《大秦太子的日常》 内容简介 《大秦太子的日常》作者:晚风入梦 简介: 扶苏很怕自己的阿父,秦王政又高又凶,总是冷着脸。扶苏偷偷比了比身高,阿父一脚能把他踩死,于是他经常躲着阿父。 直到3岁那年,扶苏撞见了一团白毛球,白毛球说能帮他获得阿父的喜爱,只要他帮白毛球找到吕雉、萧何、张良......这些人。 扶苏很感动,并被突然说话的白毛球吓得哇哇大哭。 白毛球:“......”我是刘邦,魂魄活了几千年的刘邦,见证了汉朝灭亡,后世朝代更替,只想回到过去改变历史。现在回是回来了,却只有一个小娃娃能看见他,他堂堂汉高祖居然还要哄娃娃!等等,这小娃娃说他叫扶苏?! 刘邦:“好地狱的笑话啊。” 扶苏不语,只是用小手抱着脑袋哭。 当3岁的扶苏,遇见来自未来的刘邦魂魄。于是汉高祖刘邦指导秦国太子,如何兴盛大秦。 蒙毅:“太子很好,就是脸皮有点厚” 李斯:“太子很好,就是有点腹黑无赖。” 萧何:“太子很好,就是咋这么像刘季?” 嬴政:“......” 1只有扶苏能看见刘邦的魂魄。 2每日18:00更新。喜欢本文的读者宝宝,不要忘记点一下收藏呀,谢谢啦~ 3本文的角色言论和思想,第一塑造准则是要符合本文角色的当前人设。【不代表作者观点和历史定论】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历史衍生 爽文 基建 萌娃 秦穿 主角:扶苏 其他 配角:嬴政/秦始皇 刘邦/刘季 其它:新文《扶苏穿到始皇幼年时》正在连载 一句话简介:秦始皇和汉高祖一起带娃 立意:乐观生活 第1章 第1章 这孩子自出生便怕他...... 夏太后去世三天了,梓宫停在偏殿外,还没有出葬。 夏太后是秦王政的亲祖母,也是长公子扶苏的曾祖母。她的去世,让年仅三岁的扶苏,大哭不止,急坏了一众寺人。 大大的床榻上,孤零零地趴着一个小娃娃,他攥着拳头抵在脸边,不止何时已经睡着了,只是在梦中依旧时不时地抽泣一下。 女侍跪坐在床边,弯腰想给小娃娃翻个身,忽然听见有人开门,回头便见到一个少年蹑手蹑脚溜进来。惊鸿一瞥到少年朗月般的容姿,她忙垂下头,“婢子拜见长安君。” 长安君成蟜是秦王政唯一的弟弟,虽是同父异母,但兄弟二人的感情却极好。女侍恭敬地后退,给他让出床边的位置。 成蟜还没走到床榻前,脖子已经先伸出去,看小侄子在做什么。他小声呼道:“王兄,扶苏睡着了。”说着,他撩起衣摆半跪在床边,小心翼翼地伸手给小侄子翻个身, 竟是秦王也来了,女侍更加不敢抬头张望了,她只看见半片玄黑的衣角停在床前,上面绣着秦王专属的龙凤纹金线。 良久后,才传来一道声音,如寒龙低吟,“退下。” “是。”女侍弯腰行礼后,垂着头退出偏殿。 成蟜从衣裳里抽出一张手帕,轻轻擦拭着扶苏脸上交杂的泪痕和汗水,叹息道:“扶苏生母早早亡故,一直都是祖母养着。如今祖母也去了,王兄可想好把他交给谁抚养?” 嬴政看着床上的儿子,神情复杂。这孩子自出生便怕他,一靠近他就不敢呼吸,甚至能憋气憋到晕厥过去。 渐渐地,嬴政便也失去了得子的欣喜,不怎么见他了,把他寄养在嬴政的亲祖母夏太后那里。扶苏出生三年,父子俩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 若非夏太后因病去世,八成嬴政依旧不会来这里看儿子。 “王兄?”成蟜见嬴政没有反应,又提醒了一下,“如今王兄尚未加冠亲政,前朝后宫皆被王太后【注释1】和吕不韦把持。为了小侄子的安全,对抚养人的选择,王兄当慎重。” 王太后虽然是嬴政的亲生母亲,但母子二人早已离心,甚至互相忌惮猜疑。嬴政十三岁年少继位秦王,王太后作为秦王亲母,便依法摄政,并和丞相吕不韦把持朝政。 如今嬴政还有两年就要加冠亲政了,届时王太后就不得不把权力还给嬴政,但她真的愿意归还吗?依母子二人现在水火不容的关系,恐怕未必。 未来的两年,咸阳宫大概不会安宁。 嬴政回过神,“好,容寡人再考虑几日。” 成蟜见兄长心中已有成算,便不再唠叨。他捏了捏扶苏的小脸蛋,起身告辞。夏太后殡葬的一切礼仪,还得等着他出去安排。 成蟜走后,嬴政也没有离开。他站在床头,眸光在屋中流转一周,四下无人。 微微抿了下嘴唇,他俯下身,食指和中指弯曲,用指关节夹了下扶苏的脸蛋,肉乎乎的脸蛋弹了两下。 似乎是手感不错,嬴政又捏了捏,见扶苏的小眉毛皱起来,匆忙收回手。他又静立片刻,才从容不迫地回了自己的寝宫。 扶苏醒来时,殿内只剩下女侍在修补孝衣。近日长公子因曾祖母夏太后过世,清瘦了很多,少府送来的孝衣都大了一圈,女侍只好稍微改一改。 扶苏揉着眼睛,感觉脸颊痛痛的,瘪了瘪嘴,“紫苑姐姐,虫子咬我。” 女侍紫苑忙放下针线,抱起扶苏,对着阳光左右看看他的脸颊,“确实红了些。公子稍等,婢子去侍医那儿拿点药膏。” “好。”扶苏乖巧地应了声,但小孩子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女侍刚离开,扶苏就忍不住爬下床,还好这个时候的床很矮很矮,但他还是摔了个四仰八叉的跟头。 不过扶苏没有哭,他从地上爬起来,去床脚拖着带轱辘的小木箱,里面装着各种各样的玩具。扶苏翻出来一个小羊模样的布偶,他生肖属羊,这是夏太后给他缝的布偶玩具。 想起曾祖母,扶苏用胳膊抹了抹眼泪,抱着小羊布偶溜到了外面。为了方便扶苏玩耍,夏太后生前便下令拆除了这几间屋子的门槛,让他行动无阻。 偏殿外,夏太后的梓宫停灵在院子里,周围的寺人【即太监】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扶苏这个小不点。 扶苏抱着小羊布偶跑到棺木旁边,他太矮了,根本够不到高高的棺木盖。但他知道曾祖母就躺在里面,前天小叔父成蟜抱他看过。 扶苏找了个角落,贴着棺木盘腿坐下。他脑袋靠在棺木上,揪着小羊布偶的耳朵,和曾祖母说悄悄话。 忽然,耳边传来一声叹息。扶苏抬头却没看见人,他擦掉眼睛里的泪珠,还是没看见人,却看见一团白色的小毛球飘在空中。 “咦?”白毛球对上扶苏的目光,惊讶道,“小娃娃,你看得见我?” 扶苏呆了呆,嘴巴一张。白毛球预感不妙,果然,扶苏哇地一声哭出来,“妖精!” 白毛球停在半空,一时失语。 成蟜刚从外面进院,突然听见孩子哭,忙循声跑过去,把扶苏从地上抱起来,拍着他的后背哄道:“不哭不哭,小叔父在这里呢。” 说着,成蟜脚步不停地抱扶苏回偏殿,侧头对旁边的寺人呵斥,“服侍长公子的人去哪儿了?难道没看见长公子光脚跑出来吗?” “长安君恕罪!”寺人们连忙跪下。这两天实在是太忙了,寺人们也是团团转,疏忽了扶苏那边,只留了一个紫苑服侍。再加上扶苏本身安静,没人注意到这个小不点溜到了棺木旁边。 扶苏拽了拽成蟜的头发,边哭边为寺人们解释,“小叔父,紫苑姐姐去找药膏了,我自己偷跑出来的,他们没看到。” 成蟜无奈,拿出手帕给扶苏擦鼻涕,声音却没有那么严厉了,点了点扶苏的额头,“你啊。下不为例。”既是教训扶苏,也是警告一众寺人。 “多谢长安君,多谢长公子!” 可扶苏不听,依旧哭个不停,成蟜只当是他思念曾祖母,抱着他在偏殿里来回走,柔声软语地哄着。 白毛球跟进了偏殿,见扶苏快要哭得背过气,怕他真哭出个好歹,只好舍身逗小孩儿。它化成各种各样的形状,在空中翻跟头、表演杂耍,甚至学小狗叫。 半晌后,扶苏总算破涕为笑了,他学着白毛球“汪汪”地叫了两声。 成蟜长出一口气,总算把孩子哄好了,“喜欢小狗?等过两天,小叔父让人给你做个小狗玩具。”他是不敢把真狗带进宫给扶苏玩的,万一狗把小侄子给咬了,他兄长能跟他拼命。 别看他兄长现在对儿子冷冷淡淡的,当年扶苏刚出生的时候,为了给扶苏取名字,他被嬴政咨询折磨了一个多月,才定下“扶苏”这个名字。 正巧有寺人进来找成蟜,他只好把扶苏放在床上,顺手把玩具箱子拎上去,“乖乖在床上玩,一会儿小叔父再来看你。” “好。”扶苏抱着小羊玩偶,好奇地看着白毛球,“你是小狗精吗?” 白毛球见扶苏不害怕,飘到他面前,落在玩具箱子上,“我是仙使。你曾祖母去仙界了,放心不下你,特意派我来陪你。” 扶苏眼眶一热,又要流眼泪,他把脸埋进小羊布偶里,半晌后呜咽道:“曾祖母还痛不痛了?” 夏太后临死前被病痛折磨,几乎整夜呼痛不止。她害怕吓到扶苏,特意让人把他带去了其他屋子,但扶苏自己偷偷溜过来陪夏太后了。 白毛球微微一顿,声音不自觉温柔了几分,“不痛了,她现在年轻了好几十岁,还在仙界种了一片花田。” “那就好。”扶苏吸了吸鼻子。 白毛球也沉默下来了,它说谎了。其实它不是仙使,而是汉朝开国皇帝、汉太/祖高皇帝,俗称汉高祖的刘邦。他死后,魂魄游荡了两千多年,见证了王朝更迭,只想回到过去改变历史。 现在他的确穿越回来了,但却依旧是孤魂野鬼,没有人能看见他的存在。不知又飘荡了多少年,直到浑浑噩噩地飘荡到咸阳宫,遇见了扶苏。 扶苏是这世界上唯一能看见他的人。 唯一能看见汉朝开国皇帝的人,是秦朝的长公子扶苏。 “天意弄人啊。”刘邦长吁短叹半晌,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也罢!就算重新当一遍汉高祖又能怎么样?还不是到处打仗、平叛,操心这个,操心那个,福气没享几年。 所以还是当吃瓜群众有意思。刘邦转瞬间就把自己给开导了,并且洋洋自得起来,他汉高祖果然是天道宠儿,吃瓜这种事只有他能做,什么秦皇汉武唐宗宋祖,都得靠边站! 笑完,他又低声叹息,唯一可惜的是,萧何他们见识不到乃公如今的风采了。 扶苏见刘邦又哭又笑,抱紧了怀里的小羊布偶,“仙使,你生病了吗?” 刘邦十分坦然地答道:“我见你亲人分离而怜惜悲伤,又见你如此聪慧可爱而高兴。” 此时,尚没有学到刘邦厚黑精髓的扶苏眼泪汪汪,“你真是个好仙使。” “嘿嘿,过奖过奖。” 对于刘邦来说,撒谎就像喝水一样自然。 【作者有话说】 注释1:赵姬这个称呼来源于明代小说,本文不予采纳。因她没有姓名记载,本文称为“王太后”,即秦王太后,秦王亲娘的意思[红心]。【本文参考经过考古或论证过的史实资料,但不会参考其他演义/小说/野史的设定,模糊不清的史实会进行二次原创设定[抱抱]。为方便读者宝宝的阅读,个别先秦生僻词语会转换成常见词,但官职等特定名称不会改变[竖耳兔头]】 第2章 第2章 可是阿父不会养我的,他讨厌小孩 扶苏对仙界的事情十分好奇,不停询问。还好刘邦的魂魄游荡了两千多年,他蹭别人家的电视看过不少神话仙侠剧,于是就开始叭叭地讲,好像真有那么一个仙界似的。 紫苑走到门口就听见扶苏的笑声了,不过她并没有在意,因为小孩子都是喜欢和玩具自言自语的,扶苏也不例外,他甚至能拉着一堆玩具,自导自演排一场大戏。 扶苏听见有人开门,回头看了一眼,马上爬起来跪坐在床上,对紫苑举起两条小胳膊求抱抱,“紫苑姐姐。” 紫苑心领神会,赶紧把药膏放在桌子上,抱起扶苏,“婢子给公子抹药。” 扶苏搂着紫苑的脖子,身体扭来扭去,“已经不痛了。紫苑姐姐,我见到了......” 白毛球一个激灵弹起来,跳到扶苏的肩膀上,忙打他的话,“小娃娃,不要把我的事儿告诉其他人,这是我们的秘密。” 扶苏眨巴着大眼睛,乖巧地点了点头。 紫苑见扶苏说到一半,笑道:“公子看见了什么?” 扶苏支支吾吾,揪着白毛球的毛。 刘邦感觉自己要被薅秃了,赶紧跳回玩具箱,支招道:“撒个善意的谎言。” 扶苏似懂非懂,原来撒谎也有善意的吗?他还以为好孩子都不撒谎,不过仙使是曾祖母派来的,它说得总没错,“我看见了小叔父。小叔父说要给我做个小狗玩具。” 紫苑抱着扶苏走了一会儿,把他放在床上坐好,“公子喜欢小狗?婢子为公子做个小狗布偶吧。”她打开药膏盒子,用无名指沾了点药膏,小心地在扶苏脸上按揉。 “好,谢谢紫苑姐姐。”扶苏眨着眼睛,药膏凉凉的,抹在脸上好舒服,“紫苑姐姐,我以后可以和小叔父一起生活吗?” 扶苏记事早,别的小孩一两岁还啥也不懂,他却已经能记住事情了。一岁的时候,曾祖母抱他去其他宫殿玩,见到了自己的弟弟妹妹,他们都是和阿母一起生活的。 扶苏从那个时候就知道,自己没有阿母,所以才和曾祖母在一起。不过他只惆怅了两天,就把这事儿抛在脑后了,和曾祖母在一起也很快乐呀。 可是现在曾祖母去世了,扶苏隐约知道,自己马上要跟其他人一起生活了,他喜欢小叔父,想和小叔父在一起。 紫苑摸了摸扶苏的头发,“长安君不住在咸阳宫里,不过他会经常来看望公子的。” 扶苏小嘴一瘪,看起来难过极了,“那我自己生活。” 紫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若是其他公子,找几个寺人照顾便也罢了。但扶苏是长公子,王上没有立后,那长公子未来极有可能是储君,必须有人来抚养他。 紫苑把小羊布偶塞给他,安慰道:“王上一定会为公子找到好去处的。” 扶苏瞬间蔫巴巴的,抓着小羊布偶的耳朵,注视着白毛球,不言不语。 刘邦也知道扶苏作为长公子,几乎是所有人公认的未来储君,但始皇帝的其他女人和儿子真的甘心吗?只要扶苏死了,那长公子就是其他人。 刘邦想起被吕氏毒杀的儿子刘如意,时过千年,内心依旧难免涌起悲愤。 他深知吕氏一族定会在他死后专权,而吕氏所出的刘盈仁弱,根本无法压制外戚,才动了另立如意为太子的念头,但终究没有下定决心废立太子。果然,在他死后就爆发了诸吕之乱,搅和得朝堂内外不安宁。 “吧嗒。”紫苑合上药膏盒子。 刘邦抽回飞远的思绪,又联想到在后世看到的宫斗剧,脑子里已经闪过扶苏的一百零八种死法。 虽然知道按照原来的历史轨迹,扶苏能活到始皇帝驾崩,但......见扶苏眼巴巴地盯着自己,刘邦想着如意那孩子,终究还是不忍心作壁上观。 刘邦在玩具箱上来回踱步,罢了,好不容易找到个能陪他唠嗑的,就当是帮聊天搭子一把。 刘邦嘿嘿一笑,“小娃娃,本仙使帮你找个抚养人怎么样?” 扶苏的眼睛重新迸发亮光,“小叔父!” 刘邦失语,这破孩子,非得认准了成蟜,那成蟜明年就会因造反被诛杀,跟着他能有什么好? 紫苑听到扶苏的呼声,扭头望了一眼窗外,果然看见了成蟜。她忙俯身,摇摇行了个礼。 成蟜也听见了扶苏的声音,走到窗前敲了敲木台,对扶苏笑道:“扶苏饿了?” 扶苏摸了摸小肚子,确实饿了,于是他点点头。 紫苑马上起身,“公子稍等片刻,婢子去给您煮羹汤。” 成蟜道:“加点肉。”按理说服丧期间是不能吃肉的,但规矩没有那么死板,对于身体病弱的人,或扶苏这种小娃娃,是允许吃点肉羹、鸡蛋这类荤菜的。 “是。”紫苑退出偏殿。 成蟜又叮嘱了扶苏几句,叫来一个寺人守在门口,才去忙其他事情。 扶苏的小脑袋左右摇晃了两圈,见周围没有人,小声道:“仙使,你要找谁养我呀?” 白毛球伸出一条触角,做出摸下巴思考的样子,这长公子的抚养人可不好选,身份低了不行,身份太高也没有什么合适的,“始皇帝怎么样?” 扶苏茫然,“他是谁?”他没听说过这个人。 这个时候嬴政还没统一六国当皇帝呢,刘邦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他不慌不忙,“你阿父。本仙使观你阿父容貌不凡,给他取了个绰号,你别告诉别人。” 扶苏把脑袋摇出了残影,单是听“阿父”两个字就哆嗦,他哪里敢和别人讨论阿父的绰号? “阿父.......”扶苏的声音越来越小,身体也缩成一团。 刘邦顿时明白扶苏害怕始皇帝了,这孩子咋这么怂?难怪日后被假诏书一吓唬,就立刻自杀了。 “你怕什么?这咸阳宫里最不会害你的人,就是你阿父了。” 扶苏弱弱地道:“阿父长得好高。”那么高、那么大的巨人,好可怕。 刘邦刚来咸阳宫,还没见到嬴政,不过前世也听说始皇帝高大英武。 回想起自己生前一米七多的身高,刘邦酸溜溜地道:“我现在能变一丈那么高!” “哇!”扶苏很给面子,崇拜地看着他。 刘邦得意起来,真的从小毛球瞬间拉长,直接顶到了屋顶。他在扶苏一声声惊叹中,逐渐迷失自我,穿过屋顶。直到气力不足,刘邦才重新变成小毛球,偷偷喘着粗气。 扶苏向前一扑,抱住小毛球,“仙使,你真厉害!” 刘邦虽然累得动不了,但不影响他吹嘘,“这算什么?不用怕,你阿父要是敢欺负你,我一根手指就能把他压趴下。” 扶苏不知道,除了他,刘邦和任何人都是触碰不到的。所以他还真为嬴政担忧了,小眉毛都皱成了一团,“不要压阿父。” “哼,看在你的面子上,本仙使勉强同意吧。” 扶苏松了口气,继续纠结刚才的问题,“可是阿父不会养我的,他讨厌小孩。”他有一次见到阿父训斥弟弟,可凶了。 想着想着,扶苏哆嗦了一下。 刘邦碰了碰扶苏冰凉的小手,“你知道‘扶苏’是什么意思吗?” 扶苏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是我。” 刘邦长吸一口气,放弃跟没文化的小孩卖关子,“扶苏是一种生机茂盛的树。你阿父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能健康茁壮地长大。” 现在的孩子很容易夭折,能把孩子养活实属不易。更何况嬴政尚未亲政,咸阳宫内也是危机重重。这个名字包含了嬴政对扶苏最大的骐骥,不是多么聪慧非凡,只是希望儿子能健康长大。 “对于一个疼爱孩子的阿父来说,能看到孩子健康茁壮地长大,便是最好的事情了。” 刘邦想起自己的长子刘肥,那是他第一个儿子,虽然从小没有养在身边,但也是他曾经最疼爱的儿子。后世人都嘲笑肥儿的名字,可在那个时候,孩子能长得肥肥胖胖就是最好的事。 所以刘邦就给儿子取名刘肥,希望肥儿能顿顿有肉吃,长得胖胖的、壮壮的。 扶苏懂事早,听明白了刘邦的意思,他的眼睛里又蓄上了泪水。小孩子都是天性喜欢亲近阿母阿父的,只是扶苏见过嬴政对弟弟的冷脸,再加上嬴政长得太高大了,他才害怕。 刘邦道:“去找你阿父吧,他会同意的。”始皇帝是个掌控欲极强的人。 始皇帝一统六国后,秦国的大事小事都要一手抓,活活把自己累个半死,也不松手放权。对于自己最看重的儿子,始皇帝自然也希望能放在身边看顾,只是他现在找不到什么借口。 扶苏在刘邦的鼓励下,胆子也壮起来。他爬下床,被刘邦唠叨着穿好鞋子,然后往阿父的寝宫跑。 受命照看扶苏的寺人不敢阻拦,只好不远不近地跟在扶苏后面,在他迷路的时候,还要帮忙指一下路。 扶苏感觉自己跑了好久好久,终于看见了一座守卫森严的宫殿,他又胆怯了,正打算放弃,就见一个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向他走来。 刘邦惊叹:“好容姿!”他就喜欢看美人。 或许是此人面相柔和,扶苏也觉得他不是个坏人,倒是没有立刻跑走,只是仰头望着来人。 “臣郎中李斯拜见长公子。”李斯仔细端详着扶苏的容貌,这孩子和秦王长得十分相似,尤其是那双凤眼,算算年龄也只能是长公子扶苏。 刘邦“嘶”了一声,上上下下打量着李斯,这就是秦朝未来的丞相?在始皇帝一蹬腿后,李斯和赵高就一起矫诏害死扶苏,扶持胡亥登基,结果被胡亥赐俱五刑,割鼻子、剁指头,最后腰斩而亡。 已经和扶苏混熟了的刘邦,瞬间看李斯不顺眼了,面目可憎! 扶苏听曾祖母说过,郎中就是阿父的贴身护卫兼侍从,是阿父身边的近臣。曾祖母说让他见面后要记得行礼,不失长公子风范。 扶苏一双小手抱在胸前,低头行礼。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结果头大身子小,惊呼一声直接往前栽倒了。 第3章 第3章 秦王真的很喜欢长公子啊 李斯呼吸差点停了,手忙脚乱接住扶苏,避免小孩的脸着地。柔软的小娃娃落在怀里,让李斯不由得心中一软,把扶苏抱起来,语气放轻了几分,“长公子小心。” 扶苏对李斯露出一张笑脸,抿着嘴唇,眉眼弯弯。 李斯想起自己家里那个逆子,前两天差点烧了书房。他暗自叹息一声,依依不舍地把扶苏放在地上。 “长公子可是要找王上?” 扶苏点头,但神情犹豫起来,“我,我......” 刘邦躺在李斯的发冠上,翘着二郎腿道:“别怕。一会儿见了秦王,本仙使教你怎么做。” 扶苏一握拳,“我要见阿父。” “长公子请随臣来。”李斯笑了下,给扶苏带路。 扶苏艰难地爬上台阶,结果被宫殿的门槛拦住了去路,那门槛几乎有他一大半高,让他犯起了愁。 李斯正准备抱扶苏进去,却见扶苏扒着门槛往上爬,他只好弯腰虚空护着扶苏,在扶苏掉下来的时候随时接住。 这么大的动静,嬴政也不是聋子,自然听得到。他皱眉放下简牍,抬头看见孩子正往进爬,眉间的怒气瞬间消散,眼含笑意地观赏了片刻。 这门槛对扶苏的难度着实有些大,费了半天劲才骑在上面,接下来就是从门槛上下去进屋了。扶苏比往上爬还为难,下面也太高了,还没有着脚点。 扶苏骑在门槛下不来,进退维谷,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忽然,扶苏感觉身体一轻,居然飞了起来!他抬头一看,原来不是飞起来,而是被他阿父给抱起来了。 “这就是始皇帝啊。”刘邦绕着嬴政飞了好几圈,他生前常听人始皇帝长得又像猛虎、又像恶狼,却没想到实际上是如此凌厉俊美,尚未加冠便已有霸王之相,子婴远不及也。 嬴政抱孩子的动作很生涩,像是端着个什么东西,掐得扶苏很难受又不敢提意见。 扶苏抱着手,缩着肩膀,声如蚊蚋:“阿父.......” 嬴政见扶苏依旧怕自己,长眉微敛,难免失望。他将扶苏放到地上,冷声道:“何事来寻寡人?” 扶苏被嬴政一吓唬,垂着脑袋,小声道:“阿父,扶苏一个人睡不着。” 嬴政记得自己一个时辰前去看他,他还睡得跟头小猪似的,怎么捏都捏不醒。 扶苏见嬴政不接话,抬头瞄了他一眼,只好再开口道:“以前都是曾祖母抱我睡觉的。” 嬴政听到这儿,便明白了扶苏的来意。正好他也要为扶苏找一个抚养人,问问孩子的意见也好,若是人选合适,就可以定下。 于是嬴政问道:“那你以后想同何人一起生活?” 刘邦在一旁鼓励道:“别怕,挺胸抬头,说出来!” 扶苏吸了口气,挺胸去看嬴政,一对上嬴政的眼睛,把准备好的话都忘了,“我,我想跟小叔父住在一起。” 刘邦差点闪了腰,气得撞了一下扶苏的脑门。 嬴政皱眉,“成蟜不行,他在宫外住。” 扶苏呐呐道:“那我想和田美人住在一起。” 嬴政不重女色,甚至都想不起来田美人是谁,随口道:“不行,她的住处太小了。” “赵美人呢?” 嬴政捏着手指,扯谎道:“不行,她身体不好。” “王美人。” “不行。”嬴政心中烦躁,这都是谁啊?他后宫有这么多美人吗? 接连被否定,扶苏的嘴巴都有点撅起来了,“那我和华阳曾祖母住一起。” 华阳太后和夏太后都是扶苏的曾祖母,都是孝文王的后宫女人。但华阳太后是王后,而夏太后只是一个姬妾,因生了扶苏的祖父庄襄王才被奉为太后。 嬴政眼神微凉,语气不悦道:“不行,华阳太后年事已高。”说完,他又有些后悔,其实嬴政也有意把扶苏送到华阳太后那里去,方才一赌气就给否了,一时又不好意思反悔。 扶苏也是有小孩子脾气的,一生气也顾不得害怕了,鼓着脸颊道:“那我就和阿父住在一起!” 嬴政微微一愣,语气柔和下来,“容寡人考虑考虑。” “......”刘邦翻了个白眼,你想让孩子跟你住,你就直说呗,饶了这么大一圈。如此行径,一点也不始皇帝!亏自己以前还那么佩服他,辜负了乃公的期望。 扶苏懵了,阿父真的同意养他了?还没等他仔细思考,突然肚子咕噜噜地叫了,扶苏立刻捂住肚子,小脸羞愧得通红。 嬴政失笑,让李斯去取肉羹。 李斯心中惊讶,秦宫规矩森严,何时用膳是有规定的,就连秦王也不轻易违背。看来秦王真的很喜欢长公子啊,李斯在心中记下此事。 “这两日那边乱糟糟的,你先在这儿住下。待夏太后出葬时,再回去参加葬礼。”嬴政唤来一个寺人,让他带人去夏太后的宫殿,把扶苏的寝具搬过来。 扶苏赶紧补充道:“还有紫苑姐姐。” 寺人看了一眼嬴政,见嬴政颔首,“是。” 嬴政看了小孩儿一眼,“还有他的玩具。” “是。”寺人等了一会儿,确定父子二人没有其他补充,才动身去取东西。 寺人离开后,屋内又只剩下父子俩。 “你先自己玩吧。”嬴政嘱咐了一声,回到桌案前,继续处理刚才的政务。 嬴政手里其实没有太多政务,他尚未加冠亲政,朝中重要事务都由摄政太后和丞相吕不韦把持,送到他手里的奏书大多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但嬴政并未松懈,他知道两年后虽能加冠亲政,但未必能轻易收回权力,所以平日也很用心地处理这些小事,甚至会把吕不韦处理过的奏书也拿来看一看,时刻学习。 扶苏不知道玩什么,在阿父的宫殿里也不敢乱跑,就乖巧地跪坐在嬴政旁边。 孩子难得亲近自己,嬴政的神情比往日轻快许多,递给扶苏一卷简牍,然后就继续写写画画了。 扶苏抱不动简牍,就把它放在地上摊开,上面密密麻麻的写着一堆字,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 刘邦呵呵笑道:“没文化的小孩儿。”他飘过来,打算教扶苏认字,结果一看上面写的是先秦大篆,笔画又多又乱,看都了头晕,他连忙又飘走了。 刘邦差点忘了,秦小篆是始皇帝统一六国后推广的,推广人还是两大佞臣李斯和赵高呢,谁让他俩书法写得好? 不过秦小篆的字体依旧复杂,并没有简化太多,只是比以前更规范了而已。刘邦年轻时为了当秦吏,特意学了秦小篆参加考试,是一边学一边骂。 “小扶苏,以后让你阿父赶紧推广简化字!越简化越好。”最好能一次到位简化成楷书,如果是现代简体字就更好了,让这个世界的刘邦能更轻松地参加秦吏考试。 扶苏郑重地点头,他觉得把这些字简化掉,真的很有必要。不然他以后学起来,真的好难啊,阿父会不会嫌弃他是个笨小孩? 嬴政不知扶苏心中所想,但见他盯着简牍发呆,就意识到这孩子没学识字,都三岁多了还是个小文盲。 嬴政在心中叹了口气,果然,孩子还是要自己养才放心,改天得赶紧给扶苏找两个老师了。 秦国是七国中最卷的国家,嬴秦王室的孩子也是最卷的孩子,两三岁就得启蒙了。 长公子扶苏搬到了秦王寝宫里,这件事迅速传遍了整个咸阳宫。距离秦王寝宫最近的就是王太后的临时居所。 原本王太后是不住在咸阳宫的,她的宫殿在甘泉宫,与咸阳宫相隔渭水而对立,一南一北。但为摄政方便,王太后就搬到了咸阳宫里,住在秦王居所的附近。 王太后听闻此事,反应淡淡。她虽是扶苏的亲祖母,按理说比多隔一辈的曾祖母亲近,但基本不曾见过这个孙子。 她的好儿子嬴政信不过她,宁可把孩子送到夏太后那养着,也不送到她身边来。最后搞得祖母还不如曾祖母。 王太后靠着凭几,手里翻着奏书,这些奏书大部分都被吕不韦处理过了,她盖上太后印玺,就算生效了。若是有不同意的地方,就会打回给吕不韦,或搁置在一边。 自嬴政继任秦王,七年来的时间,她和吕不韦都是这么配合的,秦国倒也没出过什么大乱子。 门口传来女侍行礼的声音,片刻后一长须美鬓的中年男子走进来,他没有对王太后行礼,而是十分熟稔地跪坐在王太后身侧,伸手替她揉着肩膀。 周围的伺候的女侍们立刻退出房间,这男子不是别人,正是甘泉宫詹事——嫪毐,他负责协助太后处理政务和宫务,是太后最信任的近臣。 二人在一起谈话时,是不允许其他女侍在场的。 王太后合上奏书,“这些奏书一会儿交给丞相吧。” “是。”嫪毐将王太后垂落的发丝掖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朵,放低声音道,“今日王上将长公子接走了。” 王太后满不在意,“不过是一个小娃娃,也值得你如此在意?” 嫪毐眸光微沉,却没叫王太后看见,他笑容自若道:“王上还有两年便要亲政了,可他如今对太后心存误解,臣只是担心太后日后......” “放肆!”王太后呵斥,随手抓住一枚简牍砸向嫪毐,“你想挑拨我和政儿的关系?不愧曾经是吕不韦的门客,一样的狡诈!” 嫪毐立马跪起来,俯首道:“太后莫要生气。臣早已向太后表明心意,与吕贼划清了界限。只是王上对您的态度,所有人都有目共睹,臣实在是不忍心见太后被伤害啊。” 王太后睨着眼睛看他,“你想说什么?” 嫪毐抬头露出浅笑,“王上对您的误解恐怕难以消除了。太后也要有个其他指望,不如将长公子接过来抚养,若真有个万一......新继位的秦王是最亲近您的孙子,不好吗?” 王太后瞬间听懂了嫪毐的意思,他是想除掉嬴政,让扶苏继任秦王,方便她继续挟少主摄政,而嫪毐也能继续随她参政。 “该死的东西!”王太后掀翻了桌子,扇了嫪毐好几个巴掌。 嫪毐被突然暴怒的王太后打了,表面诚惶诚恐,心里却一点也不害怕。太后不是没叫人来抓他吗?那就说明太后心里也是认同的,只是嘴上不敢说罢了。 嫪毐是个聪明的人,他知道王太后此时下不来台,他得把台阶递过去,“臣该死。就算不为这个考虑,王上即将亲政,必定十分繁忙,想必没时间照顾长公子。太后是长公子的亲祖母,不妨把他接过来,也能为王上分忧。” 王太后闻言忧心忡忡道:“政儿受累了。也罢,正好我也要还政给他了,闲下来也是无聊,带带孙子也好。今日太晚了,明日叫政儿带扶苏过来一趟。” “是。”嫪毐躬身行礼,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作者有话说】 关于嫪毐的身份,史学界存在争议。本文因此做出其他设定:嫪毐也是投靠吕不韦的门客,后被吕不韦举荐给王太后,成为王太后的臣属,而非以假太监男宠的身份入宫(秦时汉初太后可以有自己的班底,属官不一定是太监)。这些设定在文中后续都会有说明,为防止读者宝宝困惑,先在作者有话说里唠叨了几句[抱抱]【本文设定不等于史实,请读者宝宝们理性看待[红心]。喜欢本文的宝宝帮忙点个收藏吧,谢谢啦[害羞]】 第4章 第4章 阿母难道不希望政儿长命百岁吗? 王太后次日一早就派人去请嬴政父子,说是思念嬴政了,想一起吃个饭。 嬴政早早地就起来了,他读了一个时辰的书,刚把扶苏从被子里挖出来,听到这个消息,思忖了好半天。 随着嬴政慢慢长大,他和王太后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吃饭了,今日又怎会想起他?还让他带着扶苏一起过去? 嬴政的眸光落在扶苏身上,小孩正在自己穿衣裳,笨手笨脚的穿反了,急得满头大汗。恐怕是冲着这孩子来的吧? 刘邦道:“小扶苏,你祖母八成是冲着你来的。” 扶苏不明所以,他没见过祖母呀。 白毛球伸出两只小脚,在扶苏的头顶来回踱步,“你如今无人抚养,她必定是想要争夺你的抚养权。” 扶苏是长公子,也是嬴政死后,最合法的秦王继位人。刘邦想起两年后的嫪毐叛乱,恍然大悟,原来王太后这么早就计划,想杀嬴政这个儿子吗? 刘邦看向嬴政,在心中默道:你应该和李世民有话聊。一个被亲娘追着杀,一个被亲爹追着杀。 嬴政不知两年后的事情,他只猜出了王太后是想教养扶苏,以便把控下一任秦王。可是他还活着呢,也许会像曾祖父昭襄王一样活很久,她为何这么早就做打算呢? 嬴政失神片刻,他不愿继续想下去,即便早就明白阿母已非当年的阿母,可真正再一次体会这种落差,也难免伤怀。 不过他绝对不允许王太后抚养扶苏,得想个办法拒绝。 “阿父。”扶苏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他有些害怕阿父现在的表情。 嬴政回过神,让寺人取来一个陈旧的箱子。他打开箱子,里面是几件旧衣裳,和一块已经碎了又黏在一起的劣质玉佩。 嬴政摸着箱子,露出一瞬间的缅怀和伤感,随后便收起了情绪。他拿出一套小衣裳,“扶苏,今日你穿这个。” 扶苏把小衣裳抱过来,在寺人的帮助下很快换好。这衣裳的做工很用心,针脚密密麻麻的,但可惜是用麻布做的,喇得他身上难受,脖子都磨红了。 扶苏不适应地挠了挠发痒的脖子,“阿父,这是谁的衣裳呀?” 嬴政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刘邦凑过去看了看道:“这布料看起来像是赵国的,应该是你阿父幼年在赵国穿的。” 扶苏听曾祖母说过,阿父小时候很可怜的。他犹豫一下,在床上蹦了蹦,咧嘴笑道:“阿父,这衣裳好漂亮呀。” 嬴政看着扶苏讨好的笑容,也流露些许笑意。他对扶苏招招手,拿起那块玉佩给扶苏挂在腰间,随后给扶苏梳了一对丸子头。 嬴政对着扶苏看了半晌,“走吧,去见你祖母。” 扶苏乖巧地跟在嬴政身后,穿过一道道回廊,终于走到了王太后所在的东宫,被女侍带着进了前殿。 前殿中央挡着金色的帷幔,两位女侍小心将帷幔拉开,露出眉眼昳丽的华美妇人,正是王太后。 王太后斜靠着凭几,手边摆着几样糕点。她的脸上带着傲气,举手投足间又有不容置疑的强势,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嬴政。 刘邦沉浸在王太后绝美的容貌中,一见她这样子,瞬间想起吕雉,赶紧头疼地看向别处。后世也没说王太后是这样的啊。 嬴政看着眼前衣着华丽的王太后,已经完全不能把她和赵国的阿母联系在一起了。他神情冷淡地道:“扶苏,给王太后行礼。” 扶苏双手抱着,弯腰道:“扶苏拜见祖母。” 王太后这才把想起来去看扶苏,目光刚一落在扶苏身上,瞬间便愣住了,身上的气势消散一空。 半晌后,她才喃喃道:“政儿?” 扶苏本就和嬴政长得像,如今穿着嬴政的衣裳,梳着嬴政幼年的发型,简直就是又一个小嬴政站在那里。 扶苏紧张地攥着玉佩的挂绳,小声提醒道:“祖母,我是扶苏呀。” 王太后瞬间清醒,她瞥了嬴政一眼,对扶苏招了招手,笑道:“来祖母这儿。” 扶苏看了看嬴政,见阿父点头,才走到王太后旁边。 王太后揽着扶苏,捏了捏他头上的丸子发型,拿起一块糕点喂到他嘴里。 嬴政眉头微皱。 王太后冷笑一声,自己也咬了一口糕点,道:“我好歹也是扶苏的亲祖母,不会下毒害他的。” 嬴政淡淡道:“寡人并无此意。” 王太后突然抓过一盘糕点,砸向嬴政的方向。 陶盘摔在嬴政脚边,碎茬崩的到处都是,糕点也滚了好远。 “你并无此意?那你给扶苏穿了这衣裳,是什么意思?”王太后扯着扶苏的衣袖,厉声质问,“你拿着我在赵国给你做的衣裳,是在质问我忘记当初为人母的责任吗?” 王太后推开扶苏,站起身指着嬴政骂道:“真是难为你了,把这身衣裳留了这么多年,恐怕小小年纪的时候就算计好今天了吧?不愧是嬴秦子孙,和你阿父一样的狼心狗肺!” 嬴政垂眸静默,片刻后抬眼看她,嘴唇微动,最终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扶苏被吓了一跳,他小心扯了扯王太后的衣袖,忍着眼泪道:“祖母,是我在阿父屋子里翻出来的。我觉得它很漂亮,就穿上了。对不起。” 王太后一时也不说话了,她避开嬴政的目光,低头摸了摸扶苏的脸,用手帕盖住了扶苏的眼睛,那双和幼年嬴政一模一样的眼睛。 嬴政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沙哑,“是寡人让扶苏穿的。不错,寡人的确是在提醒太后,如今的太后还是政儿的阿母吗?” 王太后扭头瞪着他,双目赤红,厉声道:“王上是不想认我这个阿母了吗?” 嬴政道:“那阿母为何要把扶苏接过来抚养?我还活着,阿母难道想另立新王吗?” 王太后张嘴就要反驳。 嬴政死死地攥着拳头,眼角滚出一滴泪,“阿母......难道不希望政儿长命百岁吗?” 王太后愣了下,狼狈地转过身,“你不同意我抚养扶苏就算了,何苦说如此伤人的话?先吃饭吧。”她低头给扶苏擦眼睛。 扶苏脸上的泪痕早就干了,可她还是反复擦了半天,才放开孩子。 扶苏跑回嬴政旁边。王太后盯着扶苏腰间来回摇晃的玉佩,“这是.......” 嬴政牵着扶苏走到坐席前,跪坐下才道:“阿母不记得了吗?昔日我与阿母流落赵国街头,阿母替人洗了半年脏衣服,为我买的这块玉佩。阿母对我说,我是秦国公子,无论何时都要玉不去身,这是公子的傲骨。虽坠污泥之中,傲骨不可折断。” 扶苏把玉佩捧起来,上面的裂痕如同蛛网。 嬴政低头看着玉佩,“可惜后来它被人打碎了。不过我把它带回了秦国,又找人黏上了。” 王太后讪讪道:“后来遇到吕不韦的手下,我不是让他们给你买新的了吗?这也不是什么值钱的好玉。” “可它是举世唯一的。” 王太后看着玉佩,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过了一会儿,外面等候的女侍们听见屋里没动静,才进来收拾地上的盘子糕点,收拾完开始传菜。 祖孙三人安静地吃完饭,嬴政牵着扶苏便起身告辞。 王太后看了看嬴政,又瞧了瞧扶苏,“若是无事,便来我这儿走走。你实在没时间,就让扶苏过来。” “好。”嬴政应下。 嬴政离开时,正巧撞见嫪毐急匆匆过来。他对嫪毐点了个头,不等嫪毐行礼便走了。 嫪毐死死地盯着扶苏的背影,一咬牙进了殿内,“太后怎么如此心软?” 王太后冷眼看他,“以后收起你的小心思。” 嫪毐道:“太后!若王上今日是装腔作势,麻痹您呢?错过这次收养长公子的机会,以后可就难了。” 王太后道:“无论如何,政儿都是我儿子。他就算亲政,也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嫪毐不再继续劝了,他知道王太后是一个意志不定的人,容易被他鼓动,也容易对嬴政心软。罢了,只能再寻机会了。 回到西宫后,嬴政破天荒地没有处理公务,而是赶走所有人,躺在床上睡觉去了。 但刘邦不是人。他钻进屋子里,见嬴政在床上捂着眼睛流泪。刘邦赶紧龇牙咧嘴地飞出去了。 扶苏见白毛球飞出来,扑上去抱住它,然后跑到一个无人的角落里,皱眉问道:“阿父怎么了?” 刘邦没有说,贴心地为嬴政保守了这个秘密,“你阿父刚才没吃饱,你去再叫人做点吃的吧。” “好。”扶苏喊紫苑去做吃的,紫苑姐姐做的东西可好吃了,阿父一定喜欢。 一刻钟后,嬴政推门走出来,除了眼睛微红外,面色依旧如常,“李斯,你去请王翦将军入宫一趟。” 嬴政的声音很冷,他不能再这么被动了。最迟也要在加冠亲政时,砍掉王太后和吕不韦的势力!确保能收回权力。 他再也不允许自己如今天一般,被人按在砧板上,如同待宰的鲟鱼。 “是。”李斯领命。 第5章 第5章 寡人怕自己活不到亲政那天 李斯走后,嬴政扶着栏杆,凝望不远处楼阁叠建的南宫。 南宫比其他宫殿都要恢弘大气,那才是咸阳宫的主殿,等他日后亲政便可以搬过去,掌握秦王真正该有的权力。 正当嬴政的思绪飘远,忽然一阵蛋羹香气飘来。 他微微蹙眉,已过昼食的时间,何人破坏咸阳宫的规矩? 嬴政冷着脸转身,见到扶苏端着蛋羹慢慢走过来。 扶苏小心翼翼地盯着蛋羹,生怕它撒出来,以至于走路都有些摇晃不稳。 嬴政脸上的冷峻微微消融,“怎么不进屋吃?” 扶苏小心抬头,见嬴政没有笑,不太敢说话,呐呐地抓着托盘。 嬴政无奈地揉揉额头,罢了,也不是第一天知道这孩子胆小怕他。他不再追问,直接把托盘接过来,单手托着托盘,右手拉着扶苏进屋。 将托盘放在桌案上,嬴政道,“坐这儿吃,不要弄脏简牍。” 扶苏跪坐下来,轻轻把蛋羹推向嬴政。 “嗯?”嬴政刚坐下,就看到蛋羹跑到自己面前了。 扶苏低头盯着桌角,小声道:“阿父刚才没吃饱,阿父吃。” 嬴政微微一怔,默然片刻,轻声笑道:“你以为寡人和你一样是小娃娃吗?已过昼食时间,你自己吃吧。” 扶苏急道:“可是饿肚子很难受。”他在东宫听祖母阿父说什么死来死去,他真的好害怕阿父和曾祖母一样死掉啊。 嬴政没有说话,突然伸手揉了揉扶苏的发顶,动作同样不是很熟练,却很轻柔,并没有扯得扶苏头皮疼。 扶苏察觉嬴政没有生气,便也大着胆子把勺子递给嬴政。 嬴政无可奈何地接过勺子,吃了几口后就全喂给了扶苏,末了接过寺人递来的手帕,给扶苏把嘴擦干净,“寡人该为你寻一个老师了。” 扶苏吃饱饭就犯困,眼皮坠下来,也听不清阿父咋说什么,胡乱点头应下。然后他一头栽倒,幸好被嬴政及时接住脑袋,不然都得被嗑出个大包。 “吃完就随地睡觉。看来得给你找个儒生老师,教教你礼法了。”嬴政捏捏扶苏的脸蛋,把他抱回内室床上。 扶苏刚被放下,两只小手到处乱抓,带着哭腔呼唤:“阿父!阿父!.” 嬴政只好撩起衣摆,坐在床边拍拍他的小肚子安抚,“怎么突然做噩梦了?”昨天晚上还好好的,跟头小猪一样睡得又香又沉。 “阿父......祖母......” 嬴政动作一顿,原来是今日听到他和王太后吵架,被吓到了吗?到底是个小孩子,平时胆子又小。 扶苏睡得极不安稳,偶尔抽搐一下,眼泪止不住地流,“阿父长命百岁......” 嬴政捏住他的小手,沉默不语,但双眼却比方才还要红。 随侍在旁的紫苑道:“王上,婢子抱长公子走一走吧。小孩子遇到梦魇,到处走走摇摇就好了。” “不必。”嬴政询问紫苑如何抱小孩,亲自把扶苏抱起来,让他在自己怀里睡觉。果然扶苏安稳下来,不再继续哭喊了。 嬴政抱着孩子,掀开帷幔回到外室,继续处理奏书。 李斯回来时,见到在嬴政怀里沉睡的扶苏,压低了声音道:“王上,王翦将军到了。” 嬴政想亲自去门口迎接,看了一眼怀里孩子,听说小孩睡觉不能见风。他叹息一声道:“请王翦将军进来吧。” 刘邦好奇地飘到门口,他还是第一次见这位大秦名将。 大秦灭六国,除了韩国,其他五国都是王翦和他儿子王贲灭的。不过等到刘邦造反时,这位名将早已去世。 不多时,一位满头白发却身姿魁梧的老者走来,他走路时腰背挺直,步伐生风。 刘邦不禁称赞一声,“好气魄!”始皇帝统一六国前,广开言路,礼贤下士,手底下又何尝不是人才济济呢?可惜啊,一代雄主也有糊涂的时候,当始皇帝闭目塞听独断专行后,秦国的人才也随之凋零,纷纷背主而去。 王翦进入殿中后,对嬴政抱拳行礼:“臣王翦拜见王上。”他的声音很沉稳,但音量却不小。 扶苏被吓了一哆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他察觉自己躺在阿父的怀里,瞬间清醒了。随后扶苏的嘴角忍不住上扬,阿父抱他了耶。 扶苏害怕阿父,却又克制不住小孩亲近父母的天性。 于是他别别扭扭地闭上眼睛,只要继续装睡,就可以让阿父多抱抱他了。殊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就暴露在嬴政眼中了。 嬴政看着怀里的孩子紧闭双眼,但眼球却叽里咕噜地乱转。他不禁轻笑,没有戳穿扶苏。 刘邦飘过去,捏了捏扶苏的鼻子,“小傻子,你阿父都发现你装睡了。” 啊!扶苏手足无措,紧张地揪住嬴政的衣服。他更加不敢睁开眼睛了,睫毛颤抖个不停。 “将军请坐。”嬴政指了下旁边的坐席,“其他人都出去吧。” “是。”李斯心不甘情不愿地退至殿外,纵然他已经在秦王身边随侍两年,可依旧没有赢得秦王的信任。 就因为他是吕不韦举荐上来的吗?李斯是个聪明人,他知道等秦王亲政以后,定会清理吕不韦的人手,他一定要在那之前取得秦王的信任。 “多谢王上。”王翦整理好衣襟,笔直地跪坐下来,低着头不敢四处乱看。 王翦心中忐忑不已,自己平时安安静静地当个透明人,怎么今天王上会突然想起他?恐怕是麻烦要来了。 嬴政打量着王翦,“上月寡人去看望蒙骜将军,他临终前曾提起过王老将军。如今一见,王老将军果然如他所说,是个大智若愚之人。” 刘邦忍不住点头附和。王翦不仅用兵如神,情商更是高得不得了。 如今始皇帝没有亲政,秦国政权被吕不韦和王太后把持。王翦不想投靠吕不韦,也不想得罪吕不韦,就低调地当透明人。 等始皇帝亲政以后,王翦就开始大发战神神威,百战百胜。日后立下累累军功,王翦也从不居功自傲,把“谨慎”两个字刻进了骨子里,是少有没被卸磨杀驴的大将。 刘邦想起自己家的兵仙韩信,倒也是一样的百战百胜,就是那情商,唉!不提也罢。刘邦恨韩信是个棒槌,学不到王翦的一点情商,天天嚷嚷着要造反,乃公不杀他杀谁? 扶苏听曾祖母讲过蒙骜将军的故事,他特别崇拜蒙骜将军。听见王翦是被蒙骜夸奖过的,他忍不住偷偷睁开一只眼睛,鬼鬼祟祟地瞄着王翦。 嬴政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睡醒了就起来,不要作怪。” 王翦心中惊讶,抬头看了一眼,见一个小娃娃从王上怀里爬出来。那小娃娃的脸和王上有八分相似,他心中猜测小娃娃的身份。 扶苏手忙脚乱地站好,对王翦抱手行礼,“扶苏见过王老将军。” “原来是长公子。”王翦也立刻回礼。 嬴政苦笑道:“小儿顽劣。” 王翦捋着胡须,笑道:“我孙子也如长公子这般大,却远没有长公子这般乖巧。说起他来,真是让人头疼,不提也罢。王上唤臣来可是有事?” 嬴政摸着扶苏的头发,“寡人还有两年便要亲政,可近日吕不韦和王太后的气焰愈胜。寡人身居宫中却日日如履薄冰,身边更无可用可信之人。” 王翦知道王上这是逼他站队,心想,今日自己怕是躲不过去了。他只好硬着头皮道:“王上不必如此,我等老臣效忠得永远是王上。只是如今吕相邦辅政,我等也不便多言,待王上亲政后......” 嬴政摇头叹息,“寡人怕自己活不到亲政那天。” 王翦一惊,见嬴政不似说谎,“王上何出此言?” 嬴政静默一瞬,才道:“王太后今日想收养扶苏,有另立新王之心。寡人实在不知与谁商议,想起蒙骜将军临终前的话,只好请教王老将军。” 王翦想不到王太后如此大胆,居然还有弑君的念头。他沉思片刻道:“王上不必担忧。其他的事可以徐徐图之,当务之急是保证王上和长公子的安全。蒙骜将军有两个孙子,武功不输其祖父。王上可以召他们入宫随侍护卫。” 嬴政问道:“可是蒙恬和蒙毅?寡人上月去探望蒙骜将军,这一对兄弟确实看似不凡。” “王上所言不错。”王翦道,“蒙恬稳重,可贴身保护王上;蒙毅活泼,可随身保护长公子,也可给长公子当玩伴。” 刘邦忽然吹了个口哨,引得扶苏侧目。 刘邦道:“蒙恬是难得的将才,和你还有点缘分呢,没准你们以后还会成为好友。至于另一位蒙毅嘛,不仅武功好,而且特别精通律法,尤其擅长治国。” 扶苏闻言,对蒙氏兄弟好奇极了。 嬴政沉思半晌,他身边的卫兵不可信,确实需要蒙恬蒙毅这样的可信之人来统率禁卫军。 嬴政看向扶苏道:“扶苏,你觉得如何?” 【作者有话说】 喜欢本文的读者宝宝别忘记点个收藏呀~[可怜],作者一个旋转跳跃万分感谢[让我康康] 第6章 第6章 长公子如此实在是大秦之幸 扶苏呆了呆,没想到阿父会问他的意见。他刚想回都听阿父的,就被刘邦打断了话头。 刘邦变成一把毛茸茸的小锤子,在扶苏脑袋上锤了两下,道:“你是大秦的长公子,难道没有一点主见吗?什么都听你阿父的,以后在你阿父面前就永远都没有话语权了!” 扶苏委屈地捂住了脑袋,随后又被嬴政弹了个脑瓜崩儿。 嬴政道:“捂脑袋做什么?又作怪。” 扶苏小小年纪便深觉人生不易,他叹了口气,“阿父,我觉得王老将军说得有道理。我听说蒙毅懂得很多,和他交朋友,我应该也可以学到很多东西。” 嬴政有些诧异,这还是那个只知道吃和睡的小猪崽吗?看来他对这孩子了解得还不够多。也对,这孩子见到他就战战兢兢,父子俩哪有什么互相了解的机会? 王翦不知扶苏在嬴政面前的胆小样子,只当是长公子素来如此聪慧。他面露欣赏,“长公子才三岁,便已懂得亲近良友的道理。恭贺王上,长公子如此实在是大秦之幸。” 宏图伟业却后继无人是最大的不幸,王翦知道扶苏未来很有可能是太子,太子早慧就意味着大秦的未来稳固。 嬴政听到王翦的恭维,也难掩高兴,嘴上却谦虚道:“他年纪尚小,还是要好好教导,才能看出以后。” 王翦笑道:“确实该给长公子挑个好老师,尤其是品行方面不能差。” 嬴政顺而问道:“哦?王老将军可是有推荐?” 王翦神情犹豫,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荀卿最适合当长公子的老师,他博闻强识且品性极佳,曾是稷下学宫的祭酒,完全可以教导长公子学问和品行。只是他如今在楚国任兰陵令。” 嬴政皱眉思索,这倒是有些难办。去年楚国率领韩赵魏燕四国联合攻秦,虽战事已经结束,但两国的关系闹得很僵,不太方便朝楚国要人。 “寡人再想想办法。”嬴政暂时放下此事,“寡人明日会召蒙氏兄弟入宫。王老将军如今手里尚有兵权,咸阳的安危便拜托你了。” 王翦既然已经踏上了嬴政的船,便也不再藏私,直接说道:“王上放心。臣一定竭尽所能护住咸阳,不会让乱贼威胁到王上和长公子。” 嬴政起身,抬手行了个礼:“多谢王老将军大义。” 扶苏跟在嬴政后面,对王翦鞠躬:“扶苏谢谢王老将军。” “王上、长公子不必如此,这是臣的本分。”王翦连忙起身,躲开二人的行礼。 嬴政笑了笑,君臣二人又聊起了其他国事。扶苏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时而露出困惑,时而捂嘴偷笑,表情十分丰富。 嬴政和王翦一边说话,一边分神观察着扶苏,见他居然真的能听懂,心中都十分惊奇,这孩子才三岁啊! 嬴秦子孙不乏有两三岁就启蒙读书的,但也不过是认认字、打打底子罢了。聪慧的孩童可能认字快,但也远不到能听懂政事的程度。 嬴政见扶苏眼神明亮,挑眉问道:“扶苏,你都听懂了?” 扶苏立刻紧张起来,以为自己哪里做错了,两只小手局促地抓在一起,“听懂一些。” 嬴政刚想呵斥他的胆小,转念一想别再把他的胆子越吓越小,埋没了扶苏的天资。这两年成蟜总是在嬴政耳边念叨着,要多夸奖孩子,才能让孩子更亲近他。 于是嬴政摸了摸扶苏的发顶,安抚道:“莫要紧张,寡人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样聪慧的孩童。” “真的吗?”扶苏重新焕发光彩,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嬴政,脸颊红红地道,“以前曾祖母经常给我讲这些,我也觉得很有意思。不过曾祖母讲得没有那么多,所以有些地方我还是听不懂。” 不过刚才那些听不懂的地方,都有刘邦给他解释了。但扶苏答应过刘邦,不会把它的存在告诉别人。扶苏只好在心里对阿父说了声抱歉,他这是善意的谎言。 王翦抚着胡须大笑道:“这便是天赋了。王上日后可以多带长公子听事。” 嬴政颔首,孩子有这个天分,确实需要多发展发展,“日后有不懂之处,可私下问寡人。” “好!谢谢阿父。”扶苏忍不住用脸颊蹭了蹭嬴政的衣袖。 嬴政一直严肃的脸露出笑容,多了几分少年的神采飞扬,整个人的气质年轻了好多。 王翦这才从嬴政脸上看出尚未及冠的少年模样,不然他还以为自己在和昭襄王对话,心里都紧张的不得了。他暗自感慨,大秦有长公子真乃幸事,或许可以避免王上未来变得和昭襄王晚年一样偏执。 刘邦酸溜溜的,他才不羡慕呢,他儿子如意也会对他撒娇,“呵。” 扶苏察觉到刘邦在闹别扭,心里有些愧疚,他确实不该忽略一直帮他的仙使。于是扶苏便把白毛球抓过来,也偷偷蹭了蹭。 刘邦顿时心花怒放,算这小孩儿懂事:“好了好了,一会儿再被你阿父看见。” 王翦离开前,嬴政让他给蒙氏兄弟捎个话,请他们明天入宫。王翦自然应下,正好他也算帮了老朋友蒙骜一把。 蒙骜去世后,蒙家就有些衰落了。纵然蒙骜的儿子蒙武也在军中,却远没有他父亲厉害。所以王翦把蒙家出色的孙辈推荐给王上,也能保证蒙家未来会继续兴旺。 嬴政待王翦走后,坐在远处继续沉思。有了王翦的帮助,他也算有了基本保障,但这远远不够,还需要再拉一些其他势力相助。 嬴政从桌案的夹层里翻出一块绢布,提笔在绢布上写了很多人的名字,最后用一个个圆圈把这些名字分类。 扶苏趴在桌子边,见嬴政停笔,才问道:“阿父,这是什么?” 嬴政揽着扶苏的肩膀,指着其中一个大圈道:“这些人都是在我大秦为臣的楚国贵族。他们在一起抱团,都依附于同为楚人出身的华阳太后。” 只是华阳太后年事已高,早已退居冀阙宫,不怎么过问朝政了。而嬴政非楚女所生,与华阳太后也并不亲近,所以楚人势力也在大秦慢慢沉寂。 刘邦也在旁边补充解释道:“你阿父要和吕不韦、王太后抗衡,想借助这些楚人的势力。你阿父是秦王,只要稍微表示出亲近之意,这些楚人都是求之不得的。” 扶苏点点头,表示听懂了。他指着第二个大圆圈问道:“阿父,这是哪一国的人呢?” 嬴政摩挲着绢布,“这是我嬴秦宗室子弟。” 刘邦也道:“现在这个时候大多都是任人唯亲,朝中很多重臣都是王族宗室或旧贵族。大秦已经算开明的了,还打压王族宗室和秦国旧贵,任用很多外臣。” 扶苏举一反三,明白阿父也想借助宗室势力,他不解道:“阿父,难道单单依靠楚人势力还不够吗?” 嬴政诧异,扶苏居然明白了背后的含义,他欣慰道:“够,但是不可。否则刚赶走吕不韦,又迎来了楚人。在自身实力不足的时候,就算要借势,也需要多用不同的势力,让他们互相压制、保持平衡。” 扶苏恍然大悟,“所以我们要同时借助楚人和宗室的力量。” 嬴政欣喜地把扶苏抱过来,“不错。我儿果真聪慧!等阿父亲政以后,就不需要如此麻烦了,不过这些道理你也要记住。” 扶苏羞涩地把脸埋进嬴政肩膀上,“好的,阿父。” 嬴政摸着扶苏的后脑勺,“拉拢宗室,还需要成蟜帮忙。” 嬴政和嬴秦宗室的关系不太好,甚至有点僵硬。当年嬴政的阿父庄襄王继任秦王时,就遭到了宗室的反对。后来嬴政继任秦王,也被宗室抗议过。相较之下,宗室更加亲近自小在秦国长大的成蟜。 扶苏道:“我会帮阿父说服小叔父的。” 嬴政笑道:“不必,成蟜和寡人的关系很好。” 刘邦忍了忍,最后没忍住嘴贱嘲讽:“笑吧,最好能笑到成蟜造反的时候。” 扶苏闻言立刻反驳:“小叔父才不会造反呢!” 嬴政不知道扶苏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以为他担心成蟜叛变,笑道:“他不会的。”成蟜每次和宗室走动,都会私下向他报备。 就算成蟜真的会背叛他,嬴政闭上眼睛,他也一定能控制住事态。 “嗯!”扶苏用力点点头,越想越悲愤。 扶苏跳起来,抱着白毛球跑回内室,头也不回地解释道:“阿父,我去找东西。” “慢点跑。”嬴政摇头,到底是小孩子,一点也不稳重。 回到内室后,扶苏急道:“仙使,小叔父对我很好的!你怎么说他会造反呢?” 刘邦思忖,成蟜未来的结局会不会改变,应该不影响历史走向。他稍微透露一些也没有关系。 于是,刘邦懒洋洋地躺在扶苏手心,翘起二郎腿道:“我是仙使,自然能预知未来了。本仙使掐指一算,成蟜明年会带兵攻打赵国,半路上就会造反。” 第7章 第7章 总觉得嬴政要脱离他的掌控 扶苏瞪圆了眼睛,嘴巴鼓着气。他想要反驳刘邦,可仙使是仙人......或许真的能预言未来呢? 扶苏的嘴角拉下来,一圈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儿,“小叔父是去攻打赵国的路上造反的。仙使,我只要不让他去攻打赵国,他是不是就不会造反?” 刘邦想说真心想反的人总会反,但他见扶苏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最终没有说出这么残忍的话,含含糊糊地道:“或许。”反正事情还没发生,谁能保证不能改变命运呢? 扶苏抬胳膊在眼睛上一抹,跑去外室找嬴政,“阿父。” 嬴政放下笔,抬眼看到扶苏眼眶湿润,敛眉道:“受伤了?” 扶苏摇头,跪坐在嬴政旁边,扯着他的袖子乞求道:“阿父,明年可不可以不要让小叔父去打赵国?” 嬴政失笑:“你小叔父今年才十七岁,明年也不过十八岁,寡人怎会让他带兵攻赵?” 扶苏终于咧起嘴角,“那后年呢?” “以后都不会。大秦有王翦这种老将,还有蒙武、桓齮、杨端和这些新起之秀,就算论起王族宗室,也有你叔祖父嬴腾可以出战。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成蟜带兵的。成蟜不善武功,也没学过如何作战,寡人怎会让他去送死?” 扶苏附和地点头,“小叔父很柔弱的。” 嬴政忽然挑眉,难得一见露出调皮的表情,“成蟜,他说你柔弱。” 扶苏还没回头,就被人提溜起来。 那人一甩,扶苏就大头朝下被扛在了对方的肩膀上。 扶苏惊呼一声,紧张地抓紧对方的衣服,闻到对方身上的泽兰香气,便猜出是成蟜。 成蟜扛着扶苏原地转圈,把小孩转得眼冒金星连连求饶,“小叔父,我错了!阿父,救命!” 嬴政非但没救扶苏,还笑出了声。 成蟜停下来,轻轻拍了一下扶苏的屁股,熟练地把他抱在怀里。“再污蔑小叔父,小叔父就再也不给你带蜜渍梅脯了。”说着,成蟜还捏了下扶苏的鼻子。 扶苏双手捂住鼻子道:“不要不要,小叔父最勇武了!”曾祖母限制他吃甜的东西,每次都是成蟜偷偷给他带一些甜食,他最爱吃的就是酸酸甜甜的蜜渍梅脯。 “好吧,小叔父这次勉强原谅你了。”成蟜收敛笑容,看向嬴政继续道,“王兄,祖母那边我已经安排好,明日便可以出殡了。” 嬴政点头,“好。让扶苏送他曾祖母最后一程吧。他年纪尚小,不必去陵寝。” “是。”成蟜侧头瞧了瞧扶苏,小孩趴在他的肩膀上默默流泪。成蟜的衣裳都被扶苏的眼泪浸透了,他叹息着轻拍着扶苏的后背。 扶苏哭着哭着就睡着了,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在床上的。刘邦落在他枕边,被睡梦中的扶苏抱住。 “人都是会死的。”刘邦长叹,扶苏也是会死的。 刘邦闭目,低声吟唱:“‘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注释1】。” 算算年纪,扶苏自尽的那一年,也不过才三十三岁。 刘邦回忆起自己的三十三岁,想做游侠,效仿信陵君做一番事业。刚去魏国投靠信陵君生前的门客张耳,却遇到了秦国攻破魏国。张耳被秦吏通缉,他也狼狈地逃回了老家沛县。 他和扶苏的三十三岁,都是一样的一事无成。不同的是,他还有四十八岁可以改变命运,而扶苏却没有了。 刘邦可以改变成蟜的命运,却不能改变扶苏的命运。扶苏不死,大秦或许就不会灭亡,那这个世界还会有大汉了吗? “小扶苏这么爱哭,不知接到了那封始皇帝的假诏书,流了多少眼泪才奉命自尽。” 刘邦闭上眼睛,脑海里回荡着两千年来见过的人世沉浮。 次日,扶苏一大早就自觉爬起来,紫苑帮他换上丧服。在换衣服的时候,扶苏还吧嗒吧嗒滴眼泪,他伤心的时候从不哭出声,反而更加让人心疼。 嬴政牵着扶苏的时候,他都走得跌跌撞撞,眼泪模糊得看不清前面的路。最后嬴政把他抱起来,不知怎么安慰孩子,最后只好沉默着给扶苏擦眼泪。 刘邦给扶苏翻了好几个跟头,也没见小孩高兴,急得抓耳挠腮。 嬴政参加完一部分出殡仪式,便回西宫了,他今天还约见了蒙氏兄弟。 而且他和夏太后的感情也挺一般的。嬴政从赵国回秦国的时候,都已经九岁了。所以他不可能像三四岁的小娃娃一样,能和从未见过的亲人撒娇亲近。 扶苏一直留到了正午时分。夏太后的梓宫要出灵了,成蟜就让紫苑把扶苏抱回西宫休息,毕竟年纪小,再冲撞了什么就该不好了,三四岁大的孩子最容易夭折了。 回到西宫后,扶苏也是蔫耷耷的。他不想让阿父担心,便扯了扯紫苑的衣袖,去西宫西侧的假山旁边,找了块石头呆坐。 刘邦坐在扶苏膝盖上,给他编了很多夏太后在仙界的事情,终于让扶苏慢慢止住眼泪了。 扶苏抱着双腿,下巴搭在膝盖上,“曾祖母在仙界会不会想扶苏呢?” “恐怕不会。”一道清亮的少年嗓音突然出现。 扶苏听到这话很生气,他用手背抹了下眼睛,扭头看见旁边不知何时站了个少年。待看见那少年的模样,扶苏心里的怒气就消散了不少。 那少年腰背挺拔,或许是因为年纪小,一张脸漂亮得有些雌雄莫辨。 少年撩起衣摆,半跪在扶苏旁边,用怀里的手巾给扶苏擦脸,“长公子,夏太后在仙界会过得很好,不会时时思念公子的。” 扶苏慢吞吞眨着眼睛,咬着下唇。 少年继续说道:“长公子与夏太后只是没有生活在一起,但她依然在好好的过着日子,偶尔会想起长公子。只要长公子能像夏太后期盼的那样,好好地长大,她就不需要在那个世界为长公子担心了。” “真的吗?” 刘邦忙道:“保真。” 少年微笑,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羊木偶。他把木偶放在地上,不知碰到了哪里,小羊木偶居然一步一步走起来,一直走到了扶苏脚下。 扶苏好奇地抓起木偶,看到木偶的腿立刻不动了,“好神奇呀。” 少年给扶苏指着木偶尾巴上的机关,仔细讲解其中的奥秘。听得扶苏惊呼连连,一时之间都忘记伤心了。 少年偶尔还会引经据典,讲一些知识,从七国律法到军事农事,无一不涉及。扶苏在不知不觉间就学会了很多东西。 就连刘邦在旁边都听得直呼“卧槽”,这少年是什么品种的神童啊? 一大一小在假山旁边,玩小羊木偶玩了一个时辰。直到扶苏的肚子咕噜噜地叫起来,紫苑才走近前,打断他们的游戏。 “长公子,吃点东西吧?” 扶苏放下木偶,就想起曾祖母。他神情犹豫,不太想吃。 这时,少年忽然道:“我还从未吃过宫中的膳食,不知长公子能不能赏我一顿?” 扶苏很喜欢他,便对紫苑点头:“紫苑姐姐,多做一些。” “是。”紫苑松了口气,对少年笑了笑,多亏了他劝长公子。 扶苏摸了摸小羊木偶的脑袋,依依不舍地还给少年,“你叫什么名字?以后还会来宫里玩吗?” 少年把木偶重新收回袖子里,也不知他那宽大的袖子里都藏了多少东西。他整理好衣衫,俯首作揖,“蒙毅拜见长公子。” 扶苏张大了嘴巴,“你就是蒙毅!”他惊奇不已,绕着蒙毅转圈圈。 蒙毅才是个十四岁的少年,自然不会以为自己名气大才让扶苏惊讶,只当是王翦将军昨日介绍过他。 蒙毅怕扶苏绕摔了,立刻转移扶苏的注意力,“长公子,日头有些晒了,我们回殿内吧。” 扶苏点头道:“好。” 西宫的二层楼阁上,嬴政同蒙恬和李斯,已经围观了许久。 嬴政觉得蒙毅果真是个妙人,只可惜年纪太小,还不能入朝做事。他感叹道:“你们兄弟俩不愧是蒙骜将军的孙子。” 方才李斯在嬴政的授意下,试探了蒙恬的才智和武功。蒙恬的才能已经很让嬴政惊喜了,没想到蒙毅也丝毫不逊色其兄长。 嬴政当场便赐予蒙恬“侍郎”官职,统领西宫殿内宿卫,随身护卫秦王。而蒙毅则暂为舍人,随侍长公子扶苏。 蒙恬的年纪同嬴政一般大,不过才二十岁,但官阶却比李斯还高。而且李斯今年已经三十六岁了。 这让李斯的紧迫感激增,可嬴政的戒备心太强,李斯始终没办法获取嬴政的信任,更别提如何施展抱负了。 李斯的目光落在楼下的扶苏身上,或许可以借助长公子帮忙。 嬴政的这一番授官,自然避不开相邦吕不韦。当然不是李斯传递的消息,他巴不得和吕不韦撇得干干净净。而是因为吕不韦代掌国事,这种授官文书都是会经过他的手的。 吕不韦辗转反侧了整整一夜,总觉得嬴政要脱离他的掌控。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引自《庄子》,形容生命如白驹过隙一样短暂。[竖耳兔头] 第8章 第8章 扶苏中毒 扶苏得知蒙毅成为自己身边的舍人,高兴到大半夜才睡着。 第二天他早早地起来,让紫苑帮他搭配一身好看的衣裳,然后乖巧地坐在殿外的门槛上,等着蒙毅入宫。 刘邦都忍不住吃味,“你倒是怪热情的。” 扶苏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忽略了刘邦,他脸上的喜色瞬间退去,抱住白毛球道:“对不起。这是我第一次交朋友,以前都没人陪我一起玩。” “说对不起做什么?” 扶苏低头,用脸颊贴着白毛球的绒毛,“我怕你不高兴嘛。蒙毅是我的朋友,但仙使是我最重要的人呀,还有曾祖母、阿父和小叔父,也是我最重要的人。如果你不高兴的话,那我就不和蒙毅玩了。” 刘邦闻言心里舒服了不少,哈哈笑道:“我又不是你这样的小娃娃,哪里会那么幼稚?你好好跟蒙毅玩,说不定还能学到不少东西呢。” “可是仙使也教了我很多东西。”扶苏道,“仙使也很厉害的。” 刘邦被恭维得心花怒放,飘到半空中道:“我去看看蒙毅来没来。” 扶苏望着白毛球飞远,他双手托腮,眨巴着眼睛想道:仙使曾教他多跟阿父说一些好听的话,看来仙使本人也喜欢听好听的话嘛。 过了一会儿,蒙恬和蒙毅两兄弟就一前一后来了。扶苏马上站起来,乖巧地和二人打了声招呼,然后扭扭捏捏走到蒙毅旁边。 蒙恬不明所以,见扶苏走路姿势奇怪,他刚想问长公子是不是腿疼?立刻被弟弟蒙毅怼了一下腰。 蒙恬马上闭上了嘴,以前祖父就说他不会说话,让他以后少说话多做事,长大后尽量去外面驻守边境,免得惹王上不高兴。 扶苏长得矮小,蒙毅撩起衣摆半跪下来。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扶苏,惊叹道:“长公子今日穿得真好看,臣差点没认出来。” 扶苏咧嘴笑了出来,不再扭捏,直接扑到蒙毅怀里,“我就是随便穿穿。” 蒙毅目露些许失望,故作伤心道:“臣为了见长公子,今日可是好好打扮了一番呢。” 扶苏马上道:“我也穿了新衣裳!”说着,他原地转了个圈,展示自己的衣服。 蒙毅立刻称赞衣服的花纹和颜色,“这里是绣了只小兔子吗?” “是的!”扶苏抓起衣摆给蒙毅看,“这是我特意让紫苑姐姐绣的,和我以前养得小兔子很像哦。蒙毅,你的眼睛真好用,我阿父和小叔父都没看到。” 蒙毅笑道:“或许是因为臣以前也养过小兔子。” “真的吗?”扶苏惊奇地拉着蒙毅走向不远处的亭子,二人一路上探讨着养兔子的心得。 蒙恬在旁边都看呆了,人怎么可以这么会说话? 还有他弟弟什么时候养过兔子?蒙毅小时候调皮得要命,倒是放毛毛虫,吓死过阿母养得小兔子,被阿母好一顿揍。 蒙恬一路恍惚,直到见了嬴政,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不过他一向表情淡淡的,也不怎么说话,嬴政倒是没看出来他在走神。 扶苏和蒙毅在亭子里玩了一上午。六月份天气很热,紫苑做了一些冰冰凉凉的甜汤送过来,扶苏直接让紫苑分成了三碗。 扶苏捧起自己的小碗,“快喝吧,好甜的。”说着,他低头吸了一口,甜得他闭上了眼睛,幸福极了。 蒙毅也喝了一口,觉得有些腻。不过见扶苏这副可爱的模样,他不禁多喝了几口,“长公子慢些喝,还有一碗呢。” “那一碗是.......”扶苏看了一眼刘邦,然后顿住。 刘邦愣了下,没想到扶苏居然还惦记着他,摸了摸扶苏的脑袋,“不用管我,我感觉不到冷热,也喝不到东西。” 扶苏听完,情绪有些低落,仙使好可怜啊。 刘邦察觉到扶苏在同情他,心里不是滋味,却笑道:“我长生不死,你可怜我?” 可是喝不到甜甜的甜汤,吃不到蜜渍梅脯,扶苏宁愿不要这样的长生不死,他戳着多出来的那碗甜汤碗。 刘邦沉默下来,他飘到高大的梓树上,眺望着东南方向,那是沛县的方向。那里有他的亲人,有他的朋友......他去过,可是没有人能看见他,也没有人能听他吹牛。 蒙毅不知刘邦的存在,只当是扶苏还想喝。但这甜汤确实太甜了,小孩子喝多了肯定不好。于是蒙毅便道:“长公子,不如分给其他人吧。” 扶苏忽然想起紫苑,仰起脸愧疚道:“对不起,紫苑姐姐我忘了你。” 紫苑忙躬身道:“婢子多谢长公子惦念,方才婢子已经喝过了。”长公子入口的东西都会经过试毒,紫苑就是贴身为扶苏试毒的,不过这就不必告诉年纪尚小的扶苏了。 “那就好。”扶苏看着这碗甜汤,想了想道,“紫苑姐姐,你多加一点水,去送给阿父和蒙毅的兄长吧,阿父不爱吃太甜的东西。” “是。”紫苑端着那碗甜汤去重新调配。 蒙毅笑道:“臣替兄长多谢长公子。” 扶苏拉着他的手道:“我们是好朋友,你的兄长就是我的兄长,我的阿父......” 蒙毅忙打断扶苏接下来大逆不道的话,“长公子,我们玩猜谜游戏吧?” “好呀好呀。”扶苏给了刘邦一个眼神,仙使记得帮我作弊哦。 刘邦扭过身,装作没看到,他才不参合进这种幼稚的小孩游戏。 扶苏急得直跺脚。不过还好蒙毅有心放水,扶苏有惊无险地赢了好几局。直到紫苑叫扶苏回去吃饭,他还想继续玩下去。 蒙毅笑道:“长公子,我们吃完饭再继续玩吧。小孩子不吃饭是长不高的,长公子难道不想像王上一样高大吗?” 扶苏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牵着蒙毅回殿内,用力点头道:“好。我也想当阿父那样巨大无比的人。” 扶苏的声音传入殿中,嬴政听了嘴角都忍不住抖了下,他竟不知自己原来是个巨人。 “阿父。”扶苏乖乖地跟嬴政行了个礼,然后跑到嬴政旁边跪坐下。 桌案上已经摆好了父子俩的饭菜。因为夏太后昨日刚下葬,嬴政还是吃得素菜。而扶苏则得到了一小碗肉粥和蛋羹。 李斯主动留下来随侍,让蒙恬带着蒙毅先去吃饭。等他们吃完了回来,再和李斯换班。 蒙恬觉得李斯真是个好同僚。听说李斯刚来秦国没两年,家里也不是很富裕。他决定明天给李斯家里送点烤羊肉。 嬴政对素菜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他只爱吃鱼肉,可服丧这两天又不能吃,便食欲不太好。 庖厨见每次秦王剩下来的菜有点多,可谓是绞尽脑汁,又见最近天气热,便给嬴政做了凉拌葵菜。 凉拌葵菜酸酸凉凉很可口,又加了大量的花椒,有一种特别的香气。再加上扶苏的吃相很香,嬴政看着就下饭,不免多吃了一点。 扶苏一边喝着肉粥,一边偷看阿父。明明是自己最讨厌的葵菜,可阿父吃得那么香,扶苏都有点馋了,葵菜有那么好吃吗? 嬴政一见他贼溜溜的小眼神,就明白扶苏在想什么,他无奈地把葵菜推到扶苏面前,“吃吧。” 扶苏不好意思咬着勺子,“谢谢阿父。”他不会使筷子,嬴政就把葵菜都夹进扶苏的碗里。 扶苏用勺子舀着肉粥和葵菜,一口下去味道好极了。不知不觉,扶苏就把一碗肉粥和葵菜都吃了,撑得蛋羹都吃不下去了。 扶苏抱着圆滚滚的肚子,扁着嘴道:“阿父,我肚子疼。” 嬴政刚想嘲笑扶苏像头小猪,却见孩子满头冒汗。他心里咯噔一下,忙抱住扶苏,“扶苏!” 扶苏觉得肚子越来越痛,他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阿父,有小狗在咬我的肚子。” 哪里有什么小狗?不过是小孩描述不清腹痛的程度。嬴政惊怒交加,急喊:“去找太医令!” 李斯让一个跑得快的卫兵快去请太医令,他立刻进殿,“王上,长公子可能是中毒了!” 说着,李斯把扶苏抢过来抱着,让他趴在自己的膝盖上,脑袋朝下。然后李斯用力抠着扶苏的嗓子眼。 刘邦也跳到扶苏的后背上,用力压着他往外吐,“小扶苏坚持住,太医令就快来了!” 扶苏把刚才吃得东西都吐了出来,肚子慢慢变小了,可状态却并没有变好。 扶苏努力抬起头,寻找嬴政和刘邦,可他的眼前一切东西都模模糊糊的,“别担心,阿父,仙......”话没说完,他就两眼一闭,彻底晕了过去。 “太医令呢!”嬴政扑过去抱住扶苏,小孩此刻软绵绵地,像极了他玩具箱里的小布偶,“扶苏,看看阿父。” 刘邦抓住小孩的手,那双滚热的小手此刻凉冰冰的,他的心顿时跌下去。刘邦恨不得化身项羽,一把火把咸阳宫点了! 刘邦突然惶恐起来,他的到来,已经改变了很多事情。在原本的历史中,扶苏没有被始皇帝抚养,也没有中过毒......现在一切都变了,扶苏会不会真的死掉? 第9章 第9章 乃公偏要改扶苏的命! 太医令惊闻长公子中毒,忙喊上一个侍医拿好常见的解毒药材,随自己赶往西宫。 太医令年纪已经很大了,跑得有点慢,最后直接被卫兵扛起来,没用半刻钟就到了西宫。 还没等喘口气,太医令就被拽到扶苏面前。此时扶苏还被嬴政抱在怀里,只是早已人事不知。 太医令摸了下扶苏的额头,烫如滚水,心道不好。他忙让随身的侍医去煮甘草汤,然后自己用冷水擦拭扶苏身体,想尽办法帮扶苏把热降下来。 “太医令,甘草汤煮好了。”侍医端着一大盆甘草汤,里面加了冰块,汤已经不是滚烫了。 嬴政去捏扶苏的嘴巴,手指却不住地颤抖着,半天没扒开嘴。最后李斯上前一步,协助嬴政让扶苏张嘴。 太医令眼疾手快,直接把甘草汤灌进去。 没过一会儿,扶苏又开始吐了起来。等扶苏吐得差不多,太医令继续灌甘草汤。 待扶苏不再吐之后,太医令才停下手,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出了一身的汗,都浸透了前胸后背。 嬴政见扶苏面色不似方才一样死沉,心里也稍缓一口气,却手脚发软,差点抱不住孩子。 李斯见状,跪在旁边接着扶苏半边身子,“王上,长公子不会有事的。” 太医令咽了口唾沫,喘着粗气道:“王上不必担心。幸好长公子刚中毒就被催吐了,所以中毒并不算深,现如今长公子体内的毒已经排得差不多了。臣再开些祛毒调身的药汤,让长公子吃一段时间。” 嬴政的嗓子发干,半晌后才吐出一个字,“好。” 刘邦恍惚的精神,这时才慢慢恢复些。他落在扶苏的额头上,摸了摸还是有些热,“小扶苏?能听见我说话吗?” 嬴政也注意到扶苏的体温,立时紧张起来:“扶苏为何还不不退热?” 太医令暗中叫苦,他不知长公子中的什么毒,只是按照常规解毒方法做罢了。他硬着头皮道:“可以给长公子再用冷水擦拭。” 半跪在太医令下手的侍医神情犹豫,却始终没有说话。 李斯注意到他,便对嬴政道:“王上,这位侍医似有话说。” 嬴政心中焦急,语气不耐道:“有话直说。” 侍医恭敬地跪好,“王上,臣懂一些针法,或许施针放血可以帮长公子降热。” 太医令急忙呵斥道:“针法素来效果不佳,且容易出现问题。怎可给长公子施针?” 刘邦眼前一亮,这个时候的针灸处于刚发展的阶段,自然会引起部分医者的反对和质疑,但他知道这玩意儿有时候确实有用。 刘邦对着嬴政吹气,“快让他试试!” 嬴政听不到刘邦的声音,却不约而同道:“你来试试。” “是。”侍医从自己的小药箱里取出金针,让扶苏躺好,然后开始施针放血。 一刻钟后,扶苏的体温终于降下去了,脸上也有了血色。 嬴政握着扶苏的小手,冰凉的小手也有了温度,他才彻底松下那口气。他感觉腿上发麻,就小声吩咐,让紫苑抱扶苏入内室休息。 待扶苏离开后,嬴政的脸刷地沉下来,“李斯,今日多亏你反应及时,帮长公子催吐。你去彻查此事,事后寡人一并赏赐。” “是。”这就代表嬴政已经信任李斯了。李斯想过依靠长公子获取嬴政的信任,却没想过通过这种方法。若长公子真有个好歹,他也肯定会被秦王迁怒的。 李斯此时此刻也对那个下毒的人恨之入骨,恨不得马上抓到人五马分尸。 嬴政又看向太医令,“长公子因何中毒?” 太医令刚丢了面子,忙找补道:“应该是入口的膳食。王上和长公子入口的膳食有寺人试毒。可有些毒对年纪稍大的人来说,反应还不会如此剧烈,但长公子毕竟年幼。” 嬴政阴沉着脸,指着一片狼藉的桌案,“查!” 平日扶苏的饮食有紫苑试毒,紫苑的确年纪小,所以她试过的饮食,扶苏吃了都没有问题。只有今日的凉拌葵菜,紫苑没有试毒,而是由嬴政身边三十多岁的寺人试得毒。 “是。”太医令颤颤巍巍地爬起来,同侍医一起去查看桌案上的饭菜。侍医又看了半天地上的呕吐物,小声和太医令商议了一番。 太医令回道:“王上,长公子应该是中的附子之毒。附子虽可入药,但本身毒性强烈,若使用不当则会成为剧毒。再加上附子气味虽辛香浓烈,但若以花椒调味,完全可以覆盖附子的味道。” 嬴政死死地攥紧拳头,“寡人吃了会如何?” 太医令匆忙避开嬴政的目光,趴跪在地上,小声回道:“菜中添加的附子并不多,若王上这样身体强健的人误服......短时间内是没有什么反应的,但日积月累下王上会日渐消瘦,且,且出现全身麻痛、心悸头晕、腹痛呕吐......” 侍医见太医令越说声音越小,便主动把话接过去,“严重时王上可能会精神恍惚,口齿不清,甚至有损寿数。而且一旦附子之毒积累下来,是没有办法根除的,可能等到王上四十多岁的时候就会病危。” 太医令恨不得扑上去堵住侍医的嘴,早知道他就不该带着小子过来。原本他打算让这小子在秦王面前混个脸熟,却不成想这小子反倒得罪了秦王。 但嬴政却并没有生气,真正有才能的人无论怎么说话,他都不会反感。 嬴政沉默良久,最后看向侍医道:“你叫什么名字?” 侍医行了个礼,“回王上,臣叫夏无且。” “好。以后你陪在长公子身边,随时照顾他。”秦王又给了李斯一个眼神,让他查查夏无且的身世有没有问题。 李斯微微躬身应下。 “是。”夏无且不卑不亢地行了个谢礼。 太医令暗中松了口气,算这小子因祸得福吧。夏无且不会说话,经常得罪同僚,而太医令年纪也大了,不可能永远罩着夏无且。 如今夏无且有了秦王的赏识,太医令心中欣慰,也算对得起无且早亡的父亲了。 蒙恬和蒙毅吃饭吃到一半,就惊闻长公子中毒,忙回到殿中。嬴政见他们过来,让他们协助李斯查案,势必在三天之内查出凶手! 蒙毅没见到扶苏,心中焦急,却也只好先按照嬴政的命令去查案。 等所有事情都安排下去以后,嬴政回内室握着扶苏的小手,安静地看了孩子半天,最后帮他盖好被子,“照顾好长公子,寡人出去一趟。” 紫苑躬身道:“是。” 嬴政走出西宫,坐上安车出了咸阳宫,直奔西北方向的冀阙宫,那里是华阳太后的居所。 原本嬴政打算徐徐图之,联合楚人和宗室,但现在看来却是不行了。 嬴政不知到底是谁要对他下毒,但他知道总归是吕不韦、六国细作,亦或是......王太后。嬴政屏住呼吸,不管凶手是谁,这些人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刘邦落在扶苏的下巴上,感受着小孩呼吸时,气息吹着白毛球的毛毛飘动,只有这样他才觉得扶苏还活着。 在死亡真正到来的时候,刘邦才察觉其实没有那么容易就能接受。 两千年来,他见过无数的生生死死、王朝更迭。对于那些陌生人的死亡,刘邦顶多有惋惜或其他看客情绪。 可是他跟扶苏相处过,没有人会不喜欢这个聪明懂事、赤诚善良的孩子。扶苏对他而言,已经不是戏里的角色,他也不是戏外的观众。 刘邦长叹一声,“始皇帝怎么会喜欢长生不老呢?”孤魂野鬼活了两千多年,偶尔无聊得真想灰飞烟灭。尤其是他穿越回战国时,发觉依旧没有人能看见他,这种念头达到了顶峰。 刘邦戳了戳扶苏的鼻子,自言自语道:“小扶苏,你好好地醒过来。本仙使教你怎么当皇帝好不好?” 去他娘的争霸天下!乃公早就做过皇帝了,这个世界的刘季当不当皇帝,和他汉太-祖高皇帝刘邦有什么关系? 刘邦对天竖中指,“乃公偏要改扶苏的命!” 长公子中毒的消息是瞒不住的,更何况李斯查案的作风雷厉风行。所以很快吕不韦就知道了消息。 吕不韦惊怒交加,不管是谁下的毒,嬴政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 这让本就在风口浪尖的吕不韦更加不安了,他匆忙入宫却没去找嬴政,而是直接去了王太后所在的东宫。 但吕不韦还没入正殿,就被嫪毐给拉着去了一间暗室。吕不韦心里发沉,入暗室后立刻怒道:“是你下的毒!” 嫪毐嗤笑一声,“我只是做了相邦想做却不敢做的事情而已。相邦放心,那点毒性要不了嬴政的命。” 吕不韦恨不得朝他的脸揍一拳,他是真后悔当年把嫪毐引荐给王太后!“你到底要做什么?”毒是嫪毐下的,但嬴政现在怀疑的却是他吕不韦! “只是想请相邦来和我坐一条船,”嫪毐轻笑,顿了下道,“我们不能让嬴政成功亲政。” 第10章 第10章 居然把两个死对头撮合到一起了 吕不韦惊得抽出腰间的长剑,直接去砍嫪毐的脑袋。可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手下一偏,最终只划伤了嫪毐的肩膀。 吕不韦看着手中的剑,当即愣住了,他居然没杀掉大逆不道的嫪毐。 嫪毐忍痛闷哼一声,他侧头看着自己血流不止的肩膀,忽然笑了,“相邦既然没对我下死手,想必也是认同的。就算相邦顾念嬴政,可嬴政却未必信任相邦。” 吕不韦激动地重新用剑指着他,“嫪毐,你休要挑拨离间!” 嫪毐冷笑道:“吕不韦,你还要继续自欺欺人吗?难道看不见商君、张仪和范雎的下场吗?这大秦的相邦可不好做。” 商君就是商鞅,原本是秦孝公的重臣。可秦孝公去世后,商鞅立刻遭到了新君的清算,最后被迫起兵反抗,但兵败而死,死后还被五马分尸,连个全尸都没保住。 而另外两位,张仪和范雎也是如此。他们都曾经是秦国先王最信任的重臣,风光无两,最终的结局也都是被排挤打压,抑郁而终。 嫪毐列举的这三位,可谓是一下子戳中了吕不韦的心思。 这几日吕不韦的门客们在修史书,正好讨论到商鞅。再加上宫中的人事调动,吕不韦惊惧交加下,已经好几夜没有睡好觉了。 吕不韦却没有承认,反而一剑刺入了嫪毐的肩膀上,怒喝:“住口!” 嫪毐不闪不避,他自信吕不韦绝对不会杀他。 果然过了一会儿,吕不韦哆哆嗦嗦地垂下了手中的剑,咬牙恨道:“我又能如何呢?” 嫪毐扯下一块衣袖,堵住流血的伤口,漫不经心道:“当年的晋国何其强大?晋文公、晋襄公所向披靡,晋悼公时期更是独霸中原。可现在呢?” 晋国当年的强大让人望之生畏,后来却被六大夫把持朝政,最终更是让韩氏家族、赵氏家族、魏氏家族给瓜分了。 从此晋国灭亡,增加了韩国、赵国和魏国,历史迎来了七雄割据的战国时期。 吕不韦却一摔剑,骂道:“愚蠢!韩赵魏三家分晋时,有周天子替他们背书,给他们册封成诸侯。但如今周天子都没了,你想如何再演三家分晋?你现在造反,没有周天子的册封,就是乱臣贼子!” 嫪毐嗤笑道:“是啊,周天子都没了。礼崩乐坏的时候,你还管什么是不是乱臣贼子?更何况我又没让你现在造反。只是暂时除掉嬴政,可以先用扶苏顶一阵儿,正好主少国疑,你还能多把控几年朝政。我们可以过几年再讨论‘分秦’的问题嘛。” “你.......”吕不韦震惊于嫪毐的大胆。 嫪毐倒是好奇,吕不韦当年敢冒险赌一把“奇货可居”,怎么如今胆子这么小?果然是商人出身,风险超过了一定范围,就想缩回脑袋当乌龟了。 嫪毐最后有些不耐烦道:“不管你同不同意,现在扶苏中毒,嬴政已经怀疑到你身上了。他是绝对容不下你的。我可以说服王太后帮我们,与我合作你还有活路。” 吕不韦极悲极恐交加下,竟然冷静下来,破罐子破摔道:“秦王可是王太后的亲儿子,她为何帮我们?” 嫪毐笑道:“她又不知道我们的真实想法是‘分秦’。只要告诉她,会继续让嬴政的子孙当秦王就好了。” 吕不韦没有回答同不同意合作,只是捡起地上的剑,擦也没擦收回了剑鞘里,“以后有什么事,先给我传消息。别再自己擅作主张动手!”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出宫了。 嫪毐不屑地瞥了下嘴,“虚伪。” 李斯负责追查下毒的凶手,最后查到了赵国细作的身上。那细作一言不发,直接服毒自尽,甚至让李斯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李斯知道差事办砸了,他当即带着蒙氏兄弟回到咸阳宫,毫不犹豫地跪下请罪。 嬴政正在和两个陌生的青年议事。见李斯和蒙氏兄弟归来,两个青年便要退下,却被嬴政拦住了。 嬴政道:“昌平君、昌文君。以后你们都是寡人的良臣,不必见外。” “多谢王上。” 李斯一听便知道了这二人的身份。这二人都是楚国贵族出身,如今在秦国为官。应该是同为楚人出身的华阳太后引荐的。 这么说来,王上是与楚人外戚联盟了?李斯心里琢磨着,谢罪的动作却并不慢。 嬴政听完李斯的陈词,胸中的怒火溢出了眼睛。他一掀桌子,怒道:“赵国细作?当寡人是傻子吗?赵国几个月前兵败于蒙骜将军,连失多城。它哪来的胆子挑衅大秦?” 李斯汗流浃背,却不敢为自己的失职辩解,而是顺着嬴政道:“臣无能,未来得及确认凶手的身份是否真实。” 这事儿还真不怪李斯。李斯查案的速度已经很快了,但对方扫尾的速度更快。可失职就是失职,没办法辩解。 蒙恬不忍让好同僚独自承担秦王怒火,便开口道:“臣无能,没能阻止凶手服毒,让李郎中详细审问。请王上降罪。” 李斯呆了呆,还以为自己幻听了,怎么有人上赶着替他背锅? 李斯是平民出身,无论以前是在楚国,还是后来到了秦国,那些出身高贵的同僚都是看不起他的。他们别说帮李斯说好话了,不嘲讽几句都不错了。 蒙恬这番话,让一向独来独往的李斯十分不适应,他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心里倒是难得涌动起热浪。 蒙恬本不必这么做的,他只是协助李斯查案,就算最后什么都没查出来,也没太大责任。再加上蒙恬出身贵族,顶多被嬴政骂两句,完全没必要替李斯担责。 李斯双手撑着地面,低下了头,单纯!蒙骜的孙子居然如此单纯。 嬴政被蒙恬一打岔,怒火也消了一半,忽然叹了口气,“蒙卿,你.......”也太实诚了。 蒙毅也觉得大哥太过单纯了。他怕蒙恬乱回话,忙要开口为其辩解,却被蒙恬的眼神打断了。 蒙恬拱手道:“臣什么都知道。臣承蒙祖父余荫,就算臣担下全责,也不会伤了性命。但李郎中不同,他本就是楚国平民,承受不住王上的怒火。” 李斯惊愕地转头,居然忘记了害怕。他看向蒙恬,一对上对方的眼睛,就慌张别过头,最后咬了咬牙道:“此事与蒙侍郎无关,都是臣没有事先计划好,才让那凶手有机会服毒。” “阿父。”一道极其虚弱的稚嫩童音突然出现。 嬴政忙回头,见扶苏扶着墙走出来。他忙起身去抱孩子,嗔怪道:“怎么刚醒就下床?” 扶苏抱住嬴政的脖子,小脸苍白得毫无血色,却坚持道:“他们既然敢给阿父下毒,就不会留下痕迹。李郎中和蒙侍郎纵使是神仙下凡,也查不出来的,此事怨不得他们。” 刘邦飘到蒙恬和李斯面前,啧啧叹个不停。他蝴蝶这一下子,居然把两个死对头撮合到一起了。 在原本的历史中,蒙恬是被李斯和赵高下的矫诏而害死的。现在蒙恬跑出来为李斯求情,看样子李斯已经感动得不行,恨不得当场和蒙恬结拜了。 刘邦心思一转,“小扶苏,你多替李斯说点好话。这人现在的心肠还不算太黑,能懂得感恩。” 李斯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唯一的缺点就是三观有问题,但如果能被扶苏收下来,也算一把不错的刀。如果以后用的不顺手,大不了再杀掉,对于皇帝来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就像韩信一样,难道刘邦不知道韩信做手下并不合格吗?他知道,但韩信有那个打仗的能力。大不了等打完仗,再卸磨杀驴嘛。 扶苏脸颊一鼓,他才不是为了拉拢李郎中才说好话的呢! 嬴政摸了摸扶苏的脸,“阿父本也没打算惩罚他们。” 扶苏呆了呆,“那阿父刚才那么生气。” 嬴政见小孩呆头呆脑的,十分可爱。他哈哈大笑起来,“好了,好了,都起来吧。不管凶手是谁,反正寡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李斯这才反应过来,秦王是在对他进行最后的试探,看看他的忠心、能力,以及......人品。他后背突然出了一身冷汗,如果自己最后没有替蒙恬说话,恐怕就会被秦王踢走了,毕竟谁会喜欢自私自利的小人呢? 秦王果真是虎狼之君,李斯心中苦笑,但却扬起了斗志,跟着虎狼之君才有前途啊。 扶苏开心地笑起来,“阿父好聪明。”他笑着笑着,就有点喘不上气。 嬴政心中一痛,赶紧替扶苏按摩胸口,转移扶苏的注意力,“你中毒时多亏了李斯帮你催吐。寡人有意请荀卿为你做老师,但他暂时过不来。李斯是荀卿的弟子,先让李斯为你开蒙吧。” 李斯激动地跪拜,“臣遵命!”他以后一定要牢牢地把住长公子这条船。 扶苏缓过气来后,见刘邦也催促他应下,便点点头道:“好呀。扶苏也喜欢李郎中,他长得真好看。” 李斯激动的情绪立时僵滞,没想到自己年近四十,还能沾颜值的光,看来得回去找妻子要点保养秘方了。 第11章 第11章 扶苏出谋划策 扶苏如今虽已解了毒,但也伤了脏腑,整个人都十分虚弱。他跟昌平君和昌文君打了个招呼,就有些疲惫。 可扶苏还是强撑着精神,安慰了一下好朋友蒙毅,才昏昏沉沉地被抱回内室休息。 蒙毅看着长公子蔫巴巴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向嬴政请求,留在宫中时刻随侍长公子。 嬴政也觉得咸阳宫不安全,干脆让蒙恬和蒙毅都住在宫里。 黄昏时分,一匹快马从夏太后的陵寝直奔咸阳宫。宫门前守卫的郎官们刚要拦截,待看清马上之人的脸,纷纷让开一条路,“长安君。” 成蟜跳下马,把缰绳随手一扔,直奔扶苏所在的西宫。他这几天一直在夏太后陵寝处理后事,刚刚惊闻扶苏中毒的事情,衣服都没换就赶回来了。 不巧的是,这会儿扶苏正裹在被子里睡觉。 成蟜只来得及看一眼扶苏的睡颜,原本红扑扑的小脸此刻苍白无神,呼吸也几不可查。他握着扶苏的小手,眼眶越来越红,急忙松手退出内室。 嬴政原本正在和昌平君等人议事,见成蟜从内室出来,便抬手制止了众人说话。他轻叹道:“成蟜,侍医说扶苏的身体过几年就能调理好。你不要这幅表情,扶苏看了也会不安。” 成蟜用拇指揩了一下眼睛,嗓子沙哑道:“王兄,可查出下毒的凶手是谁?” 嬴政道:“扫尾扫得很干净,但总逃不脱吕不韦和......”他没说王太后,但在场之人却都已心领神会。 “王兄,我们不能再对吕不韦他们一忍再忍了!这些年因为王兄年纪尚小,便由吕不韦辅政。我嬴秦宗室避其锋芒,一退再退......可这些人却得寸进尺,甚至敢公然对你和扶苏下毒。他吕不韦想做什么?”成蟜指天怒骂。 嬴政按着桌案上的奏书,这些奏书都是吕不韦挑挑拣拣扔给他的,重要的奏书从不经过他的手。他语气渐冷,“大秦永远都是我嬴秦的大秦。既然吕不韦想伸手染指,那就剁掉他的手。” 嬴政说到“吕不韦”三个字,几乎咬断了牙根。在场众人听得出来,王上说得可不仅仅是吕不韦,也包括了东宫那位王太后。 “好。”成蟜一撩衣摆,直接跪在地上,“王兄想收权,我定会让嬴秦宗室助王兄一臂之力!” 昌平君和昌文君互相对视一眼,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臣等也愿为王上效犬马之劳。” 李斯和蒙氏兄弟紧随其后,“臣愿听王上差遣。” 嬴政眼神暗沉,用力凿了一下桌案,上面的奏书被震得滚了一地,“好!” 扶苏断断续续地昏睡了好几天,半个月后终于有了点精神。他的启蒙老师李斯不知道被阿父叫去做什么了,只剩蒙毅每天陪他玩耍。 可扶苏也不敢去外面见风,就在屋子里和蒙毅完玩具箱里的玩具,玩着玩着就失去了兴趣,有些难过地问道:“阿父在忙什么呢?我都已经好几天没看见他了。” 这几天都是蒙毅陪他睡觉。扶苏很喜欢蒙毅哥哥,但更喜欢阿父,他真的好想念阿父呀。 嬴政忙着和吕不韦等人斗法,但蒙毅不愿同扶苏说这些事情,担心影响扶苏养病。 不过刘邦却并不认同蒙毅的想法。扶苏并不是一个脆弱的小孩,更何况脆弱当不了好皇帝。他既然决定培养扶苏,就不会把扶苏当成娇花,只有经历困境才能有所成长。 于是刘邦详细给扶苏分析了朝局情况,并针对其中问题提问。扶苏自己思考不出来,就会咨询蒙毅,然后再由刘邦进行讲解。 刘邦忍不住长叹,他教刘盈和刘如意的时候,都没这么用心过。两千多年的岁月,还真是对他有所改变啊。 刘邦又道:“小扶苏,你阿父和吕不韦之间的事情,你现在参与不了。但要多听、多看、多学。” 扶苏郑重地点点头,他听出刘邦在教导他,也乐意学习这些东西。 刘邦看着乖巧聪慧的扶苏,又想道:扶苏怎么就不是他汉高祖的儿子呢?罢了,人生总会有不如意的地方,何必奢求完美?他很快就说服了自己。 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扶苏就躲在屋子里养了是大半年的病。他趴在窗口,望着外面最后一场冬雪,想伸出小手去抓,却被蒙毅攥住了。 扶苏撅起嘴,“我冬天都没玩雪,冬天就走了。” 蒙毅怕他冻到,揉着小手道:“外面好冷,长公子出去后要吃更苦的药。这样吧,臣去外面给长公子堆个雪人,如何?” 扶苏迟疑半天,他这半年喝药都喝怕了,每次都是一边干呕一边喝。他自己倒是没怎么样,但是看他喝药的蒙毅和紫苑总是泪汪汪的,仙使也会给他唱难听的歌哄他。 “那好吧。蒙毅哥哥,你堆两个雪人,一个我,一个你。不不不,堆......”扶苏掰着手指头算人数,阿父、仙使、小叔父、紫苑姐姐、蒙毅哥哥、李斯先生、蒙恬侍郎...... 算着算着,扶苏的手指头就不够用了,他想要脱鞋用脚指头计数。 刘邦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只顾着教扶苏治国之道,居然忘了这小文盲还不识数。 蒙毅连忙把他抱起来,“我们玩报数吧。”得赶紧教长公子算数了,这李郎中只启蒙了读写文字,居然忘记了算数。 扶苏想了想,自己又不能亲自堆雪人,还是报数更好玩。于是他点头道:“好呀。” 就在这时,外室忽然传来了喧嚷声。嬴政担心影响扶苏养病,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却难掩愤怒。 扶苏举起胳膊,让蒙毅抱他去偷听。在刘邦的指导下,他这半年干多了这种事。嬴政也跟着装聋作哑,纵容扶苏偷听政事。 这也让李斯进一步确认长公子在秦王心中的地位,从此教导扶苏的时候,也更加用心。唯一的疏漏就是,谁都没想到扶苏还不识数,毕竟扶苏平时表现得太敏锐聪慧了。 扶苏偷偷扒开隔离内室外室的帷幔,看见外室跪坐着好多人,都是他阿父信任的手下。 “该不会发生了什么大事吧?”扶苏有些担忧。 嬴政背对着扶苏,但扶苏也看清他手上暴起的青筋,看样子气得不行。 原来是今天一早,吕不韦下了一道盖着太后印玺的诏令,依旧没有经过嬴政同意就发出了。但吕不韦向来如此,不至于让嬴政生这么大的气。 问题在于诏令的内容——命长安君成蟜领军攻赵,以报长公子扶苏被赵国细作下毒之仇。 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谁都知道下毒的不是吕不韦,就是王太后的人?此时此刻,吕不韦却拿着此事耍手段。 “他那是为了攻打赵国吗?”昌文君性子比较冲,直言道,“他那是想逼长安君去送死!” 蒙恬也皱眉:“长安君从未出过战,而赵国尚有大将李牧、庞煖。此番出战,长安君必败!”而且成蟜极有可能在战中丧命。 李斯也道:“长安君是王上的左膀右臂。吕不韦此行径就是为了斩断王上的臂膀,让王上孤立无援,重新成为笼中困兽。” 可李斯想得更加现实深远,“但诏令已经发出,王上恐怕难以反悔。”诏令是很严肃的东西,代表着一个国家的公信力。如果朝令夕改,定会影响秦国安定。 嬴政感觉头痛难耐,“寡人有意让王翦将军协助成蟜。” “不可!”成蟜先拒绝了,“王兄,王翦将军负责咸阳安危,不可轻易离开。只有他镇守咸阳,才能保证王兄的安危。” 扶苏也听懂了大致情况,小叔父要被派去攻打赵国了! 扶苏的小脸刷地白了,好不容易养回来的气血又没了。他记得仙使预言过,小叔父就是在去攻打赵国的路上,突然起兵造反的。 “不要!”扶苏挣脱蒙毅的怀抱,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小叔父不能出战。阿父,你答应过我的。” 李斯刚要起身去接扶苏,但嬴政已经把孩子抱进怀里了,“扶苏,别激动。”这孩子有时过于激动就会喘不上气。 刘邦也是急得不行,眼看着扶苏就要钻牛角尖,已经要喘不上气了。他灵机一动,突然呵斥一声:“扶苏!本仙使不是教过你,遇到问题先解决问题吗?慌有什么用?” 扶苏顿时冷静下来,呼吸也慢慢稳定了,让众人松了口气。他想着仙使教过他的东西,便道:“阿父,我有一计。” 嬴政这个时候哪还能反驳孩子?一边催促紫苑去夏无且,一边应和道:“说来听听。” 扶苏道:“小叔父可以兵分多路,假装攻打赵国。实则隐蔽行迹返回咸阳,躲在山里作为一支奇兵。等吕不韦等人作乱时,小叔父这支奇兵就可以打吕不韦一个措手不及。” 众人集体愣住了,你管这叫四岁小孩? “这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扶苏补充道。 刘邦在旁边也点头,这个典故还是他攻打项羽时留下来的,也都编成小故事讲给扶苏了。 【作者有话说】 抱歉,作者中暑了,所以今天更新晚了一个小时。[爆哭] 第12章 第12章 嬴政甚至都动了立太子的心思 嬴政率先回过神,好奇地问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是何意?” 嬴政是知道陈仓县的。陈仓县是秦孝公所置,在咸阳西面,距离咸阳仅一百多里。 陈仓县和函谷关一样,都是通往咸阳的重要通道。不同的是,陈仓县在咸阳以西,曾经主要用来防备西戎和巴蜀;函谷关在咸阳以东,主要是防备东方六国。 二者共同护卫着咸阳,一旦陈仓县或函谷关沦陷,那么敌军就会如入无人之境,直捣咸阳。前年,五国联合攻秦,就是一直打到了函谷关。好在最后他们并没有成功攻破函谷关,否则咸阳就危险了。 扶苏没想到阿父居然没听过这个小故事,于是道:“这是一个两军交战的故事哦。” 嬴政心里生出不大好的预感,哪怕不懂用兵的成蟜也知道陈仓县的重要。但问题是,自秦孝公置陈仓县以来,也没有人攻打过陈仓县啊!哪来的两军交战? 蒙恬拧紧了眉毛,刚想提醒扶苏,却被旁边的李斯怼了一下,最后闭上了嘴。 李斯对蒙恬摇头,他这个新交的好友确实率直,明显王上想听长公子讲故事,这个时候就不要干扰长公子了。 刘邦也没有提醒扶苏,他以前是楚国人,哪里详细了解过秦国的历史?不过就算他知道扶苏露馅,也没必要去提醒。反正他都已经改变扶苏的命运了,让嬴政知道部分未来的预言也无所谓,而且嬴政也不一定信。 扶苏见殿内众人都安静地看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嬴政怀里缩了缩,才继续讲道:“蜀国要攻打楚国,但两国实力差距比较大,于是蜀国的兵仙想了个计策。” 刘邦心道:当年自己被项羽分封到巴蜀之地,成为汉王。汉国又何尝不能称为蜀国呢? 众人心中有疑问,但并没有打断扶苏,而是听他继续往下讲。 扶苏道:“兵仙让蜀王重修被烧毁的褒斜道,假装从汉中取道郿县,攻打楚国,转移楚国的视线。实则蜀王暗中带兵,取道陈仓,攻打楚国。最后大获全胜。” 嬴政和蒙恬暗叹,不愧是兵仙,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但问题是——蜀地是大秦的,褒斜道是大秦的,汉中是大秦的,郿县是大秦的,陈仓也是大秦的啊。 嬴政揉了揉抽痛的额头,无奈叹道:“故事是好故事。就是太过胡编乱造了。” 扶苏不解。 身为扶苏的启蒙老师,李斯主动出来为扶苏解释:“蜀国早已被惠文王所灭,如今蜀地已归属我大秦,设为巴郡,后又设置蜀郡,已是我大秦粮仓。” 嬴政摸着扶苏圆圆的小脑袋,笑道:“便是蜀国还在,也不可能去万里迢迢隔着大秦去攻打楚国,更不可能在我大秦的地界来去自由。” 刘邦想跳到嬴政耳边,高声大喊:“大秦亡啦!”但他没有这么做,只是神情变得十分古怪,时不时地嘿嘿一笑。 扶苏有点茫然,可是仙使给他讲得小故事就是这样的呀。 蒙恬喟叹道:“故事虽是假的,但若世间真存在这样用兵如神的兵仙......” 嬴政也心向往之,想把这样的人才挖到大秦。他摇头道:“不过是故事罢了。” 刘邦哼哼两声,都别想了。韩信的岁数比胡亥都小,现在胡亥都没出生呢,估计韩信的爹娘结没结婚都不知道。 扶苏听完更加疑惑了,仙使给他讲了好多蜀国的小故事呢,难道都是瞎编的吗?可听起来真的很真实呀。 刘邦见扶苏皱着小眉毛,便道:“庄周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可以闻到花香,吃到花蜜。他醒来后曾迷惑,到底梦中的世界是真实的?还是现实的世界是真实的?小扶苏,你觉得呢?” 扶苏想了半天,最后摇头。 刘邦道:“或许梦中世界是真实的,现实世界也是真实的。不过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扶苏脸上露出些许明悟,仙使给他讲得蜀国小故事里的蜀国,或许就是梦中世界的蜀国。 嬴政见扶苏在发呆,笑道:“扶苏,是何人给你讲得这个故事?” 扶苏被刘邦教得撒谎如喝水,张口就来:“我在梦里梦到的。” 成蟜惊道:“这故事里有详细的战略和地名,扶苏以前从未接触过。莫不是某位先王在梦中为扶苏授课?” 辈分猛增的刘邦顿时一噎,你们老嬴家的人非要这么想认祖宗,他也不是不能同意,甚至想管嬴政叫一声“好大孙”。 扶苏脸颊微红,“应该不是先王。” 李斯笑道:“无论长公子因何得此机缘,都是大秦之幸。” “不错。”嬴政在心中记下此事,等亲政后定要祭祀一番祖先神灵。 李斯又道:“王上,长公子所言‘暗度陈仓’之计,确实值得参考。只是其中细节需要推敲一番。” 蒙恬点头认同,“王上需给长安君一道密令,不然长安君私自暗中回军咸阳,恐怕不妥。” 大将被派去攻打敌国,结果半路上自己偷偷跑回来了,还嚷嚷着是保护王上......恐怕所有人都会想,你是想保护王上,还是想造反啊? 纵使王上信得过大将,但不做出任何处罚,那后面的将领就会有一学一。甚至真正想造反的人,都可以用这个借口。秦国肯定会乱套的。 扶苏道:“是的,要走流程守规矩。”仙使说过,不能轻易破坏定好的规矩。不然你可以破坏,别人也会有一学一地去破坏,规矩不成规矩,就会乱套的。 扶苏还记得,蜀王打败楚国以后,与功臣们立下白马之盟,“非蜀王后代,不可称王”。一条盟约增强了蜀国的稳定,哪怕后面有人试图称王犯上,也可以依据这条盟约平定叛乱。可见规矩的重要性。 刘邦没有讲的是,直到汉末的时候,也没有人能破坏白马之盟。诸吕之乱、王莽之乱等,最后都因白马之盟的存在,其他人可以正当出兵平叛,给大汉延续了四百年的国运。 虽然白马之盟在汉末被曹魏毁坏,但后世诸朝历代的皇权稳固,也离不开白马之盟的影响,比如晋朝的“异姓不王”、明朝的“非朱姓不王”、清朝的“异姓不可称王”等等。 众人看向扶苏的眼神愈发欣赏,每当他们觉得长公子足够聪慧时,就会发现长公子还能更加聪慧,尤其是在治国方面,很有明主之相。 嬴政甚至都动了立太子的心思,他强压下念头。嬴政惋惜不已,扶苏还是年纪太小了,这么小的孩子太容易夭折,不能过于张扬。 嬴政盘着扶苏的脑袋,看向成蟜道:“就按扶苏说的方法吧。成蟜,寡人会先给你写一道诏令。寡人明年便要加冠亲政了,吕不韦不会善罢甘休,极有可能会起兵叛乱。若真有那么一天,王翦将军自会护卫咸阳,你则带着奇兵见机行事。” “是。”成蟜一改之前的满脸愁苦,笑着对扶苏挑了下眉毛,“小叔父没白疼你,等我出兵回来,给你带蜜渍梅脯。” 扶苏开心地站起来鼓掌:“好耶。”他猛一起身,眼前突然一黑,摔在嬴政怀里。 “好多小星星在我脑袋里聊天。”扶苏扶着脑袋,小声嘀咕。 嬴政替他按压太阳穴,语气温柔道:“侍医说你气血亏虚,不要猛起猛坐,否则会容易头晕。身体刚好转一些,又忘记了。” 众人第一次见到这么温柔的秦王,又惊又吓,久久失语。那种感觉就像看见一只猛虎,张开血盆大口没有撕咬你,反而对着你“喵”了一声。 除了李斯的眼神更加亮晶晶,其他人都茫然四顾,正在重建世界观。 成蟜也难得见到王兄这么温情的一面,他回忆起初次见到王兄的样子。那个时候王兄九岁,刚从赵国回到秦国,整个人就像冰刺猬,不但对人很冷,而且见谁扎谁。 可成蟜仗着自己年纪小,死皮赖脸地凑到嬴政身边,哪怕嬴政不搭理他,他也努力往上凑。成蟜软磨硬泡了两三年,才让嬴政接纳他,但嬴政也极少对他露出这么温柔的样子。 不过成蟜并不嫉妒,反而替嬴政高兴。他以前总觉得王兄缺少人味,把真实的自我隔离在高阁之上,每日带着面具示人,活得又累又孤独。自从有了扶苏,王兄倒是一日比一日真实了。 嬴政意识到旁边还有很多下属,内心尴尬,却没让人看出来。他平静地道:“你们去做事吧。” “是。” 成蟜带着轻快的笑意,回了自己的宅邸。他刚坐下没多久,宅邸就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成蟜看着手里的竹木拜帖,“赵国人?” 他刚接到攻打赵国的诏令,结果赵国人就来拜访,鬼都不信其中没有问题。 成蟜刚想叫人把赵国人赶走,想了想又把人放进来。他倒想听听这个赵国人要说什么,若是可以的话,还能利用一番。 第13章 第13章 抢回秦王印玺 经过成蟜的应允,门口来拜访的赵人被引入厅堂。 成蟜倚靠着凭几,盘腿坐在坐席上。他手里擦拭着一柄长剑,头也不抬道:“你是赵国的说客?” 赵人看到成蟜如此失礼,心中不悦。他强压下心中的恼火,行了个礼道:“我是来救长安君的。” 成蟜闻言挑眉:“救我?” “长安君要领兵攻赵的消息早已传遍咸阳,甚至赵国也有所耳闻。”那赵人自信地笑道:“蒙骜活着的时候,尚且是我赵国将军的手下败将。如今蒙骜已死,长安君独自带兵攻赵,只怕是死路一条。” 成蟜抬头去看他,“既然赵国这么自信,又何必来我这当说客?我要是死了,对赵国来说应该是有利无害吧?” 那赵人道:“我王早听闻长安君宽和仁厚,不忍心看长安君送死,所以特意派我来拜访长安君。赵国愿意帮助长安君登上秦王之位,只要您继任之后,与赵国签订互不进犯的兄弟盟约。” 成蟜端详着赵人,神情似乎有些动摇,却始终没有说话。 赵人继续说道:“您幼年时可是秦昭襄王最宠爱的曾孙,出身和才能都远胜于公子政,甚至连嬴秦宗室都支持您来继任秦王,可半路却被公子政给夺了王位。难道长安君真的甘心吗?” 成蟜阴沉着脸,眸光冷森,“我甘心能如何?不甘心又能如何?秦王政明年便要加冠亲政了。” 赵人很满意成蟜的表现,王族哪有兄友弟恭?就连他们赵国公子都为了王位,而斗得你死我活,秦国也不能例外。 赵人笑道:“只要长安君答应我王的条件,赵国愿意出兵拥护长安君登上秦王之位。这次长安君不必遵循诏令出兵,只要留在咸阳和赵军里应外合。待赵军攻入咸阳,自会扶您......” 赵人话还没说完,一柄长剑穿透了他的心脏。他似乎没反应过来,一张嘴吐出一大口鲜血。 成蟜拔剑,任凭赵人的尸体倒在地上。他擦拭着剑上的鲜血,“我看起来很傻吗?” 哪怕他和王兄关系真的不好,也不可能和赵国合作。帮赵国的军队攻入咸阳,那赵国还会撤军吗?恐怕咸阳一破,大秦就亡了。 赵国的行为成功激怒了成蟜。他再次入宫,同嬴政商议了一番。在扶苏的建议下,成蟜又学会了一招新兵法——祸水东引。 于是半个月后,成蟜带军攻赵。行军到屯留时,成蟜突然宣称投靠赵国。 还没等周遭郡县的驻军反应过来,成蟜连人带军队离奇消失,说是已经逃到了赵国。虽然赵国急得直跳脚,并不承认接收了成蟜,但秦国上下皆默认此事。 吕不韦和王太后震怒,立刻要派军围杀屯留的官吏百姓。但这次嬴政态度十分强硬,不许杀害屯留无辜的秦人。 嬴政甚至带着蒙恬闯入东宫,从王太后那里抢回了被她保存的秦王印玺,当场写诏令派吕不韦带兵攻打赵国。 嬴政抓着刚写好的诏令,凝视摔倒在地的王太后,冷声道:“赵国欺人太甚,寡人绝不容忍!” “吕相邦。”嬴政转身,看着旁边被拦下的吕不韦,“大秦相邦向来能文能武,想必吕相邦也不遑多让。”他将诏令砸在吕不韦的身上。 吕不韦被诏令砸得一个趔趄,一脸灰暗地捡起诏令,半晌后才哑声道:“是......王上。” 嬴政是突然发难的。吕不韦和王太后甚至连准备的时间都没有,直接被封在了东宫里。若是今日吕不韦不接下诏令,恐怕都无法活着走出东宫。 可接下诏令呢?吕不韦以前是商人,后来是政客,根本不怎么懂行军打仗。让他带军攻赵,就如同成蟜一样,都是去送死。 吕不韦盯着诏令上的字,苦笑一声,幼虎也是虎,自己是怎么敢对嬴政耍手段的?或许从辅政开始,他掌控了秦国最大的权力,早已迷失身份了。 “嬴政!”王太后忽然怒喝一声,突然抓起旁边的玉杖,就要击打嬴政。 蒙恬立刻站在嬴政身前,将王太后拦下来。 嬴政忽然笑了,目光却带着冰冷的恨意,“寡人还以为上次的话能感动太后,看来是寡人高估了自己在太后心中的分量。自从扶苏中毒以后,近一年来太后多次在朝堂上打压寡人。” 王太后呼呵喊道:“难道不是你先勾连那些楚人和宗室吗?你可真是阿母‘孝顺’的好儿子呀!” “勾连?寡人乃秦王,他们是秦臣,何谈勾连?”嬴政看着疯魔一般的王太后,忽然感觉厌烦疲倦。 嬴政转身背对王太后,“明年寡人就要亲政。太后为大秦辛苦多年,该歇一歇了。蒙恬,明日派人收拾一下甘泉宫,方便太后回去住。” “是。”蒙恬恭敬应下。 嬴政不愿再听王太后说话,直接大步离开了东宫。 嬴政走后,蒙恬也带兵撤出东宫。兵是撤走了,但东宫更加死寂,没了往日的欢乐。 吕不韦注视着王太后,欲言又止,最后长叹一声:“离嫪毐远一点吧,是我看错了人。”把幼虎当家猫,把毒蛇当蚯蚓。 他带上诏令去西宫请罪了,但愿秦王还能给他一次机会。 王太后跌坐在地上,死死地抓着手里的玉杖。 不知过了多久,嫪毐缓步走进来,将王太后从地上扶起,“如今太后还对秦王抱有幻想吗?” 王太后悔恨交加,自己信错了人,嬴秦根本没有一个好人! 嫪毐笑道:“太后不必灰心,我们还有一次机会。” 王太后愣了下,“我都要被嬴政赶去甘泉宫了,还有什么机会?” 嫪毐道:“如今咸阳被王翦父子护得像是铁桶,我们不方便对嬴政动手。但明年嬴政是要出咸阳,去雍城举行加冠礼的。” “你是说.....” 嫪毐点头:“我们这一年可以准备好,等明年嬴政去雍城的时候,直接动手。如今成蟜下落不明,只要嬴政一死,必然是要让扶苏继任秦王的。主少国疑,太后您依然可以摄政。” 王太后从未真正决定对嬴政下死手,那毕竟是她的儿子,母子二人曾经在赵国相依为命了九年。可今天嬴政的态度,让她寒心,更让她害怕。 过了许久之后,王太后才咬牙点头。 嫪毐知道王太后意志不定,干脆把太后印玺要过来,等明年自己去调动兵卒。唯一可惜的是,秦王印玺被嬴政抢走了,不然他可以调动更多的兵卒。 嬴政回到西宫时,脸色难看得可怕。没有人敢触他的霉头,西宫内外鸦雀无声。 他站在正殿门口,盯着前面处理奏书的桌案,失神良久。 “阿父!”扶苏听到动静,从内室跑出来,扑抱住嬴政的右腿。 嬴政慢慢回过神,把扶苏抱起来,“跑到门口来做什么?外面冷着呢。” 扶苏用脸蛋贴着嬴政的下巴,“阿父......”每次阿父从祖母那儿回来,都会很不高兴。尤其这次是去和祖母抢印玺的,肯定更不开心了。 嬴政轻叹一声,抱着扶苏走回内室,“寡人把秦王印玺拿回来了。你这游侠作风是谁教得呢?” 那日同成蟜商议的时候,扶苏不但提出了祸水东引,让吕不韦去打赵国。他还建议嬴政直接把秦王印玺抢回来,否则等王太后主动交出几乎不可能。 嬴政就算九岁才回秦国,自小接受的也是贵族教育。他从来没有这种直接抢夺印玺的游侠想法。在贵族教育里,不存在“强抢”这么野蛮的行为。 扶苏咬着手指,是仙使教得呀。仙使讲过好多小故事,都是直接抢夺印章,还有很多当面抢的。 刘邦也觉得没毛病,对扶苏道:“高端的商战,啊不,高端的政斗往往以朴素的方式。” 嬴政把扶苏的手指拽出来,“不许吃手。以后也不许随便抢别人东西,记住了吗?你是大秦未来的储君,不能像个游侠一样。”他虽然没有册封扶苏,但已经默认扶苏是太子了。 嬴政心里有些疑惑,李斯不是荀卿的弟子吗?怎么一点儒生的东西都不教给扶苏呢?那群儒生应该更讨厌游侠的。 刘邦翻了个白眼,我们游侠怎么了?老秦人真死板。 “小扶苏,咱不听他的。”刘邦道,“管它黑猫白猫?能逮耗子就是好猫。如果你被养得像个儒门老实人,岂不是废了?”就像上辈子一样,接到一道假诏令,就让扶苏自尽了。 如果换做刘邦,就算不会当场造反,也要逃走再伺机造反,绝对不可能按照诏令赴死。 扶苏觉得仙使说得有道理,他点点头,又问道:“猫是什么?” 嬴政蹙眉,“大秦境内比较少见的一种小兽。” 他们秦人不喜欢这种小兽,到处跑来跑去,而且难以驯养。 扶苏的眉毛和嘴巴都耷拉下来,失落至极的样子。 嬴政不忍见孩子失望,便道:“明日让蒙毅带你去上林苑看看其他飞禽走兽。” “好耶!”扶苏又开心了,他还从来没出过咸阳宫呢。 第14章 第14章 你阿父以后会统一六国 扶苏嘀嘀咕咕地跟嬴政说着明天的游玩计划,结果吕不韦就过来请罪了。他只好意犹未尽地止住话题。 嬴政知道扶苏很聪慧,便没让扶苏回避。扶苏就跪坐在嬴政旁边听着。 吕不韦入殿后,不似往日一般气定神闲地扫视一圈,而是低着头直接跪在地上,“臣有罪。” 嬴政没说话,直到吕不韦汗流浃背时,才开口道:“相邦何罪之有?” 吕不韦不敢说出实话,只是哽咽道:“臣有负先王所托,未能尽心为王上分忧。” 他若是直接说自己弄权,甚至意图分秦,那就真的没有活路了。吕不韦不傻,所以委婉地找了个借口。 嬴政听完,语气稍显柔和:“寡人年少继任秦王,至今已有八年。相邦兢兢业业辅政,大秦才有八年国力不衰。” 低着头的吕不韦没看见嬴政冰冷的表情,只当是嬴政没想对他赶尽杀绝,顿时松了口气。 嬴政起身走到吕不韦面前,盯着吕不韦的脖颈。他闭了下眼睛压下杀心,随即换上一张温和亲近的脸。 为了能更稳定的交接权力,他还不能立刻把吕不韦杀掉。 嬴政伸手将吕不韦扶起,幽幽叹息道:“寡人从未忘记仲父的苦劳。” 听见嬴政还亲切地称呼自己,吕不韦才敢抬头去看,发觉嬴政已经比他高了一个头。他忽然晃了下神,八年前那个瘦瘦小小的孩子,原来已经长得这么高大了吗? 嬴政道:“只要仲父日后不再为难寡人。寡人承诺定会给仲父一个善终,绝对不会做出赶尽杀绝之事。若日后仲父想要退隐,寡人也会赐给仲父更多封地养老。” 吕不韦内心苦涩,公子政早就长大了,不是他可以随便拿捏的了。他提起一口气,躬身行礼道:“多谢王上。臣愿为王上分忧。” “好。”嬴政笑着拍拍吕不韦的胳膊,“寡人没有在诏令上写何时攻赵,仲父也不必急着出军了。寡人明年便可亲政,只是对于这政事......” 吕不韦心领神会,立刻道:“臣从今天开始,辅佐王上处理政事吧。” 吕不韦明白,嬴政这是暗示他,赶紧把手里的权力和事务交接给嬴政,否则还会把他扔到战场送死。 吕不韦不想死,他想好好活着。逃离秦国可以活,但就失去了所有财富和封地,他不甘心。 他在心里默念着嬴政方才的承诺,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至少自己未来的结局还不算坏。 君臣二人又互相表了一番真心,吕不韦才离开。 吕不韦走到殿门口时,看见候在门口的李斯。他曾经的门客不知何时已全然倒戈嬴政。 吕不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自诩目光如炬,能辨识奇货,可却接二连三地看走眼,嫪毐、李斯、嬴政...... 吕不韦的后背有些弯了,一根白发掉在衣襟上,他拖着步子走下台阶。 一代人终将都要退场了。 嬴政注视着吕不韦离开的背影,最后目光落在秦王印玺上,凤眸愈发锐利。 嬴政伸手按着秦王印玺,慢慢抚摸,“这就是秦王的权力。” 扶苏觉得阿父此刻有些可怕,他屏住了呼吸。 刘邦观察到嬴政的眼神变化,思及未来的事情,惋惜一叹,“小扶苏。你阿父有雄才大略,但也有致命的缺点。” 扶苏被唤回意识,意识到自己忘记喘气。扶苏一边大口喘气,一边用眼神询问刘邦,他觉得阿父很完美呀。 刘邦道,“你阿父实现目标之后就容易自负,甚至越来越固执己见、偏执多疑,将过去几十年打下来的基业,败了干净才会清醒。” 其实这也是所有英主共同的缺点,比如刘邦的曾孙子——汉武帝刘彻,也是越来越糊涂自负。 扶苏紧紧抿着嘴唇,下意识抓住嬴政的胳膊,害怕他阿父会变成那样的人。 嬴政被扶苏一抓,脑子瞬间清醒过来。他低头见扶苏小脸煞白,忙抱起孩子回内室,唠唠叨叨:“以后不许往门口跑了,外面还冷着呢,夏无且不是让你好好保暖吗?” “阿父。”扶苏把脸埋进嬴政的肩膀上,“我自己睡一觉就好了。” 嬴政无奈地拍了拍扶苏的后背,把他放在床上,“既然身体不适,就改天再去上林苑吧。” 扶苏扁了扁嘴,不大高兴。他都想好了游玩计划呢。 嬴政捏着扶苏的鸭子嘴,给他盖好被子,转头吩咐紫苑去煎药,然后才回外室继续处理公务。 扶苏收起失望,把半张脸藏进被子里,小声道:“仙使,你又预言到未来了吗?” 刘邦摸着扶苏额头,斟酌了一番,才开口道:“不错。你阿父以后会统一六国,但之后性情大变。他开始变得自负,再也听不进别人的劝解和意见。” 于是当初辅佐始皇帝的贤才纷纷退隐,大秦开始人才凋敝。原本有意上进的萧何,也看出始皇帝的自负,始终不愿接受升官。 扶苏没有在意什么统一六国的丰功伟绩,他全身心都在注意阿父的“性情大变”,担忧地咬住了下唇。 “他也变得多疑,听信术士谗言,在咸阳修建封闭通道,整日行踪诡秘,不许任何人打探。行迹稍有泄露,他就会杀光身边的随侍。他更大肆鼓励秦人互相举报。” 以至于咸阳人人自危,唯恐触怒始皇帝。 扶苏慢慢掀开被子,“阿父......” “他也变得偏执,将秦国大大小小的事物和权力抓在手里。导致他每日批奏书就要批到深夜,不但阻碍了官吏发挥才能,还把自己给累得半死。” 始皇帝过度的独揽专权,导致地方官完全丧失了自主权,甚至在起义者出现的时候,地方官大多都不能及时应对。 刘邦不再继续说下去,惋惜的语气里甚至带了些悲愤,“你阿父曾经是多么英明的一代雄主。” 刘邦很敬佩始皇帝,他称帝后甚至为始皇帝陵派了二十户守陵人,规模远大于其他诸侯陵墓。 扶苏越听越难受,“我不想让阿父变成那样。” 刘邦叹息一声:“性格都是慢慢养成的。你从现在开始及时纠正你阿父的性格,他就不会变成那样。比如你趁着现在年纪小,适当的叛逆也不会让你阿父生气,反而会增加你阿父的耐心,可以多做一些出格的事情。” 扶苏握紧拳头:“我一定会多多叛逆的。” 刘邦鼓励道:“我们的目标是——做个逆子!” “好!”扶苏斗志昂扬,“逆子就要明天去上林苑。” 刘邦:“......”也行。 扶苏的硬气一直撑到晚上,见了嬴政以后,又化身软绵绵的包子。 扶苏贴着嬴政的胳膊,乞求道:“阿父,你就让我去上林苑嘛。” 嬴政推开扶苏的脑袋,无可奈何道:“不行。” “阿父。”扶苏凑上去亲亲嬴政的脸颊,随后身体微僵,意识到自己居然冒犯了阿父。 扶苏在心里为自己鼓劲儿,他要做个逆子,不能退缩。于是他壮着胆子,哆哆嗦嗦又亲了下嬴政的脸颊。 嬴政的嘴角压制不住地上扬,“若是半路不适,必须立刻回宫。” “阿父同意了?”扶苏呆了呆。 嬴政看着傻兮兮的孩子,不禁大笑出来。 扶苏不明所以,也跟着陪笑,“嘿嘿。” 刘邦:“......”他做证,扶苏的老实不是儒生教的,而是天生的。 扶苏第一次出咸阳宫,兴奋得半夜都睡不着觉,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琢磨明天玩什么。结果第二天差点睡过头,他迷迷糊糊地被紫苑挖起来喝药。 一碗酸苦的汤药喝下去,扶苏立刻清醒了,皱着鼻子道:“蒙毅,我们今天要去上林苑玩。” 蒙毅跪坐在床边,帮扶苏擦嘴。他笑道:“王上早上便告诉我准备了。” 扶苏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过一会儿他又唉声叹气,“可惜阿父不去。” “王上最近比较忙。长公子看见什么新鲜玩意儿,可以给王上带回来。”蒙毅帮扶苏穿衣裳。 扶苏被蒙毅来回摆弄胳膊腿,“好,我要给阿父带礼物。” 阿父以后变得多疑,可能是因为没有人关心阿父,他现在要多关心阿父。 昨天要当逆子的狂言,此刻已经被扶苏抛到脑后。 刘邦戳了下扶苏的小脑袋,把他戳得晃悠了一下。罢了,他还是随时提醒扶苏随机应变吧,这孩子就当不了逆子。 刘邦绝不承认自己嫉妒了,死嬴政,命真好。 嬴政怕扶苏被冻坏了,特意准许马车停在西宫门口,让扶苏能出门就上车。紫苑也提前在马车上烧了炭火,等扶苏上去的时候,里面都是暖和的。 扶苏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被抱着送进了马车。蒙毅和紫苑也进入马车随侍,马车前后各有五十名宿卫兵法保护。 浩浩荡荡的队伍出发了。上林苑在渭河南面,要穿过大半个咸阳才能到达。路边的百姓看见车队,还以为是秦王出行,纷纷退到角落避让。 扶苏从车窗缝隙往外张望,目之所及没有咸阳宫的威严华丽,反而处处破败不堪。他甚至看见不远处的小孩子光着脚丫,要知道天气还没转暖呢。 “他和我一样大。”扶苏指着那个小孩子,他心里不大舒服。 刘邦坐在扶苏的头顶,喃喃道:“民生之多艰。小扶苏,你身上的担子可重着呢。” 第15章 第15章 研究火炕 扶苏抓着车窗的边沿,还想伸出脑袋继续往外看,却被蒙毅一把抱回来。 紫苑用手背贴了贴扶苏冰凉的脸蛋,忙给他塞了一个小手炉,“公子若是冻坏了,夏侍医还要加药,药汤会更加难喝的。” 扶苏闻言便缩在蒙毅怀里,不敢到处乱动了。只是他的脑袋里一直在想,刚才看见的那个小孩子。 扶苏的脑袋里塞满了问题,他第一次看见咸阳宫外面的世界,有太多的不理解。这些事曾祖母没有讲过,李斯先生也没有讲过。 扶苏便直接问道:“为何那个小孩没有穿鞋子呢?为何好多人都穿得那么少呢?我看到有的人还在地上睡觉,他们不怕生病后吃苦苦的药吗?” 扶苏的问题一串又一串,问得紫苑低下了头。 巧舌如簧的蒙毅也沉默半晌,才回答道:“他们并非不怕冷,只是因为没有鞋子、没有足够厚的冬衣。他们也不怕生病喝药,因为见不到医者,也喝不起药。” 紫苑肩膀抖动,她用袖子擦着眼睛。 扶苏手足无措地看着紫苑,“紫苑姐姐,你怎么了?” 紫苑哽咽道:“婢子只是想起家中的父母兄长。” 扶苏道:“他们......” “他们已经冻死了。”紫苑道,“那年下了一场好大的雪。” 扶苏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一种死法是冻死,他推开阻拦自己的蒙毅,打开车窗往外看。 马车已经走到了平民居住的地方,一座座小土房东倒西歪,甚至有些房子的墙面都已经裂开。 一些干瘦佝偻的平民躲在角落,偷偷地向扶苏张望。但一对上扶苏的视线,他们立刻趴跪在地上,不敢再抬头。 扶苏突然很难过。他吸着鼻子,齉声齉气道:“如果再下一场大雪,他们也会被冻死吧?” 蒙毅学过诸多治国的谋略和秦律,却想不到如何回应扶苏的问题。因为没有任何一种谋略告诉他,该如何改善平民的现状。 刘邦仔细思考秦国现在的生产条件,发觉也没有什么好方法。要棉花没棉花,要良种没良种,哪有条件改善平民的生活现状? 就连刘邦登基的时候,唯一的应对方法也就是减税。可如今大秦面临乱世压力,几乎每一年都要打仗,根本不可能减税。 刘邦教不了扶苏什么,便把秦国现如今的情况,给扶苏仔细分析了一遍,“若是日后有机会,可以派人去西域走一走,把棉花寻回来。那东西御寒能力强,而且价格相对低廉,平民也能用。” 扶苏点头记下,但他不甘心,还是仔细在脑子里思考办法。 忽然扶苏眼前一亮:“我听曾祖母说过,咸阳宫的宫殿下面铺了火道,墙中间也留了空隙。每次寺人在殿外的灶台烧火的时候,地板和火墙都会特别暖和,在屋子里面一点也不冷。” 扶苏一岁时,还光脚丫在地上跑来着,被曾祖母好一顿唠叨。 蒙毅道:“火道是用陶管铺设的,耗费极大。平民恐怕无法承担这个费用。” 扶苏拧紧眉毛,咬着手指思考,“难道不能改一改吗?” “或许可以。”刘邦在现代看多了暖气,差点忘了北方农村还有火炕这玩意儿。 不过刘邦并不知道火炕怎么铺,他只好把大致的概念告诉扶苏,“小扶苏,你可以找几个工匠琢磨琢磨。” 扶苏眉毛松开,兴奋地对蒙毅道:“我们去少府吧!”他把火炕的概念跟蒙毅说了一遍,迫不及待地想找工匠研究这个。 蒙毅觉得可行,但他还是问道:“公子不去上林苑了吗?” 扶苏闻言有些纠结,阿父好不容易答应让他去上林苑玩,如果去少府,就不能去上林苑了。他真的好想看老虎呀。 这时外面传来小娃娃的哭声。扶苏往车窗外看去。 小娃娃被冻得一身冻疮,手指也发紫。他身边的妇人死死地捂着小娃娃的嘴,生怕惊扰了扶苏。 扶苏扁了扁嘴,失落地说道:“去少府吧。我以后再求阿父让我去上林苑玩。” 蒙毅温柔地摸着扶苏的头发,微笑道:“是。”他的长公子果然不是一般的孩童。 紫苑也开心地道:“我去告诉外面的御者改道。”她的家人虽然已经去世,但还是希望不要再有人被冻死了。 少府的权力很大,掌管秦王的私库财政、宫内饮食服饰及服务,同时也掌管各类工匠。 少府在咸阳的官署也分好几个地方,其中掌管工匠的官署就在渭河南面,不过距离上林苑有点远,反倒是离甘泉宫挺近的。 扶苏知道王太后现在住在甘泉宫,他有点不愿意靠近,但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去了官署。好在没遇到王太后的人,扶苏松了一口气。 可甘泉宫的王太后却听到了宫外的动静,毕竟扶苏的出行队伍实在是太庞大了,加起来有一百个宿卫兵。 王太后还以为是嬴政知道她同嫪毐的弑君打算,所以嬴政派人来杀她了。王太后差点当场晕厥过去,甚至想反悔和嫪毐的约定。 但嫪毐早就知道王太后容易意志摇摆,干脆不怎么去甘泉宫了,也不肯归还王太后的印玺。 王太后心中又悔又恨,可是又不敢对嬴政坦白。多日后,她焦虑得竟然生了一场大病,只好去喊吕不韦商议。 不过扶苏此时并不知道此事,也不知道自己的车架带来那么大的影响。 他已经走进官署见到了少府丞。 少府丞还是第一次见到长公子,他对扶苏早就有所听闻。毕竟嬴政对扶苏的喜爱是不加掩饰的,偶尔就提起扶苏的敏锐聪慧。 今日再一看扶苏超规格的车架,少府丞对扶苏的地位又有了衡量,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位长公子就是板上钉钉的大秦太子了。 于是少府丞对扶苏更加恭敬了。可他并不认为扶苏要做什么大事,或许是小孩子闲得无聊,想要来这儿要什么玩具。 就算王上再怎么夸自己的孩子,少府丞也认为王上是偏宠长子。 三四岁的孩子,再聪明能聪明到哪去?不过是会背背书、写写字罢了。 扶苏长得矮小,少府丞只好弯腰笑道:“长公子可是想要什么玩具?正好这边新造了一些小玩意儿,正要给长公子送过去呢。” 扶苏有些心动:“我想要.....不不不,我今天不是来要玩具的。我想找工匠做一个东西。” 少府丞闻言道:“那长公子想要做什么新玩具呢?” 扶苏鼓着脸,有些生气道:“都说我不是来要玩具的啦。” 少府丞被气鼓鼓的小孩儿逗得想笑,甚至想捏一捏鼓起来的脸蛋。但这是王上最宠爱的长公子,他可不敢伸手。 少府丞轻咳一声,正色道:“公子想要做什么东西?这里的工匠有很多种。” 扶苏用手比划着说道:“我想要做一个火炕。呃,就是特别的床。床下有火道,可以保暖。” 少府丞听不懂扶苏的想法,便差人去喊掌管制造的考工令,“长公子,是宫内的床不舒服吗?” 扶苏摇头:“咸阳宫的床很好,屋子里也很暖和。但是外面的平民很冷,我想给他们弄一个保暖的东西,不要在冬天的时候冻坏了。” 少府丞闻言一怔,纵观七国也没有这样为民着想的公子,便是以仁义出名的信陵君也做不到。 毕竟在很多贵族看来,“关心平民”是无法理解的行为,平民对他们来说就像随意支配的家畜。 少府丞年少时曾师从儒生。但他在秦国为官多年,甚至都已经忘记当初“民为邦本”的想法了,因为他不再相信世界上真的有君主愿意支持这样的思想。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想法,在大秦更不可能实现。 因为大秦主张商君之法,只有不断地削弱民众,才能使得国家强大。比如让青壮投身战争、用秦律严苛约束民众的活动。与儒生主张的“民贵君轻”是恰恰相反的。 少府丞回忆起年少往事,一时之间眼眶微红。 少府丞注视扶苏,眼神充满深情和炽热,原来这世上真的有天生圣君吗? 扶苏被少府丞盯得浑身难受,他紧张地抱着白毛球:“少府丞,你怎么了?” 少府丞半跪下来,柔声道:“长公子日后若是有什么差遣,可随时派人叫我。” 扶苏点点头,犹豫一下把衣服里的手帕递给少府丞:“你擦擦眼睛吧。” “让长公子见笑了。”少府丞舍不得用这手帕,便把它攥在手里,“不知长公子有没有时间,我给您引荐一个人。” 扶苏每天除了玩耍,就是听李斯授课,空闲时间多的是,“好呀。你可以让他去咸阳宫找我,或者等我下次出门再见他。” 待考工令过来以后,扶苏给他讲了一下火炕的想法。 从理论上来说制作火炕并不难,难的是用什么材料能在民间推广。普通平民用不起陶管,也用不起青砖,那么搭建火炕的材料和方法就需要仔细研究了。 扶苏也知道这不是一下子能弄出来的,便和考工令约定好,三天之后他再过来看看进度。 至于阿父会不会同意他出宫......扶苏握紧拳头,大不了他再多求求阿父。 【作者有话说】 抱歉,这一章重写来着,所以今天更新得有点晚[可怜] 第16章 第16章 寡人给你一年时间 办完了正事,扶苏却没有离开官署。他背着小手,在官署里面转圈圈,仰着头四处巡视。他看得十分仔细,连角落都没放过。 少府丞亦步亦趋跟在扶苏身后,还以为扶苏是在巡察他们的工作,心里又不得不佩服扶苏的聪慧。 在少府丞眼中,扶苏此刻已经不是三四岁的小娃娃了——他矮小的背影如此高大,圆滚滚的身体充满了神秘的圣君魅力。 少府丞在心里不断地给扶苏增添光环。 片刻后,扶苏忽然停住不动了。他的耳朵红通通的,抿着小嘴看向少府丞。 少府丞问道:“长公子,可是哪里不对?” 扶苏抓住蒙毅的衣角,不好意思地道:“我怎么没找到玩具?” 扶苏还记得呢,刚来官署的时候,少府丞对他说这里新制造了一批玩具。 少府丞的眼神瞬间放空了。他拍了下自己的额头,自己真是魔障了,天生圣君此刻也是个小娃娃呀,小娃娃都是喜欢玩耍的。 “长公子请随我来。”少府丞带扶苏来到一间仓库,“这里存放的都是玩具,正打算挑选一批送进咸阳宫。” 少府丞特意给扶苏展示了几个益智玩具,包括难以拆解的九连环、棋具等等。 他认为如此聪明的长公子应该会喜欢这类玩具,不会去玩那些幼稚的小玩具。 少府丞还亲自给扶苏演示怎么玩九连环,但没等他讲完,忽然听见咕噜噜的滚轮声。 却见扶苏从角落里牵出来一个青铜鸠车。他一边牵着小车跑,一边在嘴里配着各种动物的声音。 他就像个小猴子一样,牵着小车跑来跑去。 “嗷呜嗷呜。”扶苏一边叫,一边牵着小车从少府丞面前跑过去。 “......”少府丞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高智商益智玩具,陷入了迷茫。 蒙毅和紫苑低头掩住笑意,和长公子相处久了便知道,长公子聪明的时候是真聪明,但大多数时候也是真的小孩子性格。 刘邦坐在鸠车的鸟头上,喊道:“小扶苏,再跑快点!”他舒服地一躺,还是坐车兜风爽啊。 扶苏闻言便加速了,他牵着鸠车的绳子,像个人力车夫一样。但他并不觉得疲倦,反而感觉有趣极了,直到累得气喘吁吁才停下来。 蒙毅走过去把扶苏抱起来,旁边的紫苑也立刻给扶苏擦汗、裹衣服。 扶苏累得不想说话,但还是叮嘱道:“把这个车带回咸阳宫,我要拉阿父。” “......”少府丞看着鸠车,两个青铜车轮夹着一只青铜鸟,这小车恐怕都不够王上一只脚踩的。 少府丞不懂,少府丞大为震撼。 但少府丞还是派人把鸠车打包,送给扶苏了。只要长公子有需求,他都尽量办到,哪怕那需求再离谱。 可能是跑得太累了,扶苏上马车以后就睡着了。但他还是不忘了紧紧地抓着鸠车的绳子,生怕鸠车被偷走了似的。 紫苑把暖手炉放在扶苏怀里,看着鸠车有些犯愁,“王上喜静。长公子在咸阳宫玩这个车,王上不会生气吧?” 蒙毅温柔地看着怀里的扶苏,小孩儿已经睡得打起了呼。他笑道:“这是长公子给王上挑选的礼物。” 扶苏是一个很聪明的小孩,聪明的小孩记忆力也好。扶苏早上便说要给嬴政送礼物,哪怕忙活了一天,也不会忘记此事。 蒙毅为扶苏擦掉额头的汗。他就知道,长公子在少府官署并不是单纯为自己挑选玩具,多半是为了王上。 马车照样进了西宫才停下,扶苏也揉着眼睛醒了。他哈欠打一半,忽然想起给阿父带的鸠车,忙转头去寻找。 紫苑抱起鸠车:“长公子。蒙舍人先带您下车,婢子稍后就把鸠车抱下去。” “好。”扶苏不忘嘱咐,“不要摔坏它,轻一点哦。” “是。” 蒙毅刚抱着扶苏下了马车,便看见嬴政站在殿门口,也不知嬴政在那里等了多久了。 嬴政板着一张脸,走下了台阶。他刚想张口训斥扶苏,为何回来得这么晚? 扶苏没看清嬴政的表情,他高兴地对嬴政挥手,“阿父,我给你带礼物了哦。” 嬴政脸上的严肃瞬间崩塌,无可奈何地弹了下扶苏的脑袋,把他抱过来问道:“累了吗?” “不累。”扶苏对紫苑招手,“阿父,我给你带了鸠车。你可以坐在鸠车上,我拉你兜风。”仙使兜风兜得可开心了。 紫苑硬着头皮,把小鸠车抱过去,轻轻放在了地上。 嬴政看着还没有自己膝盖高的小车,半晌失语。他长叹口气:“寡人坐在哪里?” 刘邦是骑在鸟头上的,但他的形态是白毛球,自然坐得下。 扶苏看着小小的青铜鸟,张了张嘴,最后不得不难过地承认:“阿父骑不下。” 嬴政右手抱着扶苏,左手拎起鸠车,往殿内走去,“无妨。” 到殿内后,嬴政把鸠车放在桌案旁边充当摆件,他已经预见这孩子会拉着车到处扰民了。 为了防止被噪音骚扰,嬴政接受了这个礼物,并告诉扶苏:“寡人把它摆在这里看,也是很不错的。” “好吧。”扶苏有些遗憾,他还想拉着鸠车跑呢,现在小车只能当摆件了。 嬴政帮扶苏脱下一层层毛绒外衣,“不是去上林苑吗?怎么去了少府?”他把脱下来的小衣裳,随手递给旁边的李斯。 扶苏张开胳膊配合嬴政,嘴里不停地讲述着自己在宫外看见的事物,“那些平民好冷好冷。我是长公子,自然要帮他们。” 嬴政不理解扶苏怎么会有这种想法,难道是李斯教得吗?儒生确实喜欢强调什么“爱民”思想。 李斯担心嬴政误会他,忙委婉澄清道:“长公子。若是让那些平民活得太舒服,他们就会不安分了。” 扶苏不理解:“这是什么道理?” 李斯道:“商君之法曾言:只有通过秦律不断削弱平民,他们才会老老实实地依附于大秦,从而促使大秦更加强大。” 扶苏听完更不理解了,他听过的小故事不是这样的,“不会有人喜欢被抽鞭子,小马被抽多了鞭子,还会尥蹶子呢。只有被善待的时候,他们才会更加爱自己的国家。” 嬴政低声念了一遍:“爱国?”他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说法。 李斯笑道:“平民愚钝,哪里懂得这么多呢?” “他们才不愚钝。”扶苏反问道,“先生以前不是平民吗?我知道的,我和阿父的祖宗以前也是给周天子养马的普通人。” 李斯哑然。 嬴政眉头微敛。 刘邦打断扶苏的话:“小扶苏。你们秦国现在以商君之法为国本,不要强硬争辩这个了,现在是争不过的。去跟你阿父撒个娇、服个软。” 扶苏也察觉到阿父要生气了,他扑到嬴政身上,哽咽道:“阿父,你也觉得我错了吗?” 嬴政摸着他的脑袋:“你觉得自己没错吗?” 扶苏含泪点头:“小马被抽多了鞭子会尥蹶子。我没错,是商君之法错了。” “唉。”这一声叹息是刘邦发出的,这孩子有逆是真叛啊,骨子里带着老嬴家的犟种基因。幸好孩子还小,始皇帝应该不会太生气。 嬴政看向李斯和蒙氏兄弟:“你们怎么看?” 李斯和蒙毅不敢开口,蒙恬直言道:“臣不懂这些。但臣知道长公子说得御马之术,确实是对的。” 李斯和蒙毅想去阻拦蒙恬,但已经晚了。 蒙毅只好为蒙恬打圆场:“王上,臣兄长确实自小只爱兵法,并不擅长治国之术。” 李斯也赶紧把话题岔过去:“自周天子东迁洛邑以来世道混乱。我大秦靠商君之法,从列国中脱颖而出。所以商君之法为我大秦国本,不可轻易动摇。” 扶苏瞪圆了眼睛,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他再也不喜欢先生了! 李斯面对扶苏的眼神指控,愈发手脚发麻,忙继续道:“但距离商君变法,已经过了一百多年。是否需要再次变法,还需要仔细斟酌考虑。” 刘邦敬佩,不愧是能在始皇帝手下当丞相的人,这稀泥和的,似乎说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说。 扶苏听完也有些茫然,但他听出李斯并没有全然反对他,便决定暂时原谅李斯。 扶苏抱着嬴政道:“阿父,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你让我试一试嘛,若善待平民会给大秦带来更好的结果,我们就要懂得变通。” 嬴政给扶苏擦着眼泪,半晌后才道:“好。寡人给你一年时间,若是你能让那群平民更加忠心大秦,也就是你说的爱国,那么寡人就考虑动一动商君之法。但如果你善待他们,反倒是造成了人心不稳,那就得放弃你的想法,去学习商君之法。” “好!”扶苏举起小手。 嬴政不明所以。 扶苏催促道:“阿父,我们击掌为誓。” 嬴政失笑,抬手跟扶苏的小手掌碰了一下,“失败了可不要哭。” “我才不会失败!” 第17章 第17章 扶苏叉着腰,颇有几分刘邦的神采 嬴政居然真的同意扶苏去尝试了。刘邦倒是挺惊讶的,他本以为扶苏要软磨硬泡个好几年,才会让嬴政稍微动摇一下。 在刘邦前一世的时候,始皇帝自始至终都坚信商君之法,就算后来做了秦律调整,也是往更加严苛的方向调整。 后来秦国各地的动乱不断,人心浮动不安,甚至出现种种不详的异象时,始皇帝都没动摇过。他只是拖着病体,尝试用各种方法各种补救,却并不修改过于严苛的秦律秦法。 哪怕在始皇帝临死前的几个月,面对着已经动荡不安的大秦,他也要坚持立碑,宣扬秦律秦法。 可以说始皇帝是硬着头皮把一条路走到黑了,最后给刘邦的大汉送了经验包。 刘邦感慨不已:“人都会变化,而且会变得面目全非。”原来始皇帝年轻时并没有那么坚信法家之道啊。 “小扶苏,现在可是改变你阿父未来性格的好时机啊。”刘邦飞过去,戳了一下扶苏的耳朵。 扶苏抱紧了嬴政的脖颈,用力地点头,他绝对不会让阿父变成预言里那样。 嬴政被搂得有些喘不上气,他把孩子薅下来。 扶苏不好意思地赔笑。他和阿父立下了约定,便感觉自己是个要做大事的人了,不能再像个小孩子一样。 于是扶苏模仿着李斯的样子,跪坐在嬴政对面,小脸严肃认真地道:“王上,臣要出宫办事,需要一个令牌。” 嬴政愣了下,赏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不许作怪。” 扶苏去捂自己的脑袋,可手太小了捂不全,又被弹了两下。他委屈地道:“阿父,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嬴政轻笑:“等你把字认全了,再说这话吧。” 扶苏觉得阿父把他看扁了,可他又没了刚才据理力争的犟种胆气,只敢小声反驳:“阿父不要小瞧我,我已经四岁了。” 嬴政碰了一下桌案边的鸠车:“那少府不必再送玩具过来了,这里没有小孩。” 扶苏一听便觉天塌了。他抠着桌角,急道:“阿父,蒙毅很喜欢玩呢。” 蒙毅面不改色道:“......是,臣觉得那些玩具很有意思。” 扶苏把右手背在后腰,偷偷对蒙毅比了个大拇指。 蒙恬惊讶地看向蒙毅,又一次被弟弟说瞎话的本事征服,看来唯有通古(李斯的表字)能与之较量。 嬴政露出浅笑,按揉着扶苏被弹过的脑袋。他让蒙恬给扶苏一个出入咸阳宫的令牌,同时派李斯跟在扶苏身边帮忙。 嬴政最后嘱咐道:“出宫可以,但每天申时必须回来。若是身体不适,要立刻回宫休息。” “好的。”扶苏暗中给自己鼓气,他一定要成功。 仙使说阿父未来会性情大变,扶苏下定决心要让阿父相信“善待平民”的好处,避免阿父未来变得偏执自负,把前半辈子的心血都败光了。 他不仅要让阿父前半生是最厉害的大王,也要让阿父后半生是最厉害的大王! 三天后,扶苏如约出宫去少府官署,看看平民版火炕研究得怎么样了。 现在是一月份,天还冷着呢,若是早点研究出来,他们可以少受两天罪。 少府丞知道扶苏今天会过来,早早地推掉其他事务,就在官署等着扶苏的车架。看见车队过来以后,他忙迎上去,“长公子。” 扶苏从马车里钻出来,张开胳膊被少府丞抱下去,“少府丞,火炕研究得怎么样了?” 少府丞笑道:“已经初具雏形了。”说着,他和李斯、蒙毅互相之间点了点头,算作见礼。 扶苏惊讶道:“好快呀。” 少府丞道:“长公子的事,自然是最要紧的。” 少府内聚集着大秦最精锐的工匠,听说是秦王最宠爱的长公子下令,再加上少府丞的亲自监督,便日夜不眠地赶工。他们试验了很多遍,终于琢磨出了一个雏形。 扶苏开心地笑出来,“好,我们先去看看火炕。我今天出门的时间很多哦,阿父给了我令牌。你那天说要引荐一个人,我下午可以见他。” 少府丞的眼神充满崇拜,长公子果然还记得,不愧是天生圣君! 扶苏觉得少府丞怪怪的,仙使说少府丞是他的粉丝,可他感觉很别扭。于是他转身去找一旁的考工令:“火炕在哪里?” 考工令直接请扶苏去制作火炕的工室。他带着扶苏来到工室门前,却停住脚步道:“长公子,工室有些脏,要不您坐车舆?” 扶苏通过门缝往里面张望,里面堆积了很多泥土和工具,地面确实脏兮兮的。 还有几个光着上半身的工匠在做活,搞得院子里尘土飞扬。 但扶苏却摇头拒绝了:“我不是来玩耍的。”仙使说过,想要做实事就很辛苦,他不是来享福的。 扶苏细心观察到考工令和少府丞的衣着,他学着他们,把自己的衣摆系在腰间,“先生、蒙毅,你们也把衣服弄好。” “是。”李斯和蒙毅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在心中赞叹,长公子居然如此细心,一点也不像三四岁的小孩子。 少府丞由衷感叹道:“不愧是长公子。” 扶苏已经被少府丞的盲目崇拜搞麻了,他淡定地推开工室的木门,直接走了进去。 工匠们听见动静,回头看见一个漂亮得不像活人的小娃娃,就连他们见过的贵族小孩也没有这么漂亮的,这真的不是仙童吗? 少府丞咳嗽一声,对工匠们道:“这位是长公子。” 一众工匠这才回过神,忙低头,跪趴在地上:“拜见长公子。” 扶苏后退半步,他有些不太适应。在咸阳宫里,很少有宫人会这样跪着。 刘邦看出扶苏的想法,解释道:“他们畏惧你。因为他们见过的贵族都是很凶的,甚至把他们当成家畜。就算大秦经过商君变法,有秦律的约束,贵族不敢过分放肆,比其他国家好一点,但也没好太多。” “原来商君之法也有一点好处。”扶苏低声自语,他的心里充满了疑问,求助地看向刘邦。 刘邦道:“小扶苏。不管是你要反对的东西,还是你要支持的东西,都要仔细去了解一下。这样你才知道你要反对什么、支持什么、舍弃什么、留取什么。” 扶苏微微点头,于是道:“先生,等回宫后,你给我讲讲商君之法和秦律吧。” 李斯有些惊讶,却立刻应道:“是。” 少府丞闻言差点心态爆炸,得快点让长公子去见一见他那位好友了,好不容易得来的天生圣君,可不能让这群搞法术的给骗走。 少府丞着急地看了眼时辰:“长公子,我们去看火炕吧。” “好。”扶苏让这群工匠赶紧起来,“你们不用管我,继续干活吧。” 考工令走在前面带路,最后停在一堆土砖旁边,“长公子,这些就是搭建火炕的土砖,用黄泥、干草和一些碎石块压制晒干,便可以得到。虽说不如陶管和青砖稳固,但胜在成本便宜。” 扶苏好奇地摸了摸土砖,这些土砖被压得很实,抠都抠不碎。他笑着鼓掌,便要夸奖考工令和工匠。 可是他转念想到仙使讲过的一些小故事,很多想要做事的人,最初的想法都是很不错的,但却因为做法不合时宜,反倒成了坏事。所以还是要多问问。 扶苏转身对工匠们招手,“你们家里若是用这样的土砖搭火炕,怎么样?” 工匠们都不敢说话,他们低着头诺诺应和,总之扶苏说什么都是对的。 扶苏又无奈又生气。他在一众工匠里看了一圈,最后指着一个矮小干瘦的工匠,“你好像有话要说。” 那工匠愣住了,随后哭丧着脸,“小人没有话要说。” 扶苏叉着腰,颇有几分刘邦的神采,一副无赖的样子道:“你就是有话要说,快说。” “......”那工匠求助地看向少府丞,少府丞平日对他们还是很不错的。 少府丞温声道:“大河。长公子让你说,你就说吧。” 扶苏鼓励道:“说得好,我会赏你哦。” 大河只好硬着头皮道:“小人认为这个火炕真的挺好的。虽然不如陶管和青砖结实,但坏了以后修补起来也方便,造价也便宜。可,可确实不够好看,恐怕不好卖出去。” 扶苏闻言终于放心了,笑呵呵地道:“我不做这个生意啦。如果真的好用的话,我会派人把方法教给平民们,让他们自己在家就能盖上火炕,免得冬天太冷。” 大河闻言呆呆地看着扶苏,竟然忘记回避扶苏的目光。其他工匠也愣住了,他们怀疑自己的耳朵除了问题,哪有公子管过他们的死活? 扶苏道:“这样吧,你们每个人都回家弄一个火炕。后天告诉我效果怎么样,如果效果可以的话,就把方法教给其他平民。造火炕的费用不用操心,最后用了多少钱,你们告诉少府丞,我会给你们补偿哦。” 工匠们听完半天没有反应,让扶苏有点手足无措,他说错话了吗? 突然,他们跪在地上,互相抱着哭了起来。不是因为扶苏弄出来一个火炕,而是因为他们突然发现,他们真的也是人,有贵族真的承认他们是人。 考工令不明所以。李斯眼眶微红,蒙毅无声叹息,刘邦飞去了工室外面。而少府丞毫不掩饰地放声大哭,“大秦之幸,百姓之幸。” 第18章 第18章 好倒霉的小孩 工室的院子里哭成了一团。扶苏手忙脚乱地去哄,根本哄不过来。甚至他越哄,那些工匠就越难以自抑。 扶苏嘴巴一扁,也要哭了。 蒙毅赶紧把扶苏抱起来,“长公子,他们是感激您才哭的。” 扶苏吸了吸鼻子,“真的吗?可是我没做什么呀。” 蒙毅道:“少府的工匠有三类人。第一类是父子相传,世世代代在少府做工的;第二类是刑徒,因触犯秦律被罚作劳役;第三类就是定期服役的匠籍平民,他们出身低微,有些甚至是从其他地方来咸阳服役的。” 扶苏的睫毛上挂着泪珠,抽搭着问道:“他们是第三类人吗?” “不错。”蒙毅道,“他们来服役时,没人关心他们的生活,一切吃穿用度都是自己花钱,甚至还要在做工时要往里搭钱。但长公子为他们做火炕,还细心地给他们拿钱。” “我是大秦的长公子,这是我应该做的。” 蒙毅温柔地为扶苏擦掉眼泪,“不,是长公子不同常人。在各国王族眼中,并不会把这种事当成自己的责任,平民只是他们任意支配的特殊奴仆。” 扶苏低头思考,“可是我认为我没错。”仙使说过,真理有时掌握在少数人手中,他要做的就是坚定信念,走出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不要理会大多数人怎么说、怎么做。 蒙毅看着扶苏,微笑道:“长公子没错。所以无论长公子想做什么,臣都会陪您。” 扶苏抱住蒙毅的脖颈,贴了贴他的脸颊:“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要一起去做一番大事业。” 蒙毅眼底泪光若隐若现。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应道:“好。” 火炕已经检查过了,少府丞派人去叫自己的好友过来,与扶苏见上一面。 等人的时间比较久。扶苏甩下一堆护卫,拉着蒙毅在其他工室附近转悠,四处看看这些没见过的东西。 少府丞担心李斯去洗脑扶苏,便拉着李斯说话,不让李斯过去给扶苏将法术之事。李斯挣脱不开,只好跟少府丞东拉西扯。 少府的诸多工室都建在渭河南岸和北岸,这样既方便取水,也方便水道运输材料和成品。 扶苏一直溜达到渭河边。在日光下,浩荡的水面上撒着金波。他伸出手往水里摸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抓到。 扶苏站起身,隔着渭河眺望北岸。他看见北岸远处凸起一座高高的楼阁,激动地跳起来:“那是咸阳宫里面的,阿父抱我看过那座楼哦。” 扶苏拉着蒙毅开始聊起嬴政,一口一个阿父,在他嘴里的嬴政完全不似威严冷酷的秦王。 末了,扶苏撇嘴:“才出门半天,我都开始想阿父了。” 他话音刚落,忽然听见一声长长的叹息。扶苏好奇地转头,见到不远处站着一个瘦骨如柴的少年。 那少年长得高,更显得他瘦得可怜,整个人仿佛随时能从腰部折断一样。他身上穿着的衣裳已经泛旧,形制却并不是平民的衣服。 扶苏见少年眼睛红红的,犹豫一下问道:“你也想你阿父了吗?” 少年没有回答,反而道:“你们是谁家的孩子?渭河的水很深的,不要在这里玩耍。” 扶苏是个四岁的小娃娃,蒙毅也才十五岁,都没有少年长得高。难怪少年把他们都认作了小孩子。 扶苏知道少年时为了他好,便仰着笑脸道:“我们一会儿就走了。你是谁呀?” 少年沉默不语,低头整理手上的薄薄的木片。 蒙毅却道:“他是甘罗。” 扶苏张大了嘴巴,“哇,我听曾祖母说过你。你十二岁出使赵国,用嘴巴说话,就帮大秦拿到了十几座城池。你好厉害呀!” 扶苏跑到甘罗旁边,围着他转了好几圈,时不时地惊叹一声。 不愧是甘罗,长得好高好高呀,感觉都快有阿父那么高了。 甘罗浑身不自在,找了个借口就要离开,走之前还让扶苏和蒙毅不要玩水。 扶苏看着甘罗的背影,空荡荡的衣裳里面是枯瘦的身体,走起路来好似是被风吹走得一样。 扶苏满脸不解:“他和曾祖母讲得一点也不一样,看起来比蒙侍郎还不爱说话,到底是怎么说服赵国割让城池的?” 蒙毅见甘罗走远后,才开口道:“或许他小时候没有这么沉默寡言。” “啊?”扶苏扒拉扒拉耳朵,做出侧耳倾听的样子。 蒙毅掩唇笑了下,然后说道:“长公子可听说过甘罗的身世?” 扶苏老实道:“我只听曾祖母说过,甘罗是甘茂的孙子,甘茂也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蒙毅道:“甘茂曾是我大秦的左丞相,尤其擅长兵法和纵横之术。但后来昭襄王年少继位,朝堂被宣太后等人把持。老臣甘茂遭到了打压诋毁,便逃去了齐国。最后他在齐国、楚国、魏国辗转,直至在魏国病逝。” 扶苏的眉毛纠成一团:“高祖父在亲政以后,没有把他接回来吗?” 蒙毅摇头:“昭襄王亲政以后,也未能立刻收回权力,所以很多事都还是由宣太后等人做主。等到昭襄王真正收回王权时,甘茂已经去世了。” 扶苏咬着嘴唇,高祖父的经历和阿父好像啊,不过阿父现在已经控制住祖母和吕不韦了,亲政的时候应该会很顺利。 蒙毅继续道:“甘茂之子,也就是甘罗的父亲。他自幼身体不好,便一直留在了魏国为父亲甘茂守坟。” “那甘罗......” 蒙毅顿了一下,抚摸着扶苏的脑袋道:“甘罗的父亲也在魏国病逝了,只剩下九岁的甘罗,他无法独自在魏国生存。所以甘罗安葬了父亲以后,便独自回到了秦国。” 扶苏听着听着,抓住了蒙毅的袖子,“他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居然从魏国走回了秦国。难怪刚才甘罗的眼睛红红的,原来他真的想他阿父了呀。” 蒙毅见扶苏一个小娃娃说人家是小孩,忍不住笑了一下,“当时先王在位,感念甘茂曾经的功绩,便打算封赏甘罗。但......一个月后先王便薨逝了。之后王上继位,琐事诸多,也就忽略了甘罗。” “好倒霉的小孩。”扶苏咬紧了手指,忍不住把自己代入了甘罗,越想越觉得凄惨。 蒙毅握住扶苏的手指,“所以甘罗便投入了吕相邦门下,成为吕相邦的门客。他十二岁时自荐出使赵国,并通过游说赵王,帮大秦获得了赵国城池,最后被封为上卿。” 但上卿这个职位,受到秦王重视那就有实权。不受秦王重视,那就是个摆设。 显然,嬴政不可能重视吕不韦的门客。就连李斯也是废了好大的劲,才获得嬴政的认可。 扶苏面露不解道:“我看他刚才瘦得可怜,似乎过得不是很好。难道吕不韦后来不再提拔他了吗?” 蒙毅道:“或许他与吕不韦有了什么矛盾。反正成为上卿以后,甘罗就沉寂下去了,再也没展示过自己的才华。他的生活自然也就愈发潦倒。” “啧啧啧。”刘邦不知何时飞回来了,他落在扶苏的肩膀上,“世界上居然有这么倒霉的人?没沾到多少吕不韦的光,最后还要被你阿父当成吕党一起清算。” 在吕不韦死后,始皇帝对吕党进行了大规模的清洗。凡是吕不韦的门客,要么被流放沦为刑徒,要么被赶出了秦国。 扶苏听了也直点头,真的太倒霉了,“可惜了,他那么有能力的一个人。” 刘邦嘿嘿笑道:“小扶苏,这对你来说可算是好事。” 扶苏不太明白。 刘邦道:“甘罗现在穷困潦倒,你就可以轻松把他收下啊。” 刘邦对这事可有经验了,他手下一大半的人才,都是落魄时跟着他的。萧何若是个名士,又怎么会跟他造反?韩信若不落魄,又怎么会投奔他?张良若不是走投无路,又怎么会被他捡到漏? 但刘邦并不在意这个。哪怕人才因为落魄才选择他,也是因为乃公有过人之处,要不他们怎么不去投靠张三李四呢?刘邦对自己还是很自信的。 刘邦道:“乱世之中最珍贵的是什么?人才啊。小扶苏,你想要做好皇.....大王,你就得多招揽人才。” 扶苏恍然大悟,“蒙毅,我们去找甘罗玩吧。” 蒙毅看着扶苏的表情,立刻猜到扶苏想招揽甘罗。他想了想甘罗的品性和能力,确认没有什么问题,点头道:“好。” 巧的是,甘罗正和考工令站在一处工室门口。 他们似乎在说什么事,甘罗脸上的表情并不算好,整个人好似被狂风刮过的竹竿,摇摇晃晃将要折断。 扶苏走近了,才听清他们之间的对话。 考工令把甘罗的木片还给他,无奈道:“并非是我有意压价,只是宫中的公子和女公子们,都不太喜欢上卿所绘制的玩具图。” 甘罗捏着手里的木片,脸上又红又白。 自从被吕不韦打压之后,甘罗手里的钱财就越来越不够用了,甚至不得不绘制一些益智玩具的设计图,卖给考工令,换取钱财。 可如今甘罗连玩具图都卖不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1备注1:为防止读者宝宝困惑,写一下扶苏的祖宗排序:扶苏——嬴政(父亲)——庄襄王·异人/子楚(祖父)——孝文王·柱(曾祖父)——昭襄王·稷(高祖父)。 2备注2:先秦及秦朝的历史资料缺损严重,很多人物都只有寥寥几笔的记载,甚至只有名字没有事迹。所以本文会对这些模糊的地方进行二次原创。比如甘罗,史料中只记载了甘茂的事迹和甘罗投靠吕不韦并出使赵国,所以本文对其他地方进行添补。(之后的历史人物也是如此,有确切史实记载的事迹,作者不会改动;但史料丢失的,作者都会进行二次原创添补)[红心](如果宝宝们想要作者标注添补的地方,可以告诉我。要不我以后不在作话赘述了,免得破坏宝宝们沉浸式阅读)[抱抱] 第19章 第19章 他甘罗的主君只会是长公子 考工令将玩具图的价格降到了极低,婉拒收购的意思也很干脆。 甘罗有游说六国的口才,此刻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他曾经所学,在柴米油盐面前竟分文不值。七国之大,天地之广,甘罗竟不知何去何从。 甘罗站在风口,被一月冷风吹得面无血色,好似一具尸体。 就连考工令在对面看得都心惊,担心甘罗突然猝死。可考工令也没办法,工室确实不需要那些玩具图。 甘罗喉咙微动,最后艰难地说出:“多谢考工令多年的照拂。” 他捏着那几块木片,拖着步子慢慢转身,却见到了渭河边那两个孩子。 甘罗的窘迫被小孩子看见,他的脸上顿时泛起红意,手里的木片都捏碎了。 最后他只好对扶苏勉强扯出一抹笑,无心寒暄立刻想逃离,却听见身后的考工令喊了一声“长公子。” 甘罗的脚步停住,脸上露出些许惊讶。他曾在几年前有幸见过秦王一面,仔细打量着扶苏的脸,果然与秦王有几分相似。 甘罗也不好直接离开,也拱手行礼:“拜见长公子。” 扶苏对考工令摆摆手,让他赶紧去忙自己的事情,然后才对甘罗说道:“甘上卿一身才学,怎么来这里卖玩具图?” 甘罗苦笑自嘲道:“长公子谬赞。我哪有什么才华?不过是略懂屠龙之技。” 扶苏没听过这个典故,丝毫不觉得羞恼,转头去看蒙毅。 蒙毅心领神会,解释道:“屠龙之技是《庄子》里记载的故事。有一好学之人叫朱泙漫,他散尽家财,耗时三年终于学会屠龙术。可等朱泙漫出师以后,才发现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龙,原来他辛苦多年,学得是一身毫无用处的本领。” 扶苏走到甘罗面前,一眼不眨地睁着大眼睛:“你觉得自己学得都是无用的本领吗?” 甘罗默然。 扶苏却摇头道:“我知道你,十二岁出使赵国,不费一兵一卒就帮大秦拿下赵国城池。你这样的本领若是无用,那其他人岂不是废材?” 甘罗眸光微动,手里的木片掉到了地上。他积压多年的郁气涌上胸口,似乎就要破土而出。可他看到小小的扶苏,那股郁气就散了。 罢了,就算这小孩子是长公子又能怎么样呢?甘罗嘲讽自己,他难道能指望一个小孩子来欣赏自己的才学吗? 甘罗收敛起所有情绪,“若是长公子无事,我先走了。” 他不等扶苏说话,便自顾自地要离开。可一步没迈动,就被扶苏挡住了路。 扶苏抱着小手,仰脸道:“我真的好佩服你。你可以给我当门客吗?虽然我没有吕不韦有钱,但是我可以管我阿父要钱养你。” 门客可不是口头说说,身为主君是要掏钱养活门客的。门客的衣食住行消费,都由主君负责,甚至要为外地门客提供住宿。 甘罗愣神半晌,最后满脸通红,“长公子,我不擅长做玩具,没办法陪你玩耍的。” 扶苏“哦”了一声,了然道:“原来你是嫌弃我年纪小,不爱和我玩。但是我找你不是为了玩耍呀,我是要做正经事的,你不要小瞧我呀。” 有些事扶苏不好自夸,蒙毅便主动出面,把扶苏和嬴政的赌约、火炕之事都说了一遍,“长公子真的很聪慧,他不是一般的小孩。难道上卿愿意就此蹉跎下去吗?” 甘罗不可置信,他觉得自己都已经是神童了,长公子居然比他还神童,这真是四岁小孩能想到的吗? 扶苏点头附和道:“你要考虑清楚哦,现在给我当门客还没有竞争压力。以后人人都知道我的聪明,再想要给我当门客可不容易了,你要先打败很多人才行。” 不用扶苏说后面的话,甘罗就有些意动了。 甘罗并不是什么孤高自许的人,但凡有机会,他都不会沦落至此。只是他被吕不韦打压,自然也没有其他人敢赏识他。 甘罗看着扶苏双目清明聪慧,就知道蒙毅所言非虚。他沉默半晌道:“不知长公子打算让我做什么?” 言下之意,就是同意效忠扶苏了。 扶苏欢快地跳起来鼓掌,这是他第一次收服人才。 甘罗麻木的眼睛里,也漏出一丝笑意。他甚至觉得自己在做梦,不然怎么会梦到这么好的事情?自己这个被遗忘的神童,居然还能得到长公子的赏识。 扶苏道:“我最近在做的事情就是弄火炕。但是我不能总在宫外,所以想把宫外的事情交给你处理。以后我还要做其他事情,不会浪费你的才华的。” 甘罗都肯放下身段来卖玩具图度日了,哪里会嫌弃扶苏安排的活计?更何况是这种深受主君信任的活计。他点头应下来。 扶苏见甘罗脸上有了神采,悄悄松了一口气,他真担心自己的第一个下属突然死掉:“不过我很好奇,你这么好的人,怎么会惹吕不韦不高兴?” 甘罗又沉默了,那是他不愿回想的一段记忆。可他看了看扶苏好奇的眼神,最后还是说道:“是我自不量力惹得祸。” 那时他太年轻了,刚刚被封为上卿,就自以为摆脱了吕不韦的束缚。结果狠狠地栽了一个跟头,若是没有遇到长公子,甘罗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潦草收场了。 扶苏拉着甘罗去避风的拐角:“你看起来不像主动惹祸的人。我也是吕不韦的敌人,你可以跟我说说,没关系的。委屈了那么多年,一直憋在心里会短命的。” 小孩儿稚嫩的声音擦过甘罗的心头,他咬着牙齿。独自一人归秦,他没哭;庄襄王薨逝后被遗忘,他没哭;好不容易扬名天下却被打压,他也没哭。 可扶苏这短短几句安慰,却让甘罗眼眶发红,心中压抑的委屈和抑郁瞬间涌出。 他并不是真的做了错事,才沦落成今天这个样子。 甘罗将泪咽回肚子里,露出一个淡然的笑:“当年我被封为上卿,曾向王上写了一封奏书。可一时不察,被吕不韦先看到了。” 扶苏一听就知道是奏书内容有问题,他好奇问道:“你写了什么?” 甘罗张了张嘴,半晌后才缓缓开口道:“我向王上提议,重新肃整商君之法,严格禁止官吏经商,同时禁止商人为官吏。” “吕不韦就是大商人出身。”扶苏听李斯先生讲过,现在吕不韦也是秦国巨富。 甘罗苦笑,所以他就得罪了吕不韦啊。 所以甘罗在背后说吕不韦坏话,还被吕不韦逮到了……扶苏看着瘦弱的甘罗,愁眉苦脸道:“你有没有找巫祝驱驱霉运?”人怎么能从小倒霉到大? 甘罗看扶苏的小表情,忍不住笑了出来,心中的郁气消散了几分。 扶苏不知道甘罗怎么突然高兴了,但他也替甘罗高兴,笑着问道:“你上奏的东西,和商君之法有什么关系?”他现在真的很好奇商君之法。 甘罗道:“商君之法曾言:官吏若是经商,或商人若是为官,则会导致种种腐败,还会搅合得平民不再安心务农。” 刘邦也点头道:“这一点商君之法倒说得没错,官吏和商人这两个身份一定要分开。若是官吏经商,或商人为官,则会导致权力、财富都集中在一种人手中,最后威胁王权。更严重的是,他们掌握了权力和财富,还会染指军事、选官、教育……最后彻底垄断权、财、军、教,形成豪强世家,架空王权。” 刘邦想起曾孙子刘彻为了打豪强累得半死,最后还是没打死这群小强,让他们在东汉死灰复燃,直接促成大汉亡国,更是在两晋南北朝作妖作翻了天。 刘邦牙根痒痒想骂人,“小扶苏,一定要提防这玩意儿出现!” 扶苏郑重点头,虽然没有全部理解,但听上去挺可怕的。 甘罗回忆起此事,面容带了些许忧愁:“我认为商君说的有道理。商人重利轻义,为了利益可以效忠大秦,但为了更大的利益也会背叛大秦。若是官吏可以经商,那么无权无势的小民又怎么竞争得过他们?若是官吏积累了财富,又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听王上调遣?他们会养门客,甚至养私军。” 吕不韦就是这么干的,他手底下的门客有数千人,几乎把控了大秦大半的权力。否则嬴政又怎么会继续与他虚与委蛇,不过是拖延时间,把吕不韦的势力拔掉罢了。 扶苏听完陷入沉思。 刘邦道:“所以你阿父以后会让他们上报自家的门客名册,方便监督。”也方便拿着名单杀人,和族谱一样有奇效。 半晌后,扶苏点头笑道:“你说得这些,我回去会转告阿父的。阿父肯定会赏识你。” 甘罗眸光微动,他是真的想在秦王那儿露脸,甚至直接为秦王做事。 可甘罗对上扶苏纯真赤诚的笑脸,想起刚才扶苏对他的种种开导。甘罗内心挣扎数息,秦王再好,但先赏识他的却只有长公子,知遇之恩生死难忘。 最后甘罗放下种种贪念,认真地躬身拱手:“愿为主君效力。” 从今而后,他甘罗的主君只会是长公子,不再是秦王。 第20章 第20章 赵什么?什么高? 扶苏没听懂甘罗的言外之意,但蒙毅和刘邦却听懂了。 效忠扶苏本人,和效忠嬴政是决然不同的。若是有朝一日扶苏再次和嬴政产生冲突,那么甘罗就会为扶苏赴汤蹈火,哪怕与秦王对立。 “好一个士为知己者死!”突然传来了一声喝彩,声音洪亮得宛如晴空劈下一道惊雷。 扶苏被吓得原地跳了一下,懵懵的转头去看。 蒙毅和甘罗立刻闪身,将扶苏护起来。 隔着两堵人墙,扶苏从他们的衣角缝隙看过去,见到了一个身强体壮的彪形大汉。 与这大汉体型不符的是,他身上穿着儒生的宽大长袍,腰间挂着短短的佩剑。可他看上去非但没有显得儒雅,反而多了几分豪放不羁。 在扶苏看来,这人能一脚踹死十个他。 扶苏抓住蒙毅的衣角,探出半个脑袋:“你是何人?” 彪形大汉一甩宽大的袖子,摸了一下自己的胡须。但扶苏看他更像是在薅胡子,力气大得很。 他仔细打量着扶苏,目光定在扶苏的小脸上,半晌后拱手行礼道:“见过公子扶苏。在下齐国人,淳于氏,单字越。” 蒙毅和甘罗对视一眼,目光都带着些许惊讶,但不忘了回礼道:“原来是淳于先生。” 随后蒙毅为扶苏介绍道:“长公子,这位是齐国博士,也是非常有名的儒者。” 扶苏想起李斯先生也是师从儒者荀卿,却不如眼前这位淳于先生魁梧,这儒者与儒者之间也是不同的。他心里想着,却不忘了行礼道:“淳于先生。您怎么来秦国了呢?” 淳于越笑道:“闲来无事,游历列国。” 他当然没有说实话,但蒙毅和甘罗也猜得出来,淳于越必定是因为看不惯齐王建昏庸无德,所以才伤心地离开了齐国,到其他国家游历,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合心意的国家停留。 扶苏又问道:“先生都游历了几个国家?哪个国家最好玩?” 淳于越道:“我先到得燕国,又去了赵国、魏国、韩国和楚国。若论好玩,各有千秋。但若论国力,只怕都不如贵国。” 扶苏笑得更加灿烂了,他喜欢听人夸大秦,那就等于夸了他阿父。 扶苏又道:“我听过孔子周游列国的故事,等我长大了也要周游列国。我以后要驾着小车,拉着阿父一起去旅游。”他也听仙使讲过各国风俗,心向往之。 刘邦抽了抽,等你长大了,列国还存不存在都不一定了。 淳于越想象一下那个画面,以秦国如今的风评,只怕是小车在前面跑,各国的兵马在后面追着杀。 淳于越哈哈大笑道:“长公子已经不需要周游列国了。”周游列国都是因为抑郁不得志,需要到处推荐自己。但凡能有施展才华的地方,谁愿意舟车劳顿跑来跑去? 淳于越的嗓门大,他一笑起来更是惊天动地,把少府丞都给吸引出来了。 少府丞脚步匆忙,嘴上不停说道:“子越,你总算来了。”再不来,他都要被李斯那贼反过来洗脑了。 “长公子,”少府丞介绍道,“这位就是我同您说得好友。” 淳于越道:“我听他说长公子在为平民修火炕,一时好奇想来看看。” 扶苏一听火炕便来了精神,开始给淳于越讲这个东西。淳于越时不时地提出几个疑问,扶苏也都能一一应对。 最后淳于越道:“我也想帮平民一把,不知能否跟长公子一起?” 扶苏笑道:“好呀好呀,您能来帮忙最好不过了,我们人多力量大。但是我不会经常在宫外,淳于先生可以随时和甘罗沟通,他以后会代表我哦。” 甘罗闻言对淳于越行礼。 淳于越称赞了几句甘罗的神童聪慧,同时也没忘了夸奖蒙毅不输其祖父风范,最后更是对扶苏一顿赞美。 扶苏被夸得心花怒放,越来越喜欢这个彪形大汉了。时辰将晚,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送走了扶苏以后,少府丞不解道:“你不是想施展抱负吗?怎么没有对长公子说?” 淳于越笑容微敛:“一来我不确定公子扶苏是否真如你所说,是个天生圣君;二来我还要看看秦王政本人。” 少府丞不解。 淳于越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天生圣君也要能继承王位才行。若秦王政是个昏庸无能之人,把秦国基业败光了,或与公子扶苏不和怎么办?等公子扶苏长大还要好久呢。” 少府丞长叹,拍了拍淳于越的肩膀。他这位好友,真的是被齐王建伤透了心,现在平等质疑所有大王。 少府丞望向咸阳宫的方向,道:“你看着吧,秦王政不一样。他是一个很有能力和野心的人,最后这天下诸国必定会归属我大秦。” 淳于越肩膀一抖,把少府丞的手抖掉,“滚滚滚,你们老秦人最喜欢自卖自夸。”嘴上是这么说,他心里倒是真对嬴政产生好奇了。 扶苏按照和嬴政的约定时间,踩点回了咸阳宫。他进殿后,发现早就摆好了膳食,但嬴政没动筷。 扶苏眼睛一亮,笑眯眯地跑过去:“阿父在等我吗?” 嬴政冷笑道:“都快过了夕食时间,再有下次就让你饿肚子。” 扶苏看出来阿父并不是真的生气,他就凑上去撒娇赔罪:“我遇到了两个好厉害的人,才回来晚了。阿父不要不开心,快吃东西吧,不要饿坏了身体。” 扶苏知道嬴政很重视礼仪规矩,所以嬴政每日严格按点吃饭,早上一顿,下午一顿,今天真的是破例等他了。 嬴政见孩子还有精力撒娇,就知道身体无碍,这才拿起筷子:“你遇到了何人?” 扶苏道:“是甘罗和齐国博士淳于越。” 嬴政已经听卫兵回报甘罗的事了,提起这个,他就忍不住捏扶苏的脸:“花寡人的钱,养你的门客。” 扶苏捂住了脸:“阿父……” 嬴政最后无奈,也就这孩子敢肆无忌惮管他要钱:“寡人给你写个手书,你找少府令要钱。” 嬴政的私人财库都由少府保存管理,言下之意是让扶苏自己随意支取。 扶苏呆了呆,没想到阿父对他这么大方,他本以为只是让阿父给一点点零花钱,结果阿父直接跟他共享私库了。 他激动地扑到嬴政身上:“阿父,我会只花一点点。” 嬴政也是想看看扶苏的自控能力。扶苏现在做事用钱多,但如果不知规划随意挥霍,那就要早点教导了,总比等他长大再教要好。 用私库给扶苏当学费,嬴政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以后打六国会积存更多财宝。 嬴政又道:“甘罗确实有能力,你既然觉得他没问题,那就用着看看吧。寡人明日给他加封长公子家令,方便帮你做事。”既然决定放手让孩子做事,就不能束手束脚什么都管,出了问题他自然也有能力为孩子兜底。 每个公子都有一套自己的属官班底,而公子家令相当于公子的内外事务总管,其权利仅在公子之下。 家令虽不如上卿,但也要分是什么公子的家令。太子家令就是半个未来丞相,而扶苏基本就是嬴政默认的太子。 “谢谢阿父。”扶苏乖巧地用勺子给嬴政挖菜,然后就被嬴政揪住学用筷子。 嬴政扒拉着扶苏的手指,让他握紧筷子,“淳于越……” 说实话,大秦如今在列国的风评确实不太好,甚至很多人都认为秦人野蛮,这也让大秦攻城略地时遇到了诸多反抗。 无论是为了大秦的声誉,还是为了招揽人才,嬴政都打算让这个齐国博士留下来。哪怕让淳于越做个吉祥物,也能吸引更多人才投奔大秦。 扶苏跟筷子作斗争,急得满头冒汗,就是吃不进嘴。 这时,一个灰衣人悄无声息进入殿内,他垂着头道:“王上。王太后近日的状态一直不佳,经常动怒,还惩处了许多宫人。” 原来这人是嬴政派去监视王太后的眼线。就算把王太后关进了甘泉宫,但嬴政在没有亲政之前,还是不太放心。 嬴政放下筷子,脸色阴沉下来。他了解他阿母,那是一个藏不住事的人,必定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才会让她突然躁怒不安。 甘泉宫里能有什么麻烦?恐怕是她自找麻烦!嬴政沉声道:“她最近可接触过什么人?” “不曾。”灰衣人顿了下道,“就连甘泉宫詹事也不怎么入宫见王太后。” 嬴政皱眉,嫪毐一向代表王太后施令,是王太后的左右手,如此反常必定是在密谋什么。 嬴政沉思半晌道:“赵高,继续看好甘泉宫的动向。”看来他也要派其他亲信去查一查嫪毐。 赵高低头遮去了明暗的眸光,他恭顺如常道:“是。” 正在掏耳朵的刘邦,直接从扶苏的头顶滚下来,跌进了饭碗里,“赵什么?什么高?” 扶苏听到刘邦的惊呼,就知道这个赵高不一般。他好奇地端详着赵高,但对方一直低着头,根本看不清脸。 难道这也是一个人才吗?扶苏跃跃欲试想要招揽。 刘邦看到扶苏的小眼神,忙跳起来:“小扶苏,快住脑!” 第21章 第21章 哪个大王身边没有背锅的刀呢 扶苏被刘邦打断了念头,他听出来仙使不是很想让他招揽赵高,难道这个人有什么问题吗? 扶苏看向刘邦,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 刘邦道:“小扶苏,你先问问你阿父,赵高是什么身份来历。” 待赵高退出殿内后,扶苏便问道:“阿父,他是谁?” 嬴政不知扶苏为何突然发问,但还是解释道:“一个小吏,但头脑和能力不错。”嬴政打算培养起来,当自己的人手。 以前国事都被吕不韦和王太后把控,嬴政也接触不到什么人才。现在他身边,除去楚人外戚和嬴秦宗室,能用的也不多,自然要培养一批用的顺手的心腹。 扶苏觉得这个身份不是什么问题,李斯先生以前在楚国也是一个小吏。他想了想又问道:“阿父,他是秦国人吗?” 嬴政既然看中了赵高,自然对他仔细了解过一番。 嬴政便道:“他父亲是赵国王族远支,但一直在大秦为官吏。后来他父亲因触怒昭襄王被处死,母亲被没入隐官为刑徒,并生下了他。不过赵高聪慧上进,少年时考上了小吏,脱离隐官了。为何想起问他?” 扶苏扯了个谎:“我看他长得高大威猛,有些好奇。不过他阿父怎么会触怒高祖父呢?” 嬴政道:“那年我大秦武安君白起与赵军决战长平,武安君大获全胜,数十万赵军投降。赵高的父亲向昭襄王求情,饶恕赵国降兵,最后触怒了昭襄王。” 白起将军曾是大秦战神,他打仗厉害,但最让人闻风丧胆的就是他的行事风格——屠杀降兵。在他一生中大大小小的战役里,对敌军从不心慈手软,要么在战场斩杀,要么就在受降后斩杀。 等到了长平之战大获全胜,不用多想就知道,白起又要杀降兵。这才引起了赵高父亲为故国兵将的求情。 嬴政想了想,看着扶苏的眼睛道:“武安君的做法或许残忍,但杀掉降兵是对我大秦最有利的做法。大秦的粮草养不起降兵,也不可能放任他们归国,再次成为砍向我大秦的刀。” 扶苏的小脸有些发白,曾祖母很少给他讲武安君白起的故事,反而经常讲蒙骜将军的故事。或许就是因为蒙骜将军的作风与白起是截然相反的,他从不轻易屠杀降兵和平民。 嬴政看出小孩眼里的恐惧,但还是狠心把这些道理跟扶苏讲明白:“寡人知道你仁善,却不希望你过于心慈手软。战国乱世,随意释放降兵,就等于放虎归山。” 扶苏差点缩成一团,眼神呆呆的,不知在想什么。 嬴政见此心下一沉,身为未来的秦王怎可如此软弱?他压着怒火呵了声:“扶苏!” 扶苏回过神,扁着嘴巴道:“可是以后阿父灭了六国,他们会成为我大秦的子民呀,为什么要杀掉?” “......”轮到嬴政大脑放空了,他还在想七国之间打来打去的事情,这孩子直接想到灭六国了,这哪是软弱啊?比热衷打仗的昭襄王还活阎王。 刘邦点评道:“保守派觉得激进派太保守。” 嬴政怒火顿时消失,笑着摸了摸扶苏的小脑袋:“不愧是我儿。不过能否灭六国尚未可知,若是寡人在位时做不到,你便要努力了。” 扶苏被阿父摸头安抚,便不觉得冷嗖嗖的害怕了,他不赞同地摇头道:“阿父一定会灭六国的。”仙使都预言了。 嬴政把扶苏举起来,大笑道:“那寡人承你吉言了。”昭襄王都没做到的事,他居然能做到,确实是个不错的设想。 扶苏第一次被举起来,体验感十分新奇,张开两只小胳膊挥舞,模仿小鸟飞翔。 嬴政把他举得更高,引得扶苏咯咯咯笑个不停。 父子二人玩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赶紧把饭吃完。然后嬴政继续看奏书,扶苏回内室玩玩具。 扶苏把玩具箱子拉出来,然后支走了在身边伺候的紫苑。他摆弄着玩具,突然问道:“仙使,你不让我招揽赵高,是觉得他会记恨我高祖父吗?” 刘邦赞许的对扶苏比了个拇指:“他父亲在赵国也算贵族,在秦国更是官吏,却因得罪昭襄王而家破人亡。赵高本可以出生在富贵之家,却沦落到隐官当刑徒。你觉得他会心中无恨吗?” 所以同样是最后背叛了始皇帝和扶苏的佞臣,但李斯可以调理一下继续重用,但赵高不行。李斯为求利,赵高为报仇,后者永远都不可能被感化。 扶苏代入了一下赵高,点了点头。随后他又担忧道:“可是阿父好像并不在意。” 刘邦道:“先秦贵族的传统自信。”觉得一个小小的刑徒不敢记仇、不敢报复,毕竟没有陈涉起义的先例,在贵族眼里刑徒和平民算个屁。 扶苏豁然站起来,手里的玩具掉在了地上:“我要去提醒阿父!” 刘邦叫住了扶苏:“赵高不可信,但是也能废物利用。让他去干背锅的脏活,最后再杀呗。哪个大王身边没有背锅的刀呢?” 说到这里,刘邦又给扶苏讲起了曾孙子刘彻的张汤、武则天的来俊臣、朱元璋的毛骧..... 这些小故事听得扶苏一愣一愣,潜移默化中被刘邦传授了许多帝王之术。 最后刘邦道:“若是你担心你阿父受骗,可以把赵高要过来自己用。不过我觉得你阿父更需要。” 始皇帝能不能稍微甩掉点暴君名声,就看赵高背得锅够不够多了。 扶苏想了想,点头道:“好,那给阿父留着吧,我以后提醒阿父。” 嬴政说话算话,第二天就给甘罗发了任令。甘罗从上卿被贬为长公子家令,但长公子还没有开府呢,哪里用得上家令?不明情况的人以为甘罗惹恼了嬴政。 可只要稍微了解嬴政和扶苏关系的人,就绝对不会这么认为。嬴政几乎把扶苏当太子培养,扶苏的家令现在看似不起眼,但等扶苏继任王位,八成就是未来的丞相了。 甘罗只知道自己要给长公子做事,还以为会一直没名没分,却没想到还有这么大的惊喜。他立刻翻出了压箱底的好衣裳,穿戴一番后进宫谢恩。 甘罗在咸阳宫里的台阶上恰好遇到了吕不韦,他稍微侧身,低头给吕不韦让开了路。 吕不韦却停住脚步,注视了甘罗半晌,咬牙切齿低声道:“真是好得很!”他可真有眼光啊,嫪毐、李斯、甘罗......一选一个白眼狼。 甘罗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相邦慢走。” 吕不韦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怒哼一声,拂袖离开。 甘罗曾经从云端跌入深渊,几年的磨砺早已让他磨去了棱角,不会少年意气地去做什么口舌之争。 甘罗抬头望着不远处的宫殿,那是长公子和秦王的居所,自言自语道:“且看将来吧。” 吕不韦将要入土,而他甘罗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甘罗入宫谢恩,首先见到的就是嬴政。不过他依旧像刚见到扶苏似的,并不多言多语,看上去是个很沉默很老实的人。 嬴政问到政事和军事这方面的时候,甘罗才像换了个人,精神焕发侃侃而谈。 但话题一结束,甘罗又像失了精气,沉默着当木头人。仿佛多说一句话,就能把甘罗给累死。 嬴政算摸清了,这人和蒙恬是一类人。只不过蒙恬因为不会说话,才不敢多说;而甘罗明明有口才,却是主动选择沉默。 扶苏观察嬴政皱眉,心里着急,怕甘罗再次得罪阿父,“甘家令,你多说说话呀。” 扶苏本人是不在意甘罗日常少言寡语的,但明显阿父在意这个,他就得催一催了。 嬴政目光锐利地盯着甘罗:“你对寡人可是不满?” 甘罗头皮发紧,他真觉得自己要去找巫祝驱驱霉运了。他跪地道:“臣不敢。只是......臣过去几年家中拮据,便养成了平时少说话的性格。请王上恕罪。” 甘罗缺钱,又处于长身体的阶段,自然每天都吃不饱。吃不饱就要少说话,免得消耗能量,久而久之就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嬴政和扶苏都愣住了,竟没想到是这个理由。 嬴政语气复杂道:“难为你还能长这么高了。寡人听扶苏说了你当年写得谏言,确实是个有才能的人,以后好好辅佐长公子。” 甘罗松了口气,十分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是。” 嬴政看着他瘦得跟竹竿似的,都怕他一喘气把腰喘折了。但施恩这个事儿不能让他来,于是嬴政给扶苏一个眼神。 扶苏心领神会,跑过去把甘罗扶起来,皱着眉毛担忧道:“甘家令,阿父给了我好多钱,我先给你一点钱改善生活。我有好多事都要你做,你可不能倒下呀。” 甘罗眉眼含笑地看着扶苏:“多谢长公子体恤。” 扶苏让甘罗领走赏钱后,又嘱咐他修养两天。但甘罗没有休息,每日都去查看工匠火炕试验得怎么样了。 直到三天后,甘罗带着这几天的研究记录,去找扶苏商议。 第22章 第22章 质疑 扶苏接过甘罗奉上的竹简,看了一会儿便觉得手腕疼,他干脆把竹简摊在地上,一点一点看。 蒙毅跪坐在旁边,看着扶苏目光稍稍停顿,便知道长公子遇到了不认识的字,他低声为扶苏诵读。 大半天过去后,扶苏终于艰难地看完了这份竹简。 扶苏擦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扬起笑脸道:“甘家令记录得很详细。工匠们都说火炕的效果好,看来这种土砖材料是可以的。” 甘罗道:“是。虽然这种火炕还有很多小问题,比如耐久度不高,甚至有缝隙就会冒烟......但是造价成本上来看,已经是非常适合平民的了。” 甘罗这几天去工匠家里,见过许多平民的住所,他们连土坯房子都建得东倒西歪、或大或小,甚至很多人家的墙壁上都有了裂缝,冬天钻风、夏天漏雨。 所以对于现在的平民来说,这种土砖火炕已经很不错了。他们并不要求造价更高、质量更好的材料,他们也买不起。 扶苏想了想决定出宫开始准备火炕推广,先在整个咸阳推广开试一试,如果确定没有问题的话,再推广到其他地方。 只是这件事情,还需要咸阳令帮忙。 咸阳令就是咸阳的县令,他掌管整个咸阳的民政和司法。想要推广火炕技术,肯定是要找咸阳令出面的。 扶苏从席子上爬起来,“我去找阿父要手书,我们一会儿就去找咸阳令。” 甘罗道:“依王上对公子的宠爱,长公子可以直接找咸阳令,这不算什么大事。” 扶苏摇头道:“阿父喜欢我、信任我,我的确可以这么做。但阿父不止是我的阿父,他也是秦王,秦王的威严是不能冒犯的,不然以后别人也学我怎么办?大秦会乱套的。” 甘罗目露惊叹:“长公子比我聪慧。”一个四岁的小孩子,居然能懂得维护王权,怕是很多成年人都不明白这个道理,不然也不会有吕不韦那种乱臣了。 紫苑给扶苏喂完调养身体的药,忙翻出厚衣裳给扶苏包裹好几层,然后拿出两件毛茸茸的小披风交给蒙毅。她不能随时陪长公子出宫,这个时候照顾扶苏的责任就转给蒙毅了。 扶苏先是去找嬴政要了调动咸阳令的手书,然后就打算往外跑。但他临出门被蒙毅裹上了小披风,脑袋也兜得严严实实。 扶苏想要抗议:“我一点也不冷。”本身他身体小,走路就不是很稳当,一裹这玩意儿更不方便走路了。 蒙毅还没来得及哄扶苏,就听嬴政在后面轻咳一声。 扶苏马上停止抗议了,心虚地抓紧披风的衣襟,担心阿父不让他出门,小声催促道:“好像有一点冷,我们快走吧。” 嬴政用笔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不知是被奏书气得,还是被孩子气得。 蒙毅和甘罗低头遮去嘴角的笑意,匆忙赶往咸阳令的官署。 咸阳令的官署就在咸阳宫附近,扶苏坐着马车,不一会儿就到了。 咸阳令听说门外有人拿着秦王手书,立刻放下了手里的事情,快步走到门口。但他没看见穿官服的使者,只见到一个小娃娃和两个少年。 小娃娃举着秦王手书,一张小脸和秦王的长相有七八分像,不用介绍就知道是位公子。 咸阳令脑子里的想法转了一圈,联想到最近一年的传言——王上如何宠爱长公子,他便确定了小娃娃的身份。 咸阳令立刻躬身行礼,温和地笑道:“拜见长公子。长公子可是有事?怎么没带卫兵出门?” 扶苏露出一张笑脸:“我让他们在外面等着呢。我今天是有事来请你帮忙的。” “不敢。长公子有事请吩咐。”别说扶苏还拿着秦王手书,哪怕是空手来的,咸阳令也不敢轻易拒绝。 咸阳令侧身请扶苏进屋。 扶苏一边往屋里走,一边把自己的来意讲明白。“我让少府研究了一种火炕,想要请咸阳令帮忙在民间推广。让平民们在过冬的时候能更暖和,免得挨冻。” 咸阳令有些惊讶,这实在不像是公子们做的事。不过火炕如果真的那么有效,也可以减少平民被冻死的数量。 每年冬天咸阳令都操心这个事,尤其是近两年冬天越来越冷,被冻死的平民也越来越多。倒不是他有多关心爱护平民。而是平民死得多了,接下来的徭役凑人就难了。 单单是咸阳就有许多地方需要徭役,比如骊山王陵、上林苑维护、修路、疏通渭河等等。这还不包括征兵时需要的壮丁、开荒耕种需要的人力。 咸阳令想着想着,看向扶苏的眼神就越来越激动了,忙点头:“长公子需要臣做什么?” 扶苏不知道咸阳令所思所想,见咸阳令配合,便继续说道:“我打算把火炕的搭建方法公布出去,平民们可以自己制作土砖搭建火炕,也可以去少府购买土砖搭建火炕。” 当然,少府制作的土砖价格也会很低,扶苏和少府丞商议过后,决定只收个成本回来,完全可以让平民负担得起。 “好。”咸阳令应下,小吏们时不时地就会召集平民宣讲秦律,这次让他们讲讲搭建火炕的方法。 事不宜迟,扶苏让咸阳令最好今天或明天就去做,早一天把火炕搭出来,也少几个冻死的人。 咸阳令也不耽搁,立刻通知下属的小吏们集合,把这件事跟他们说了一下,然后把记录火炕技术的木牍分给他们。 扶苏也想跟过去看看,但他身边离不了卫兵,知道自己过去会让平民们不自在,便放弃了这个念头。他只好将此事交给了甘罗,让甘罗跟过去监督。 咸城和历朝历代的都城比起来,占地都是数一数二的大,因为它是没有城墙的,宫殿都分散在渭河南北。中间虽然规划了平民居住的地方,但也和郊区的村落界线模糊。所以人口是不少的。 秦吏们像蚂蚁一样,迅速回到自己管理的地方,派下属去召集民众宣讲。整个召集过程,几乎没用上半天的时间。 因为还没有到春耕的时间,再加上冬天太冷徭役也少,很多平民都窝在家里。除非要去外面买东西,或者有小吏召集他们,他们才会出门,毕竟衣裳实在是太单薄了。 即便如此,他们的手脚上也生满了冻疮,很多幼儿没熬过去直接僵硬了。 幼儿僵硬后,压抑的哭声就出现在平民区。每当哭声出现,左邻右舍都更加沉默,连寥寥无几的嬉笑声也消失了。 “阿母,我好冷。”一个两三岁的小娃娃声音微弱道。 旁边的妇人赶紧把小娃娃抱紧怀里,使劲儿搓着他的手脚,忍着眼泪道:“乖,再过几天就暖和了。” 小娃娃缩着不说话,阿母已经说过好几次了,可是屋子里还是很冷,冷到偶尔要去外面晒太阳。 年纪显老的男人也走过来,抱住了母子二人:“不要睡觉,阿父给你讲故事。” 小娃娃刚要闭上的眼睛睁开,笑呵呵道:“好,听故事。” 男人轻声讲着老掉牙的故事,但小娃娃依旧听得津津有味。 就在这时,一家三口听见了小吏们的召唤声,心里顿时一咯噔,该不会又要征徭役了吧? 妇人紧张地抓住男人的胳膊,男人安抚了两句。他们裹紧了单薄的衣裳,像其他平民一样,互相搀扶着走到集合的地方。 “不知道是不是又要征徭役。”几个平民贴着耳边讨论,连叹气声都很小,生怕被小吏听见。 几乎每个人的心中都是忐忑不安的,满脑子都是徭役。他们想哭又不敢哭,唯一的念头就是希望不要被分到外地服徭役,如果去外地服徭役就更难了。 因为所有的花销、路费等等,都是他们自己承担的。被分配的徭役地点越远,花销也就越大。最重要的是,能不能回来也是未知数。 小吏们看到来的人齐全了,便宣讲火炕的事情,“如果在屋子里搭建这样一个火炕,整个屋子都会非常暖和。这是长公子亲自去少府帮你们研究的。” 淳于越和甘罗一起巡视到这里,看见那些平民几乎没有什么反应,甚至一个个只是麻木地点头。 淳于越注视良久后,叹息道:“秦吏宣讲秦律还可以,但讲这个实在是干巴巴的。小民们几乎没怎么听懂,也不明白火炕对他们多重要,白白浪费了公子扶苏的心思。” 甘罗道:“恐怕这次宣讲结束,不会有几个平民去主动搭建火炕。”不懂火炕多重要,自然也就不想浪费时间和力气。 淳于越想了想,道:“我觉得此事由公子扶苏先出面宣讲一遍,可能效果会更好。” 甘罗斟酌片刻:“确实。长公子的身份更有说服力,而且......以长公子的聪慧,他肯定可以调动平民的热情。” 淳于越笑道:“更重要的是,公子扶苏是个小孩子,小孩子的童言童语是最能感染人心的。” 甘罗道:“我去找长公子问问。” 第23章 第23章 大王的儿子总不能骗咱们吧 果然不出淳于越和甘罗所料,宣讲结束之后,并没有多少平民搭建火炕。只有和那几个工匠家里关系近的,知道火炕的好处,才让工匠们帮衬着在家里搭了。 甘罗将这种情况都上告了扶苏,并把他和淳于越的建议提出来,希望扶苏能亲自出面来宣讲一场。也不需要所有平民都听见扶苏的宣讲,但一个传一个,能快速推进火炕的普及。 扶苏接受了甘罗的建议,但嬴政却不同意。倒不是因为给平民做宣讲有问题,而是自从去年扶苏中毒之后,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嬴政担心把扶苏给累坏了。 最后扶苏和嬴政磨了好半天,再三保证会保护好身体,每天都会乖乖喝药,才让嬴政同意他出面做宣讲。但嬴政还是派李斯跟着帮忙。 李斯挑选了一下适合宣讲的场地。整个咸阳范围大概有五十万人,他与扶苏商讨之后,决定选五千平民来听讲。但容纳五千人的场地也不多,几番商讨后定在了上林苑。 确定了宣讲场地,李斯就带人去上林苑做准备了,不但要给扶苏搭建宣讲台,还要排除场地内的所有危险,同时安排好卫兵们的站岗位置。 甘罗则去和咸阳令交涉,让他从咸阳各个平民区内选出五千人。要求这五千人在平民中有一定的信任度,能把听到的宣讲内容传播开,同时也要排查他们的身份,确保不是六国细作。 在淳于越的建议下,甘罗还留出了一些名额,专门给想要听扶苏宣讲的各国名士或隐士。其实有很多像淳于越的名士或隐士到处跑来跑去,可能就停留在咸阳。 把这些人邀请到上林苑,可以让他们认识一下扶苏的能力,同时也让秦国的名声能变好一点。 淳于越把自己给扶苏写得宣讲建议,递交给甘罗:“这是公子扶苏第一次在世人面前露脸,多来一些名士也可帮公子扶苏扬名。” 甘罗接过竹简,意味深长地笑道:“看来淳于先生已经决定留在秦国了。”不然也不会处处为长公子和秦国着想。 淳于越笑了笑,却道:“先看看这次的火炕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吧。”见识到了秦吏上上下下的执行力、秦军的强大勇武,以及秦国未来的太子,很难不动心留下来。 “若有朝一日天下归一,必定归于秦国。”淳于越目光幽深,其他六国庸庸碌碌、松松散散的样子,又拿什么和秦国争呢? 甘罗道:“天命在秦。” 二人相视一笑,讨论了一下宣讲的细节。然后甘罗就带着竹简入宫,把它交给了扶苏。 扶苏仔细看了一遍竹简,上面事无巨细写得详细,包括一些平民可能会产生的问题。只要扶苏提前想好答案,到时候就可以直接回答。 “但是,”刘邦道,“小扶苏,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会遇到冷场?” 扶苏想到那日提问工匠们,结果没有一个人肯开口说话。他烦恼地咬着手指。仙使说了,最好的宣讲就是有问有答,这样才能调动观众的积极性。但如果平民们根本不敢接话,这可怎么办呢? 刘邦如同往常一样,没有直接出言提醒,先让扶苏苦思,锻炼扶苏解决问题的能力。其实相关问题的解决方法,他早已经编成小故事告诉扶苏了。 片刻后,扶苏击了下掌,兴奋地说道:“我可以提前安排几个托儿,让他们带动平民们说话。” 刘邦对扶苏竖起大拇指。 扶苏开心地眨着大眼睛,抱起白毛球亲了一口,然后叫人去安排托儿。 宣讲的时间定在三天后,扶苏求紫苑帮他搭配一身平易近人的衣裳。 蒙毅给扶苏喂完药,替他擦了擦嘴巴,笑道:“长公子难道不想穿得威严一些吗?”一般的小娃娃在做正经事的时候,总是想学习大人,让自己更加成熟威严。 扶苏被药苦得直吐舌头,赶紧抱着紫苑递过来的水杯喝了几口,才说道:“要分做什么事哦。向平民们宣讲火炕,就要平易近人。但如果是讲很严肃的事情,就要威严了。” 蒙毅若有所思。 扶苏继续道:“有温和的对比,才能凸显出威严的厉害。如果无论做什么事都是威严的,那就等于做任何事都没有威严。” 蒙毅联想到了秦律,可脑子里的想法很朦胧。他暂时压下深思的念头,先帮扶苏把水杯接过来。 扶苏又对紫苑说道:“紫苑姐姐,最好把我打扮得好看些。” 紫苑笑道:“长公子的相貌本就是最惹人怜爱的。” 扶苏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嘴角,脸颊微微泛红,“紫苑姐姐是因为同我关系好,才觉得我长得最好。” 扶苏想要问蒙毅,但想到蒙毅和他关系更好,便放弃了询问。 于是扶苏跑到外室,拉着蒙恬问,他知道蒙侍郎是最不会骗人的。扶苏仰头睁着大眼睛,脸上又是克制又是期待。 蒙恬不禁笑道:“长公子确实长得极好,是臣见过最漂亮的小娃娃。” 扶苏笑得露出了牙齿,偷偷摸摸地瞄着嬴政,求夸奖的心思都已经溢出来了。 嬴政道:“改日带你去看看你的弟弟妹妹。”扶苏与他长得最像,也是一众孩子里最漂亮的。若是扶苏长得一般,他也不会对这孩子这么有好感,甚至直接养在了身边。 刘邦戳着臭美的扶苏,笑道:“真是随了你阿父。”嬴政也是极度爱美的。 嬴政爱美人,后宫的美人和身边的随侍都是好看的,甚至岁数较大的李斯也是好看的。 除此之外,嬴政也爱一切美的东西,甚至给孩子取名字都要求美,衣着打扮、殿内摆设都要尽善尽美。 这一年来刘邦观察了嬴政很久,这人每天都要穿不同花纹的衣裳,如果外出还会根据场合选择衣服。他随身的配饰都是精心搭配好的,衣服上永远带着熏香的香气。 只不过嬴政向来威严,而且衣服大多都是黑色的,所以很难有人发现这一点。 刘邦伸出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摸着自己圆溜溜的下巴,“不知道始皇帝陵里该有多奢华漂亮。”可恨以前没钻进去看过,现在想钻进去,但始皇帝陵还没修好。 三日后,紫苑果然给扶苏好好打扮了一番,特意把他的头发都绑起来,变成一个小包包顶在头上,显得小脸更加可爱漂亮。 扶苏从嬴政那里要了一个香囊,学着阿父的样子挂在腰上。在香气围绕中,扶苏被抱上了马车,赶往上林苑。 五千平民早已聚集在宣讲场地,他们知道是长公子来宣讲,来到这里后就打算跪下听讲。 但李斯早已接到扶苏的话,准备好席子铺在地上,让平民们可以随地坐下,不拘束正坐或踞坐,怎么舒服怎么来。 平民们听到了李斯的话,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坐下,一开始坐姿还是很拘谨的,几乎整个人缩成一团。过了一会儿,他们发现真的没有人管,就舒展开压得难受的腿。 有人摸着屁股下面的席子,虽然同样是草编的,但做工却比他们自己编得好看,“第一次听宣讲还有席子坐,这席子可真好。” “那位大人说是长公子特意为我们准备的呢。” “长公子是啥官?有亭长厉害吗?” 旁边的人敲了一下那人的脑袋:“长公子是大王的儿子!你是不是咸阳人?” 那人挠挠脑袋,赔笑道:“前几年闹饥荒,我才搬过来的。大王的儿子可真好,比我老家那儿的亭长好多了。” 周围的人也赞同地点头,“大王的儿子还怪惦记我们嘞。” “大王的儿子找咱们,应该还是为了那个火炕吧?”有人问道,“那是个啥东西?上次我都没听明白。” 稍微听懂点的人说道:“说是搭在屋子里,就能让整个屋子都暖和起来,比火盆都有用。” “这么好的东西咋能轮到咱们?”有人摇头,觉得不靠谱。 也有人迟疑道:“大王的儿子总不能骗咱们吧?” 一时之间,没有人敢说话,其实心里都对这件事很是怀疑。只是他们也想不到大王的儿子为啥骗他们。 忽然有人幽幽叹息,“如果是真的就好了。我家隔壁的小娃才刚下生两个月,昨天半夜火盆灭了,早上一看都冻硬了。” 这年头天灾人祸的,谁家没死过人?原本还算欢乐的氛围瞬间压抑起来。 有人抹了把鼻涕:“哪家冬天不是这么过来的?熬过冬天就好了。” “是啊。”不熬又能怎么办呢? 也有人心里抱着一丝奢望:“如果大王的儿子真的能帮咱们一把就好了。” 马上旁边的人就嘲笑道:“你算几等军爵的人?”在秦国也有对弱者的扶持政策,但大多数都是按照军爵等级来分配资源的。没有军爵?那就上战场多砍几个脑袋,赚个军爵。 “可......”那人也说不下去了,他垂头丧气地揉搓着自己的脑袋,“可大王的儿子都给咱们铺席子了,他应该和别人不一样。” 场内五千人,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有人觉得火炕是骗人的,也有人强撑一丝希望。 所有人都在不知不觉间,期待着大王的儿子——扶苏的到来。 第24章 第24章 人人都想害大秦 就在人群的情绪愈发不安稳的时候,周围的卫兵忽然动了。 卫兵们的神情严肃,紧紧握着手里的长戟,眼睛如利箭巡视四周。 李斯站在高台一侧,稍微后退两步,躬身道:“恭候长公子。”他的声音并不算小,下面很多平民也都听到了。 场内霎时间寂静无声,数千道目光汇聚到高台之上。 不多时,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走上高台,他手里还提着一个篮筐。 平民们呆呆愣愣地看着,这就是大王的儿子吗?好小的一个娃娃,长得好似不像人,但像什么呢?他们想不出来。 “小人拜见长公子。”人群中的托儿们带头行礼,很快其他平民也反应过来,齐刷刷地出声参拜。 扶苏道:“不要多礼。我听说这两年的冬天都特别冷,大家的日子也都不太好过。吃得饱不饱、住得好不好,本应该是最值得关心的事情,可大秦一直都没有帮助大家解决这些问题。” 扶苏的话很真诚,也很直白,几乎瞬间就击穿了众人的内心。 他们似乎已经习惯了被奴役被支配,但真的听见有人说出这些情况,却又忍不住心生悲愤,一下子激发出埋藏在心底的怨恨——对命运的怨恨、对大秦的怨恨,甚至对秦王的怨恨。 扶苏见人群的情绪被调动起来,面露哀色:“不是我阿父不为大家着想,而是如今其他六国每天都想霸占我们的土地,他们要把我们秦人赶出关中,甚至杀到绝种。所以我阿父不得不把眼睛放战事上,如果大秦败了、秦人败了,就不会再有重新夺回秦地的机会了。” 这些词可不是甘罗和蒙毅教得,全都是扶苏自己编得。淳于越第一次见到扶苏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领,在扶苏口中仿佛“人人都想害大秦”、“大秦明天就要亡国了”、“只有秦人能帮大秦”。 淳于越坐在人群中,看着左右的秦人平民,发觉他们居然真得信了! 这些秦人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悲怨,转化为对大秦的担忧,最后变成了对六国的愤怒。一个个都握紧了拳头,眼睛瞪得大大的。 秦国与其他六国不太一样。周天子给秦国分封领土的时候,那些领土都在戎人手里。是一任又一任秦君带着秦人,秦君战死一个又一个,秦人死了一批又一批,才打下来今天的秦地。 没有任何人比秦人更知道眼前的不易。哪怕只是平民秦人,他们被磨去了当年的好斗勇武,骨子里的东西却没有变过。如今一听到扶苏的话,更是被激起了“守卫大秦”的心理。 扶苏观察着人群的反映,继续说道:“所以我阿父并不是真的忘记了秦人,秦人为大秦付出,我阿父和大秦再难也要想办法帮一帮秦人,最起码让大家能把冬天过去。今天我来到这里给大家讲得火炕,就是专门来给大家解决冬天过冬的问题。” 几句话下来,不但听讲的平民被调动起来对火炕的好奇心,甚至旁边站岗的卫兵们,也都忍不住往扶苏身上看。 扶苏弯腰从小篮筐里面拿出一块土砖,他双手抱着土砖道:“火炕能让屋子再冬天变得暖和和的,躺在上面睡觉再也不怕生冻疮啦。我阿父住得咸阳宫里面,也是用了类似火炕的东西取暖。” 本就已经对火炕充满了期待,现在一听是大王也用火炕,瞬间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想要看清扶苏手里的东西。 扶苏也努力把土砖往前递了递,但是太沉了,他力气小累得满脸通红。 离得高台比较近的一个平民,忍不住开口提醒:“长公子,小心!”他刚说完,意识到自己居然这么大胆,吓得面如土色。 扶苏对他露出一个甜甜的小脸:“谢谢你。” “不,不用谢。”他居然和长公子说话了,长公子还谢他呢!那人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最后忍不住去掐自己的腿,不让自己兴奋地叫出来。 其他人也羡慕极了,那人居然和长公子说上话了。这一打岔,让他们的精神更加放松了一些,全都观察着扶苏,想要和扶苏搭上一句话。 扶苏继续说道:“这个就是搭建火炕的土砖,很简单的。用黄土和枯草用水混合在一起,然后压制、晒干就可以了。如果大家有能力,可以自己在家做一些土砖;如果想要直接买的话,就直接去少府就好了,价格也是很便宜的。” “接下来,我来给大家讲一下火炕怎么搭建。大家没记住不要紧,有任何问题可以问你们那儿的秦吏,他们都会告诉大家的。” 扶苏又从小框里取出几块木块,他用木块模拟着火炕的样子,同时给在场的人讲怎么搭建火炕。 扶苏的语言直白,而且有木块作为示范,所以讲起来也是通俗易通。在场的人差不多都弄明白了。 讲完了这些以后,扶苏也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和众人有问有答地闲聊起来。 扶苏总是以各种角度来激发众人对大秦的热爱,顺道还了解了一些其他的民生,那都是扶苏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东西。 不知不觉间就过了两个时辰,扶苏的嗓子有点沙哑,小脸蛋也被冻得发白。眼神比较好使的平民,赶紧劝扶苏去休息。 扶苏笑着和他们道别之后,就被蒙毅抱走,直接上了马车。 他离开后,平民们也都陆陆续续地散去了。只是在回去的路上,他们兴奋地讨论着火炕、讨论着扶苏,甚至还讨论着嬴政和大秦,当然也少不了痛骂其他六国没事找茬。 淳于越目送一个个平民离开,其中几个人明显能看出来是名士或隐士,他们的脸上也都带着赞许和敬佩。 淳于越弹弹衣衫上的尘土,自言自语道:“果然天命在秦啊。” 只要是有识之士都不难看出秦国的强大,甚至天下归于秦国也是公认的事实。但大部分人并不看好秦国,甚至认为哪怕秦国真正统一天下,也很快就会分崩离析。 一方面是因为秦律秦法的严苛偏执,另一方面是因为历代秦王都是虎狼之君,擅长攻城略地,却不擅长固守江山,天下太平时很有可能变成暴君。 “可现在不一样了。”淳于越回头望向空无一人的高台,现在有了聪慧仁善的公子扶苏,秦国的未来也许会另有变化,总归是更好的变化。 甘罗整理完今日的宣讲记录,走到淳于越旁边笑道:“淳于先生这回真的打算留在大秦了吧?” 淳于越笑道:“天下之民早已无法忍受这乱世,天下归于秦国是众望所归,我自然也不想错过这个‘天下归一’过程。明日我会入咸阳宫拜见秦王。” 路过的李斯耳朵一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淳于越,又来了一个竞争者。他瞬间燃起了危机感,自己一定要做秦王心中最重要的那一个臣子。 蒙毅要带扶苏回咸阳宫,但扶苏看了眼时辰还早,想要去上林苑玩一圈再回去。 扶苏沮丧地垂着嘴角:“我今天做了好厉害的事情,阿父知道也会奖赏我去上林苑。我好久好久之前就想去上林苑玩了,都已经到了上林苑,我就去看一眼嘛。” 刚才还英明神武的长公子,瞬间又变成了小娃娃。 蒙毅实在磨不过扶苏,见扶苏确实精神头还不错,也没有犯病的情况。他只好让上林苑的人安排一下,请扶苏去异兽园转一转。 去异兽园的路上,蒙毅给扶苏讲着里面的飞禽走兽。 扶苏一边听一边惊呼,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在咸阳宫养个老虎”他将手举在耳朵旁边,开始哈气,模仿蒙毅说得虎啸声。 蒙毅没有劝阻,笑着道:“好呀,公子可以先去看看。” “好!”扶苏摩拳擦掌,已经开始计划怎么养老虎了。 结果到了上林苑的奇兽馆,笼子里的老虎对着扶苏吼了一声,吓得扶苏瑟瑟发抖。 扶苏绝口不提养老虎的事情了。 蒙毅压下嘴角的笑意,“长公子,我们去看看其他的奇兽吧。” 扶苏拉着蒙毅赶紧离开,心有余悸道:“老虎很一般,我们去看熊吧。” 半晌后,扶苏看着比他高大许多的熊,眼泪汪汪地扁着嘴。 蒙毅死死地咬着牙,不让自己笑出声。他抱起扶苏,“长公子,我们去看绵羊吧。” 扶苏擦了下眼睛,“好。我也属羊,我们去看小羊。” 绵羊性格温顺,被散养在一处园子里。但蒙毅还是特意嘱咐,弄来几只羊崽,把成年的大羊圈起来。 果然,扶苏见到和他差不多大小的羊崽,顿时开心了。他手舞足蹈地绕着羊崽转了几圈,和羊崽说起了话。 没过一会儿,扶苏就抱着绵羊崽的脑袋,“咩咩”地叫了起来。 蒙毅含笑看着扶苏玩耍。过了半个时辰,他估摸着扶苏应该累了,便提醒他该准备回宫了。 扶苏依依不舍地和羊崽告别,“上林苑那么大,我才逛了一点点。” 蒙毅道:“其他地方并没有圈养飞禽走兽。那是王上游猎的山林。” 扶苏道:“我也想游猎。” 蒙毅笑道:“等长公子再长大点,学会了箭术,便可以游猎了。” “好吧。”扶苏突然感觉有人在看他。 扶苏转头却只看见一片树林,根本没有人。他只当是自己的错觉,老老实实地趴在蒙毅的肩膀上,被抱上了马车。 待扶苏的马车走远后,成蟜从树林里走出来,眉眼带着分别的愁绪。但他很快调整好心情,回到树林里继续练兵。 最近王兄暗中给他传信,王太后和嫪毐似乎有异动。成蟜有预感,很快就会用上自己这支奇兵了。 第25章 第25章 乃公教出来的小扶苏也是天下最厉害的小孩 扶苏这一次的宣讲结束之后,“火炕”两个字迅速席卷了咸阳,甚至燎原般地向外扩散,不出半个月就扩散到了整个秦国,甚至相邻的几个国家也都有所耳闻。 而这半个月内,提前搭建火炕的人已经察觉其妙用,也给自己的邻居亲友们宣传,很快几乎家家户户都在准备搭建火炕。 很多人也都直接选择从少府那里购买土砖,一些稍微富贵的人家直接选购了青砖。 少府赚到的钱也不需要上缴国库,而是直接进了秦王私库。以至于月底嬴政查账的时候,私库里的钱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还越来越多了。 可少府很快就遇到了另一个问题:土砖容易制作,却费时费力。少府甚至从其他地方还调来了工匠,没日没夜地制作土砖,也供不应求。 当扶苏再次来少府工室这里的时候,考工令就把这种情况告诉他了。 考工令最近愁得头发都稀薄了许多,实在是没有什么好办法了,只好对扶苏道:“长公子,其实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再过一个来月也就暖和了,我们可以慢慢来,只要赶在八月入秋之前把火炕都搭完就好了。” 扶苏捏着自己的手指,左思右想半天,迟疑着问道:“现在才二月真得不会再冷了吗?” 考工令自信地笑着,声音都大了几分:“当然,二月下旬就要开始准备春耕了,届时自然会越来越暖和的,哪能一直冷到三四月份呢?” 扶苏在心里掐算着日子,确实用不了多久也就要暖和了。 “嘶。”刘邦倒吸了一口冷气,考工令这话听起来不太吉利啊,他怎么有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呢? 扶苏本打算回答考工令,看见刘邦这个样子,马上就闭上了嘴。他神情中带着疑惑,仙使是要说什么吗? 刘邦伸出一只毛茸茸的爪子,用力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绕着工室飞了好几圈。活得太久了,很多事情都已经记不太清了。 过了好半天,刘邦才五官乱飞地回到扶苏身边:“这考工令的小嘴儿跟淬了毒似的。” 扶苏睁大了眼睛,不会真的到了三月份还冷吧? 刘邦道:“今年倒是没有冻灾。但明年四月份会有一场严重的冻灾。” 多亏了他汉高祖博才多学,以前没少跟着司马迁那小子到处吃瓜,这才对《史记》中关于秦国冻灾有点印象。 而刘邦之所以留下了印象,是因为明年四月份也是嬴政加冠亲政的日子。同月,一场冻灾席卷了秦国。那个时候刚刚结束春耕不久,直接导致庄稼绝收,还有很多人被冻死在街头。 扶苏心脏狂跳,他白着脸道:“考工令,还是要快些将火炕弄好,打出个样子来。过两日,我让阿父下令在大秦的其他地方也推行火炕。” 绝对不能拖延到入秋、入冬,甚至明年四月。 扶苏又道:“工室在做土砖的时候没有办法加快速度了吗?” 考工令不知道扶苏怎么突然如此着急,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道:“回长公子,其他的地方倒没什么难得。比较费事的就是压制土砖,工匠们几乎已经用了所有力气,才达到如今一天压制的数量。” 扶苏皱起了眉毛,“你们用什么工具?” “夯杵。”考工令怕扶苏不知道,便带着扶苏走进压制土砖的工室,拿起一个锤子模样的工具,锤子的一头是石头。 旁边正在压制土砖的工匠们,举着夯杵往下锤。他们大概锤了十来下,才压制好一块土砖。他们毕竟是人,力气也会随着时间消耗,每次到了下午可能要锤更多次才能压制好一块土砖。 扶苏在旁边看了都觉得费劲,继续用夯杵肯定还是没办法提升速度,除非能调来更多的刑徒帮忙压制土砖,但阿父未必会同意。 他苦恼地咬起了手指头,仙使曾经跟他讲过仙界有“全自动化制造工具”,如果大秦也有这些东西就好了。 想到这里,扶苏有了一点想法:“我们可以把这个夯杵改一改,用杠杆原理会更加方便省力,就能更快速地压好土砖。” 大秦虽然不能有仙界的“自动工具”,但扶苏在听故事的时候,也是好生对“自动工具”的原理刨根问了一番。 除去说不明白的地方,其他能讲得,刘邦都告诉扶苏了,包括这个杠杆原理。 “杠杆原理?”考工令从未听说过这个词。 扶苏捡起一根木棍和平整的石头,他现场给考工令演示杠杆原理,“在木棍的这一段绑上重物,把中间的支点往重物那边近一些,我们就可以更省力地把重物压起来。” 扶苏演示得很直观,考工令瞬间就看懂了,“长公子说得是桔槔?有些地方取水不方便,就会用桔槔取水,很省力。但从来没有人把原因总结出来,长公子果然聪慧。” 蒙毅笑道:“长公子确实聪明,《墨子》中对此也曾有所记载。” 蒙毅想起王上曾说过的“先祖神明为长公子梦中授课”,他原本是不大信的,现在却不得不信了。 不过长公子能在梦中学习一遍,就记忆得如此深刻,甚至能运用自如,可见长公子超乎寻常的聪慧。 扶苏面颊微红,“我也是听说得啦。你既然都明白了,那赶快带人研究研究新工具,早点把做土砖的速度提上来。” “是。” “不过也并不是支点的选择是很重要的。”扶苏有补充了一句,“我把杠杆原理的公式给你写出来,你照着这个弄,就会很方便。” 公式自然都是经过文字转化的,用了特定的文字缩写来代替字母。 考工令叫来几个工匠,针对这个公式进行了测验,果然是没有问题的。 有了这个杠杆原理的公式,少府很快就研究出了新的工具,制作土砖的速度瞬间提升了许多。 除此之外,也带动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少府将这个公式运用到了其他工具中,让整个大秦的各种工具都有了新的升级。从衣食住行到战场武器,都有了质的飞跃。 这些改变虽然短时间内还没看出效果,但大秦的发展却被推动得越来越迅猛,直到其他国家望尘莫及的时候,才猛然察觉。 扶苏也不知道自己的这句话给大秦带来的机遇,不过刘邦却是已经预见了,“小扶苏,等这件事结束以后,我再给你讲个更好玩的东西。” 扶苏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快得睫毛都出现了残影,是什么呀? “动滑轮,能让这些工具更加省力。”动滑轮是汉时才出现的,既然刘邦已经决定帮助扶苏振兴大秦了,自然也不介意让这东西提前出现。 扶苏心里期待极了,不过还是要先解决好眼前的问题。为了预防明年四月份的冻灾,他这几天就一直来少府监工,免得工匠们再遇到什么新的问题。 又过了半个来月,整个咸阳大部分人家都已经盖了火炕。实在穷得没有办法,也自己做了点简易的土砖,糊弄上了一个不太结实的火炕取暖。 火炕的效果是立竿见影的,只要在灶台里点上火,过一会儿火炕上来了热气,整个屋子都特别暖和。咸阳的老弱死亡概率大大减少。 扶苏再次路过平民区的时候,见到面容愁苦的秦人都带着笑,他们的嘴角不再一直耷拉着了。 最重要的是,这些秦人知道扶苏的车架后,现在也没有那么诚惶诚恐了,还能大着胆子对扶苏喊,“长公子一定要长命百岁!” 扶苏每次听见秦人们的呼声,都会探出小脑袋,对他们招手:“你们也要好好生活哦。” 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得到长公子的回应,秦人们彻底没了刚喊出声的忐忑不安,反而喊得更加热情了。但自己受限于肚子里实在没什么墨水,秦人们几乎每次绞尽脑汁想到点吉祥话。 从祝福扶苏的寿命,到祝福扶苏的身高,甚至有人连扶苏未来生几个孩子都祝福了。 但扶苏一点也不在意,他抓着蒙毅的袖子,“蒙毅,你看到了吗?” 蒙毅笑着拍了拍扶苏的后背,“臣看见了,没有人会不喜欢长公子。” 扶苏嘴角的笑意难以压制,眉毛都飞了起来,他果然是这个世界上最招人喜欢的小孩! 蒙毅很喜欢看扶苏得意的样子,显得扶苏很健康很活泼。 但蒙毅心里也难免疑惑,长公子这幅自恋可一点也不像王上,更不像大秦历代先王,到底像谁呢? 刘邦躺在扶苏的膝盖上,翘着二郎腿,扬眉赞许道:“对,就得这么自信!”乃公是天下最厉害的皇帝,乃公教出来的小扶苏也是天下最厉害的小孩。 扶苏也很认同地点头,“我要把这些事回去告诉阿父!”哼,不需要等一年时间,他和阿父的约定就已经成功了一半啦。 他一定要向阿父证明,善待平民会对大秦更有好处,改变阿父的想法,让阿父在以后做个更好的大王。 第26章 第26章 我带你们造纸吧 在扶苏的有意推动下,整个秦国能搭建火炕的地方都开始搭建了。 一些不适合火炕的地区,还有人研究了一下,把它改造成其他形式,严寒的天气至少暂时不会威胁到秦人的安全了。 直到三月左右,秦国上上下下开始准备春耕,扶苏才算闲下来。 但嬴政却越来越忙了,他既然打算把权力收回来,那么就要亲自决断秦国事务,而春耕之际正是事务繁多的时候。 就连王太后的异样,也嬴政被暂且放到了一边。左右对方现在也翻不出什么水花,嬴政只是让赵高继续监视。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还是春耕,这关乎着大秦未来一年,甚至数年的国运。 扶苏也知道春耕的重要,但他年纪小没办法插手此事。他只好让紫苑弄出一小块地,亲自体验了一把春耕。 忙碌完一整天,嬴政回到西宫,却见楼阁西侧的小花圃被铲平了。 若是冬天还看不出来,可现在草木初绿,只有那一片光秃秃地露着泥土,难看至极。 整个咸阳宫谁敢挖嬴政的花圃?嬴政用脚趾想都能想到。 他深吸一口气,把扶苏从假山后面拎出来,“为何要挖寡人的花圃?” 扶苏也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心虚地抠着手指。他低着头却时不时地抬眼,瞄着嬴政的表情:“阿父,我想试试春耕。” 嬴政还真没法骂孩子,以前周天子都会带头主持春耕仪式,只是如今礼崩乐坏,各国早已经把此事抛在脑后了。 罢了,花圃祸害就祸害了吧,改天让少府重新栽种一批花。 但孩子总是突发奇想,真让人防不胜防。而扶苏的老师李斯又被嬴政调走做别的事了,导致扶苏一下子被放养。 嬴政怕扶苏又要祸害别的东西,赶紧给他安排了一个活儿。 最近春雨连绵,咸阳宫的墙壁也有些损坏了,需要重新修补一番。嬴政就让扶苏去监督工匠们,这不算什么活儿,也累不到扶苏。 扶苏每天就跟着工匠们在咸阳宫转圈儿,看着他们把墙修补完毕后刷白灰,刷完白灰后还在上面画一些壁画。 扶苏觉得有趣至极,在工匠旁边询问怎么画壁画,工匠们都一一解答。听得多了,扶苏觉得自己也会了,他拿起画笔找了个角落涂鸦。 往墙上画画这种事,对于小孩子来说是极具吸引力的。扶苏回到西宫后也念念不忘,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在上面画着各种小人,还画了在上林苑看见的异兽。 扶苏指着一坨一坨的黑点道:“这是小羊哦,这是我。” 蒙毅和紫苑还真没看出来人和羊的区别,但他们看出来扶苏继续画下去,就有挨打的风险了。 蒙毅委婉制止道:“长公子,不如我们在地面上画吧?这样也方便修改。” 扶苏犹豫:“可是用木棍在土上画画,颜色一点也不鲜艳。” “审美庸俗的小孩儿。”刘邦摇头,整个墙都画得花里胡哨。 扶苏撅起了嘴,他听出来不是好话了,才不庸俗呢,红红的绿绿的就是很漂亮。 刘邦幽幽叹道:“如果有纸就好了,可以让你在纸上随便画。” 这个时候还没有纸,只能选择在丝帛或实物上绘画,比如墙面、青铜器、漆器、陶器等等。 扶苏的恼怒被好奇心打散,问道:“纸是什么?” 蒙毅道:“用丝絮压制成的薄片,可以临时用来书写,但十分劣质易碎。” 刘邦也道:“我说的纸,和你们现在用的纸不是一种东西。小扶苏,你这两天闲得没事儿干,我教你怎么造纸吧。你读过简牍吧?那玩意儿又重又不方便,把更轻更薄更柔软的纸造出来,就不需要用简牍了。” 扶苏开心地举起笔:“我要造出更轻更薄更柔软的纸!” 他每次拿简牍都很吃力,而阿父每天要看那么多的简牍,肯定累坏了。只要他把纸造出来,阿父就能更轻松一些。 蒙毅微微一怔,不知道扶苏怎么会突然想到造纸。但长公子的想法基本都是对大秦有利的,他还是选择支持。 蒙毅和紫苑正要夸赞扶苏时,忽然齐刷刷地脸色一变,神情紧张地看着扶苏身后,“王上。” 嬴政黑着脸把扶苏拎起来抖抖,抖掉他手里的笔,“造纸?寡人看你是想造反!” 谁懂啊?一回家看到墙被孩子画得花里胡哨,嬴政差点眼前一黑直接晕过去。 可嬴政看到扶苏害怕得缩着脖子,又不敢继续呵斥了。他担心扶苏又变回以前畏他如恶虎的样子,孩子现在这么开朗挺好的。 几息之后,嬴政自己说服了自己,他把缩成一团的扶苏放到地上,“李斯最近很忙,寡人暂时再给你找一个老师。” 蒙毅垂首,强忍着笑意。长公子如今的放肆,又何尝不是王上溺爱出来的呢? “好的,阿父。”扶苏乖巧地应了声。 好在一个月前,嬴政招揽了淳于越,给他封了个秦国博士。正好淳于越现在也没什么事情,干脆让他暂时过来给扶苏当几天老师,教扶苏读书认字。 都是一起推行过火炕的人,扶苏对淳于越也很熟悉,所以一点也不怕他。他和淳于越商量过后,决定依旧每天上午读书,下午的时间用来玩耍。 嬴政也不能不让孩子玩,但就怕他又要搞什么造纸,祸害什么东西。 处理完泾阳县送来的奏书后,嬴政忽然叹了口气,“李郎中,寡人记得你家也有一个孩子。” 李斯坐在下方的桌案前处理不重要的奏书,他放下手里的笔,有些苦恼道:“是。臣有一个儿子,名叫由。不过他比不上长公子聪慧懂事,整日只知道闯祸。” 嬴政闻言起了兴趣:“李由闯祸的时候,你如何教训他?” 李斯道:“他不太爱读书,臣便惩罚他背书。” 李斯在心里琢磨,王上不会突然问这个问题,难道是长公子最近淘气了? 教了扶苏一年,李斯对扶苏隐藏的小孩性子很了解。小孩子再怎么聪明,也喜欢玩耍,一玩耍就可能闯祸。 李斯担心嬴政对扶苏有意见,继续补充道:“不过年纪太小的孩子一般不会故意闯祸,应该只是喜欢玩耍。尤其像长公子没有同龄玩伴,就免不了要琢磨玩别的东西。” 嬴政不疑惑李斯能猜出来扶苏作妖,整个咸阳宫能让他操心的也只有扶苏了。 “同龄玩伴?”嬴政思忖片刻,传蒙毅过来,让他带扶苏去北宫找弟弟妹妹玩。 自从夏太后生病到过世以后,扶苏都两年没有去北宫找弟弟妹妹们了,他印象中的弟弟妹妹还是在床上爬来爬去的呢。 扶苏想了想,便让蒙毅抱着自己的新玩具箱,里面是少府送来的新玩具,都是扶苏非常喜欢玩的。“我和弟弟妹妹们一起玩。” 北宫是整个咸阳宫北侧的建筑群,空间远没有其他宫殿区宽阔。再加上嬴政的后宫美人和孩子都生活在这里,就显得更加拥挤狭小了。 以前扶苏也住在北宫,但夏太后有自己的单独院落,自然没有那么挤。可其他孩子就没有这个待遇了,他们都是住在同一个院落里的,住得地方比较小,但却很热闹。 如今扶苏有三个弟弟和两个妹妹。他一进院子,就看到五个大小不一的孩子转圈跑,差点撞到他身上。 扶苏抱住跑在最前面的小男孩,一眼就认出了小男孩的眉眼:“将闾,小心摔倒哦。” 将闾长得瘦瘦小小,一下子就被扶苏给接住了。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漂亮的小孩,把玩得黑乎乎的手藏在了身后:“你是何人?” 扶苏学着嬴政的样子,摸摸矮他一头的将闾的小脑袋,笑道:“我是你阿兄哦。” 上次扶苏来看将闾的时候,将闾还在床上乱爬呢,他自然不记得扶苏了。 不过扶苏的气质温和,再加上长得漂亮。哪怕小孩子们不记得他,但扶苏也立刻赢得了一众小孩的“芳心”。 不过其他小孩子突然不太高兴,凭什么只有将闾得到了阿兄的抱抱? 他们不甘示弱,也仰头凑过去,缠着扶苏七嘴八舌道:“阿兄,我也是你的弟弟/妹妹。” 扶苏被这群小鸭子吵得头晕目眩,他忙挨个抱了一下。 这群小孩子大多都没有名字呢。扶苏就给这几个小的,按照年龄做了个排名编号,喊起来也方便。 “阿兄,我带你去看小鸟。”年龄最小的六妹,怯生生地拉住扶苏的手指。 扶苏握住她的手,正要答应下来,却被三弟给抓住了另一只手。 三弟的嗓门奇大,和淳于越有一拼,“阿兄,我们去玩打仗吧!你当大将军,我和老四给你当裨将。让老二将闾带老五和老六当赵国人。” 将闾推了他一把,“你才是赵国人。” 三弟还手:“你是赵国人。” 眼看着就要打起来,扶苏赶紧拉住他们:“我带你们造纸吧!造纸更好玩。” 嬴政万万没想到,日防夜防还是没防住扶苏要造纸。 第27章 第27章 阿兄发脾气的样子好可怕呀 扶苏已经提前向刘邦学习了造纸的方法,他环顾了一圈,发现这个院子实在不怎么大。如果想要在这里造纸,就得多弄出来一点空间。 他被嬴政教训了一顿,可不敢直接铲地了。于是扶苏询问了一下住在这个院子里的美人们,能不能把没用的花花草草都铲掉? 美人们并无任何反对意见。 嬴政喜欢所有的美人,却对具体的美人没有什么感情,睡过一觉可能第二天都记不住她的脸。所以大多数的美人都在这北宫寂寞地活着,也得不到什么特殊关照。 如今有了讨好长公子的机会,她们自然也不会错过。长公子深受秦王宠爱,极有可能是未来的太子。能和太子交好,怼她们有利无害。 甚至力气比较大的美人们,亲自拎着工具帮扶苏铲掉那些花草,并提出帮扶苏造纸。 扶苏没有犹豫便同意了。他们都是小孩子,很多事情都做不了,就算这些美人不帮忙,也得叫宫人们来帮忙。 其他院落的美人听说长公子在这里造纸,也都接二连三地过来帮忙了。再加上扶苏的嘴甜,把她们哄得笑不拢嘴,更愿意到这里来帮扶苏了。 蒙毅虽未成年加冠,但也都到了十五岁了,不方便和这些美人过多接触。他便对扶苏解释了一番,退到了院子外面保护扶苏。 “造纸的主要材料就是这些草和树。”扶苏在院子里摆了个桌案,他站在桌案上对小孩子和美人们说道,“这些草木里面有一种叫‘纤维’的东西,它可以用来造纸,也可以用来织布做成衣裳。” 大多数美人和孩子都没听说过这些,看向扶苏的眼神充满了敬佩,不敢随便插嘴。 从前织过布的美人点头道:“妾今日穿得衣裳便是细麻做的。过去妾同家中姐妹玩耍时,还曾抽过苎麻丝,来织成细麻布,最后做成小衣裳。” 扶苏毫不吝啬地夸奖:“孙美人,你真厉害。”每一个主动说话的人,都会得到扶苏的夸奖鼓励。 孙美人抿唇笑道:“长公子过奖。” “不要不好意思,你本来就是非常厉害的。”扶苏把孙美人提升为小组长,让她一会儿负责带人处理原材料。 三公子跳起来,举着双手喊道:“阿兄阿兄,我也要当小组长。” 扶苏道:“你以后要是有什么特别厉害的地方,我就可以让你当组长。” 将闾呵呵笑道:“老三,你当饭桶桶长吧。”除了把自己吃成个球儿,还能干什么? 三公子刚想骂回去,见扶苏看过来,吭哧吭哧道:“我阿母说我胖胖的有福气。不像你又瘦又小,只能当个小家雀儿。” 将闾跳起来就要去打他,却被旁边的阿母给捞住。 三公子见状冲他吐舌头,把将闾气得哇哇大叫。 扶苏嘴角一垂,脸上的表情严肃得与嬴政如出一辙,吓得院子里顿时鸦雀无声。 三公子和将闾越来越心虚,小声认错:“阿兄.....” “哼。”扶苏冷哼一声,“兄弟姐妹们要懂得互相敬重、互相爱护,你们两个整日又骂又打,哪里还有兄弟的样子?” “阿兄,我错了。”他们异口同声,互相看了一眼,随即被对方恶心得别开头。 扶苏见状便明白了,这俩小玩意儿根本不会改。淳于先生说了,他作为长兄对弟弟妹妹要起到教导作用。 他从桌案上跳下来,拉着三公子和将闾,“你们两个现在面对面地抱着,我说停才能停。磨蹭什么?快抱着!” 扶苏最后三个字突然喊得很大声,吓了三公子和将闾一个哆嗦,两个小孩儿立刻抱在了一起。 这个温柔漂亮的兄长发起脾气来,真的好可怕呀。其他弟弟妹妹见状,生怕惹到扶苏,头一缩比小鹌鹑还老实。 扶苏让其他人去准备造纸的材料,过了快半个时辰才回来看这两个小孩,果然已经蔫吧了不少,彼此之间不再像个刺猬一样。 扶苏这才让他们松开,“你们两个带着四妹、五弟和六妹自成一组,负责给煮碱水的石锅烧火。二弟当烧火组长,三弟当运柴组长,你们两个好好配合哦。” 将闾和三公子唯唯诺诺应承下来,其他三个小孩子也被扶苏封了个组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岗位。 当他们五个人合力协作时,就能快速完成煮碱水的工作,如果出现矛盾则会耽误煮碱水。扶苏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教会他们兄弟姐妹团结友爱。 造纸的材料简单,技术也不算复杂,但是流程很繁琐。仅仅是处理原材料都至少需要十多天,扶苏每日上午听完淳于越授课,下午就往北宫跑。 孩子不在殿内,嬴政的耳根子瞬间清净了。不提扶苏这几个月越来越淘气,就算他老老实实玩玩具,也难免会制造出噪音。 不过如今听不见扶苏扒拉玩具的声音,嬴政反倒是不太适应了。 嬴政对着一份奏书看了半天,让旁边的李斯担心六国又打过来了,他才开口道:“扶苏这些日子有没有闯祸?” 随侍在旁的蒙恬回道:“长公子很乖巧,他现在铲花圃还会提前问人了。” 蒙恬现在掌管咸阳宫大半的禁卫,自然对扶苏的动向一清二楚。 李斯眼角一抽,忙道:“长公子不会无缘无故地铲花圃。”如果不是和蒙恬相交至深,他甚至以为蒙恬在故意挑拨离间。 蒙恬点头,眼中多了几分对扶苏的欣赏:“长公子是为了空出地方,方便和其他公子们一起造纸。” “.....”王上不喜欢长公子祸害东西去造纸。李斯对蒙恬使眼色,使得眼皮都快抽筋儿了,可蒙恬根本没往他这看。 嬴政的脸上出现笑意,只是笑得十分阴森:“所有公子都参与了?” “不止。一些美人也参与了。”蒙恬很佩服扶苏能召集那么多的人,而且还把每个人都任用得很好。 蒙恬暗自想道:若是长公子能上战场带兵,必定也会出成为一名出色的大将。 李斯一度有一种无力感。唉!蒙武将军说得没错,他大儿子蒙恬果然不适合开口说话,能把好事儿给说成坏事儿,太得罪人了。 嬴政按着奏书,差点把竹简给按碎了,“蒙恬,你去把扶苏给寡人拎回来!” 蒙恬这才意识到王上似乎生气了,他想了想却没有立刻领命,“王上,臣以为长公子这次是值得称赞的。” 嬴政端详着蒙恬,指尖轻点桌案:“哦?” 蒙恬道:“长公子似乎并非胡闹,他对造纸应该是有把握的。”他也顺便把扶苏讲得造纸理论,都一一告诉了嬴政。 “而且,”蒙恬道,“长公子不但能召集很多人帮他,还能对每个人都知能善用。” 李斯起身笑道:“恭贺王上,长公子由此知人善用的能力,实在是大秦之幸。不如让长公子再造几天纸,看看能弄出来什么?” 嬴政心里的恼火被蒙恬和李斯两三句给消了,他轻咳一声,“一些小聪明,李卿以后还是得好好教他。” “是。”李斯笑着应下。 嬴政又问道:“那几个孩子有没有欺负扶苏?”他是了解那几个小崽子的,在他面前还能装鹌鹑,平时跟泼猴似的上蹿下跳,还总是尖叫打架。 蒙恬便把前些日子将闾和三公子的事情讲了一遍,“自从长公子调解过以后,二位公子就再也没打过架。如今六位公子和女公子之间的关系非常好。” 嬴政听罢,嘴上没再说什么,心里却流过暖流。 幼年在赵国为质的经历,让嬴政不懂得如何与亲人相处。无论是成蟜还是扶苏,都是主动来亲近他。但这并不代表他不在乎亲情。 能看到自己的孩子们相互敬爱,嬴政便觉心里愉悦,甚至更加想抱一抱扶苏了。 嬴政批注完一封奏书,忽然道:“今日让扶苏早些回来吃饭。” “是。”蒙恬打算过一个时辰,快吃饭之前再去请扶苏回来。但他看见李斯对他做了个手势,便派人现在就把扶苏请回来。 李斯松了口气,还等什么饭点儿?王上这是想孩子了。虽然蒙恬有的时候情商低,但好在听劝。 扶苏听见嬴政叫他,便把手里的活儿安排给别人。 他也想念阿父了。这段时间父子俩只有睡觉前才能说说话。如果扶苏睡得早,或者嬴政去后宫找美人,那父子俩就一晚上也见不到了。 扶苏还打算带弟弟妹妹们一起去见阿父,但几个孩子以前没少挨嬴政的责骂,他们心有畏惧地摆手拒绝。扶苏只好一个人返回西宫。 扶苏蹦蹦跳跳地回到殿中,见嬴政在处理政事,便乖巧地跪坐在旁边等待。 嬴政用眼角的余光瞄他。这孩子刚来他身边时,也是这样跪坐在旁边。那个时候扶苏小小的一坨,十分可爱。 但扶苏不像那时一样只知道发呆了,他现在已经认识很多字了,也会去看奏书上的字。 “阿父,泾水河鱼大上是什么意思?”扶苏见嬴政盯着一封奏书看半天,也伸出脑袋去看。 嬴政眉头紧锁:“泾水有很多鱼跳出了水面。” “这是河水泛滥的前兆。”刘邦沉声道。 第28章 第28章 寡人会有很多孩子,但只有一个孩子叫扶苏 泾水在什么地方?它就在咸阳东北方向,二者距离仅仅只有几十里。 泾水一旦泛滥,势必会影响到咸阳的安危。因为河水泛滥造成的饥荒、灾民,都会涌入咸阳附近。 扶苏听刘邦说完泾水的地理位置,满头疑惑地问道:“这几天虽然一直在下雨,但是横穿咸阳的渭水只是稍微上涨,也并没有泛滥。怎么距离不远的泾水就泛滥了呢?” 嬴政将上报异象的奏书放在一边,然后写了一封手书,命吕不韦亲自去泾水流经的县核查。 做完这一切,嬴政才拿出一份大秦的舆图,对扶苏道:“泾水比渭水要浑浊许多。它从西方高地流下,卷带大量黄土,这些黄土很容易造成河道瘀积堵塞。最后泾水在淤堵的地方冲出,变成泛滥的洪水。” 扶苏趴在舆图上,仔细看着那条代表泾水的线条,眼神似懂非懂。 李斯见此情形,便补充道:“渭水与泾水的发源地不同,而且渭水途径之地的地势较缓。即便渭水里也有泥土,但很快就会自然沉降在河底,不会瘀积到一处,造成什么淤堵。” 刘邦也道:“有个词叫‘泾渭分明’,说得就是泾水和渭水。泾水浑浊,渭水清澈,在泾水和渭水汇合的地方,两条河流能看出很明显的区别。” 扶苏这回听懂了,因为两条河的浑浊情况不一样,所以哪怕渭水安安稳稳没有事,但泾水还是可能随时因淤堵而泛滥。 李斯道:“每年到了初春、夏秋雨水泛滥的时候,泾水流经的县都会监控水情。不过泾水大多都是在七月汛期时泛滥,那个时候雨水最多,泾河也最容易出现洪灾。” 可如今才四月多,还没到暴雨之时......怕只怕七月以后会有一场更大的洪灾。 眼看着嬴政就要加冠亲政了,此时却出现了天灾,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 一时之间,殿内众人都难免心情沉重,脸色也都不大好看,各自思考着应对方法。 扶苏盯着舆图,眼睛都不眨一下,自言自语道:“难道就没有法子,能彻底解决泾水泛滥的问题吗?” “法子?”嬴政轻声呢喃,看着扶苏的头顶,忽然问道,“郑国是不是在泾阳县修水渠?” 泾阳县是泾水最重要的流经地点,也是泾水最容易泛滥的地方。 几年前,一个叫郑国的韩国人来到大秦。他扬言在泾阳县附近修一条水渠,把泾水分流出去,不但能缓解泾水汛期暴涨的情况,还能够灌溉沿途的农田,让关中变成沃土。 那个时候嬴政才刚刚继任秦王,他在秦国基本上没有什么话语权,但也用心留意了每一件事。 其中最让嬴政印象深刻的,就是这个叫郑国的韩国人。 因为郑国画得饼实在是太大了。他不但能缓解泾水问题,还能让关中变沃土,从而成为天下粮仓。 如今已经过去了八年,也不知道郑国的水渠修得怎么样了? 李斯马上接过话:“回王上。郑国所修的水渠还没有彻底凿通,估计还需要几年时间,无法应对眼前的泾水问题。” “不愧是大秦最强打工人之一。”刘邦佩服,李斯才来秦国三年多吧?就已经把秦国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了解清楚了,这背后付出的时间和努力是巨大的。 他把嬴政可能要了解的信息,都加班加点提前了解一遍,这样就能随时回答出嬴政的问题,同时也能随时提出有效的意见。 如果嬴政永远也不需要那些信息呢?那李斯的努力就白费了。不过哪怕白费九成的功夫,只要那一成的部分有用,李斯也绝对不会后悔。 嬴政没有体察到李斯的努力,但他知道同李斯说话是最舒服的。 李斯总是能接上他的话,并接上他的思想,君臣二人的默契也与日俱增。 不知不觉间,嬴政已经对李斯十分信重,甚至这段时间让李斯帮他处理公务。 李斯见嬴政沉默思索,继续说道:“王上,既然郑国擅长治水,且与泾水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不如派人去问问他的意见?” 现在也没有什么好方法了,嬴政便点头同意,想叫人去把郑国叫回来。 突然,扶苏举起了小手:“阿父,我想去泾阳县见见郑国。” 扶苏并不是突发奇想,他方才仔细考虑过了。仙使曾经给他讲了很多治水小故事,扶苏觉得自己懂得应该比其他人多。 所以扶苏想亲自去看看泾水,并和擅长治水的郑国交流一下,看看能不能避免泾水水患。 毕竟,虽然现在泾水水面有了异象,但不代表立刻就会发生洪灾。洪灾是有一个积累演变过程的。 而扶苏想要做的就是:在洪灾彻底发生之前,能够解决掉泾水现在的问题,用尽全力避免泾水泛滥。 嬴政想也不想地就要拒绝,挥手道:“如今天生异象,泾水不知何时便会泛滥。你乱跑什么?” 扶苏仰脸乞求道:“阿父,我才帮大家盖好火炕,不想让这一切的努力白费。而且我是大秦的长公子,秦人和泾水也是我要负担的责任。” 发洪水一点也不好,大家的房子都会被冲坏,还会死人很多人。扶苏不想看到那一天。 “你要负担责任?”嬴政被他气笑了,用食指点着他的肩膀道,“你这小肩膀负担水桶都费劲,你还想负担责任?” 扶苏被嬴政戳得东倒西歪,他扑上去抱住嬴政的手,“阿父。我有神明在梦中授课,懂很多的东西。” 嬴政黑着脸,语气冷硬严厉:“那也不行。” 扶苏扁了扁嘴,眼泪汪汪地道:“阿父说我是未来的大秦太子。难道您后悔了?您要换掉我,让弟弟们当太子吗?” 嬴政不知道扶苏怎么联想到这儿的,他气得眉毛都竖起来一半:“寡人要是想换掉你,还会继续养你?” 扶苏擦了一把眼泪,高声道:“既然阿父还喜欢扶苏,那扶苏就是大秦未来的太子。身为大秦太子,我明明有能力帮忙,又怎么能对秦人秦地的灾情视如不见呢?” 嬴政失语,凝视着扶苏的脸,半晌后替他擦掉眼泪:“你当真要去?” 扶苏一边掉眼泪,一边点头:“我只有去亲自看过泾水,亲自同郑国商议过,才能知道怎么做。曾祖母说过,不能学习赵国的赵括,只会纸上谈兵。” 扶苏考虑得十分周全,他明白理论和实践之间的鸿沟,也明白必须经过实地考察,才能确定下来具体的解决方案。 嬴政闻言,沉默不语。 扶苏继续说道:“我知道阿父是担忧我年纪小,可是有很多卫兵会保护我,我也会保护好自己的。” 李斯也对扶苏的话震惊不已、他见嬴政已经动摇,便主动送上台阶:“王上,长公子的聪慧无人能及。他是大秦未来的太子,不能做养在深宫中的雏鸟。” 雏鸟负担不起大秦的重担。唯有经历过风刀雨雪的鹰隼,才能带领大秦不断地前进。 嬴政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可是扶苏太小了,他才四岁,身体又不如弟弟们结实。 一杆秤架在嬴政心中,左边是父亲的身份,右边是秦王的身份。那杆秤左右摇摆不定。 过了许久后,寺人悄悄从门口探头。已经是用饭的时间了,他们不知道该不该传饭,长公子还在抽泣呢。 抽抽搭搭的扶苏肚子咕噜一声,嬴政从沉思中回过神,无可奈何地看着扶苏:“上饭菜吧。吃完了再哭。” 扶苏的眼泪戛然而止。他鼓着嘴,却不敢对嬴政发脾气,硬生生把自己憋成了一个胀气的河鲀。 嬴政对李斯道:“李卿在殿内留饭吧。今日有新鲜的鲀脍。” 李斯笑得古怪:“臣还是第一次见到河鲀,那可有口福了。” 扶苏支棱起耳朵,阿父喜欢吃鱼,咸阳宫里庖厨最拿手的也是做鱼,只是不知河鲀是什么鱼? 刘邦变成了一个毛茸茸的河鲀,并当着扶苏的面,开始慢慢胀气,最后鼓成了一个球。 “呐,这就是河鲀,别名生气的小扶苏。” 扶苏听前半句还听得认真,甚至觉得这小鱼好可爱,想要养一只。可他一听后半句,就明白阿父和仙使都在嘲笑他。 扶苏小声反驳:“我才不是河鲀。”他是愤怒,这群大人也太不拿小孩子当回事儿了。 嬴政哈哈大笑,把扶苏抱过来:“寡人给你一支秦军,去泾阳县以后,万事不可冒险。” 正在生闷气的扶苏呆了呆:“阿父同意啦?” 嬴政笑声收敛。他眼神复杂,似叹非叹道:“你不愿当被保护的雏鸟,寡人很欣慰。但......” 扶苏开心地露出大大的笑脸,忙道:“阿父,我知道的,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 嬴政摸着他的脑袋,“你不知道。寡人会有很多孩子,但只有一个孩子叫扶苏。” “阿父.....”扶苏抿着嘴唇,眼眶又有些发红。 第29章 第29章 你们父子俩别太离谱 不知道泾水什么时候会泛滥,扶苏自然也不敢耽误时间,得赶紧去泾阳县才行。 “阿父,我想后天就去泾阳县。”扶苏摆着手指头算数,“这两天我要把造纸的事情安排妥当。” 嬴政隐隐头疼,这孩子还没忘了那造纸的事儿,“你要让别人继续帮你造纸?” 扶苏道:“是的。我已经把造纸的方法告诉他们了,没必要非得等我回来再继续研究。” 嬴政道:“寡人还以为你想亲自动手。” 扶苏脸上露出些许愁绪,“我是想亲自动手造纸的,可是我有好多事情要做,只好把造纸的事儿分给别人来做了。” “你可以等回来,再亲自动手研究。” 扶苏摇头道:“我要做一个好老板,只要负责把控目标方向就好,不能总想着干伙计的活儿。” 扶苏这时想起了仙使的预言,阿父统一六国后会独揽大权,秦国上上下下的大事小事都要亲自插手,把自己活活给累了个半死。 扶苏想到这里,便有些揪心。 他希望阿父能长寿健康,忍不住暗示道:“我每天的时间都是很有限的,如果每一件事都要亲自去做,那是做不完的。而且其他人也很厉害呀,只要我给他们划出目标方向,他们会用各自不同的才能达成目标。” 说完这番话,扶苏满怀期冀地望着嬴政,却并没有得到嬴政的认同。 嬴政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什么。可最终他只是摸了下扶苏的脑袋:“先吃饭吧。” “好的,阿父。”扶苏低头,一根一根地拿起筷子,心里忍不住失落。 刘邦微微叹息,“小扶苏,这件事的本质还在于商君之法。大秦历代君王信奉法术,而法术强调‘集权君王’,君王要掌控最高的权力,其他人只负责执行君王的命令。” 扶苏已经在李斯学习商君之法和法术之道了。但自从淳于越来教他读书,基本上不怎么讲法术,大多时候只讲儒术。 不过有了李斯打得底子,扶苏也听懂刘邦说得话了。 刘邦见扶苏理解了,赞赏地对他比了个大拇指:“你想要把权力分给下面的臣子,而法术之道希望把权力集中到君王手里.....” “所以表面上来看只是怎么干活儿的事,但实际上争得是分权和集权,争得是治国之本。你要改变你阿父,就要先改变大秦‘以法术治国’的国本。” 扶苏跟李斯也学了大半年,对法术之道也有了了解,便陷入了迷茫。 他只是想改变一些事情,并没有真正想要彻底改变“以法术治国”的国本,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么长远的事情。 可如果改变了国本,又该依靠什么思想来治国呢?难道选择淳于先生的儒术吗? 可扶苏心里对淳于先生的儒术并不认同。淳于先生总想着恢复古制,但他觉得古制并没有那么好,而且也不适合现在的世道了。 扶苏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菜,走神了好一会儿。 刘邦提醒道:“小扶苏,商君曾说过‘治世不一道’。治理国家的时候,不要固执地盯着一种思想。我们可以多了解一些不同的思想,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扶苏恍然大悟,脑子里混混沌沌的思路终于清晰。对呀,他干嘛必须选择一种思想呢?当然可以全部都要啦。 刘邦笑道:“不过大秦还没有统一六国,这个时候不宜动摇国本。还有好多年的时间呢,你可以在此期间内多学习多了解,或许可以总结出一种新的治国思想。” 扶苏认真地点头,在心里不停地给自己打气——自己还小呢,日子还长着。 扶苏一握拳,攥紧了筷子。他内心热血涌动直冲脑门,低声为自己呼喊:“扶苏要稳住!”着急会出错,稳住才能赢。 嬴政瞥了他一眼,“好好吃饭,别搞怪。” “.....恩。”扶苏满腔热血被打断,老老实实地低头吃饭。 次日,扶苏就去北宫安排造纸的事情。他们是第一次造纸,也会有失败的可能。扶苏得把这些都讲明白了,鼓励他们早日把纸造出来。 得知扶苏要离开咸阳,几个弟弟妹妹抱着他嚎啕不止。 原本扶苏还没觉得难过,可他们的哭声把扶苏也给感染了。他顿时体会到离别的不舍,跟着一起哇哇大哭起来。 蒙毅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急忙冲进了院子,一把将扶苏抱起来。 几个美人被蒙毅吓了一跳,她们赶紧抱起几个孩子,走到一边去哄着。 蒙毅怕扶苏哭坏身体,跟几个美人告辞后,便抱着扶苏回了西宫。 但扶苏向来是一个很感性的小孩儿,哪怕离开了北宫,接下来一整天也都闷闷不乐,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不想离开咸阳了。 可他刚动摇,下一瞬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因为他是长公子呀。 入夜后,嬴政难得早早地回了内室,毕竟马上就要和孩子分开了,他想多陪陪扶苏。 但温馨总是很短暂,日常想揍孩子的心,不会因分别而改变。 刚一进内室,嬴政就看见床上、地上被摆满了玩具,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 嬴政深吸一口气,若是扶苏像老三一样健壮,他高低得揍这孩子一顿! 扶苏背对着嬴政,双手捧起面前的小木剑,哽咽道:“小白乖乖等我,我要出门做大事情,不要想念我。” 说完,他擦擦眼泪,放下小木剑,又去抱其他玩具。 “小马小马,阿父每天总是很晚睡觉,你要替我监督他哦。” 扶苏想了想,站起来把青铜小马驹放在了床头。 小马驹炯炯有神的眼睛,直勾勾地对着嬴政的枕头,看上去十分阴森。 嬴政身体微僵,不知该不该感动。 扶苏拍了拍小马驹的头:“如果阿父不睡觉,要记得替我提醒他哦。” “......”提醒就不必了,嬴政后背发凉,明日就让少府销毁所有青铜马玩具。 扶苏忙衫-月得很,他的玩具太多了,得赶紧跟下一个道别。 嬴政便一直站在门口,听扶苏在那里唠唠叨叨,知道了每一个玩具的名字和性格爱好。 他甚至知道了小羊布偶是青铜鱼的孩子,而且亲子关系不是很好,两个玩具被扶苏教育了好一阵。 刘邦搓了搓身体,始皇帝居然能站门口看那么久,他这个正宗的鬼都觉得这些玩具阴间。 扶苏抓着小羊布偶的羊角,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小羊不要难过。你阿父虽然很少对你笑,也从不说什么好听的话,甚至还经常批评你。但他一定最喜欢你了。” 嬴政微微一怔,目光落在扶苏的脸上,看见了孩子脸上的落寞。 扶苏把小羊布偶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摸着青铜鱼。 “咳咳。小扶苏,你阿父回来了。”刘邦打断扶苏和玩具的对话。 扶苏惊讶地转头,立刻扔下了手里的玩具,“阿父!” 嬴政嘴角微动,一向严肃的脸上,居然流露出温柔的笑意。 扶苏呆了呆,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嬴政,不是秦王,而是他的阿父。 嬴政没有多说什么,他让紫苑进来把这些玩具收起来,亲自抱着扶苏去洗洗涮涮。 洗漱完毕后,扶苏坐在床上和嬴政说话,父子俩更加亲近了。 嬴政给扶苏讲怎么在外处理事务,怎么指挥秦军,必要的时候可以找什么人帮助......他将能想到的地方,都给扶苏讲了一遍。 父子俩一直聊到了后半夜,才昏昏沉沉地睡着。 扶苏天亮后就要准备离开了。紫苑把行礼先装上马车,还特意给扶苏带了几个玩具。 嬴政也上了车,一直把扶苏送到了城郊。父子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 刘邦仰天道:“我说你们父子俩别太离谱!泾阳县离咸阳就五六十里。马车快一点,也就半天时间的路程。” 如果是现代的话,开车可能只用四十多分钟就到了。 看这对父子的样子,刘邦还以为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扶苏要去环游宇宙了。 “你阿父也别回咸阳宫了,再多送几步吧,反正过一会儿都到泾阳县了。” 扶苏听到刘邦的话,脸颊红通通的,挥手跟嬴政告别了。 嬴政目送扶苏浩浩荡荡地车队走远,才登上自己的马车,打道回咸阳宫。 所有的车架都离开后,退避的平民们才走出来干活聊天,为扶苏乞求平安。 嫪毐站在较高的土坡上,望着远处扶苏的车队,捻着手指沉思。 “想不到嬴政如此在乎这个儿子。”嫪毐微微眯眼,若是扶苏出了意外,嬴政会不会方寸大乱呢? 这几个月嫪毐被嬴政盯得紧,什么事情都不方便做。这样下去,他很难在嬴政加冠的时候起兵了。 嫪毐不容许一切意外出现,他必须给嬴政找点事儿,免得嬴政盯着他不放。 他抬起手。 一个游侠从树上跳下来,对嫪毐行礼道:“主君。” 嫪毐和吕不韦一样,很喜欢养门客。不同的是,他更喜欢养游侠做门客。 “找个机会,让扶苏出点意外。” “是。” 第30章 第30章 胡亥就是死在望夷宫的 泾阳令早就接到了消息,得知长公子要过来,便早早地派人做迎接准备。 但泾阳令在城外左等右等,也没看见车队的影子。 直到天色将黑的时候,一队兵马才到浩浩荡荡地抵达泾阳县。 泾阳县距离咸阳比较近,所以泾阳令以前也没少见过公子仪仗,但这样声势浩大的车队还是第一次见。 他拉着县丞的胳膊,紧张道:“难道王上也来了?” 县丞看了他一眼,摇头:“不会。”如今秦王马上就能亲政了,咸阳正是多事之时,秦王怎么可能会随便出咸阳? “啊.....那这长公子还真是受王上喜爱啊。”泾阳令双手交叠地攥着,不安地走来走去,他们泾阳县应该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吧? 说话间,扶苏的车架就到了。甘罗骑马走在最前面,看见泾阳令后翻身下马,同泾阳令相互行了个礼。 甘罗道:“不必摆仪仗迎接了。长公子舟车劳顿,已经睡着了。” 泾阳令马上道:“别宫已经收拾好了,不如请长公子去别宫休息?” 甘罗回到马车前,跟蒙毅商议一番,便同意泾阳令的提议,直接改道去别宫,“有劳。” 这处别宫还是泾阳君生前所建的居所,也是泾阳县最好的住处。泾阳令得知扶苏要来,就派人把泾阳君留下来的居所修整了一番,还送上很多奴仆伺候。 但蒙毅立刻重新对别宫布防。他让随行的秦军迅速接管了别宫,并将其他奴仆都赶出去,把别宫保护得如同铁桶。 刘邦绕着别宫转了几圈,觉得这地方莫名其妙的眼熟,半晌后忽然想道:“这是望夷宫的前身吧?” 始皇帝统一六国后,在泾阳县修建了望夷宫,一方面方便祭祀先祖神灵,另一方面方便监督北方匈奴的动向。 但这不是刘邦记住它的原因。其实类似的宫殿还有不少,可刘邦偏偏对它的印象却异常深刻,因为秦二世胡亥就是死在望夷宫的。 当年刘邦带兵一路攻向咸阳。赵高担心自己被胡亥问罪,便把胡亥忽悠去了望夷宫祭祀祈祷。 可胡亥一旦离开了咸阳,便失去了其他臣子和卫兵的保护,变成了落入猎网的燕雀。 最终赵高伙同其女婿阎乐,在望夷宫将胡亥逼杀。 后来刘邦彻底掌控了关中之后,还曾去望夷宫溜达过,看一看这个逼死胡亥的地方。 那一天,他甚至高兴地拉着人,喝了一夜的酒,唱着歌感谢赵老板和胡亥老板对大汉事业的支持。天快亮时,刘邦面朝骊山始皇帝陵的方向,将最后一壶酒倒在了地上。 眼前的别宫依稀能看出来未来望夷宫的影子,刘邦脸上露出些许感慨:“物是人非啊。” 这一世,不会再有秦二世窝囊地死在这里了。 刘邦溜溜达达飘回扶苏休息的地方,擦了擦扶苏的脑门,小孩儿睡得满脑袋汗。 扶苏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亮天。他揉着眼睛坐起来,下意识去抓嬴政的被子,却扑了个空差点栽到地上去。 幸好刘邦反应快,变成了大团柔软的棉花接住了扶苏。 扶苏彻底被吓醒了,看着眼前陌生的屋子,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到泾阳县了。 刘邦慢慢缩小,让扶苏平稳落地。 听见屋子里的动静,守在门口的蒙毅便轻轻推开门。他见扶苏站在地上发呆,便让紫苑去准备饭菜,自己走过去替扶苏穿好鞋子。 扶苏吃饱喝足后,泾阳令掐着时辰过来了。扶苏也不耽误,叫上蒙毅和甘罗,一起去看看泾水。 先不着急去找郑国,扶苏还没看见泾水是什么样的呢,总要提前了解一番才行。 别宫就建在泾水附近,刚出宫门,扶苏就听见了浩大的水声。 待来到泾水边后,扶苏就看见湍急的水流拍岸涌出河道,那水色是十分混黄不清的。 扶苏站在渭水边,还能看见水里有小鱼跳跃起来,但是泾水浑浊得根本不像能有鱼的样子。 可扶苏知道泾水里面是有鱼的,因为阿父的奏书里面已经写了,前一阵泾水有很多鱼都跳到了岸上。 泾阳令不擅长治水,但他好歹也在泾阳县待了这么多年,该了解的东西也都了解了不少。于是为扶苏介绍道:“按照以往四月份的水势,是不该涨这么高的。” 扶苏望着水面上阴沉的天空:“是因为下雨下得多吗?” 泾阳令道:“长公子所言不错。再加上这几年泾水越来越浑浊,哪怕没有下这么多雨,还是会有淤堵泛滥的风险。” 扶苏看见远处的河岸边有好多人,那些人光着上半身在疏通河道,清理出很多淤泥。 泾阳令知道扶苏是为了泾水来的,便主动提议道:“长公子,您准备定在那一天祭祀呢?” “祭祀?”扶苏扭头去看他,满脸疑惑。 泾阳令被扶苏盯得汗流浃背,又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您不是为了泾水水患而来吗?” “是呀。”扶苏不理解,这和祭祀有什么关系? 蒙毅为扶苏解释道:“长公子。大多数公子贵族来泾水,都只是为了祭祀一番,祈祷神明保佑水患不会再发生。” 扶苏顿时明白了,忍不住在心里偷偷吐槽:祭祀神明要是有用的话,那大禹还治什么水?更何况如果神明能让水患消失,仙使早就帮他了。 可扶苏已经被淳于越教导过,祭祀对一国来说是很重要的事情。他自然也不会大大咧咧吧心里话说出来,只是对泾阳令摇了摇头,“我来这里不是为了祭祀。” 蒙毅也道:“长公子是为了预防水患而来,待看过泾水的情况,便要和治水的郑国商讨一番。” 泾阳令闻言惊讶不已,他瞪圆了眼睛,看着还没他腰高的扶苏。这么小的孩子,居然还知道治水? 不管扶苏是不是真的懂治水,单单是有这份心思,就已经足够让泾阳令震惊了。 甘罗眉头微动,不喜欢泾阳令方才轻视扶苏的样子,“长公子自然不是一般的孩童。火炕便是长公子提出的。” 泾阳令听出甘罗的不满,忙对扶苏谢罪:“长公子勿怪,是我见识短浅了。” “没关系。”扶苏已经逐渐习惯了被当成普通小孩,谁让他长得小呢? 扶苏在泾水岸边走了一段,问了泾阳令许多的问题。 让泾阳令更为震撼改观的是,扶苏不但问泾水的情况,还问了泾阳县现在的粮食储备,更深入地问了泾阳令未来的救灾计划。 可见这位早慧的长公子,绝对不是有小聪明。别说是小孩子了,就算是成年人也很少能想得这么周全。 泾阳令心中感叹,即便长公子是为了预防水患而来,但也做好了无法制止水患的心理准备,所以才会问他粮食存量和救灾计划。 这真的是小孩子能有的心理素质和周全思维吗?泾阳令回想起自己家的小孙子,只能说长公子不是一般的小孩子。 好在这些事情,泾阳令也一直都有所准备,有条不紊地回答扶苏的问题。 “泾阳仓的粮食可以满足一般的小灾小难,”泾阳令说到这里有些为难,“但如果真的是泾水泛滥,恐怕粮仓里的粮食不够。” 扶苏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仙使跟他讲过各地粮仓的作用。粮仓的粮食不仅仅是为了在灾年救灾,更重要的是给军队提供补给,防止突然的战事变化,在和平时还要当做平准粮价的储备。 所以泾阳仓的粮食肯定不能都挪用出来救灾,扶苏只是想在心里做个预估,看看这些粮食能撑多久。 扶苏在心里计算完毕后,发现这些粮食只够泾阳县灾民吃半个多月的。而大秦连年征战,其他地方的存粮也不是很多。 想了半天,扶苏拉着甘罗,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他让甘罗偷偷去隔壁几个国家收粮,尽量能多收多少就多收多少。 扶苏不仅仅要为水患做准备,还要为明年的冻灾做准备。若是等到秦国受灾了,再想管其他国家收购粮食,就不是那么容易了,甚至可能被赵国趁机会反打一棍。 扶苏三言两语就安排好了后路。万一预防水患的事儿失败了,也能让泾阳县及时应对水患,不会因为混乱或缺粮而晕头转向。 有了扶苏的支招,泾阳令昏昏涨涨的脑子顿时清醒了,赶紧按照扶苏的话去安排。不到半天时间,泾阳令就已经完全信任了扶苏,甚至下意识把自己当成了扶苏的下属。 做好后路准备后,扶苏就要着手应对泾水当前的问题了。他知道郑国也在泾阳城外,便让人去请郑国到北宫来一趟。 埋伏在泾阳的游侠刺客只能干着急,他奉嫪毐命令来刺杀扶苏。但扶苏每次出门都被秦军包围在中间,让他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等到扶苏回了别宫之后,就更难下手了。整个别宫被秦军护卫得水泄不通,就连想要买通宫内伺候的奴仆,也是完全不可能的。 因为蒙毅早就把那些奴仆赶走了。现在的别宫里,除了紫苑一个随行女侍,剩下的都是秦军。 第31章 第31章 向来受人喜爱的小孩儿第一次遇到挫折 游侠在别宫附近盘旋了多时,最终也没有找到什么好的方法接近扶苏,更别提出手刺杀了。 但他并没有放弃,深深地看了一眼别宫四周秦军。 游侠压低了头上的斗笠,挑着竹扁担离开。他就像一个普通农人一样,悄无声息地来去,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另一边,正在水边探测水情的郑国接到传令,得知长公子正在别宫召见他。 郑国有点懵,他只见过秦王一次。那时他刚来秦国,而秦王也刚刚继任王位。 在郑国的印象里,秦王还是那个十三岁的小少年,怎么儿子都长那么大了?大到居然可以随随便便跑到泾阳来! 郑国有些不确定地问来使:“可是秦王的长子?” 来传令的秦军使者,眼神奇怪地看着他:“自然。”除了王上的儿子,谁还能被称为长公子? 郑国挠头,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就算秦王十三岁就生儿子了,那长公子现在最多也才八岁吧? 不怪郑国误会了扶苏的年龄。要知道这个时候的孩子是很难养活的,即便是贵族的小孩也非常容易夭折。所以像扶苏这样四岁大的小孩子,必定是要圈在家里养着的。 使者见郑国纠结的表情,便明白他在困惑什么了。使者挺起胸口,笑道:“长公子今年刚刚四岁,但十分聪慧。难道你没听说长公子研究得火炕吗?” 郑国惊讶地愣住,随即不好意思地挠着头发,把头发挠得更乱了,“我一直在忙着弄水渠,没怎么关注外面的事情。”自然也是不知道火炕的。 使者了然道:“无妨,你见到长公子就知道他有多不凡了。” 郑国脸上露出茫然,眼神微微涣散,一个四岁的小娃娃能有多不凡?再说那火炕是个什么玩意儿? 使者靠近他,抬手按住郑国的肩膀,低声道:“不要把长公子当普通小孩子糊弄。” 郑国被这一巴掌拍得哆嗦了一下,一层灰土从头发上抖下来,弄脏了使者的衣袖。 使者沉默一瞬,默默地把袖子在郑国身上蹭了蹭,结果蹭得更脏了。 郑国连忙赔笑:“着实抱歉,我太忙了,已经好久没有换衣裳了。”说着,他手忙脚乱地伸手,要去抹掉使者衣裳的污渍。 使者看见郑国黑乎乎的手指,下意识后退半步,“我确信你不曾关注外面的事情了。”别说换衣裳,这人恐怕几个月都没洗过澡了。 使者自然不能让这样的郑国直接去见扶苏。他赶着郑国去洗澡换衣裳,勉勉强强把郑国收拾出个样子,才带郑国去别宫。 郑国还没踏入别宫,就已经被门口的秦军震慑住了。他越往里面走,秦军的压迫感就越强。 郑国恍惚间还以为回到了八年前,刚来秦国去咸阳宫见秦王的那一天。 待来进入正殿后,见到与秦王七八分相似的小脸,郑国差点直接跪下喊“大王”。 扶苏忙跑过去扶起弯腰的郑国,他很重视这位治水奇才。 方才在郑国来别宫之前,扶苏就已经听刘邦说了,郑国现在修建的水渠是很厉害的。 未来,郑国渠在修建成功以后,能够让关中地区成为沃土,大大地提升了粮食产量,甚至让关中一度成为天下粮仓。 扶苏握住郑国的手,好奇地打量着郑国的模样,这可是秦国未来的大功臣呀。 但郑国的模样实在普通,由于常年在野外修水渠,整个人被晒得乌黑乌黑,而且瘦瘦小小的。他看上去甚至还没有落魄时的甘罗有气质,和普通的平民没有区别。 郑国被扶苏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自觉地低下头,结果看见自己黝黑的手背上搭着一只小白手。 黑白对比明显,显得那只小手更加娇嫩,让郑国不自觉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扶苏却抓住了郑国的手。那手粗糙得不像活物,让扶苏愣了下。 但扶苏并没有松手,他真诚地说道:“我听闻先生有治水之才,特意请您过来一见。近些日子泾水不太安稳,我想和先生商讨一下治水之法。” 郑国听见扶苏称他为“先生”,被扶苏握住的手一动不敢动,半边身子都僵硬了。 郑国整个人就像是突然被当众表扬的小孩,神情带着喜悦激动,又带着羞涩无助,可随后眼中又多了几分愧意和不安。 郑国本是韩国人,他来泾阳为秦国修建水渠,本意并非出自好心。 治水、修建水渠可以带来巨大的长远利益,但同时也是非常耗费人力物力的。当年郑国磨破了嘴皮子,也无法劝动韩王修整韩国的水渠,甚至差点反被韩王问罪。 后来秦国势力强大,几次三番攻打赵国和魏国,让同样紧邻秦国的韩王害怕不已。 韩王便想出了一招“疲秦之计”。他把嫌弃的郑国丢到了秦国,让郑国去给秦国修建水渠。 这样一来,秦国就会把大量的人力物力投入到修建水渠上,拖垮秦国的军事和财政,免得秦国未来攻打韩国。 直到现在,八年时间过去了。秦国没有识破这招“疲秦之计”,而军事和财政也没被修渠拖垮,甚至依旧动不动就揍周围几个国家一顿。 郑国见自己的细作身份没有被识破,便也安心地在秦国施展治水才能。反正他只想治水,给哪个国家治不是治呢? 可今天看见扶苏,郑国的才能得到了承认,也想起了自己不光彩的身份。他掐着手掌心,焦灼不安起来。 扶苏还以为郑国不喜欢与人触碰,便松开了手:“先生请入座。” “是。”郑国按住被扶苏握过的手背,慢慢跪坐在下手的席子上,一句话也不说。 扶苏每次热情地对别人,都能攻破那人的心理防线,哪怕甘罗都会卸下心防。但此刻的郑国却像缩在龟壳里,对他根本没什么反应。 扶苏苦恼地咬着嘴唇,向来受人喜爱的小孩儿第一次遇到挫折。 刘邦见此情形,便对扶苏讲了一遍郑国的身份,“小扶苏。郑国只是担心自己的细作身份暴露,并非不喜欢你。” 扶苏听罢有些无奈,他和他阿父是那么心胸狭窄的人吗? 郑国确确实实在为大秦修建水渠,而且修建得郑国渠也确实有用,这么多年也没做过什么出卖大秦的事情。所以哪怕郑国本是韩国细作,但扶苏和嬴政也不会降罪郑国。 扶苏开口暗示道:“阿父这么多年一直在惦记着先生,也期待先生的水渠修建成功。若是有朝一日水渠当真为关中改天换地,阿父定会封赏先生......无论先生曾经是什么身份。” 郑国听前半句,内心已经被愧疚和感动交替折磨,听到后半句惊得差点跌倒,难道秦王已经知道他是细作了? 郑国脸色煞白地看向扶苏:“我的身份?” 扶苏神态自若,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自然是先生曾为韩国人的身份。大秦向来广纳贤才,只要来了大秦,无论你以前是哪国人,以后都是大秦人。” 扶苏没有明说郑国的细作身份,毕竟说出来以后只会多生事端。哪怕他和阿父不介意郑国曾是细作,但其他秦臣必定会跳出来叽叽歪歪,没必要闹得上下不安宁。 郑国也并非蠢人,瞬间确认了扶苏的暗示。他双手颤抖不停,拱手行了个谢礼:“多谢大王,多谢长公子。” 扶苏和郑国心照不宣,不再提起此事。二人开始讨论泾水当下的问题。 卸下了心防和顾虑,郑国不再当安静的缩头乌龟,对泾水侃侃而谈。 郑国修建的水渠再有三四年便可修成了,届时虽不能完全杜绝泾水之患,但也可以起到缓解作用,避免泾水动不动就泛滥。 可如今郑国渠还没有落成,一旦泾水泛滥,甚至可能冲毁已经修好的郑国渠水道。 所以这一阵郑国也在琢磨怎么避免泾水发生水患。办法不是没有,但都未必靠谱。 郑国道:“泾水水质浑浊,且流经之地的地势不平,很容易造成河道淤堵。而一旦河道淤堵,泾水必定会冲出河道泛滥成灾。想要预防水患的话,不能依靠加高水岸来围堵,否则淤堵会越来越严重。所以只能靠疏泄。” 扶苏点头,这和他想得一样,“先生认为疏泄之法有什么?” 郑国面露苦涩:“要么及时清理水道,要么多修分水渠将泾水泄到其他地方。但新疏通的水道很快还会淤堵,分水渠修多了也可能导致泾水改道,造成更大的水患。” 郑国现在修建的郑国渠,可是经过严格的考察,选择了瓠口这个地方作为泾水引水口。其他地方基本不太适合引水修渠,要么容易被泾水冲垮渠道,要么容易被泾水里的淤泥淤堵废弃。 所以想依靠多修分水渠来解决泾水之患,是一件极其不靠谱的事情。 扶苏听罢沉思半晌,问道:“先生可曾听说过‘分水闸’?” 郑国钻研治水多年,自然是听过水闸的。但做闸都依靠地势,所以他刚才没提出来。 郑国刚想给扶苏解释,却见扶苏自信的笑容,心头一跳忍不住问道:“难道长公子有新的做闸之法?” 第32章 第32章 小扶苏算是学到他厚脸皮的精髓了 扶苏没有直接为郑国解答,反而向郑国询问当下的分水闸技术。 扶苏已经不是去年那个三岁小娃娃了,他知道仙使讲得一些东西,是现在的世界所没有的。所以他在讲分水闸之前,还要问问现在的技术水平,相互参考融合。 郑国对这些治水之法十分了解,当下便道:“蜀郡郡守李冰主持修建的都江堰,便是建造了‘鱼嘴’样的分水闸,根据蜀地地势实现了分水。” 泾阳县和蜀郡的距离不近,但郑国也亲自去蜀郡勘察过都江堰,甚至还亲自和李冰探讨过治水的方法,从李冰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 郑国对都江堰的了解一点也不少,他顾不得礼仪,用手指在水杯里占了点水,便在桌案上给扶苏画起了细节图。 扶苏也丝毫不介意,凑过去跟郑国讨论半晌。 “都江堰确实鬼斧神工。”扶苏眼中闪动着敬佩的光芒,无论是技术还是成果,都江堰都让人惊叹。 在都江堰修建之前,巴蜀之地也是耕种宝地。但都江堰修建之后,直接让此处的粮食产量翻倍。 而且都江堰的“鱼嘴”分水闸,也解决了江水排沙分流的问题,极大程度缓解了淤堵的问题。 更重要的是,都江堰还是一条极佳的水运通道。无论是调运粮食,还是派兵谴将,都可以通过这几条水路,比以前要方便得多。 但很遗憾,岷江和泾水的地势不同,都江堰的经验无法用在治理泾水上。 不过扶苏也早就做好了这个心理准备,他整理了一下思路,也蘸着水杯里的水画画:“我给你讲几种分水闸怎么做。” 扶苏曾听刘邦讲过这些治水小故事,也对分水闸仔细追问许多,甚至还去少府亲手做了一些模型玩具,才算把这些东西搞懂。 而刘邦所讲得这些分水闸,自然也就是后世的治水经验,尤其是明清时期的经验。 因为明清时期的都城在北京。所以要把南方的粮食调运到北京,就得修南北贯通的水路,那就不得不多利用水闸调控水量,避免运粮船半路搁浅或拥堵。 扶苏讲得很全面,不但涉及到具体的分水闸怎么弄,还讲到如何维护、管理分水闸。不过涉及到相关律法改进的部分,扶苏就没有讲了,他打算回去和嬴政商量着来。 郑国听得眼神越来越亮,他把头上插着的笔拔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木板,开始记录听到得心得。片刻后,便密密麻麻地写了一整个木板。 郑国写完后,盯着木板看了半天,最后苦恼地抓着头发。 扶苏说了半天的话,嗓子干得很。他捧着紫苑递过来的小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 见郑国又有问题,扶苏便放下小杯子问道:“修建水闸对先生来说应该不难,莫非先生在为材料而苦恼?” 郑国闻言老实地点头:“楚国用木板做过斗门水闸,不是很耐用。” 按照郑国的想法,如果能有一种结实耐用,且造价便宜的材料就好了。他想到了青铜,又想到了铁,但前者造价高,后者现在的锻造质量还不如木板。 这个问题扶苏也早就想过了,一时之间想要弄出来什么新材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以后有时间,召集各国工匠研究研究还行,但现在泾水水患已经迫在眉睫了。 扶苏摇头道:“此番修水闸,只是想暂时度过今年的泾水之患,并非长久之计。日后先生的水渠若是建成,自然可以缓解泾水之患。所以不需要那么结实耐用的分水闸,修个临时的就行。” 郑国被扶苏提醒了,他差点忘了自己正在修的水渠,一时之间感动扶苏如此看重他:“多谢长公子提醒。” 扶苏站起身,拍了拍郑国的胳膊:“如今关中土地不易耕种,望先生的水渠早日建成,利大秦之民,利天下之民。” 郑国一脸郑重道:“臣定不会辜负长公子所托!” 扶苏闻言眉眼弯弯地笑道:“我等着在咸阳为先生庆功。” 郑国不好意思地挠挠鬓角,“那臣先去研究怎么做水闸,尽量避免今年的泾水之患。” “好。”扶苏送走了郑国以后,肩膀一垮,没了刚才的气场。 他趴在席子的靠垫上,累得一动不动,声音沙哑道:“紫苑姐姐,我嗓子难受。” 紫苑忙又给扶苏添了一杯水,被扶苏咕噜咕噜一口气就喝光了。 “婢子去给长公子熬点药汤吧。”紫苑摸了摸扶苏的喉咙处,似乎有些肿起来了。 她心疼地看着扶苏,长公子还这么小,就要操心那么多的事情,还不如笨拙一些。 扶苏也摸着自己的脖子,软软地道:“要甜一点。” 紫苑忍不住笑了出来,“婢子多加一点蜜。” “恩!”扶苏用力点头,生怕紫苑反悔。他可都偷听到了,临行前阿父背着他嘱咐紫苑,让紫苑每天限量给他吃甜东西。 刘邦注视着扶苏转来转去的眼睛,难怪始皇帝特意嘱咐紫苑,这小扶苏离开了始皇帝的视线,直接要放飞自我了,有糖是真吃啊。 不过紫苑也不顶用,被扶苏撒个娇就糊弄住了,看样子想把半罐蜜都给扶苏放汤里。 于是刘邦嘿嘿一笑,给扶苏讲了几个小故事,关于“吃多了甜食,牙齿如何被小虫子一口一口吃掉”。听得扶苏一愣一愣,不敢再得寸进尺索要甜品了。 扶苏捂着嘴巴,转移话题道:“不知道甘罗怎么样了。” 扶苏让甘罗去其他国家买粮,也告诉甘罗可以支配嬴政的私库。但甘罗却拒绝了用秦王私库,他只拿了一点点扶苏的零花钱就出发了。 扶苏真的很担心,甘罗这么去其他国家买粮,不会被揍出来吗? 刘邦丝毫没感觉不对。他躺在桌案上,老神在在道:“甘罗最擅长空手套白狼了。” 扶苏反驳道:“是外交游说,才不是空手套白狼。” “.....”刘邦无法反驳,小扶苏算是学到他厚脸皮的精髓了。 说话间,蒙毅急匆匆地从外面回来了,他手里还拿着一块麻布:“长公子,甘家令派人送回来几车粮食。不过车队还在路上,信使先到的。”他把麻布递给扶苏。 扶苏接过来,果然看到了甘罗写得亲笔信。他有些懵懵地道:“甘罗不是才走了一天吗?” 蒙毅顿了下,“他走得水路,应该比较快。” 扶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话来,这也太快了吧?走得快,收粮收得更快。 “人才啊。”刘邦机械地鼓掌,上辈子始皇帝把甘罗当吕不韦同党给弄死了,真是浪费人才啊。 甘罗在信上不仅说明了此次取粮的经过,还说起自己恐怕要过两个月再回去,他要去各国多弄一点粮食。让长公子不要替他担心,他会为长公子保住自己的命。 扶苏只好选择信任甘罗,他让蒙毅给甘罗多派了两个随身保护的卫兵。 郑国研究了整整三日,总算有了一点修建水闸的头绪。他上报给扶苏以后,得到了扶苏的批准,就在泾阳令的帮助下,开始修建临时水闸调控水势和泥沙量。 在水闸动工的第二天,一直阴沉沉的天空突然放晴。可扶苏并没有让郑国停下工程,泾水最大的汛期还要看七八月份,所以水闸工程绝对不能停下。 扶苏不让停,郑国也觉得不应该停,泾阳令就只能再增派徭役来修水闸。 扶苏去修建水闸的地方转了一圈,看见做工的服役者脸上都带着消沉,而且一个个都瘦得皮包骨头,甚至几次三番差点跌入泾水里。 他愁闷地抿着嘴巴,仙使说得小故事里,都是给这些做工的人发钱的。可在大秦,这些人是义务来服徭役,不但没有工钱,还要自己掏路费和衣食住宿费,甚至工具都得自己买。 扶苏是想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而不是给大家增加痛苦的。 但水闸也不可能不修,扶苏想了想便自掏腰包,让泾阳令多买一些肉,每天给这些徭役添一点肉吃。 泾阳令暗叹扶苏如传闻中那样仁善,也没有瞒着服徭役的平民,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们。 服役的平民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好事,他们倒是没奢望能拿到什么工钱,但仅仅是天天有肉吃就足够吸引人了。他们在家都不能做到天天吃肉。 很多人都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可他们听说是那位研究了火炕的长公子出钱,便信了八分。 扶苏在他们眼中的可信度,比任何人都要高。 第二天他们难得卖力地干完活,终于盼来了送饭的差役。众人一窝蜂地跑过去,果然看见木桶里装着菜煮肉,肉不是特别多,但每个人也都能分到一块。 就算没分到肉,吃着沾了肉香的菜也高兴。他们狼吞虎咽地把菜都吃光了。 下午干活的时候,众人还时不时地讨论扶苏。他们说话的时候也没避人,很快穿到了泾阳县其他平民的耳朵里。 没过两天,泾阳令就发现修水闸的人多了许多,他揉着眼睛:“什么情况?”还有人主动服徭役的? 第33章 第33章 扶苏的收集欲望又出现了 这事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稀奇,泾阳令任县令三十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上赶着服徭役的。 按照以往的经验,一听到服徭役,都有人直接往深山里逃。每次都得靠泾阳令派下面的亭长去抓人,才能凑够徭役征调的人数。 泾阳令不理解:“就为了几块肉吗?” 县丞凝望着正在卖力做工的人群,眸光中百般情绪交杂。他静默半晌,最终所有的情绪化成一声幽幽叹息。 县丞撩起衣摆,半蹲在泾水边,将手探入水中:“我的老师曾说过一句话,‘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君王就像是水里的船,而庶民就是浩荡的江水。水能承载着船前行,也能转眼将船倾覆。 泾阳令第一次听到这种比喻,“此言何解?” 县丞道:“君王的地位能稳固,离不开庶民的支持,就像船离不开水。当君王修养德行并善待庶民,则人心所向,社稷永固。当君王倒行逆施,则庶民会背弃君王,甚至推翻这个国家。” 泾阳令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秦吏,他以前是不信这套说辞的。可现在长公子的一顿肉,就换来了这么多庶人主动投身徭役......泾阳令就不得不质疑曾经的想法了。 泾阳令愈发觉得舟水比喻之妙,他敬佩道:“张苍,你来泾阳县做了两年的县丞,还从未说过你的老师是谁。” 能想出如此精妙的比喻,这位老师必定是一位大贤。 泾水游荡拍打冲刷着张苍的手,浑浊的河水没把他的手弄脏,反而将黑黄的手冲刷得白了几分。 张苍站起身,也没擦手,微微一笑道:“荀卿。” 泾阳令恍然大悟,“原来是荀卿,难怪难怪。” 张苍面朝泾阳令整理衣冠,随后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张苍多谢县令两年来的照顾。如今张苍要追随的明主已现身,今日便要与县令告别了。” 泾阳令呆在原地愣了下,这两年来张苍替他解决了很多县内的问题。他以为日后张苍会接任他成为泾阳令,从未想过分别的那一天。 泾阳令刚想挽留,突然意识到张苍口中的“明主”是谁,“你要去投奔长公子吗?” 张苍眼中带笑:“自然。” 泾阳令一时不舍,一时羡慕:“长公子的确是个值得追随的明主,愿你能一展抱负。” 张苍同泾阳令道谢,随后便辞去了县丞之职。但他没有立刻去找扶苏,而是先回住处把自己收拾收拾,整理出一副好仪容,给未来的主君留下好印象。 过了两三天后,扶苏得知有很多人主动来修水闸,却没有为这结果沾沾自喜。 早在决定请庶民们吃肉的时候,刘邦就提醒过扶苏会出现这种情况。一大一小也偷偷商议过此事,这事儿处理不好,反而容易造成坏结果。 要么会吸引很多好吃懒做的人蹭饭,不但耽误其他人的做工情绪,还会浪费很多肉。 要么也会刺激庶民们过于卖力的做工,或官吏们过于严苛地监工,出现施工安全隐患。 所以扶苏早就有了预备。他在得到消息后,没有等蒙毅接运粮车回来,自己带着卫兵们立刻去了修水闸的地方。 他告诉那些新来的庶民,只要来这里和其他服徭役的人一样出力,就可以得到同样的伙食,但前提必须完成春耕,否则就会受到处罚。 扶苏是板着小脸说这些话的,再加上身边围绕着一群凶猛的秦军,震慑力十足。 一些想不出力就蹭饭吃的人吓得哆哆嗦嗦,顿时收起了自己的小心思。他们要么默默回家种地,要么像其他人一样卖力修水闸。 扶苏的眼神很好使,他看到一些人目光东躲西闪,就知道自己这番话起作用了。 郑国在旁边也听得心直颤,他还是第一次看见扶苏发脾气。这么小的孩子发起脾气来,也不容小觑啊,不愧是虎狼之君的子孙后代。 扶苏语气凶巴巴的,继续厉声训话:“接下来我要讲一些规矩,无论谁触犯了规矩,都要受到处罚!” 庶民们胆战心惊地趴在地上,除了泾水拍岸,四周再也没有其他声音。他们也想不到仁善的小公子会突然发火,一时之间心里都害怕得不行。 扶苏道:“第一点修水闸的做工时间,必须在日出之后,日落之前。” 修水闸是很危险的,一不小心就会跌入泾水被淹死,所以扶苏才规定做工时间,天色暗的时候绝对不能做工。他就是怕上上下下被热情冲昏了头脑,忘记了施工安全。 郑国顿时明白了扶苏的用意,提着的心也放下来。“是。” “第二点.....”扶苏接下来又说了十多条规矩,全都是围绕着施工安全。他语气不善,但每一条都充满了对庶民安全的关心。 末了,扶苏还惩罚了几个官吏和庶民,“这次是初犯,只是罚你们多干活。下次再犯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听完扶苏的训话,上上下下的官吏、庶民都对扶苏有了改观。 以前他们心里只爱戴扶苏的仁善,现在多了更多敬畏,却也并没有降低对扶苏一丝一毫的爱戴,反而对扶苏更加敬爱信任了。 尤其是一些官吏,在做事的时候也不敢随便糊弄了。长公子的确仁善,但也不是没有脾气的泥人儿。 刘邦赞赏道:“很有明君风范了。”就是要让下面的人又爱又怕才行。 如果单纯的仁善,那只能做一个好人,却做不了好皇帝,就像宋仁宗,只能被文臣们扒拉着转。 扶苏特别喜欢听刘邦夸他,开心地翘起嘴角,但很快为了面子而压下去了。 刘邦见状哈哈大笑,还要再夸两句,刚一张口却惊讶地“咦”了一声。他盯着一个方向,目不转睛地看着。 扶苏顺着刘邦的目光望去,却见一个白得发光的人从人群中走来。 那人身形修长,皮肤白皙到透明。 扶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手,这一阵也被太阳晒得有些发黑了。他不由自主地惊呼:“哇,好白呀。” 其他人也都忍不住盯着那人看,确实白得与周围格格不入。 待那人慢慢走近,刘邦飘过去一点,忽然笑了:“还真是张苍啊。” 张苍已经习惯被这样盯着看,倒也没在众目睽睽下失态。他天生长得比常人白皙,晒都晒不黑。 以往张苍厌烦别人盯着他看,便干脆涂了黑粉。但这次他为了见扶苏,特意把自己给洗干净了。 扶苏目露疑问,张苍是谁? 刘邦解释道:“他是荀卿的弟子,最擅长算术,对历法和音律也十分精通。” 在前世,张苍本是秦吏,后来因犯错差点被处死,就直接逃回老家了。 等到刘邦造反的时候,张苍直接投靠了刘邦,并辅佐刘邦立下诸多汗马功劳,甚至给刘邦的四儿子——汉文帝刘恒当了好几年的丞相。 但张苍最厉害的地方不是辅国之能,而是刘邦方才说得算术。 著名的《九章算术》就是张苍等人主持收集增补的。 “会算术好啊。”刘邦道,“这往财政部门一扔就是人才啊。”可惜他生前的时候还不懂这些,自然也没能把张苍“物尽其用”。 听到“人才”两个字,扶苏的收集欲望又出现了。尤其是财政方面的人才,更让扶苏的眼睛蹭蹭冒光。 一个国家发展得好不好?改革能做到什么地步?军事能发展到什么程度?这些都离不开最根本的东西——钱。 所以财政简直就是一国的心脏。 但秦国还没有特别专门的财政部门,目前都是很多官吏协同管理的,分工不明细,也就乱糟糟。只是暂时看不出来什么问题,但在统一六国之后肯定不能继续这么糊弄。 扶苏听过刘邦讲得相关的小故事,他本想以后也在秦国弄一个专业的财政部门,只是找不到合适的人才。现在张苍主动送上门来,扶苏自然不能放过。 他打算先以长公子的名义,成立一个小的私人财政部。等到阿父统一六国后,他再把这个私人财政部转为正式国家财政部。 就在扶苏在心里琢磨此事的时候,张苍已经走过来了,他对扶苏行礼道:“张苍拜见长公子。长公子可还记得我?” 扶苏回过神,摇头道:“我没见过你这样好看的人。” 倒不是说张苍长得多俊,只是他白得太出众,再加上修长的身姿,很容易产生一种与众不同的美感。 张苍微微一怔,坦然接受了扶苏的夸奖,笑道:“多谢长公子夸赞。几日前我还是泾阳县的县丞。” “恩?”扶苏回忆那个总是跟在泾阳令身后的县丞,可总是想不起来相貌,那县丞着实过于平平无奇。 刘邦暗道,难怪自己之前没认出来,张苍把自己伪装成那个样子,谁能认得出来? 扶苏仰脸佩服道:“你化妆真厉害,我阿父的美人们可以来和你学习了。”能把自己画得判若两人,真的是很厉害了。 张苍和刘邦同时失语,想到美人们一脸黑粉的样子......为何要折磨秦王/始皇帝? 郑国和其他人则在心里惊疑:秦王的喜好很独特啊。 第34章 第34章 此间乐,不思咸阳也 张苍是想给扶苏当谋士的,不想真被扔去教美人涂黑粉,他赶紧把打断扶苏的念头。 张苍撩起衣摆,半跪在地上,视线与矮小的扶苏平齐:“长公子,我会得不止化妆。秦律法度、算术占卜、音律、天文历法、儒术、老庄之道......我都略知一二。” “咯吱咯吱。” 扶苏好像听见了老鼠磨牙,他扭头四处张望,看见原来是刘邦在磨牙。 刘邦磨牙磨得面目扭曲,好你个张苍!上辈子来投奔乃公的时候,根本没有这么详细的自我介绍,现在就差把精修简历直接给小扶苏了。 还记得张苍刚来投奔刘邦的时候,都不怎么主动说话,估摸着是打算骑驴找马,等着跳槽呢。 所以刘邦一开始也就没把他当回事儿,还因为张苍消极怠工触犯军法,差点把他给杀了。后来这小子才肯露出真本事。 刘邦气得变成一支毛茸茸的箭,嗖嗖地往张苍脑袋上扎。让你轻视乃公!让你把乃公当驴! 可惜张苍并没有察觉到自己被扎了,一无所知地微笑着,等候扶苏的回应。 扶苏不明所以,只当刘邦在玩耍,便收回了视线。他对张苍竖起拇指:“你懂得真多。现在我这里缺一个会算账的门客,你愿意来给我当门客吗?” 在大秦,当算账的计吏并不算最有前途,若说最有前途还得看军事和律法方面的工作。 张苍听到扶苏的话,神情微滞一瞬。但他很快调整好心态,笑道:“张苍愿为长公子效力。” 刘邦直翻白眼,上辈子乃公让他当主计掌管全国财政,这小子都磨磨唧唧,现在也不挑岗位了? 扶苏摸了摸张苍被刘邦扎穿无数次的脑门,笑道:“那就从修水闸的账册开始吧。” 张苍笑道:“正好我也帮泾阳令管了几日修水闸的事。长公子放心,我定会把账册管好。” 扶苏补充道:“不止要计好账。修水闸要花很多钱,虽说阿父让我随便支取他的私库,可也不能无止境地花钱。你要掌握好账册支出,但一定不能偷工减料。” 张苍还真以为扶苏只让他记账,没想到管的事情那么多。他顺着扶苏的话往下想,就发现自己的权力是很大的,能做的事情也很多,绝非是当一个普通算账的。 张苍眼前一亮,“张苍定不负长公子所望。” 领了差事,张苍便立刻下去干活了。他先找泾阳县的计吏交接账册,以前都是那个计吏管理的。 好在张苍以前就是那计吏的上司,账册交接得十分顺利。他按照扶苏说得,把账册分收支条目整理清晰,然后就开始琢磨调控支出。 不到三天的时间,水闸还是按部就班地修着,没有出任何意外。就连每天提供的肉菜都没有减少,甚至偶尔还能加一些肉。但支出方面却减少了许多,省了不少钱。 可见张苍的能力确实很强。而且张苍在研究了几天后,还主动跟扶苏提出要派人抽查账册,要求有人监督自己。他连审计都考虑到了,甚至丝毫不避讳自己会被审计压制。 扶苏对张苍很满意,把张苍放在这个位置上,果然是最合适不过了的了。 张苍通过了扶苏对他的能力考核,便领到了新的任务——修建并管理新粮仓。 甘罗一直派人陆陆续续往回运粮,这些粮食越来越多,如何管理?如何存放?都是一个问题。扶苏的本意是尽量节省储存下来,防备着明年的冻灾。 扶苏掐着手指头计算,按照仙使的预言,冻灾是发生在明年四月份的。那个时候正好是春耕之际,搞不好就会影响整整一年的收成,甚至会有饥荒。到时候这些粮食都是能派上大用场的。 但是未来的预言没办法透露,扶苏不能大张旗鼓地存粮。他便让张苍去修建新粮仓,然后这一年内主要管理好这些粮食。 扶苏道:“未来两个月可能还会有其他粮食运过来。” 张苍内心激动,他明白自己前几日的努力没白费,这是得到长公子的信任了。长公子自己偷偷屯粮是很容易引起秦王猜忌的,所以事情也非常机密,新粮仓修建的地方也偏僻,可他居然被派去管理这个粮仓。 不过长公子为何要屯粮?总不能是想造反吧?张苍看着豆丁大小的小扶苏,在心里否决了这个猜测。 张苍左思右想,还是出口问道:“这些粮食保存久了容易腐烂,不知长公子有何打算?” 扶苏道:“水闸到底能不能有效果还不知道,万一七八月份真的发生水患,这些粮食也能救急。不过还是先别让其他人知道了,万一引起恐慌就不好了。” 张苍了然点头,“我一定会替长公子看好这个粮仓。” 有了张苍接手粮食的事情,蒙毅也就空闲下来。没事的时候,蒙毅就陪扶苏到处转一转,体验一下民情。 扶苏不仅了解到了很多新东西,还跟着庶民小孩学到了一个新玩具——竹马。 竹马这种玩具没有任何技术含量,就是一根竹竿。小孩骑在竹竿上,假装自己骑着马到处跑。 于是扶苏没事的时候就骑着竹竿,在院子里到处跑。一个人玩得没意思,他甚至还邀请很多秦吏和庶民家的小孩也来这里一起玩。 一开始小孩子们还有些拘谨,但慢慢地就放开了。毕竟初生牛犊不怕虎,小孩子们对权势差距没有那么大的概念,逐渐把扶苏当成了自己的普通玩伴,也都放开了玩。 一堆竹竿拖在地上“哒哒哒”地响,多多少少有些吵闹。紫苑不得不庆幸没在咸阳宫,不然长公子的玩具又要被王上套走了。 紫苑一边给扶苏缝制小袜子,一边笑道:“长公子还是这样活泼些比较好。” 蒙毅站在旁边,替扶苏晾热水。他见扶苏确实玩得开心,闻言问道:“长公子很喜欢和这些小孩一起玩吗?” 扶苏玩累了,跑过来喝了一口水:“恩!他们很有趣哦。”就连他的弟弟妹妹们都有些畏惧他,远没有和这群小孩一起玩放松。 “那长公子打算什么时候回咸阳?” 扶苏下意识脱口而出:“此间乐,不思咸阳也。” “.....”什么乐不思蜀的地狱笑话?刘邦好好端端地被扎了一刀,他就不该给扶苏讲刘禅那个完蛋玩意儿的小故事。 扶苏说完乐不思咸阳的大孝子言论,便想到了阿父。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抱着竹竿坐在台阶上发呆。 他喜欢泾阳县,但更想念阿父。可是粮仓和水闸的事情还没收尾,他暂时不能回咸阳。 与此同时,远在咸阳宫的嬴政劳累了好几个时辰,终于放下手里的竹简。 嬴政揉着酸疼的手腕,习惯性看向桌案边的鸠车,想到了扶苏扬言要拉着他兜风的样子。 嬴政嘴角忍不住泛起笑意,伸手拨弄了一下鸠车的小尾巴,“蒙恬,明日派个人去泾阳。若是长公子那边的事情办得差不多了,就让他回来吧。” “是。” 庭院里的小孩子们敏锐地察觉到扶苏很难过,他们围着扶苏七嘴八舌地问:“长公子,你怎么了呀?” 扶苏扁了扁嘴:“我想我阿父了。” 有个小孩子突然抽泣起来:“我也想我阿父了,可是我阿父前天死掉了。”家里人想让小孩未来有个好前程,匆忙安葬了孩子的父亲,依旧每日把他送到扶苏身边,陪扶苏玩耍。 扶苏愣了下,“你.....” 那小孩哇地一声嚎啕起来:“阿父还说几天后给我买肉吃,可是他突然就死掉了。” 蒙毅脸色微变,一个人不会突然暴毙。他担心有什么传染的疫病,急忙抓住那小孩:“你阿父是怎么去世的?” 那小孩被蒙毅吓了一跳,挂着眼泪鼻涕,颠三倒四地说了一堆。 蒙毅听不清,只好派人去下面打探消息。 “蒙毅,不要担心。”扶苏也提起了心,他强装镇定安慰蒙毅和那个小孩子。 半日之后,打探消息的人匆忙回来了。最近两天确实有好几个人突然暴毙,但并不能就确认是疫病,毕竟没有传播得那么快。 蒙毅顾不得那些,扶苏的安全是第一位的。他让人把整个别宫封闭起来,然后派人继续查那几个人的死因。 蒙毅一出手,很快就追查到了结果。这些人都是住在别宫附近,他们喝了别宫附近的井水才死掉的。 追查的人还从井里打捞出两具腐烂的尸体。 很明显,有人将尸体扔进井里,故意污染井水。这才导致了误喝井水的人染病去世。 蒙毅的脸瞬间阴沉下来,这口井的地下水道直通别宫内的水井,一旦这口井被污染,那别宫内的那口井也会被污染。 庆幸的是,早在刚搬来别宫的时候,蒙毅就考虑到了井水的安全问题,私下找人重新挖了一口井。 否则以扶苏年幼的体质,再加上一年前中过毒,身体还没有痊愈......恐怕喝了这毒井水后,会直接丧命。 没有人会大费周章地投尸害庶民,那必定是冲着长公子来得刺客! 第35章 第35章 父子团聚,嬴政发怒 蒙毅担心扶苏受到惊吓,他迅速调整好自己的表情,露出如往常一样的笑容:“长公子,此事还需要继续详查,臣需要上报王上。” 扶苏了然:“我必须得回咸阳了吗?” 出现了这种事情,不管是不是刺客做得,扶苏就知道阿父不会同意他继续留在泾阳县了。 蒙毅半蹲在扶苏面前,握着他的小手道:“抱歉。长公子,您若是受到什么伤害,臣也会自责一辈子。” 扶苏反手握住蒙毅的手指,笑道:“左右水闸和粮仓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只要接下来按照计划做事就没问题。正好我也想念阿父了,便回咸阳吧。” 蒙毅看出扶苏眼底的失落,他知道扶苏是想亲眼看到水闸修好。 扶苏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来。他蹦蹦跳跳地跑到紫苑身边,咧嘴笑道:“紫苑姐姐,你快帮我收拾东西,我要回去见阿父了呦。” “好。”紫苑心生怜爱,摸了摸扶苏的发顶,牵着他去收拾东西。 看不到扶苏的背影后,蒙毅嘴角的笑容才落下。他侧头看向旁边的副将,压着怒火道:“查!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刺客找出来。” “是!”副将带着一队秦军去找泾阳令,打算对整个泾阳县进行搜查。 在商君之法推行后,秦国对人员流动管理得非常严格。无论是什么人,只要想去外地,便必须得有验和传,也就是身份证明和通行证。 所以在搜查刺客的时候,就会方便很多。 蒙毅得亲自护送扶苏回咸阳,他把这边搜查的事情交给了副将。等到扶苏安全抵达咸阳以后,他再回来一起查刺客。 担心再出现什么意外,蒙毅次日一大早就把扶苏抱上了马车,在重重秦军护卫下赶回咸阳。 扶苏离开泾阳县时的阵仗很大。浩浩荡荡的秦军队伍,如同黑云过境一般,压得人不敢喘气。 待秦军们走远后,正在做活的庶民们忍不住交头接耳,最后都知道泾阳县出了刺客。 庶民都皱着脸,显得皱纹的沟壑更深了。他们无不担心道:“长公子不会出事了吧?” 没有人敢接话,他们怕扶苏真的出事了。 中午放饭的时候,郑国发现庶民们吃得比以往要快很多,不一会儿就把肉都吃光了。他心里还纳闷呢,难道今天的活计很累?是不是食物准备少了? 郑国去泾水边走了一圈,打算查看一下情况。可他一到水边,一股怒火瞬间冲上脑门,目眦尽裂地瞪着前方。 郑国看见很多庶民居然把肉往水里扔! 难怪这些人刚才吃饭那么快,原来根本就没怎么吃,直接把肉藏进了衣服里。 这是在祭拜淫祀吗?郑国气得直发抖,他知道庶民愚昧,甚至见过为了祭拜淫祀,直接把童男童女往河里扔的。 但长公子才刚离开呀!他们怎么对得起长公子掏钱买肉的善心? 郑国两三步走到一群庶民旁边,抓住他们的胳膊怒道:“你们不愿意吃肉,今后便不要做肉了,也不必再浪费长公子的心意!” 庶民们第一次见到好脾气的郑国发火,瞬间跪倒了一大片。 泾水边除了滔滔水声,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白发苍苍的庶民终于无法自控,他扶着地面痛哭:“大人!吃一次肉有多难,我们能不知道吗?可我们只想求河神保佑长公子,没想浪费肉。” 旁边刚满十三岁的少年也忍不住抽泣道:“这些肉是我们最能拿出手的祭品了。如果我们糊弄河神,他不保佑长公子了,怎么办?” 他们只是庶民,没有能力保护扶苏,也没有能力去抓刺客,只能去求神明。 可是求神明也是要有祭品的。于是众人在中午吃饭时,不约而同地把肉藏进了衣裳里,打算用这些肉祭祀河神。 想到这里,此起彼伏的哭声出现在人群里。 郑国神情空白呆滞了几息,随后鼻子一酸,差点落泪。他哑声道:“长公子无碍,你们不要担心。长公子只是有事,所以提前回咸阳了。” 听到扶苏没有出什么意外,大家才纷纷松下那口气,相互搀扶着继续去做活了。 郑国回到住处后,对着空白的竹简沉默良久。最后他把此事写在了上面,派人把竹简送回了韩国。 “秦王父子有强大的秦军,有招贤纳才的气量,有能力有野心......如今更有了归顺的民心。还有什么能阻挡秦国呢?” 郑国在竹简的最后写道:“张相邦,如今韩国民间应该也有公子扶苏的传闻了吧?张平,大势已去,天下民心将尽归秦国。你真打算带着张家为韩王殉葬吗?” 当年韩王一拍脑子想出了疲秦之计,根本容不得张平和郑国反对。然后郑国被扔在秦国整整八年。 为什么郑国肯在秦国老老实实地修水渠?大概是因为一颗热气腾腾的心早就凉了。 郑国想着尚在韩国的好友张平,不禁痛心叹息。 张氏家族五世相韩的荣光,扶张家走上了巅峰,却也被牢牢地钉在了韩国这艘沉船上。 等到大秦真的灭了韩国那一天,与韩国捆在一起的张家也不会有好下场。 郑国知道自己这封信是没什么用的,他救不了张平,可这是他能为好友做得最后一件事了。 “至少提前留下一丝血脉吧。”郑国只期望好友可以想通,最起码能送出来几个孩子,不要都留在韩国等死。 扶苏虽然离开了泾阳县,但张苍还在泾阳县。庶民们为扶苏祭祀河神的事情,也被张苍传给了扶苏。 扶苏拿到张苍写满字的小木板时,已经坐在了咸阳宫的床上。但嬴政恰好去冀阙宫找华阳太后,父子俩还没见上面。 扶苏一手抓着带回来的竹马,一手抱着小木板,默默地流眼泪,“我一定会带你们过上好日子的。” 刘邦贴着扶苏的脸颊:“未来会越来越好的。” “恩!” “扶苏。”还没听见脚步,嬴政的声音就从殿外传来了。 没等扶苏刚擦干眼睛,就整个人埋进了黑色衣袍里,被嬴政紧紧地抱住。 嬴政在冀阙宫听到扶苏遇刺的消息,得知扶苏已经回到咸阳宫,立马告别华阳太后,急匆匆地策马赶回来了。 扶苏努力把脑袋钻出来,“阿父。” 嬴政紧闭双唇没有说话。他拽拽扶苏的胳膊腿,数了数小孩儿的手指头数量对不对,确认扶苏是否真得毫发无损。 扶苏配合嬴政的动作,展示自己完好且灵活的四肢:“阿父,我真得没事啦。蒙毅很厉害,他早就做好预防了。” 半晌后,嬴政见扶苏真得生龙活虎,这才松下紧提着的那口气,“让夏无且过来再给你检查一遍。等刺客查出来以后,寡人会重重地奖赏蒙毅。” 夏无且匆忙提着药箱过来,仔细给扶苏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发现扶苏健康得很,甚至比去泾阳县之前还要健康。 即便如此,嬴政心中的恨意也并未消退,想立刻把幕后之人抓过来千刀万剐。 嬴政的一双凤眼散发着寒意,殿内的温度都下降了许多。一众侍从们颤颤巍巍地躬身俯首,生怕触怒了嬴政。 “蒙恬。”嬴政冷声道,“让王翦带人围了相邦府和甘泉宫!一日查不出刺客,便一日不许任何人出入。” “是。”蒙恬立刻应下。 吕不韦被软禁在家里的时候,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他与嬴政昨天还扮演着君臣情深,怎么嬴政还没亲政,就突然说翻脸就翻脸? 吕不韦心中焦急万分,好在府外居住的门客传进来消息,这才知道扶苏在泾阳县遇刺的事情。 吕不韦跌坐在地上,眼前一片发黑。原本他好好辅助嬴政亲政,就可以荣享晚年。 可现在弄这一出,嬴政肯定是怀疑到他身上了,觉得是他派人刺杀扶苏。 苦水在吕不韦嘴里翻涌,他咬牙切齿地攥着拳头:“到底是谁要害我?” 难道是嫪毐?可嫪毐也是他曾经的门客,甚至是他举荐给王太后的。嬴政会相信他和嫪毐之间是清白的吗? 不行,吕不韦惊恐地瞪大眼睛,他不能坐以待毙。现在他已经无法压制住嬴政了,掌控咸阳军权的王翦完全倒向了嬴政。 为今之计,只有提升自己的身价,让嬴政对他下手时能有所忌惮。 吕不韦强压下不安躁动,他联络自己的门客们。 次日,吕不韦的门客们抱着一卷卷竹简,走上了咸阳的瞭望楼,高声道:“此乃《吕氏春秋》,为吕相邦带门客主持修著,涵盖了法术、儒术、老黄之术、墨术......集诸子学说之大成,当为旷世绝作。” “若有人能改动一字,则吕相邦愿赏千金。” 一字千金的话传开,短短几个时辰,就把这本书和吕不韦推上了巅峰,消息如狂风般向外扩散。 吕不韦的身价瞬间提上去了,一举一动都牵动着世人的关注。尤其是这本《吕氏春秋》内容堪称一绝,只要稍微识字的人,都恨不得一观,对吕不韦也是百般称赞。 吕不韦就是想要倒逼嬴政!让嬴政能顾忌天下人的目光,留他一条生路。 但吕不韦显然还不够了解嬴政。嬴政吃软不吃硬,更加觉得吕不韦该死。 第36章 第36章 长公子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 嬴政脸上的杀意几乎凝为实质,若是吕不韦站在他面前,真能抽出剑来去捅吕不韦几剑。 可吕不韦还被软禁在家里,嬴政哒哒哒地用指尖叩着桌案,手痒得很。 一旁正在辅导扶苏读书的李斯,和正在拼命补课的扶苏,同时缩了缩身体,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免得受无妄之灾。 但嬴政却并没有打算放过扶苏和李斯。他停下敲桌子的手,“你们如何看待此事?” 李斯抬起眼皮,偷偷摸摸地觑着嬴政的脸色,试探道:“吕不韦把自己捧上了高坛,引得世人对其赞美崇敬。若是王上此时处置他,定会让天下人心寒,致使大秦动荡。” 算上先王在位的时间,吕不韦在秦国已经专权十一年了。从咸阳官吏到各郡县的官吏,又有几个和吕不韦没有关系?甚至很多人都是吕不韦的门客。 一旦吕不韦被杀,这些人肯定会兔死狐悲,生出什么乱子。 最好的方法就是慢慢把这些人替换掉,这也是嬴政一直在做的事情。不出意外的话,他亲政的时候就可以完成替换。 所以正如李斯所说,此时绝对不是对吕不韦出手的时机,应该徐徐图之。 嬴政沉默不语,眼神落在扶苏的身上。 扶苏立刻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阿父听过《黄鸟》吗?” 当年秦穆公在去世前,下令让子车氏在内的诸多良臣殉葬。一时之间激起了秦国上下的民愤,处处高唱《黄鸟》,为殉葬的子车氏等人悲号。 此后,秦国的国力下滑了好多,几次败在了晋国的手里。 嬴政眉头锁在一起,声音提高了几分:“你认为寡人若是杀了吕不韦,就会导致大秦衰落吗?” 他能接受“暂时不杀吕不韦”,但不能接受永远都不能杀。 嬴政九岁时,阿父庄襄王继任秦王,吕不韦任相邦。赵王为了与大秦交好,才同意放嬴政回到大秦。 自嬴政回到大秦的那一天,就被吕不韦压在头上。哪怕他十三岁正式继任秦王之位,也因年纪尚小,无法收回自己的权力,只能对吕不韦听之任之。 他听说了有人在传王太后和吕不韦的秽事,想要去质问吕不韦,却被王太后给拦下关了整整三天。 甚至......嬴政的呼吸着粗气,为了不被吕不韦废掉,他不得不管吕不韦尊称“仲父”,事事敬之。 扶苏见嬴政面色青白,忙爬过去替嬴政揉着心口顺气:“阿父,你听我说完呀。我想说,吕不韦此番‘一字千金’的高调做法,就是想把自己拱到子车氏的位置,让阿父不敢随便杀他。” 嬴政听见扶苏后面的话,脸上才有了点血色,用力地戳了一下扶苏的脑袋。 扶苏直接被戳趴下了,他手忙脚乱地抓住嬴政的手指,“阿父!” 嬴政不给扶苏发作脾气的机会,岔过话题道:“你有办法对付吕不韦?” 扶苏闻言,转头就忘了自己被戳之仇,笑嘻嘻地道:“我想知道吕相邦家里的钱够不够。” “恩?” “阿父等着瞧好吧,我不会让吕不韦得逞的。”扶苏买了个关子,找嬴政要了一份《吕氏春秋》。 吕不韦带人修出《吕氏春秋》,自然也得给秦王奉上一份。只是嬴政觉得膈应,而且里面都是杂家之谈,便丢到了一边根本没看。 这一套《吕氏春秋》足足几十卷,几乎堆成了一个扶苏那么高的小山包。 扶苏绕着这些竹简山转了两圈,最后挑出一卷开始钻研,还把张苍临时调回来了,因为张苍很了解天文历法。 正好蒙毅在泾阳县督查凶手,也可以暂时接替张苍,管一段时间粮仓。 过了足足半个月,他才从书山里爬出来,气势满满地带着张苍和李斯出宫。 这半个月的咸阳比以往都要热闹,很多六国人的面孔也都出现在咸阳街口。他们身上穿着不同庶民的衣衫,一看便是各国名士或隐士。 这些人来到咸阳,一是想拜访吕不韦,二是想看一看那《吕氏春秋》,看看能不能从书里挑出疏漏错误。 刘邦落在扶苏的肩膀上,看着络绎不绝的人,感叹道:“吕不韦真是营销大师啊。” 只要有人从书中找出一字不妥,吕不韦便赠送千金。如此浮夸的悬赏,牢牢地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哪怕不差钱的人,也想来挑战一下。 但至今也没有人能挑战成功,诸子学说的传人亲自到场,都没能挑出什么毛病。一众人反而对《吕氏春秋》更加佩服了,把吕不韦炒得越来越热。 今天也毫不例外,很多人聚集在悬赏的地方,看着一个又一个人折戟。 突然一队黑甲卫兵列队走来,众人下意识地给他们让开了路。 黑甲卫兵们目不斜视,站到自己的位置上,隔离出一片空地。 生活在咸阳的秦人只紧张了片刻,待看见黑甲卫兵们鲜红色的腰带时,便都神态放松了。 老秦人都知道,只有长公子身边的卫兵扎鲜红腰带,因为长公子三岁的时候最喜欢鲜红色。出了孝期后,他扎头发的发巾都是鲜红色的。 圆圆的脑袋,搭配着鲜红的发巾,小小的长公子跟个山楂丸子似的。 但六国人不知道这鲜红腰带背后的事情,他们早就听闻秦军凶残,见这高大的卫兵也不遑多让。 六国人惊惧交加下就想逃走,却被旁边的秦人好友给拦下,被普及了一番扶苏的事情。 其实他们在来秦国之前,已经听说过扶苏的火炕事迹了,对这位长公子也很有好感和好奇。听说是扶苏的卫兵,一个个也不急着逃走了。 于是此处的人越来越多,除了黑甲卫兵们围起来的空地,其他地方都挤满了人。 片刻后,扶苏从一辆马车上被抱下来。他十分熟练地对周围的秦人招手,“我听说这里有热闹,便也来看看。” 扶苏走到悬挂竹简的木牌前,仰着头来回看。 站得比较近的秦人小声提醒道:“长公子,这书挑不出什么错来。”长公子万一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脸,可怎么办? “没关系呀。”扶苏笑呵呵地道,“我就是来凑凑热闹。” 他笑得天真可爱,众人便以为他真的是来凑热闹的。这样才对嘛,小孩子再聪明,也不可能精通诸子学说,从这套书里挑出错误来。 扶苏背着小手,随意走到一块木牌前。他仰头扫了一眼竹简上的字,“咦?” 守在木牌前的两个人,是参与修订《吕氏春秋》的吕不韦门客。两个门客听见扶苏停下,习惯性地问道:“长公子可是要挑错?” 问完后,他们也没当回事。这种话他们都问了无数次了,但是没有人能指出错误。 扶苏摸着自己圆圆的下巴,仰着小脑袋道:“这句‘孟春之月,日在营室’是什么意思?” 门客心中无语,这长公子什么都不知道,来这转悠什么呢?他们只好耐下新来解答道:“孟春之月就是一月左右,在这个时候太阳会处在营室星宿附近。” 扶苏恍然大悟的样子,“营室星宿在哪里?” 门客神情疏离,随便给扶苏指了一个方向,笑道:“长公子不如去看看其他竹简?” 扶苏没有接他的话,反而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你说得不对哦。今年一月的时候,太阳并没有在那里。” 一个不懂天象历法的小孩儿,跑到这儿来质疑他们。门客忍不住蹙眉:“长公子你......” 扶苏转身,把门客扔在了一遍,对张苍道:“太阳难道会自己跑掉吗?” 张苍淡淡地笑道:“天地万物都在不断变化,太阳也不例外。” 扶苏夸张地“哦”了一声,“所有东西都在变化,一月份的太阳也不在营室的方位了。” 那两个门客面红耳赤,根本来不及仔细思考,立刻就想反驳:“长公子对天象似乎有些误解......” 扶苏看了他们一眼,身上的天真之气尽散,举手投足带着上位者的威严:“孔子有句话说得挺有意思的,‘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扶苏甩下两个门客,接过张苍递过来的笔,走到竹简前。 “我觉得一月份的太阳距离危宿更近一些哦。”扶苏抬手,用力地在逐渐上划了一条线,将那句话给勾掉了。 瞬间,喧闹的人群安静下来,连私下议论的声音都没有了。他们呆呆地凝望着逐渐上的那条黑线,“这,这.....” “长公子都能说得出‘危宿’,真的不了解天象吗?” 很明显,长公子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刚反应过来的两个门客,羞窘地想要冲出人群,顺着渭水游走。 扶苏对那两个门客道:“你们很有才华,但做学问不是为了炫技。” 扶苏扔下笔,一脚踹到了整块木牌,冷声道:“著书本是利在子孙的好事,但若成了一场炫技的闹剧,那便失去了书中内容本身的意义。” “先生。”扶苏看向李斯,“把这些竹简都撤走吧,请淳于博士带人重新审校一遍。” 第37章 第37章 扶苏像一位故人 扶苏要把竹简都撤走,也无人敢阻拦。随行的卫兵们抽出几个人,噼里啪啦地把竹简都摘下来堆放在一起,李斯站在旁边清点数量。 有门客见事态不对,忙从人群的空隙钻出去,一路朝着吕不韦的府邸跑去。 人群摩肩擦踵地挤在一起,六国人窃窃私语:“公子扶苏年仅四岁便如此博闻强识。” “看来传闻所言非虚。”在见到扶苏之前,大部分人都当做是秦国对扶苏的虚假吹捧。 “可惜啊。”有人摇头,“还是难脱暴秦的习气。”纵观列国,也只有秦国动不动就烧书、封书,而这位早慧的公子扶苏也未能免俗。 听到这话,旁边的人可惜咂舌,“《吕氏春秋》如此奇书,就此被焚烧当真可惜。唉,我只来得及抄录一卷。” 他们说话的声音极小,甚至很多人只是在心里这么想着,都没有说出口。能四处游历列国的人都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在秦国的地盘大大咧咧地骂秦国长公子? 扶苏便没有听到众人在说什么。他随便一瞥,却也猜出来了众人的想法。 他们畏惧又嫌弃大秦的野蛮。扶苏却并没有什么异样的神色,他站在一张桌子上,有条不紊地指挥卫兵们搬竹简。 刘邦绕场飞了一圈,听见那些人的话,啧啧叹道:“小扶苏,你倒是淡定。” 扶苏确实很淡定,有什么值得生气的?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坏人,他们能有如此评判,不过是因为不了解大秦,也不了解他扶苏。 不过扶苏也不会任由舆论发酵,毕竟阿父以后是要统一六国的,他总得帮阿父把名声刷一刷,顺便能招揽几个人才就更好了。 而他之所以一直没有开口向众人解释,就是在等,等吕不韦现身。 扶苏的目光落在长街外,看着吕不韦的车架停下,半头白发的吕不韦从车上走下来。 隔着人海,扶苏与吕不韦四目相对。 只需一眼,吕不韦便心下一沉,那是一双四岁孩童的眼睛吗?如此深沉狡黠。 吕不韦不禁回忆过去,却想不起平时见到的扶苏是什么样子。 这一年多来,吕不韦与嬴政偶尔会在西宫处理政事,扶苏就在旁边安静玩耍或背书写字。 扶苏在西宫太乖巧了,所以哪怕知道了扶苏在搞什么火炕,吕不韦也并未在他身上投入太多关注。 可眼前扶苏显然不是什么乖巧的角色。吕不韦想到嫪毐曾经的计划,杀掉嬴政,挟持扶苏当个傀儡秦王。 “愚蠢。”吕不韦漏出一抹苦笑,恐怕这位长公子比秦王政还要难缠。 吕不韦刚出府时,脑子里盘算了一大堆的计划,此刻一见扶苏,便全都放弃了。 聪明人对弈,走一步便已经看穿了此后的十步、百步。此刻吕不韦站在这里便知道,自己输了。 无论他如何挣扎,“一字千金”的美谈被扶苏破解了,他在世人眼中的光芒也很快就会散去。无法依靠此事登上高坛,成为不了当代子车氏,也就无法让嬴政投鼠忌器。 所以他已经输了。吕不韦心如乱麻,可他却依旧维持着一国相邦的体面。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整理好衣冠,昂首抬步走向扶苏。 认出吕不韦的人纷纷给他让出一条路来,一脸激动地看着他,猜测吕不韦会如何赶走公子扶苏。 相邦的权力仅次秦王,在秦王尚未亲政时,几乎整个秦国都是相邦和王太后说了算。在场众人是很期待吕不韦能够制止扶苏的,不要把这些竹简都缴走封禁。 吕不韦不急不换地穿过人群,走到了扶苏面前。 扶苏露出笑容,双手抱在一起对吕不韦行礼,“相邦说得一字千金,还算数吗?我可是找出了不少的疏漏,不知道相邦还出不出得起赏金。” 吕不韦却侧身半步,悄无声息避开了扶苏的礼,“想不到一套书居然惊扰了长公子,我稍后就会把赏金送到西宫。此事是我考虑不周全,没有仔细校验便把书拿出来了,长公子想拿走便拿走吧。” “吕相邦怎么......”很多人还指望吕不韦硬气一把,能将书抢回来,不至于被扶苏给封禁焚毁。可吕不韦居然先认怂了。 扶苏见吕不韦还没挣扎便已服软,看向吕不韦的眼神不禁暗含惊叹。能在没漏出败迹之前,便已经看出自己会失败,并立刻及时退让止损......这是何等有远见智慧? 刘邦也道:“吕不韦身居相位,能保秦国十一年国力不衰,并非只是运气。” 扶苏眉眼柔和了几分,声音软软地道:“相邦不必多想,我只是贪玩才来参加这个一字千金的挑战。这套《吕氏春秋》在重新校验之后,还是会公布于世的。” 吕不韦微微一怔,这位长公子方才表现得气势汹汹,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扶苏刁难的准备,可......他看向扶苏,察觉到扶苏对自己的欣赏。 吕不韦闭着嘴,陷入了迷茫,扶苏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小孩? 心思深沉?赤心纯真?诡变狡诈?仁善淳厚?重重矛盾的特质,却都聚集在这个小孩身上。 吕不韦眼神飘忽,想起了一位故人,扶苏倒是与他有几分相似。 扶苏向四周环顾,高声道:“吕相邦一字千金,而扶苏一诺千金。这套书将会由淳于越博士带人校验,想必大家也听说过淳于博士的贤名。待校验通过后,大秦便将这套书公布于众,无论是哪国人都能来咸阳抄写。” 扶苏说得信誓旦旦,勾得人心痒痒。脾气急的人忍不住先问道:“公子所言当真?” “自然当真。”扶苏咧嘴笑道,“扶苏说过,我一诺千金。若是我的承诺不作数,欢迎所有人来我这儿拿赏金。我虽比不得吕相邦有钱,但也愿意效仿相邦。” 他这一番调侃,逗得人不禁失笑。众人倒是对扶苏有了很大的改观,很多人都为自己刚才对扶苏的猜疑而羞愧,他们怎么能那样揣测一个赤诚的小孩子呢? 不知不觉间,扶苏在世人眼中更加有信服力了。 扶苏没指望直接把人才都留下,他只需要抛出一个钩子,慢慢地就会把人都勾到秦国。 把钩子抛下,扶苏便对吕不韦张开胳膊。 吕不韦愣了下,随后试探地伸出手去接扶苏,小孩直接跳到他怀里。 扶苏搂着吕不韦的脖子,对众人摆手:“我和相邦要回去了哦。等大家再来咸阳的时候,我们再见面。” 扶苏稚子一样的表现,让众人会心一笑,拱手送别道:“公子慢走,他日咸阳再会。” 吕不韦手脚僵硬地抱着扶苏,感受到小孩温热的呼吸,走神到都没意识到自己也上了扶苏的马车。 直到马车将吕不韦送回宅邸,吕不韦才反应过来,“长公子这是......” 扶苏站在车上道:“若是我与相邦分开走,今日你我二人的矛盾便会传得人尽皆知。扶苏大言不惭,很多人都喜欢我。相邦与我闹矛盾,恐怕日子不会好过。” 已经撕破脸,吕不韦便坦然道:“明年王上便可亲政,我的日子又能好到哪里去?” 扶苏摇头:“现在是现在,来日是来日。” 吕不韦不是很理解。 扶苏道:“相邦是一个很出色的大才,哪怕有一日会死去,直到临死前也该活得体面优雅,不是吗?” 吕不韦这才听懂,扶苏竟然只是为了帮他维持体面,“为何?” 扶苏望着吕不韦:“我说过,相邦是一个很出色的大才。”他尊重每一个有才华的人,哪怕双方势同水火。 吕不韦沉默良久,嗤笑一声,“多此一举。”他转身便走了。 吕不韦回到家中后,拎着一只碗一壶酒,来到一处庭院。他望着不远处枝叶茂盛的桑树,一动不动不言不语。 随侍在旁的门客内心担忧:“主君?” 吕不韦道:“我刚来咸阳时,住得地方只有这个院子。那棵桑树是我同异人一起种下的。”五谷农桑为大秦之根,他们约定好,一起创建一个更加强盛的大秦。 异人是谁?门客觉得有些耳熟,电光火石间想起,先王嬴子楚曾经的名字便是异人。 门客心中惊异,主君对先王的态度,一点也不像传闻中那样疏冷。 “你退下吧。”吕不韦撩起衣摆,直接盘腿坐在了地上,一点也没有贵族的优雅。 一转眼都八年了,吕不韦都已经快忘记庄襄王的模样了。可他却记得君臣二人常常人前装优雅,背后把礼仪一抛,盘腿扯闲话的场景。 吕不韦把碗往旁边一摆,只在碗里倒了一点点酒:“你身体向来不好,今日便只喝这一点吧。” 回答吕不韦的只有风吹桑树的“飒飒”声。 “我也很快就要去陪你了。”吕不韦喃喃自语。 庄襄王继任秦王,仅三年便病逝。当年君臣二人的豪言壮语,也随着庄襄王病逝逐渐堙灭在岁月中。 吕不韦是怕死的,可真的要走到绝路了,反而内心平静下来。 “你儿子不像你,却像你祖父昭襄王。反倒是你孙子像你。”聪明狡猾又不失仁义底线。 吕不韦忽然长叹一声,举起酒壶灌了一大口,低声吟唱:“阪有桑,隰有杨。既见君子,并坐鼓簧。今者不乐,逝者其亡。” 【作者有话说】 “阪有桑,隰有杨。既见君子,并坐鼓簧。今者不乐,逝者其亡”出自《秦风·车邻》 第38章 第38章 赵王抽得什么疯? 吕不韦在庭院中坐到月上柳梢,一壶酒早已见底。他便双手搭在膝盖上,对着那棵桑树静坐。 知道吕不韦年纪也不轻了,门客很担心他的身体,不敢独自离开,便一直在院外徘徊。 但门客等了许久,也没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悄悄走进来查看情况。 刚一进院子,他脚步便踉跄了一下,颤声轻唤:“主君......” 皎白的月光洒在吕不韦的身上,映着他的满头白发。短短一个时辰,吕不韦竟苍老了十岁! 吕不韦语气平静道:“你们早日离开秦国吧。” 吕不韦知道,若是有朝一日自己死了,嬴政不会放过这些门客。 门客跌跌撞撞跑过去,直接半跪在吕不韦旁边,忍不住道:“主君何不离开秦国?” 吕不韦道:“我早已无处可去。韩国燕国如墙头草,赵国魏国楚国如风中烛。”这五个国家,都不可能冒着被秦国攻打的风险,来收容他。 至于齐国,吕不韦提都不提。倒不是因为齐国多么弱小不堪一击,恰恰相反,齐国与楚国都是比较强大的国家。 但齐王建一心与秦国交好,前年列国合纵攻秦,齐国根本就不肯参加。恐怕吕不韦前脚刚到齐国,后脚就被齐王颠颠地送还给嬴政。 可笑的是,齐王建如此迷信维持秦齐之好,还是吕不韦派细作去忽悠的。没想到最后却堵死了自己的退路。 “你们离开秦国,也不会被秦王追,不必留在这里。”吕不韦端起地上的酒碗,手腕轻轻一歪斜,碗中酒水洒在地上。 门客却道:“承蒙主君知遇之恩,愿与主君同生共死。” 吕不韦默然。但次日他还是告诉其他门客,让他们在嬴政亲政前离开。 数千门客走了一小半,剩下三千却不肯离开。 吕不韦无奈。他左思右想,如何保全这些人,最后把目光放在了扶苏身上。这小孩儿比嬴政仁慈,也只有扶苏能帮他了。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扶苏每天都能接到吕不韦送来的东西,有时是稀奇的玩具,有时是奇缺的典籍。 这些东西都被嬴政提前检查过,确实没有什么危险,甚至每一样都是精心挑选过的。 玩具都是引导扶苏成长的益智玩具,不会让扶苏玩物丧志。那些典籍更不用说了,还有吕不韦平日读书为相的心得手札,都是有价无市的好东西。 嬴政也曾被吕不韦教导过一段时间,他不喜吕不韦,却也知道这些东西的好处。 吕不韦精通诸子之学,无论是法术、儒术、老庄之术,还是比较小众的农术、阴阳术等等,他都有所涉猎。所以那些典籍和手札,都能让扶苏学到不少东西。 嬴政在深思后,便也没有拦着,让扶苏把东西都拿走。 嬴政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当吕不韦彻底放弃挣扎,平日对嬴政也更加退让配合,反倒是让他和嬴政的关系缓和了不少。偶尔嬴政也准许吕不韦入宫教导扶苏,甚至在宫中用饭。 但二人又都知道,这不过是水在沸腾前最后的平静。只要有人添一把柴,马上就能打破现在的平衡。 张苍回了泾阳,扶苏恢复了平静的生活。扶苏每日上午同李斯或吕不韦学习,下午要么去淳于越那里看《吕氏春秋》的校验进度,要么就去北宫检查造纸的进度。 又过了数日,蒙毅在泾阳县的追查结果也出来了。在如此紧罗密布的搜寻下,刺客自然逃无可逃。 蒙毅顺藤摸瓜,自然而然查到了嫪毐的身上。 为防止消息泄露,嫪毐会逃走,蒙毅快马加鞭回咸阳,把这件事禀报嬴政。 嬴政听到这个名字,竟有些意料之中。嫪毐是王太后身边的得力助手,以前王太后的政令都由嫪毐传递,甚至很多事都由嫪毐处理。 只是嫪毐平时在嬴政面前很低调,让嬴政一直都没有注意到他。 莫非上次扶苏中毒,也是嫪毐做得?那么王太后知不知道呢?背后又有没有王太后的意思呢? 嬴政捏着吕不韦的奏书,派人把监视王太后的赵高叫回来,询问王太后最近是否与嫪毐见过面。 赵高把王太后的种种动向告诉嬴政。最近嫪毐不似前一阵不怎么去甘泉宫,反而与王太后走得更近了。除此之外,之前吕不韦也去过甘泉宫几次。 嬴政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赵高顿了顿,放轻了声音,“王上,外面还有一些不太好的风言风语。” “说。”嬴政声音冰冷。 “外面都在传.......王太后与嫪毐和吕相邦......”赵高小声道,“关系暧昧不清。” 赵高怕激怒嬴政,更难听的话都没有说,比如外面还流传:王太后突然搬去甘泉宫,是怕被人看出她突然怀有身孕。至于孩子的父亲是谁?有人猜是吕不韦,有人猜是嫪毐,还有人把咸阳上上下下都猜了个遍。 这种流言没有明面上流传开,却也在私底下传得沸沸扬扬。 刘邦坐在灯台上,摇头道:“寡妇门前是非多。” 嬴政嘭地一声掀翻了桌子,他刷地站起身,怒喝:“蒙毅,把嫪毐抓起来继续拷问!” “是。”蒙毅领命后立刻去抓嫪毐。 但嫪毐先一步得到消息,躲进了甘泉宫。有王太后阻拦,蒙毅也没办法进甘泉宫抓人。 嬴政得知王太后维护嫪毐,双目赤红,提剑就要杀过去,却被一众臣子拦下。 就算王太后和嫪毐都该死,但绝对不能是嬴政亲自动手,不然会有损秦王声誉,激起列国对大秦更加抵制。 秦国再强大,也顶不住列国多次抱团围攻啊。 一时之间,嬴政和王太后僵持起来。嫪毐躲在甘泉宫寸步不出,哪怕嬴政抓了他的那些门客和亲眷,他也不露面。 就在这种局势下,赵国突然对秦国出兵,但很快就被守将杨端和击败了。 赵国来得快,败得也快,根本没给人反应的时间。 秦国上上下下都想了好几天,但始终想不明白,赵王抽得什么疯? 明知道秦军勇武,居然独自跑来攻打秦国。你来攻打秦国也就算了,好歹把李牧调过来当主将吧?居然用了一个草包新将,败得来去匆匆。 这个困惑随着甘罗回到秦国,得到了解答。 甘罗回来的时候,又消瘦了许多,仿佛一根手指就能折断他。但他的精神状态却很好,神采奕奕地将这次去列国取粮的成果告诉扶苏。 甘罗凭借出色的外交游说之能,从各国都拿到了不少粮食,甚至差点把齐国给薅秃了。但即便如此,各国也没发现哪里不对,不但把粮食给了甘罗,还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 刘邦围着甘罗飞了几圈,蒙毅也不禁侧目敬佩。 扶苏对甘罗竖起大拇指,这次甘罗弄回来的粮食,足够秦国撑过两轮四月冻灾了。 扶苏把甘罗赞美了一遍,顿了下问道:“甘卿,你知道赵国为何突然对大秦出兵吗?” 甘罗神态淡然道:“是臣告诉赵王的。” 扶苏瞪圆了眼睛。 甘罗道:“臣告诉赵王,大秦受了水灾,才不得不出来借粮。除此之外,臣把这件事也告诉了其他五国。” 只是赵王根本不等核实消息,就抢先一步对秦出兵,想趁人之危,结果当了出头鸟。 秦国还没有受灾呢,粮草充足兵强马壮得很。赵国一露头就吃了个败仗。 赵国败是败了,但秦军也有伤亡。扶苏不相信甘罗仅仅是为了借粮,就引得秦赵动兵。 扶苏便问道:“甘卿此举有何深意?” 甘罗扫了一圈屋内之人,低头犹豫。 扶苏道:“甘卿但说无妨,蒙毅和紫苑姐姐不是外人。” 甘罗顺从道:“便是七月泾水发生水患,各地粮仓凑一凑也能度过危机。可长公子却让臣大量购粮。臣猜想……长公子是不是知道了其他消息,未来一年内秦国不仅仅会遇到水患。” 只有水患加上其他天灾人祸,才会逼得扶苏让他去借粮。 扶苏和刘邦惊叹甘罗的敏锐。 甘罗继续道:“臣不知具体会发生何事。但无论发生什么,必定会惹列国蠢蠢欲动,趁机对大秦下手。不如趁大秦未受灾之前,谎称受灾诱导列国出兵,把他们击败。等到真受灾时,让他们摸不清真假,不敢出兵。” 扶苏越听眼睛越亮,举手道:“我知道是狼来了的故事。狼没来之前,经常喊狼来了。等到狼真的来了,村民就不相信是真的了。” 甘罗愈发崇敬扶苏:“长公子所言不错。兵者,诡道也。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让敌人虚实难辨,才能战无不胜。” 扶苏道:“我听蒙毅说,你祖父甘茂丞相最擅长纵横外交和用兵作战,看来你也继承了甘茂丞相的绝学。” 不过只喊一次狼来了,还不能完全迷惑住村民。扶苏预感,甘罗还埋了几个暗线,等待时机一到,继续喊狼来了,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糊弄列国。 第39章 第39章 第一次和阿父一起出门 甘罗听见扶苏对他的夸赞,双颊晕红道谢,“不过此诱敌之计得以成功,也并非全是臣一人之功。” 用秦国受灾的假消息,诱骗其他国家来攻秦,再反过来对其突击,也是一件很有难度的事情。倘若些国家直接列国合纵联盟攻秦,那时秦国就算没有受灾,也是很难抵御的。 这次诱敌计得以成功,也是因为赵国单枪匹马来攻秦,并没有和其他国家联盟。 赵王昏庸,却绝对不是傻子,他为何没有找任何一个盟友国相助,反而独自攻秦呢? 答案无非只有一个——有人把赵王给忽悠了,让赵王真的相信他能行。能自己攻打秦国,捞得好处更多,何必要同其他国家联盟? 甘罗道:“臣给六国放出假消息,但真正引诱赵国放弃合纵而独自攻秦的人,却是另有其人。” 扶苏身体微微前倾,歪头问道:“是什么人?” “是臣在魏国时的一位幼年好友。”甘罗顿了顿道,“他如今虽名声未显,但纵横之才远在臣之上。” 扶苏嘴唇微张,这世上居然还有比甘罗厉害的纵横外交人才?要知道甘罗可是十二岁就出使赵国,仅仅用一张嘴巴,就帮秦国拿到了赵国十几座城池。 扶苏被挑起了好奇心,“他如今在什么地方?” 甘罗道:“他随臣来了咸阳,如今正在臣的家中。” 扶苏闻言马上起身,“我去看看他。” 甘罗却有些迟疑,抿了下嘴唇道:“长公子,我那位好友比较随性,不喜礼节。也正是如此,他才始终不得招揽重用。” “无妨。”扶苏拜拜手,人才都有些傲气,张苍刚见到他的时候也很傲气。如果这人真的有真才实学,扶苏不介意对他更宽容一些。 刘邦对这人也是好奇不已,他怎么没听说甘罗还有这样一号朋友?莫非也是沧海遗珠?“小扶苏,你问问那人叫什么名字。” 扶苏被提醒了,他都忘了问人家的名字,“甘卿,你那位好友的名字是什么呀?” 甘罗笑道:“他叫顿弱。” “啊。”扶苏茫然地应了一声,他确实没听过这号人物。 “啊!”刘邦一拍扶苏的脑壳,原来是他! 扶苏摸摸自己的头顶,听仙使的语气,莫非很了解这个人? 刘邦也很快给扶苏解答:“这人确实是人才。你阿父能灭了六国,可离不开他的帮助。” 始皇帝能灭六国绝非运气,他手底下的人才不在少数。有几个人才更是十分突出,比如帮始皇帝制定整体计划的尉缭、领军大将王翦和王贲父子,还有用纵横术离间六国的顿弱。 后世经常骂六国无能,不知道合纵抱团对付秦国。但六国可不是真的那么短见,只不过每次他们想要抱团,秦国都会派人挑拨离间。而顿弱更是把这一套玩得起飞。 在顿弱的有意挑拨离间下,哪怕秦国突然灭了韩国,其他五国也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反映,根本没有组建出来一个像样的抗秦联盟军。 扶苏听到顿弱这么厉害,忍不住侧了侧耳朵,想要听得更清楚些。 刘邦继续道:“灭六国时的阳招靠王翦父子,灭六国时的阴招就靠顿弱这些人。” 阳招和阴招双管齐下,才有了四海归一。 扶苏闻言扯着甘罗的袖子,“我们快些走吧,一会儿天都要黑了。” 甘罗记得自己入宫时是早晨,同长公子说了一会儿话,也才过了一个时辰吧?不过他没有挑明,长公子愿意见见自己那位好友,总归是好的。 说起来顿弱,甘罗都忍不住在心中叹息,那是一个比他还要倒霉的人。 紫苑见扶苏要往外跑,赶紧和蒙毅一起抓住他,“长公子,外面还冷着呢,多穿一点衣服吧。” 刘邦无语道:“这都快六月份了,你再把他悟出痱子来。” 可惜紫苑听不见刘邦的话,有一种冷叫姐姐觉得你冷。紫苑翻出稍微厚实一点的春衣,给扶苏套上。 她的动作很快,两三下就给扶苏换完了衣服,还挂了两个月牙佩玉,让扶苏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又可爱又贵气。 扶苏配合伸胳膊抬腿,像个布偶被紫苑摆弄,“对的,给我打扮得漂亮些。”人人都喜欢漂亮小孩,顿弱应该也不例外。 “是。”紫苑抿唇笑了下,给扶苏重新梳了个发包。 “我要戴阿父的发冠。”亮晶晶的,很漂亮。 紫苑不知怎么拒绝,王上的发冠镶嵌了许多宝石,确实很漂亮,但也非常贵且重。最重要的是她不敢做主,把王上的东西给长公子用啊。 最后还是蒙毅开口道:“长公子,您的头太小了。改日让少府给您做一个小发冠,如何?” 扶苏遗憾道:“好吧。” 恰巧嬴政要出门,回内室来更衣。他听见扶苏的话,轻笑一声:“你要戴寡人的发冠?” 扶苏跑过去,双手合十抱在一起。他仰头望着嬴政,一脸渴求唤道:“阿父。” 嬴政随手拿起一个发冠,往扶苏脑袋上一扣,差点把小孩给压趴下。 扶苏急忙从发冠大山下逃出来,“好重好重。” 嬴政把发冠随手递给紫苑,道:“戴你的发巾去吧。” 扶苏点点头,敬佩道:“这就是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吗?” 嬴政没听过这句话,但觉得还挺有道理的,戴上这王冠,需要负担得又何止是一个发冠的重量? 这几日的国事家事都让嬴政有些身心俱疲,却不敢懈怠丝毫。他不能停下休息,治国如逆水行舟,停下便会后退,后退便会国亡。 他得时时刻刻打起精神来,带着大秦走到更高更远的地方。 嬴政揉了揉眉心,压下额头隐隐的阵痛,“你要出宫?” 扶苏道:“是的。甘罗有一个很厉害的朋友,我要去找他玩。” 几个寺人端着几套衣裳进来,嬴政指了下其中一套,“李郎中和吕相邦不是给你留了功课?功课做完了吗?” 蒙毅和甘罗见状,连忙侧身低下头,回避嬴政换衣裳。 “都写完啦。”扶苏跑过去,举手帮嬴政换衣裳,但他长得矮小只能摸到腰带。 嬴政一抬腿能把扶苏踢飞,他把碍事的扶苏扒拉走,“不要说谎,寡人晚上会检查。” 按照扶苏的作息,这个时辰他应该刚起床吧?也就是甘罗今天来得早,吵醒了扶苏。不然扶苏还在睡觉,哪有时间做功课? 扶苏双手搅在一起,满脸通红地低下头:“阿父,对不起,我会带着它们出门的。顿弱很厉害的,我跟他一起做功课,会做得更好。” 这是嬴政已经第二次听扶苏称赞这个人了。他知道扶苏很聪明,能得到扶苏认同的都不是普通人。从蒙毅、淳于越,到甘罗和张苍,嬴政都调查得很清楚。 嬴政倒是有些好奇了,“他有何才能?” 扶苏用双手挡住嘴边,圈出一个喇叭状的姿势,小声蛐蛐:“阿父,他能帮你灭六国哦。” 嬴政微微一怔,以前扶苏跟他说过灭六国的事情,他以为扶苏随口一说,没想到这孩子还真放在心上了,甚至真心实意觉得他能灭六国。 嬴政目光柔和了几分,这一阵的烦心也散去了不少,“若是他真有你说得这么厉害,寡人倒也想去见一见了。” 扶苏眼睛一亮,“好呀,我们一起去。”他还从来没有跟阿父一起出过门呢。 嬴政见孩子这么高兴,想了想便同意了。左右他今日出宫,也不过是为了同华阳太后巩固关系,改日再去也是一样。 在侧旁听的甘罗汗流浃背了,顾不得礼仪,忙道:“王上,顿弱性子无状,从不对人行礼,恐怕会冒犯王上。” 嬴政毫不在意:“若他真有才能,便是不对寡人行礼也无妨。” 刘邦感叹,始皇帝没统一六国前,真得是一个很出色的君王,也经常礼贤下士。 始皇帝对尉缭更加宽容,甚至拉着尉缭同吃同住,交谈往来更是以平礼待之。要不然秦国怎么可能网络那么多人才呢? 只可惜......统一六国后,始皇帝就失去了曾经的初心,他不再轻易礼贤下士,甚至越来越听不进去相反的意见。最后人才纷纷退隐,背离了始皇帝。 刘邦在正式登基之后,还曾寻找过始皇帝的旧臣,可惜基本都没有找到。 无论是王翦、顿弱、尉缭,还是其他人,当初选择退隐的人都不再出世了。或许他们早已离世;又或许他们对始皇帝残存旧情,不愿再侍奉新朝。 扶苏等嬴政打扮完,牵着他的手出门,叽叽喳喳地讲着各种日常琐事,“阿父,我们相识四年来,第一次一起出宫哦。” 蒙毅和甘罗跟在后面,咬着嘴唇忍笑,长公子才四岁,可不与王上才相识四年吗? 嬴政却煞风景地道:“上次送你去泾阳,也一起出过宫。” “......”扶苏抑郁,阿父的情商好低,一点也不浪漫。 嬴政哈哈大笑,把扶苏抱上了马车,“等日后国事稳定,寡人带你去其他地方转转。” 扶苏立刻被哄好了,贴着嬴政的肩膀:“阿父最好了。” 这次秦王也跟着一起乘车,护卫和随侍又多了许多,排场更加大了。 浩浩荡荡地黑甲卫兵队伍,一路向甘罗的宅邸而去,动静可谓不小。 顿弱耳朵很灵,他躺在屋子里,便听见卫兵们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好端端的怎么会有秦军?难道他又误犯了什么律法?......顿弱鞋都没穿,跳窗就要往外逃跑。 第40章 第40章 人怎么能路痴成这个样子? 顿弱身姿十分灵活,从狭小的窗口钻出来,准备直接从后门逃走。 他一刚落地,就看见面前一大片半人高的荒草丛,把正门和后门的小路都掩住了。 甘罗以前的生活十分穷困潦倒,幸好十二岁游说赵国时,得到了一笔赏钱,这才在咸阳买了个小房子。 这小房子也不大,一间正屋一间侧屋,前后各有一个小院子。甘罗为了生计,没事儿的时候就在院子里种点东西吃。 但自从他成为扶苏家令以后,手里也有了钱,再加上需要到处奔波,也就没料理院子。以至于前院和后院到处都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顿弱在荒草丛里转悠了一圈,最后他认准了一个方向,那绝对是后门没错。 顿弱三步并做两步,直直地往门口冲去。 甘罗宅邸外。黑甲卫兵快速列队,将整个宅邸包围得密不透风。 不多时,并驾马车不紧不慢地行来,停在了重重护卫的中间。 蒙恬和蒙毅一起打开双开的车门。见嬴政从车厢里出来,二人立刻上前去搀扶。 这次嬴政出门坐得是扶苏的车,而扶苏的车也没有准备下车的脚踏。毕竟以扶苏的身高,就算给他装了脚踏,他也用不了。 好在嬴政身高腿长,稍微搭了一下蒙恬蒙毅的手,就从车上迈下来了。 扶苏就没有那么好的优势了,他从车里钻出来,一如既往地站在车边,举着胳膊等人抱。 在看向嬴政时,扶苏不免露出羡慕,他真的好想像阿父一样那样巨大。 嬴政眼角的余光瞥见扶苏,小孩正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嬴政回手把扶苏拎了下来,“平日也没少吃肉,怎长得如此慢?” 嬴政以前被扔在赵国做质子,素日里也没什么吃得东西,幼年便瘦瘦小小的。他如今能长这么高,还全靠九岁归秦以后养回来的。 由于幼年的这段经历,嬴政对孩子的餐食十分注重,哪怕在为夏太后服丧期间,也没有断了扶苏的肉羹。可他就是不见这孩子长高多少。 扶苏委屈却不敢怼阿父,便身体一转用后脑勺对着嬴政,独自生着窝囊气。 嬴政单手按住扶苏的脑袋,把孩子拧过来,拍拍他的后脑勺道:“改日让夏无且给你看看。”可别是一年前中毒,影响了扶苏的生长。 扶苏闻言扁着嘴巴,含泪道:“今天晚上回去就找夏侍医。” 嬴政失笑:“好。” 扶苏这才破涕为笑,握住嬴政的小手指,“阿父,我们进去吧。” 甘罗侧身抬手请嬴政先行,“王上,这便是臣的宅院了。”说着,甘罗有些羞赧地低下头,他家实在是太破旧了,简直有辱王上。 嬴政看着眼前破烂窄小的木门,却没有什么异样反应,更没有露出嫌弃的意思。 嬴政和成蟜不同,成蟜自幼生活在咸阳宫,后来也直接搬进了长安君府邸。而嬴政从幼年时便被扔在了赵国,从有记忆以来,他住得地方还不如眼前这个破旧小宅院。 嬴政曾经是过了几年苦日子的,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王族公子。 而扶苏在咸阳推广火炕的时候,也没少往甘罗家里跑。他熟门熟路地拉着嬴政去推门。 可还没等扶苏推开门,突然一股强风撞开了木门。 嬴政眼疾手快把扶苏一抓,丢到了蒙毅怀里,这才没让孩子被门拍到。 但嬴政顾得上孩子,却没顾上自己,被门内的黑影撞了个趔趄,身上的佩玉叮当一声摔在了地上。 “王上!”蒙恬脸色顿时一变,抽刀就要砍过去。 甘罗大惊失色:“刀下留人!” 与此同时,嬴政也唤住:“蒙恬。” 蒙恬好歹跟在嬴政身边一年多了,他迅速领悟到嬴政的意思。于是蒙恬手腕一翻改用刀背,直接往黑影身上一砸,把黑影给砸趴下了。 随即,蒙恬抬腿踩在黑影的背上,长刀架在黑影的脖颈,“何人放肆?” 甘罗都不用看,便知道那黑影就是顿弱。但顿弱此时已经被蒙恬打晕了,根本没办法自辩。 甘罗便只好亲自替顿弱解释。他提着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躬身拱手道:“王上,此人便是臣那位好友,顿弱。” 嬴政垂眸瞥了一眼趴在地上的人,长得并不高大强壮,衣着头发也是乱糟糟的。这人既没有淳于越的雄壮和整洁衣冠,也没有甘罗的高大和脱俗气质, 嬴政微微蹙眉,语气带了几分不满:“他就是顿弱?” 扶苏也有点失望,这个顿弱看上去疯疯癫癫的,一点也不像仙使说得那样厉害。 扶苏蹲在地上,歪头观察晕倒的顿弱:“甘家令,他不咬人吧?” “......不咬人。”甘罗见扶苏和嬴政都没有动怒,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有些哭笑不得。 扶苏伸出一根手指头,小心地望顿弱脸上戳了一下,戳出来一个小坑,也没见顿弱醒来咬他。他这才轻轻松了口气。 “请王上、长公子恕罪,他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甘罗神情带了几分缅怀,眼神望着顿弱,却在看向过去。 扶苏仰头望向甘罗,睁圆了眼睛,一脸的好奇。 甘罗道:“臣祖父在魏国垂沙之地隐居,顿弱一家便住在隔壁。臣两岁时,先父为臣启蒙读书,而顿弱便趴在墙头偷听。先父见他聪敏好学,便将他收为学生一同教导。” 扶苏了然道:“唔,他应该算你师弟。” 虽是师弟,但顿弱要比甘罗大五六岁。甘罗笑道:“长公子所言不错。先父病逝后,顿弱留在垂沙为先父守坟,而臣则为了生计独自归秦。” 嬴政道:“几年前,楚国从魏国手中夺回了垂沙之地。就算顿弱不是魏国人了,也该是楚国人,又怎么会去赵国?” 嬴政在马车上,已经听扶苏讲了顿弱是从赵国过来的,顿弱还离间了赵军独自攻秦,助甘罗完成诱敌之计。 所以嬴政对此人还是抱有期待的,打算见一面之后便封为客卿,让顿弱在他身边做事。但眼前的顿弱,实在是太让人意外且失望了。 甘罗道:“是。六年前魏楚在垂沙交战,顿弱便打算来秦国投奔臣。可......”他面露难色,有些不知怎么说下去。 嬴政见甘罗这幅表情,猜测顿弱是否对大秦不满?所以最后没有来大秦,反而逃去了赵国。 不过嬴政没有将猜想说出来,心里却对顿弱没了什么好感。他神情淡淡道:“但说无妨。” 甘罗忽然叹了口气道:“顿弱身负奇才,却唯独不辨方位。他以前从未离开过垂沙,也从不知道自己辨认方位的能力那么差。” 嬴政和扶苏都怔了怔,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父子俩几乎一模一样的表情,同时看向甘罗。 甘罗替顿弱羞窘,脸上红通通地道:“不错,他在来秦的路上走丢了,一路朝反方向去了赵国。” 一时之间,谁都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就连蒙恬也忍不住把刀挪开一点,这也太倒霉了吧? 前面的话已经说出来,后面也就没那么难为情了。甘罗破罐子破摔道:“恰逢那时臣去游说赵王,本也能在赵国遇见顿弱。但.....他在赵国也走丢了好几次,等他千辛万苦来到邯郸时,臣已经返回大秦了。” 扶苏张开嘴巴,又闭上了嘴巴。 甘罗表情麻木地继续说道:“好在那时臣的车架还未走远,顿弱便追了过来。但他在追臣的路上,又一次迷路了,绕了好几个圈子,最后又绕回了邯郸。” 扶苏揉了揉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嬴政皱起的眉头已经舒展开,此时一脸无语,这个顿弱怎么回事?离间赵王时那么厉害,认个路却如此吃力。 蒙毅和蒙毅嘴角微抽,人怎么能路痴成这个样子? 甘罗道:“后来几年,顿弱曾尝试过再来秦国,但都以迷路告终。再加上手里钱财本就不多,他又瞧不上赵人的高傲,不想为赵人折腰做事,便更加穷困,所以他只好留在了邯郸。直到这次臣去邯郸取粮,才得以与他重逢。” 扶苏忍不住摸了摸顿弱的脑门,“那他现在这样疯癫,也和迷路有关?” 甘罗沉默一瞬道:“长公子所言不错。他在数十次寻路的过程中,都因为迷路触犯了许多赵律,还差点因此丢了性命。幸好他有纵横之才,凭借着口才数次脱险。” 扶苏问道:“那他刚才冲出来......不会是听见卫兵们的动静,以为自己也误犯了秦律,当卫兵们来抓他的吧?” 甘罗道:“大概就是长公子说得那样。臣猜测他是想从后门逃走的,只是......”在院子里迷路了,所以跑到了前门,还冲撞了王上和长公子。 若不是扶苏去过甘罗家里好几次,他还以为甘罗家那小院子有多大多曲折。 扶苏拧着眉毛,叉腰站起来,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他是怎么能在院子里迷路的?” “长公子。”蒙毅道,“这类容易迷路的人,往往也无法辨认东西南北。” 顿弱分不清方向,院子里的杂草又挡住了视线,自然急中出错,直接跑到了前门。 第41章 第41章 嬴政不愿再失去扶苏 甘罗紧绷身体,不安地看向扶苏。他担心长公子会对顿弱有意见,甘罗不指望嬴政能赏识顿弱,只希望长公子能给顿弱一个施展才华的机会。 扶苏低头看着地上的顿弱,蹲下摸了摸他的头发:“我也在咸阳宫迷过路,只是他更容易迷路罢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人总不能样样完美。” 甘罗闻言筋骨稍稍松懈,脸上僵硬的肌肉抖了下。 “先把他抬进屋子里休息,等他醒来以后,我和阿父再同他说话。” “是。”蒙毅和蒙恬也没假手他人,兄弟俩直接一人抓肩膀,一人抓腿,把顿弱给抬回了卧房。 扶苏回头拉住嬴政的手指,笑道:“阿父,左右我们已经来了,不如进去休息休息吧。” 嬴政透过门,扫到院子里丛生的杂草,也没怎么嫌弃:“走吧。” 这次甘罗十分懂事地走在前面,为嬴政和扶苏扫除危险。 蒙恬这一下揍得可不轻,顿弱晕了一刻钟才悠悠转醒。醒来后,他揉着酸痛得脖颈,“怎么回事?” 混沌的脑子渐渐清醒,顿弱想到自己方才似乎误解了秦军,逃跑时还撞到了一个了不得的大人物,这才导致对方的护卫对他出手。 顿弱抓着被子,浑身像是被针扎了似的坐立难安,尴尬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可他已经听见屋外有人正在聊天,应该就是那位大人物。 顿弱深吸一口气,哪怕再尴尬,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去道个歉才行。 他便下床整理了一下衣裳,才屏息走出屋门,果然看见一群人围在院子里。 此刻院子里的荒草已经被卫兵们给拔光了,一群黑甲卫兵站在院墙四周。 身姿修长如鹤的青年跪坐在院子里,他容貌贵气,一举一动都带着优雅。哪怕他膝盖下是甘罗家破烂的草席子,也被他坐出了玉席的错觉。 在青年旁边,一个与他容貌相似的小娃娃正在背书。偶尔有卡壳的地方,被青年瞥了一眼,小娃娃立刻就背出来了。 顿弱感叹小娃娃的聪慧,他僵硬着身子,同手同脚小步蹭过去。 扶苏背书背得焦头烂额,一抬头看见顿弱站在门口,立马起身道:“你就是顿弱吧?” 顿弱瞄了一眼甘罗。 甘罗替顿弱引荐道:“这位是长公子扶苏,那位是王上。” 顿弱没想到自己撞到的人居然是秦王,他在心中苦笑,恐怕自己是得罪秦王了。顿弱已经开始在心里判断着,离开秦国还能去哪里。 扶苏却走过来,仰脸担忧道:“你的脖子还疼吗?蒙侍郎以为你是刺客,才打得那么重。” 正在沉思的顿弱听见稚嫩的童声,微微一怔,随即不自觉露出微笑:“多谢长公子关怀,我已经没事了。是我莽撞,差点伤到大王和长公子。” 扶苏摇头道:“不能怪你,我们来之前应该提前告诉你,让你有个准备的。” 顿弱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见王族公子这样说话,便是信陵君也不会有这么好的脾气,被冒犯之后还能反过来为他人着想。 顿弱的心防不知不觉有些松懈,他温声道:“多谢长公子,多谢大王。” 嬴政轻轻敲了一下腰间的佩玉,抬眼看向顿弱道:“甘罗向扶苏和寡人举荐你,你觉得自己在大秦能做什么官?” 嬴政没说要不要用顿弱,也没说怎么用顿弱,而是直接把问题抛给了顿弱。 在嬴政眼中,你若是连自己能做什么都不知道,那肯定也是一个庸人。 顿弱没想到嬴政居然真的不计前嫌,他心中微微一暖,眉毛微扬自信地说道:“请大王予我客卿身份。” 客卿并不是什么重要职位,只是一个临时的身份,一般都是由秦王亲自选任的他国士人担任,负责为秦王出谋划策。等到客卿的谋略初见成效,至少也会被提拔为上卿。 比如张仪、范雎等都是秦国客卿,后来接连被任命为丞相。 顿弱抛弃直接任下等官的想法,直接选择当客卿,也是对自己能力的自信,想搏一搏上卿,甚至丞相之位。 顿弱道:“我观大王乃是潜渊之龙,有朝一日必定乘风而起!而我便是能助大王的那股风。” 嬴政眸中划过惊讶,不得不说顿弱这番话还怪好听的。可他没被冲昏头脑,反而问道:“你如何助寡人?” 顿弱笑道:“如今秦国如日中天,日后势必东出函谷关。以秦军的勇武,单挑一国自然不成问题,但若是列国联盟,秦军又能奈何?” 嬴政正眼端详他:“你有何想法?” 顿弱一字一顿吐出八个字:“远交近攻,连横破纵。” 嬴政在心中默念两边,倒是对顿弱有些刮目相看了,“你的想法与范雎相似。” 顿弱道:“有识之士的想法自然相似。如今秦国的敌人不是齐国、燕国,它们与秦国遥隔千里;也不是楚国,楚国盘踞南方吴越之地,与秦国相隔江河巴蜀。都不会轻易与秦国成为敌人。” “大王应该落眼韩国、魏国、赵国,它们与秦国毗邻,彼此之间向来是你盛我衰、你强我弱。这三国永远不可能与秦国和平共处,也必定是秦军东出最大的障碍。尤其是赵国,国力强盛,还有大将李牧。” 嬴政道:“所以你认为寡人应该连横齐国、燕国和楚国,辖制韩、魏、赵?” “大王所言不错。”顿弱道,“不仅要连横,也要破纵。大王可找细作以重金贿赂、用手段威胁各国高官贵族,使其国从内分裂,不仅能削弱该国国力,同时也能杜绝列国合纵联盟。” “更重要的是,这些细作混入各国还能刺探情报,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嬴政沉思良久,看向顿弱的眼神已经有了变化,他收敛起轻视:“先生请详说。” 顿弱听见嬴政对他改了称呼,心里便安稳了不少,开始与嬴政仔细分析如何连横破纵。这个主意说起来很容易,甚至有其他人也能想到,但具体如何操作就是难事了。 末了,顿弱主动请缨去各国寻找合适的细作。 在旁听了许久的扶苏忍不住提醒道:“很危险的。”对顿弱来说,不仅寻找安排细作这件事危险,单单是认路都危险至极。 顿弱想到自己路痴的毛病,脸上微红:“请大王为臣派一名引路人,再给臣一些金银。” 嬴政见顿弱神情认真,便颔首:“好。”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嬴政也不怕顿弱卷钱跑了。 “多谢大王信任!”顿弱笑得更开怀了,为了这个机会,他已经等了很多年了。 扶苏心思一动:“我也想去周游六国。”他听仙使讲了好多有关六国的风俗地理,也想去转一转,说不定能捡到不少其他人才。 嬴政对扶苏招手,温柔地问道:“来跟寡人说说,为何想去周游六国?” 蒙毅和甘罗见嬴政如此反常,心道不好。他们往前迈了半步,想去阻止扶苏的脚步。 但扶苏已经快乐地跑到嬴政旁边。 果然不出蒙毅和甘罗所料。下一刻扶苏就被嬴政按倒了,啪啪啪地被打了好几下屁股。 “阿父!”扶苏挣扎着想要逃走,却又被按着揍了两下。 嬴政咬牙冷笑:“还想去周游六国?寡人看你是想上天。”如今六国皆知他重视扶苏,恐怕扶苏前脚刚出秦国,下一刻就被人捉走了。 在其他国家当质子的滋味可不好,嬴政是当过质子的,绝对不会让扶苏再去吃这个苦。 扶苏被打得哇哇大哭,可嬴政铁了心要让他长长教训。嬴政算是看明白这孩子了,四岁就敢离开咸阳,去泾阳修好几个月的水闸。 若是现在不把扶苏教育好,嬴政怕他再长大一点,就真的自己偷偷摸摸跑出去周游六国了。 想到扶苏未来被关在某个国家,可怜巴巴地吃糠咽菜。嬴政就觉得自己打轻了。 刘邦觉得孩子不能娇生惯养,始皇帝有些过于担忧了。他摇头对扶苏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先把你阿父糊弄过去,以后再琢磨出国的事。” 扶苏闻言抽抽搭搭地开始道歉,并保证自己肯定老老实实呆在咸阳。 嬴政这才收手,也心疼孩子挨揍,把扶苏抱在怀里,默默为他擦眼泪。 顿弱见父子和好,这才开口道:“长公子不必难过,臣若是在六国见到有趣的东西,会让人给您捎回来的。” “谢谢顿弱先生。”扶苏嗓子沙哑地道谢,他揉着红肿的眼皮。 嬴政也没心思继续待下去了。他让蒙恬准备车架,带扶苏回咸阳宫抹药。 扶苏在马车里一直抽气,也不像来的时候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半晌后,嬴政把扶苏拉到怀里,用手指转圈儿揉着他的眼眶,低声道:“知道为何挨打吗?” 扶苏道:“因为阿父怕我出国后被捉走,到时候可能会被六国用来威胁阿父。” 嬴政沉默良久,一手把扶苏的脑袋按过来,用下巴抵着他的额头,呢喃:“寡人从不畏惧六国的威胁。” 他只是不能承受失去扶苏的痛苦。嬴政这一辈子放在心上的人也就那么几个,扶苏、成蟜,还有......王太后而已。 如今王太后已与他反目,成蟜随着年龄增长也与他疏远。 嬴政坐在秦王的位置上,倒是真的尝到了什么叫寡人。 所以他不愿再失去扶苏。 第42章 第42章 政儿长大后一定不会再让阿母饿肚子 扶苏靠在嬴政怀里慢慢睡着了,被抱下马车时也呼呼的,没有醒过来。 嬴政便亲自给他把药擦好。擦药时听见扶苏哼哼唧唧的,嬴政抿紧了嘴唇,“蒙恬,下次你劝着寡人一些。” “......是,王上。”蒙恬恨不得自己是块木头,他怎么敢掺和王上和长公子的事?但他一向口拙,只好先答应下来,等下值后问问弟弟或李斯。 跟在王上身边做事的确很有前途,但也让人头秃啊。 嬴政把药盒放到桌子上,端详着扶苏看了半晌,不知不觉露出温柔的笑意。随后他笑意一收,整理衣冠去外室,派去监视王太后的赵高应该快回来了。 这段时间王太后始终不肯把嫪毐教出来,与嬴政闹得不可开交,甚至民间都有了很多离谱的传闻,比如王太后和嫪毐正在甘泉宫生孩子,才惹得秦王大怒。 哪怕赵高没有刻意把这种传闻告诉嬴政,但嬴政还有其他负责监控咸阳风向的亲信,自然也都知道了这些流言。 嬴政甚至还暗中授意咸阳令,把造谣传谣最凶的几个抓起来,但这一抓反而让谣言传得更广了。人人都在暗中说秦王这是“欲盖弥彰”。 嬴政自然是更加生气了,恨不得把这些人都抓起来,扔去修水渠、守边境。 可嬴政最后却压下了杀心,什么都没有做。大秦如今尚在发展中,把所有人都抓起来,国家肯定会动荡。 不过是一些流言罢了,过两年也就都被淡忘了。嬴政自我安慰地想着。 想当年宣太后真的和义渠王有儿子,也没怎么样。如今这个时候,没有多少人看重所谓的贞洁,甚至放眼列国,宣太后的事情已经算正常的了。其他六国更是淫-乱,甚至亲人之间也多有不堪之事。 嬴政思及列国的风气,眉头拧成了死结。若他真的像扶苏所说能统一四海,一定要把这些地方的风气掰过来!简直不堪入耳!还是大秦文明一些。 嬴政计划怎么改造六国时,听见赵高进殿的声音,便收敛了思绪:“今日王太后还是不肯交出嫪毐吗?” 赵高低头道:“是。” 嬴政阴沉着脸,他都已经让王翦派兵包围甘泉宫了,真不知道王太后到底在想什么?如今她还有别的出路吗?为何如此执着保住嫪毐? 赵高觑到嬴政的隐怒,主动提议道:“王上,如今甘泉宫日日肉菜饮食不断,甘泉宫自然是无所畏惧的。” 甘泉宫里只要不缺吃喝,而且缺什么就往里送什么,王太后肯定不会轻易服软的。就连行军打仗也是如此,围城的时候,最重要的就是断了对方的粮草,逼得对方吃草根吃土,这样才能赢得胜利。 嬴政看向赵高,对方在下方垂手而立,站得十分笔直不苟,看上去和平时一样谨小慎微。但赵高却能说出如此冷酷的话,可见也并不是像表面那样老实。 赵高既然主动提议给甘泉宫断粮,暴露了自己残酷的一面,自然就是要抓住这个机会,能够得到嬴政的赏识。 为嬴政做了这么长时间的事,赵高已经看出来了,这位秦王对下属的道德要求并不高。只要他可以为嬴政所用,哪怕品行上差一些,也能得到嬴政的赏识,最重要的是一定要施展能力! 赵高见嬴政没有说话,便拱手行礼道:“王上,若是给臣七日时间,定可擒拿嫪毐。” 嬴政在听见赵高提议“给甘泉宫断粮”时,便预见了赵高还有其他阴私手段,总归是可以威逼王太后交人的。 可嬴政却迟迟不肯松口答应。他摸着自己的右手食指,那里有一道浅浅的伤疤,是幼年时在赵国做质子留下的。 当年他和阿母经常没有饭吃。只有在快被饿死的时候,才有赵人扔给他们一点东西,免得他们真的死在赵国。 那时嬴政年纪小,不明白为何别的小孩都不会饿肚子,只有他隔三差五才能吃一顿东西。可阿母不让他问,也不让他出去讨饭。 后来,小嬴政实在饿得不行了,偷偷从狗洞钻进了一户人家的厨房,偷了一块蒸饼。 那蒸饼烫得厉害,可小嬴政舍不得松手,就这样抱着它回了住处,兴高采烈地和阿母分享。 阿母却气得厉害,举起木棍就要揍他。刚要落棍时,她猛地看见小嬴政被烫出水泡的小手。 阿母愣住了,木棍掉在了地上。她突然把小嬴政扯过来抱住,失声痛哭了许久。 “你是大秦公子啊!”阿母痛心悲泣。 小嬴政不知阿母为何哭,他被烫伤了手都没哭。不过他还是抱住了阿母的脖子,安慰道:“阿母,等政儿长大以后,一定不会再让你饿肚子。” “等政儿长大以后,一定不会再让你饿肚子。”嬴政坐在秦王的坐席上,在脑海中回想起这句誓言。 嬴政眼眸中微光闪动,始终没有开口答应赵高的提议。 赵高心中有些焦急,错过了这次表现的机会,不知还要等到何年何月? 赵高抬眼看向嬴政,柔声诱导道:“王上为何迟疑呢?嫪毐居心叵测,甚至敢暗杀长公子,难道就这样轻轻放过他吗?长公子对王上一片孝心,请王上为长公子三思。” 嬴政捏紧了手指,目光锐利地刺向赵高,浓浓的杀意几乎未加掩饰。 赵高神色不惊没有认错,只是躬了躬身子,态度更加恭敬。他在赌秦王对扶苏的感情,也在赌他对秦王的了解。 若是他此刻对秦王认错,那就真的承认意图谋害王太后了。赵高不允许自己出现这样的失误,他现在就是秦王身边的诤臣,坚决不会因怕得罪秦王而妥协,一心只为长公子扶苏着想。 过了好半天,嬴政也没喊人把赵高拖走。 赵高暗中松下心里紧绷得那口气,他赌对了!如今长公子在秦王心中,远比王太后重要。 嬴政松开已经被掐红了的手指,轻声道:“以后每日给甘泉宫只送一人分量的饮食。”他就不信王太后会把自己仅有的口粮,都让给嫪毐! 赵高压下微扬的唇角,恭敬行礼道:“是,王上。” 待赵高走后,嬴政从大敞四开的殿门,望向庭院中的桑树。 树上一窝雏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等着父母捕食归来。 明年雏鸟长大,就该换它们出去为子捕食了。 那么它们的父母明年又在何方呢?是否还会惦记曾经那样爱护过的孩子? 甘泉宫内,王太后接到了嬴政的王令,得知今后不再往甘泉宫送粮送菜。而是由少府做好饭菜,一并送到甘泉宫,且只给王太后送一人份。 王太后当场砸碎了满屋的摆设,她抄起玉杖就要去咸阳宫,咬牙切齿地恨道:“好你个小狼崽子!” 当年若非她拼命护住嬴政,那小狼崽子哪有命活到九岁归秦?只怕早就饿死在赵国了! “如今当上秦王了,马上就能亲政了,这是有出息了呀。”王太后被摆件碎片差点绊倒,幸好旁边的女侍扶住了她。 王太后挥手打走女侍的胳膊,拄着玉杖喘息,怒极反笑道:“如今也轮到你来饿我了?” 忽然,王太后举起玉杖指向门口的赵高,厉声喝道:“你告诉嬴政那小狼崽子,也不必惺惺作态。干脆把这甘泉宫的粮都断了吧!让老秦人看看,让天下人看看,他是怎么饿死自己的亲娘的!” 赵高面无表情,恭敬地低头道:“王太后息怒,这话传出去有损王上声誉。” 他话还没说完,一根玉杖便迎面砸来。赵高不闪不避,被砸得头破血流,一如既往地行礼道:“王太后,臣有失仪态,便先告退了。” 说完,赵高便离开了甘泉宫,转头就回咸阳宫把这些话告诉了嬴政。他满身鲜血的样子,让嬴政不免动容,给赵高赏赐了不少补品。 王太后失了玉杖,站在原地出神许久,也不整理衣裳便还要去咸阳宫找嬴政。 这时,嫪毐从侧门走进来:“太后若是去了咸阳宫,恐怕便回不来了。” 王太后冷眼道:“你是怕我离开了甘泉宫,马上就有人进来抓你吧?” 嫪毐低声笑了下:“太后,你我可是一条船上的人。何必说这种风凉话呢?” 王太后听到此处,抓起头上的发簪砸向嫪毐:“是你派人杀扶苏!是你想造反!现在却牵扯到了我的身上。” 嫪毐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压着语调道:“臣手里的王太后印玺可是您给的。太后认为秦王会信您没有参与刺杀扶苏吗?臣早早地便说了,若是秦王抓到臣,太后也会被牵连。” 王太后瞪着他,抓起女侍头上的木簪都砸向嫪毐。 嫪毐躲到一边,继续道:“所以太后如今保住臣,也是为了保住您自己。太后不必如此动怒,只要我们坚持到明年,秦王一死,一切都会结束的。” 王太后手里没了什么东西可以扔,她指着嫪毐,颤抖着手道:“我早已让你打消对嬴政下手的念头,你居然......” 嫪毐闻言脸色冷下来:“太后在说什么梦话?你我与嬴政已经走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哪有停下来的可能?” 第43章 第43章 大家都爱我,只有吕相邦不爱我 王太后听到嫪毐的话,脑子里如遭锤击,恍惚地踉跄了两步,“不,我是他阿母,他不能杀我。” 嫪毐走过去,搭着她的肩膀:“可他也是秦王。” “秦王”这两个字打醒了王太后,历代秦王睚眦必报的性格是人尽皆知的。王太后心知肚明,自己和嬴政的关系现在说不上多好,可能嬴政还在心里对她有怨恨。 嫪毐见王太后心思又一次摆动,便继续道:“我早已安排好人,等到明年嬴政出咸阳举行加冠礼,便是动手的最好时机。只要我们熬过最后这几个月就好了。” 王太后的神情变来变去,最终也没有说什么,算是默认了嫪毐的想法。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扶苏一觉睡醒,听见外面寒鸦啼叫。 内室的屋子里面昏昏暗暗,扶苏伸出小手看了看四周,有点害怕,便从床上爬下来跑到外室。 “阿父阿父!”扶苏一边跑一边喊着。今天可真奇怪,天色都这么暗了,屋子里居然还没有点灯,而且一个在旁边侍候的人都没有。 扶苏掀开帷幔,看到嬴政孤零零地坐在桌案旁。昏暗的斜阳余晖打在嬴政身上,映出了一道孤独的剪影。 扶苏见到这场景,不自觉的放慢了脚步。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探头探脑道:“阿父,你不开心了吗?” 扶苏知道,每当阿父不开心的时候都会把其他人赶出去,自己在屋子里坐着。若非这次自己在内室睡觉,恐怕也会被阿父一道丢出去。 嬴政听见孩子稚嫩的声音,他缓缓回过神,这才意识到手上的竹简已经举了半天,累得他手腕酸痛。 嬴政把竹简放到桌子上,“睡醒了?” “恩!”扶苏蹭到嬴政身边,他揪着嬴政的衣袖,声音低落地说,“阿父,对不起,我今天不应该惹你生气。” 嬴政浅笑道:“与你没有关系。扶苏......”他突然顿住了。 扶苏听到阿父不是因为和自己生气,这才稍微露出一点笑脸。但他听见嬴政话说到一半,便不解地望向嬴政的脸,眼睛里难免带着担忧。 嬴政看着孩子认真关切的双眸,心思微动,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有没有想念你的阿母?” 扶苏有些茫然,阿父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个问题呢?但他还是老实的回道:“以前想念过,弟弟妹妹们都有自己的阿母,可以被阿母抱着睡觉,我也是很羡慕的。可是后来我一点也不羡慕啦,因为我有曾祖母,我还有阿父!” 扶苏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阿父不会无缘无故问这些问题,莫非阿父与祖母之间又吵架了吗? 他是知道的,祖母对阿父不是很好。每次阿父和祖母见完面之后,阿父的心情就会变得特别不好,有好几次就这样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什么人也不肯见。 扶苏咬了下嘴唇,抱住了嬴政的胳膊,“阿父,我现在一点也不会因为阿母不在,就躲在被窝里哭了。因为我知道很多人都爱我,阿父爱我,小叔父爱我,蒙毅和紫苑姐姐也爱我,还有甘罗、张苍......大家都爱我。” 嬴政不禁失笑,用手指轻轻掐了一下扶苏的脸颊:“没见过你这样自恋的小孩子。” 扶苏气鼓鼓的撅起嘴,“阿父不许嘲笑我。”他明明是在安慰阿父,阿父怎么可以嘲笑小孩子呢?确实有很多人都爱他呀。 嬴政见小孩气成了河豚的样子,收敛起笑意:“你以前想你阿母,躲在被窝里哭了?为何不告诉寡人?” 扶苏举起两只小手,捂住自己的嘴,眨着无辜的大眼睛。他怎么把黑历史说出来了? 那个时候他和嬴政还不熟,甚至还非常害怕嬴政,哪里敢去找嬴政呢?如果是现在的话,扶苏肯定是要跑到嬴政这里求安慰的。 嬴政见孩子害羞,便知道这孩子刚才说的都是心里话。他有些内疚,以往忽略了扶苏。 嬴政摸了摸扶苏的小脑袋。 扶苏把脑袋往嬴政手底下送了送,“大家爱我,我也爱大家。阿父爱我,我也爱阿父。所以阿父,就算没有阿母也是没有关系的,至少我还在这儿呢。” 嬴政听扶苏说前半句话,爱来爱去的,差点被他给绕晕了。但当听到后半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这孩子绕了这么大的圈子,居然是为了安慰他。 嬴政心底泛起酸涩,倒是打散了一些王太后带来的抑郁暴戾。 半晌后嬴政才艰难的说道:“好。但是不管你怎么说,阿父早上便对你讲过,晚上要检查你今天的功课。” “......”扶苏瞬间感觉天都塌了,脑子里闪过无数个仙使曾给他讲过的小故事,什么农夫与蛇、东郭先生与狼。 嬴政就知道扶苏根本就没写功课。他摇摇头叹息一声,喊寺人进来掌灯,“多多少少写一点吧。不然你明日怎么和两位先生交代?” 李斯是个懂得看眼色的人,所以偶尔扶苏偷懒一两次,他也不会说什么。 但吕不韦现在已经完全破罐子破摔了,反正最后都会被嬴政收拾,有事儿他是真敢得罪。 有一次扶苏忙着去看造纸进度,忘记了吕不韦来给他上课的时间,被吕不韦逮住好一顿训斥,还罚他抄写了一大卷的竹简。 扶苏想起吕不韦训斥他的样子,哆嗦了一下,赶紧抓起竹简写功课。 他一边疯狂挥动笔杆,一边在心里对李斯道歉:对不起了先生,你布置的功课只能下次再做了,实在是吕相邦太凶了,我害怕呀。 吕不韦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他在教扶苏的时候非常急切,每天布置的功课也非常多。 扶苏写着写着忍不住开始抹眼泪,在竹简上夹带了一行小字——大家都爱我,只有吕相邦不爱我。 嬴政瞥到那行暗戳戳夹在竹简里的小字,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曾经也当过吕不韦的学生,知道吕不韦检查功课是多么细致,恐怕明天扶苏就会被抓包。 不过嬴政并没有提醒扶苏,这孩子最近四处跑来跑去,心思有点野了,也不好好读书做功课了,确实应该教训一下。 果然,次日扶苏把功课交上去以后,便见到了吕不韦超绝的变脸术。吕不韦从一个躺平的和蔼老者,瞬间化身战斗的大公鸡。 吕不韦把竹简还给他,让他重新抄写五遍。 扶苏扁着嘴:“相邦,你为什么要罚得这么重?” 吕不韦微笑道:“因为我不爱你。” “.....”扶苏只能含泪抄写。 李斯站在旁边看得只想笑,若是换做其他人,他肯定是要嫉妒的。但吕不韦马上就要被赶下台了,而他李斯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没必要嫉妒吕不韦更得长公子的重视。 吕不韦见扶苏已经开始抄写,转头看向李斯道:“你是个很聪明的人,也是一个很有才能的人。正因如此,当初我才将你举荐到秦王身边。” 李斯正色道:“多谢相邦当日的提携。” 吕不韦看着他继续说道:“但你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将功利得失放在了过高的位置。”所以李斯在做事的时候,首先想的是自身的利弊得失,而不是这件事该不该去做。 吕不韦指的自然是李斯放任扶苏不写功课。李斯这么做的确讨好了扶苏。 只要李斯在扶苏心里地位稳固,那么嬴政肯定继续重用他。但长远来看是不利于扶苏的成长的。 在旁边围观的刘邦不无感慨,吕不韦看李斯的眼光还是很准的。正因为李斯在做事时,首先想的是自身的利弊得失,所以才在始皇帝突然病逝的时候,帮赵高胡亥一起修改诏书。 但凡李斯去想一想这个事该不该做?他都知道胡亥不是一个明君。就算不让扶苏去当这个秦二世,也不该让胡亥来当。 吕不韦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你有相才,却无相德,好自为之吧。” 李斯的脸色红白交杂,险些维持不住笑容,“吕相邦还是先操心操心自己的后事吧。” 德才兼备又怎样呢?最后还不是落得个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还不如像他一样趋炎奉承,先保全了自身,才能说以后的事。 扶苏抄写的笔慢了下来,支楞起小耳朵,想要努力听清两位先生的讲话。 刘邦见扶苏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道:“小扶苏,想听就大大方方听嘛。人无完人,李斯在品性方面确实欠缺一些,身具当丞相的能力,却未必能做好一个丞相。但是谁说以后就一定还会有‘丞相’这个职位呢?” 扶苏惊讶地抬起头,看向刘邦。 刘邦嘿嘿一笑,给他讲分化相权,给他讲三省六部,又讲了老朱家的内阁制度,“李斯不适合当总管一国的丞相,但大秦未来本也不需要独揽大权的丞相存在。” 扶苏若有所思,仙使以前也讲过,要懂得平衡朝中势力,不能让任何一个臣子一家独大。当年武王分左右丞相,也应该就是这个道理。 刘邦继续道:“如果大秦统一以后,想要让整个国家系统顺利的运行下去,肯定是要进行官制改革的,让整个官吏系统分工更加明确、监察更加透明。你这几年可以把它当做一个功课,好好的想一想什么样的官制适合当下的大秦。” 扶苏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被吕不韦抓包了。 吕不韦露出一个微笑,举起打手板的戒尺。 扶苏扁着嘴巴,眼泪汪汪。 “哭是没有用的。”吕不韦顿了下,“因为我不爱你。” “.....”人怎么能这么记仇呢? 第44章 第44章 阿父要昭告天下,未来会封他为储君 扶苏被吕不韦打了五个小手板。等到半天的学习结束后,他便委屈地冲到了正殿,扑到嬴政的怀里。 嬴政早就从蒙毅口中得知扶苏挨了罚,他是赞同吕不韦的做法的,但也不能让孩子伤心。 嬴政便佯装生气道:“寡人一会儿把吕不韦叫过来,狠狠地罚他一顿。” 原本还在委屈的扶苏连忙摇头:“不要不要,我知道吕相邦是为了我好。他打我,我也不会讨厌他,但我还是有点难过。” 扶苏长这么大,挨打的次数屈指可数。以前他在北宫和夏太后一起生活的时候,更是根本就没挨过一点点揍。就连去找弟弟妹妹们玩耍,也没有弟弟妹妹敢揍他。 扶苏越想越委屈:“我每天要做好多事情,要去检查造纸进度,还要看看淳于先生的书校对得怎么样了?可是吕相邦每天都给我留那么多的功课,我根本写不完嘛。” 紫苑端着一盆冰走进来,她将冰盆放在一边,想要替扶苏冰敷一下有些红肿的小手掌。 嬴政却对紫苑招了招手,“放寡人手边。” “是。”紫苑把冰盆端到了嬴政手边。 嬴政拿起冰盆旁边的小锤子,仔细地凿下来两块碎冰。他捡起碎冰,用手帕包裹住,然后贴着扶苏的手掌慢慢打转儿。 嬴政一边给扶苏敷冰,一边说道:“寡人明年四月便要加冠亲政了,算算时间也不过就半年多。待寡人亲政以后,吕不韦便无法留在咸阳,所以他才着急给你授课。” 扶苏也不哼唧了,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阿父一定要赶走吕不韦吗?无论阿父如何选择,我都支持您。” 只是觉得有些可惜罢了,只要跟吕不韦学习过,就会知道吕不韦的博学。 吕不韦不是精通一家之言,他几乎对诸子学说都有所涉猎。仙使说,吕不韦这是属于杂家,什么都学,但什么都不全信。这样才能够对各个学说,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嬴政换了一块冰,道:“扶苏,你知道商君是怎么死的吗?” 关于商君之死,在秦国不是什么禁忌话题,但也很少有人主动去讲,更没有人主动教过扶苏。 可嬴政还是问了。因为他知道,扶苏偶尔会在梦中接受神灵的授课,应该会对这些事有所涉猎。 果然扶苏对这一段历史是了解过的,“因为他变法的时候,得罪了很多人,其中也包括当年还是太子的惠文王。” 商君深得秦孝公的信任,他全身心都投入到变法之中。为了变法能顺利施行,他都没想过要和下一任秦王搞好关系。不但如此,他甚至还得罪了下一任秦王——惠文王。 “惠文王有一次触犯了新修的秦法,商君虽然没有直接惩罚惠文王,但是罚了惠文王的老师。等到惠文王继承秦君之位后,就对商君展开了清算,替自己和老师报仇。” 嬴政又问道:“这是世人的想法。你认为呢?” 扶苏犹豫一番,仙使在给他讲这段历史的时候,也是让他自己思考商君为何会死。一直到今天,扶苏也没有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扶苏看了一眼刘邦,便小心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我觉得惠文王不是单纯为了报仇,他应该是想收回自己的王权。” 嬴政的眉毛上挑了一下,他仔细端详着扶苏,他以为这孩子已经足够聪明,没想到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聪明。 “不愧是乃公教出来的小孩。”刘邦变成一束毛茸茸的烟花,砰的一下在空中炸开。 扶苏不好意思的抿了一下嘴,继续说道:“一方面惠文王要拉拢那些旧臣贵族,让这些人听服于他,于是就为他们解决掉他们厌恶的商君;另一方面惠文王也要收回商君的权力,要惩罚曾经越过王权的商君,才能震慑其他人。” 扶苏说着说着,便明白了嬴政的答案——吕不韦绝对不能留。 嬴政看孩子的手掌已经恢复了,便把碎冰都扔回了冰盆里,“当年惠文王的处境,又何尝不是寡人今天的处境呢?” 嬴政自然是恨过吕不韦的,但这并不是一定要除掉吕不韦的主要原因。 就像当年的惠文王一样,嬴政要拉拢其他臣属,包括嬴秦宗室、楚人外戚,以及像王翦那样的老秦旧臣,而这些人的共同敌人就是吕不韦。 从庄襄王继任王位,一直到嬴政加冠亲政前,足足十一载的时间。这十一年来,吕不韦总揽秦国大权,把其他人压得抬不起头来。 宗室本就排外,如今被一个外来的吕不韦给压在头上十一年,早就与吕不韦不死不休。 至于楚人外戚和老秦旧臣,除了个别人之外,也是一直都难以出头。吕不韦在用人的时候,虽然也注意平衡势力,但主要用得人还是要求其有一定才能,其中大部分都是自己的门客。 处置吕不韦,也是嬴政与他们的默契约定。 除此之外,吕不韦的权力是远胜于当年的商君的。当年惠文王把商君杀了,杀鸡儆猴,震慑其他胆敢伸手试探王权的不轨之人。 而如今,嬴政又何尝不需如此呢? 这两条原因,嬴政明白,吕不韦自己也明白。 所以吕不韦尝试自救,在最后一次自救被扶苏打断后,他便知道一切都回天乏术,也就认命躺平了。 嬴政接过紫苑递过来的手帕,他仔细将手擦干净:“扶苏。权力越大,承担的风险也就越大。无论何时,你都要时刻记这句话。” 刘邦长吁短叹地摇头摆手,始皇帝你自己先记住吧,可别一统四海后就飘,最后断送了江山社稷。 扶苏却觉得这样挺不公平的,纵观历代秦相,无一不是为大秦呕心沥血,但能得到善终的却寥寥无几。怎么可以让功臣流血又流泪呢? 所以,当初就不该给这些秦相那么大的权力,大到已经盖过了王权。以至于最后为了巩固王权,又不得不对他们下手。 扶苏回想着刘邦说过的三省六部制和内阁制,他下定决心,一定要让大秦作出改变。 他不希望见到蒙毅或甘罗,日后也落得这样的下场。而且独相制确实对王权有很大威胁。 嬴政见扶苏陷入沉思,便知道这孩子又在琢磨什么鬼主意呢? 嬴政不由得有些头疼道:“若是有了什么想法,一定要先同寡人说一说。” “好。”扶苏干脆的应承下来,左右这件事他要琢磨一阵儿。 扶苏的小手也被擦干净,他来回翻动着手,握成拳头又张开:“一点也不痛啦,阿父真厉害。” “巧言令色。”嬴政嗤笑一声。 扶苏不好意思地脸颊:“阿父,我听说顿弱这两天就要离开咸阳了。我可不可以去送送他呀?” “去吧。问问他还有没有什么其他需要的东西,寡人可以一道给他。” “好。”扶苏见嬴政的桌面有些乱,便主动帮嬴政收拾桌子。 他抱着重重的竹简挪来挪去,没用一会儿便累得满头大汗。扶苏揉着手腕道:“阿父每天要看这么多的竹简,真的好辛苦呀。” 其实也可以让寺人在旁边替嬴政举着竹简,但嬴政觉得这样十分不方便,几乎不怎么用。他都向来是自己举着竹简,一看就看好几个时辰。 嬴政今年才二十一岁,便感觉自己已经快要和老秦王们一样,累出关节病了。 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总不能每一份奏书都用轻薄的帛布吧?帛布十分昂贵,就连嬴政的后宫美人们都不是人人能穿得起的,哪能那么奢侈的用来日常写字呢? 扶苏抓着竹简,挡住自己的下半张脸,眼睛弯弯的道:“阿父,我的纸马上就要做好了哟。特别轻、特别薄、特别白的纸,价格低廉便宜,材料也容易找到。” 嬴政本来是不大信的,但是见扶苏如此信誓旦旦的自信模样,也生了几分好奇:“若真有你说的那么好,寡人便准你一起去雍城参加加冠礼,顺便祭祀宗庙......不带其他孩子。” 雍城是秦国旧都,哪怕如今国都已经搬到了咸阳,但嬴秦大宗的宗室祖庙还留在雍城。所以嬴政要去雍城举办加冠礼,在加冠的时候要祭祀宗庙。 扶苏不明白去雍城的意义,但听到能出去玩耍,也开心的笑出了声:“好耶!” 刘邦见状提醒道:“小扶苏,这雍城的大宗宗庙可不是一般人能去的。只有未来会继任秦王王位的嫡支,才有资格祭祀大宗宗庙。你阿父这是要昭告天下,未来会封你为储君呀。” 一个秦王有很多孩子,那些注定不能继任王位的孩子,未来会被分出旁支。 而旁支是没有资格祭祀大宗宗庙的,哪怕供奉在宗庙里的祖先,同样是也是他的祖宗,那他也没有资格去祭祀。就连祭祀亲爹,旁支也只能私下祭祀,没有资格大张旗鼓地祭祀。 这些旁支只能自己分出小宗,从他们开始,让子孙后代祭祀自己的小宗。 除非极为特别的情况,秦王会准许其他孩子参加大宗宗庙祭祀。 而这种极特别的情况发生,也往往意味着秦王要更换储君。 如今嬴政准许扶苏参加雍城宗庙祭祀,便也是定下了扶苏的储君身份,也借此昭告天下。 【作者有话说】 本文将于后天凌晨从第26章入v,感谢各位读者宝宝一直对正版的支持[可怜]。为准备v后加更,原定明天晚上更新的章节,将于后半夜更新,且会有加更[抱抱]宝宝们一觉醒来就看到加更啦[摸头]。再次感谢宝宝们对正版的支持[抱抱]v后每天更新字数会翻倍。 作者专栏里还有新开的预收,包括秦朝衍生文、汉朝衍生文、唐朝衍生文,以及其他原创文章。读者宝宝们喜欢哪一本,可以提前收藏一下,作者写完这本书就会更新预收的。[竖耳兔头] 第45章 第45章 张良怎么来秦国了? 扶苏顿时了然,明白阿父为何最后说一句“不带其他孩子”。原来去雍城参加宗庙祭祀,背后还有这么多的说道。 扶苏双手合十抱在一起,眼神亮晶晶地望着嬴政:“我是阿父最喜欢的小孩!” 嬴政弹了他脑袋一个脑瓜崩儿,“只想到这个?你可知若是做了储君,你的地位将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扶苏不是很理解。以前刘邦教他的都是如何承担储君责任,并没有讲过成为储君有什么好处。他之所以高兴自己能被立储,仅仅是因为这代表嬴政最喜欢他。 嬴政见孩子两眼茫然,便知道这孩子是真的一无所知,又气又笑道:“什么都不知道,还这么高兴?”说着,他又要去弹扶苏的脑袋。 扶苏双手抱住嬴政的手指,生怕再挨弹。 嬴政任由孩子抓着手,“成为储君后,就代表你未来会继承寡人的王位。届时你身边会出现很多奉承你的人,你的身边到处都是甜言蜜语。你想做什么,就会有许多人主动为你做事。” 扶苏陷入沉思,片刻后抬头道:“阿父,可是我现在也是这样呀。”大家都爱他,几乎所有人每天都在夸他,很多人都愿意为他做事。 “.....”嬴政原本还想教育孩子不能骄傲自满,可以一听扶苏的回答,发现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扶苏是极其特别的个例,一般的小孩在没有被封为储君时,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多人围着他,也不可能有那么多人想为他做事。 但扶苏却总有魅力,让所有人都围着他转。甚至连吕不韦这样的将死之人,都愿意主动去为扶苏授课。 扶苏嘿嘿笑道:“我只想陪阿父加冠,哪怕不去祭祀宗庙,我也想去雍城。” 阿父早就说过要让他当储君,承认最喜欢他,就绝对不会骗他的。所以扶苏不在乎走不走这个流程。 “小傻蛋。”刘邦戳了下扶苏的脑袋,这世界上有多少父子情深,最后走向了反目成仇? 若说宠爱儿子,他曾孙子刘彻可不比始皇帝差,甚至比始皇帝还要溺爱大儿子刘据。 可是最后呢?随着刘据长大,刘彻衰老,新宠出现......父子被推着走向了决裂。 江充利用刘彻晚年迷信,诬陷太子刘据施巫蛊之术诅咒刘彻。当时刘彻不在长安,父子二人见不到面,更传递不了信息。最终刘据在惊恐之下选择起兵,兵败后自杀身亡。 而与刘据相关的人,包括子孙亲眷、门客属官......都受到了刘彻的株连。哪怕最后证明了刘据的无辜,但斯人已逝,刘彻再做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在晚年迷信这方面,始皇帝与他曾孙子刘彻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刘邦不知道这辈子始皇帝会不会改变,他便把刘彻小故事讲给扶苏,“小扶苏,未来的事情谁也无法预估。你要在能做准备的时候,把所有事情准备周全,以应对万变。” 扶苏听完刘彻小故事,低着头不说话,死死地抠着自己的手指头。 他不相信阿父有一天,也会变得像故事里的那个蜀王彻一样,阿父是全天下最好的阿父,最爱他的阿父。 刘邦道:“你阿父现在宠爱你,承诺让你在未来做储君。可若始终不把你的储君身份落实下去,万一他突然改了主意呢?所以这次的雍城祭祀,你一定要去,并且要好好表现。” 扶苏一声不吭,忽然举着两只手用力地揉着眼睛,把眼珠都揉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刘邦见状不由得心软,温声道:“小扶苏,我不是让你去猜疑你阿父。只是让你多思多想,做好万全准备。你这样受过盛宠的孩子,若是做不了储君和秦王,便只有死路一条。” 说到这里,刘邦便沉默下来,他想到了刘如意。他生前有多么盛宠刘如意,在刘盈登基、吕雉摄政之后,刘如意死得就有多惨。 刘邦魂魄游离飘荡了两千多年,见证了无数的宫廷内斗,才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身为皇帝,若是没做好让孩子当储君的准备,就不要一味偏宠他。 这样被皇帝偏宠的孩子,必定会引起新君的忌惮,最后落得个凄惨下场。 就连聪明了一辈子的李世民,也逃不了这个定律,他明明立了大儿子李承乾做太子,却偏宠四子李泰,最后逼得太子发疯造反。 被盛宠过的李泰是没死,因为太子起兵失败了,最后被逼死得是太子。 刘邦看向嬴政,此时的始皇帝还未褪去少年的青涩之容,他的孩子们也都还小,暂时不会面临争宠夺嫡的问题。 但有朝一日,扶苏长大了,下面的弟弟们也都长大了,始皇帝若是不能明白这个道理,早晚还会出现兄弟阋墙。 正如当年的胡亥。若是始皇帝不愿把皇位传给胡亥,当年出巡各地时便不该把胡亥带在身边,不该给胡亥比扶苏更高的宠爱待遇。这样就不会给胡亥生出贪念的机会,又怎么会落得子嗣皆被胡亥屠戮殆尽的结局呢? 刘邦思及扶苏前世被胡亥逼杀的结局,摸了摸他脑袋上的呆毛:“小扶苏,除非你阿父永远都不会偏宠其他孩子,否则你早晚要面对父子对立的问题。在那之前,你要好好武装自己的实力,不给他伤害你的机会。” 扶苏想反驳刘邦,却知道刘邦说得有道理。他忍不住伤心,只要想到那个画面,便难过得无法呼吸。他低声抽泣起来。 嬴政还以为扶苏在低头玩手指,听见孩子的哭声,才意识到小孩在难过。 嬴政单手捏着扶苏的脑袋,让小孩抬起头:“刚才不还好好的,哭什么?” 扶苏憋不住了,哇地一声扑到嬴政身上,“阿父,你以后也会像喜欢我一样,喜欢别的小孩吗?” 嬴政微微一愣,然后失笑,拍着扶苏的后背道:“寡人哪有时间?” 他能把扶苏带到身边亲自抚养,一方面是因为前两年他尚未亲政,空闲时间还算多;另一方面是扶苏比一般小孩要懂事聪慧,不会让嬴政轻易操心。 扶苏听到这话,哭得更大声了,“万一阿父有时间了呢?” 嬴政不明白这孩子怎么突然吃味了?若是换做往常,他肯定是要呵斥无理取闹的扶苏一顿。但此时小孩都要哭背气了,他只好安抚道:“那你要如何肯相信寡人?” 扶苏抽着气,想了半天,最后去抓桌案上的空白竹简:“阿父立字据。” “......”嬴政手痒,想揍孩子。 嬴政举起巴掌,扶苏被吓得瑟缩了一下。他无奈叹息一声,揍孩子的手转去接竹简。 扶苏破涕为笑,趴在旁边督促嬴政写清楚,“阿父不要糊弄我,我现在认识好多字了。” “寡人何时糊弄过你?”嬴政看见扶苏就心烦,把他的小脑袋扒拉走,简单在竹简上写了几句话,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扶苏也赶紧在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同嬴政的字迹比较,他的字就显得圆润稚嫩。 签完字后,扶苏小心翼翼地将竹简卷好,抱在了怀里。他还是不放心,又叮嘱了一遍:“阿父不要更喜欢弟弟妹妹。” 嬴政无语到极致,直接气笑了:“那寡人便把这些孩子迁到别宫?” 扶苏犹豫道:“不要了,阿父还是要喜欢一点点的,不然弟弟妹妹们会伤心。” 嬴政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就你能作怪。说说吧,为何突然吃味儿?” 扶苏支支吾吾道:“我听说过一个小故事。从前有一个蜀王彻很喜欢他的长子,还在长子七岁时就立为了太子。但后来太子据长大,蜀王彻喜欢上别的孩子了,甚至因为一些误会把太子据给逼得起兵,最后起兵失败自杀而亡。” 太阳底下无新鲜事,这样的故事在从前也是发生过的——周幽王想废太子宜臼,改立褒姒之子伯服;晋献公废除申生,改立骊姬之子奚齐;赵武灵王废弃太子章,改立公子何,等等。 但无一例外,都给国家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伤。 周幽王改立太子,直接导致先太子宜臼的母族联合犬戎攻破周都镐京,周幽王和伯服被杀; 晋献公改立储君,导致他死后,大臣犯上作乱,诸公子争夺君位,搅合得晋国几十年不安宁; 赵武灵王改立幼子,甚至直接提前退位,让幼子继承王位。可最后直接引发了沙丘宫之变,自己被幼子及旧臣围困在沙丘宫内三个月,吃蛇鼠草根活活被饿死。 嬴政把这些故事也讲给扶苏:“寡人不是傻子。都已经有了这么多的教训,寡人怎么可能会废弃你,改立其他孩子呢?寡人既然决定让你当这个储君,自然不会食言。” 扶苏仰脸望着嬴政道:“我只想当一辈子阿父最喜欢的孩子。”就算不当储君也没关系,但这句话他却没说,仙使说了他既然受过盛宠,就不得不去当这个储君。 嬴政嘴角泛起笑意。随后他思绪一转,难道这蜀王彻的小故事也是神灵教给扶苏的? 他刚刚同扶苏谈起去雍城祭祀宗庙,扶苏就得到了神灵授课,莫非这神灵不止出现在扶苏梦中?或许就在扶苏周围。 不过嬴政并没有询问扶苏,神灵都是十分神秘的,不会轻易暴露。这是扶苏的机遇,只要这神明没有害扶苏的心思就好。 嬴政揉着扶苏的头发,“那太子据之所以被逼起兵,无非是因为父子相隔两地,缺乏沟通才酿成悲剧。只要你不离开咸阳,没有人能挑拨离间。” 扶苏迟疑着,他还是想离开咸阳,去别的地方转转的。他对上嬴政威胁的眼神,忙改口道:“好的,我一定会老老实实呆在阿父身边。” 嬴政又叮嘱道:“待去雍城祭祀完宗庙,你的储君身份便定下了。只是你年纪尚小,过两年寡人自会亲自下诏封你为太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小没有母亲,这孩子很缺安全感,嬴政必须把话说得明明白白,安扶苏的心。 扶苏不好意思地抿着嘴唇,微弱地“嗯”了一声。 嬴政见扶苏放下心结,便不在多言。但今日之事却给了他一个提醒,既然已经决定立扶苏做储君,日后绝对不能再亲近其他孩子,万一让某些人生出贪念便不好了。 嬴政想起北宫那些尖叫吵闹的小孩,一时失语。好吧,就算让他去亲近,他也亲近不起来。 “阿父,我去工作了。”扶苏爬起来,摆手跟嬴政告别。他可是一个非常忙的小孩,今天下午要先去北宫看看纸弄得怎么样了,然后去淳于越那里看看新书校验有没有问题,最后去找顿弱。 “你倒是比寡人还忙。”嬴政挥挥胳膊把扶苏赶走,“寡人等着你的纸造出来,好带你去雍城。” “好!”扶苏一握拳,充满了斗志。 北宫研究造纸已经弄了好几个月了,毕竟是第一次做这种东西,谁都没有经验。就连提出方法的扶苏,也从未见过真正的纸长什么样子。所以在造纸的时候,不知失败了多少次。 第一个月,他们造出来的纸又薄又脆,一碰就碎,根本没办法写字。 后来这个问题解决了,却又发现造出来的纸薄厚不均匀,表面凹凸不平,根本没办法用。 第二个月,他们解决掉了这些问题,结果又发现这些纸总是出现很多洞洞,这就更没办法用了。 最后还是扶苏研究了一个新的过滤网,把普通漏网换成了更加细密的细竹丝网过滤,将原料的杂质过滤干净,才把这个问题搞定。 现在总不能还有问题吧?新一批的纸张马上就要晾晒好了,扶苏摩拳擦掌奔向北宫。幸好蒙毅身手好,不然都追不上他。 刚一进造纸的院子,扶苏就发现院内的氛围很低沉。他心里一咯噔,难道造纸又失败了?他都跟阿父夸下海口了。 将闾眼睛好使,最先看到扶苏的身影,化身一个小炮仗窜到扶苏旁边,哭唧唧道:“阿兄,这些纸一点也不白。” 其他小孩也跑过来,像鸡崽一样把扶苏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说纸的问题。 扶苏被吵得头晕脑胀,他脸一拉,严肃呵斥道:“不许吵闹。孙美人是组长,你先来说说怎么回事。” 小孩子们立刻闭上了嘴,却不肯离开扶苏身边,依旧拉着他的衣服团团转。 扶苏被小孩子们扯得东倒西歪,无师自通会了扎马步,这才稳稳地站住。 孙美人端着一沓纸走到扶苏面前,弯腰递给他:“长公子,这次造出来的纸薄厚均匀,硬度和脆度也没有问题,更没有孔洞。但......” 接下来不用孙美人说,扶苏自己已经看到了。这些新造出来的纸一点也不白,发黄便也罢了,有些还黄得不均匀,看上去怪怪的,摸起来也非常粗糙扎手。 扶苏抓着纸,皱眉苦思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呢? 他把整个造纸流程同孙美人核对了一遍,并没有什么疏漏。 扶苏咬着下唇,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想仙使讲过得造纸原理。 原理总归是没错的,既然造出来的纸有问题,肯定是什么地方需要调整。 他蹲在地上,用将闾递过来的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几个小孩子不敢打扰兄长,但舍不得离开,便也蹲在地上陪着扶苏。 他们无聊地打着哈欠,却始终不挪地方。阿兄好忙的,他们好不容易才见到阿兄一次,自然想一直和阿兄贴贴了。 半晌后扶苏扔掉树枝道:“这些纸这样粗糙难看,应该是里面的纤维没有分解好。” 扶苏跑到造纸的工具前,绕着这些工具转了两圈,最后看向地上的草木灰。 扶苏蹲下抓了一把草木灰,“草木灰可以帮助分解纤维。现在纤维分解得还是不彻底,有没有什么东西比草木灰要更好用呢?” 他抓耳挠腮地拧眉苦思,脏兮兮的小手把脸和头发都弄脏了。 刘邦绕着他飞来飞去,也在帮忙想办法。可惜他对具体的古法造纸术材料了解得不深,隐约记得可以添加其他材料,到底添加什么呢? “唉!早知如此,乃公就应该学学化学。”主要是那些鬼画符太难学了,刘邦听得头晕,便飘到摸鱼学生那里跟着追剧去了。 忽然,扶苏一拍旁边的白毛球,把白毛球给砸进了草木灰里,“我想到啦!” “呸呸呸。”刘邦从灰堆里钻出来,尽管碰不到灰,却感觉嗓子里糊满了灰尘。他刚想说扶苏一句,结果小孩已经跑出院子了。 扶苏头也不回地道:“我去少府一趟!” 蒙毅眼疾手快,在扶苏一溜烟路过他的时候,一把将扶苏给捞起来:“长公子,臣去备车,您先换换衣裳吧?” 扶苏挣扎着摇头:“成大事这不拘小节。我们快走快走,去找少府丞。”少府丞是他的粉丝,直接找少府丞,办事会方便很多。 蒙毅无奈,喊人去安排马车,顺便用手帕把扶苏脸上的灰尘擦掉,可还是难擦干净,只好等下车后再弄点水给扶苏洗一洗。 “不要带那么多卫兵了,一堆人很浪费时间的。”扶苏坐上马车后,又赶紧叮嘱。 蒙毅很了解扶苏,知道扶苏不喜欢摆架子,早晚有一天会减少随行卫兵,所以提前训练出来几十个精锐,每一个精锐都能以一敌五。这次蒙毅便点了其中二十人随行。 蒙毅跟随扶苏上了马车,替扶苏打扫身上的灰尘:“长公子,为何如此着急去找少府丞?” 扶苏道:“用草木灰造纸还不够,我想试试其他东西。上次我跟少府的工匠一起刷墙,摸到了蘸水的石灰,感觉手指头痛痛的。我想它应该和草木灰一样,都能分解造纸材料的纤维,而且比草木灰效果好。” 蒙毅闻言却没问什么造纸的事儿,而是抓来扶苏的一双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伤口才放下心来。 “蒙毅,我没事啦。”扶苏可不是一个很坚强的小孩,如果真的被石灰水灼伤了,是一定会哭的。 蒙毅认真道:“长公子下次若是遇到不适之处,请告诉臣。” 扶苏点点头,“好吧。”他是真的觉得没事,只是痛了一下下。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渭南少府官署前。扶苏推开车门,正好看见少府丞站在门口,他愣了下笑道:“好巧呀。” 哪有那么多巧合?早在扶苏的马车还没出咸阳宫的时候,蒙毅就已经派人快马加鞭通知少府丞了,免得扶苏扑了个空。可谓是考虑得十分周全了。 少府丞不由得感叹,长公子身边的这个蒙舍人心思缜密至极,不愧是蒙骜将军的孙子。 他收起思绪,抱着手笑道:“长公子找臣可是有事?” 扶苏道:“你帮我找点石灰和草木灰,用它们分别煮麻,看看哪个煮得更快更好。” 少府丞不太明白扶苏的用意,但听天生圣君的话总没错。他马上安排人去做这两件事,“煮麻的时间有点长,臣陪长公子转转?” “不用啦,你还有其他事要忙。我和蒙毅自己玩。” 少府丞感动于扶苏的体贴,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崇敬,如此体贴臣属的长公子,不愧是天生圣君。 扶苏被看得直起鸡皮疙瘩,赶紧拉着蒙毅跑了。无论再过多久,他真的接受不了少府丞这样的粉丝,热情得像是要偷小孩的狼外婆。 扶苏一直跑到巷角,才停下喘息。他正要跟蒙毅吐槽少府丞,便被一阵小孩的吵闹声打断了。 扶苏好奇地探出脑袋,往巷子里面看。 四个七八岁的小孩围在一起,旁边站着他们随身的仆人。小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嚷嚷着什么,时不时地哈哈大笑,只是那笑声让人听着很不舒服。 扶苏侧耳细听,才听清什么“韩国质子”、“鸡犬不如”、“舔干净”......他听得眉毛都纠结到一起去了,这群小孩一定在欺负人! 什么时候咸阳的治安这么差了?居然有人光天化日下欺负人。这不是给他阿父这个秦王的脸上抹黑吗? 扶苏气冲冲地拉着蒙毅走过去,“你们在干嘛!” 四个小孩被吓了一跳,转身去看扶苏,露出了被围在中间的六岁幼童。 那幼童圆头圆脸圆眼睛,看上去憨憨的,十分可爱。但他此刻被欺负得要哭不哭,只是缩成一团坐在地上,无助地抱着自己的脑袋。 个子稍高的小孩抱着胳膊看扶苏,见扶苏浑身脏兮兮地蘸着草木灰,只当是什么下等贵族家的小孩。他挑眉道:“我们在替大秦教训韩国。小不点儿,你也是韩国人吗?” “我们连你一起揍!”右面的胖小孩挥了挥拳头,凶巴巴地要揍扶苏。 蒙毅眸光微沉,侧身挡在了扶苏面前。 扶苏气得鼓起了脸颊,把蒙毅推走:“你们欺负一个小孩子,还成了为国为民了?哼,你们要揍我,我还要揍你们呢!” 胖小孩愣了下,没想到扶苏敢反抗。他尖叫一声:“我阿父是大王的亲叔父!你竟然敢吓唬我?阿林去把他拎过来,我要把他的舌头拔出来!” 在旁名叫阿林的仆人闻言,沉默着要上前去抓扶苏。另外三个小孩见状,也指挥自己的仆人去帮忙。 蒙毅一手将扶苏抱起来。随后不知从何处跳出来二十个卫兵,两三下就把这群仆人给打趴下来。他们把仆人们都堆在一起,顺手抓四个小孩。 四个小孩被吓傻了,他们平日带着仆人们耀武扬威,却从来没真的遇到过什么硬茬儿。第一次见到身手这么好的卫兵,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逮住了。 扶苏鼓掌:“打得好!晚上我给你们加鸡腿。哼,把他们压到咸阳狱。” 胖小孩回过神,继续尖叫:“你敢把我关进咸阳狱?我阿父不会放过你的!咸阳令那个老东西......” 扶苏脸色一沉,对蒙毅招招手,被抱着来到胖小孩的面前,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咸阳令是掌管整个咸阳的长官,你连他都不放在眼里吗?好,那我一会儿亲自去审你。把他们带走!” 这是扶苏第一次打人,顿时让所有人惊了一跳。扶苏瞪圆了眼睛,他是好脾气,又不是没脾气。 “是。”几个卫兵应下,抓着四个小孩,驱赶着他们的仆人去咸阳狱。一路上,四个小孩依旧尖叫咒骂不停。 待听不见四个小孩的叫声,扶苏拍拍蒙毅的胳膊,被放到地上。 他走到那圆乎乎的幼童面前,正要身手去扶他,忽然被一声怒喝止住了动作。 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从巷口跑来,他身上的衣裳都跑乱了,但却拼了命地冲到幼童面前,弯腰把幼童护在怀里。 少年抱住幼童后,转头去瞪扶苏。 扶苏一下子愣住了,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他仿佛看见了万千桃花齐齐盛开,不禁脱口道:“你长得很好看。” 少年的确长得漂亮,不仅仅是那双眼睛。他的身形虽单薄,但仪态极佳,举手投足带着儒雅贵气,一张脸更是艳如春花。 少年一出现,整个巷子都增添了七八分的光彩,让人眼前一亮。 扶苏知道刘邦喜欢看美人,而且不拘束男女,他还等着刘邦附和他呢。可等来等去,也不见刘邦说话。 扶苏好奇地看向刘邦,难道仙使不觉得这少年长得好看吗?怎么这次如此安静呢?要知道仙使每次见到阿父后宫的美人,都长吁短叹的。 刘邦变出一支毛茸茸的烟卷,夹在嘴边,吸了一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张良长得确实惊艳,但他前世看了十多年,每天听张良跟他叨叨叨地上谏,早就下头了。 话又说回来,刘邦夹烟的手有些颤抖,这剧情不对吧?张良怎么来秦国了?还和什么韩国质子搅合到一起? 刘邦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自己这只蝴蝶到底煽动了哪只翅膀?现在都乱了套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下午18:00还有一章更新哦。以后也是照例,如果没有特殊意外,依旧每天18:00更新。感谢读者宝宝们对正版的支持[抱抱][抱抱] 第46章 第46章 给嬴政规划好了灭六国的路线 扶苏生得玉雪可爱,身上的气质也很温和,一看便是那种乖巧懂事的小孩。当他睁着大眼睛看人的时候,更是让人难以生起戒备之心。 张良锐利的目光扫过后面的蒙毅,落在扶苏身上,不自觉柔软了几分。对面那个脏兮兮的小孩,看起来真的很难让人生出反感,他立刻意识到这其中有什么误解。 张良把地上的幼童扶起来,对扶苏点头道:“在下张良,是韩国相邦之子。小郎君可知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听见张良的声音,扶苏揉了揉耳朵,腼腆地笑道:“我刚才路过这里,看到有人在欺负这个小孩子,就把那些人赶跑了。这个小孩是韩国质子吗?” 张良正要回答,却听蒙毅道:“这两年韩国并没有送质子入秦。” 扶苏闻言便满脸疑惑,那刚才那几个小孩为何说什么“韩国质子”?眼前这个漂亮的少年为何自称“韩国相邦之子”? 张良的脸色微白,抿着干裂的嘴唇,沉默几息才道:“我们是六天前来秦国的。秦王还未曾接见我们,便一直住在传舍。” 扶苏茫然地抬头去看蒙毅,他没听阿父说韩国派使臣来了。 蒙毅微微俯身,贴着扶苏回道:“王上近日事务繁忙,或许将此事给忘了。” 嬴政也确实把韩国使臣给忘了,他就没当回事儿。秦国和韩国国土接壤,本着远交近攻的原则,不去揍韩国一顿就不错了。再加上韩国国力弱小,实在没有被放在眼里的必要。 张良自幼早慧,也明白秦王轻视的态度,这种受人白眼的日子并不好过。就连秦国其他人也看不起他们,这六天不知有多少秦人出口挑衅,甚至连旁边的幼童质子都差点被欺负。 张良的脸上乍青乍白,突然捂着嘴咳嗽了起来,脚下踉跄了半步差点摔倒。 旁边的幼童质子想要扶他,但慢了半拍。 扶苏一抽气:“小心!” 蒙毅瞬间闪到张良身侧,握住了他的手臂,将他稳稳地扶住。 扶苏走过去,一脸担忧道:“你不要激动呀,秦王人很好的,不会故意慢待你们的。你先给我说说,你们来秦国要做什么?我可以帮你们找秦王通传。” 张良接着蒙毅的力度站直身子,对蒙毅道了声谢。他上下打量着扶苏,心里猜疑不定,这脏兮兮的小孩儿到底是什么人?身边的护卫身手竟这般好。 心里琢磨着,张良嘴上却并没有停下,温声道:“多谢小郎君。我国大王于数日前薨逝,我等特奉太子安之命,来秦国送讣告和国书。” 无论哪个国家的君王去世,都会往各国传递讣告和国书。一方面是通知各国更换新王了,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示好,新王希望未来能保持友好外交。 扶苏闻言,小眉毛微微蹙在一起,露出同情的表情:“节哀。我会去告诉秦王的。” “多谢小郎君。”张良心里对扶苏的身份有了些许猜测,言谈间对秦王如此随意的,恐怕只有那位秦国长公子了,听闻秦王对那位长公子十分宠溺纵容。 张良倒是有些惊讶,被骄纵的小孩多多少少都带着傲气,但他在扶苏身上完全看不到。这位大秦的长公子,还真是让他刮目相看。 不过他并没有拆穿扶苏的身份,心思一转,继续说道:“除此之外,我等也受太子安所托,希望能与秦国结盟国之好,交换质子维系盟约。如今也特意送来公子成入秦为质。” 张良将此事告诉扶苏,是想着扶苏年纪小不懂事,回去后会把这些事都传给嬴政。扶苏是嬴政最宠爱的孩子,他说的话很有分量。 只要公子扶苏说与韩国结盟,秦王必定会多考虑考虑!张良心头微暗,否则秦王是不会轻易答应结盟的。 哪怕张良再不愿承认,也知道对于秦国来说,与韩国结盟属实是在倒贴。 但现在韩国必须得到秦国的支持,自从数日前老韩王薨逝,太子安尚未正式继任王位,相邻的魏国便蠢蠢欲动对韩国出兵。 韩国是打不过魏国的,他们只有求助更强大的秦国,希望与秦国结盟,换取秦国的庇护。 张良低头看了一眼公子成,小小的孩童被父亲太子安扔到秦国当质子,也不知还有没有再次归韩的那一天? 那么他呢?张良一瞬间怅然,也被阿父张平送到秦国,或许此生再也没有与阿父再见的机会了。他离开韩国的时候,阿父已经病得很重了。 “公子成?”刘邦低声念了一句,莫非是韩成? 前世始皇帝灭六国,韩国宗室流落各地。等始皇帝一死,六国宗室旧贵纷纷起兵反秦。而韩国这边的反秦主力就是张良和韩成。 张良扶持韩成自立韩王,后来与项梁、项羽叔侄联盟。等到亡秦之后,项羽分封韩成为韩王。 但项羽却不肯放韩成回封地,没过多久便以其灭秦无功为由,废了韩成的王位,把他带到了彭城杀死。 这个韩成的一生也是充满了偶然,偶然的失去了贵族身份,偶然的被张良扶为韩王,偶然的被废了王位,偶然的死在了彭城。 刘邦在攻打颍川时,曾与张良合作,见过韩成一面,那是很平平无奇的一个青年。 没想到后来,韩成死于非命,张良也成了他的汉初三杰。当真是世事无常。 刘邦打量着张良身侧的幼童,圆头圆脑的确实和印象中的韩成几分相似。只不过长大以后的韩成,比现在还要圆,整个身子都圆成了球。 韩成听见张良在喊自己的名字,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弯腰给扶苏行礼。结果他没站稳,圆圆的大脑袋直接杵地,幸好蒙毅还在旁边一把将他薅起来。 韩成吓得呆住了,要哭不哭地去抓张良的衣角。他一点也不喜欢秦国,秦国人都好凶好可怕。 扶苏见韩成这幅模样,怜惜地道:“秦王说过了,不会再与其他国家交换质子。” 张良没想到扶苏居然一下子就拒绝了,难道这小孩儿真像传闻中那样聪慧? 他来秦之后听到过许多关于扶苏的传闻,包括为庶民做火炕、修水闸,还有月前与吕不韦一字千金的较量。 但张良却并没有全都当真,只当是秦国人为了给自己造势,宣扬什么天生神童降生在大秦,要搞什么“天命在秦”的谣言。 此刻见了扶苏,张良却有些自我怀疑,那些传闻有几分真几分假? 若是有七八分为真,那秦国下一代的秦王也将是圣明之主......那未来韩国还能苟全多久? 张良压下心中的种种担忧与猜想。他眉头一蹙,矜贵与病弱交杂,如风雪中不甘被摧折的竹柏。 扶苏一见,便不自觉心软了,不忍心再拒绝张良,正想说要去跟秦王商量商量。 刘邦化身一对儿铜锣,铛铛铛地在扶苏耳边敲了四五下,把扶苏敲得瞬间回神。 扶苏捂住小耳朵,仙使在干嘛呀? 刘邦道:“小扶苏,你可别被他的外表给骗了,全天下最能装的人就是他。” 当初他们一见面,刘邦就被张良这幅病弱矜贵的神秘感折服了,后来把他收为下属,才发现张良绝非什么善类。 什么叫诡计多端?什么叫狡诈多变?刘邦算是见识到了,若非他是张良的主君,恐怕早就被张良算计得骨头渣都没了。不过当张良为他做事的时候,那感觉还挺爽的,嘿嘿。 从建议刘邦智取关中;到鸿门宴上助刘邦脱险。 从建议刘邦火烧栈道,低调发育;到说服诸侯围攻项羽,最后将项羽在乌江逼杀。 张良虽然用计阴险了一些,但文能治国安邦,武能“运筹帷幄中,决胜千里外”。 不过,欣赏张良的前提是:自己和张良是一伙儿的。当张良作为对手的时候,那滋味儿可难受了。 显然,目前张良和扶苏并不是一伙儿人,甚至还背负着对立的国家立场。 刘邦提醒扶苏:“张良应该是认出你的身份了。他这是忽悠你呢,让你去跟你阿父求情,好让秦国与韩国结盟。” 刘邦话音刚落,张良忽然叹息一声,“韩国已别无他法,自先王薨逝这几日,魏国频频侵扰我国边境。唯有强大的秦国出手相助,才能让魏国忌惮,不再骚扰韩国。若小郎君当真能为我等向秦王通传,张良感激不尽。” 扶苏听到张良夸秦国强大,开心地裂开嘴角,矜持道:“还好还好,我可以为你们向秦王通传,但是秦王却未必能答应,你们要做好准备哦。” 张良嘴角微扬,笑得极为温和善良,“那张良便多谢小郎君了。” “呔!卑鄙小人。”刘邦化身毛茸茸的羽箭,嗖地一下射穿了张良的脑袋,但张良毫无察觉。 扶苏张大了嘴巴,仙使好喜欢扎人哦,先扎张苍,后扎张良。他想不明白,张苍和张良有什么共同点,惹到仙使了? 刘邦若是知道扶苏的疑惑,也只会在心里回复——故交重逢,若不能一起痛饮,便先吃乃公两箭。 扶苏还挺喜欢张良的,长得好看、说话好听。他估算了一下煮麻的时间,唉声道:“可惜我还有事,现在要走啦。等过两天,我再来找你们玩。” 说着,扶苏让蒙毅把随身准备的蜜渍梅脯拿出来,分给张良和韩成,“你们尝尝这个,特别好吃的。我走啦!” 张良微微欠身:“多谢小郎君。” 韩成依偎着张良,手里紧紧攥着梅脯,周围的空气都变得香甜了。他目送扶苏被蒙毅抱走,直到二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张良收起笑意,牵着韩成回传舍,却一下子没拉动:“公子?” 韩成支支吾吾道:“我还能再见到那个漂亮的小孩子吗?” 张良垂眸,想要跟韩成说扶苏是大秦长公子,与韩国是天然对立的关系,他与扶苏永远都不可能做朋友。 可面对韩成清澈愚蠢的眼睛,张良最终收回了所有的话,淡淡地道:“或许吧。” 公子成都被扔在秦国当弃子了,能活着长大就不错了,还管什么国家立场呢? 数日前,张平让张良陪公子成去秦国为质。张良不明白,他是张平最看重的长子,如无意外未来也会接替张平,成为韩国的相邦。但现在却把他扔到了秦国,不知要过多少年才能回去。 想到此处,张良心中不免升起一股郁气,阿父只是跟他说“亲自到秦国看看”,便明白阿父的用意了。 可他已经到秦国六天了,张良实在看不出,自己为何要被扔到秦国!整个张家还有谁能继承阿父的衣钵?还有谁配做未来的韩国相邦? 韩成敏锐地察觉到张良身上的郁气,他小心翼翼地仰头问道:“张良,你又不开心了吗?” 张良表情一变,瞬间温和地笑起来:“臣并无不快,公子可是有事?” 韩成眼眶红红的,吸了下鼻子:“我知道你不想陪我来秦国,我也不喜欢秦国。可是我没有办法,我是走不掉的。如果你实在不开心,我给父王写信,让他召你回去吧。” 张良注视着韩成,其实是很想答应的。可他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臣既然受命保护公子,自然不会轻易离开。” 就算他想回韩国,恐怕阿父也不会同意。张平是一个很固执的人,认准了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 张良牵着韩成的小手:“在秦王未接见公子之前,我们还是不要轻易离开传舍了。” “嗯。”韩成老实地点头,他想到刚才扶苏救他的样子,便兴高采烈地将这件事情讲给张良,“那个小孩子好厉害呀!” 张良顺着韩成的话,在脑海中演化扶苏的一举一动,嘴角不经意间勾起笑意:“他确实厉害。”可惜不是韩国的长公子。 扶苏在另一边也和蒙毅聊起了张良,不过蒙毅对张良的好感不多,他总觉得张良聪明是聪明,却不似甘罗一般能轻易看透。 “张良这个人就像蒙着一层纱,让人难以看清真正的样子。”蒙毅道,“长公子,与这样的人相交要当心提防。” “我知道的。”仙使也说张良会装模作样,但扶苏却并不是很在意,“我与他不会相交太深的东西,只是普通玩耍罢了,他说话好听又好看。” 蒙毅道:“可是他让长公子给王上传话,恐怕是看穿了长公子的身份。” 扶苏点头道:“蒙卿不必担心,我已经看出来了。只不过我觉得确实应该让阿父见一见他们了,一方面人家大老远来的,总不能一直晾着;另一方面,韩国想要攀附大秦做靠山,我觉得大秦可以从中获利。” 蒙毅闻言笑道:“是臣多嘴了,长公子果然聪慧。” 扶苏贴着蒙毅蹭脸:“才不是多嘴呢!也只有你愿意提醒我。若是李斯先生在这里,肯定装聋作哑,只知道恭维我。” 这回轮到刘邦惊讶了:“你看出来了?” 扶苏鼓着脸颊,他又不是笨蛋!他那么聪明,当然看出来李斯喜欢顺着他、纵容他啦。 “我只是喜欢跟着李斯先生学秦律,他说话很好听。小孩子就是要多多地被夸奖,才能像我一样活泼开朗、充满自信!”扶苏除了学习的时候,一般都把李斯当成夸夸工具人。 蒙毅佩服道:“长公子莫非生了颗七窍玲珑心?” 扶苏大惊失色,捂住自己的胸口:“不要挖我的心。”他听仙使讲封神小故事,知道有一个叫比干的人被挖心了,就是因为比干长了七窍玲珑心。 蒙毅不明白七窍玲珑心和挖心有什么关系?他哭笑不得道:“长公子,心长在左边。” 扶苏低头看了看,原来自己捂住的是右面,差一点就偏到胃上去了。他满脸通红,一溜烟地钻进了工室里面,“我去看看煮麻煮得怎么样了。” 蒙毅笑了声,忙追上去,免得扶苏跑摔了。 工室内的两口石锅,分别按照扶苏的要求,用草木灰或石灰水来煮麻。如今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水都已经沸腾多时了。 扶苏走过石锅旁边,抓起旁边的木杵,登上较高的石板,用力地往锅里搅拌。 怕扶苏一头栽进锅里,旁边的工匠把他围成了一圈,伸着手准备随时接住扶苏。 扶苏搅了一会儿,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他毫不在意地,用小手摸掉脸上的汗珠,把白净的小脸弄得更脏了。 “长公子。”蒙毅忍不住道,“臣来搅拌吧?” 扶苏摇头:“我要亲自来。”说完,他跳下石板,跑到另一口锅旁边搅拌。 过了一会儿,扶苏实在是没有力气了,他才扔掉木杵,开心地跳起来击掌:“我成功啦。” 果然,用石灰水煮过的麻,纤维分解更彻底。但只用石灰水恐怕会分解过度,需要用草木灰来进行调和,二者搭配着来用,具体的比例需要再做试验。 “这样一定可以造出又白、又软、又轻薄的纸啦!” 扶苏从自己的头上拔下小笔簪,扯出挂在脖子上的木板。他把自己的发现记录下来,顺便让少府往北宫送一些石灰。 扶苏落下最后一个字,啪嗒一滴雨落在木板上。他抬起头,天空不知何时阴沉得可怕,黑云翻滚着仿佛要压下来。 扶苏有点害怕,忙收起木板:“好可怕。蒙毅,我们今天不去找顿弱先生了,先回宫看看阿父吧。” “是。”蒙毅想扶苏应该是把咸阳狱那四个孩子给忘了。他张口想要提醒,却见扶苏要被雷声吓成一团了,便将此事暂时放下,天大地大没有长公子大。 蒙毅指挥卫兵们准备马车,然后抱着扶苏放进了车厢里。没等马车驶进咸阳宫,大雨倾盆而至。 扶苏躲在车厢里,透过车缝往外看:“他们不会被浇坏吧?”他指得自然是卫兵们。 车窗外的卫兵们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耳目都十分□□。他们听见了扶苏的关切,心里不由得一暖,对扶苏的安危更加上心了。 出于职责保护长公子,和出于敬爱的结果是全然不同的,后者甚至可以让人为之付出生命。 靠近车窗的卫兵温声道:“多谢长公子关心,我们都带了防雨的斗笠。” “那就好。”扶苏松了口气。 刘邦坐在扶苏腿上,晾自己的毛毛:“小扶苏你做得不错,得民心者得天下。当年被秦穆公宽恕过的庶民,听闻穆公被困在韩原战场上,便自发组织队伍前去救援,最后助穆公及秦军反败为胜。” 扶苏微微点头,拨弄着白毛球,担忧地望着外面的大雨:“马上就要到七月暴雨时节了,泾阳的水闸都修好了吗?” 万一在暴雨来临的时候,水闸还没修好,恐怕泾水真的会泛滥了。而且水闸还不知道好不好用,扶苏现在很焦心,恨不得立刻去泾阳守着。 但上次扶苏在泾阳县差点出事,这次再想去泾阳,很难争取到嬴政的同意。 蒙毅道:“泾阳的事情现在由甘家令负责,长公子明日可以把他召入宫中问一问。” 扶苏愁眉苦脸:“好吧。不必让他入宫了,正好我明天去他家看顿弱先生。” 蒙毅抚平扶苏额头的褶皱,宽慰道:“长公子先在咸阳造纸,左右泾阳的事情也不急于一时,事情要一件一件地做。” “嗯。”扶苏回宫后,雨还是没有停息,他只好明天再去北宫研究造纸的事情。 结果扶苏刚进殿门,就被嬴政拎着去洗洗涮涮。 嬴政嫌弃地拎着扶苏的腰带,把小孩提溜起来:“怎弄得这么脏?快洗澡,洗完了吃饭。” “好吧。”扶苏觉得自己不脏,反而像个男子汉。但他瞄到阿父的脸色,不敢说出后半句。 陪嬴政吃完饭,扶苏把张良和韩成的事情说了一遍,“阿父。现在趁着韩国向我们求助,可以趁机索要几座城池,尤其是衍氏这块地。只要得到了它,就可以切断韩国和魏国的联系,方便日后的灭韩之战。” 嬴政惊讶地打量着扶苏,“你还学了兵法?” 扶苏得意地挑眉,挥舞着小胳膊道:“我知道阿父以后要灭六国,平日可是有好好做功课的!” 他甚至已经在刘邦的帮助下,给嬴政规划好了灭六国的路线。 “......”嬴政从来没说过要灭六国,一直都是扶苏在那叭叭的,现在连路线都给他规划好了。 嬴政生平第一次,被孩子推着往前走。他汗颜地扶额,“寡人明日再找王翦将军商议一番。” 扶苏知道自己没打过仗,也认同道:“是该找王老将军仔细商讨。”仙使说过,王翦将军和他儿子王贲,在未来可是帮阿父灭了五国的。 嬴政正想再夸扶苏两句,便被一阵哭声打断。他拧着眉毛:“殿外何人喧哗?” 守在门口的蒙恬却没进来传话,应该是在盘问哭诉的人。 在旁伺候的紫苑便出门查看,片刻后,她脸色古怪地回来,“回王上,是几位宗室老臣。他们......他们说长公子把他们的孩子给关到咸阳狱去了。” 嬴政仔细听,果然听见外面哭喊什么“孩子”、“咸阳狱”、“长公子残暴”。 他不悦地轻击桌案,不管扶苏是不是真得做了此事,对一个四岁的孩子骂“残暴”?还是他已经默认的储君!整个咸阳谁不知道扶苏的身份? 这哪是冲着扶苏来的?分明是冲着寡人来的! 扶苏冷哼一声:“我都忘了找他们算账,他们还敢上门。阿父,我去解决他们。” 第47章 第47章 扶苏获得东宫 嬴政见扶苏气呼呼的,把孩子按下,“到底发生了何事?” “他们在欺负公子成,还不把咸阳令放在眼里。”扶苏瞪圆了眼睛道,“真是太可恶了!咸阳令掌管整个咸阳的法令事务,连惠文王犯了错都要挨罚,他们算什么?简直不把法令放在眼里。” 扶苏自从学过商君之法和秦律之后,便明白法令不可轻犯。他平时也是严格约束自己的,却没想到在咸阳里,就有人敢轻易置法令不顾,甚至还对咸阳令叫嚣。 嬴政听完扶苏的碎碎念,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沉默一瞬,随后道:“太子安将公子成送到秦国是当质子的,质子在别国都是容易遇到欺辱的。即便在大秦这样有法令明言禁止的地方,也是无法避免的。” 那在没有秦律的赵国呢?扶苏满腔怒气瞬间溃散,他小心翼翼地觑着嬴政的神色,阿父九岁之前都是在赵国当质子的,而且还不如公子成。 公子成好歹是带着韩国国书过来的,嬴政却是被丢在赵国的弃子。 嬴政察觉到扶苏的窥探,他不动声色岔过话题:“公子成的事情可以暂时放在一边,冒犯咸阳令的事却不能这么算了。紫苑,让蒙恬放他们进来。” “是。”紫苑去殿外找蒙恬,其他寺人连忙把桌子给收拾干净,将用过的饭菜都撤掉。 不多时,七个或年轻、或年长的宗室走进来,他们同嬴政和扶苏的长相也有一点相似,都生着遗传的凤眼,一旦发起脾气来,看上去十分凶狠,带着老秦人特有的悍气。 一开始他们本来是打算直接找嬴政算账的,但被蒙恬拦住了外面。 他们这才意识到嬴政虽然年纪小,平日对他们稍显和颜悦色,但也并不是什么善茬,这才改变策略在外面干嚎,仿佛嬴政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嬴政神情冷淡道:“几位叔公寻寡人何事?” 主管宗室事务的宗正嬴燧拄着木杖,上前一步,将木杖往地上一戳。他怒目瞪向扶苏:“臣想请问长公子,为何要将臣的孙儿关进咸阳狱?” 更可恨的是,那该死的咸阳令居然不放人!非得等什么长公子同意。 扶苏将腰挺得更直了,他毫不胆怯地回怼道:“他们欺负人,按照秦律是要被判劳役的。就算他们现在长得不高,还未到六尺二寸,可以免遭劳役之刑,但活罪难逃,理当在咸阳狱里关一段时间。” 嬴燧用木杖咚咚咚地点着地,高声反问道:“他们哪有欺负人?” 扶苏神态如常,丝毫没被嬴燧的架势吓到:“公子成难道不是人吗?” “一个来秦的质子算什么?”嬴燧哼气,满脸不屑。其他几个宗室也赞同点头,区区一个韩国罢了,既然选择来秦国当质子,就该老实本分些。 嬴政面色微沉,指尖在桌案上点了下。 扶苏立刻反驳道:“不管是大国还是小国,都有自己的尊严。你不去尊重韩国的尊严,等遇到比大秦还要强大的国家,人家会尊重你吗?” 说着,扶苏按着桌子站起身,不急不缓走向嬴燧:“不管今后秦韩之间会不会发生战争,也不是他们今天欺辱韩国质子的理由。为秦争光?靠欺辱六岁的韩国质子来争光,我大秦还丢不起这个脸!” 嬴燧张了张嘴,一时失言,气得举起木杖指着扶苏。 嬴政往桌子上重重一拍,怒喝:“宗正是打算做什么?” 木杖吧嗒掉在地上,嬴燧被嬴政吓了一大跳,往后一稍差点跌坐在地上,幸好被旁边的宗室扶了一把。 “秦人向来胜得堂堂正正,就算要争光,也是在战场上争光。”扶苏捡起木杖,“既然这几个小孩子喜欢为秦争光,待在咸阳狱呆满半个月,便让他们来我这儿与卫兵一起训练吧。” 嬴燧脸上的胡子抖动着,“这也是王上的态度吗?我们这群老秦人,为了大秦也算呕心沥血,替王上压制吕不韦,帮王上守住王权......这便是王上的态度吗?” 这话嬴政可不好回答,一不小心就让所有老臣都寒了心。 扶苏直接打断了嬴政发言,把木杖往地上一怼:“这是扶苏自己想说的,你为何要为难大王?难道这就是老臣对大王的态度吗?哦,吕不韦还没死呢,就开始半场开香槟,抢起功劳了是吧?” 嬴政听到扶苏替他说得话,心里生起一股暖流,只不过——半场开香槟是什么? 木杖比扶苏还要高,他便拖着木杖绕着宗室转圈走:“哼,我高祖父在世的时候,嬴秦宗室人才辈出,哪里轮得到你们抢功?如今宗室的人才接连死在战场,轮到你们长着辈分出头了。” 扶苏再次停在嬴燧面前,“我知道,宗室很多人都埋怨历代秦王不偏向宗室,反而重用外人。难道嬴腾没在战场上立功吗?难道他没有得到重用吗?不过是因为宗室人才凋敝,用无可用罢了。” 说到这里,扶苏的语气柔和下来:“我和阿父都是嬴秦宗室的一份子,自然希望我们的宗室能强大起来。可光靠想是没用的,贪图享乐是无法制造人才的。” 听到扶苏突然温和的声音,嬴燧竟然愣了下。 “我希望下一代的嬴秦子弟可以更有出息,我愿意培养他们,您同意吗?”扶苏双手捧起木杖,递到嬴燧面前。 嬴燧与扶苏真挚的眼神对上,鬼使神差地接住了木杖。 扶苏笑了出来:“那就有劳宗正约束好宗室人,愿意培养孩子的,可以送到我这里来。” 嬴燧没有出声回应,但不断转动的眼珠,显示他已经思考起来。 指望秦王来扶持宗室是完全不可能的,身为宗正,嬴燧早就看清了秦王和秦法的本质。或许公子扶苏说得没有错,与其苦苦盼望一个无法实现的目标,不如多培养下一代。 嬴政也出言道:“只要宗室子弟有才能,寡人会一视同仁地任用他们。嬴腾只要再立一些战功,寡人会把他提回咸阳任内史。” 内史的权力是很大的,几乎掌管整个关中事务,也管理着全国的粮税财政,只有秦王最信任的亲信才可担任。 嬴燧听见嬴政的承诺,神态彻底缓和下来,他放下木杖拱手道:“多谢王上。” 嬴政微微颔首。 嬴燧顿了下,低声补充道:“多谢长公子。” “宗正不觉得扶苏残暴就好。”扶苏笑嘻嘻道。 嬴燧闻言脸上登时一红,想到自己在殿外嚷嚷的话,立刻赔罪:“臣年纪大了,偶尔有些糊涂,日后定不会再说这种糊涂话了。” 扶苏抬起一根手指,摇了摇道:“不止如此,宗正还要多在外面夸奖扶苏。扶苏最爱听好话了。” 嬴燧失笑,眼神慈爱地看着扶苏,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臣一定日日夸奖长公子。” 嬴燧又同嬴政汇报了一会儿宗室事务,才带着其他人离开。跟随嬴燧一起来的宗室们很不理解,嬴燧为何要认同那个小毛孩子的话? 嬴燧扫了他们一眼:“你们不理解是正常的,所以我决定培养下一代。” 秦王如果坚持现在的秦法,那嬴秦宗室迟早是会被淘汰出局的。与秦王关系好的宗室人可能还会享有虚荣,但关系逐渐疏远后,是会慢慢下坠成庶民的。 大秦治下的庶民和奴隶是怎么来的?一是遗留下来周人遗民;二是抢夺过来的俘虏;三便是从上层跌落到下层的老秦人了。 几百年前都是一家人,几百年后身份地位却天壤之别。嬴燧看到了未来,可大多数的宗室人却看不到。 “或许是我们错了......”嬴燧喃喃自语,他们早就该做出改变,好好培养下一代了。今日回去后,他会召集嬴秦宗室,让他们自己研究,是否要把孩子送到长公子那里。 一众人离开后,大殿内又空了下来。扶苏趴在嬴政旁边的桌角上,小声道:“我本来想自己解决的,没想到他们找到阿父这里,给阿父添麻烦了。” 嬴政拍拍他的后背:“哪怕你不把那几个孩子关进咸阳狱,他们也早晚都会找上寡人。这件事的本质是宗室不满自己当下的地位,他们这一年多助寡人压制吕不韦,心里早就打算好了要争功,甚至要让寡人见到宗室也要退一步。” 扶苏恍然大悟:“怪不得方才宗正句句针对阿父,原来他们是想做第二个吕相邦,让阿父听他们的话。” “聪明。”嬴政点了点扶苏的脑门,眼中含笑道:“你倒是有手段,化解了宗室的刁难。” 扶苏抿嘴笑道:“我也是误打误撞啦。有人告诉我想要领导好下面的人,就要学会画大饼。用大饼加大棒,可以让很多人听话。” “画饼?” 扶苏道:“就是激励的意思。给人描绘出一种理想未来,让他们努力为之奋斗。嗯,商君的二十等军爵也算画饼,只不过我们画的饼是能实现的。” 嬴政听罢了然,若有所思道:“治下之道就在激励和惩罚之间权衡。” 刘邦竖起大拇指,不愧是始皇帝,政治直觉太强了。古往今来管理官吏的根本方法,就在于怎么处理“激励”和“惩罚”,可惜说到容易,做到就难喽,只能一点点摸索。 嬴政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他将这句话记在竹简上,“只依靠二十等军爵来激励,实在单一。”万一不好用了怎么办?他决定琢磨一些新的激励方法,不仅用在军事上,也能用在普通官吏身上。 刘邦凑过去看嬴政写写画画,脸上表情接连变换,最后扭头对扶苏也竖起大拇指,“牛哇。” 秦国最终走向灭亡的原因之一,就是庶民和下等贵族的上升途径只有二十等军君爵,所以要不断地参加战争换取功爵。而一旦秦国没有了战争,就会激起他们的不满,反过来拖垮秦国。 如果始皇帝能把这个改了,那可解决一大隐患了。小扶苏居然能潜移默化,真的改变了始皇帝的想法。 嬴政有了一些思路便记下来,但如今国事未稳定,他还不能随意变法,只能先找一些地方做试验。 扶苏听了刘邦的分析,眼睛亮晶晶地凑过去,帮嬴政一起想办法:“阿父阿父,我也想做一个小试验。每一个公子都可以有自己的属官,阿父可以给我自己配置属官的权力吗?” 扶苏说得自然不仅仅是挑人选人,他想用自己的属官班底来测验新的官吏制度,最想试一试三省六部这个制度。 如果新的制度不合时宜,有损失的也只是扶苏自己,不会影响到整个大秦。但如果扶苏真的试验成功了,就可以在日后挪到朝廷里用,直接进行官职变法。 嬴政猜测神灵是否又教给扶苏什么新鲜东西,他没有反对:“可以,属官人数便按照储君的规格来算。等在雍城祭祀完宗庙,寡人把东宫的宫殿院落赐给你,你的那些属官也就有办公的官署了。” 甘罗作为扶苏唯一的正式属官,现在连个固定的官署都没有。他除了出咸阳,其他时候都在自己家里做事,条件可谓十分简陋。但甘罗从未抱怨过,每天依旧兢兢业业地为扶苏干活。 原本扶苏对此也没什么办法,他年纪太小了,根本没办法开府。于是他只能多给甘罗一点钱,算作是补贴。 现在扶苏听到未来自己也有独立的宫殿了,他举起手欢呼,“阿父万岁!是祖母以前住的东宫吗?” 嬴政弹了弹扶苏的脑袋,“是。你若是不喜欢,便让人将那里重新修缮一番。” “喜欢喜欢,不要浪费钱了。”扶苏盘算着要如何安排官职,他尽量提前准备好这些东西,等明年搬进东宫后,就会方便多了。 唯一可惜的是,他现在手里的人才还不够多。正式工有甘罗,编外有张苍,从阿父那借调过来的有蒙毅,但多余的就没有了。好不容易看中的顿弱,跳槽到阿父那里去了。 扶苏抠着手指,琢磨着从哪再挖点人,填充自己的东宫属官。 刘邦侧躺在灯盏上,伸出一根触角一抖一抖碰着灯芯,“若是能把张良挖过来就好了。” 扶苏眼前一亮。 刘邦摇头道:“成功的概率基本为零,除非你不是秦国公子。你若是.......”给乃公当儿子,俘获张良的概率就高了,能直接从乃公这继承。 扶苏好奇地看向刘邦,若是什么? 刘邦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罢了,你还不如指望你阿父灭了楚国。楚国倒是有几个人才,尤其是一个姓萧的。” 刘邦倒是没提自己,算算年纪,自己这个时候才十七岁左右,正是呼朋唤友效仿游侠的时候,绝对不可能来排斥游侠的秦国。 扶苏慢慢眨着眼睛,何必要等到灭楚呢?可以让顿弱先生去楚国的时候,顺便接触一下嘛,若是能直接挖过来就更好了。 不过等着顿弱先生去楚国也来不及,扶苏打算明年祭祀完宗庙,效仿秦孝公发求贤令,看看会不会网络到几个人才。 扶苏感觉自己明年有好多事要做,他迫不及待期待明年的到来:“好想快快长大呀。” 嬴政和刘邦不约而同目露感伤,还是希望孩子能慢慢长大,多过几年无忧无虑的轻松生活,也可以多陪他几年。 嬴政不愿再继续想这件事,他看向扶苏道:“明日寡人要召见韩国使臣,你要旁观吗?” “要!” “要先完成功课。” “好吧。”扶苏沮丧的开始写功课,到底是什么样的小孩爱写作业呀? 次日,扶苏特意让紫苑早点叫他起床,今天事情比较多,他得多安排一些时间出来。 扶苏提前一个时辰起来,晕晕乎乎地被抱着擦脸换衣裳,口齿不清地同嬴政打了声招呼,就往北宫去了。 他要先把造纸的事情交代下去。 被凉风一吹,扶苏瞬间清醒了。他从蒙毅怀里跳下来,迈入造纸的院子里。 几个弟弟妹妹还没起床,但美人们和宫人们已经开始处理造纸的材料了。 扶苏把人都叫过来:“昨天我让少府送一些石灰过来,大家以后用石灰和草木灰搭配着煮材料。比例上我没研究好,孙美人你是组长,你再她们研究研究。” “是。”孙美人同众人应承下来,只是声音难掩疲惫。毕竟已经研究好几个月了,每天闻院子里的材料味道,都要让人闻吐了。 扶苏见状鼓励道:“大家坚持住!我们马上就要成功了。等纸被造出来,我一定让阿父赏赐你们,届时我也有好事要告诉大家。” 扶苏打算从这里面选出一些宫人,直接挪到东宫帮他做事。对于这些宫人来说,与其在北宫当奴婢,不如去东宫博个前程。 哪怕扶苏还没有明说自己的打算,众人也比方才精神了许多。反正都已经做了好几个月了,克服了那么多的困难,总不能临门一脚退缩,没了赏赐不说,还得罪长公子。 孙美人脸上漏出些许怅惘,她猜到了扶苏所谓的好事可能关乎大家的未来前程。 宫人们可以跟着长公子另寻前途,可她们这些专属于秦王的美人呢? 孙美人想起幼年在家中恣意的时光,如今却被落在拥挤的北宫。她心头燃起了火苗。若是她能多为长公子做一些事,能否求长公子说情,放她出宫呢? 其实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历代秦王有娶二嫁女,也有将美人送出去的。只是秦王本人轻易不会想到这么做,而美人们自己也不能提。 想到此处,孙美人便更加用心研究造纸了。此后她甚至废寝忘食,只为替扶苏造出更好的纸。 扶苏见大家已经听明白,也不多留,“我今天好忙的,你们继续研究吧。有了什么结果,一定要去告诉我。” “是。” 扶苏与众人挥手告别,“蒙毅,快抱我跑回去,别一会儿误了上课。”今天是吕相邦授课,他好凶,还会打小孩。 蒙毅也不耽搁,立刻抄起扶苏就往回跑,总算没误了时间。 扶苏跪坐在自己的小桌子前,喘了一会儿粗气,便投入到学习中。 吕不韦看着扶苏认真的侧脸,目露赞赏,这一点也和异人一样,在该专心学习的时候,总是能摒除一切外物干扰。 异人的生母夏太后只是普通姬妾,所以他才会被小小年纪就送到赵国当质子。这也就造成了异人其实没接受过正经的教育。 但吕不韦遇到他的时候,却被他的思维和天赋震惊,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投资,并亲自指导异人读书。 当时秦赵之间并不和谐,异人做质子的时候生活也不好,总是有人干扰他读书。但异人却抓住所有空闲来学习,不会被任何事干扰,这才有了后来的秦王子楚。 时间在吕不韦和扶苏一讲一听、一问一答中流失,待到用膳时间,吕不韦便照例告辞离开。 用完饭后,韩国使臣也听召入宫觐见。 为首的使臣走在最前面,韩成磨磨蹭蹭走在后面,他扯着张良的袖子,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听说秦王长得比老虎还凶恶,隔三差五就要吃个小孩。韩成感受着自己肉肉的肚子,苦着脸,努力把肚子吸回去。等快进殿内的时候,他一直低着头,甚至连气都不敢喘。 嬴政端坐在高台上,一眼扫到韩成便知道这个小孩子在憋气。以前扶苏小时候就怕他,每次见到他时便是这样憋气,差点没把自己给憋死。 嬴政扫了一眼身侧的扶苏,不免感慨岁月流逝。 或许是想起了幼年扶苏,嬴政的声音也柔和了不少,虽然听上去依旧很冷淡:“给韩国公子置座。” 寺人搬来坐席,放在韩成旁边。韩成瞄了张良一眼,见张良微微点头,才小心翼翼地跪坐下去。 韩国使臣见嬴政对韩成如此,心里有了几分把握,便从袖子里拿出准备好的国书:“我国大王于十日前病逝,半月后太子安将继任王位。特派我等来秦国献上讣告和国书,愿与秦国交换质子,望日后与秦国结盟国之好。” 听到质子两个字,韩成抖了抖。 嬴政冷声道:“秦国不会再交换质子。” 嬴政的声音很好听,但架不住语气冰冷严厉。韩成感觉自己下一刻就要被扔到锅里了,他害怕的抬头去看嬴政,想要说些求饶的话。 结果韩成这一抬头,目光先是撞上了扶苏。他呆愣了一会儿,不敢置信地揉揉眼睛。 秦王身边那个贵气小孩,为何那么像他昨天遇到的漂亮脏小孩?那个漂亮小孩浑身脏兮兮的,难道不是什么落魄贵族吗? 第48章 第48章 张良杀韩使 扶苏跪坐在嬴政身侧,穿着同样玄黑色的衣裳。他在不笑的时候,与嬴政更加相像了,几乎是一大一小复刻出来的。 韩成偷偷摸摸瞄着扶苏,脑子里关于昨日那个漂亮脏小孩的印象越来越模糊,只记得那张十分亲善可爱的笑脸,还有那几颗蜜渍梅脯, 韩成茫然失神了许久,最后确定秦王身边的扶苏和那个小孩绝对不是同一个人。 张良同他说过,秦王有一个非常宠爱的长子,经常带在身边教养,眼前秦王身侧的便是那位大秦长公子吧? 只要是和秦王相关的人,都会让韩成心生惧怕,可他又忍不住露出羡慕和佩服的眼神去偷瞄扶苏。 韩成在心里默念:这个大秦长公子看起来好厉害呀,看上去还没有他长得大呢,但比他见过的小孩都要有气场。 察觉到韩成在盯着自己,扶苏垂眸看向坐台下,面无表情的小脸正要露出微笑,却见韩成着急忙慌低下了头,好似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扶苏抿了下嘴巴,他中午还特意跟阿父换了身新衣裳呢,为何这个韩成非但不喜欢他,反而对他避之不及呢?明明他什么都没做呀。 昨天他还给韩成吃蜜渍梅脯了呢,扶苏越想越委屈,咬了下嘴唇。 刘邦倒是看明白了韩成的忐忑,他便同扶苏道:“小扶苏,他估计是没认出你。你今日穿得太气派了,又不似昨日平易近人,他自然是不敢认的。” 扶苏倒是没想到这一点,听完刘邦的话便开心了。他今天就是故意打扮得这样气派!两国使臣相会,就要表现出大秦长公子的厉害才行。 扶苏尊重小国尊严,也不喜欢倚势欺人,却不代表他要降低大秦的格调。 大国就要有大国的样子,大国对待小国,就像君王对待臣属,要刚柔并济,才能让小国畏威服德。 扶苏刚对韩成生出的不满瞬间消失,这个小孩子还挺有眼光的嘛!一眼就看出了自己的厉害。如果韩成要继续留在秦国当质子,扶苏不介意多罩着他一点,免得有人欺负他。 扶苏又看向张良,听仙使的意思,张良应该是个极其聪明的少年,他早就认出自己来了,就是不知道现在会有什么表现。 张良始终维持着那副温和淡然的姿态。他与扶苏的视线对视上,只流露出一个稍显惊讶的表情,似乎在讶异扶苏竟然是大秦长公子。 随后他对扶苏微微一笑点点头,便侧头避开了扶苏的目光。 扶苏满脸感慨,仙使说得没错,张良真得好能装模作样,果然是个人才。难道真的没有办法把张良招揽过来吗? 韩国使臣听见嬴政拒绝交换质子,登时微微一怔,秦王不是对公子成很满意吗?为何还会拒绝? 想不明白嬴政拒绝的原因,但韩国使臣也不能就这么放弃了,继续说道:“请秦王三思。秦国如今确实势强,但若是韩国、赵国和魏国拧成一股绳,也足够让秦王烦恼了。” 韩赵魏三国位于秦国东面,从南到北几乎连接成了一堵墙,将秦国挡在了中原之外。 秦国想要向东夺取更多可耕种的土地,就得先解决这三国。而这三国想要往西扩大地盘,也要先解决秦国。彼此之间早已是此消彼长、此强彼弱的关系。 若是韩赵魏真的铁了心联盟抗秦,也足够让嬴政烦恼一阵了。所以扶苏才建议夺取衍氏之地,切断韩国和魏国的联系。 嬴政眸光微冷:“你在威胁寡人?” 韩国使臣拱手道:“非我欲为难秦王,只是赵国并非弱国小国,魏国也并非仁国善国。所以韩国愿意与秦国结盟,只要两国之间结盟国之好,韩国就绝对不会再与赵、魏两国联合抗秦。” 这时,扶苏忽然开口道:“据我所知,老韩王突然病逝,太子安尚未正式继任王位。” 韩国使臣没想到自己被一个小孩子打断了话,他见嬴政并没有反对这小孩说话,便明白了扶苏的身份和地位。 韩国使臣笑得和蔼,夹着嗓子诱哄道:“公子扶苏放心,韩国绝对说话算话。再过半个月,太子安继位后,必定兑现结盟承诺。” 他刚说完,身后的张良却敛起眉头,瞥了韩国使臣一眼,神情颇为不赞同。 扶苏摇头道:“你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你们韩国现在国事没有稳定下来,此刻必定是因为内忧外患,才来秦国寻求帮助吧?听说最近魏国蠢蠢欲动,似乎多次侵扰韩魏边境,而韩国却连连败退。” “这......”韩国使臣没想到扶苏竟说得这样直白,一时竟无从反驳,因为扶苏说得确实都是事实。 扶苏却接连说道:“所以韩国今次来秦,是为了求援吧?那还保持着什么高高在上的姿态呢?那还谈什么平等结盟呢?只想用一个质子,便要换取大秦出兵相助......哪怕我是个小孩子都知道,找人帮忙的时候可不能空手套白狼。” 韩国使臣听得额头直冒汗,支支吾吾了半晌后,有些气虚道:“我国是诚心与秦国联盟的。” 张良深深地叹息,知道韩国已完全陷入被动,此番出使必定不会如意。 可他能做什么呢?他现在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少年,还是陪公子成入秦为质的。哪怕他一路上多次给使臣提建议,但根本没有人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张良低头闭上了眼睛,假装自己是个木头假人。 扶苏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指头:“秦国与韩国这样的位置,早已没了真心相交的可能。贵使还是说点实际的吧,大秦若是愿意出兵帮韩国击退魏兵,扶持太子安继任韩王之位,那么韩国能给大秦什么酬劳?” 扶苏的接连诘问好似冰刀霜剑,扎得韩国使臣体无完肤,无法驳回反抗。 韩国使臣擦着额头的汗渍,知道扶苏很难缠,便不再接他的话茬,转而对嬴政道:“太子安也承诺,若是秦王愿意襄助韩国,待太子继任王位后,必定为秦王送上容貌极佳的韩女。” 扶苏见韩国使臣不接自己的话,气得直瞪眼睛,一个劲儿地朝嬴政吹气。 嬴政险些笑出来。他正了正脸色,语气平淡道:“寡人可不学韩釐王——生平唯一的功绩便是对秦割地赔款。” 韩釐王是已故韩王的父亲,以一己之力把韩国国力给扯下来。他为人不善治国,更擅长享乐,尤其爱好美人。他任韩王时,在与秦国几次交战中,都以韩国大败、割地赔款告终。 如果说已故韩王是无能庸碌,那韩釐王则更甚之。 嬴政这句的嘲讽之意可谓十分明显,就差直接把韩国的脸按在地上踩了。 韩国使臣听到嬴政的讽刺,脸上红到发紫,嘴唇抖动着,想要跳起来痛骂嬴政,却又根本不敢。最后他只是嘿嘿赔笑:“秦王说笑了。” 张良脸色霎时间青白交杂,可怕的瘆人。他怒目盯着韩国使臣的背影,忽然胸口翻涌又要咳嗽。 张良攥着拳头,死死地咬着舌尖,鲜血冲满了口腔。还好他的嘴巴一直紧闭,才没让人注意到他的异样。只是整个人虚弱地仿佛随时要晕倒,幸而被旁边的韩成暗中扶了一把。 扶苏和刘邦对视一眼,在心里不停地吐槽,若是韩国使臣真跳起来骂一顿,他们反倒是挺敬佩韩国的。 就连嬴政也露出失望之色。当年韩昭侯在世时,与申不害变法强韩,曾经的韩国也一度被称为“劲韩”,实力强大到让诸侯望而却步。 “可惜啊,祖宗再强大也带不动昏庸无能的后代。”刘邦瞥着嬴政,意有所指,“选不好王位继承人,便会奋几世余烈而强国,却在下一代转瞬亡国。” 扶苏不解地看向刘邦。 刘邦面不改色道:“我说的是韩国。” 嬴政不耐烦同庸人打交道,他不耐烦道:“公子扶苏的话,便是寡人的意思。” 扶苏闻言高声道:“贵使请回吧,什么时候想好给大秦的报酬,什么时候再来谈结盟的事情。” 眼看着蒙恬就要过来赶人,韩国使臣忙道:“不知秦国到底想要什么报酬?” 扶苏摸着圆溜溜的下巴,状似在考虑,却在下一刻斩钉截铁道:“先划给秦国衍氏之地的十座城池,不算过分吧?” 韩国使臣闻言想要拒绝,却硬生生地顿住了话头。他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还是赔笑道:“此事我无法自主做下决定,需要传信回国,与太子安商讨一番。秦王......” “这绝无可能!”张良终于忍不住了,他一把推开韩国使臣。衍氏之地何其重要!怎能随意割让给秦国? 扶苏不高兴了,他正要说什么,却见鲜血从张良口中涌出,瞬间流满了张良的前襟。 “啊!”扶苏惊呼一声,立刻被嬴政一把捞进怀里捂住眼睛。 韩国使臣回身就要骂张良多嘴,撞见这一幕后,吓得后退两步跌坐在地上。 张良看了看坐台上的嬴政和扶苏,又看了看地上窝囊的韩使。他忽然仰天大笑两声,笑声悲惨凄厉。 正当众人还未反应的时候,张良忽然扯下腰带,扑到韩国使臣身上缠住他的脖子,死死地勒紧。 韩国使臣拼命挣扎,却挣脱不开张良的束缚,眼看着就要被嘞断气。 一直在愣神的韩成突然反应过来,忙爬过去拉张良,却被张良一脚踹开。他被吓得嚎啕大哭。 场面顿时乱成了一团。 嬴政忍无可忍,喝道:“蒙恬,把他给寡人抓起来!” 【作者有话说】 亲戚家办升学宴,作者被抓去做苦力了[小丑]。今天先更新这些,感谢宝宝们的支持[抱抱][抱抱] 第49章 第49章 仙使为何如此关心张良呢? 也不知是不是听见了嬴政的话,张良死死地咬着牙,更加用力地去拽腰带,手背上的青筋直接都暴起,像是今日必须把韩国使臣的命留在这里。 韩国使臣扑腾着去抓张良的手,把张良手背的皮肉都抠下来了,可勒在脖子上的腰带却丝毫没有泄力。 下一刻,使臣的眼球瞬间充满了血丝,他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整张脸青紫得可怕。 这时,蒙恬几步上前,在张良胳膊肘上击了一下,瞬间让张良的手臂失去了知觉。 蒙恬趁此机会,将张良双手反绞到后背,顺势把他按在了地上,总算是把将死的韩国使臣给救了回来。 韩国使臣无力地把脖颈上的腰带扯开一点,随后扶着地面大口喘着粗气。 他往张良那里看了一眼,撞上对方充满恨意的赤红双眼,吓得一口气没喘匀,咳嗽个不停。 这张相邦的儿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疯子?使臣以前听闻张良颇为聪慧,原本还好奇为何张相邦会把这么出息的长子送到秦国,看来张相邦是早就知道张良脑子有问题。 使臣也不管仪态,就地往后爬了两下,远离了张良,才算彻底放松下来。 蒙恬把张良制服后,却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了。 如果张良刺杀的是秦国人,那蒙恬肯定直接把张良捆起来,甚至就地格杀了。 但张良要杀得是韩国人,这是韩国自己内部的事情,蒙恬也不能直接把张良打杀了。 于是蒙恬抬头去看嬴政,请示嬴政的意思。 嬴政眼神冰冷地盯着张良,自然也看出此子眼中蕴含的恨意。 但张良恨得仅仅是韩国使臣吗? 嬴政难掩怒火道:“此子胆敢在寡人面前杀人。蒙恬,把他带下去处以极刑。” 张良听到嬴政的话,趴在地上痴痴地笑了起来,眼泪和血混在了一起。 他不怕死。可笑的是他没能杀掉使臣,可笑的是他死在了秦国,而韩国依旧会与秦国签订这丧权辱国的盟约,将衍氏之地割让给秦国饮鸩止渴。 “蠢货!”张良目眦尽裂地瞪着韩国使臣,声音嘶哑着吼骂,发泄着万千不甘。 刘邦看着被按在地上的张良。张良本就天生体弱,方才撕扯了半天,又吐了那么多的血,此刻除了一双眼睛还带着凶光,早已同死人没有任何区别了。 自刘邦与张良初识,他从未见过这般狼狈的张子房。 在刘邦的记忆中,哪怕陷入绝境,张良也永远保持着一副自信优雅的贵族姿态。 当年灭秦之战结束,项羽分封功臣为诸侯。刘邦被封为汉王,而张良追随的韩成被封为韩王。 分封结束后,所有诸侯都各自回到自己的封地,刘邦也就要与张良分别了。 张良一直送他送到了褒中,临别前还给刘邦出了一计,建议刘邦烧毁汉中通往关中的栈道,以此向项羽投诚,展示自己绝不与项羽争天下的决心,从而获取低调发育的时间。 这一招计策给刘邦帮了很大的忙,就连后来韩信提出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法,也离不开张良这次的献计。 送别刘邦后,张良便孤身返回韩成身边,想要随韩成回韩国封地。但此时韩成已经被项羽绑到了彭城,张良立刻追过去想方设法营救韩成,可惜最后还是晚了一步。 韩成被项羽杀死在彭城。张良连他的尸骨都没能寻回,只能狼狈地逃往汉地,最后投靠了刘邦。 那是刘邦唯一一次看见张良的狼狈,衣衫破旧、发丝凌乱、形如枯槁。但张良始终维持着贵族的优雅,不肯在人前流露丝毫失态。 “子房啊.......”在脑海深处埋藏了两千多年的记忆,此刻如波涛海浪翻涌而出,席卷了刘邦。 刘邦看着被蒙恬按在地上的张良,就像是被剁了一刀,临死挣扎的死鸡一样,哪里还有半分贵族仪态? 刘邦一时晃神,唤了声:“扶苏。” 扶苏一直被嬴政捂着眼睛,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刘邦在叫他,扶苏才用双手把嬴政的手扒下来。随后他猛地撞见半死不活的张良,惊得半天没说出话。 蒙恬正拉住张良的胳膊,想要把他拖出去。 “扶苏。”刘邦的声音出奇冰冷,第一次带着同嬴政一样的上位者气势,差点让扶苏没辨认出来,“留他一命。” 扶苏愣了下,不明白刘邦的用意,但他知道仙使总归是不会害他的。而且他也对张良很好奇,若是这人就这么死了,怪可惜的。 于是,扶苏抓住嬴政的手,“阿父,他是韩国相邦之子,不好就这么杀了。还是把他先关进咸阳狱,等和韩国那边沟通过之后,再做决断吧。” 张良的骂声突然顿住,满脸不解地抬眼看向扶苏,这小孩儿脑子有问题?居然为他求情。 “不过是相邦之子,便是韩国公子在秦地触犯了秦律,也该受罚。”嬴政的语气稍微缓和些,“你忘了惠文王犯了秦律,都会遭到处罚吗?” 扶苏咬着嘴唇,“就算按照秦律,身高在六尺五寸以下的男孩儿也是可以减免刑罚的。” 秦律的确有这个规定,但嬴政却觉得张良这孩子对秦国的仇恨太过强烈,再加上张良太聪明,便不得不除掉他。 嬴政假装没听见扶苏说什么,继续对蒙恬下命令。 扶苏急得直扭身子,摇晃着嬴政的手:“阿父,求求你了。我昨天刚跟他结为好朋友,发誓要同年同月同日死的。” 张良脸上闪过一瞬迷茫,随后嘴角一抽,这小孩儿脑子果然有问题,居然能想出这么离谱的借口。 “......”嬴政大脑一片空白,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哪见过这样的誓约? 扶苏见嬴政失语,便觉得自己这个借口找得不错,再接再厉道:“好朋友就是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人人都知道扶苏说话一诺千金,您要给孩子面子呀。” “......”嬴政忍无可忍,扯着扶苏的脸皮,“再胡言乱语,寡人便让吕相邦打你。” 扶苏往后仰,捂住脸蛋委屈道:“阿父不讲武德。” “呵。”嬴政嗤笑,却没再对蒙恬继续下令。他看着还要发言的扶苏,无奈道:“你为何非要救他?说实话。” 扶苏面色一正,放下手规矩地正襟危坐:“愿意为了自己的国家付出生命,这样的人难道不值得敬佩吗?阿父,秦国敬重爱国的义士,才会有更多秦人热爱秦国。” 张良微微一怔,没想到这世上唯一懂他的人,居然是这脑子有问题的小孩儿。 扶苏说罢,看向韩国使臣道:“我、你、张良都知道,衍氏之地对韩国的重要。但我为了大秦,必须要这块地;你为了解魏国之围,愿意献出这块地。张良为了长远考虑,想阻止韩国献地。我们都没有错,甚至我很敬佩张良的做法。” “但我也要说,”扶苏这回面朝张良,“不管怎么样大秦都要得到这块地,无论你们同不同意。同意,大秦出兵助韩伐魏;不同意,大秦自会出兵拿地。” 韩国使臣登时面色煞白,他忙道:“公子息怒。我马上传信回国,太子安很快就会准备好舆图和国书。” 张良闭上了眼睛。 扶苏微微颔首,随后对张良说道:“你不要恨我,也不要恨秦国。不是秦国贪婪,而是弱国别无选择。当年我大秦势弱时,也曾被你们韩国欺辱,但历代先王救国图强,才有了今日的强秦。” 张良垂下头,看不清他的表情。 “所以,”扶苏站起身,走到张良面前,替他擦去了脸上的血迹,“你该恨的是历代韩王昏庸无能,造就了韩国之弱,而不该恨秦国之强。我是真的敬佩你,也是真的喜欢你,才同你说这么多。你去咸阳狱里好好想一想吧,希望我们能真的成为好朋友。” 说着扶苏挥挥手,让蒙恬把张良带走。 蒙恬看了一眼嬴政,见嬴政默许,便扶着张良退下了。自始至终,张良都没有说一句话。 刘邦化成一条毛茸茸的长带,搭在了张良血肉翻飞的手背上。 可惜刘邦触碰不到张良,无法替张良包住伤口,只能那样虚虚地搭着,随张良一起去了咸阳狱。 扶苏想要喊刘邦,却碍于周围到处都是人,只好按耐下来。 张良走了,韩国使臣也拉着韩成告辞,离开了咸阳宫。他们要回到传舍等太子安的回信。 韩成扭头望着张良的背影,“张良他.....” “公子成。”韩国使臣脸色难看得可怕,他冰冷地注视着韩成,吓得韩成不敢再多嘴了。 待人都退走后,嬴政嘲笑扶苏:“人家才不想和你做朋友。” “阿父。”扶苏鼓着脸颊,气呼呼地跺了下脚,背对着嬴政生闷气。 嬴政老神在在,丝毫不怕小孩子耍脾气,他拿捏得死死的,在心里默念倒计时。 果然没过片刻功夫,扶苏又磨磨蹭蹭到嬴政身边,贴着嬴政的胳膊,软声道:“阿父,我一会儿可以去咸阳狱吗?” 嬴政弹了下他的脑袋,“你喜欢张良,寡人愿意给他一次机会。但若是你无法打消张良对大秦的恨意,那便绝对不能留下他。” “好吧。”扶苏深吸一口气,让候在殿外的蒙毅准备车架,又让紫苑去请侍医夏无且,并要求夏无且带好包扎的伤药。 他要去咸阳狱,不仅为了张良,也为了仙使。 扶苏望着咸阳狱的方向,脑海里还回想着,刘邦随着张良一起离开的样子。 仙使为何如此关心张良呢?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第50章 第50章 鬼魂也会死吗? 秦国的监狱是非常多的,单单是围绕咸阳就有十多座。其中最大的监狱便是咸阳狱,由掌管秦律司法的廷尉直接管理。 能被关押在咸阳狱的囚徒,不仅仅是身份地位比一般人高,他们犯得罪也都是必死无疑的罪,最终都会被处以极刑。 可以说,进了咸阳狱,就等于提前判了死刑,很少有人能活着走出咸阳狱。最后他们的受刑方式也是很残忍的,从绞刑、斩首到腰斩、五马分尸,不一而足。 扶苏跟随李斯学习秦律,自然是了解咸阳狱的。但他依然选择把张良关进去,因为其他监狱的条件比咸阳狱差太多了。 其他监狱不仅住得地方人挤人,还到处都是虫鼠,而且犯人还经常受到狱吏的鞭笞。张良若是进去,肯定活不到第二天。 所以扶苏当即便让蒙恬把张良关进了咸阳狱。 扶苏乘车绕到了咸阳东北方位,终于抵达了咸阳狱的位置。一路上,他在脑子里搭着草稿,琢磨着该如何与张良对话。 张良对大秦的敌意很大,可哪怕是为了仙使,扶苏都一定要说服张良打消这股敌意。 否则......扶苏严重流露担忧,依照阿父的性格,是绝对不会让张良继续活下去的。 扶苏能靠着撒娇,来救张良一次,却不能时时刻刻地去救他。扶苏也不想一直因此违逆嬴政,相较于张良,嬴政的分量对他要更加重要。 扶苏咬着手指,皱着眉毛陷入苦思。 抵达咸阳狱后,蒙毅先跳下马车,把扶苏过来的消息告诉咸阳狱。即便不用特意准备迎接扶苏,也要把那些不方便让扶苏看见的东西清理掉。 狱丞马上告知下面的人,暂停对狱中犯人的刑讯,那些刑讯画面都是小孩子接受不了的。 片刻后,狱丞才同蒙毅接扶苏下车。 扶苏收回思绪,决定先见见张良,再考虑用哪种方法劝说。大不了他多来几次,蜀王后代能三顾茅庐,他也可以三顾咸阳狱。 扶苏被蒙毅抱下马车,他看着眼前不起眼的圆形土堡,惊讶道:“这就是咸阳狱?” 这咸阳狱连个窗户都没有!只有一道非常窄小的门,仅仅能容纳一个人通过,胖一点的人都得侧身才能进去。 整个土堡密不透风,就像一口倒扣的锅,压得人喘不上气。 狱丞在旁弯腰道:“长公子,为了防止犯人逃跑,只好出此下策。咸阳狱的顶部还是留了换气的孔隙的。” 扶苏闻言沉默一瞬,“我们进去吧。” 他听过仙使讲得小故事,蜀王彻手底下有一大臣义纵,他为便于管理和震慑囚犯,直接挖了个大坑把犯人扔进去,最后封顶当做监狱,导致这几百名犯人被活活饿死、闷死。 扶苏还以为那仅仅是小故事里的特例,没想到咸阳狱也没好到哪里去。 若咸阳狱中的犯人当真罪无可恕便也罢了,可秦律严苛,其中有一部分完全不该遭此劫难,比如张良。 扶苏心里沉甸甸的,进入咸阳狱里更加沉重难受。 由于没有其他门窗,狱中弥漫着经久不散的血腥味和腐烂臭气,熏得人头晕脑胀。 扶苏刚一进去,差点就被这味道给憋死,幸好蒙毅及时在他鼻子下面塞了个香囊。 狱丞尴尬地赔笑,其实知道长公子过来,咸阳狱里面已经打扫过了,只是这经年累月的味道实在散不掉。 扶苏突然脸色一变,咸阳狱环境这么差,张良不会已经死掉了吧?他握着香囊挡在鼻子下面,催促道:“夏侍医,我们快些走。” “是。”夏无且抱紧了自己的小药箱,他也被这咸阳狱给震惊到了。 与扶苏不同,夏无且在宫外学医时,曾经接触过不少重伤的病患和死人。他一进咸阳狱,便闻出来这地方出过不少的尸体,那股味道夹杂在臭气和血腥气里。 夏无且侧头一瞥,便瞥到了刑房里的刑具,上面还黏连着人体皮肉。他立刻低下头,紧紧地跟在扶苏后面,紧紧地抱着药箱,不敢再四处张望。 还好蒙恬被蒙毅提醒过,他在送张良过来的时候,特意告诉狱丞要善待张良。所以狱丞倒也没按照惯例,把张良拉出来抽一顿鞭子,只是把他关在了最不起眼的角落牢房里。 但当扶苏再次见到张良时,他的状态也是很不好的。张良虽然免遭鞭笞刑罚,却也按照规矩被带上了枷锁。 咸阳狱里面,微暗的灯光下,张良依靠在土墙一角垂着头,头发披散着覆盖住了脸,双手被木板枷锁紧紧固定住。 他的手本就被韩国使臣抠得血肉模糊,此刻更是被枷锁磨得可见白骨。张良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都不知道是否还活着。 刘邦化成的白毛球,落在张良的腿上,一闪一闪地发出莹莹白光。但很可惜,这唯一能照亮牢房的光芒,张良是根本看不见的。 狱丞识趣地打开牢门的锁链,并走进去帮张良拆了枷锁:“长公子,我去那边等您。”说完,他对扶苏行了个礼,便退到了拐角处守着。 扶苏小心翼翼走进去,跪坐在张良的旁边,手搭在他的胳膊上,歪着头小声道:“张良?” “咳......”张良微弱地咳嗽一声,软绵绵地倒向扶苏。 扶苏忙抱住张良,差点被张良压得一起倒在地上,却始终没有松手,“你好烫!夏侍医快过来看看。” “是。”夏无且忙走过去,把张良平放在地上,仔细勘察了一番张良的情况,又摸了摸脉象,“长公子。此人天生有不足之症,此番情绪大惊大怒,再加上外伤,才导致他发热昏迷。臣先为他退热。” 扶苏忙点头,“请快些。” 趁人不注意,扶苏一把捞过来白毛球,把它藏在袖子里一下一下抚摸着,安抚刘邦的情绪。 “我一定不会让张良出事的。”扶苏低声道。 蒙毅和夏无且只以为扶苏在自言自语,刘邦却知道这是说给自己听得。 刘邦长长叹息一声,“有时我真不知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 若是他没有选择教导小扶苏当皇帝,也不会改变历史,导致张良被送入秦国,更不会让张良遭此一劫。 更让刘邦担忧的是,其他人的命运也会因此被改变。若是正向改变倒也罢了,正如张苍和甘罗,以后能继续在扶苏手下发挥才能。 但若是像张良一样呢? 刘邦觉得自己挺对不起前世的老伙计们,可能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谋圣张良、兵仙韩信了。哪怕前世这些老伙计一部分也都不得善终,但好歹也青史留名了不是? 扶苏不知道刘邦在想什么,却听出了刘邦的懊恼。 仙使在懊恼什么呢?扶苏咬了下嘴唇,双手抱着白毛球,吧嗒吧嗒地掉起了眼泪。仙使肯定是后悔给他当老师了,因为他没能保护好张良。 虽然不知道仙使和张良是什么关系,但肯定非同一般。扶苏不但难过,还觉得心里酸酸得难受,他以为自己是仙使最喜欢的小孩。 眼泪打湿了白毛球的毛毛,刘邦瞬间从懊恼中回过神。他看着默默流泪的扶苏,瞬间炸开了毛,一个弹跳气汹汹地怒道:“小扶苏,谁惹你了?” 扶苏真正难过的时候,从来都不哭出声音,就连几步外的蒙毅也没发现。 扶苏只是断断续续地抽气道:“我会保护好张良的。”不会让仙使难过,所以仙使可不可以不要后悔教过他? 刘邦哄了半天也没见小孩止住眼泪,后知后觉明白了,难道小扶苏察觉到他的想法了? 刘邦哑声,片刻后变化成一道浅浅的人形,把扶苏环抱在怀里。他声音微弱地道:“小扶苏,乃公曾为许多事懊恼过,但从未真正后悔过自己的决定。” 无论是第一次联络诸侯们围攻项羽,最后兵败逃亡;还是让刘盈继续接任帝位,导致吕氏一族专权乱国。 刘邦懊恼过,却并不后悔。一是他向来愿意为了自己的言行负责,不会去后悔那些已经做过的事情,后悔是没有任何用的;二是对于他来说,当时的选择已经是最优解。 如今选择教导扶苏当皇帝,也是刘邦的最优解——他乐意,他高兴,他喜欢小扶苏。所以他怀疑、懊恼,却并不后悔。 刘邦的身影慢慢淡去,声音几乎飘渺到不可听闻:“小扶苏,你是我见过得最好的小孩。” 话音未落,刘邦重新变回了白毛球,只是这一次小了许多,就连毛毛看上去都没有光泽了。 扶苏忙接住白毛球,用手指扒拉着白毛球的毛毛,都顾不得擦挂在脸颊上的泪珠。 刘邦躺平任由扶苏扒拉,哈哈大笑道:“怕什么?乃公休息一下就好了。” 刘邦生前带兵平叛却身受重伤,他强撑病体回到长安。在病得彻底无法起床后,他曾问过张良:“人死了会变成什么?” 张良说可能会变成鬼魂,继续在人间逗留。 “那鬼魂死了以后呢?” 张良沉默了许久,“大概会归于虚无大道。大道生阴阳,阴阳生万物,万物死后当会复归虚无大道,再生阴阳万物。” 原来张良说得没错,鬼魂也终究有一天会消散,重归虚无大道。 刘邦的鬼魂在人间逗留了两千多年,明显感觉到力量在不断地衰退。他刚死的几百年,是可以轻松维持住人形的。 当穿越回先秦时,他却只能以白毛球的形态存在,因为这是最节省力量的形态。也不知道这样的形态还能维持多久?能不能看到小扶苏登上王位的那一天? 刘邦却没有告诉扶苏这些事,他不喜欢生离死别时的哭哭啼啼。 当年吕雉哭着要为他寻神医扁鹊时,刘邦便断然拒绝。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何必浪费精力,让更多人担忧伤神呢?生死有命,他这一辈子活得也值了,甚至还多了两千多年的时光。 刘邦伪装得太过轻松,扶苏便信以为真,只当刘邦是单纯地累了。 扶苏把白毛球塞进自己的胸口衣服里,轻轻拍拍白毛球,小声道:“你要好好休息哦,我会救出张良的。” 刘邦懒洋洋地搭在衣襟上,“小扶苏,你可以派人留意一下韩国。太子安这个人没啥能力,心眼儿却很小,估计会因为这次的事迁怒张良的父亲张平。你若是能把张平救下来,或许可以让张良回心转意。” 扶苏眼前一亮,用力地点点头,他马上同蒙毅说了这件事,“宜早不宜迟,还是早点派人去韩国保护张平。” “是。”蒙毅应下,“待送长公子回宫后,臣便去安排人。” “嗯!”扶苏凑到张良旁边,紧张地盯着夏无且施针。 夏无且最擅长的就是以金针救人,但在扶苏的注视下,他也是感觉压力倍增,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救人。 等张良被扎成了刺猬以后,他才悠悠转醒,眼皮半睁不睁地扫了一圈周围。 很快张良察觉到身上的针,他猛地睁开了眼睛,还以为是什么新刑具? 扶苏见状立刻按住张良的头:“不要起来,这是夏侍医最擅长的砭石之法。我也被扎过,一点都不疼。”说到最后一句,扶苏的声音都颤抖了,其实还是有一点疼的。 张良自然是听过砭石之法的,只是这方法并不成熟,所以他也从来没见过有医者操作。 “咳咳,”张良咽了咽干燥的嗓子,“你为何要救我?” 扶苏挣扎无辜的大眼睛,露出一个甜甜的笑脸:“因为我喜欢你呀,你长得那么好看。” 张良失语半晌,“你填补了秦王不好色的缺失。” 扶苏不服气:“谁说的?我高祖父昭襄王就很好色,我曾祖父、祖父,和我阿父都很喜欢美人!” “.....你真是如数家珍啊,大孝子。” 扶苏总觉得张良在阴阳怪气,可惜吃了没文化的亏,没明白这种阴阳怪气的点,总之他们大秦啥都有就对了。 “我们大秦就是最好的。”扶苏又急忙补充了一句。 张良懒得搭理盲目自恋的小孩儿,“君子可杀不可辱,我是不会降秦的。” 刘邦忍不住探头骂道:“真是个榆木棒槌!”张良能提出让刘邦在鸿门宴上尿遁逃跑的建议,轮到他自己的时候,怎么突然这么有气节了?装一下孙子会死吗? 扶苏摇头道:“我没想让你降秦,只想救你出去,和你做好朋友。我手底下有很多人才的,甘罗、张苍、蒙毅......” 说到这里,扶苏顿了顿,他手里好像真的没有多少人才?于是扶苏心虚地扒拉嬴政手里的人,“蒙恬、李斯、吕不韦、王翦将军、王贲将军、蒙武将军.....” 张良被他念叨得脸色更白了几分,这小破孩儿是来跟他炫耀的吗?已经知道你们大秦人才济济了,不用再说了! 扶苏每念到一个名字,张良就心梗一次,总是忍不住对比韩国。 最后张良忍无可忍地打断他的话:“够了。” 扶苏止住报名,眼神亮晶晶地望着他:“你同意与我做朋友了吗?” 张良注视着他,慢慢抬起两根手指,用力地在扶苏的嘴巴上夹了一下,把小孩儿夹成了鸭子嘴:“我不会哄小孩儿的。” 扶苏往后仰头,把自己的嘴巴救出来,急道:“我才不是普通小孩儿呢!我已经研究出了纸.....你等着,我下次给你带过来。但是你要答应我,要放弃仇恨大秦,和我做朋友。” 张良知道纸,那是用丝絮压制成的东西,根本没什么用。他兴致缺缺道:“你能帮我送一封信给我阿父吗?” 扶苏老实问道:“你要写遗书吗?” “.....你不救我了?”哪怕没想过能活着走出咸阳狱,张良也被扶苏的瞬间变脸术给震惊了。 第51章 第51章 造纸成功 扶苏与张良对望,两眼迷茫,这和救不救张良有什么关系? 就算是为了仙使,他也是肯定要救张良的。扶苏点头道:“你写吧,我会帮你送信的。” 正好他也要派人去韩国保护张平,如果有了张良的亲笔信,也更容易得到张平的信任。 扶苏想到张良身上应该没有笔,他就把头上的小笔簪拔下来,又把挂在脖子上的小木牌一并递给张良。 张良看着被塞到手里的笔和木牌——还没有他的手掌大。 这是扶苏出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平日有了什么想法,也只是在上面写几个字,所以做得并不大。 扶苏平日把木牌捧在手里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它有多小,再大一点他的手就兜不住了。可如今被张良握在手里,便察觉到木牌小得可怜。 扶苏转头求助蒙毅,他知道蒙毅的木牌是很大的。 蒙毅哪能拒绝扶苏?他再不喜欢张良,也只能捏着鼻子把自己的木牌递给张良,“我会检查你写得信。” 张良嗤笑一声,不需要蒙毅提醒,他也知道他写得每一个字,都会被秦人检查一番才能送出去。这个蒙毅对他的敌意还挺大,故意说这么一句话膈应他。 张良握着木牌,颤抖着手写字。他手腕上都已经露出了白骨,每写一个字就痛得手抖,但还是坚持写满了一整块木牌,“有劳了。” 扶苏把木牌接过来,看了一遍上面的内容。张良没有承认这是遗书,可内容却也和遗书差不多了,仿佛他和张平永远都不会再见面了似的。 木牌再大也不过成人手掌大小,能容纳得字也不多。张良对父亲的思念和不舍,仅仅写了半句话,叮嘱父亲要按时吃药吃饭。剩下的都是张良对大局的分析,希望父亲能制止太子安割让衍氏之地。 扶苏把木牌递给蒙毅,“上面的内容没问题,一同送到韩国去吧。”张良说得这些想法,并不会影响到秦国和韩国的谈判,因为韩国不会有任何人认同张良。 张良其实也是明白这一点的,但当他看见扶苏如此淡然的表情,还是生出了更大的无力感。 他看见一辆巨大的马车飞奔而来,车轮马上就要碾死韩人,可韩人依旧在原地唱歌跳舞,不知躲闪。 张良失神片刻,平躺在了地上,他能做得都做了,剩下得便交给天命吧。 夏无且把张良身上的针都拔掉,又给他把手上的伤口包扎了一遍,“手上伤得比较重,可能会留下伤疤。平日需要留意是否发热,这么深的伤口容易有外邪入侵,若是外邪入侵可能就保不住手了。” 张良抿着双唇,不言不语,但他的双眸却流露出恐惧和紧张。对于他来说,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活着要承受失去双手的痛苦。 扶苏在旁边认真点头记下,“这咸阳狱的环境太差了,先把张良挪到......”他还没有长公子府邸,东宫也没有正式到他手里,甘罗家里小得着实无法容纳第三个人。 扶苏想了一圈,最后再次求助蒙毅。 蒙毅忍着恶心道:“长公子,臣家中还有空房。”但凡有个办法,他是一点都不想把这个张良接回去。 张良已经在王上面前挂了名,必须得有人严加看管,万一逃走就坏事了,可能会影响到扶苏的名誉。 扶苏开心地笑起来:“谢谢你,蒙毅你真好。” 蒙毅也笑道:“这是臣应该做得。” 虚伪。张良在心里想着,却没说出来。不管未来会不会死,他都不想失去自己的双手,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抬杠,万一蒙毅真把他扔咸阳狱就不好了。 张良还是第一次到这样恶劣的地方,这咸阳狱里根本就不像人能呆的。他进来几个时辰,不说环境如何,单是囚徒受刑的惨叫声,就已经让人无法忍受。 蒙毅转头去看张良,脸上的笑容刷地消失:“还能走吗?” 张良咳嗽了两声,努力撑着地面想要坐起来,可他的手刚一碰地面,就痛得再次摔倒。 夏无且忙道:“手不要用力。” 张良侧头去看扶苏,散乱的发丝遮住了一半脸。露出的那一部分脸,依旧美得让人心惊。 刘邦探头一看,也失神了一瞬。随后他龇牙咧嘴,子房还真是会拿捏爱美的扶苏。 不出刘邦所料,扶苏顿时心软了。他轻声轻语道:“蒙毅,你抱他出去吧。” 张良和蒙毅同时身体一僵。张良只是想让蒙毅帮他,却不想被抱出去,不急不缓道:“背着就好。” 蒙毅选择扛着张良出去,正在抽条长身体的少年肩膀都是骨头,硌得张良胃疼,他咳嗽了好几声。 张良目前依旧是囚犯,扶苏担心蒙毅回家不好交代,便跟着他一起上门,替蒙毅解释。 蒙家的宅子是昭襄王赐给蒙骜的,整体比较大。但蒙家一向低调做人,基本没有多少仆从,多余的院落就上锁空置,一家四口守在两进的小院子生活。 如今一家之主蒙武已经去驻守边境了,只有蒙毅的母亲在家中,所以蒙家的人口更加稀少了。 扶苏刚一进门,还没来得及介绍自己的身份,马上就被蒙毅的母亲抱在怀里揉搓了一顿。 蒙毅忙把张良扔给仆从,拉住母亲的胳膊,“阿母,这位是长公子。” 蒙毅母亲下意识地松开手。 扶苏顶着红通通的脸蛋,羞涩道:“没关系,我知道我很可爱。” 蒙毅母亲闻言笑得更加慈爱了,她还是没忍住摸了摸扶苏的头顶,“长公子,家中简陋,失礼了。” 不似其他贵族有自己的田产,蒙家只依靠战功迎来的食邑和秦王的赏赐生活。自从蒙骜去世后,食邑也大大缩减了,显得蒙家更加朴素。明明从外面看宅子和其他贵族没有差别,但院子里却和甘罗家里没有差别。 好在蒙家也从不与其他人有人情往来,也不养什么门客,穷是穷了点,但关起门来自己过日子,生活倒也还算过得去。 “我觉得很好呀。”扶苏在原地转了一圈,欣赏了一下蒙家的宅子,“我觉得住在这里很舒服。” 蒙毅母亲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虽朴素却很温馨。 扶苏把自己的来意同蒙毅母亲说了一遍,有些愧疚道:“劳烦您帮我照看他几天。” “为王上和长公子做事,是蒙家的责任。”蒙毅母亲看向被仆人搀扶的张良,目光在张良的脸上顿了顿,露出讶异惊艳之色。 她又看见张良手上的伤,立刻走过去握住张良的胳膊,有些心疼道:“你就放心住在这里,我们蒙家虽比不得张相邦富有,却也不少吃穿。” 张良垂眸,喉咙微动,慢慢点头道:“多谢。” “蒙毅!”蒙毅母亲声音猛地变粗,“去把你屋子收拾收拾,先让这孩子住那儿。”蒙家有客房,但蒙家也没什么客人,客房几年都不住人,现在根本没法住。 蒙毅有些笑不出来,“我去收拾阿兄的房间。”反正阿兄总在咸阳宫值守,让张良住在他的屋子里正好。 蒙毅母亲面露嫌弃:“你阿兄那屋也能住人?” 倒不是蒙恬邋遢,恰恰相反,蒙恬把极简生活做到了极致,屋子里除了床板什么都没有,连褥子都没有。 蒙恬自小在蒙骜的熏陶下,决心长大后要去边境驻守,从十五岁开始就训练自己过苦日子,谁劝都不行。哪怕蒙骜亲口说边境的日子没有那么苦,他也是不信的。 扶苏看看蒙毅母亲,又看看蒙毅,“要不我派人来收拾收拾呢?” 蒙毅哪能让扶苏出手?他立刻同意了母亲的提议:“好的,让张良去我那儿住吧。”他挥挥手,让仆从带张良去屋子里休息。 扶苏又同蒙毅商议了一下,派人去韩国保护张平的事情。仅仅是保护也不行,还需要尽量劝张平来秦,这就需要一个口才较好的人去做。 于是扶苏又去找了顿弱,让顿弱去列国安排细作的时候,先到韩国搞定张平。 顿弱恰巧也是打算先去韩国的,“韩国正处于新王和旧王换位阶段,这个时候是最容易安插细作的了。长公子放心,臣一定尽量把张平带回秦国。” “谢谢顿弱先生。”扶苏想了想,又把刘邦讲给他关于韩国的地理风俗告诉顿弱,方便顿弱入韩以后做事。 顿弱听罢惊喜不已,他从前生活贫困,再加上是个路痴,根本没去过韩国。能从扶苏这儿听到这些东西,的确帮了顿弱很大的忙。 顿弱半蹲在地上,与扶苏的视线齐平,认真地道:“臣一定会给长公子带回来六国特产。” 扶苏最喜欢收礼物了,他开心地与顿弱击掌:“好耶,不要忘记哦。” 顿弱笑道:“臣绝不会忘记。” 扶苏见时辰不早了,又问了问甘罗有关泾水水闸的事情。他得知水闸已经快修好了,便松了口气,道:“我还要回去陪阿父吃饭,先走啦。” 顿弱和甘罗一直把扶苏送上马车,目送车架被护送着离开。 甘罗忽然道:“你有钱给长公子带特产吗?”据他所知,齐国的丝绸、楚国的珍珠、燕国的皮毛、韩国的宝剑、赵国的玉石、魏国的漆器,都不是什么便宜的东西。 “我带的特产不用钱。” “哦?”甘罗看向顿弱。 顿弱嘴角一勾:“六国本身就是特产。” “......”甘罗自己也是搞空手套白狼的,他只是幽幽叹道,“若是让后人知道你我所做之事,怕是要质疑先父的品行。”教出来两个孩子都是这样。 “也会称赞老师的才华。”顿弱觉得老师比他和甘罗厉害,可惜老师体弱多病,只能籍籍无名地客死魏国。 甘罗眉眼落寞,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接回阿父和祖父的遗体? 扶苏催促着马车,紧赶慢赶回到了咸阳宫,总算没耽误陪嬴政吃饭的时间。 有一次他在外面玩得时间太久了,错过了用饭时间。嬴政等到饭菜都冷却了,最后以“错过用饭时间”为由一口不吃,只看着扶苏吃肉羹,把扶苏看得眼泪汪汪再也不敢玩过头了。 吃完饭后,扶苏叭叭叭地把今天做了什么都讲一遍。 嬴政如今还没有那么大的掌控欲,非要了解孩子的方方面面,他只要知道蒙毅随时上告的大事就好。但扶苏是个话痨,恨不得把上几次厕所都跟嬴政讲。 嬴政也不拒绝,每次都认真听扶苏讲话。哪怕他在很忙的时候,也是一边批阅奏书,一边回应扶苏。 扶苏说了大半个时辰,捧起紫苑准备好的小水杯,咕噜咕噜喝了一杯水:“阿父,我要去北宫看看造纸造得怎么样了。” “嗯。”嬴政并不约束扶苏在咸阳宫里玩耍,只要不在墙上乱涂乱画,每天按时回来睡觉就行。 这次北宫的造纸很顺利,哪怕还需要等两天才能处理完造纸材料,但明显已经能看出这次处理过的材料不一样,那些纤维分解得更加彻底。 “长公子,这次应该会成功。”失败得多了,孙美人也有了经验和眼光,一看这次煮出来的材料就知道差不多稳了。 扶苏高兴地绕着大锅转了几圈,想要探头去看锅里的材料,连忙被孙美人给抱住了。 扶苏只好遗憾地道:“我不会掉进去的。” 孙美人苦笑,连连称是。若是长公子真掉进锅里去了,她别说是离开咸阳宫,不被秦王给一锅煮了就不错了。 扶苏也不为难孙美人,他不再往锅那儿转悠,陪弟弟妹妹们玩了一会儿,就回去睡觉了。 此后的几天里,扶苏每日都去北宫亲自参与造纸,遇到了什么问题都及时地解决掉,希望这一次能快点把纸张给造出来。 他要给阿父换掉那些沉重的简牍,也要向张良证明自己的能力。 刘邦躺在扶苏的肩膀上,伸出一条腿摇晃着道:“小扶苏,纸的作用可不仅仅是改变书写工具。” 扶苏避开造纸的众人,走到角落里把白毛球从肩膀上摘下来,捧着它问道:“难道它还能变成天兵天将吗?” 他前两天刚听刘邦讲过睡前故事,什么撒豆成兵,什么天兵天将。 刘邦笑道:“它可比天兵天将要厉害。等你把纸推广出去,不会有人想到它对未来会带来怎样的改变。若是那群人知道了,必定不会让你推广纸。” “啊?”扶苏不明白,“那么好用的东西,为什么要阻止我?” 刘邦道:“用纸记载下来的典籍文字更容易携带、传播,且价格要更加低廉,慢慢地这些知识会渗透到底层庶民那里。如今庶民想要学习知识,可谓是难比登天,所以让那些垄断知识的贵族们能稳坐高台。” 扶苏慢慢点头:“一旦庶民获取知识的难度下降,他们就会爬到上层,顶替掉那些贵族。” “小扶苏真聪明。”刘邦忍不住飘起来拍拍他的额头,“所以你在宣传纸的时候,尽量不要让他们发现纸会带来这样的改变,不然在推广的时候,会遇到很多阻碍。” “我明白了。”扶苏握拳,又愤愤不平道,“他们真坏!”不想着提升自己的能力,却想着堵着别人往上爬的通道。 刘邦语气微凉,冷笑道:“是坏透了。”大汉亡国的责任,有一大半就在这群豪强世家的身上。 扶苏脑筋一转,开始思考怎么忽悠这群贵族。正在这时,几个小孩子欢呼着跑过来,“阿兄!快来看,我们成功啦!” 扶苏瞬间睁大了眼睛,把白毛球往头上一放,忙跑过去,“我看看,我看看。” 孙美人等人捧着刚晾晒好的白纸,疲倦的脸上难掩喜悦。她们终于成功了! 受限于原材料的颜色,这些纸张并不算雪白,却也只是淡淡地发黄,看上去是米白色的。 扶苏小心翼翼地捧过一张纸,他把纸举在太阳底下看,透光的效果非常不错。 几个小孩子围着扶苏转圈,嘴里嗷嗷尖叫。 扶苏把他们赶走,将纸铺在石桌上,拔下笔簪在上面写字,“如果写字效果可以,不晕墨、不容易浸透,我们就成功了。” 一行圆润可爱的小字出现在纸上。或许是第一次用纸写字,扶苏一开始掌握不好力度,但后来写得就越来越好了,完全没有晕墨浸透的情况。 扶苏开心地跳起来,抱着纸就往外跑,头也不回地道:“我去找阿父!” 听到嬴政,原本还打算追过去的几个小孩,瞬间就不敢过去了,他们好怕父王。 第52章 第52章 临终托孤 天色渐暗,西宫殿内已经上了灯火。 掌灯的间隙,嬴政放下沉重的竹简,揉着酸痛的手腕。 他看着窗外半残的红日,听到殿外传来啪嗒啪嗒的小跑声,不禁流露些许笑意。 能在咸阳宫内肆无忌惮奔跑的,也只有扶苏了。 果然,下一刻扶苏就跑进了殿内,“阿父!阿父!” 嬴政训斥道:“好好走路。”这孩子本来动不动就爱哭,若是摔伤了不知要哭多久。 扶苏放缓脚步,小口小口喘着粗气,抱着怀里的纸走过去。 他把纸举到嬴政面前,裂开笑脸:“阿父,你猜猜我拿得是什么?” 嬴政没见过纸,但看见这东西上面还有扶苏留下的字迹,稍加联想便猜出:“这便是纸?” 扶苏张圆了嘴巴,满脸崇拜道:“阿父好聪明。” 嬴政伸手把纸接过来,入手便是轻薄光滑的触感,指尖在纸面轻碾,更是柔和得好似布帛。 原来真的能造出这样的东西?嬴政心中惊讶,翻来覆去地翻动着纸张。 扶苏戳着嬴政的胳膊,催促道:“阿父,你快写个字试试。”说着,他把桌案上碍事的竹简抱到旁边。 嬴政闻言,把纸摊在桌案上,提笔却不知写什么。 墨水滴在了纸张上,却没有立刻晕透,嬴政赞叹道:“果然精妙。”他以为这么柔软轻薄的东西,写了字就容易晕开。 扶苏得意地哼哼道:“这可是我们研究了好几个月,失败了上百次才做出来的。阿父,它很容易着墨的,你写字的时候轻一点。” 用惯了竹简的人,总是会在落笔时加大力度。但用纸张写字,是不需要那么大力量的。 嬴政在纸上缓缓落下四个字——山有扶苏。 扶苏愣了下,指着“扶苏”两个字,“这是我。” “哈哈哈。”嬴政将笔扔到一点边,双手掐着扶苏的咯吱窝,把孩子捞进怀里。 扶苏听见嬴政笑,也“嘿嘿”地陪笑。 嬴政询问扶苏造纸的材料和方法。扶苏一一详细解答,造纸的流程很繁琐,但只要研究对方法,其实造纸并不是很难。 嬴政听见用得材料都是很常见的草木,下意识拾起桌案上的纸张。 嬴政对着纸张看了半天,若只是改善了一个书写工具,倒也不会让人太过惊讶,毕竟用帛布写字比纸还要好。 难得可贵的是,这纸张造价竟如此低廉。那些随处可见的草木,就可以用来造纸。如此一来,用纸成本就会大大降低。 嬴政脑子里思绪翻转,秦律条例众多,秦吏每次宣讲秦律时都要拉着一大车竹简,这就非常不便,而且也不利于秦律传播。 若是能把这些纸用来抄写秦律,就可以大大地缩减宣讲成本。而且.....嬴政想到了另一点,这纸张如此廉价轻便,若是派人把抄写完的秦律,都发给下面的庶民学习,岂不就可以实现商君口中的“吏民皆知法”? 嬴政的思绪继续飘远,不仅仅是宣传秦律,若是能把秦国的文章典籍用纸张抄写成册,可以更容易地向六国传播秦国。如此一来,将会有更多的有识之士投入秦国,或许“灭六国”真的指日可待。 扶苏见嬴政在思考,就乖乖坐在他怀里,一起歪头看着纸张。 许久后,嬴政缓缓收拢思绪,放下纸,抱起扶苏在地上走了两圈,“你想要什么奖赏?” 扶苏得到了嬴政的认可,开心得不得了。他咧嘴笑着道:“阿父已经要带我去雍城了,我可以帮参与造纸的人讨要奖赏吗?” 嬴政挑眉看他:“你倒是老实。寡人不会少了他们的赏赐,但去雍城祭祀宗庙不算奖赏。”他那日不过是逗孩子,就算扶苏造不出纸,他也会带扶苏过去的。 扶苏低头抠着手指头,实在想不出什么奖赏。他平时想要的东西,嬴政都会给他,就连私库都朝他开放了。 “我想......”扶苏仰脸渴望地看向嬴政,“阿父可不可以陪我去上林苑打猎?” 嬴政微微一怔,没想到扶苏居然想要这个赏赐,这实在称不上是赏赐。 扶苏见嬴政没有回应,轻轻摇晃着他的胳膊,“阿父,你还从来没和我一起玩儿过呢。” 嬴政摸了摸扶苏的脑袋,柔声道:“等秋猎时,寡人带你去上林苑。” “好耶!”扶苏抱着嬴政的脖子,在嬴政侧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然后抿着嘴唇,一脸羞涩地要下地。 嬴政笑着把他放到地上,“这个纸很有用。寡人会把造纸方法告诉少府,以后由少府负责造纸。” 扶苏点头道:“我原本也是要让少府做这事的。” 只是造纸方法没研究出来之前,少府根本就不相信,也不会用心去弄这个东西。扶苏只能让北宫的人来做,这样他也方便在宫里盯着进度。 扶苏又提醒道:“阿父。等到这个纸彻底流行开,会有更多的庶民学习知识。那些贵族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您在推广纸的时候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嬴政拍拍扶苏的脑袋,“不会的,秦国向来鼓励庶民学习秦律法令。” 扶苏道:“才不是秦律法令呢,是其他的书。” 嬴政沉默一瞬,随后问道:“李斯没同你讲过商君之法吗?” 对于那些与秦律法令无关的书,商君给的建议是——应烧尽烧。这样才能达到人人知法、人人守法的效果,不会被那些乱七八糟的杂书干扰思想,整天不琢磨正事儿。 扶苏声音变小了许多,嘴巴却不停下:“讲过。但是那群贵族也不是只学法令,所以他们能当大官,而只学法令的庶民只能当庶民。” 嬴政理所应当道:“各安其位,这不是很好吗?”人人都守着自己的位置,这样才不会乱套。 扶苏有点生气,张口想要反驳,却被刘邦打断了话,“小扶苏,和你阿父说话时委婉些。” 扶苏气势一卸,抱着嬴政的大腿,仰头道:“阿父,各安其位是一种很理想的设想,但现实中根本不存在。庶民想要改变身份,贵族也想争夺王权。” 嬴政听了前半句,刚想打断扶苏的话,但一听后面的,便闭上了嘴。对于王权被争夺一事,嬴政也是深受其害。 扶苏见嬴政没有反对,继续说道:“商君之法能成功,就是承认了人都有趋利的天性,所以他们愿意为了爵位而上战场赚军功。就算我们把所有书都烧了,庶民还是会觉醒、会反抗、会想要往上爬。” 嬴政低头看着扶苏。 扶苏坚定地道:“已经破坏的周礼无法复原如初了,已经开智的人心也无法被蒙蔽了。正如开过的阡陌,无法再回归井田。” 嬴政听到这里,便明白扶苏学习了商君之法,却依旧没有动摇要改变商君之法的想法。他想要教育扶苏,却想起和孩子的一年之约——若是扶苏真的证明有更好的治国之策,嬴政同意他去改变。 扶苏再接再厉道:“庶民的事情放到一边。三家分晋不会成为孤例。下面的贵族重臣姻亲连接,拉帮结伙形成势力。若是他们不老实,肯定会仗着自己垄断了权力,反过来威胁秦王的。” 灯火映在嬴政的眼中,眸光微跳。 “我们一定要拉新势力分掉他们的权力!”扶苏抓住嬴政的手指,“而这些新跃升上来的庶民,他们没有根基,无依无靠,只能依赖秦王。他们就是阿父最好的帮手,只要给他们光明的前途,他们就会为阿父拼命。” 嬴政顺着扶苏的思路,想到了蒙家人。蒙骜从齐国来秦时,与庶民也没有什么差别了,一直在军中拼命得到昭襄王的赏识,最终成为大将。 蒙骜一生为大秦立下屡屡战功。下一代蒙武虽稍显逊色,却也是忠心耿耿。再看看第三代的蒙恬和蒙毅,更是把忠心两个字刻在了脑门上,同王翦那种滑不溜秋的老贵族完全不同。 再想想一心依赖他的李斯,能力什么的不提,用起来那是真应心顺手。几乎是嬴政指哪,李斯打哪,不似宗室和楚人一般跳来跳去。 嬴政沉思良久,最后摸着扶苏的后脑勺,“寡人会再仔细想想。” 扶苏闻言高兴地跳了一下,软声撒娇:“阿父,我先为你做试验。若是我成功了,你就可以按照我的方法,培养庶民、招揽庶民。” 嬴政挑眉,“你要做什么试验?” “就从招揽东宫属官开始。”扶苏心里有了一个计划雏形,他还要再和刘邦商量商量。 嬴政道:“那寡人等你成功。寡人暂时不会禁止其他书册传阅,但依旧会优先让少府用纸抄写秦律法令。” 扶苏点头,不忘补充道:“让他们写奏书也去买纸用!这样阿父就不会被竹简累得手腕疼了。” 嬴政闻言笑着弹了下扶苏的脑袋,目光柔和道:“好。” 嬴政说到做到,第二天就让少府着手准备造纸工具。等第一批纸出来以后,他会优先用上纸,起个带头作用。不过工具都需要重新准备,第一批纸最快也得半个月后才能造出来。 扶苏也带着嬴政的赏赐去了北宫。他选出几个最勤勉、能力最佳的宫人,让他们先留在自己身边培养,等明年正式搬入东宫后,再让他们去东宫做事。 剩下的美人们也都得到了珠宝首饰的赏赐,但孙美人却迟迟不肯接过来。 扶苏好脾气地道:“你不喜欢这些东西吗?那你想要什么?”是他没考虑周全,以为人人都像阿父一样喜欢这些华丽的东西。 孙美人咬了咬牙,最后拎起裙子跪在地上,“妾希望能继续为长公子做事。” 扶苏茫然,可是纸已经造完了呀。 刘邦见扶苏懵懵懂懂,提醒道:“她是你阿父的姬妾,若是想要继续帮你做事,就得摆脱这个身份。” 扶苏恍然大悟:“你想离开咸阳宫?” 孙美人跪得更深了,声音颤抖道:“王上是极好的王上,只是妾不适应咸阳宫的生活,更喜欢为长公子做事。无论做什么都可以,妾最了解造纸,可以帮少府快速掌握造纸方法。” 此言一出,周围的美人们低声惊呼,她们不理解孙美人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干嘛要出宫遭这个罪呢? 扶苏语气依旧温和:“你不要害怕。你的确很不错,我去同阿父说说。若是阿父同意,你就暂时去少府帮忙。等我搬入东宫以后,你也一起过来做事。” “多谢长公子!”孙美人喜极而泣,跪伏在地上久久未能起身。 几个小孩子见状也涌过去,“我也要为阿兄做事!” 扶苏被尖叫声吵得头疼,他一定要弄个大秦特色幼儿园!把这群小孩子和咸阳狱那几个小孩子,都扔进幼儿园再教育,每天读书学武,少当尖叫鸡。 被吵得受不了,扶苏在北宫玩了一会儿,就赶紧落荒而逃。他将孙美人的打算告诉了嬴政。 嬴政随即便写了手书,放孙美人出宫。他后宫里美人多的是,随着争夺得六国土地越多,收进来的美人也越来越多,区区一个毫无印象的孙美人,他倒也没放在心上。 嬴政道:“她造纸有功,想出宫便出宫,日后想嫁人也不必有所顾忌。” “阿父真好。”扶苏把手书塞进怀里。 这孩子不愧是从小吃糖蜜长大的,嘴甜得不行。嬴政不觉得自己哪里好了,大秦人口凋零,一向鼓励女子再嫁。 “王上。”李斯从殿外悄声走入,“韩国又派来了使臣,打算商议盟约。” 嬴政和扶苏对视一眼,“让韩国使臣明日去章台宫,告诉吕相邦处理此事。” 现在嬴政还没亲政,真正到了签订盟约的时候,还得让吕不韦在旁照应着。 “是。” 扶苏望着殿门外,这都好几天了,也不知道顿弱有没有把张平哄到秦国? 他这两天忙着造纸,都忘记去看张良的伤养得怎么样了,只是听蒙毅说恢复得越来越好了。 顿弱已经在韩国停留了三日。 三日前,他靠着张良的亲笔信见到张平。 那天张平的状态很不好,整个人瘦骨如柴,脸颊都已经凹陷了,完全看不出张家人的长相。 张平看了张良的信后,静坐了大半夜,给太子安写了劝谏书,请太子安放弃与秦国联盟。 次日张平便一病不起。 韩国新王尚未正式继任,这个时候相邦又病倒了,国内差点乱成一锅粥。 “主人。”常伴张平的老仆偷偷擦着眼泪,“您去请个太医吧。” 张平眼皮动了动,睁开眼睛后露出了浑浊的眼球,他叹息一声道:“若是太子安接到我的劝谏书,宣暴鸢将军入宫,你便为我请太医。” “好好好。”老仆连连点头。 “但,”张平顿了下,“若是太子安没有见暴鸢将军,而是直接带太医来见我……你便带着哲儿去秦国找良儿,不要再回韩国了。” 老仆大惊失色:“主人,您这是为何?” 张平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什么了,他闭目养神。 站在门口的顿弱道:“因为太子安见了暴鸢,就代表他能听张相邦的劝谏,不会再与秦国合作。” 老仆闻言苦苦劝道:“就算太子没听您的劝谏,您也不能放弃问诊啊。若是大郎君从秦国回来,却只看见您的……又让他如何接受?” 张平闭着眼睛道:“你继续说吧。” 顿弱微微躬身,走进屋子里:“张相邦已经接连辅佐两任韩王,如今在韩国声势极高,刚刚要继任王位的太子安又怎么能不害怕呢?若是他不再听张相邦的劝谏,就代表已生杀心。” 莫说太子安的心眼儿本来就挺小的,没有什么容人之量。就连有容忍之量的大王,也未必能容下权势过高的张平。 “届时太子安带来的太医只怕不是救命的,而是催命的。张相邦不死也得死。”顿弱有些可惜,若是张平的身体再好一点,就算是绑也能把他绑去秦国。 但张平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根本经不起长途跋涉。哪怕他现在主动投秦,只怕也会病死在半路上。 顿弱看着病入膏肓的张平,看来这次有负长公子所托了。 老仆伏在床边痛哭。 张平艰难地抬起手,搭在老仆的肩膀上:“我天生体弱,年近三十才得了良儿,将死之前又得了哲儿。这两个孩子是我最后的牵挂,便交给你了。” 老仆哭得不能自抑,只能攥着张平的手点头。 张平动了动脑袋,想去看顿弱。 顿弱撩起衣摆,跪坐在床前,倾身道:“张相邦放心,我国长公子很喜欢张小郎君,会保证他余生衣食无忧。” 张平再次长长叹息一声,不再多言。 次日,太子安看了张平的劝谏书,没有找暴鸢。他抽空带着太医,亲自去了张平的府邸。 太子安一路上掩面悲泣,到了相邦府邸后,握着张平的手不肯松开:“父王刚薨,相邦也要弃孤而去了吗?” 张平也是满脸眼泪纵横,“人有生老病死,太子不必为臣伤怀。臣会安排好后事,不会影响到国政。太子继任王位后,需勤政治国。” 太子安哭声一顿,推脱了几番,非要等张平病愈康复再说这些事。 张平却摇头,他肯定是活不成了。为了历代韩王对张家的知遇之恩,他也不能直接撒手不管,便对太子安提了几个人名,“太子可重用这些人,他们都是有才之士。” 太子安却反过来说了几个名字,“孤都会重用的,他们在相邦病重时,也帮孤处理了很多国事。” 张平闻言沉默良久,最后点头道:“好。臣写一封任命书,让他们暂时帮忙处理国事。” “相邦要保重身体,不要太累了。”太子安嘴上劝说,却招手让寺人端来笔墨竹简。 张平被太子安扶起来。他撑着病体,写了几封任命书,最后盖上相印,发给太子安和诸人。 太子安将任命书收好,唤来候在门外的太医为张平诊治。 太医说了一大堆云里雾里的废话,最后给张平开了一张药方,上面的用药都不是什么普通东西。那些药材价格昂贵不说,大多都只是收藏在王宫内,根本就是有价无市的。 太子安得知后,便大方地让太医去王宫库房取药,对左右苦笑道:“只要能救好相邦,便是搬空库房也无妨。” “太子仁慈。”左右纷纷称赞。 躺在床上的张平也感激称谢,直到太子安带人离开后,他才泄了最后一口气,瘫倒在床上。 顿弱再次进屋看望张平时,他身上已经没有了光泽,双眼浑浊僵滞如同盲人。 听见顿弱进屋的声音,张平耳朵微动,青白的脸上出现两坨红晕,眼神重新明亮起来。他扶着床竟然坐了起来。 顿弱心里一咯噔,他的老师在临死前便是这样的,“张相邦,快快躺下。” 张平摇头拒绝,让老仆取来笔墨:“我给良儿写一封信。陈伯,你去秦国的时候带上它。” 老仆陈伯含泪称是,“主人,您已经数日滴水未进,我去给您弄一碗粥吧。” 张平感觉肚子里确实有点饿,便同意道:“好。” 陈伯去厨房。顿弱便扶着张平坐起来写信。 信上没有劝张良降秦,也没有劝张良继续效忠韩国,大多都是在劝张良日后收敛脾气。 ——阿父走后,没有人再能庇护你了。日后一言一行,当谨慎再谨慎。 张平是了解自己这个儿子的,聪慧有才华但也有傲气,总是不经意间得罪人。以往对方都碍于张平这个相邦父亲,才没找张良麻烦。 待张平死后,若是张良回韩国,肯定是要承受委屈的。或许经过几年的磨砺,张良会成长为更加稳重的全才。 但哪个父亲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受委屈呢?张平从前没得选,但现在张良能得到秦国长公子的庇佑,那也没必要回韩国受委屈了。 张平又让顿弱去桌案旁,那里有一个格子,格子里面有几卷竹简。“这也一并带给良儿吧。” “我能看吗?”顿弱问道。 张平笑了下,“请君随意。” 顿弱翻开竹简,上面记载的都是一些黄老之学,从刚柔并济修身养性,到遵循自然无为治国,都写得很清楚。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张平的个人钻研心得。 东西虽好,却与顿弱所学毫不相干。顿弱合上竹简,暗示道:“只怕张小郎君未必会在秦国出仕。” 张平听懂了顿弱想让他劝张良,但却拒绝道:“他想出仕便做名士,不想出仕可做隐士。若是秦国容不下他,便放他自由寻找生路吧。他一个文弱之人,干扰不了秦国所谋的大局。” 第53章 第53章 扶苏骂韩使 顿弱听罢张平的话,便知通过张平来说服张良,是基本不可能的事情了。但他还是选择留下来送张平走完最后一程,替长公子和秦国卖张良一个好。 张平见自己拒绝了帮忙说服张良,可顿弱却没有恼怒,心中便安稳了许多。六国常说暴秦重利轻义,如今看来倒也不尽如此,让良儿留在秦国的事,他便放心了。 不过张平还是另外写了几封信,一封是给好友郑国的,希望郑国日后在秦国能多照顾一下张良兄弟俩。 另一封是写给扶苏的,他在信中再次写明自己的态度,不过用词却委婉许多。他说自己倒也并非不愿劝张良,只是那孩子认准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从小犟到大。他希望扶苏不要生气,若是不喜欢张良了,可以放张良一条生路。 第三封信是写给下一任张氏族长的。按照道理,应该是张良接替张平成为张氏族长。但哪怕张良如今就在韩国,也是没办法接替张平的,因为张良才十二岁,年纪还太小了。 张平把族长传给侄子,也将手里的人脉资源一并给了新族长。想要保张氏一族长盛不衰,便不能只顾着把资源都给自己的孩子,而应该交给更合适的人。 张平也给张良兄弟留了一些财产。除了那些能带走的金银,剩下的地契都留在韩国。张平补了一封信,让张良可以随意处置这些地契,若是日后想要回韩国便留着,若是想要一直在秦国就卖掉。 三封信写完,张平手里的笔滚落,啪嗒掉在了地上。 顿弱没有顾笔,立刻去接住张平的身体,“张相邦!” 张平的脑袋几不可查地摇晃了一下,声音含糊不清地从喉咙里挤出,“让我休息片刻。” “好。”顿弱小心把张平放在床上躺平,撤掉周围的桌案笔墨,替他盖好了被子。 做完这一切,顿弱跪坐在床头。他双手覆在膝盖上,静静地沉思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老仆陈伯端着粥走进来。见张平睡着了,他把粥放在床头的小柜子上,等张平醒来再用饭。 月落日升,张平却始终没再睁开眼睛。 顿弱在床头跪坐了一夜,窗外的晨曦照亮漆黑的屋子。他看着脸色青白的张平,面露怅然,当年他就是这样送走了父亲、母亲,又送走了老师。 顿弱没再惊扰张平,他扶着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出门告知张平的死讯,着手安排人送陈伯和张哲去秦国。 远在秦国的张良猛地从梦中惊醒。他环顾陌生的屋顶,半晌后意识才渐渐回笼,竟想不起梦中见到了什么。 旁边床铺的蒙毅已经入宫了。张良便静静地躺在床上,按着难受的心口,发了半天的呆。 “张平死了?”太子安跪坐在先王梓宫前,眼睛熬得赤红。 值守的寺人小声道:“张家刚刚把死讯送入宫中。” 太子安咬牙骂了声,“该死!”他的确想让张平死,却是等他平稳登上王位再死。 现在魏国蠢蠢欲动,韩国宗室大臣又不安分,正是需要张平稳住局势的时候。可那个老东西竟然现在就死了!若是让魏国和那群蠹虫知道,必定会搞出什么乱子。 太子安沉思半晌,“派去秦国和谈的使臣应该到咸阳了吧?” “差不多到了。” 太子安沉思半晌,“先封锁张平的死讯。待与秦国联盟成功后,再让张平发丧。” “是。” 张平的死讯刚传入宫中,便被彻底封锁起来。外人只知道张平依旧在家中养病,却不知棺木正在院子里停灵。 倒是一直与张平有书信往来的暴鸢发现异常,他几乎每日都在与张平通信。突然接不到张平的讯息,又听到了一些传言,暴鸢心里便明白张平怕是已经去世了。 暴鸢的年纪已经很大了,他历经三代韩王,如今已年近百岁。 遥想当年在垂沙战场,暴鸢勇武无双,连同齐国和魏国大败楚军。可如今却连剑戟都拿不动。他摸着手边沉重的盔甲,现在穿上当年的盔甲也走不动路了。 可暴鸢始终没有退隐。只要他退下,韩国便再无大将,他必须镇守军中。 “曾祖父。”暴昀拿着一块木片走进来,见暴鸢满脸颓废丧气,心里登时一惊,“曾祖父,您这是怎么了?” 暴鸢看着眼前的曾孙,这孩子自幼厌恶从军,竟没学到暴家半点家学。联想到韩国如今凋敝的将领,暴鸢叹息道:“可叹后继无人。” 暴昀眉头一拧,有些压制不住怒气,“您愿意为韩王镇守韩军,把祖父、阿父的命也搭进去了,现在暴家只剩我一人,难道您真想断子绝孙吗?” “混账!”暴鸢抓起手边的长弓就砸过去。 暴昀闪身躲开,“我早就想说了!您倒是对韩王一片忠心,但当年伊阙一战惨败给秦国白起,几任韩王早就对您心怀不满了,何曾再次重用过您?就因为一次战败!可纵观六国,谁没败给过白起?谁打得过白起?当年战败为何要把责任全怪罪于您?” 暴鸢沉默一瞬道:“先王并未怪罪于我。” “哦,那为何此后只是把您放在军中当稳定军心的吉祥物,却不肯重用您了?”暴昀话音未落,立刻预知地跳到旁边,避开暴鸢砸过来的东西。 暴鸢愤怒地喘着粗气,指着暴昀大骂半天,才停下来继续颓丧。又过了一会儿,他语气平静地问道:“你如今文不成、武不就,以后有什么打算?” 暴昀嘟囔着,“哪有您这么说自己的亲曾孙的?哎哎哎,别砸我了。我接到公子非的传信,他现在正在楚国跟荀卿学习,我也想去。” 暴昀拨弄着手里的木片,他知道曾祖父不会让他离开韩国的,一心要把他培养成军中人才。 却不料暴鸢道:“你去吧。” “啊?”暴昀傻眼了。 暴鸢不再多说废话,唯一能支撑起韩国的张平死了,他这个军中吉祥物还能做什么?“我已经拿不动剑戟了,明日便会向太子安请辞。” 暴昀安静下来,他知道曾祖父对军中的留恋,如今做下这个决定想必是极为艰难的。不过他很高兴,曾祖父的年龄早就该颐养天年了。 暴昀哄着暴鸢说了很多好话,看着曾祖父终于展开笑颜,这才放心地出门。 他来到一家酒肆,看见坐在窗边饮酒的顿弱,上前笑道:“你教我说得话真有用,我祖父同意我去楚国了。而且他也准备离开军中了。” 顿弱放下酒杯,笑道:“恭喜郎君得偿所愿。” 暴昀嘿嘿笑了半天,好奇地问道:“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顿弱拱手行礼:“在下顿弱,是魏国人,恰巧游历至此。” “难怪听你有魏国口音。你是游历的?”暴昀眼前一亮,“你要去楚国吗?我们可以结伴呀。” 顿弱闻言笑道:“我打算先去其他四国,最后去楚国,这样绕一圈就直接回魏国了。” 暴昀有些遗憾,但还是高兴自己交到了如此合拍的同伴,拉着顿弱要痛饮三百杯。 顿弱垂眸看着酒杯里浑浊的酒水,轻轻一晃便更加浑浊。 张平的死讯流言,是他派人传给暴鸢的。 顿弱嘴角带着笑意,如今暴鸢已退隐,韩国必定军心不稳,只要大王想派秦军攻韩,必定事半功倍! 就算大王现在不出军,只要韩军没了暴鸢,那就彻底没了将才。韩国日后也是任由大秦拿捏的。 顿弱派人护送陈伯和张哲去秦国,一并将这个消息传给嬴政,顺便送了一份安插完的细作名单。 但去秦国的路程怎么也要数日,此刻嬴政还不知顿弱送来的惊喜。 咸阳宫里,扶苏正在挑选衣服。今天就要和韩国使臣谈判,这是他第一次参加这种大场合活动,到场的还有许多秦臣,他得好好打扮一下。 扶苏选来选去都不太满意,一问紫苑和蒙毅,他穿什么都会被夸奖。于是转去求助刘邦。 刘邦尴尬地抠脚,他生前能洗澡就不错了,哪知道怎么打扮?指挥扶苏搭配完,罕见地获得紫苑和蒙毅的一致差评。 蒙毅委婉表示,过于花里胡哨,有些老年人审美。 刘邦顿时暴跳如雷,变成一把大锤子锤蒙毅,可惜蒙毅毫发无伤。 扶苏只好求助嬴政。 嬴政指点了一番。扶苏穿了一身玄黑的衣裳,又挂了几个亮晶晶的配饰,威严贵气又不失灵动可爱,让人顿时眼前一亮。 刘邦酸溜溜地说:“这和我搭配的有什么区别?”只不过他让扶苏多带了一点饰品而已。 扶苏穿着衣裳转了几个圈圈,其实他也觉得刘邦搭配得更好看,浑身都亮晶晶的,头上还有好多大珍珠。可是阿父说如果他穿成那样,就不带他出门了。 扶苏咂咂嘴,颇为遗憾。他握着嬴政的小拇指,出门去章台宫。 历代秦王接见各国使臣都会选择章台宫,刘邦给扶苏讲起完璧归赵的故事,也是发生在章台宫的。 扶苏前几个月经常去少府,已经远远地看到过章台宫好几次了。章台宫同样坐落于渭水南岸,在少府和甘泉宫的东南方向,距离都不是特别的远。 嬴政的王驾从渭北咸阳宫出发,甚至还能路过甘泉宫。他看着被秦军围得严严实实的甘泉宫,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他已经下令给甘泉宫断了粮食,但王太后至今也不肯把嫪毐交出来,尚且不知要僵持多久。 有的时候嬴政恨不得直接冲进去,把嫪毐当着王太后的面砍死。但每次他动了这种念头,都会被周围近臣劝住——如此会传出嬴政暴虐的名声,引起六国恐慌,甚至让六国再次团结起来攻秦。 嬴政只好暂时放下这个念头,琢磨着等到加冠那一天,把王太后从甘泉宫骗出来,再对甘泉宫里的嫪毐动手。 思及至此,嬴政脸上更添了几分冰冷,紧攥起来的指甲把手都抠出了血痕。 扶苏坐在嬴政旁边,察觉到嬴政心情不太好。他看了一眼外面的甘泉宫,便明白了。 扶苏伸手掰开嬴政的手指,把那只手抱在怀里,商议起一会儿如何与韩国使臣谈判。 其实谈判的事情交给吕不韦就行,但扶苏想要转移嬴政的注意力,让嬴政不要去想甘泉宫。 嬴政没有拒绝孩子的好意,父子二人一路聊到了章台宫,他也从方才的负面情绪中抽离出来。等到了章台宫的时候,嬴政已经恢复了往日威严淡定的形象。 此刻韩国使臣早已入座,听见秦王车驾到来,随秦臣起身相迎。 嬴政牵着扶苏的手,路过众人走向高处的坐台,“贵使远道而来,不必多礼。” “多谢大王。”这次韩国换了一个使臣,甚至比上一个对秦国的态度还要恭敬。他在来秦国之前,受了太子安的嘱托,务必谈妥这次的联盟。 韩国使臣低头的时候,瞧好看见秦王旁边还跟着个小孩子。 那小孩子跟个挂件儿似的,还没有秦王左侧的佩剑高,连跑带颠地才能跟上秦王的步子,差点让他给忽略掉。 韩国使臣偷偷瞄了一眼扶苏,心里揣测着扶苏的身份。难道这位就是上任使臣提起得公子扶苏吗?听闻公子扶苏外表年幼可爱,实则极度黑心狡诈,是大秦最值得提防的人。 韩国使臣想过扶苏年幼,却没想到竟这般年幼,看起来也就三四岁大小,这么小的孩子真的有那么黑心吗?会不会是上一任使臣为出使失败找得借口呢? 扶苏察觉到韩国使臣打量的目光,他扭头对使臣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 韩国使臣忍不住回之微笑,心中断定是上一任使臣太废物了,自己出使失败,还把锅往公子扶苏身上甩!这么小的孩子能有什么坏心眼儿? 嬴政低声唤了句,“小心看路。” “好的,阿父。”扶苏乖乖回过头,跟着嬴政踏上高处坐台。 原本秦王坐台上只摆设了一张桌案,但此刻却在旁边加了一张矮小的桌案。原本在场的秦臣和韩使还不明白用意,此刻看到扶苏跟着走上了秦王坐台,便明白那是给扶苏准备的。 大多数秦臣也是第一次见到扶苏,过去的一年时间里,都是听着扶苏的传闻。那些传闻也随着传播而夸大了不少,让很多人都不太相信。 他们见扶苏坐在了嬴政旁边,皆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王上未免过于宠溺长公子了吧?这么小的孩子能懂什么?怎么能把孩子带到这种场合呢?万一哭闹起来多给秦国丢脸。 嬴政的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自然也看出他们对扶苏的轻视和不满。此刻不免心生恼火,他对吕不韦使了个眼色。 吕不韦心领神会,躬身行礼:“拜见王上,拜见长公子。”他对扶苏行礼,便已表明了大秦相邦的态度,其他秦臣也不得不对扶苏行礼。 行完礼后,王绾拉着左边的隗状,低声道:“王上也太胡闹了。”从来没见过哪个秦王在章台宫带孩子的。 隗状侧了侧耳朵:“你说王上什么?” “胡闹。” “谁胡闹?” “王上!” “啊?你说什么?” “.....回去学学秦语吧,跟你这种狄族人没法沟通。”王绾放弃与隗状交流,转头去找右边的冯去疾,还是和老冯有话题。 隗状整了整衣袖,神态自若地望向台上的扶苏。他是廷尉,同时也掌管着咸阳狱。虽然不曾与长公子有过直接接触,但上次长公子去咸阳狱的一言一行,都已经有人告诉他了。 隗状知道,扶苏绝不像表面上那样单纯无知,传闻中那聪慧的神童至少有七八分为真。他很期待长公子这次在章台宫的表现。 隗状扫了一眼旁边吐槽不停地王绾,心里已经想好了明日如何嘲笑王绾。 韩国使臣与嬴政来回客套了一番,然后拿出一份新的竹简国书:“我国先王将于半月之后发丧,特请秦王参加丧礼。” 在旁随侍的李斯走过去,接过国书检查一番,确定没有藏什么危险的东西,这才呈交给嬴政。 刘邦探头看着这一幕,纳闷道:“这么严格的检查程序,荆轲是怎么做到的图穷匕见刺秦王呢?” 扶苏小耳朵一动,荆轲是谁?没听说过哪个秦王被荆轲刺杀呀? 刘邦扫到扶苏的小动作,嘿嘿笑道:“是你阿父这个秦王,还被荆轲追得满屋绕柱跑呢。” 扶苏脸颊一鼓,这肯定是造谣!故意诋毁阿父的形象。不过他还是把荆轲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日后得让阿父提防些,多预防一下总是没错的。 嬴政打开竹简,上面连老韩王的谥号都取好了,“桓惠王。” 开疆拓土、震慑四方,则谥号为“桓”,比如齐桓公,北伐山戎,南拒楚越等等。但老韩王生平参加的几次战事,大多都是与他国合纵攻秦,最后还都战败了。 这样的人也配得上“桓”这个谥号?嬴政无语,觉得谥号特别不靠谱,等他日后一定要废除谥号这个东西。 这国书上,除了讲老韩王的讣告,还有太子安对嬴政的问候。太子安提出了与秦国交换质子,希望能继续维持与秦国的和谐关系。 嬴政大致扫了一遍国书,然后随手递给了扶苏。 嬴政道:“上次寡人便与贵使说过,大秦可以帮贵国击退魏国,但不是交换质子。区区一个质子,还不值得大秦将士千里奔波。若是贵国没有想好联盟条件,不必浪费这个时间了。” 韩国使臣连忙赔笑道:“衍氏之地对我国也是很重要的地方,送出十城实在是太多了。秦王可不可以再通融一下?太子愿以其他地方的十五座城池交换衍氏之地的十座城池。” 若是从数量上来看,秦国好像还占了大便宜。但稍微懂一点军事的秦臣都不禁皱眉,被太子安的异想天开差点气笑了。 吕不韦道:“我王说得是衍氏之地,既然韩国没有想好,那也没必要再谈下去了。” “没想好谈判条件,你这不是浪费我王时间吗?”王绾停止吐槽扶苏,转头嘚吧嘚开始怼韩国使臣。 王翦难得认同吕不韦,他罕见地主动开口道:“不如大秦用陇西之地交换韩国之地如何?陇西之地还大得很呢。” 陇西之地山多地少,且土地十分贫瘠,根本就无法耕种,只能作为秦人养马的地方。 而整个韩国无论哪一片土地,都是极佳的沃土,不但适合耕种,而且铁矿产量也很高。从前韩国制造的铁制兵器也是遥遥领先的,至今还流传着“天下强弓劲弩皆出于韩”的说法。 隗状点头笑道:“臣觉得极好。” 王绾继续道:“韩国可占便宜了,偷着乐吧。” 韩国使臣脸上乍青乍白,嘴唇抖动着想要反驳,但对上嬴政凶狠如猛禽的眼睛,瞬间就清醒了。他尴尬地赔笑道:“诸位说笑了。” 嬴政却没笑,神情冷淡地道:“太子安是诚心消遣大秦了?” 王翦立刻接道:“臣愿领兵攻韩。” 嬴政做沉思状。 韩国使臣脸上血色尽褪,有暴鸢将军在,应对一个魏国还算勉强能支撑,再来一个大秦可真要命了。 韩国使臣忙道:“若是秦王不愿换地,韩国可以如约送出衍氏之地的十座城池。” 此言一出,引得秦臣嗤笑。 韩国使臣不由得低了低头,拿出一份羊皮地图,上面已经画好了太子安准备割让的城池。方才的对话,不过是韩使最后做得讨价还价。 李斯照样检查一番,然后将地图呈递给嬴政。 也是难为太子安了,圈出来一条奇形怪状的十座城池。让大秦根本就不方便管理,驻军都不好驻。 嬴政压低嘴角,正要发火,却见一只小手按在了地图上。 扶苏拔下头上的笔簪,围绕着那一条怪圈,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儿,“割让十座城池是上次的价码了。”说完,他把地图扔给李斯。 李斯扫了一眼,忍不住笑了笑,然后转交给韩使。 秦臣们被扶苏的动作惊了一下,这小孩儿要做什么?他们忍不住伸长脖子往地图上张望,自然看见了那两个一大一小的圈儿。 王绾看着那条怪模怪样的小圈儿,气得差点砸翻了酒杯:“韩国欺人太甚!” 隗状往一旁挪了挪身子,免得酒水溅到自己,真应该把暴脾气的王绾扔到战场上发挥砍人才能。 人人皆知吕不韦的外交能力,虽然很讨厌他,也都不禁看向吕不韦如何应对。 但吕不韦却一直看着扶苏,眼底藏着一丝赞赏和期待。 吕不韦看长公子那个小孩儿干什么?秦臣们摸不着头脑,忽然想起扶苏方才画得大圈......难道这小孩儿真懂点啥? 韩国使臣接到地图后大惊失色:“这也太多了!” 扶苏笑呵呵地道:“几十年前一石粮食三十钱,如今已涨到七十钱。物价都是有波动的,可惜了贵国没赶上上次降价。” 向来只听说粮食涨价的,哪有城池也跟着涨价的?韩使的声音都忍不住拔高了几分:“这物价也涨得太多了!” 扶苏有些为难地看向嬴政:“阿父,大秦好惨呀。” 嬴政也叹息:“最近暴雨连绵,物价确实涨得快了些。” “.....”韩使攥着地图,手忍不住地颤抖,是他误会上一任使臣了,这小破孩儿是真黑心狡诈! 一众秦臣不禁低声笑了起来,想不到长公子竟如此有趣,不仅有趣还相当聪慧,真有几分传闻中的影子。他们倒是有些理解,今日王上为何要带长公子出席了。 是他们以貌取人了。秦臣们都有些脸红。 隗状瞥着偷笑的王绾,重复刚才王绾的话:“王上也太胡闹了。” 王绾笑容顿时消失,咬牙瞪着隗状:“你不是听不懂秦语吗?滚你个狄族人。”他心生绝望,这次小看了长公子,不知要被这个狄族人笑话多久。 韩国使臣忍无可忍地起身道:“请恕我国无法答应。” 扶苏笑容消失,轻哼一声道:“我大秦将士虽勇武,却也都是一条条生命。他们远赴韩国,帮韩抗魏,说不定要付出生命的代价,难道还比不上几座城池吗?” “可......” 扶苏打断了韩国使臣的话,起身高声道:“大秦将士就算牺牲也要牺牲得有价值!韩国若是想求助大秦,那就没资格谈条件。” 韩使后退半步,跌坐在坐席上。 扶苏上前两步,居高临下道:“今日是二十座城池,明日便是三十座城池!你们不想答应也可以,秦军自己去衍氏之地拿,没准儿还能多拿一些,就是把整个衍氏之地都夺过来也无妨。” 第54章 第54章 已经在挨揍的路上了 明明扶苏的身体那样的矮小,可韩国使臣还是被压得喘不上气,无力感将他深深裹紧,憋得满脸红紫无法呼吸。 吕不韦道:“我大秦不是谁都能消遣的。贵使前说联盟,后又摇摆,所为何故?” 韩使咬牙,还不是你们秦人提的条件太苛刻? 扶苏不以为意道:“贵使要想好了,今日与大秦达成和谈,日后尚且还有韩国。若是秦魏两军夹击,明日的韩国还在不在也是难说。” 韩国使臣嘴唇抖动着,久久才吐出一句话:“若是韩国失去了衍氏之地,又与亡国有何区别?” 扶苏摇头道:“不一样的。大秦占领衍氏之地只是想打开一条通道,与列国做生意。大秦很热爱和平的,绝对不会主动对韩国出手。” “做生意?”韩国使臣忍不住反问道,“什么时候贵国也做起生意了?” 自从商君变法之后,秦国对商人的打压就愈发严重,又怎么会主动做生意。 嬴政也不知道大秦什么时候要做生意了,不过他神情淡定,没让任何人看出他的疑惑给扶苏拆台。扶苏从来不是一个胡闹的孩子。 扶苏没有解释,而是看向大殿侧门。不多时,孙美人从侧门走进来,对嬴政和扶苏行礼后,呈上一沓纸。 自从造纸成功后,扶苏就让孙美人预留出一部分纸张,剩下的交给少府研究。而预留出的纸张,一部分给了嬴政,一部分留给张良,剩下的就是打算今天用了。 孙美人死死地攥着托盘,手腕有些发抖,但还是目不斜视地把纸张端到了扶苏面前。 扶苏拿起几张纸。随后孙美人绕场走了一圈,给每个人都发了一张纸。 纸上写了一篇小文章,称赞大秦山川秀丽、夜不闭户民风纯善、庶民生活和乐。简而概之,是大秦的宣传手册。 孙美人多给韩使发了许多张。 众人都是第一次见到纸,摸着上面的柔软触感,猜不出来这是什么东西做的。 “竟如此柔软轻薄?”王绾摸着像是皮子做得,但却有皮子没有的韧性。 吕不韦心理猜测,这就是扶苏前几个月一直在鼓捣的纸吗?这孩子想要做什么? 韩使也不明白扶苏的用意,他见秦臣们都在研究这张纸,便也低头看了起来。他不由自主被上面的内容吸引,看了一会儿。 这真的是大秦吗?这简直就是人间极乐之地了,韩国使臣觉得扶苏这小孩子挺能吹牛的。到没把这些话放在心上。 扶苏见众人左右讨论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道:“这是大秦新造得书写用具,可以代替简牍。想必诸位都觉得简牍笨重,不易携带,也不易管理。但是这种新的书写工具不同,它柔软轻薄,便于储藏和携带。” 随着扶苏的话,众人的眼睛睁得越来越大。有随身携带笔簪的人,已经开始在纸的空白处书写起来了。 韩国使臣虽没有如此失态,但也是攥紧了手里的纸:“公子所说得生意就是它?” 扶苏语气软和下来道:“不错。大秦连年征战早已人口凋零,而我阿父也没有历代先王征伐的野心,只想好好修养民生。所以才想要贵国的衍氏之地,那里有河道交汇的中枢,正适合经商卖纸。” 韩国使臣愣了愣,抬头看向嬴政,他怎么也看不出来这位年轻的秦王热爱和平。 扶苏走到韩国使臣面前,与他平视道:“请贵使原谅扶苏方才的冒犯,扶苏只是想把丑话说在前面。其实大秦如今根本不想再打仗了,只想安安稳稳地做生意,发展好关中之地。贵国的郑国先生马上就要帮关中修好水渠了,到时候关中便是沃土,何必去抢其他国家的土地呢?” 韩贵使臣呆呆地被扶苏搀扶起来,心里琢磨着扶苏这话是真是假。 扶苏愈发诚恳道:“前年五国联合攻秦,全靠蒙骜将军守住函谷关。如今蒙骜将军去年病故了,大秦哪还有能征伐六国的将领呢?” 扶苏这时不得不感谢王翦平日的低调。他如今在列国几乎名声不显,一直都是偷偷混着军功,藏起来当杀招也不错。 韩国使臣顺着扶苏的话想下去,也确实如此。其实上次五国联合攻秦差点就成功了,马上都能攻破函谷关,打入咸阳了,可惜横空出现个蒙骜。 扶苏握着韩国使臣的手指头:“韩国攥着衍氏之地不放,无非是害怕大秦占据此地后,包围了韩国。但大秦本就没有心思侵犯韩国,只想用此地做生意,贵国怕什么呢?我们在此地驻军还可以保护韩国,将韩魏隔离开,避免魏国侵扰贵国。” 韩国使臣晕晕乎乎地,竟觉得把衍氏之地给秦国只有优点,没有缺点! 扶苏不给韩使思考的时间:“大秦虽无力应对列国合纵攻秦,但单独应对一个魏国还是可以的。若是贵国同意,待签订盟约后,大秦马上出兵助韩退魏,并在衍氏之地驻军,长久保护韩国。只要日后魏国对韩出手,秦国必定相助!” 吕不韦看懂了扶苏的用意。扶苏是想尽量和平地让韩国让出衍氏之地,正如扶苏所说秦国能不能直接去打?当然能。但秦国主动出兵,很有可能再次引起六国恐慌,被六国联手抵抗。 可韩国若是能主动让出衍氏之地,任谁也说不出毛病来,不会因此过分忌惮秦国穷凶极恶。 吕不韦想通了以后,便道:“大秦从不无缘无故出兵,自然也不会主动对韩国用兵。无义之师永远都不会胜利的。” 韩国使臣听见秦国相邦也亲口承诺,心里信了几分,仔细思考得失利弊。 答应秦国的条件,似乎没有什么损失,可前提是建立在秦国当真不会侵扰韩国。 扶苏又愁眉苦脸道:“贵使想必也听说几个月前,秦国受了水灾,所以我让甘罗去各国求粮。天灾人祸的,秦国实在无心东出函谷关了。” 一众秦臣沉默下来,秦国不是正在预防七月泾水汛期吗?何时受灾了?长公子又是何时去求得粮? 难道他们真是年纪大了?已经远远赶不上现在的神童思维了? 甘罗求粮这事儿韩国使臣也是知道的,当时甘罗从韩国也弄走了一批粮食。 韩国使臣再三思量,如今被魏军压境是真的,除了与秦国合作,韩国就只能求助赵国。但赵国北面忙着应付匈奴,东面忙着和燕国厮打,根本顾不上韩国。 如今与秦国联盟合作是最佳选择,而且如果秦国真的保证不会侵犯韩国,那衍氏之地倒也没有那么重要了。送给秦国,还能让秦国挡在韩魏之间当缓冲。 最重要的是,在来秦国之前,太子安让他无论如何都要促成此番联盟。 秦臣见韩国使臣意动,便你一句我一句地应和着扶苏。虽然还不是特别理解长公子的用意,但能帮大秦拿到衍氏之地就好。既然不理解,那就跟着走总没错。 韩国使臣最后长叹一声,“希望贵国能信守承诺。” 扶苏拍着自己的胸膛,笑道:“扶苏说话向来一诺千金。大秦只想做生意,不想再发动什么战争。”他扭头去请示嬴政。 嬴政微微颔首,随后吕不韦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竹简,开始与韩国使臣商讨具体的联盟条约。 刘邦对扶苏竖起大拇指,“小扶苏,学以致用很不错嘛。” 扶苏抿嘴乐了一下,他最喜欢被夸奖啦。 接下来就是一些细节问题,扶苏只听了一耳朵,便不再参与了。他跑回坐台上,开始吃快要冷却的宴席。 嬴政打算让人帮扶苏再热一下。但扶苏已经饿得不行了,便握着筷子往嘴巴里塞,睁着无辜的眼睛拒绝嬴政。 嬴政无可奈何地弹了他一个脑瓜崩,“晚上不许叫肚子疼。” “才不会呢。” 刘邦落在嬴政的酒杯上,往酒杯里张望了半天。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喟叹一声,仿佛已经被酒香醉倒。其实他什么也闻不到。 扶苏见刘邦如此陶醉,一边吃一边偷瞄嬴政手里酒杯。他趁着嬴政同韩国使臣说话的功夫,悄悄往自己的饭碗里倒了点。 怎么在场的人都那么喜欢喝酒呢?旁边的仙使也一直被馋得吧唧嘴。扶苏对这个东西好奇极了,平日秦国有禁酒令,他也很少接触到这个东西。 刘邦也是心大,这先秦的酒水没什么浓度,他生前给两三岁的刘如意就喂过。小孩子好奇,就让他喝嘛,被辣到了就再也不喝了。 一直留心观察这边的李斯恰好看见。他往前走了半步,想要提醒嬴政,最终却停下脚步。他不敢得罪扶苏,哪怕知道扶苏未必会因此生气,却也不敢赌这个结果。 可想起那日吕不韦同他说得“有才无德”,李斯又心思动摇起来。他真的不在乎吕不韦的评价吗?难道他不愿意做一个有才有德的人吗?只不过出身低微,承担不起得罪任何人的后果。 李斯在心中不断劝说着自己,却依旧仿若被烈火炙烤,翻来覆去的忐忑难受。 周围好似有几百双眼睛都在注视着他,把他钉在了那里,质问他是不是见利忘义的小人? 甚至他意识恍惚间,看见了老师荀卿的眼睛,那双明睿的眼睛带着失望和指责。 眼看着扶苏鬼鬼祟祟地抱起小饭碗,就要往嘴里灌。李斯再也没有思考,上前两步把小饭碗夺过来。 嬴政转头去看他,“发生了何事?” 扶苏抿着嘴唇,眼睛水润地看着李斯。他好怕阿父和吕相邦当众揍他,那他刚才刚树立起来的英雄形象就没啦!小孩子也是要面子的。 周围相近的秦臣也抬头去看李斯。 李斯在众目睽睽之下愣了一瞬,然后神态自若道:“臣见长公子没吃饱,想为长公子再换一碗饭。” 扶苏对李斯挤了一下眼睛,不愧是他的夸夸工具人,从来不给他添堵。 嬴政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扶苏,没有当面审问孩子,而是对李斯点点头,“去吧。” 嬴政现在对李斯更加满意了,一味奉承的人只能作为工具,却做不了重臣。此刻,他倒是真想培养培养李斯了。 “是。” 扶苏松了口气,吃饱喝足也有些困了。他揉揉眼睛,好不容易撑到宴席结束,秦国和韩国的联盟条约也已经签署完毕。 韩国使臣在将要离开章台宫之前,忍不住问道:“不知公子口中的纸何时可买?” 只要见过纸的人就知道这东西有多好用,韩国使臣自然也不会错过。既然秦国想要做生意,为何不能与韩国做呢?若是他能把纸带回韩国,必定可以更加得太子安的看重。 扶苏听到这个来了精神,他故作高深道:“此物制造困难,还需等一段时日。待太子安继任王位时,秦国会将其作为贺礼一同送去,当然也不会忘记贵使。” “多谢公子。”韩国使臣闻言才笑着离开。 其他秦臣也不肯离去,围在坐台下面,七嘴八舌地恭维着扶苏。 扶苏被夸得尾巴都要翘起来了,得意道:“我看这忠言一点也不逆耳。” 过去甘罗十二岁出使赵国拿到十几座城池,他今天四岁就帮大秦拿到衍氏之地。大家都拜倒在他的英雄形象之下啦。 没等嬴政揍他,刘邦变成毛茸茸的小锤子,就开始锤扶苏:“好家伙,光记着提醒你阿父别飘了,把你给忘了!小树不修不直溜,人不修理艮啾啾。” 扶苏被锤了几下,顿时知错就改,不再自恋了。主要是他不认错的话,肯定还会被锤。 不过刘邦这一顿锤,倒也给扶苏长了记性,从此再也不敢乱飘了。 他摸了摸隐隐作痛的头顶,想要努力扬起笑脸,却控制不住下垂的嘴角,最后哽咽着软声道:“诸位突然夸奖扶苏,必定是有求于扶苏。请诸位直说便是。” 众人见扶苏有点要哭的意思,还以为自己吓坏了孩子,忙收敛了热情,向扶苏询问纸张的事情。 扶苏一边抽搭着,一边给众人解惑,最后道:“其余的事情我不知道,你们问阿父吧。” 嬴政把孩子拉进怀里,他猜测扶苏方才被那看不见的神明给揍了,不得不说揍得好啊,不然这孩子说不定就因此骄傲自满,最后歪了性情。 不过嬴政却装作不知道,轻轻揉着扶苏的脑袋,道:“第一批纸张造出来,寡人会分给诸卿几张。日后少府也会给各个官署定月发放一批纸张公用。” 但众人可不是想公用,他们想私底下也拿来研究研究,最后互相嘀咕了一下,询问嬴政可不可以从少府购买。 与其卖给外国人,不如便宜老秦人。 嬴政皱眉想要拒绝,他都没同意要拿纸做生意,方才不过是没戳穿扶苏的谎言。 但扶苏却扯了一下嬴政的衣袖,扭头对众人笑道:“好呀。但是具体怎么卖纸,到时候阿父会告诉大家的。” 怕众人继续追问,扶苏打了个哈欠,抱着嬴政的左腿道:“阿父,我好困呀。” “今日便到此为止吧。”嬴政打断众人继续问下去。 众人见嬴政面露不悦,躬身后退让出一条路,“是。” 嬴政带着扶苏离去后,原地渐渐散去的秦臣还在谈论着手里的纸张。 “听说这东西是长公子做的,”王绾吃惊道,“这不可能吧?” 隗状道:“吃一堑长一智,还想被长公子打脸吗?” “.....滚。”王绾不屑与外族人来往,他扭头去找冯去疾,老秦人找老秦人。 吕不韦走在最前面,与准备追王驾的李斯对视一眼,轻笑一声才登上自己的马车。 浩浩荡荡的王驾路过甘泉宫,却遥遥地听见甘泉宫里乱糟糟的声音。 嬴政敛眉道:“发生了何事?” 蒙恬道:“王上,应该是甘泉宫里出了什么事。但不是什么大事。”周围看管甘泉宫的秦军都没动,肯定不是大事。 扶苏趴在嬴政的腿上,困得迷迷糊糊地道:“肯定阿父的王驾吓到祖母了。” 王太后本来就是色厉内荏,听见王驾路过甘泉宫,肯定吓得够呛,与嫪毐闹了起来。 嬴政看着孩子的睡颜,一时之间竟没被王太后挑起情绪。 他微微一怔,原来王太后在他心里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吗? 嬴政的目光温柔,轻拍扶苏的后背:“睡吧。” 嬴政庆幸上天待他不薄,赐予他一个扶苏。 不过孩子要搞经商的事情,嬴政还是要和孩子好好聊一聊。很明显扶苏不是临时起意,甚至都背着他,提前让孙美人准备好纸张了。 嬴政捏了捏扶苏的脸蛋,笑着笑着突然咬起了牙。 刘邦背着手摇头,他就说别让扶苏冒险瞒着始皇帝卖纸。可扶苏怕始皇帝不答应,打算来个先斩后奏,再对他阿父以理服人。 “有些孩子看似在睡觉,其实已经在挨揍的路上了。”刘邦啧啧啧地对着扶苏扮鬼脸,不听乃公言,吃亏在眼前。 第55章 第55章 又菜又爱玩 轰隆一声惊雷乍起。扶苏哆嗦了一下,懵懵地看着漆黑的四遭。 雷声、风号声、暴雨声交杂在一起,似个黑暗中的怪物。 扶苏缩了缩脖子,抱着被子往右边滚。直到撞到嬴政的被子,他才停下来。 他小心伸出一只手一只脚,塞进嬴政的被窝里。扶苏抓着嬴政的头发,感受着阿父的体温,才没那么害怕了。 白毛球从窗边飞来,散发着莹莹白光,落在扶苏的枕头旁边,驱散了周遭的黑暗。 扶苏伸出另一只手,把白毛球抱在胸前,睫毛抖动着闭上眼睛继续睡觉,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小孩子是闲不住的,睡不着的扶苏翻来覆去地在床上滚圈儿。 他一会儿头朝上,一会儿头朝下,一会儿把左手伸进嬴政的被窝,一会儿把右手伸进嬴政的被窝。 凉风从缝隙往被窝里钻,嬴政就算是个死人也被豁楞醒了。 “唉。”嬴政无可奈何地睁开眼睛,坐起身把滚到脚下的小孩抓回来。就不该让这孩子在马车上睡觉,搞得现在比猴子都精神。 扶苏发现自己吵醒了嬴政,双手老老实实地抱在一起,缩头缩脑小声道:“阿父,对不起。” 嬴政拎着扶苏晃了晃,“日后不许在傍晚睡觉,不然又得在半夜醒过来。” “好的。”扶苏乖巧点头,“阿父,我去拿一个布偶玩,悄悄的不出声。您继续睡吧。” 嬴政也没了睡意,把扶苏放到床上,给他把被子披上:“睡不着了。寡人陪你聊聊天吧。” 扶苏感动不已,往嬴政的方向蹭了蹭:“阿父真好。” 嬴政伸手摸着扶苏的后脑勺,顺势搭在他的肩膀上:“你早就有用纸做生意的打算?” 不好!扶苏才想起来自己的先斩后奏,他一仰身体就要逃跑,却被嬴政按趴下了。 扶苏挥动着胳膊腿,像个被扣在床上的小乌龟,连连求饶:“阿父,阿父。” 嬴政按着扶苏,却没立刻动手揍他。倒不是饶了扶苏,而是嬴政从来不在孩子睡觉、吃饭、玩耍的时候打孩子,不然小孩容易受惊。 扶苏扑腾了半天,发现自己没挨巴掌,这才心有余悸停下挣扎,“阿父,我可以为自己辩解的。” 嬴政松开他,“你打算怎么狡辩?” “不是狡辩,是辩解。”扶苏小声嘀咕,“阿父让我随便用您的私库,所以我对私库的账册收支也有一些了解。” 嬴政稍加联想便猜到扶苏的意思,“你觉得那些钱还不够你用?” 很好,他现在不担心扶苏要做生意了,他担心这孩子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扶苏从床上爬起来,跪坐着摇晃脑袋:“够用的。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嬴政警惕道:“你有什么远虑?” 扶苏有些伤心,“阿父,我又不是坏孩子。我只是想着大秦的地盘会越来越大,未来无论是要做什么,都会用到更多的钱。听说楚地的水患比关中多得多,若是日后占了楚地,救灾的钱和粮食就要好多好多。” 嬴政没想到孩子想得这么长远,他把扶苏拉进怀里,用被子把孩子裹好:“是寡人误会你了。” 扶苏的伤心顿时飞走了,他笑呵呵地道:“不能等着漏雨了再修屋顶,我们要提前准备起来!阿父,做生意是最能赚钱的方法。您不是看见吕相邦的成果了吗?” 吕不韦作为大商人出身,这些年任相邦期间,也没少发展秦国的商业。他在秦国新增了许多官营作坊,生产一些东西卖给外国或百姓,也鼓励了民间经商、通过各种优惠手段吸引外国商人来秦。 除此之外,吕不韦还修商道、统一交易度量、发行文信钱、改革商税等等,为通过商业来增加国库收入,付出了很多努力。 结果也是让人喜闻乐见的,秦国的国力得到了很大提升。扶苏回忆着仙使的话,甚至阿父未来能灭六国,也是建立在这样的国力经济基础之上的。 嬴政知道吕不韦的所作所为,但心里却并没有那么认同,“权宜之计罢了。大秦的国本是农事和军事,大肆鼓励经商会影响国本。” 扶苏道:“不会的呀。如果商业真的能帮大秦赚到很多钱,阿父就有钱鼓励农事、给庶民增加福利,而且有更多的钱当做军费了,不需要服役的庶民自备钱粮了,甚至反过来给兵卒们发钱。他们对大秦也会更加忠诚,愿意主动去当兵、做工。” 嬴政从没听说过这种事,“寡人从未听闻有谁主动给服役的人发钱,那不成了招工的?” 扶苏连连点头:“对的,就是募兵。募兵可以让他们对阿父更加忠心,不会有人轻易反叛。”只不过对国家的财力有很高要求,所以才要通过商业来帮国库增加收入。 说着说着,扶苏不由得想起仙使口中的仙境,种地不用交税,当兵还能领钱,给国家服徭役修路.....啊,那不是服徭役,是做工赚钱。如果有人穷得吃不起饭,国家甚至还会给他们发钱,帮他们想办法脱贫。 扶苏知道自己未必能让大秦变成仙境,但他会努力朝着这个方向去做的。 嬴政顺着扶苏的话沉思,这孩子画得大饼倒是挺好,但其中还是有很多问题,“你能保证通过商业能赚到足够多的钱,支撑你的募兵设想?” 扶苏摇头:“我不敢保证。有一个宋国虽然也靠商业增加国库收入,却还是差点被军费拖垮了。” 嬴政知道宋国,那是殷商遗民的领地,国君十分暴虐,几十年前就被齐国、楚国和魏国联手灭了。 嬴政想反驳扶苏,但却没有说出口。他猜测扶苏口中的宋国,应该和那个蜀国一样,都不是这个世界的国家,大抵是神灵告诉扶苏的。 难道扶苏口中的种种设想,也是神灵支持的吗?嬴政不免深思,难道神灵也觉得那是对的? 扶苏继续道:“阿父,世界上是没有绝对正确恒久的治国方法的。我们可以在尝试中不断调整,若是真的失败了,以你我的能力也能及时止损。更何况‘卖纸’也只是初步尝试,甚至都不是变法改革。” 刘邦也点头道:“想要通过商业来增加国库,肯定会遇到很多问题。遇到问题怕什么?一样一样解决就是了,若是解决不了就及时止损。想要让国家变得更加强大,哪有不冒险的道理?” 嬴政沉思良久,最后才道:“说说你想怎么卖纸吧?” “阿父同意啦!”扶苏跪起来抱着嬴政,开心地扭来扭去。 “只是准许你暂时尝试,以后若是有什么想法,必须先经过寡人同意。” “好的好的。”扶苏连连点头,“纸张必定十分受欢迎。我想单独成立一个官营作坊,专门用来造纸,就像盐铁一样。同时在作坊里新增几个职位,来管理作坊和纸张的买卖经营。”仙使说这叫国企。 嬴政道:“你不想让少府管理?” 扶苏点头:“被少府管着就和其他作坊一样了,没有活力。造不出多少好纸,也赚不到多少钱,而且我想要插手管理也很难。” 嬴政左思右想,最后还是决定放手让孩子一试,若是成功自然好,但若是撞了南墙,孩子也就知道回头了。更何况神灵还跟着扶苏左右,总不会放任扶苏闯祸。 扶苏欢呼雀跃,对嬴政夸奖了好多好话,听得嬴政尴尬不已。 嬴政摩挲着手掌:“你现在清醒了?”孩子醒了就可以挨揍了。 扶苏立刻察觉到危险,往被窝里一钻,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只漏出上半张脸:“我现在要睡着了。” “呵呵。”嬴政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 次日,扶苏便出宫先去寻甘罗,他让甘罗找一处地方,未来可以开设造纸的作坊。这一阵先让少府的作坊顶着,给秦国国内供货,等他的作坊开起来再去赚其他国家的钱。 扶苏摸着圆溜溜的下巴:“听说西域有棉花,或许以后可以把纸卖到西域,换一些棉花。” 刘邦道:“那你得让你阿父培养几个能打的将士,先把匈奴人揍消停了,才能搞丝绸之路。蒙恬就很不错。” 上辈子蒙恬就是专业抗匈奴的,还收复了河套,吓得匈奴人不敢南下。就连未来的卫青和霍去病,在打匈奴的时候,也都借鉴了蒙恬的战术。 扶苏点头。他扒拉开车窗,问车外的蒙毅:“蒙毅,你阿兄今日在家中休息吧?”他出门前没在嬴政那看见蒙恬。 长公子不是要去看张良吗?怎么会突然问起阿兄?蒙毅不懂,但还是笑道:“正是。阿母想要为阿兄寻一门亲事,所以他今日在家中休息。” 扶苏张大嘴巴“喔”了一声,“蒙恬今天要相亲呀,我要去看看!” 这可是大秦未来的打匈奴苗子,可不能随随便便找个亲事。扶苏绝不承认自己是好奇,他还没见过别人相亲呢。 很可惜,扶苏到蒙家的时候,蒙恬的相亲活动已经结束了,甚至刚刚同扶苏的车驾错过,蒙恬已经进宫当值去了。 扶苏只好摇头叹息着去看张良,好遗憾呀,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看别人相亲。小孩子就是对一切没见过的事情,都充满了好奇心。 张良的手已经开始长肉了。他忍着痛痒的感觉,看着眼前唉声叹气的扶苏:“你看见我很遗憾?” 扶苏回过神,“才不是呢,我好思念你,如同隔了几千年的岁月。”说着,他去握张良的手臂。 张良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打断扶苏的肉麻:“你是发热了吗?”他去摸扶苏的额头,莫不是烧糊涂了? 扶苏撇了下嘴巴,“你可真没有情调。” 张良想不通,自己和一个四岁小孩儿能有什么情调?他转移话题道:“公子可曾接到我阿父的回信?” 扶苏道:“没有那么快的。” 张良沉默着道:“我听闻韩国和秦国已经签了盟约吗?” 扶苏没有回答,他知道张良并不是真的想听答案。他拿出一沓纸,“我造出纸了,这是我留给你的。我早就说了,我不是一般的小孩儿。” 张良神情恍惚地接着纸,半晌后才缓缓道:“你确实不是一般的小孩儿。” 一般的小孩儿也不会逼得韩国割让衍氏之地。 “那你要履行约定,和我做朋友哦。”扶苏道,“你可以不为秦国做事,但不能再仇恨大秦。”这样才能保住张良的命,不辜负仙使的期待。 张良没说同意,也没有否定。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发呆,想着韩国,想着秦国,想着韩国的未来何去何从。 轰隆隆又一声惊雷炸开。扶苏往张良旁边一靠,贴着张良瑟瑟发抖,一点也没了刚才的长公子气势。 张良感受到小孩儿的颤抖,片刻后终是叹息一声,揽住扶苏的肩膀:“让蒙毅进屋,送你回宫吧。” 扶苏趴在张良的怀里,被张良的骨头硌得难受。但他见张良态度松动,便摇头道:“雨下大了,我不敢走。” 张良低头看着扶苏,外面的阳光已经被乌云遮蔽,但接着闪电一刹那光芒,还是看到扶苏眼睛里的恐惧已经消退了。 这小孩儿现在是在装害怕呢,张良轻笑一声,“那我给你讲故事吧。” “好呀。”扶苏乖巧地点头。 扶苏以为张良要讲什么韩国往事,结果张良讲起了悬疑故事。他原本是不再害怕了的,却越听越害怕,最后吓得都快不敢喘气了,一头扎进张良的胸口。 张良故作惊讶道:“公子怎么了?” 扶苏颤声道:“我困了!”说着竟真的闭眼睛要睡觉。 张良把他推起来,小孩子是不能带着惊吓入睡的。他只是想教训一下撒谎的小孩儿,并不是真的要害扶苏。 “那些故事都是假的。”张良用十分无趣的话,把那些悬疑故事一一拆解。 果然,扶苏听完了便不害怕了,甚至觉得那些故事无聊至极,跃跃欲试道:“我以后还要听。” “又菜又爱玩。”刘邦嘲笑。 张良找不到刘邦那么精准的形容,只是笑着道:“秦国和韩国签订了盟约,我陪公子成会在秦国为质。这几年公子可以随时找我听故事。” 事已至此,张良也无力回天了。他只能竭尽所能保护好公子成,质子在异国的生活是很艰难的,与秦国长公子打好交道也很有必要。 扶苏也明白张良的用意,他仰脸笑道:“你不用算计。我既然有能力,就会保护好每一个朋友的。”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刚才说困是假的,但下雨天真的很适合睡觉。 哪怕心眼比筛子还多的张良,此刻面对如此赤诚的扶苏,也不免有一丝触动。他低声呢喃:“若你不是秦国长公子......”那该有多好啊。 张良虽是韩国相邦之子,但在韩国是没有朋友的。他嫌弃同龄的小孩幼稚蠢笨,大孩子也不愿意与傲气的张良来往。 张良见扶苏开始一点一点地低头,便知道这小孩儿是真困了。他扶着扶苏躺下,见小孩时不时地在梦中抽搐一下,便知道到底是被故事吓到了。 “真是胆小。” 张良轻声在扶苏耳边背《诗经》,他的语调低沉平稳,背得相当助眠。 片刻后,扶苏便舒展开眉毛,睡得十分香甜。 刘邦绕着张良飞几圈,“啧啧啧,张良不会是在哄小孩儿吧?” 真乃旷古奇迹。前世张良连唯一的弟弟都没怎么哄过,也没哄过儿子,更别提别的小孩儿了。 不愧是小扶苏,能怪乃公被小扶苏迷住眼睛,帮他改变历史吗? 想起张良的弟弟,刘邦掐指一算,那小孩儿现在应该才两三个月大吧?希望这一辈子不会再早夭了,那可是张良日后唯一的亲人了。 蒙毅守在门口,没再听见屋子里传出声音。他心中一惊,还以为扶苏出了什么事。 蒙毅忙推门而入,看着眼前这一幕,神情古怪:“你在哄孩子?” 张良不顾手上的伤,抓起手边的水杯就往蒙毅身上砸。 如果要选出一个最讨厌的人,张良会把其他人的票也抢过来,都投给蒙毅。 张良想想自己,又想想扶苏和蒙恬,“果然不能要二胎。”长子们又聪明,人品又好。 刘邦补充道:“三胎也挺好的。”他就排行老三,如意那孩子也排行老三。 若不是扶苏在睡觉,蒙毅真想把这个讨厌的张良丢出去,让他去和公子成蹲寒窑。 暴雨一直下了两个多时辰,还是没有停下的意思。蒙毅估摸着时辰,差不多该送扶苏回宫了,便把扶苏唤醒,“长公子,我们回去吧。” 扶苏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眼睛道:“好。我答应阿父不在傍晚睡觉的。” “没到傍晚呢,是外面下雨阴天才这么暗。” “雨还没停呢?”扶苏被穿戴整齐,挥手跟张良告别,定着一把伞上了车驾。 暴雨迅猛,路上已经没有行人了。扶苏打开车窗一角,看见雨水浸没了咸阳的街道。 路过渭水的时候,扶苏看见渭水上涨得都快靠近桥面了。 扶苏担忧地皱起眉头:“汛期到了。不知道泾水那边现在如何了?” 他和郑国也是第一次弄这种水闸,到底能不能撑过泾水的汛期还是未知。扶苏越想越焦心,造纸成功的喜悦也被冲淡了。 扶苏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考若是水闸撑不住汛期,该如何补救。 仙使说过,遇到问题不要发泄情绪,首先要想解决问题的方法。 刘邦摸着扶苏额头的碎发,“若是水闸没撑住汛期,泾阳肯定会派人传信咸阳的。” 第56章 第56章 阿父对舆论战的威力一无所知 “泾阳急报!”一名骑兵一路纵马,顶着暴雨奔驰到咸阳宫。还未抵达宫门前,他便高声呼喊。 守在宫门左右的卫士立刻将他拦下,仔细检查了一番骑兵的身份,确认无误后才放他进去。 咸阳宫内不许一般人骑马。骑兵跳下马背,被卫士带领着疾跑往西宫。 西宫大殿内,嬴政放下手中的笔,不免担忧地望向门外的雨帘。 这大雨下得都看不清外面的东西了,嬴政一时担忧泾水和渭水,一时又担忧还在宫外的扶苏。 片刻后,嬴政抬手,正欲唤李斯去蒙家找扶苏,让孩子别冒雨回来了,安全最重要。 但嬴政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蒙恬入内通传“泾阳来急报”。 嬴政心下微沉,“传。” 骑兵疾步冲入殿内,连身上的斗笠蓑衣都没来得及摘下来。他就地半跪,扯着喊哑了的嗓子高道:“王上,泾阳受雨灾,请王上定夺。” “难道水闸没顶用吗?”扶苏从外面小跑进来,头发还湿漉漉的。 扶苏刚下马车,便听见泾阳急报。他都没等蒙毅撑好伞,便跑进了殿内。 扶苏的头发和身上都被浇湿了,但他只抹了一把挡住眼睛的雨水,并没有要去内室换衣裳的意思。 嬴政见此,便唤紫苑去给扶苏擦一擦,这孩子的身体才刚刚恢复不久。 扶苏在泾阳县呆了很长时间,身为泾阳县的驻兵自然也是见过扶苏的,而且对扶苏很有亲近感和好感。 甚至于对扶苏的信任度,都超过了从未见过的秦王。 骑兵看见扶苏后,就好像吃了定心丸,声音也不再慌乱了,“拜见长公子。” 扶苏摆手催促道:“不要多礼了。快说说泾阳县现在如何了?” 骑兵也不再耽搁,继续道:“长公子所建的水闸很有效,泾水现在没有泛滥。但多日暴雨不停,泾阳的低洼处还是积了不少的水,水位最高的地方甚至没过了六岁孩童。” 扶苏听见水闸起了作用,还没来得及放松,便听见后面的话,顿时心里被揪住。 “除此之外,”骑兵继续道,“泾阳县大半的房屋也都被暴雨冲垮了,如今泾阳令正在把灾民撤离到高处。” 扶苏抿着嘴唇,忍不住开始抹眼泪,整个人被委屈和自责紧紧包裹住。他做了那么多的努力,好像也没能避免泾阳的水灾。 嬴政还没来得及开口劝慰,却听骑兵先道:“请长公子不要难过,若是没有您的水闸控制住泾水,如今泾阳就不是现在的样子了。可能泾水冲出河道,会淹没整个泾阳县,甚至扩散到其他地方。” 扶苏含泪,带着哭音道:“可是现在泾阳也没有很好。” 骑兵道:“已经很好了,这次预防得当,没有死多少人。泾阳令也正在安置灾民,也就是倒塌的房屋需要重建,还有田里的庄稼.....” 扶苏总算止住了眼泪,道:“那些都是外物,只要人活着就还有办法重建。” 嬴政见扶苏被哄好了,伸手将孩子招到身边来,对那骑兵和颜悦色道:“扶苏说得不错。待寡人派人核查后,今年泾阳县不必交田税了。粮仓存储若是不够撑过灾期,寡人还有安排。尔等安心重建泾阳便是。” 骑兵难掩喜色:“多谢王上!多谢长公子!” 刘邦吹了个口哨,始皇帝在小扶苏的潜移默化下,也算是学会爱惜子民了。 骑兵听到了嬴政的保证,也就不再那么急迫紧张了。他开始详细讲述泾阳县现在的情况,“泾阳仓的粮食还能撑上半个月,就怕暴雨不停。” 嬴政便道:“七日后若暴雨不停,便将灾民向东迁移到栎阳县。待雨灾结束后,再让他们返回泾阳县。李卿,去请吕相邦入宫安排此事。” “是。”李斯应下。 扶苏扯了扯嬴政的衣服,趴在他耳边,小声道:“阿父,我让甘罗在他国取了很多粮食,都存在新粮仓里,你不要担心粮食不够。” 嬴政笑了笑,却没当回事。他知道扶苏私下屯粮的事情,却没有仔细盘问孩子。就算扶苏屯粮,又能屯下多少呢? 扶苏见嬴政小看他,便哼了一声在嬴政耳边说了个数字。 嬴政瞳孔微缩,震惊地看向扶苏,“你还要做什么?”这么多粮食,就算是泾水泛滥了,也用不完啊。 若是换做吕不韦屯这么多粮食,嬴政都怀疑吕不韦要造反。但屯粮的是扶苏,嬴政也没往造反的方向去想,他只想知道孩子是不是又要作妖。 扶苏犹豫着抠自己的手指,他偷偷瞄了一眼刘邦。 刘邦道:“无妨,把明年的冻灾预言告诉你阿父吧。”只要别透露他的身份就行。 扶苏便道:“阿父,明年你加冠的时候,可能会有一场大冻灾。那时正好是四月份,春耕刚结束就有冻灾,会导致一整年粮食绝收,所以我要提前准备出来赈灾粮食。” 嬴政知道扶苏身边有一个神灵,他没有怀疑这个预言的真实性,所以脸色更加不好了。 他明年四月刚加冠,结果就发生冻灾,恐怕会出现很多不利于他的谣言。 就算没有谣言,也会大大影响秦国的国力,甚至周围的赵国、韩国、魏国也会趁机攻秦。 不过好在提前知道了这则预言,嬴政神情稍缓,他还可以早早预防,而且扶苏已经准备好粮食了。 嬴政把扶苏拉到怀里抱着,揉了揉扶苏的脑袋,真是寡人的幸运星。 嬴政相信了扶苏的话,自己在未来一定可以统一四海。唯有身负这样的天命,他才能如此幸运地拥有扶苏这样的孩子。 嬴政又派人去请王绾和隗状入宫。 嬴政准备等吕不韦辞去相位后,让王绾和隗状接替吕不韦。此刻要商讨应对灾害的方法,自然是要把这二人一起叫过来的。 待众人都到西宫后,先是商讨泾阳雨灾的事情,最后定下让王绾亲自去泾阳查看情况。 如果雨灾越来越严重了,王绾可以不必再报咸阳,非要等嬴政和吕不韦的批复再做事,直接将灾民东迁到栎阳就行。 大秦的规矩很严格。地方遇到什么事情,都是要层层上报,等上面批复完,地方官吏才能做事。虽然极大程度保障了权力集中在咸阳,却也导致地方应变不及时。 这次嬴政给王绾便宜行事的权力,是难得的一次放权。引得刘邦同众人侧目,心里揣摩着嬴政的执政风格,这可关系着明年以后众人的日子怎么样。 见嬴政没有那么偏执的掌控欲望,秦吏也可以自由发挥自己的专长才能。众人心中庆幸,大秦即将迎来一个明主,不由得期待明年四月的到来。 吕不韦的目光却游移到扶苏身上,他了解的嬴政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虽然嬴政自小伪装的好,但在赵国朝不保夕的生活还是给他留下了阴影,内心却对一切都充满掌控欲,很难随口说出放权的话。 看来小扶苏对嬴政的影响很大啊。吕不韦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他为一手扶持的大秦而高兴,又为自己的未来而悲哀。 他高兴,自己死后,大秦还能好好的;他悲哀,自己死后,大秦还能好好的。 几番纠结过后,吕不韦喟然一叹,脑子里只剩一个想法:异人也算是能够安心了。 庄襄王临死前,最不放心的就是嬴政这个儿子,父子俩也不过才相处三年时间。他看出嬴政有一些潜在的性格问题,却还没来得及好好教导嬴政。 但现在有小扶苏接替了庄襄王,引导着嬴政走到更正确的王者之路。 嬴政没有察觉吕不韦几经变换的心思。或许真是扶苏的潜移默化,他并没有把随口放权王绾的话当回事,转而便说起冻灾的预言。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王上从哪听说得不详预言。 现在开始筹备应灾,是要付出很多财力人力的,而且会引得人心慌乱。可若是最后却什么都没发生,必定会有损秦王威信。 扶苏见大家都不相信,有些急道:“我们不用准备太多,就算没发生冻灾,也不影响什么的。” 隗状很给面子,接话问道:“长公子可是已经在做准备了?不知臣能不能听听长公子的想法?” 扶苏看向嬴政,见嬴政点头同意,才道:“我准备了火炕和粮食。” 吕不韦惊讶道:“长公子推行火炕,是为了预防冻灾?”当时扶苏推行火炕的时候,其实不是没有反对的声音,但在嬴政的示意下,都被吕不韦压下去了。 反对者认为扶苏搞一些没有用的东西,耽误庶民们为他们劳作。 就连吕不韦当初也只是单纯认为扶苏仁善。但后来接触过这小孩儿就知道,这孩子心眼儿多得离谱。 这么一想,吕不韦倒不惊讶了,果然扶苏并不是单纯的仁善才推广火炕,原来早早就预见了冻灾。 其他人也很意外,他们讶异竟是扶苏预见得冻灾,但更讶异扶苏搞火炕的时候才刚过三岁吧? 那个时候虽说是刚到四岁,但小孩儿还不大点呢,其实也就三岁。但这么小的孩子,居然思虑得这么周全?自己一声不响地开始为防灾做准备了。 扶苏最初并不知道会有冻灾,他是真的出于怜悯庶民才弄得。此刻他发现大家都误会了,倒也没有否认,故作高深地笑了一下,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 仙使说了,人设是可以自己装的。 众人看向扶苏的眼神不太对了,原本这是一个聪明的神童而已。但现在长公子聪明得过分了,而且才三四岁就有了当君王的能力,还能预见未来的灾祸,必定还有神灵庇佑。 扶苏感觉这些人的眼神像极了少府丞,炽热的好像要把他吃了似的。方才的故作高深全都消失了,他往嬴政怀里一缩,狂热粉丝好可怕。 众人不禁失笑,收敛了失态的样子,可别吓坏了小娃娃。 嬴政也有一种有人跟他抢孩子的错觉,揽着扶苏的肩膀道:“扶苏已经打出了样子,不用惊扰他人便可预防冻灾,你们所担心的人心动荡并不会发生。” 扶苏也伸了伸头道:“如果我们设想冻灾真的发生了,要做的无非是两件事,一是赈灾,二是预防动乱。这两件事都可以在不惊扰其他人的情况下,提前去准备的。” 吕不韦道:“臣会管好今年其他地方的田赋,将粮食囤积起来,多建几个大粮仓。若是发生冻灾,可以及时应对;若是没发生冻灾,这些粮食可以用来支撑秦军攻伐消耗。” 吕不韦不知道扶苏准备了多少粮食,但总不能什么都指望一个小孩儿。 隗状也道:“臣掌管秦律刑狱,接下来会更加严格向下普及秦律,督促各地县令严抓严打不轨之人。若是发生冻灾,可及时预防动乱;若是没发生冻灾也无妨,这本就是臣该做的。” 嬴政满意颔首,顿了下道:“明年恰逢寡人加冠,除了冻灾之外,恐怕还会有人生事。吕相邦,王翦将军会护卫寡人去雍城加冠,届时咸阳的安危就交给你了。若有乱军,就地斩杀。” “是。”吕不韦思及数月前王太后寻他,说是嫪毐似乎还不放弃反心。这倒是不意外,嫪毐与嬴政之间早已不死不休,不过吕不韦并没有多嘴。 嬴政不可能不预防嫪毐作乱,吕不韦只要做好自己手里的事情就好。嬴政也不会只让他独自留守咸阳,必定还会有其他的准备的。 他与嬴政现在维持着微妙的和平,不想死得太难看,就没必要再去多生事端。 将事情都商议妥当后,众人便各自领命去做事了。暴雨的事情比较紧急,王绾回家后稍作休整,第二日天色一亮便往泾阳县赶去。 接下来几日,乌云始终都没有散去。虽不至于时时刻刻都在下暴雨,但降雨也没停过。 咸阳令都入宫上报渭水水势了。嬴政派人将渭水四周的庶民迁走,少府的工坊也都撤离渭水岸,同时暂停渡口的船只往来。 除此之外,嬴政也禁止扶苏再出咸阳宫。如今咸阳的低洼处也都被暴雨淹了,外面危险得很,他哪能放心扶苏再出去乱跑呢? 但咸阳宫地势是较高的,而且楼宇殿堂层层交叠,只要不是渭水发洪水,绝对不会威胁到扶苏的安全。 扶苏每天趴在窗前往外张望,整个小孩发了霉似的,整天蔫耷耷。 如今吕不韦和李斯都忙得很,淳于越也在校对《吕氏春秋》,没人过来给他上课。他又怕蒙毅被雨水淋到,给蒙毅放了假,现在一个人无聊透顶。 扶苏把好久没碰的玩具箱子拉出来,拨弄了一会儿,觉得更加无聊了。他对着玩具们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想起了自己从泾阳带回来的竹竿儿竹马。 扶苏从地上爬起来,去放竹马的角落去找,却没看见。他在内室找了好几圈都没找到,最后跑出去求助嬴政。 “竹竿儿?”嬴政按着手里的简牍,抬眼去看扶苏,想起了不太美妙的回忆。 扶苏用力点头:“那是泾阳县的小朋友们送我的分别礼物,我还特意给它套了一个防尘的布袋。” 嬴政轻轻提气,就是那个该死的布袋,挂在竹竿上像个脑袋一样。 某日嬴政半夜从梦中醒来,看见一个脑袋漂浮在角落,差点没被吓死。 第二天,嬴政就让人把布袋连同竹竿一起丢掉了。 但嬴政没有让任何人知道自己被竹竿吓到了,他神态自若道:“或许是被寺人收拾走了。你若是无聊,就把这鸠车拉去玩一会儿吧。” 扶苏有些难过,那可是小朋友们给他的。但也不能因为一个竹竿儿,就大费周章去查谁丢掉的。 “好吧。”能玩鸠车,扶苏还是很开心的。 鸠车老老实实地在嬴政桌案边当摆件。扶苏揪着车绳,咕噜噜地拉走了。 那鸠车的尾巴还会上下一点一点,敲在地上更加吵闹,偶尔还会划着地面发出刺耳声。 嬴政被吵得脸都苍白了许多。但他还是忍住了,没让扶苏把鸠车交出来,毕竟他把孩子的竹竿儿给丢了。 扶苏拉着鸠车里里外外地跑,跑累了才往内室的席子上一栽,开心地晃着小腿,“阿父今天好温和呀,居然让我玩鸠车。” 刘邦坐在鸠车上也过了兜风的瘾,与扶苏同款晃腿:“他好像有点心虚。” 扶苏挠头,“为什么呢?” “是啊。”刘邦看着鸠车,总不能是始皇帝把竹竿儿丢了吧? 扶苏不再去思考这种费脑子的问题,转而又担心道:“不知道泾阳县的小孩子们怎么样了。” 每当遇到灾荒的时候,最先死得就是小孩子。扶苏还记得那几个每天陪他玩耍的孩子,还有一个孩子的阿父被投毒的井水害死了,说起来那毒井水本来是要害他的。 “那个没有阿父的小孩子,一定生活得很艰难。”扶苏沮丧地放下小腿。 刘邦道:“大秦对鳏寡孤独的照顾还是太少了。”主要也是连年打仗,就算想做社会福利也没有太多钱。 扶苏忽然眼前一亮:“我要办造纸作坊,可以让这些生活困难的鳏寡孤独来做工。” 刘邦也觉得是个不错的主意:“现在很少有女人和老弱能做得工作,所以失去了家中壮丁之后,她们的生活会异常艰难。你这个造纸作坊的工作虽然累了些,但也都是她们能做得。” “好!我去给王绾写信。”扶苏爬起来,他要给王绾写个信,若是泾阳县有什么没办法独自生活的庶民,可让她们自愿来咸阳,给他的造纸作坊做事。 除此之外,扶苏还特意备注了一句,只要不影响正常做工,哪怕是残疾人也可以来作坊做工。 扶苏写完信,便交给蒙恬让他安排人去送。他高兴地原地转了一圈:“这个造纸作坊真好呀,能帮大秦赚钱,还能帮到很多庶民。” 刘邦赞同:“实业兴国啊。”能拉动经济,还能带动就业,更能解决弱势群体工作生存的问题。 嬴政瞥见扶苏在转圈儿,小孩儿还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便把他拉过来询问。得知扶苏的做法,嬴政倒是没有反对,反而夸奖了几句。 大秦连年征战,人口本来就越来越少。碰到个天灾人祸,就要死更多的儿童,这也是嬴政一直在头疼的事情,可除了鼓励婚育也没有什么太好的方法。 如今扶苏的做法,倒是给嬴政提供了启发,“造纸作坊只能招成年人,可以再弄一些儿童能干活的作坊。” 在大秦,十六岁之内的孩子,基本都可以被称作是儿童。 扶苏有些犹豫,雇童工不太好吧? 刘邦知道扶苏在担忧什么,便道:“孤儿是没办法独自生存的,大多数都自愿卖身给他人成了奴仆,替人种田、放牧、做工,甚至成为奴隶。” 扶苏恍然,原来这些小孩子活得这么惨吗?他接触的庶民小孩儿,也都是有父母疼爱的,顶多在农忙的时候帮帮忙。 刘邦继续道:“雇童工不好。但首先孤儿们要先活下去,再去讨论权益。与其让他们去给人当奴隶,不如帮他们找点能活下去的工作。” 指望大秦立刻增加社会福利,去抚育所有孤儿是不现实的。大秦如今看似不穷,但实际上也没有多少钱,财政根本支撑不起来社会福利。 扶苏听懂了,他咬着指甲思考,却被嬴政打了下手背。 嬴政拿出手帕给扶苏擦指甲,“不许吃手。” “好的。”扶苏思前想后道,“阿父,不如再开一个瓷器作坊吧!让孤儿们去做瓷器,相对来说要轻松很多,而且还能学一门手艺。” 嬴政道:“瓷器样式普通,做工没有陶器好,恐怕开不起来容纳孤儿的大作坊。” 扶苏蹙眉,他听仙使说瓷器可受欢迎了,用来做生意会大赚特赚,连西面的蛮夷都很喜欢呢。 怎么会这样呢?回忆起日常生活,扶苏确实很少在咸阳宫看到瓷器。 刘邦道:“因为现在的瓷器技术还不成熟,正在起步中,未来会越来越好的。你办个瓷器作坊,招纳擅长此道的匠人,让他们专心研究,应该很快就可以造出漂亮成熟的瓷器。” 扶苏闻言便把想法同嬴政说了一下,他也觉得此道可行,“我们可以让瓷器作坊,先制造陶器,另一边同时研究怎么做好看的瓷器。” 嬴政在见到“纸”这样的好东西后,对扶苏口中的新瓷器更加好奇了。更何况嬴政本身就像喜欢华丽漂亮的东西,“好,便招匠人同时研究制造瓷器。” 扶苏掰着手指头,造纸加制瓷,他已经看见未来有很多钱飞到秦国了。于是他忍不住嘿嘿傻乐起来,被嬴政捏了脸蛋。 扶苏抱住嬴政的手,“大秦会成为最有钱的国家,阿父是最有钱的大王,我是最有钱的长公子,大秦人会是最幸福的人!” 嬴政就算再认同大秦,也没有扶苏这样的自恋。他想起扶苏发给韩国使臣的“大秦宣传手册”,七分真,三分水。 扶苏听到嬴政调侃他,便道:“等我把纸卖给他国,也会把大秦宣传手册发给他们,让世人皆向往大秦。等到秦军打过去,说不定还会有人直接打开城门,迎接秦军。” 嬴政失笑。 扶苏扼腕,阿父对舆论战的威力一无所知,到时候他证明给阿父看就好了,“反正秦国的水都是甜的。” 嬴政敷衍点头。 第57章 第57章 我要为阿父打下一个大大的江山 扶苏信誓旦旦要证明给嬴政看。他让紫苑搬出自己的小桌子,放在嬴政的桌案旁边,上面摆好笔墨和几张纸。 片刻后,扶苏拉着鸠车咕噜噜地从内室走出来。 嬴政忍不住揉了揉额头,这该死的小车吵得人头疼。他看向扶苏道:“你不是早上写完功课了?” 扶苏拉着鸠车停在小桌子旁边,将轱辘摆正。 他轻轻拍拍小车的鸟头,回头对嬴政道:“阿父,我要写建造作坊的计划。” 嬴政夸赞了两句。也行吧,只要孩子不拉着那破车到处跑,做什么都行。 扶苏安置好自己的玩具,便跪坐在小桌子旁边,提起笔开始写写画画。 偶尔遇到思路卡顿的时候,他就扭着身子,左拧一下,右拧一下。 嬴政干脆就不去看他,免得自己分心。 扶苏用了三天时间,把计划表做完。他就等着雨停,好准备派人去筹办作坊。 又过了一天,雨还是下得很大,咸阳开始流传一些不太好的谣言。 嬴政便唤来掌管占卜的太卜,占卜什么时候雨能停下? 太卜占卜一番后,给出还需等待一个月的结果。 嬴政对这个结果自然是很不满意的,再下一个月的雨,别说谣言怎么看他这个秦王了,他都得带着扶苏往山上移居了。 太卜便提议嬴政祭祀天地神灵,祈福暴雨能提前停止。 嬴政有些意动,他想起扶苏身边就有一位神灵,便试探着问扶苏:“扶苏,你觉得如何?” 扶苏还没来得及回答,便听刘邦阴阳怪气地嘲笑道:“牛哇牛哇,连一个月以后的天气都能预测的这么精准。” 扶苏怔了怔,难道太卜在说谎吗? 太卜这个神职都是家族传承的,以前也很受先代秦君的重视。总不可能全部都是骗人的吧? 刘邦继续道:“观测天象的确能推演天气,但仅仅凭借肉眼是推断不出来一个月后的天气的。这个太卜应该是随便说了一个时间,让你阿父去祭祀神灵。若是雨水提前停了,那就是祭祀有效。若是雨水没有提前停,那就是你阿父还不够虔诚。” 扶苏听完有点生气,他把太卜赶走:“阿父,你不要听他说的。” 扶苏把刘邦的话给嬴政讲了一遍,这个太卜实在是太坏了,每一次祭祀都是非常消耗人力财力的,而且很容易加重谣言传播。 太卜随随便便的忽悠阿父,他自己是没事了嘛,但秦国遭受的损失谁又能承担呢? 如果是必须的祭祀,扶苏不会反对。但是像这种毫无意义的祭祀,就有些可恶了。 扶苏越想越气,叉着腰噘嘴道:“哼!若是阿父祭祀完之后,真的雨停了倒好说。但若是雨没停,难道是因为上天在怪罪阿父吗?那让其他人怎么看待阿父?” 嬴政听完扶苏的话,压低了眉毛,他最讨厌有人欺骗他。这个太卜真是该死,嬴政张口便要叫人把太卜抓起来处死。 扶苏却拦住了嬴政:“阿父,不如把太卜留着。这样你在看见他的时候,便会想起来今日蒙受的欺骗,在未来才不会被一些神棍骗到。” 嬴政不以为意道:“寡人怎么可能还会上当受骗呢?神棍又是什么?” “就是那些明明没有什么本事,却整日装神弄鬼的人。”扶苏顿了下补充道,“尤其是那些齐国人。” 齐国人在搞迷信这方面是非常出名的,目前整个国家都处于一个躺平修仙的状态,不是炼丹嗑药,就是琢磨鬼神。 扶苏听刘邦讲过齐国的风俗,对这片土地充满了好奇,同样也充满了警惕。 扶苏知道嬴政以后是要统一四海的,到时候肯定会接触到齐国人,他非常担心阿父被齐国人蒙骗。 扶苏又补充了一句:“阿父更不要相信那些整日炼丹的齐国人。他们除了炼壮阳药有用之外,炼出来的丹药都吃不得。尤其是什么长生不老的丹药,那都是骗人的。” 嬴政没有怀疑扶苏的话,他知道这都是跟在扶苏身边的那位神灵告诉孩子的。他还没来得及遗憾不能长生不老,突然想起扶苏刚才提的三个字——壮阳药。 嬴政敲了敲扶苏的脑袋:“不要乱用词。”他虽从来没听过什么壮阳药,但是顾名思义就能猜出是什么东西。这孩子到底是从哪儿听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词呢? 扶苏捂着脑袋跳开,他才没有乱用词呢,仙使就是这么说的呀。 可是当扶苏想要跟嬴政辩解的时候,却见白毛球嗖地一下弹过去,直接整个球塞住了扶苏的嘴巴。 扶苏趁人不注意,把白毛球从嘴巴里好出来,呸呸吐着嘴里似有若无的毛毛。 刘邦汗流浃背,抓了一把自己毛茸茸的头顶,心有余悸的想着:下次可得注意点,不能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告诉孩子。 嬴政被扶苏这么一打岔,倒是打消了对太卜的杀心。也罢,便像扶苏说的那样,将这个太卜留在身边,时时刻刻地警醒着自己也好。 嬴政废除了太卜的官职,将其贬为随侍,也没再提要祭祀天地神灵的事情。 两日后,扶苏一大早就被太阳光晃醒。他躺在床上呆愣了一下,是雨终于停了吗? 他迅速爬起来跑到窗边,但由于个头实在太矮小,根本看不到窗外的世界。 往日他用来爬窗的小桌子也不在这里。扶苏急得直跳脚:“紫苑姐姐!快点帮我搬小桌子。” 但掀开帷幔,走进来的不是紫苑,而是来上值的蒙毅。 扶苏已经好几天没有看见蒙毅了,如今乍一见,他立刻扑了上去:“我好想你呀,你有没有想念我?” “臣也非常想念长公子。”蒙毅接住扶苏,顺势抱起他走到窗边。 扶苏又问道:“张良呢?” 蒙毅顿了顿,伸手去推开窗:“有夏侍医给他开的药方,身体一直都还算不错,手上的伤口也养得好多了。他说这两日便要搬去和公子成一起住。” 扶苏倒也能理解,总不能让张良一直住在蒙毅家里。现在阿父已经原谅了张良,自然可以放张良回公子成身边了。 只是扶苏还是难免有些失落:“难道我不比公子成好看吗?” 在蒙毅眼中,世界上最完美的小孩就是扶苏。他不想看见扶苏伤心,便也没在这件事情上撒谎,诚实地说道:“张良到底还是韩国相邦的长子。他很喜欢长公子的,但他不得不去照顾公子成。” 扶苏也意识到张良的处境,忍不住想顿弱那边怎么样了?有没有把张良的阿父劝到秦国呢? 蒙毅不想扶苏继续烦恼,指着窗外的小鸟道:“长公子快看。天晴了,这些鸟也出来了。” 扶苏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他像是第一次见到晴天似的,目不转睛地欣赏着窗外的景色:“太好啦!雨停了,雨灾就不会继续扩大了,不会再有人受灾了。” 雨停了以后,积蓄在咸阳的水洼也渐渐沉到了地下。一些水坑比较深的地方,咸阳令便召集了刑徒和徭役,一点一点把那些水运出去。 咸阳的地势还算稍微高一点,而且渭水本身上涨的并不算特别厉害,水情也没有那么严重。差不多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咸阳大部分地方就没有多少积水了。 但泾阳县却没有这么好运了。泾阳山多,山谷山坳也多,地势大多都非常低洼。 也幸好扶苏和郑国提前对泾水做了预防,不然会让泾阳这次的雨灾更加严重。 泾阳的雨情比咸阳晚停半天。 雨停后,王绾在泾阳县看了一圈,大部分的房屋都冲垮了,庄稼也都被淹得差不多了。 很明显,这里一时片刻是待不了人的,而且泾阳仓的粮食也不够灾民吃的。 于是王绾便做主,让没办法继续在泾阳生活的人,先迁徙到栎阳县。等到泾阳的水势彻底退下后,再让他们回泾阳。 一家人比较齐全得倒还好说,最可怜的是那些丧失了家中壮丁的老弱妇孺。 哪怕栎阳距离泾阳不算特别远,但迁移途中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意外,他们是最容易被抛弃在路旁的。 正当一众孤零零的老弱妇孺惶惶不知所措时,王绾将扶苏招工的消息告诉泾阳令。 泾阳令便找到这些落单的老弱妇孺,问他们要不要去咸阳做工。 他们还以为是要被抓去服徭役,哭天喊地抗拒。还有人想钻进山里自生自灭。 泾阳令见状立刻搬出了扶苏:“是长公子要办作坊。长公子一向爱惜庶民,所以才优先招你们这群生活困难的老弱妇孺。” 不需要泾阳令说后面的话,听见是长公子要让他们去做事,一众老弱妇孺便同意了。 他们中有些人的娃娃还同长公子一起玩耍过呢,都知道那是一个极好的公子。 而且长公子在泾阳主持修水闸的时候,给做工的人吃肉,还非常重视庶民的生命安全。 庶民们只是没有读过书,却并不是什么傻子。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早已经被他们记在了心里。 哪怕长公子不给他们工钱,他们也是愿意帮长公子去做事的,因为他们相信——长公子肯定会供他们吃饭。 “左右就算不去咸阳,我也活不了多久。”一个瘦成骨架的妇人垂泪道,“倒不如用这条半条命,来帮长公子干活儿。省下来一点粮食,能养活小宝。” 泾阳令仔细看,才发现夫人怀里的小包袱不是包袱,而是一个小小的婴儿。 那婴儿乖得无声无息,也不知还有没有气儿。 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驼着背道:“就是怕我这幅老骨头,帮不上长公子什么忙。” 围成一圈的众人也纷纷点头,他们啥也不懂,真的能做好作坊的活儿吗? 以前泾阳的贵族老爷们,只是让庶民去帮着种田、放牛,或者做一些苦力。但就是这种苦力活儿,也不是他们这群老弱妇孺能抢得到的。 几个小孩子却不知愁苦,他们欢呼雀跃道:“我也要去帮长公子做活儿!” 他们真的好喜欢长公子啊,长得那么白嫩可爱,而且脾气特别好。哦,对了!他们还给长公子做过一个竹马呢。 王绾站在不远处看见这一幕,一时之间竟然有些热泪盈眶。他用袖子抹了抹眼泪:“便是上古圣王在此,也不过如此了吧。” 泾阳令将愿意去咸阳的人统计成册,然后由王绾派人转交给扶苏。 扶苏收到名册之后,便也不再耽搁。他立刻找甘罗,先把造纸作坊给弄好,不能等泾阳那边的人都过来,再两眼一抹黑地抓瞎。 甘罗已经选好位置了,同样是在渭水边。原本此处是王翦家里的产业,本是开得织布作坊,但听说扶苏要用,便主动献给了扶苏。 作坊里面的工具不适合用来造纸,都已经被甘罗提前处理掉了。重新引入一批造纸工具,便可以开工了。 少府那边生产出了一批造纸工具,先被扶苏花钱“借”走了。扶苏没打算只靠自己的作坊造纸,让少府重新制作一批工具,愿意造纸也可以跟着造。 除此之外,扶苏也知道那些从泾阳过来的老弱妇孺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他便带着从北宫收下的宫人们,买了块空地搭建出一排简易的木屋,至少能暂时安顿工人。 等到泾阳县的老弱妇孺来到咸阳后,先是被带去了木屋。甘罗把他们分到不同的木屋里,木屋条件简陋,一间小屋子至少要住五个人。 但这已经足够让灾民们惊喜的了,他们都已经走好露宿街头的准备了。没想到长公子居然还给他们安排了住处。 别看这木屋简陋,能遮风能挡雨就足够了。他们这群老弱妇孺,平日里住得房子大多还不如这破木屋。 在木屋里安顿好之后,甘罗又带着他们去了造纸作坊,熟悉如何造纸。 而直接管理他们,并教他们学习造纸的人,就是孙美人。 孙美人已经出宫了,便不是美人了。她用起了自己曾经的名字——孙英。 孙英在咸阳宫的时候,便带着其他美人们和宫人们造纸,对如何管理下面的人,也有一些经验。而且她对造纸了如指掌,教起人来也很轻松。 不过孙英到底出身还是低了些,她没办法突然总管整个作坊的大小事宜,所以有什么事情还是要上报甘罗,听甘罗的调遣。 孙英却并没有因此沮丧,长公子说了:只要她干得好,以后可能会直接负责整个造纸作坊。 但扶苏也说了,不会因为最早与她认识,就一定会把造纸作坊交给她。若是日后作坊里面,出现比她能力还要强的人,肯定是会优先考虑那个人的。 扶苏这样一番话,激励了孙英。她不再因自己领先一步而沾沾自喜,在管理造纸作坊的时候更加用心了。 但孙英也没有因此而打压其他做工的人。不提孙英本就不是这样的人,那边扶苏也早就安排好审查监督的人了,会时不时地抽查作坊的情况,同时检查作坊的账本,防止出现什么欺压工人或腐败的情况。 造纸作坊办起来,受到了各方人的关注。他们听说扶苏搞得这个审查方法,都觉得很不错,甚至隗状直接建议嬴政也用起来。 秦国有自己的监督官员,比如御史。秦国也有自己的审查考核方法,比如上计法。但总归还不够成熟,有着各种各样的缺陷。如今看见扶苏这个造纸作坊的模式,自然是想要学习的。 嬴政见状,便同扶苏商议了一番。最后弄出一个独立的监察部——御史台,御史台的官吏任免暂时由丞相和秦王直接指派,不与任何人有关联。 同时也在御史台设置了复核的官吏,一方面针对御史台的监察结果进行复核;另一方面也负责监督御史台的官吏。 至于对官吏的考核方法,嬴政暂时没有变动。大秦如今内忧外患,国事还不算稳定,最好不要轻易有太大的动作。 扶苏见造纸作坊日渐走上正轨,正打算休息休息,就去搞瓷器作坊。 就在这时,却得到了赵国和魏国联手来犯的消息。 “他们必定是听闻大秦遇到了水灾,才趁此机会出手的。”扶苏对这个结果不意外,他同刘邦预测过,同样甘罗在取粮的时候也做了一些准备。 蒙毅道:“前一阵王上派兵助韩,与魏国产生摩擦。就算没有这次的水灾,他们也会在秋收的时候,对秦出兵的。” 若这个时候大秦真的遇到了严重水灾,没有提前做水闸预防泾水水患,那必定会遭受更大的创击。待赵国和魏国联军来犯时,大秦会损失惨重。 扶苏抓起旁边的小木剑,“现在我们大秦好着呢,看不把他们揍得满头包。”他挥舞着手里的小木剑。 王翦给了他一个作坊,他上门拜谢的时候,王翦便送给他的小木剑的玩具。他要开始习武啦。 扶苏已经想象出自己当大英雄的样子了,“我要为阿父打下一个大大的江山!” 第58章 第58章 他刚才就像被人戏弄的小狗,大家都在笑话他 秦国提前做了预防,这次的水灾远没有预想中的那么严重。 水灾过后原本最容易生事的灾民,在扶苏的插手下,也得到了妥善安置。 除了被安排进咸阳作坊的老弱妇孺,被迁到栎阳的灾民也都有了保障。 扶苏已经在前面打好了头,负责接管灾民的栎阳令自然也更加上心,不会把灾民随便往郊外一扔。 所以当赵国和魏国突然对大秦出兵时,并没有发生他们意料中的事情,秦军连丝毫慌乱都没有。反倒是赵魏联军首战受挫,士气大跌。 秦国边境守将迅速应对,后方粮草也供应得非常及时。仿佛整个秦国根本就没发生过水灾一样,一切都是赵王和魏王的幻想。 赵王被气得直接大病一场。 上次也是这样!赵国从甘罗那儿得到秦国受灾的消息,贸然对秦国出兵,结果秦国根本就没发生任何水灾,导致赵国大败。 这次又是这样!上当一次可以说是秦人狡诈,上当两次那就是赵人愚蠢了。 赵王直接将提议对秦出兵的人斩首。他再也不信这些虚假消息了!这次的假消息又是谁放出来的? 如果不是这个假消息,让他预估错了秦国的灾情,赵军也不至于会首战就失败。 其实李牧、庞煖等赵将劝说过赵王,让赵王去查探一下秦国的情况,但赵王怕错过攻秦时机,根本没听。 不过赵王是不会承认自己有错的。赵王发誓,一定要把这个人抓出来五马分尸! 但放完假消息的顿弱,早就跑到了燕国。他亮出了自己秦国使臣的身份,说服了燕王对赵国出军。 “赵国一向仗着国力强横,欺压燕国。”顿弱道,“这次可是难得的机会。燕王在东面对赵国出军,我大秦在西面对赵国出军,赵国必定大败!” 燕王也害怕强大的秦国,但燕国与秦国之间还隔着赵国,倒也不会威胁到他。他现在也没太把秦国的威胁放在心上。 反而紧邻燕国的赵国隔三差五就要对燕国出军,五年前赵将李牧更是夺走了燕国的武遂和方城。次年燕国对赵国也进行了反击。两国之间的摩擦从未停止过。 所以燕王几乎没怎么犹豫,便同意了顿弱的提议。 于是赵魏联军对秦国出兵七日后,燕国突然在东面对赵国出兵。 赵国在东面要应付燕国,西面要对付秦国,北面还要时刻防范匈奴。更可恨的是一向求稳的齐国也突然跳出来揍赵国两拳。 齐王还放出话来:“前年五国联盟攻秦,我们齐国与秦国是兄弟盟国,所以不愿意参加攻秦行动。五国攻秦失败后,赵将庞煖却迁怒我们齐国不肯参加攻秦行动,从秦国撤军后反过来打我们齐国,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齐王说完都觉得自己很委屈,他们老老实实地在家里呆着,赵将庞煖从天而降挷梆梆揍了他们一顿。 赵王听到了齐王的话后,终于支撑不住病体,一下子病倒了。 随着赵王病倒,赵军彻底军心涣散,次日便从秦赵边境撤军了。 说好的对秦国两面夹击,赵军突然撤退,只剩下魏军在魏秦战场傻眼。 最后秦将杨端和把魏军打回了魏国,还连夺魏国两城。魏王不得不派出使臣与秦国议和。 扶苏趴在嬴政的桌案上,看完了捷报,“奇怪,燕国怎么会突然对赵国出兵呢?” 嬴政拿出另一份羊皮信,放在了扶苏面前:“顿弱传讯回来,是他去燕国游说了燕王。” 嬴政说着嘴角不禁扬起,看来放养臣子也很不错,能收获不少意外之喜。或许扶苏说得没错,作为大王不应该把臣子管得太严,事无巨细都去抓,反而影响臣子发挥才能。 “哇。”扶苏双手举着羊皮信,“那齐王也是顿弱游说的吗?”他知道齐王建那个人,淳于越和刘邦都给他讲过齐王建。 扶苏道:“齐王建向来耽于享乐,不喜打仗。”甚至前年赵将庞煖打了齐国一顿,齐王建也没有什么反击的意思。 用刘邦的话来说,就算你惹毛了齐王建,他也只会毛茸茸地转身离开,不会扑上来咬你一顿。那是一个懦弱糊涂的好人,却不是一个合格的大王。 嬴政听完扶苏的话,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复杂起来。他又拿出一份齐国刚送过来的国书,“你自己看看吧。” 扶苏难得见阿父这个样子,对国书上的内容好奇极了。他迫不及待地打开国书,却见一封长长地对秦表白书。 意思总结起来就是,齐国和秦国是兄弟盟国,这次看到秦国被欺负,所以齐国便出手了。以后齐国和秦国还是最好的朋友,请秦国要把齐国放在燕国前面。 齐王建还托人送来了齐国特产,并嘱咐道:等嬴政加冠亲政后,齐王建还会亲自来秦国恭贺他。 “啊?”扶苏挠挠脸颊,吭哧了半天,最后终于憋出了一句:“齐王真是个好人。” 刘邦噎住,纵使他巧舌如簧,此刻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很难评啊。 嬴政也很不理解,秉承着远交近攻的原则,秦国的确和齐国联盟已久。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齐王建这样热情的齐王。 刘邦幽幽叹道:“或许他真是个好人吧。” 扶苏认同点头,“阿父,齐王送了什么特产呀?”他听仙使说了,齐国的丝绸和美酒都是非常好的,而且齐国靠海,还有很多能吃的海物。 扶苏想到海物,都忍不住留下了口水。秦国想要吃海物,都要从齐国或楚国买,虽然也能吃到,但到底数量少且不新鲜。 嬴政见扶苏馋得舌头都要吐出来了,也不再拖延,让寺人把齐王的礼物拿过来。 扶苏等不及了,跟着寺人的后面转圈儿。 寺人怕撞倒扶苏,特意放慢了步子,半天才把齐王送来的小箱子抬过来。 扶苏扑到箱子上,用鼻子嗅了嗅:“我闻到了海的味道!”他也不知道海是什么味道,但坚持认为自己闻到了。 说完,扶苏催促着寺人打开箱子。待看清了箱子里面的东西,他所有表情凝固在一起,脸上的喜悦消散一空。 嬴政终于笑出了声,他早就让人检查过箱子里的东西了,不是什么吃食,也不是什么丝绸,而是齐国特产的——丹药。 齐王建还贴心地给每一个丹药贴了标签,不同丹药用不同盒子装起来。 刘邦探头一看,哈哈大笑道:“呦,还真是齐国特产。” 扶苏失望地合上箱子,委屈地跑回嬴政身边,一头扎进了嬴政的怀里。 嬴政不再笑话孩子,拍着扶苏的后背道:“待日后寡人收了齐国之地,带你去齐国巡游,如何?” “好。”扶苏闷闷地说道,他刚才就像被人戏弄的小狗,大家都在笑话他。 嬴政让人把丹药收起来。 扶苏听到这话,也顾不得继续羞恼。他立刻抬头按住嬴政的手,急道:“阿父,这都是骗人的。吃了说不定还会中毒。” 嬴政道:“别担心,寡人会让人把这些丹药处理掉。” “阿父英明!”扶苏咧嘴笑起来,他突然想起来道,“阿父,王翦将军给我做了个小木剑,我要去跟王翦将军学武。” 嬴政捏了捏孩子的小胳膊小腿,骨头都没长好还想习武。 嬴政没有立刻拒绝扶苏,而是对静立在角落的蒙毅道:“寡人听闻习武者要每日鸡叫前起床?” 习武需要消耗大量体力和精力,每日坚持天亮鸡叫前起床,一个月后将会收获一具冰凉的尸体。 蒙毅心里想着,却知道王上是不想让长公子太早习武,便也跟着撒谎道:“臣同兄长三岁时便在天亮前练习基本功法,在庭院中站立一个时辰,等到日出后才能挪动。” 扶苏闻言小脸刷地白了,他每天都要睡到天色大亮。可他又真的很羡慕会武的人,咬咬牙道:“我能起来的!” 嬴政神色淡定道:“好,寡人明日叫你早起。若是你能起来,便去和王翦习武。若是你起不来,就老老实实读书玩耍。” 当储君、当秦王,都是需要有能力和功绩的,不然就很难服众。先代秦君甚至亲自带兵打仗,最后战死在战场。 但扶苏不需要走这条危险的路,他现在积累下来的名望和功绩,便足以服众了。嬴政不希望孩子去吃苦、去冒险,更重要的是这孩子蔫坏,让他学了武,没准儿真溜去战场。 扶苏不知嬴政在套路他,看穿了的刘邦也没提醒。 刘邦就是因为到处带兵征战而早逝的,但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当时大汉刚刚立国,四处都有叛乱,他这个开国皇帝不得不亲自带兵平叛,他不去就得让太子刘盈去。 如今秦国国力强大,何必让小扶苏去战场冒险呢?锻炼孩子不等于让孩子去送命。 刘邦鼓励道:“小扶苏,我明天也帮你阿父叫你起床。只要我们能早起,就可以去习武了。” 扶苏一握拳,斗志昂扬道:“好!” 次日一早,嬴政和刘邦不约而同装起了失忆,完全没叫扶苏。等扶苏自己醒来的时候,太阳都快晒屁股了。 没等孩子质问,嬴政直接道:“寡人叫了你七八次,你都睡得像头小猪。” 刘邦也摇头道:“唉,我都变成锤子锤你了,你只是把头藏进了被子里。” “这样吗?”扶苏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头,“我明天一定会起来的。” 不出意外,扶苏还是没能早起。坚持了半个月后,他就主动放弃了,眼泪汪汪地去找王翦:“我怕是当不成大英雄了。” 王翦已经接到了嬴政的暗示,他半蹲下来拍着扶苏的肩膀,哈哈笑道:“长公子已经是大秦的英雄了。臣听闻长公子平日也会随蒙毅耍耍招法,便继续这样锻炼身手吧。” 扶苏也没有更好的方法,只能乖巧点头。既然做不成战场的英雄,他就从其他方面下手。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扶苏不是读书,就是去造纸作坊和新开的瓷器作坊转转,时不时地提出一些好主意。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了八月份。虽然也会下暴雨,但却没有连绵不停。扶苏每天被热得不行,穿着北宫美人们给他做得蚕丝小衣服,出宫时打着伞才算没中暑。 造纸作坊最近解决了产量问题,能在一天内造出更多的纸张了。扶苏让张苍把粮仓安排给亲信,回咸阳来帮他卖纸。 张苍一开始还是不太愿意,他是想做大事的人,怎么成天跟账册打交道?但跟扶苏跟得久了,他就知道扶苏与其他人不同——扶苏对钱财账册的十分看重。 甚至扶苏还曾对张苍说过:“一切治国问题,最后归根结底都是钱的问题。要么是钱不够多,要么是不会管理钱。” 张苍便明白:若是日后扶苏有了储君之实,最器重的人必定包括掌管财务的臣属。 想通这一点,张苍也就不再抗拒。他更加努力地帮扶苏卖纸,同时吸纳着扶苏时不时提出来的财务管理新法,并将这些新法尝试运用起来。 张苍知道自己未来不会一直做个账房,他甚至会帮扶苏管理一国之财,那就必须得学会这些东西。不然扶苏看中了其他人才,自己岂不是会被淘汰? 扶苏对张苍也很满意,这个白白的漂亮门客也没有那么桀骜,还能虚心地去学习,真是不错。 张苍本就极具此方面的天赋,一旦认真做起事来,很快就有了成果。一个月内,造纸作坊的纸张就卖遍了大秦,给扶苏赚了不少的钱。 交完税后,张苍没有把这些钱直接交给扶苏。他同扶苏、孙英和甘罗商议,要用这些钱扩大作坊。 众人商议后觉得没问题,甘罗便选出咸阳野外的荒地,重新开了一个更大的造纸作坊。也在扶苏的叮嘱下,建造了更舒适的工人宿舍和工人食堂。 等到作坊建好了,便要招更多的新工人。消息一放出去,就立刻有不少的咸阳庶民凑过来打听。 他们已经听泾阳那批老弱妇孺说了,造纸作坊不但供他们吃饭,还给他们工钱,一个月还能休息四天。 更重要的是,在长公子的造纸作坊里做事,不会被人经常欺辱打骂,更不会动不动就因为触怒贵人而丧命。这简直就像梦中才有的好地方。 扶苏没想到大家这么热情,但他没忘记自己最初办造纸作坊的目的,依旧只招无依无靠的老弱妇孺。 同时,扶苏也求嬴政帮忙发令,让各地县令把生活极其艰难的老弱妇孺送过来,但是绝对不能出现冒名顶替的情况,他是会派人去查的。 商人出身的吕不韦看出纸张的商机,作为商人他不认同扶苏的做法,招健壮的人来做工,远比招这些老弱妇孺要合适,每天也能制造出更多的纸张,卖更多的钱,替大秦充盈国库。 吕不韦最初以为扶苏没算过这笔账,他还同扶苏算了一遍。明面上看招什么人做工都行,但健壮的人做活儿更快更卖力,生产出来的纸张更好更多。 扶苏却道:“可我是长公子呀。造纸不仅是为了让大秦更有钱,也是为了让大秦人能过上好日子。如果这群老弱妇孺都快活不下去了,我还造什么纸呢?” 仙使经常告诉他,若想做个好储君、好大王,就得有自损舍得的心态。商人以利益计较得失,但掌管一国的储君和大王必须从大局考虑,要顾虑到每一类子民。 所以在荒年时,商人会囤积粮食卖高价,但储君和大王必须低价放粮、平准物价。难道储君和大王不知道囤货居奇更赚钱吗?只不过他们身上有更重要的使命和责任罢了。 吕不韦听罢整愣了许久,最后似叹非叹道:“有些人生来是王命,有些人生来是天子命。” 列国大王满脑子强大自己的国土,只有坐拥天下的天子才会去想每一个子民,而扶苏就是天生的天子。 扶苏茫然地望着吕不韦,“早就没有周天子了呀。” 吕不韦笑道:“等大秦统一四海,就会有新的天子。” 扶苏认同点头,他阿父会统一四海的,未来阿父就是新的天子。 新的造纸作坊开工以后,每日造出来的纸张数量更多了。 张苍便安排着,开始往其他国家卖纸,根据距离远近,价格上自然也会有所提升。纸张的产量并不算很多,在其他国家不会卖得太便宜。 但纸张用起来实在是太方便了,无论是携带、翻阅,还是质感,都非常受欢迎。就算价格提高了,也不会缺少买家。 与此同时,张苍也按照扶苏的要求,卖纸的同时发一下大秦宣传手册。 张苍第一次看见这个手册的时候,大脑也是被狂风暴雨给洗礼了一番,他甚至怀疑自己呆得是个假秦国。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扶苏舆论战的用意,也很积极地发这个宣传手册。 蒙毅和甘罗也惊叹道:“上策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实在是最上乘的兵法。” 扶苏洋洋得意,还特意跑到嬴政面前显摆了一下,只有阿父不识货。 然后他就被嬴政抓走当壮丁,一起去准备十月祭祀。 十月正是秋收的时候,每年秋收刚刚结束的时候,秦国就要举行各种盛大的祭祀,这也是一年之中最为重要的祭祀之一。 祭祀场面十分宏大,而且不只是在咸阳,在其他重要城池也要分别祭祀上帝、祖先、社稷、山川,和一些其他的神灵。 扶苏每天被抓着参加各种祭祀仪式,累成了半死不活的小孩儿。一到晚上回咸阳宫,他就像条小狗一样往床上一栽。 好不容易把十月份熬过去,扶苏掰着小手指头,开心地道:“阿父马上就要加冠啦!” 第59章 第59章 刘邦对如何让张良打白工很有经验 想到阿父加冠,扶苏是很高兴的。但一想到还要像十月一样祭祀,扶苏就浑身发凉,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 下一刻一张斗篷裹上来,把扶苏裹成一团。 紫苑帮他系着玉带扣:“最近越来越冷了,长公子是不是被冻到了?” 扶苏努力从斗篷里伸出手,费力地喘着粗气道:“紫苑姐姐,我一点也不冷。过两天我还要和阿父一起去打猎呢。” 阿父都答应他了,会在秋猎的时候带他去上林苑打猎。 传自上古的习俗,几乎每年秦王都会举办秋猎。但秋猎并不是固定在秋天,而是等田里的作物都丰收后再举行。 秦国国土内的庄稼差不多都是九月、十月份收割。这一年秦国关中虽然也遇到了灾荒,但是预防得当,再加上主要粮食产地还是巴蜀地区,并没有过大的影响,所以还是一个丰收之年。 十月份丰收之后,嬴政带着自己意属的储君四处祭祀,给很多人提前进行暗示。这样他在带扶苏去雍城的时候,才不会莫名其妙跳出来一堆反对的人。 现在祭祀活动都结束了,嬴政也正让人筹备秋猎,不过他没有提前通知扶苏。 扶苏到底是个小孩子,有的时候也很贪玩,一旦知道过两天要去狩猎,怕是激动地好几天都睡不着觉。 嬴政没有提醒,扶苏却自己想起来了。他想主动问嬴政,但又怕阿父给他加什么功课做筹码。 于是扶苏每天都在嬴政面前晃悠,他拿着一张小弓,在嬴政旁边来回转圈儿,时不时地拉动着弓弦,嘴里模仿“嗖嗖”地射箭声。 每当扶苏跑来跑去的时候,他带起的风都会吹飞桌案上的纸张。 嬴政忍着打孩子的冲动,又一次把纸张捡回来。 用纸张写奏书的确很方便,而且嬴政也省力不少,不需要举着重重的简牍,把自己的手腕都累出伤来。 但是缺点也很明显,纸张容易散乱飞走,尤其是碰到个扶苏这样调皮的孩子,简直让人没办法专心处理公务。 嬴政秉着呼吸,将纸张重新在桌案上铺好。改日得让少府想个办法,把这些纸张装订成册,不要再到处乱飞了! 他的想法还没消失,只见小鸟扶苏又飞过去了,卷起了一道微风。 漫天飞舞的纸张,砸在嬴政的脸上。 “......”嬴政忍无可忍,一把将孩子薅过来,“吕不韦最近也闲下来了,寡人让他给你加点读书时间吧。” 扶苏抱着小弓,紧紧地抿着嘴唇,眼神慌张地回望着嬴政,“阿父,对不起。” 合着这小孩儿还是故意的,嬴政气笑了:“你为何要在寡人旁边来回跑?不给寡人一个理由,今天的功课加倍。” 扶苏千算万算没想到,自己还是逃不掉功课加倍的下场。他苦着脸道:“我想让阿父带我去打猎。” “你为何不直接说?” 扶苏小心翼翼窥探着嬴政的脸色:“我怕阿父觉得我贪玩,再给我多加功课。” 难道你不是贪玩吗?嬴政都被扶苏的理直气壮给说懵了。他把孩子放开,“寡人已经让人筹备秋猎了,既然答应了你,寡人自然不会反悔。” 扶苏开心地举着小弓,蹦蹦跳跳道:“阿父万岁!” 嬴政弹了下他的脑门,“难道在你心中,寡人是个喜欢增加功课的严父吗?” 扶苏舔着笑脸道:“才不是呢,阿父最好了。如果阿父能把今天加倍的功课,都取消就更好了。” 嬴政道:“那是对你调皮的惩罚。秋猎那几日,你怕是也没时间写功课,这几日便提前写出来吧。” “......好的。”扶苏扁着嘴巴。等他有了自己的小孩,绝对不会让孩子写功课!他就让孩子玩,想怎么玩怎么玩。 扶苏同嬴政确定了秋猎时间,便忘记了写功课的烦恼,开心地去写请帖。 他要邀请自己的好朋友一起去打猎,“张良离开阿父,自己在秦国肯定很孤单,我要请他来玩儿。” 他最近实在是太忙了,都好几个月没去找张良玩儿了。 写着写着,扶苏忽然抬头看向蒙毅:“难道顿弱先生没有成功说服张平吗?为何我都没接到信?” 蒙毅的表情微微凝滞,似有难言之隐。 扶苏见状便知道出了事,忙催促道:“蒙毅蒙毅,你快告诉我嘛。” 蒙毅道:“几个月前张平去世了。顿弱派人把张平的幼子也送到了秦国,现在正在质子馆由张良照顾。” 扶苏急道:“为何没人告诉我?”张良肯定难过死了。万一张良出了什么事情,仙使也会伤心的。 蒙毅怕扶苏担忧,立刻继续说道:“是张良不想让长公子知道,他怕您为他担忧。” 张平的死活都不影响扶苏,只是影响张良的未来而已。蒙毅也不想让扶苏伤神,便答应了张良的请求,没有把这件事主动告诉扶苏。 扶苏的急切消失了。他愁眉苦脸,闻言有些难过道:“他一定很伤心,有没有让夏侍医去看他?” “臣已经安排了。”蒙毅不喜欢张良,但知道扶苏很喜欢,便也没有漠视张良的身体状况,立刻请夏无且帮张良调理身体。以免张良悲伤过度,而病死在质子馆。 扶苏闻言放心地点点头,然后偷偷打量刘邦。他怕仙使也难过起来。 刘邦察觉到扶苏的关怀,摇头道:“是张良的阿父死了,又不是我阿父死了。” 他与张良初识时,张良已经是孤家寡人了。所以不需要他为张良的身体担心,张良总归不会因此悲伤过度而丧命的。 前世张平去世的时间,也差不多是这两年。那时张良还是个没长大的儿童,张家的权力移交给了旁支。张良带着弟弟寄人篱下,想必生活还不如如今在大秦。 刘邦不知道张良那几年是怎么过来的,张良也从不回忆往事。只是他见到的张良没有现在这么直愣愣地犟,更懂得如何以退为进,城府心计都要更深。 扶苏见刘邦没有因此伤心,便松了口气,让蒙毅准备陪他去质子馆看望张良。 质子馆就在咸阳宫旁边,不需要像往日一样准备繁复的车驾。扶苏直接站在无篷的安车上,用了一刻钟就到了。 他进入质子馆的时候,张良坐在小凳子上。他双腿上摊着一卷竹简,看着对面凋零枯萎的花丛,似乎陷入了沉思。 扶苏放轻了脚步,不想打扰这宁静的一幕。 张良没有转头,却道:“公子请坐。” 扶苏惊讶地张大嘴巴,“哇,你怎么知道是我?” 张良这才扭头笑道:“你的脚步声很好认。”轻快活泼,却又不带丝毫恶意。 扶苏看见张良的笑容,被晃得神志模糊了一阵。他没看出来张良形容消瘦的样子,反而觉得张良比以前更加好看了,就像乘风而去的方外之士一样。 刘邦也惊呆了,苦恼地挠着毛茸茸的脑袋。奇了怪了,这副超脱世俗的隐士架势,完全是张良晚年钻研黄老之道的样子啊。这怎么提前了好几十年? 张良将腿上的竹简合起来,“这是先父留给我的遗物,讲得一些有关黄老之道的东西,我觉得写得不错。” 扶苏闻言问了几句,却听得云里雾里。他晕头转向地连连摆手,转移话题道:“你坐得这个小桌子好小。” 张良笑道:“这不是桌子,是胡床,从北方胡人那边传来的。当年赵武灵王引进胡服,一改以往的宽袖大袍衣裳,穿着胡人的窄袖短衣方便骑射,这胡床自然也有传入。只不过并没有多少人愿意用。” 列国学习赵武灵王,在骑射的时候穿着窄袖胡服,这是不得已而为之。不然他们是不会穿这种有失贵族礼仪的衣裳的。 而这胡床坐不坐没有任何影响,坐了反而不雅观,所以根本没有人愿意用。 张良以前也是很唾弃胡床这种坐具的,席地跪坐才是真正的贵族礼仪,而非外族蛮人。 但此刻他却让人做了胡床,每日坐在胡床上看着花开花谢、落叶枯黄,似乎与这天地自然融为了一体。 张良自己坐着一张胡床,他旁边还摆着一张空着的胡床。 以往根本没有人陪他坐在这里,他也不允许其他人坐那胡床,可他依旧坚持摆着。 直到今天扶苏来到此处,张良随手朝着空胡床一指,“公子请坐。”他甚至都没有想过扶苏会不会嫌弃。 果然扶苏根本没有嫌弃的意思,此刻他对那张小胡床好奇极了。他还从来没有这样坐着过呢! 扶苏走到小胡床旁边,小心翼翼地蹲下,然后慢慢往后落屁股,可啪叽坐在了地上。 扶苏懵懵地看着张良,他是对着胡床坐得呀。 张良含笑起身把他抱起来,放在了胡床上,“多坐几次就习惯了,比跪坐要舒服很多。” “是的。”扶苏刚坐下便感觉到了,双腿自然垂落,一点也不觉得难受。他好奇地拧着身子,却不敢有太大动作,害怕从胡床上栽下去。 扶苏陪胡床玩了一会儿,这才看向张良问道:“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呢?”他见张良没有因父亲的去世而消沉,便也不主动提那伤心事。 张良在自己的胡床上落座,看着扶苏摇晃着小腿:“先父已经故去,如今堂兄支撑着张家门楣,我早已是局外之人。如今只想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想一些过去从未想过、从未想通的事情。” 张平没有在信上写自己的死因,张良却猜出了一些。纵然张平身体不好,这么多年却也一直都吊着命,甚至死前两个月还有弟弟降世,怎么可能会突然病重呢? 张良心思通透,又旁敲侧击从陈伯那里问了许多,知道了太子安对张平的态度。 若是他一直在韩国,可能会被阿父保护到最后。直到阿父死后,也无法察觉阿父因何而死,还以为太子安当真那样信赖阿父。 张良想着韩赵魏三家分晋,想着商、周、列国兴衰更迭,忽然对效忠主君、建功立业失去了兴趣。 扶苏听到张良这么说,便道:“那你就在咸阳隐居吧,我可以养你。若是真找了个偏僻的地方,生活很难的。” 张良淡然一笑:“公子不必为我担忧。就算再难,也不会比现在一无所有艰难了。” 扶苏摇头,掰着手指头细数:“你要亲自种田、攒钱买盐、修厕所......有些庶民家里修不起厕所的,你可能要在地里拉.....” 张良眼皮一跳,一把将扶苏夺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张良身上的仙气儿瞬间散了,咬牙切齿道:“住口!”这破孩子,真让人难以心平气和。 扶苏眨着眼睛,为什么不让他说呀?他不懂但还是老实地点头,这才被张良放开。 张良往胡床一摊,踢了踢扶苏的小腿,没好气道:“小孩儿,你来我这儿做什么?” 扶苏嘟嘟囔囔:“你变脸变得可真快。” 张良一挺直腰背,抬手要去抓扶苏。 扶苏吓得连忙跑远。他抱着一棵小树,露出半张脸:“我要请你去上林苑参加秋猎,可有意思了。” 张良闻言毫无兴趣:“只有你这种小孩儿喜欢。” 扶苏闻言不服气:“你别小瞧我,我都快五岁了。” 张良敷衍点头,出生刚满四年,虚岁四岁半,凑吧凑吧差不多五岁。 “.....”扶苏气得跑过去,站在张良面前跺了下脚。见张良无动于衷,他一头槌顶在张良的肚子上。 张良差点连人带胡床摔倒,他白着脸捂住肚子,咬牙推开扶苏的脑袋。这么小的孩子,怎么长了这么大的脑袋? 扶苏从张良手底下挣脱,“好吧,既然你不喜欢去打猎,那过两个月我阿父要去雍城加冠,你要不要去看?我也会去哦。” 张良听到这里,眸光微微一沉:“很多人都不希望你阿父能亲政,恐怕雍城之行不会顺利。你要把那几十个随身卫兵带上,不要脱离他们的视线。” 扶苏听到张良的话,扁了扁嘴巴,不太高兴道:“你不去吗?” 张良嘴角微抽:“我一个韩国人,为何会喜欢看秦王加冠?”就算他现在心里已经不怎么认同韩国了,但事实身份还在那摆着呢。 更何况他不喜欢韩国,也不代表他喜欢秦国啊。张良没有提要离开咸阳,不过是因为喜欢扶苏这个小孩儿,和秦国没有任何关系。 扶苏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他转而道:“阿父也说这次加冠会有意外。唉,可是造纸作坊和制瓷作坊还在咸阳,我也不能一起带走,这可怎么办呢?” 蒙毅和甘罗都会跟他去雍城。蒙毅要负责保护他,甘罗要负责帮他处理各种事情,避免仪式出问题。而张苍也在忙着去列国到处跑,把纸张推销卖出去。 如果咸阳真的出现了什么动乱,扶苏担心会有人浑水摸鱼,冲着他的作坊去。 要知道造纸作坊现在可赚钱了,每个月给国库交得税就有好多好多。甚至随着纸张卖到列国,很多他国商人也带着商品来到了咸阳,现在的咸阳可热闹了。 扶苏越想越犯愁,“手里可以用的人好少呀。”难道还要去求阿父吗? 刘邦老神在在道:“你让张良帮你管着作坊这边。” 扶苏闻言眼前一亮,可他看着丝毫不感兴趣的张良,热情就被浇灭了。张良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参合进来呀。 刘邦不以为意道:“他就那样。你有什么活儿就扔给他,反正他都会干的,还不要奖赏和工钱。好用得不得了。” 前世刘邦登基称帝,张良也自请辞官隐居。 但在刘邦的要求下,张良还是留在了咸阳,不过每日研究黄老之道,不肯接受任何官职。 一般人看到臣属这样,也就不好意思再勉强了。但刘邦不是一般人,他的脸皮厚得不得了,遇到什么问题直接扔给张良,最后张良都得捏着鼻子解决。 当时在长安还流传着,汉国有两个丞相,一个是明面上的萧何;一个是暗地里的影子丞相张良。 只不过张良不要奖赏,免费给刘邦打白工,也不要什么名分,也不在人前露脸。很多人都怀疑张良实际上早就离开长安了。 所以刘邦对如何让张良打白工很有经验,他跟扶苏传授着心得。 扶苏越听越精神,小耳朵动了动。 半晌后他拉着自己的小胡床,贴着张良坐下:“我们是好朋友,你就帮我这一次吧,下次绝对不打扰你隐居。” 张良摇头拒绝。但扶苏锲而不舍,说了好一会儿好话,终于让张良动摇了。 或许这小孩儿真的只是暂时缺人手,张良心里权衡着,自己只帮他这一次,也算报答小孩儿对自己的照顾了。 张良便道:“你给我一个能命令咸阳令的信物,我帮你看着作坊。” “你真好。”扶苏抱了抱张良,脸颊贴着他蹭蹭。 张良忍不住笑了下,“下不为例。”他只会帮扶苏这一次。 扶苏也露出万分真诚的表情,他睁着清澈的大眼睛,用力点头。下次的事情下次再说。 第60章 第60章 原来他们大秦的王上这么年轻飒爽吗 正午的日头上来了,扶苏白嫩的小脸被晒得有些发红。张良便带他进了屋子,免得小孩子被晒坏了。 扶苏进屋的时候,仔细留心观察着屋里的陈设,他想知道张良在秦国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好在质子馆受了扶苏的叮嘱,又有蒙毅时不时地过来查看,不敢苛待张良。 但是张良守丧期间,也不喜奢华,屋子里素雅得紧,几乎没有什么家具和摆件。如此一来,床榻旁边吊着的小篮筐就很显眼了。 “哇,你藏了什么好玩的?”扶苏噔噔噔跑过去,扒着小篮筐边往里望,竟是一个漂亮的小婴儿。 刘邦也凑过去,立刻猜到了这个婴儿的身份。他感慨道:“张良的弟弟和他长得还挺像。”若是能平安长大,世间又多了个美人。 小婴儿正在睡觉,感受到吊篮晃动,他皱着鼻子醒过来。他没哭,只是睁开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扶苏。 扶苏没想到藏得是张良的弟弟。他抠着吊篮的竹编,有些手足无措。他见过自己刚出生的弟弟,动不动就扯着嗓子哭,简直要把屋子哭得塌了。 张良不紧不慢走过去,把弟弟从吊篮里拎出来,放到了床上:“玩吧。” 小婴儿茫然不知,趴在床上来回摇晃脑袋,似乎不明白篮筐怎么变了? 扶苏看着像小玩偶一样被拎来拎去的小婴儿,一言难尽地望向张良:“我相信你是真的不会哄孩子了。连我都比你会照顾弟弟妹妹。” 扶苏三岁前没有得到嬴政的偏宠,又生活在几乎见不到什么外人的北宫,自然没被人捧出什么傲气。而且每当他和弟弟妹妹们一起玩耍的时候,夏太后又一直告诉他爱护弟弟妹妹。 所以扶苏年方四岁,就已经有了四年管娃经验。 但张良不同。他是张平三十来岁才得的长子,父亲又是万人之上的韩国相邦。普通的韩国公子见了他都退避三份,他就一直被捧得很傲气。 所以张良哪里照顾过小孩儿呢?他原本就是韩国最尊贵的小孩儿。就算遭逢巨变,但本性也不是突然就能彻底改变的。若非阿父已经去世,张良肯定不会把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放在自己的床边。 就连依赖他的公子成,平时都不会往张良身边凑。公子成的直觉很敏锐,哪怕张良伪装得再好,也能明显感觉到张良对普通小孩的耐心近乎于零。 扶苏唠唠叨叨告诉张良:“小孩子很容易受伤的,你要轻拿轻放,像对待水晶一样温柔。” “......那你别玩。”听到扶苏嫌弃他,张良不高兴了,把弟弟重新拎回了吊篮。 一直默不作声的蒙毅“啧”了一声,“二胎真惨。”他遥遥回击张良上次说得“不该要二胎”。 张良淡淡笑了一下,今日的他早已看破世俗,不会把曾经幼稚的争执放在心上。他拢了拢袖子,半晌后突然踢了蒙毅一脚。 扶苏怕小婴儿被拎坏,忙趴到吊篮旁边摸摸。但这个小婴儿很皮实,丝毫没有受到什么影响,还对着扶苏咧嘴乐着,甚至伸出小手去抓扶苏。 扶苏见小婴儿这么喜欢自己,开心地垫了垫脚尖,和小婴儿嘀嘀咕咕地说起话来。 张良的眼神渐渐发直,开始放空自己。旁边的蒙毅也早就失神多时了。十多岁的少年实在不理解和婴儿玩的乐趣,也只有扶苏这种小娃娃才喜欢找同龄人。 直到陈伯洗完尿布回来 ,扶苏才遗憾地和小婴儿告别。他要回去陪阿父吃饭了。临走前,扶苏拎走了那个小胡床,他回咸阳宫也要坐! 嬴政看见那个小胡床,让扶苏私底下坐,别被人其他人看到就行。扶苏想要推荐给嬴政,但嬴政对此并不感兴趣。 刘邦往小胡床上一摊:“你阿父从小接受贵族教育,一时之间很难接受这种东西啦。等以后他看你坐多了,或许就能适应了。” 扶苏只好遗憾地不再推荐,把小胡床留着自己坐。 吃完饭后,扶苏做完今天的功课。他心里还惦记着张良的弟弟,但是天色将晚不能随便出宫了。 于是扶苏跟嬴政打了个招呼,去北宫看望新出生的弟弟和妹妹。 嬴政没有多想就同意了。自从上次与扶苏谈过话,他便有意减少自己对其他孩子的关注,甚至十来天也不会去北宫看一眼。 对比下来,扶苏看弟弟妹妹都比嬴政勤快。今天他也一如既往地去北宫,遭到了一众美人们的揉捏,如愿见到了哭声惊天动地的弟弟妹妹。 扶苏连忙逃走了,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张良的弟弟比他的弟弟妹妹乖多了。 更糟心的是,扶苏刚一出门就看到将闾等人在欺负宫人。 几个宫人趴在地上,学着小马驹叫。而将闾等人骑在他们的身上,用手里的小鞭子抽打着,高喊:“驾!快超过其他人。” 怒火直冲扶苏的脑门,他捡起地上丢弃的小鞭子,“你们给我下来!” 几个孩子在造纸的时候,已经被扶苏给训老实了。听到扶苏的怒吼,立刻吓得滚下来,还好被宫人们给接住了。 “阿,阿兄.....我们在玩骑马呢。”自从不用造纸之后,几个孩子无聊透顶,只能每天琢磨着各种花样儿,这可就苦了身边伺候他们的人。 刘邦咂咂嘴:“你们家的孩童教育可真不太行。”光教小孩儿读书认字,却没有道德教育老师,孩子长成啥样全靠阿母怎么带,显然这些孩子大多都是被溺爱的。 扶苏没长歪,完全靠夏太后打得好底子。 刘邦又道:“你未来有个弟弟更是‘人中龙凤’。有一次你阿父宴飨群臣,他看见谁的鞋子好看,就把人家的鞋子踩烂。”胡亥可不是性情突变,他小时候就长歪了,但是没人把他掰过来。 扶苏看见将闾等人欺负宫人,本来就已经很生气了,没想到未来那个弟弟更可恶。 看来仙使说的没错,真是他们老嬴家的孩童教育出了问题。扶苏想起自己曾经的念头——办个大秦特色幼儿园,看来真的有必要搬上日程了。 扶苏绝对不允许自己的弟弟妹妹长歪,庶民家的孩子长歪危害自己家人,大秦的公子长歪可能危害天下人。正好他现在卖纸已经攒下了不少钱,办个小学校还是很容易的。 扶苏呵斥几个小孩子排排站好,把他们给训斥了一顿:“难道别人让你们趴在地上当马,你们会高兴吗?” 三弟小声嘀咕:“他们是宫人。”宫人就是被送进咸阳宫的奴隶,奴隶哪里算人呢? 扶苏用小鞭子啪地抽了下三弟的屁股,把三弟抽得眼泪汪汪,“哼,明天我就办个学校,把你们都送过去再教育。” 几个小孩没正经上过学,教他们认字的老师也只是哄着来,完全不知道上学读书的可怕。他们左右看看其他人,没有什么反应。 刘邦却赞许道:“是该如此。”他吸取了秦国的教训,对皇子的教育抓得很紧。 刘邦死后,其他大汉皇帝也多次对皇子教育进行改革,务必不能重蹈秦国覆辙。主要是胡亥的杀伤力实在是太大了,谁看了不汗流浃背? 扶苏说到做到,他回到西宫就与嬴政说起此事。再不管教弟弟妹妹们,他们长大了就更不好管了。 嬴政没太放在心上,他会训斥孩子,但并不认为要专门找道德老师教孩子道德。现在有扶苏能担任储君,嬴政对其他孩子的教育就更不看重了。 扶苏便对嬴政讲了“胡亥踩烂大臣们鞋子”的小故事,听得嬴政眉头直皱。 嬴政不理解,自己在未来真的会那么纵容孩子吗?居然放任孩子踩烂臣属的鞋子,那孩子到底得多会讨好他啊?才让他那样纵容。 嬴政看着扶苏圆鼓鼓的脸蛋,想象了一下扶苏故意踩烂别人的鞋子。算了,想象不到。 嬴政便道:“好,你去给他们安排老师。钱从寡人的私库里出。” “不要。”扶苏道,“这样的熊孩子不会只有我们家有,我还要招别人家的孩子入学。让他们出学费,阿父你给弟弟妹妹们出学费。我是校长,我自己出造学校的钱。” 嬴政不理解道:“你倒是会给自己揽事儿。”管了自己家的小孩儿不够,还要管别人家的。 扶苏道:“阿父,他们的年纪和我差不多大,未来可能是我的太子臣属。你自己是有很多人才了嘛,我只有一大堆歪瓜裂枣。”说着,他更委屈了。 嬴政闻言不禁开怀笑了起来:“好,那你就给自己培养人才。谁不愿意把孩子送到你的学校,你就告诉寡人。”嬴政总有办法让对方同意的。 “阿父最好啦!”扶苏脑筋一转,既然要培养人才,何必只招小孩子呢?他可以分成大学和小学嘛。 小学就用来教育这群小孩子,大学就可以面向列国招大孩子或成年人才。 不过大学的教学内容就值得思考了,扶苏挠挠头,现在阿父还坚持商君之法呢,最讨厌稷下学宫那样的地方了,容易破坏秦国的统一法术思想。 扶苏决定把大学的重点教育放在技术上,培养学生的算术能力、处事能力、治水等各项技术能力,让他们日后能成为有实干才能的官吏。 果然,当扶苏把自己的大学想法告诉嬴政后,嬴政并没有反对,因为这些教育内容不会影响到法令一统的思想。 次日,扶苏便带着蒙毅和甘罗,一起去找张良,研究这个大学和小学。 众人聚在一起各抒己见,甘罗拿着笔把这些内容都记下来。直到定下来具体的方案,张良也不明白,自己一个韩国人为何要参合进来? 张良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捏着扶苏的小耳朵:“你为何来我这里议事?” 扶苏无辜地回望:“我在宫里议事会打扰阿父,甘罗家里太小了。” “蒙毅家里呢?”张良就不信蒙毅家里没地方?这小破孩儿该不会是想骗他当官吧? 扶苏看向蒙毅。蒙毅道:“我阿兄今日相亲。” 张良额头青筋跳动:“蒙恬这亲事都相了几个月了?”几个月前他在蒙家养伤,就看见蒙恬在相亲。 “唉。”蒙毅叹息,他阿兄实在是不太会说话,最后把人家姑娘都得罪跑了,亲事着实坎坷。 “唉。”扶苏也替蒙恬发愁。 甘罗不明所以,他与蒙恬接触得不多。偶尔在咸阳宫遇见蒙恬,他都觉得蒙恬是个很英武的高冷青年,为何会屡屡相亲失败呢? 张良揉了揉太阳穴,好吧,可能是他想多了,扶苏确实只是恰巧借用了质子馆议事。 扶苏现在手里有钱了,他小手一挥,让蒙毅随便挑选办学地点,他有钱买地。 但来秦商人越来越多,咸阳的地价已经飙升了十倍。扶苏得知后,便拉着蒙毅道:“其实在郊外山上建造学校挺好的,远离世俗,学生才能专心学习。” 蒙毅忍笑道:“长公子所言极是。” 蒙毅按照扶苏的想法,画了学校的设计图。因为学校的地点比较偏,所以也规划了学生宿舍。 将图纸敲定好,扶苏便让甘罗去安排,招人建造学校,“建造材料要结实耐用,但是不必奢华,省着点来。”让张苍做完预算之后,扶苏发觉自己马上要变成穷光蛋了。 扶苏捧着账册,眼泪巴巴地坐在张良旁边抱怨:“我以为我足够有钱了,没想到我只是个暴发户。”那点钱根本没什么底蕴,随便花花就没了。 张良第一次见到扶苏这样的公子,“你怎么不用徭役?”居然还花钱雇人,真是太怪了。 扶苏纳闷道:“你认为我应该用徭役?” “不应该。”老实说,张良是很反对公子们铺张浪费的,尤其是动用徭役会引发一系列恶果。不提每次徭役会死多少人,单说次年的春耕就会因人口损失而受到影响。 扶苏这才咧嘴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和我一样聪明!”他雇人造学校,打工的人赚到了钱,他能更快地盖好学校,还不会影响第二年春耕,简直是一石三鸟。 只是会损伤扶苏的钱袋,但扶苏心疼过后便不在乎了,钱这种东西没了还能赚。 扶苏把建造学校的事情安排下去,同时也开始搜罗合适的老师。这些老师不需要多有名气,只要在某方面有所专长就行。 时间不知不觉过了五六天,终于迎来了秋猎的日子。 扶苏提前一天就穿着小版的嫩黄胡服,睡觉的时候都不肯脱下去。他第一次穿这种衣服,兴奋得不得了,对着镜子转了二十多个圈圈。 哪怕已经在床上躺好了,扶苏想着想着,都要爬起来去地上照镜子。 最后嬴政让人把镜子抬出去,强行把扶苏塞进被窝里:“明日若是起不来,寡人就不带你去上林苑了。” “不要!”扶苏马上闭眼睛,“我这次真的睡着了。”担心阿父把他丢下,他半夜从梦中醒来好几次,第二天顶着一双黑眼圈。 蒙恬一照面,大惊失色:“长公子,昨夜有刺客?”谁揍了长公子两拳?难道他昨天安排的西宫防卫出现了疏漏? 扶苏幽怨地看着他:“难怪你找不到媳妇儿。” “......”蒙恬好似路边的狗,突然被踹了一脚。他默不作声地退到旁边,等嬴政换衣裳。 蒙毅无奈摇头,牵着扶苏的小手去揉眼眶,尽量把黑眼圈儿给揉掉一些。 扶苏乖巧地坐在小胡床上,任由蒙毅给他用药油按揉。嫩黄的胡服穿在身上,让他变成了一只毛茸茸的小鸭子,帮他整理头发的紫苑都忍不住揉揉他的脑袋。 扶苏时不时地用眼神瞟向内室,不知道阿父穿上胡服会是什么样子? 片刻后,嬴政掀开帷幔走出来。他本就身姿高大挺拔,以往穿着广袖宽袍只是让人觉得十分威严贵气,平白无故年长了几岁。 但如今嬴政换上窄袖修身的浅蓝色胡服,为他增添了干脆利落的飒爽,看上去更有少年气。当他从李斯手里接过长剑时,像极了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扶苏看得眼睛都直了。蒙毅偷偷看一眼,也赞叹不已,王上果然天人之姿。 嬴政对扶苏招招手,“该出门了。” 扶苏闻言小跑过去,双手握住嬴政的手掌:“阿父,我以后也能长成你这个样子吗?”他以后也要长成阿父这个模样! 嬴政道:“你只要不挑食,自然可以与寡人长得一样。”扶苏长得比同龄小孩矮了点,让夏无且看过以后,才发现扶苏会悄悄挑食。 这孩子特别能装模作样,挑食都挑得让人看不出来。他遇到喜欢的菜,就吃得又快又多;遇到不喜欢的菜,就吃得又慢又少,还装作和嬴政说话,转移嬴政的注意力。 若不是扶苏身高不对,嬴政都不知道这孩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还能挑食。 别说嬴政了,刘邦都被扶苏给糊弄过去了。他也不会一直盯着小孩儿吃饭啊,盯多了他也馋。 扶苏闻言忙道:“我以后一定不会挑食了。”说完,他嘀嘀咕咕念着各路神仙和祖宗,保佑他以后与阿父长得一样高大俊美。 嬴政笑了声,抱起孩子走出大殿。 殿外,要参与本次狩猎的重臣早已等候多时。他们躬身对嬴政行礼后,抬头看向嬴政,集体愣神一瞬。 原来他们大秦的王上这么年轻飒爽吗?也对,王上还没加冠呢。 怪只怪嬴政长得高大,平日穿得一身黑,又有着很老练毒辣的掌权能力,总是容易让人忽略他的年纪。 第61章 第61章 始皇帝你真的很装 扶苏趴在嬴政身上,他还从来都没有骑过真马呢,只骑过木头或布偶做的小马驹。他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张望阿父的马在哪里? 嬴政见孩子的脑袋来回摇动,便知道他在找什么,“别找了,马还上林苑养着呢。我们乘车去上林苑。” “好吧。”扶苏老实了,被嬴政抱上了马车。 王驾缓缓移动起来,其余臣子也都登上了自己的车架,不近不远地跟在后面。由于人数众多,再加上一堆护卫,几乎占满了咸阳的主要街道。 扶苏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他趴在窗边好奇地张望,其中人数众多的就是嬴秦宗室的人,还有很多嬴秦宗室的小孩子。这些人都非常容易辨认,都生着同样一双祖传的凤眼。 扶苏还以为能找到很多新伙伴,没想到这次秋猎主要以宗室的人为主,能来参加秋猎的大臣几乎都是扶苏眼熟的重臣和贵族。 扶苏不理解,便询问嬴政。 嬴政薅住扶苏的腰带,免得小孩儿一头栽出马车:“你可知为何要秋猎?” 扶苏回忆着淳于越给他讲过的《周礼》,便道:“是为了军事训练吗?” 秋猎并非是出于享乐,而是被记入《周礼》的一种特殊仪式活动。天子会带着臣属贵族一起围杀猎物,在这个过程中有排兵布阵、有个人武功发挥。 从本质上来说,这就是一次天子亲自参加的军事训练。 嬴政觉得“军事训练”这个词概括的不错,“我们嬴秦人都是靠征战,才有了今日的秦地。无论何时都不能忘记此事,所以宗室人是必须来参加秋猎的。剩下的便会从贵族、臣属中挑选。” 如果有外国使者来秦,可能也会邀请他们一起参加。 扶苏点点头,大概明白了秋猎的参与人选。他对秋猎更加好奇了,阿父会亲自指挥排兵布阵哦。 扶苏还从来没见过嬴政施展武功呢,“阿父,你也会武吗?” “自然。”只不过不如沙场老将精通罢了,嬴政道,“等你再长大一点,便跟着蒙毅学学骑马射箭。”不需要跟王翦学什么上战场的武功。 嬴政摸着扶苏的头发道:“无论何时都不能忘记骑射,这是我们嬴秦起家之本。” “阿父,我记住了。”扶苏又问起了,猎场里面会有什么猎物? 嬴政念了一遍猎物的名单,这都是提前准备好的。 刘邦补充道:“在殷商之时,秋猎的猎物可不止是飞禽走兽,还包括抓捕回来的奴隶。商王会把奴隶提前放进猎场,带人围猎他们。” 扶苏闻言呆了呆,抓住嬴政的袖子,小声问道:“阿父,我们不会杀人吧?” 嬴政弹了弹扶苏的脑袋:“自然不会。”他们嬴秦不杀人好多年了,现在不会像以前那样野蛮,甚至由于商君之法存在,比其他列国都要重视人命。 扶苏拍了拍胸口,若是因为秋猎害死了很多人,那就不好了。 到达上林苑后,一切武器马匹都准备妥当。但嬴政还需要带领众人先进行祭祀,祈祷这次的秋猎能够顺利进行。 祭祀完毕后,嬴政才指挥众人准备秋猎。小一点的孩子都被留在了异兽园看异兽,不许参加这次的秋猎。 以扶苏的年龄和大小,都是妥妥要被扔在异兽园的。他怕有人劝服嬴政,便贴着嬴政一动不动,假装自己是个挂件儿,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但嫩黄的小挂件儿如此显眼,谁能看不见呢? 有几个向来豪爽的人时不时地找借口,来嬴政旁边晃荡一圈,看小孩儿被吓得大气不敢喘,回头哈哈大笑。 扶苏过半天才反应过来,气得一跺脚:“阿父,他们笑话我。” 嬴政也笑了,不过他长得比扶苏高很多,扶苏站在地上看不见他的脸而已。嬴政轻咳一声道:“寡人让他们去打最凶猛的野兽。” 扶苏用力点头:“好!不过还是不要太凶猛,万一伤到他们就不好了。” 尚未走远的几人心中慰贴,长公子确实是个仁善的孩子。王绾道:“我就说不要逗弄长公子,你们可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就属你笑得最大声。冯去疾翻了个白眼,扭头去找别人,一双老秦人好友决裂一刻钟。 一匹雪白的高头大马被牵过来,停在了嬴政旁边。那白马似乎与嬴政很熟稔,主动把自己的头贴过去。 嬴政抬手抚摸着它的马鬃,白马的马鬃经过修剪,摸起来有些扎手,“这是寡人养了多年的马。” “好俊的马!”一个圆眼少年跑过来,他夸赞完便立刻对嬴政和扶苏行礼。 扶苏好奇地打量他:“你是王翦将军家的孩子吗?”那双圆圆的眼睛,实在是太像王翦将军了。 少年哈哈大笑,扯着大嗓门道:“长公子真聪明,王翦将军是我祖父,王贲是我阿父,我叫王离。” 王离做完一长串自我介绍,扶苏的注意力又被走过来的李斯吸引到了,李斯旁边跟着个极其儒雅秀美的少年,看上去和张良差不多大。 李斯拱手行礼,“王上,长公子。这是臣的长子,李由。” 李由随阿父一起行礼,斯斯文文,看上去和王离是两类人。 王离“哼”了一声,他最讨厌这种软绵绵的小孩子,动不动就哭啼啼。 李由发现王离瞧不起自己,他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却被李斯偷偷警告不许欺负人。 李斯头疼不已,这孩子只是看上去文弱,前两年还是火烧书房的好手,若不是王上让他带孩子来陪长公子,他绝对不带李由出门。 刘邦见这一幕,不由得心生感触,想起了王离和李由的未来命运。 蒙恬被逼死后,王离接替蒙恬驻守上郡。当项羽率众攻来时,王离抵抗半月有余最终无力回天,秦军投降项羽,王离此后不知所踪。 或许王离死在了战场,或许投降了项羽却未被重用,最终退隐避世。刘邦是没见过王离的。 而李由更惨。当义军四起的时候,李由死守三川郡,挡下一波波义军。正因为他守住了三川郡,才没让吴广率众立刻攻入关中。 但后来李由遇到了乃公,刘邦回忆着当年的往事。最终在与刘邦军队交战中,李由兵败战死。 更惨的是,李由为秦国战死之后,父亲李斯却被以“通敌”的罪名处以极刑,李家满门一个不剩。 一个王离、一个李由,此刻都是十来岁的孩子,但在几十年后却成了大秦最后的砥柱。 刘邦让扶苏同这两个小伙伴好好玩耍,“没准儿以后能成为你的得力助手。” 扶苏便拉着两个小伙伴的手,和他们说话。小孩子都天性对大孩子有好感,扶苏也不例外,他特别喜欢这两个漂亮的大孩子。 嬴政也同过来见礼的臣属叙话。等到时辰差不多了,嬴政让人击鼓传讯,排兵布阵准备围猎! 雷鼓咚、咚、咚,一声一声不紧不慢,从中心扩散到四周,听得人心里也跟着颤抖。 嬴政没有踩上马石,单手虚虚地抓了把马鬃,凭空翻身跃上了马背。 一直留心观察嬴政的一众人也都惊叹,这样凭空跃上马背的功夫可不低,没有经过刻苦练习的人是做不到的。 以往几年嬴政也主持过秋猎,但都是老老实实踩着上马石上去,可从来没这样张扬过。 王绾拉着冯去疾,嘀嘀咕咕地研究嬴政是不是长高了?“王上现在个子高,才不需要踩上马石。” 冯去疾觑着眼睛,仔细看了半天:“瞧着和前两年差不多高啊。” “那王上怎么不踩上马石呢?”万一上马失败,多丢脸啊。 冯去疾也纳闷:“总不能是第一次呆长公子来秋猎,想要在长公子面前炫耀身手吧?” 站在后面的隗状幽幽道:“你们俩再研究王上,可能真的会被丢去杀老虎。” 王绾和冯去疾连忙止住话题,各自踩着上马石,胯上了自己的马匹。 “哇!”扶苏惊呼一声,围着嬴政的白马转圈圈,他都没有马腿高呢,“阿父好厉害。” 嬴政淡淡一笑,“不过是些普通功夫。” 刘邦无语,始皇帝你真的很装,乃公要把你拉到黑名单里一刻钟。 扶苏没感觉出阿父很装,对阿父的崇拜更深了。他双手抱成拳头,仰头望着马背上的嬴政,心里焦急不已,他上不去呀。 蒙毅看出扶苏的窘迫,走过去笑道:“不如臣带长公子?” “我来带!”王离从旁边窜出来,他很喜欢长公子这个小孩儿,和李由那种看起来动不动就哭得完全不一样。 扶苏脸上有些勉强,他更想和阿父同乘一匹马,感觉阿父的白马更加高大帅气,而蒙毅和王离的马都是没成年的马驹呢。 好在嬴政也没有让扶苏等太久。待李斯把绑孩子的带子拿过来,嬴政就让人把扶苏抱过来。 蒙毅双手把扶苏举起来,被嬴政单手捞进怀里,然后放在马背上。 马背上已经铺了皮毛垫子,并不会硌屁股。扶苏小心翼翼把着嬴政的胳膊,第一次坐在这么高的视角上,他看着地面有点儿害怕。 扶苏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小心翼翼地道:“阿父你让小马慢些跑,不要把我颠下去。” “哈哈哈。”嬴政笑着从李斯手里接过绳带,不太熟练地缠绕着绳带,确定把扶苏牢牢地固定在胸前,这才停手。 扶苏摸着绳带,感觉自己被结结实实地困在阿父身上,这才松了口气。不再害怕后,他就开始晃着脑袋东张西望:“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呀?” “等鼓声转急。” 王离站在白马下,啰啰嗦嗦地跟扶苏说话,告诉扶苏一会儿给他打狐狸,“我从小就跟我阿父学习狩猎了,不像李由那种弱弱的小孩,肯定可以给长公子带猎物回来的!” 李由不动声色瞥了王离一眼,同扶苏打了声招呼,便转头去寻自己的小马驹。他没走出两步,却被李斯一把抓住后衣领。 李斯头疼不已:“不许惹祸!” 李由点头,阿父好不容易获得秦王的重用,刚刚在秦国站稳脚跟,他不会给阿父添麻烦的。 李斯将信将疑,“你跟我乘一匹马。” 李由神情犹豫,明显看出来不太愿意,但却一声不吭没有拒绝,只是淡然走到李斯的红马旁边。 “为父的骑术还是不错的。”李斯道,“不会摔了你。” 李由迟疑着,最后还是忍不住道:“阿父,我们是一起在兰陵学习骑术的。公子非说,我比你有点天赋。” “滚去找公子非。”李斯一脚把孩子踢开,小孩儿怎么都这么烦人?对比之下,长公子真是小孩儿里的一朵难见奇葩。 李由不明白,为何阿父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都很温和儒雅,每次见了他却像波涛汹涌的河水?尤其是在带他做功课的时候,汹涌得更加严重,好似要爆发得山洪。 李由想不明白便不再想了,他表情淡淡地去找自己的小马驹,在仆从的帮助下上马。 李由好不容易坐稳小马驹,旁边就窜出来一匹更高更大的马驹,上面坐着王离。 王离骑着马绕李由转了一圈,吓得小马驹都有些腿软,一旁的仆人赶紧牵住小马驹。 王离哈哈大笑李由的马驹像玩具。 李由始终很平淡,整个人比镜湖秋水都平静淡定。他还没长太高,自然是要坐小马驹的,不知道王离在笑什么? 王离觉得没意思,抽着马去找蒙毅了。 旁边的仆从递给李由一张弓和一包石头子。李斯不放心儿子,没给李由准备弓箭,而是准备的弹弓。 弹弓的弓和普通弓长得差不多,只不过普通弓射出去的是箭,而弹弓的弓射出去的是石头。 李由见此也没反对,直接把装石子儿的小包斜跨在身上。 一直偷偷观察小伙伴们的扶苏,看了李由半天,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李由看起来和乖小孩儿不太像,但他真的很乖。”李斯先生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 刘邦无语望天,“或许那不叫乖,那叫活人微死感。人是活着,身上总带着淡淡的死感,整个人做什么事都淡淡的,一整个的躺平状态。” 扶苏又看了一会儿,发现还真挺像的,感觉李由好像在马背上快睡着了。 “只要心里有床,哪里都是卧房。”刘邦变出一个毛茸茸的酒杯,隔空跟李由来了个碰杯。 咚咚咚鼓声突然越来越急促,众人都已上马妥当。 嬴政扬鞭一指,“猎杀林中猛虎者,得上赏赐!” “是!”齐刷刷地吼声震天响彻。 千百人随着嬴政的身影,冲入猎场。 宗室、贵族和臣属列成了兵阵,杀气冲天,如虎似狼。 年纪小的蒙毅等少年分为一队,坠在众人的后面,但也丝毫不逊色前面的兵阵。 马蹄扬起地面的尘土,声势浩大得仿佛置身战场。 惊得距离上林苑很远的王太后都吓了一跳,感觉地面在震动,甚至怀疑是不是有人攻入咸阳了。直到宫人去查探消息,才知道是嬴政带人秋猎。 王太后往年也是参加过秋猎的,哪里见过这样浩大的声势?她脸色微变,该不会是嬴政那小狼崽子在震慑她吧? 王太后起身在地上转了好几圈,还撞翻了一只摆在地上的瓶子。她烦躁地挥挥手,“把这些东西都撤下去。” “是。”女侍立刻将地上多余的摆件都撤走,免得影响到王太后的心情。 片刻后,王太后忽然道:“去把嫪毐叫过来。”她死死地攥着手里的玉杖,嬴政会不会突然冲进甘泉宫? 当年昭襄王一夺回政权,宣太后次日便死了。所有人都说是巧合,但王太后却越想越害怕,宣太后真的是病死的吗? 嫪毐接到王太后的消息,不免心累。嬴政马上就要亲政了,他这两日忙着联络甘泉宫外的人,忙得心力交瘁,却还要时不时地应付王太后。 王太后优柔寡断的性格,的确很容易利用,但也很容易反过来被她拖累。 但大局未成,嫪毐还是得耐心过来安抚:“太后不必如此担忧,臣都已经安排好了,绝对不会出什么意外。过一阵嬴政就会邀请太后同去雍城,您放心去就行。” “那你呢?”王太后连忙问道,她倒不是有多关心嫪毐,只是怕嫪毐把她一个人丢给嬴政,自己跑了。 嫪毐道:“臣会提前离开甘泉宫,准备兵卒。太后,您去雍城后只要拖住嬴政,让他暂时回不了咸阳。我会兵分两路,一路提前在雍城埋伏好刺杀嬴政;另一路会尽快攻占咸阳,扶持公子将闾为王。” 王太后问道:“不是扶苏吗?”说实话,虽然只见过那小孩几面,但王太后还挺喜欢扶苏的,那孩子长得跟嬴政小时候太像了,却比嬴政要乖巧很多。 嫪毐道:“扶苏这孩子太聪明了,我们控制不了。若是太后喜欢,臣会让人留扶苏一命,让您养着。”话是这么说,嫪毐却没打算留下扶苏。 嫪毐算是看明白了,扶苏这小孩儿太邪门了,绝对不能留。 王太后闻言点点头,却又神情犹豫道:“若是嬴政身受重伤也无法继续任秦王了,你......” 嫪毐打断王太后的话:“太后,你我干得是会死人的大事,只要嬴政还有一口气,就一定会生出变故。太后,请您想一想宣太后的下场。” 王太后闻言便不语了。 上林苑里,杀喊声四起。猎物们东窜西跑想要逃离,最后却难逃围杀。众人杀了猎物,便继续寻找林中的猛虎。 这猎场里面提前放了一只猛虎,作为今天最大的彩头。 扶苏坐在马背上,被阿父带着到处追杀猎物,嗷嗷嗷地欢呼呐喊着,嗓子都有点喊哑了。 嬴政的箭术也是非常好的,哪怕在骑马追逐猎物的时候,也是箭无虚发。 直到他听见孩子的嗓子有点哑了,才放下弓箭。他紧驾着马慢悠悠停在小路边,掏出扶苏的小水囊给他喂水。 扶苏抱着水囊喝完,抹了把嘴巴。他摇晃着两只脚,“阿父,我们不继续打猎了吗?我还没见到大老虎呢。” 嬴政知道扶苏在异兽园差点被老虎吓哭了的事儿,没想到这孩子胆子大了,还主动要去猎杀老虎。 “你不怕老虎了?” “不怕!”扶苏坐在高头大马上,背后又靠着超级厉害的阿父,感觉自己已经无敌强大了,什么都不害怕。 刘邦嘿嘿嘿跟扶苏分享小故事:“从前有个人叫叶公,他很喜欢龙。结果有一天真的见到了龙,却被吓得差点晕死。” 扶苏原本还支棱起耳朵听得兴致勃勃,听着听着发现仙使是在笑话他叶公好龙。 扶苏不服气,“我就是不害怕老虎了。” 嬴政敷衍点头,他是不信小孩儿的宣誓。他抬手示意周围的卫兵退到不远处,将此处空间隔离开。 嬴政问道:“你还记不记得成蟜了?” “小叔父。”扶苏当然记得,他掰着手指头:“我已经一、二、三......好几个月没有见到小叔父了。他现在还好吗?” “我就说小扶苏肯定记得我。” 扶苏惊讶地转头,看见成蟜从树后走出来。他兴奋地往前扑了一下,“小叔父!” 嬴政无奈地拍拍扶苏的脑袋,抽出一把短刀,将绑孩子的绳带割开。 站在地上的成蟜默契把扶苏抱下来,他捏捏扶苏身上的骨头,“长大了一些。” 扶苏忙应和:“我已经长大了很多。小叔父,你一直在上林苑吗?我上次来怎么没看见你?” 成蟜笑道:“那个时候我不便露面。”现在不同了,王兄马上就要加冠亲政,到他这支奇兵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成蟜抱着扶苏,把自己这几个月暗中探查到的嫪毐动向,都跟嬴政讲了一遍:“恐怕他会对咸阳和雍城同时下手。” “秋后蚂蚱。”嬴政冷笑,“若不是为了借他,钓出那群躲在暗处不安分的东西,寡人早就要了他的命。” 成蟜道:“王兄不必动怒,左右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嬴政微微点头:“寡人准备带扶苏去雍城,他在寡人身边更安全。咸阳宫里那几个孩子就交给你了。王太后和嫪毐若想把控咸阳,必定会对那几个孩子下手。” 成蟜立刻道:“好,那臣就会提前带兵进入咸阳宫,守护侄子侄女的安全。” 嬴政想要说什么,但看了一眼扶苏,却什么都没说。 不过成蟜已经从嬴政眼中的杀气读懂了,若是真的没办法护住咸阳宫,那几个孩子就算是死在宫里,也绝对不能落在王太后和嫪毐手里,成为威胁咸阳的工具。 曾经也做过皇帝的刘邦也懂了,坐在王者的位子上,就很难兼顾到亲情了。有时王者对亲情产生偏向,会害死更多的人。 只有扶苏还没理解,他左右晃动着脑袋,却没有人给他解答。最后主动道:“我回去就带弟弟妹妹们挖密室,他们不会出事的。” “好。”嬴政摸摸扶苏的脑袋,没有阻止他。 第62章 第62章 这小崽子在这儿内涵寡人呢 成蟜还有要事要做,他陪扶苏玩耍了一会儿,把孩子还给嬴政,便告辞离开了。 扶苏闷闷不乐地目送成蟜的背影消失,他都已经好久没有和小叔父一起玩耍了。 “过几个月就能见到成蟜了。”嬴政重新上马,方才用来捆绑孩子的绳带已经断了,他便没有继续狩猎,而是载着扶苏慢悠悠地遛马。 没了刺激的狩猎,扶苏在马背上颠颠地摇摇欲睡,他的身体东倒西歪,斜靠在嬴政的身上,脸上都隔出了红印。 嬴政扒拉两次无果,最后只好让人找一处安全的地方休息,让扶苏先把午睡处理完。 “这个年龄段的小孩子就是这样,想睡就睡,根本控制不住。”刘邦捏了半天扶苏的鼻子,也没把小孩儿给捏醒。 正好路过一片小溪边,周围有空旷的空地。卫兵们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席子,在地上仔细铺好,又在上面垫了皮毛垫子。 嬴政把扶苏放在垫子上面,盖了一层裹孩子用的披风。 安置好孩子,嬴政站在溪水边,眺望着林木堆叠的美景。如今已经有不少树叶都发黄了,同旁边的青松交叠在一起。 嬴政随手摘下一片发黄的树叶,在手中转着叶柄。扶苏说四月会有冻灾,但冻灾不会突然出现,必定是有所征兆的,看来这个冬天会比以往要冷很多。 嬴政想到了扶苏弄得那个火炕,冬天虽冷,却也并不算难过。 扶苏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不知梦见了什么,嘿嘿嘿地笑出了声。 嬴政低头看了一眼扶苏,扔掉手里的秋叶。他仰头在树上挑选了半天,最后摘下一片小小的、圆圆的金黄树叶,俯身戴在了扶苏的头发上。 一阵马蹄声哒哒哒地传来,戛然停在不远处。蒙恬翻身从马上跳下来,满脑袋的大汗,“王上,臣在附近巡视时,抓到一个樵夫。” 蒙恬还没有审问,不确定是不是刺客。但上林苑本就是嬴政的园林,平日也会是不允许庶民进出的,如今正值秋猎时期,就更不让庶民进来了。 嬴政眼皮一抬,严厉地道:“带上来。” 李斯踩着较为缓慢的马蹄声过来,手里牵着一根绳子,绳子拴着一个干瘦黑黄的庶民。 原本抓刺客不是李斯要做的事情。只是他的骑术确实不算特别好,以至于秋猎刚开始没多久,就被嬴政给甩下来了。 好在李斯后来遇到巡查的蒙恬,被一起带到了嬴政这边。但是蒙恬赶着报信,就把庶民扔给李斯牵着,反正李斯骑马骑得慢。 李斯心中羞恼不已,却还是接过了绳子。他以前只是楚国小吏,哪有机会学习骑马?甚至能摸摸马就不错了,如今的骑术还是几年前跟老师学习的时候,别人教的。 没关系,他以后私下再练练就好了。李斯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王上,蒙侍郎撞见此人的时候,此人身上正背着木柴,自称是来捡柴的樵夫。” 樵夫没想到自己居然被带到了秦王这里,他吓得早已跪在地上,只是身上被绑着绳子,没有跪稳直接倒在了地上。 嬴政见此情形,仔细打量着樵夫,感觉确实不像是什么刺客。他脸上的冷意才稍稍减退:“你为何要进猎场捡柴?” 蒙毅和李斯都有些讶异,他们以为王上会直接把这个樵夫扔到狱中,没想到王上竟然还亲自询问了。 樵夫大脑一片空白,但还是本能地立刻回答道:“小人不是有意的,请大王饶命。” 嬴政道:“猎场周围都设置了栅栏,你怎么会不知道?你若是从实说来,寡人或许可以考虑饶你一命。” 樵夫闻言立刻挣扎着在地上扣头,连忙道:“不敢欺瞒大王,实在是今年的天儿冷得太早了。小人担心柴禾不够烧,就想着捡一点木柴。其他地方的木柴都被捡得差不多了,小人抢不过,就只能.....只能.....” 随着咸阳越来越繁华,周围的荒地也都被开垦得差不多了。大多数的树木也都被砍伐光了,只剩下山里种不了田的地方,还有着树木。 几乎一家几口人,男女老少都会进山捡柴。但人多柴少,像樵夫这种身体本来就比别人虚弱的,家里的人口也不是很多的,自然是争抢不过的。 樵夫实在是担心自己过不去这个冬天,只好硬着头皮,从猎场的小缝隙钻进去捡柴。 其实有很多像樵夫一样的人,都会偷偷摸摸地钻进上林苑捡柴。他们也听过秦吏宣讲,知道偷偷进入上林苑捡柴是大罪,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但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大王也不可能总来上林苑,他们也就偷偷摸摸钻着空子。 不过其他人知道大王这几日打算来上林苑狩猎,都不敢过来了。但是樵夫每次只能捡一点点木柴,积累下来的也只勉强够烧的,只好铤而走险坚持来捡柴。 蒙恬听完樵夫的话,都有些于心不忍。但他心里第一位是秦王,也就没有露出丝毫表情,更没有为樵夫求情。 李斯闻言蹙起眉头:“王上,法令不明不能震慑民众。”言下之意,还是建议嬴政依法处置。 按照秦律,人人在律法面前都要接受处罚,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只要犯了律法必定是要承受问罪的,就连随手丢弃垃圾,都是要被重罚的。 那边樵夫听完李斯的话,其实没太听懂,但他明显察觉出李斯严厉的口吻,便继续哭着磕头求饶。 嬴政沉思半晌,他还没说话,便看见扶苏从席子上爬起来了。 审讯樵夫的动静其实不小,哪怕特意和扶苏拉开了距离,但是声音还是吵醒了扶苏。 扶苏躺在小毯子上听了半天,知道阿父马上就要下决定了,他立刻爬起来,“阿父。” 嬴政见扶苏要光脚跑过来,两三步走过去,把小孩提溜起来,“你又有想法?” 扶苏晃着脚丫笑道:“阿父一直没下决定,不也是想听听我怎么说吗?” 嬴政失笑,还真被扶苏给说准了。几次与扶苏交谈下来,嬴政都觉得扶苏的天分很不错,偶尔说出来的观点也很独特,背后还有神灵指点,他自然是像听听扶苏的看法的。 更重要的是,如今的嬴政已经被扶苏潜移默化的改变了,所以才会想到参考扶苏的想法。 扶苏便道:“私自进入上林苑盗取木柴,的确是违背了如今的秦律,肯定是要受到处罚的。问题是单纯的用秦律判断量刑,实在是不太合理的。” 李斯忍不住先开口问道:“长公子认为哪里不合理呢?只要坚持维护法令,自然可以震慑民众,为何会不合理呢?” 扶苏道:“如今的秦律只要有人在脑子里动了想法,便同实际犯罪的量刑一样重。只要有人在上林苑捡了两根木柴,就和砍光了上林苑树木的量刑一样重,这就是最大的不合理。” 嬴政问道:“为何不合理?”商君曾说过“刑用于将过”,只要有人有了犯罪的想法,就可以进行处罚,这样才能震慑其他人不去犯罪。 扶苏也知道商君的那句话,还是摇头道:“阿父,你听说过‘破罐子破摔’吗?” “嗯?” 扶苏道:“如果不考虑实际情况,把捡柴的处罚定得和砍光树木的处罚一样,那民众反而觉得:我捡一根柴也是一样,我砍光树也是一样,为何我不多捞一点呢?” 嬴政听懂了扶苏的话:“你是说他们原本手里有一个好罐子,自然是要万分小心,舍不得摔的。但若是手里本身就是个破罐子,怎么摔都是破的,自然也就不在乎了。” 扶苏连连点头:“对的对的。就好像要求庶民要定时去服徭役,只要错过了服役日子,就算作逃跑而判处极刑。但若是他们去服役的过程中遇到了暴雨,根本不是出于本意,而耽误了抵达服役的日子,也要被判处极刑吗?” 按照秦律,肯定是要这么判的。 扶苏摇头道:“如果这么判的话,那么本来没有心思逃跑的人也会逃跑的。他们本来不是故意逃跑,却被逼着逃跑。跑会死,不跑也会死。” 刘邦还没有跟扶苏讲过陈胜起义的故事,但扶苏自己却想到了,他欣慰地拍拍扶苏的脑门:“你考虑得不错。怕只怕这群人不只是逃跑,还会因为走投无路,带着其他人一起造反。” 陈胜起义虽然失败了,但是在他起义之前,其他人都是在观望中的。当陈胜起义后,大秦各地的诸侯、庶民也都纷纷竖起了反旗。 扶苏听到刘邦的话,身体立刻绷紧了。他转头看向李斯道:“先生,我并不是反对秦律,也并不是反对以法令管理国家。我只希望法令能够更加严明细致,不要大罪小罪都判得一样。” 李斯闻言也愣了愣,仔细思考着扶苏的话。 嬴政也是沉默不语,扶苏的话并没有威胁到法术治国的根本,但却是实实在在要动秦律的,他难免会犹豫。 扶苏见状便知道阿父的想法动摇了,便添了一把柴:“阿父。商君提出苛法严律的时候,正值我们秦国动荡不安、人心不稳。那时秦人热衷私斗,经常聚在一起打架,也很野蛮,必须用苛法严律来强行改造。但现在都过去一百多年了,秦人早就不一样了。” 半晌后,嬴政道:“三日后秋猎结束,寡人会召人商议此事。扶苏,你提前准备准备,不是所有人都像寡人这么好说话。”秦臣早就适应了如今的秦律,有很多人都是不希望改变的。 “谢谢阿父。我会努力的。”扶苏握住拳头,给自己鼓气。 嬴政看向一直出神的李斯,“此事交由李卿处理吧。”他指得是樵夫在上林苑偷木柴的事情。 李斯还没理清脑子里的头绪,听见嬴政的吩咐,立刻应承下来。 樵夫很害怕李斯,他知道李斯刚才想要杀他,便连忙朝扶苏求饶:“长公子......” 扶苏叹息一声,“你犯了秦律,肯定是要接受处罚的。不过我相信先生会适当量刑的,对吧?” 李斯与扶苏对视良久,最后轻叹一声:“是。” 扶苏的身子往李斯的方向探了探,伸出小手摸摸李斯的额头:“先生,樵夫的行为触犯了秦律该罚。但犯错的却是我。” “长公子何出此言?”李斯大吃一惊。 扶苏道:“我身为长公子,本应该注意到他们的木柴不够烧的事情,却对此一无所知,最后逼得他们进入上林苑偷木柴。” 其实扶苏想说的是秦王有错,但他不想让阿父挨骂,便揽到了自己身上。 李斯和蒙恬被扶苏的话齐齐震惊,他们实在是想不到扶苏的思考角度。 嬴政与孩子相处久了,却能理解孩子的思考方式,“你深在咸阳宫,怎会知道外面的事?” 扶苏认真地看着嬴政道:“阿父。我身在咸阳宫,若是连咸阳的事情都不知道,又怎么会知道天下的事情呢?岂不是每个臣属都可以蒙骗我?” 嬴政沉思一瞬,随后弹了下扶苏的脑袋。这小崽子,在这儿内涵寡人呢。 扶苏捂紧了自己的脑袋,但他手小,还是有大半的脑袋露出来,又挨了几个脑瓜崩儿。 “阿父,阿父。”扶苏把脑袋往嬴政肩头一藏,连忙认错求饶,下次还敢。 嬴政放过了扶苏,对李斯叮嘱了一句:“不必按照私闯上林苑的秦律问罪。” “多谢长公子!多谢王上。”樵夫连连叩头,只要不会死就行,若是判了刑徒劳役,他总能有回家的那一天。 嬴政又看向蒙恬道:“派人去给吕相邦传讯,让他处理一下‘庶民木柴不够烧’的事情。如今渭水还没有上冻,从其他地方调运木柴进咸阳还很方便,让他及时处理。” “是。” 吕不韦没有参加这次的秋猎,他还要留守,处理着秦国大大小小的事务。 樵夫也被李斯压着带下去了。扶苏脑子里还想着樵夫的事情,他皱着小眉毛道:“如今才十一月份,木柴就已经不太够了。怎么能撑过明年的四月份呢?” 就算有了火炕,也得有足够的燃烧材料呀。能一时从周围调运木柴,也不能逮着周围薅羊毛。 嬴政听了扶苏的担忧,道:“届时看看情况怎么样,若是实在不行的话。可以让这些庶民几户人聚集在一间屋子,节省取暖的木柴。若是当真冻得庄稼都无法生存,便暂停所有建造,让他们躲在家里不动弹,也就冻不死了。” 扶苏眼前一亮:“阿父好聪明。” “等三天后回宫再继续推敲吧。”嬴政抱着扶苏去寻自己的马,“寡人带你打几只鹿。” 李斯身上还准备着几条绑孩子的绳带,方才临走前,一并交给了嬴政。 “好!”扶苏兴奋地在嬴政怀里跳了两下,把嬴政跳得额头冒起了青筋,这孩子不挑食以后,分量是直线上升。 把扶苏绑在身上固定住,嬴政催着白马重新开始猎杀。 见过成蟜以后,嬴政也不再往偏僻的地方走,直接杀进了众人聚集的围猎处。他射出一只只箭,偶尔还会一支箭射中两个猎物,惹得众人不住喝彩。 “可惜如今王上不必亲自带兵上战场,不然也是勇武无双。”王绾偷偷感慨。 以前的秦国十分弱小,秦君都是要亲自带兵的,而且能力不俗。甚至有好几位秦君都死在了战场上。只是如今秦国强大了,手底下的将才也不少,没必要让秦王亲自出战。 冯去疾道:“不上战场也好。”眼看着这任秦王的能力不错,万一真死在战场上了可怎么办?虽说还有公子扶苏,但长公子才多大一点啊? 王绾叹息:“确是如此。可惜了王上的个子。”长得那么高大,却上不了战场。 “你怎么总想着把王上往战场上弄?”隗状驾马来到王绾旁边,轻轻踹了一脚他的马肚子。 王绾的马走动了几步,吓得王绾赶紧稳住马,没好气地瞪了一眼隗状:“不要总是造我的谣。” 隗状不以为意地撇了下嘴,对冯去疾道:“你弟弟好像跟王翦将军的孙子在吵架。” 冯去疾吓得头发蹭地立起来。他倒不是害怕王翦,他是怕王离那个臭小子把他弟弟给揍一顿。 王离那臭小子整天上房揭瓦,动不动就把别的小孩打哭,整个咸阳谁不知道? 冯去疾向隗状问了方向,立刻催马过去了。 扶苏在不远处看到,拉了拉嬴政的袖子,“阿父,我也想过去看热闹。”他主要是担心蒙毅受欺负。 那群小孩子都是由蒙毅带着的。他们吵起架来,肯定会影响蒙毅。 “好。”嬴政收起弓箭,悄无声息纵马退出围猎圈儿,跟在了冯去疾的后面。 几个十来岁的少年此刻围在一起,他们都骑着较为高的马驹,都快把围在中间的李由给埋起来了。 王离的嗓门最大,他愤愤不平地挥舞着手里的长弓:“你肯定是用了什么法子作弊!怎么可能用几个石头就打中那么多猎物?” 他喊得对象正是李由。 刚才王离带着少年们四处猎杀,结果动静太大,猎物都被吓跑了。他只打到了几个狐狸和兔子,总比其他少年还要强一点,他也算勉强满意。 但李由慢腾腾地骑着小马驹过来,他拿起弹弓,砰砰砰地就打中了好多正在逃跑的猎物,很快数量就超过了王离。 更可恨的是,王离的箭还有射空的。但李由的弹弓却没有打空过,哪怕因为杀伤力不够,没有一下子把猎物打死,但也是打中了的。 按着比自己矮了许多的李由,王离感觉受到了侮辱,气得哇哇大叫。 但李由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只是擦拭着自己的小弓,估算着猎物的数量。他虽看起来很躺平,但心里是有成算的。 他和阿父李斯都是外来的人,很多老秦人都看不起他们。阿父好不容易获得秦王的重用,他也要帮李家扬扬脸,不用多做什么,只要保证自己打得猎物超过其他孩子就好。 这样就会让其他人刮目相看,也能让那位长公子和秦王对他多几分关注,对阿父多几分重用。 王离见李由没把他的发怒当回事儿,气得更甚,射了好几箭最后又射空了,却没干扰到李由。 而冯去疾的弟弟冯劫,早就受够了王离的霸道。他“哼”了一声,力挺李由:“我看李由更像王翦将军的孙子。” “你说什么?我明明和祖父长得一样!”王离愤怒地指着自己圆圆的眼睛。 李由和冯劫同时一愣,随后失笑。李由的笑意还不算明显,冯劫却笑得哈哈震耳。 冯劫倒不是嘲笑王离,他只是没想到王离这样单纯,关注点居然是长得像不像,明明他在侮辱王离的能力啊。见到王离这样,冯劫都不好意思挖苦了。 王离却不服气,拉着冯劫和李由,要公平正义的比试一番,“我们一起射箭,你们不许作弊。嗯......李由,我们换马。” 肯定是李由的小马驹矮小,吸收了大地灵气,才让他射中那么多猎物。 王离已经逐渐开始迷信起来,他催促着李由换马。 李由自无不可,被王离抱上了高大的马驹。没办法,他才十岁,根本自己上不了马,只能借助十五岁的高个子王离。 王离把李由在马上固定好,有些怀疑道:“你不会掉下来吧?”他看李由的腿勉强够到马肚子。 “不会。”李由淡淡回复,他跟公子非学骑术的时候,用的也是大马驹。 “哼,这是你自己说的。万一掉下来,不许朝我祖父告状。”王离胯上李由的小马驹,感觉别扭极了。但为了吸纳大地灵气,王离忍住了。 跟在后面看小孩的蒙毅,看见他们没有打斗的意思,便也没参合进去。 蒙毅百无聊赖地玩着弓,更想去找长公子,这些小孩儿去的猎物圈子也没有什么大野兽,连给长公子送礼物的兴趣都没有。 扶苏过来的时候,几个孩子已经开始比试起来。 王离、李由和冯劫被围在中间,其他孩子纷纷为他们高声呐喊,把猎物都吓跑了,以至于比试进行了半天,连李由都一无所获。 王离挠挠头,还在琢磨着原因。 李由还是忍不住了,有气无力道:“他们不要喊,你就能打到猎物了。” 若说箭术,王离自小跟随父亲和祖父学习,肯定是不差的。但王离身后总有一群嗷嗷叫的孩子,怎么可能打到猎物呢?就是刚才打到的几个,都已经算王离箭术好了。 王离恍然大悟,赶紧让其他孩子不许喊了,然后举起弓箭瞄准一只突然出现的小鹿。 羽箭、石头一起射出去。小鹿被石头砸倒,却还是挣扎着站起来,最终被羽箭射穿了脖颈。 王离别别扭扭地道:“你用箭,我们再比。” “无妨。”李由已经预料到了,他的石头无论如何都是不如羽箭的。 “好!”扶苏忍不住鼓掌喝彩,虽然不如阿父的箭术,但也是很精彩的。 一众孩子齐齐回头,“长公子!”他们对长公子好奇极了,连忙催着马驹朝扶苏奔来。但见到抱着扶苏的嬴政,他们立刻停下了马驹,吓得想要逃跑。 只有王离、李由和冯劫还敢继续向前,冯劫走到一半却被哥哥冯去疾给逮住了。 冯去疾刚想问他有没有挨王离的欺负?但讲义气的王离已经冲过来把冯劫救走了。 “不许欺负冯劫!”王离怒目瞪着眼前的陌生人,他不喜欢和他作对的冯劫,但也不允许有人欺负他带着的人。 冯去疾:“......” 第63章 第63章 真给我们皇帝长脸 王离骑在李由的小马驹上,整个人都比骑着大马的冯去疾矮上一半,甚至还不如被他护着的冯劫高。 但王离却将长弓一横,威胁冯去疾赶紧退后,不要来打冯劫的注意。 冯去疾见此情形,心里不禁触动,看来那些有关王翦这个孙子的传言,有很多都是不切实际的,比如喜欢欺负其他小孩这一点,看上去可一点也不像。 不过传闻中有关王离不爱读书、冲动鲁莽这一点,可以基本证实了。 冯去疾见王离护着自己的弟弟,也不好继续板着脸,便笑道:“我是冯劫的兄长,你不要担心。即便我不是冯劫的兄长,也不敢当着王上和长公子的面欺负冯劫。” 王离想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他仔细盯着冯去疾看,怎么看都觉得此人与冯劫长得不像。 王离并没有放松警惕,他悄悄侧头问冯劫:“他真的是你兄长?” “是的。”冯劫低头看着王离的发顶,内心也是十分复杂的。他向来都不喜欢,甚至看不起这个王离的。 王离放下手里的长弓,满脸写着纠结,他没好意思问出口。 好在扶苏也看出冯去疾和冯劫的容貌差异,便好奇地问道:“你们看起来长得并不是很像。” 王离在旁边配合地用力点头。冯去疾是大眼睛双眼皮,但冯劫确是细长眼睛单眼皮,看上去完全不同。 冯去疾已经习惯了,很多人看见他们兄弟站在一起,都会问这个问题。他便熟练地回道:“我们的阿母不同。我长得更像我的阿母,小劫长得更像他阿母。” 扶苏眨着眼睛,“哦”了一声,“我六妹妹长得就像她阿母,眼睛圆圆的像大珍珠。但是我和阿父的眼睛就没有那么圆,我们像小鸟。” 说着,扶苏用手指提起自己的眼尾,让微微上扬的丹凤眼直接翘得起飞,眼睛都被勒成一条缝了。 一众小孩儿见状,低声嘿嘿笑了起来,长公子可真有意思。 嬴政还是没忍住,给了孩子一个脑瓜崩儿,“不许搞怪!”寡人的眼睛哪有那么怪? 扶苏捂着后脑勺,挣扎着道:“阿父,我要下去玩。”他骑马已经骑累了,看见有这么多小朋友,就想下马去找他们玩。 嬴政几不可查地叹息一声,带小孩儿可真麻烦。他还是把绳带割断,提溜着扶苏的衣领递给蒙毅,“寡人去休息的地方等你,玩累了就让蒙毅带你回来。” “好的。”扶苏挥手跟嬴政道别,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向那群孩子。 其他孩子在扶苏嚷嚷下马的时候,就已经都从马上下来了。只有李由左右看着地下,神情有点为难,但好在王离没把他给忘了,又把他抱下来了。 见扶苏跑过来,一众孩子七嘴八舌地围着扶苏说话,炫耀他们打猎的成果。说实话他们的成果不算多,炫耀几句就没有了,好在李由打得猎物多,他们还有得吹嘘。 扶苏仰头望着比他高好几头的大孩子们,眼神崇拜地道:“哇,你们好厉害。”他拉住李由的手,没想到人群中年纪最小的李由这么厉害。 李由道:“长公子想玩弹弓吗?” “想。”扶苏立刻缠着李由要学弹弓。 弹弓没有什么伤害性,蒙毅也就没有阻拦。他只是俯身帮扶苏整理好衣服,在扶苏的小手上绑了一条手帕,免得弹弓割伤扶苏的手指。 李由原本也想帮扶苏做好防护的,但见蒙毅出手了,他便低头调整弹弓的松紧。 王离在旁边急得上蹿下跳,可恨他手里没有弹弓。若是把他的大弓箭拿过去,给长公子用的话,肯定会伤到长公子的。 伸不上手的王离在旁边指指点点,告诉李由该怎么调整松紧,嘴巴就没有一刻停下来。 李由两耳不闻,按照自己的方法去调整,动作不紧不慢的,任由王离在旁边啰嗦。 冯劫仔细观察着二人,见王离只是急得抓耳挠腮,却没有直接上手去抢李由的弹弓,对王离更加改观了,也不知道王离那些欺负小孩的名声是谁传出来的? 冯劫低头思考间,扶苏和李由都已经准备完了。 扶苏一脸虔诚,双手接过弹弓。他想要帅气地转一圈,却发现弹弓都快有他一半高了,只好放弃。 哪怕李由用的是小孩弹弓,对扶苏来说也有点大了。 于是李由站在旁边,帮扶苏扶着弹弓,往扶苏手里塞一颗圆润的石头子:“长公子,您可以把石头子放在这个弹囊上,用右手拉开弓弦。” 扶苏人小,手上也没什么力气。单靠左手根本握不稳弓,但李由在旁边帮他扶着,他倒也不用担心了。 扶苏按照李由说得,回忆着阿父射箭时的威风样子,便模仿嬴政闭上一只眼睛,拉开弓弦。 “长公子,快松手。”王离嚷嚷着催促。 扶苏松手,“啪嗒”石头子掉在了地上。他力气太小了,哪怕弹弓已经被李由调松了,他也没能拉开。 扶苏嘴巴一扁,有些羞恼委屈地要去找蒙毅。他一向是最厉害的小孩,学什么都很快,还没受过这个挫折。 但李由握住扶苏的手,带着他重新射出了一颗石头子。 扶苏这才开心地跳起来,“我学会啦!” 李由漏出一抹极淡的笑意:“长公子很厉害,只是力气小。等长大了就可以自己拉开弹弓了。” “嗯。我最近都不挑食了,一定很快就会长大。”扶苏说着招蒙毅过来,“蒙毅,我们再比比身高。” 扶苏站在蒙毅旁边,努力挺直自己的腰背,就差没把脖子伸成鹤了,“咦?” 扶苏伸手比了一下,难以置信地又比了一下。他明明都已经到蒙毅的肚脐了,怎么现在比蒙毅的腰还矮了? 扶苏心态崩了,差点哇地哭出来:“我长小了。” 一众孩子也蒙了,难道人还会往小了长吗?他们不明白,但还是围着扶苏安慰,“长公子,还会长回来的。” 他们不安慰还好,一安慰扶苏更想哭了,他真的长小了,就像仙使说得羊毛衣服一样,从大大的羊毛衣服缩水成小小的一片。 “一定是我最近用热水洗澡的次数太多了。”扶苏努力寻找原因,羊毛衣服经常用热水洗就会缩水,“我以后不要洗澡了。” 刘邦对哄孩子这件事已经得心应手了,立刻道:“你真的长高了,但是蒙毅也在长高。” 蒙毅也道:“臣的阿兄也是十六岁左右开始快速长个子,可能臣也要长个子了。” “长公子,”李由道,“您以后可以找个不会长高的东西,来记录自己的身高。” 王离点点头:“我每隔几个月都会把身高刻在门框上。” 扶苏听着听着便放松下来,“真的吗?那我也刻在门框上。” 冯劫笑道:“当然是真的。长公子那么厉害,肯定会越长越高,像王上一样高大。” 扶苏爱听这个话,但还是做个谦虚的好孩子,摆手道:“我没有那么厉害。” 冯劫认真道:“长公子真的很厉害。我听说您把嬴立他们都关进了咸阳狱。”他很讨厌那些欺负人的小孩儿,从前第二讨厌的是王离,第一讨厌的就是嬴立。 与被造谣的王离不同,嬴立是确确实实的坏,带着几个宗室小孩到处欺负人。但宗室天然凝聚成一团,谁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整治嬴立。只有扶苏成功出手了。 扶苏回忆了一下,了然道:“你们说那个小胖子吗?哦,我看到他欺负韩国公子,就把他关进去了。他现在还欺负人吗?” 冯劫道:“老实了一个月。”大概是害怕扶苏再抓到他,但扶苏这几个月忙着作坊的事情,时间长了嬴立又故态复萌。 扶苏叉腰“哼”了一声:“我正在盖学校呢。等明年建好了,把这些坏小孩都抓进学校里。” 李由歪头看扶苏,咸阳狱都教育不了的孩子,学校又怎么能教育呢? “太可怕了。”王离听着就害怕,要被抓去读书,太可怕了,比咸阳狱都可怕。 扶苏看着眼前的孩子们,突然灵光乍现:“你们也来我的学校,好不好?我们就可以继续在一起读书玩耍了,蒙毅也会去哦。” 王离本来很害怕上学,但听说能跟扶苏和蒙毅继续玩耍,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牙点头:“我回去同我阿父说。”他是不敢告诉祖父,他怕祖父不同意还会揍他。 蒙毅并不是很想和王离一起玩,尽管两个人岁数差不多,但王离太幼稚了。不过为了长公子的招生计划,蒙毅只好沉默点头配合。 李由和冯劫都是会好好读书的孩子,他们并不反感要去学校,便也都同意回去和阿父说一说。 其他孩子见带头的王离、冯劫都同意了,他们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去了学校能方便一起玩耍,他们反而更加向往,“我们会告诉阿父阿母的。” 扶苏高兴地与他们约定好,等回头他去写入学通知书,会派人送到他们的家里。 王离挠挠头:“入学通知书是什么?”他还从来没听说过。 扶苏讲了一下:“我的学校很正规的,会给每个被招收的人发入学通知书。没有入学通知书的人是不能来学校上学的。” 烂大街的东西没人在乎,一听到入学还会限制名额,这群孩子倒是真上心了。若是别的小伙伴都能入学,他们却进不去,岂不是很丢脸? 扶苏又拉着李由玩了一会儿弹弓,累得胳膊酸痛,便带着他们回休息的营地去了。 整个秋猎一共为期三天。在此期间内,都是直接安营扎寨睡在上林苑的,完全模拟行军打仗的状态。 扶苏特意朝嬴政要了个大帐篷,“阿父,我和新认识的朋友们要一起睡觉。” 嬴政看了扶苏两眼,见小孩儿一脸兴奋,便也没有反对,让蒙恬在王帐旁边扎一个大帐篷。 “阿父最好啦。”扶苏跑出去告诉朋友们这个好消息,王帐外传来一群孩子的欢呼声。 晚上众人聚在一起吃完烤肉,扶苏带上自己的被褥枕头去了大帐篷。 嬴政在王帐里听着隔壁一群孩子叽叽喳喳,被吵得有些头疼。他就不该让蒙恬把大帐篷搭在旁边,但也没让蒙恬重新选地方,他也放心不下扶苏离得太远。 不知过了多久,嬴政终于慢慢睡着了,却听见帐篷门口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猛地从梦中惊醒,借着月光,看见披头散发的小孩子正在往席子里面爬。 “......”嬴政差点没一脚把小孩儿踢下去,“扶苏?” “阿父!”扶苏见嬴政没睡着,便扑了上去:“我好想你呀。” 嬴政接住小孩儿,没好气道:“你怎么半夜自己跑出来?” “蒙毅送我过来的。”扶苏语气低落道,“睡觉前我还是很高兴的,可是闭上眼睛我就很想念阿父。” 第一次在野外露营,扶苏甚至能听见野兽的叫声,即便知道自己很安全,但也是有点害怕的。而且他本来都做好和阿父一起露营的计划了,是临时改变计划,要和朋友们一起睡。 他越想,越是思念嬴政,甚至鼻子酸酸的,还有点想抹眼泪。 白毛球落在扶苏枕边,一闪一闪地发着莹莹白光,替扶苏驱赶着黑暗。刘邦给扶苏讲了睡前故事,但效果不是很明显。 刘邦又开始给扶苏唱歌,但过于刺耳难听,反而让扶苏更睡不着了。 扶苏躺在大帐篷里,翻来覆去打滚。最后打算自己偷偷爬起来,抱着白毛球去找嬴政。 但是他一动身,旁边的蒙毅就醒过来了。 得知扶苏的想法,蒙毅便起身送扶苏来王帐。他将扶苏送到帐篷门口,便自己返回大帐篷了。 嬴政能怎么办呢?只好把扶苏塞进自己的被窝里,“明日把你的被子枕头搬回来。” “好的。”扶苏回答完,乖乖闭上眼睛睡觉,老实的不得了。 嬴政又叹息一声,养孩子可真难,小孩总是想一出是一出。心里这么想着,他嘴角却难掩笑意,捏捏扶苏的脸蛋。 三天狩猎的时间很短暂,转眼就到了要结束的时候。 扶苏在李由的帮助下打到了一只小兔子,但收获却不小,因为其他孩子都把自己的猎物分给了扶苏。一时之间,扶苏竟然成了小孩队猎物最多的人。 在秋猎结束后,嬴政按照猎物的数量和种类进行封赏,其中一个叫桓齮的卫兵竟然杀死了老虎,赢得最高封赏。 扶苏知道猎场里放了一只老虎,他看着地上还带着余威的老虎尸体,后退了两步抱住嬴政的大腿。 “谢王上。”桓齮半跪下来接受赏赐。 扶苏好奇地打量着他,“我没在咸阳宫里见过你。” 桓齮笑道:“回长公子。臣是王翦将军帐下的副将,这次秋猎奉命来保护王上和长公子。” 秋猎是很严肃的事情,自然是不能出现任何纰漏的。蒙恬在选调巡逻卫兵的时候,特意向王翦借调了一部分咸阳屯兵。桓齮身为出色的副将,自然被王翦派过去了。 “哇,那你真的很厉害。”扶苏向桓齮打听他怎么杀掉的老虎。 “说来也是阴差阳错。”桓齮不好意思地笑道,“诸公已经射伤了老虎,只是它逃出了包围,误打误撞碰到了臣。”桓齮便把老虎给砍死了,不但力气大,也十分勇武。 嬴政多看了他几眼,等回头跟王翦说一声,让这个桓齮在去雍城时,贴身保护扶苏。 封赏完桓齮,嬴政继续赏赐其他人,包括小孩队里猎物最多的扶苏。不过扶苏把得到的赏金都分给了朋友们,“这都是大家的功劳。” 孩子们能得到秦王的赏赐,自然是非常高兴的,围着扶苏纷纷道谢。 全都赏赐完毕,嬴政还要带众人再次进行祭祀,将这次猎取到的老虎作为祭品,献给天地神灵。祭祀好,再重新列兵布阵演练一番,才算结束这次的秋猎。 扶苏偷偷跟刘邦总结:“打猎很有意思,但祭祀果然是世界上最无聊的事情。” 这话扶苏可不敢跟别人说,他知道大家对祭祀的看重,只好偷偷跟刘邦吐槽。 刘邦也很认同地点头,“这玩意儿真的很烦。”他也不喜欢搞祭祀,很繁琐复杂,比学习秦小篆参加秦吏考核都费劲。但为了垄断神权,当皇帝的又不能不祭祀。 扶苏回到咸阳宫后没几天,天气就突然冷了下来,还飘起了雪花。 好在这一次嬴政提前让吕不韦准备了木柴,又及时地应对,咸阳并没有出现木柴荒。庶民们的生活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甚至因为这一年来生活越来越好,他们的脸上都带了勃勃生气。 有时扶苏出宫去看学校的建造进度,还能看见很多庶民在路边闲聊,咸阳的集市也越来越热闹了。 “真好。”扶苏幸福地捧着脸,趴在窗前望着外面的皑皑白雪。他看见了咸阳在一点点改变,朝着他心中的理想奔去。 等大雪停止,扶苏便拉着蒙毅和紫苑出去堆雪人。他们先滚出一个圆圆的雪人脑袋,刘邦坐在雪人脑袋上,指挥扶苏装鼻子和眼睛。 过两天雪化了没得玩,扶苏就跑去北宫拉着弟弟妹妹们挖密室。等到有乱贼闯入咸阳宫,他们就可以钻进去躲避。 冬天忙忙碌碌地过去。三月春暖花开后,咸阳又开始进入春耕。但今年的春耕气候,明显能感觉出比以往要冷上几分。 扶苏和刘邦学习了一些帮庄稼防寒的方法,找到治栗内史,让他把这些法子可以传给下面的庶民,“这些法子用不了什么精力,若是过两天冷得庄稼活不下去,就让他们试试。” 治栗内史心里觉得奇怪,长公子怎么那么肯定过两天会更冷呢?没准儿气候很快就会回温。不过他没有细问,或许是奉常那边有人占卜了吧。 但气候并没有什么回温的迹象,只是偶尔没有那么冷了,却依旧不是很暖和。 直到四月将至,甚至又飘起了小雪,而这个时候嬴政已经开始准备去雍城加冠了。 若是换做以往,必定会有很多人私下议论,是不是上天对秦王政有什么意见?或者秦王政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 但过去一年的改变,庶民们也不是傻子,能感觉出长公子和大王对他们的善意。他们没有怀疑秦王,反而骂起了神像。 原本赵国得知秦国今年的气候,还打算派细作来搅动人心。但细作一到咸阳,看见庶民们对秦王政如此拥护,便知道此行会无功而返,只是稍作停留便离开了。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啊。”细作摇头,没有返回赵国,而是逃去了其他国家。 赵王得知此事后勃然大怒,对细作下了追杀令。 嬴政原本也在担心,如此反常的天象会影响到自己,但他派出去的亲信却没听到任何不利的谣言。 他了解过原因后,沉默良久,盘了半天扶苏的脑袋......难道扶苏所认为的“民为邦本”,当真对大秦更加有利吗? 嬴政暂且压下心中的想法,等从雍城回来他再仔细想想。 嬴政去雍城加冠,少府为嬴政提前一年就开始制作九章纹冕服、九旒冕冠,还准备了各种各样的王饰。 一套冕服换上去,嬴政整个人重了许多,走起路来一堆配饰叮叮当当。还好嬴政也不是什么身体虚弱的人,倒也没被压得走路费力。 扶苏仰头望着嬴政头上的冕冠,上面挂着九串旒珠,“阿父好威风啊,等阿父以后带上十二旒冕冠会更威风吧?” 九旒冕冠为诸侯服制,十二旒冕冠就是天子服制了。 嬴政无奈地笑了笑,这孩子还真是无时无刻,都在敦促他灭六国、一统四海。 扶苏没觉得自己在敦促嬴政,他只是天经地义认为阿父会当天子。 刘邦也绕着嬴政飞来飞去,时不时地惊叹几声。他是真的很喜欢看美人,只要美人在眼前当花瓶都觉得赏心悦目。 刘邦欣赏了半天后,最后总结:真给我们皇帝长脸。 第64章 第64章 嬴政的多疑和算计 嬴政脱下冕服,再次试穿加冠服。加冠服没有冕服奢华,却也十分繁复。 嬴政要进行三次加冠,换三次加冠服。第一次是黑色玄端服,第二是白色素积服,第三次是玄衣纁裳,上着黑衣,下着浅红黄色裙裳。 嬴政挨个试穿。扶苏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颜色的阿父,用光了肚子里的墨水,滔滔不绝表达自己的赞美。 刘邦在旁边也配合着“嚯”“哈”“嘿”地喝彩。 嬴政还是很享受孩子的赞美的,但扶苏越说越夸张,什么“花见了会自卑地低头,鱼见了都害羞地不敢浮出水面。” 眼看着扶苏要让蒙毅拿笔记录下来,嬴政立刻拎着扶苏,让他去试穿自己的冕服。 扶苏要陪他祭祀宗庙,自然也是要有礼服色。他还是个小孩子,便做了一身黑色小衣服,腰带用了太子才能用的红色腰带。 扶苏抠着自己衣服上的龙纹,他的小龙和阿父的小龙不一样,他的小龙没有角。 刘邦见扶苏在抠自己的龙脑袋,便道:“你让你阿父早点当天子,你成了天子的太子就能穿带角的龙纹衣服了。” 扶苏认真点头,忽然想起道:“阿父,宗正他们还在吵架吗?” 嬴政的加冠礼很重要,而主持加冠礼的主宾就更重要了。以楚人外戚为首的秦臣,希望能让昌平君作为主宾。嬴秦宗室自然是不同意的,宗正就带着宗室的人天天吵。 嬴政任由他们去争吵,他就稳坐高台观望他们斗法。他们斗得越凶,他这个秦王的位子才坐得越稳。 嬴政道:“总归这两日他们会商量出一个结果的。”主宾必须提前选出来,需要带着人去雍城那边提前准备。 两伙人从斗了大半个月,最后楚人势力请了华阳太后出面,直接定下了昌平君为主宾。把宗正和宗室气了个半死。 “非我秦人,其心必异!”宗室聚在一处痛骂,“当年昭襄王加冠,主宾就选了楚人魏冉。此后昭襄王哪怕已经加冠,王权却依旧被魏冉和宣太后把持。这群楚国人真是该死!” “宗正,您去找王上吧,让他重新选择主宾。” 宗正也觉得让楚人再次担任主宾不合适,但他很了解秦王政。哪怕秦王政口口声声说自己还未加冠,管不了这些事情,但这一年来秦王政收拢权力的手段和野心可不低。 这次秦王政装傻,自然就是打定主意不会插手了。宗正望着咸阳宫的方向,眼中带着褪不去的疲惫:“王上究竟想要做什么?” 难道不怕楚人再次反噬吗?华阳太后虽然年事已高,却身体硬朗。她想要拉着昌平君揽权,效仿当年的宣太后和魏冉,也不是不可能。 为何王上不对楚人进行防范呢? “王上必定是被楚人蒙骗了!”稍微年轻一点的宗室人已经忍不住拍手,“什么招贤令?王上就应该把这些外国人通通赶出大秦,他们就没安好心。” 嬴镰眸光闪烁,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对宗正道:“祖父,这次我们可以把主宾让给楚人。但日后必须要把这些外人赶出大秦。” 宗正回头看向嬴镰,惊疑道:“你不要乱来。秦王政虽然年轻,但这一年来展示的心计手腕,都不逊色于昭襄王。” 嬴镰左右看了看周围的宗室,见众人目光各异地盯着自己,轻笑一声道:“我们哪能对王上做什么?那些来秦的外国人必定有心怀不轨的,我们把这些人揪出来,全都告诉王上。” “只要王上起了疑心,就会把这些外国人赶出大秦!”另一个宗室人眼神发亮,一拍席子。 宗正听见此计,犹豫了许久。他却不敢下定决心,自从上次和嬴政叫板失败,他算是留下了心理阴影。 嬴镰继续道:“祖父,就算王上发现了我们的心思,他也不会生气的。若是那群外人身子正,自然是不怕影子斜的。但若是他们本就心怀不轨,我们把他们抓出来,也算有利于大秦。” 宗正听到此处,心里的秤已经倾斜,又想到近些日子楚人对宗室的逼迫,重重地叹息一声:“不可冤枉无辜之人。” “那是自然。”嬴镰本也没打算污蔑外国人,他既然提出这个计策,自然是早就打探到了一些消息。 前几个月炙手可热的那个韩国人郑国,嬴镰轻轻揉着指关节,听说就是老韩王派来的细作。 吕不韦、嫪毐加上郑国,一定可以让秦王政下令把外国人都赶出大秦。 主宾既然已经定下,那么一切就该准备上日程了。昌平君带着昌文君先一步去雍城,他们要清扫、布置雍城蕲年宫,方便嬴政过来后举办加冠礼和宗庙祭祀。 昌平君走得时候,也顺便带上了王太后。王太后身为摄政太后,又是秦王的生母,自然也要提前去雍城蕲年宫做准备。 王太后前脚刚离开甘泉宫,后脚赵高就带人进甘泉宫搜查嫪毐,但并没有看见嫪毐的影子。 赵高没想到自己盯得这么紧,嫪毐还能逃跑。他懊恼不已,对着空荡荡的甘泉宫咬咬牙。 最后赵高让人打死了伺候嫪毐的宫人,转身回咸阳宫请罪。 嬴政没有降罪赵高,他早就知道嫪毐有办法逃走。就算嫪毐逃不掉,他也会帮助嫪毐逃掉的。 “大秦上下不知有多少人反对寡人。”嬴政道,“他们躲在暗处,寡人抓不到这群老鼠。等寡人离开咸阳,他们就会跟着嫪毐一起从地下钻出来。赵高,你留在咸阳记录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是。”赵高这口气还没松下,反而憋得更紧了。秦王竟然这么多疑谨慎?这话的意思是怀疑所有秦臣都有不忠之心。 赵高心思一转,觉得自己可以趁这个机会,解决掉几个不顺眼的人。但他转念又放弃了,以秦王的多疑,又怎么会只派他一个人盯梢呢?他还是先好好做事,获得秦王的信任再说吧。 赵高离开后,嬴政先后分别找了吕不韦、王翦、咸阳令、总管宫内防卫的卫尉魏竭,以及暗中从边境调回来的嬴腾。 嬴政将咸阳的防务分别拆分交给他们,互相配合、互相牵制。 此时此刻,嬴政的多疑本性才暴露几分。吕不韦等人都看了心惊,但还是老老实实遵命照做。王翦也更加低调了,回家就把上蹿下跳的孙子王离揍了一顿。 王翦要去雍城保护嬴政,但他把儿子王贲留在了咸阳,负责咸阳的防务。王贲也就成了嬴政最信任的后手,甚至私下多给了王贲一支军队。 除此之外,嬴政又挨个找重臣嘱托国事,分别和这些秦臣聊一聊。 这些秦臣一个个表面上看,都是很忠心赤诚的,甚至一个比一个正直,但实际上怎么样就说不准了。 做完这些准备后,嬴政也到了该出发的日子。王驾从咸阳到雍城,最快也得五六天,总不能为了赶路让秦王被颠簸。 扶苏这几日被嬴政扣在身边,天天听嬴政怎么测试臣属的忠心,听得有点蔫巴巴的。 倒不是扶苏厌恶做这种事,只是他看那些人都像好人,可这些好人却在背地里琢磨造阿父的反。 扶苏坐在王驾上,手搭在车窗上,“阿父,真的有那么多老鼠吗?”会不会是阿父太多疑了呢? 仙使说阿父在以后会更加多疑,他不希望阿父整天疑神疑鬼,会活得很痛苦的。 嬴政表情平静,声音冷淡道:“连父母都会背叛孩子,又有什么值得永远相信呢?扶苏,你若是想坐稳储君之位、坐稳王位,便不要全然相信任何人。”他最担心的就是扶苏过于仁善心软。 刘邦长叹一声,若论其童年,始皇帝还真不如乃公过得好。 刘邦的生母早逝,继母对他不算特别好,但也没有虐待。两个哥哥也对小刘邦十分照顾,不让他做什么农活家务。他的童年可以说是无忧无虑,整日带着一群小孩儿到处装游侠撒欢儿。 扶苏闻言回头去看嬴政,咬了咬下唇,最后蹭过去埋进嬴政的怀里:“不要不要。我永远相信阿父,阿父也要永远相信我。” 嬴政低头看着扶苏圆圆的后脑勺。他沉默许久,最后在扶苏翻来覆去的念叨下,还是用手盖住了扶苏的脑袋:“好。” “呀。”扶苏爬起来,揉揉后脑勺,“阿父,你把我的头发抓掉啦。” 嬴政看着掌心躺着几根柔软的小孩儿发丝,轻咳一声道:“你的发带绑得太紧了。” “是吗?”扶苏摸了摸脑袋上的小包包,好像是有点紧。他熟练地坐到嬴政旁边,等着阿父给他重新绑头发。 嬴政一见扶苏凑过来,就明白这孩子的意思。他弹了下扶苏的脑袋,还是重新给扶苏梳了个丸子发包。 车队不紧不慢地往雍城而去,为了秦王免受颠簸,还走了一段的水路。 嫪毐躲在咸阳,他掐算着日子。等到嬴政一到雍城,他就可以直接对咸阳这边出手了。 哪怕是快马加鞭,从咸阳到雍城也得赶路一天一夜。只要他可以快速占领咸阳,等嬴政得到消息也晚了。 而且嬴政也未必能活到那个时候,没准儿一到雍城就丧命了。嫪毐想到那个画面,便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揽着旁边的美姬唱歌。 第65章 第65章 风起·不会让嬴政活着离开雍城 从咸阳到雍城,一共近四百里。这是扶苏第一次走这么远,完全没有感觉旅途颠簸难受,反而对一切充满了好奇。 嬴政估算着时间足够,便带着孩子在沿途转一转。他们沿着渭河向西,经过废丘,在渭河渡口看船只往来。 在渡口,扶苏钓了一只大鱼,亲自下厨给爱吃鱼的阿父做鱼汤,腥得嬴政好几个月没再吃鱼。嬴政赶紧拎着孩子离开废丘。 一路赶车到了邰地,被渭水和漆水交汇拦住了去路。水面上有一条小木棍搭建的简易桥,但王驾车队人数众多,肯定是过不去的。 卫兵们便快速搭建了一条宽敞的新桥。搭桥的半日里,扶苏还要重新做个鱼汤一雪前耻。 嬴政不想余生都失去吃鱼的爱好,便考察扶苏的功课,半天后果然看见小孩儿昏昏睡着了。 直到木桥搭建好,扶苏才在摇摇晃晃中清醒过来。他揉着眼睛,望着下方纵横交错的河面,远处红圆的落日染红了河水,嘴巴张得圆圆。 扶苏诗兴大发,举起双臂高声到:“日之圆兮,张嘴装不下。” 刘邦竖起大拇指:“不错不错,很有我的《大风歌》风范。”他高兴不已,开始给扶苏讲作诗的一些小方法,让扶苏受益良多。 刘邦在旁边跟着作诗,扶苏又对了几句。一大一小都觉得对方是诗神,知音难觅。 嬴政在旁听得眉毛拧都快拧成了死结,他苦苦思索到底是李斯的问题,还是吕不韦的问题?看来真的有必要给扶苏找一个精通《诗》的老师了,改一改这孩子的审美。 次日将要路过岐山,扶苏看见一座座夯土建造的烽火台,这里距离秦国边境还有很远的距离,明显是很久以前搭建的烽火台,早已没有人在此驻守了。 曾经,这里就是秦国的边境。几代秦人呕心沥血,打跑西面的戎人,将国土扩大到更远的地方。 扶苏有些热泪盈眶,小嘴巴一动就要吟诗,连忙被嬴政打断。 嬴政捂住扶苏的嘴,给他讲秦国建国时的艰难岁月。 哪怕扶苏已经听曾祖母给他讲过了,但还是愿意再听一遍,阿父讲得更加细致,还掺杂了很多曾祖母不会讲的观点。 车队过了岐山,扶苏便看见越来越多的河流,一条条水道纵横交错。他在咸阳都没看见过这么多交错的水道,扶苏趴在车窗上细细观赏。 过了片刻,扶苏便看见远处有密密麻麻的一群人,人群中竖起了一面巨大的黑色旗子,哪怕距离很远也能看见旗子上的“秦”字。 “秦”字大旗在风中展开,来回飘荡,还没靠近便已觉震撼。 马车外的蒙恬催马靠近车窗:“王上,昌平君已经带臣民在雍城外恭候王驾。” 闭目养神的嬴政眼皮微动,睁开了双眼,眼底忽然涌起疲倦。一路六日的悠闲时光终究是过去了,到了雍城之后,就要迎来一场腥风血雨。 嬴政眸光一动,凝视还在看景的扶苏。他努力提起精气神,沉声道:“好。蒙毅、桓齮。” “臣在。”一直跟在车外的二人立刻应声。 “入城后随身保护长公子,寸步不可离开。” “是。” 扶苏闻言从车窗收回脑袋,“阿父,你不要担心我,我不会到处乱跑的。”他知道这次雍城之行会很危险,阿父说过、仙使说过,张良也说过,他肯定会老老实实呆着的。 嬴政摸摸他的头发。 “王驾到!”一声声高呼传遍了迎驾的队伍,庶民纷纷跪在道路两旁。 昌平君走到最前面,躬身摆好行礼的姿势,“臣恭迎王驾。” 随驾的卫兵们整齐划一地亮出了兵器,鸣金声释放冷森的杀意。让本就十分恭敬的雍城臣民,更加胆寒畏惧。 嬴政整理好衣冠,从踏着搭好的梯子,从马车里走下来。 “拜见王上。”整齐震耳的拜礼声,瞬间在雍城上方回荡开,回声久久才散去。 嬴政的目光落在人群之上,又越过人群望着被水道环绕的雍城,“起来吧。” “多谢王上。”昌平君整理好衣摆,上前一步道,“王上,蕲年宫里沐浴戒斋的殿堂已经都收拾好了。您是直接去休息,还是先去见王太后呢?” 秦王在正式加冠之前,要先沐浴戒斋三日。 嬴政沉默不语,场面一时之间有些尴尬。 昌平君干笑了两声,怪自己多嘴问这一句,明知道王上和王太后的感情不好。他正想迎嬴政直接去休息,却见王绾走到嬴政旁边。 “王上。”王绾道,“从礼数上来说,还是应该先去见太后。”他也很不喜欢王太后,但总不能看着王上因此被世人指指点点吧? 李斯也在旁低声道:“王上,小不忍则乱大谋。” 良久后,嬴政才点头:“好,去见太后吧。” 为了方便参加仪式,王太后也暂时住在了蕲年宫的一处院落。但她所在的地方,距离嬴政的住处还是挺远的,听说这也是她自己的意思。 嬴政听到了昌平君的解释,也没有什么表示,只是道:“既然是王太后的选择,便由她住着吧。” 不知情的庶民只以为王太后喜欢清净,才选了处偏院的院落。 知道嬴政和王太后关系不好的人,只以为是王太后不想看见秦王,他们心里不免替嬴政愤愤不平。 而知道此行凶险的人,却对王太后的做法更加寒心。 “祖母肯定知道嫪毐要刺杀阿父!”扶苏气得眼睛通红,“她不敢住在阿父附近,怕被刺客误伤。” 嬴政神情恍惚,哪怕早已知道了这种可能性,但真正面对如此绝情的王太后,又怎么能坦然接受呢? 嬴政宁可传闻是真的,王太后只是被嫪毐蒙骗了头脑,所以不知道嫪毐的所作所为。那样他亲政以后,可以继续把她供养在咸阳,大不了多给她几个男宠养着。 “阿父?”扶苏摇了摇嬴政的手。 嬴政回过神,喉咙微动,片刻后道:“寡人无碍。蒙毅,送长公子先回去休息。” “阿父。”扶苏被蒙毅抱走。他对嬴政伸着胳膊,想要一起去见王太后,但嬴政却没有开口让他留下。 王太后坐在席子上,早就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她知道嬴政要来了。可她却没有什么动作,只是静坐在哪里,双手紧紧交叠在一起。 房门被打开,嬴政从外面走进来,让其他随侍退出房间。 王太后抬眼看向嬴政,这孩子长得像庄襄王,也长得像她,此刻嬴政穿着一身常服与她更加相像。 嬴政撩起衣摆,跪坐在王太后的对面:“阿母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他想给王太后最后一次机会,只要王太后把嫪毐谋反的计划说出来,他就可以不计较以前的事情。 王太后微微一怔,眼神复杂道:“你长大了,我还能说得了什么?只要你亲政后,还能让我这个阿母安度余生就不错了。” 嬴政手指微缩,嘴角绷得更紧:“我一年多前曾经问过阿母一句话,阿母可还记得?” “什么?”王太后已经想不起来上次母子见面的画面了,记忆里的嬴政还停留在赵国。 嬴政似乎笑了一声,“政儿问:难道阿母不希望我长命百岁吗?” 王太后身体僵硬,好似一把重锤从天上压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但她还是什么都不可能说,只是扯出勉强的笑容:“为何又问这么幼稚的话?” “幼稚吗?”嬴政呢喃一句,随后从怀里拿出一块廉价的玉佩,他把玉佩摆在面前的小方桌上。 王太后浑身不自在,双手抓得更紧了:“你怎么又把这块破玉佩拿出来了?” 嬴政道:“当年在赵国,阿母费尽力气为我买得,我自然是舍不得丢弃。甚至这块玉佩碎了以后,还带回秦国想办法修好。” 王太后知道,上次嬴政给扶苏佩戴的时候,便说过修玉佩的事情。 她心里十分不安,千百只蚂蚁在身上爬来爬去,她抠着掌心,嬴政为何又提起此事? 嬴政看着王太后的眼睛:“玉佩碎了,尚有修好的机会。那么我同阿母,还会有这个机会吗?” 王太后避开了嬴政的眼睛,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颤抖,她死死地咬着牙关。 “铮”地一声,弓箭离弦。 嬴政刚一抬头,只见房梁上飞出一支羽箭,直直地朝他射来! 羽箭的速度极快,让没有预防的嬴政根本来不及躲闪,刷地一下射向了嬴政的心口。 王太后惊呼一声,却见羽箭在碰到嬴政的那一瞬,“噹”地被什么金属挡了下来。 嬴政既然知道雍城危险,又怎么会没有防范呢?他衣服里造出穿好了护具。 护心镜挡下了羽箭,却没有完全卸掉羽箭的力度。嬴政还是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 刺客见嬴政竟然没有受伤,他从屋顶上跳下来,举起长刀劈向嬴政。 但听见屋内动静的蒙恬同时跳进来,长剑一横挡下刺客的攻击,迅速与刺客缠斗在了一起。 其他卫兵也纷纷冲入房间,将刺客逼到了角落。刺客见自己已经没有刺杀嬴政的机会,毫不犹豫立刻挥刀自刎。 嬴政扶着小方桌,像是已经被羽箭射穿了心脏一样,脸色苍白得不似活人。 “王上!”蒙恬迅速半跪下,一手扶住嬴政,一手还握着剑防备。 嬴政没有回应蒙恬,眼睛固执地盯着王太后,滴血的恨意吞噬了赤红的眼睛:“你知道有刺客?” “你该是早就知道这里有刺客......” “你早就知道这里有刺客!” 王太后吓得往后一退,瘫坐在席子上。 嬴政忽然笑了,夺过蒙恬手里的剑,高高举起。 “啊!”王太后大叫着护住自己的头。 一声巨响后,小方桌被嬴政劈成了两半。 桌子上被修好的玉佩也被砍断,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嬴政按着蒙恬的手臂,接着力道摇摇晃晃站起身。他仰天大笑着将手里长剑一丢,拂袖离去。 蒙恬眼带杀意地扫了王太后一眼,立刻去追嬴政。其他卫兵互相看看,拉着刺客的尸体退出了房间。 王太后半天都没缓过神,她呆呆地望着地上的一片狼藉。 嬴政回到住处后,又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不许任何人进去。 刘邦进去飘了一圈,出来安抚急得到处乱转的扶苏:“你阿父没事,但这样自闭下去,很容易钻牛角尖。” 扶苏咬着嘴唇,左思右想半天,最后跑到窗户下面。 这扇窗户离嬴政的床最近,一定可以让阿父听到他说话。 扶苏让蒙毅搬来他的小胡床,他站在胡床上,抠着窗框语气夸张地道:“蒙毅,我给你讲故事吧!” 蒙毅默契配合:“长公子请讲。” “从前有一个龙傲天,谁都看不起他,就连父母也放弃了他.....”扶苏抑扬顿挫地讲了好几个龙傲天的故事,被人厌恶嫌弃的龙傲天,经历种种磨难,最后成为第一人,打脸以前小瞧他的人。 蒙毅本来只是在配合扶苏,但听着听着还真有点要入迷了。长公子这故事好新奇,他还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故事主角。 倒不是说龙傲天逆袭的人设稀奇,只是在这个年代,哪怕龙傲天逆袭了也是无条件原谅父母的,这样才是大孝子。 而扶苏所讲的故事中,龙傲天是完全独立的个体,有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不受孝道约束。 扶苏小嘴叭叭叭讲个不停,嗓子都有点要哑了。他喝了一口水,继续叭叭叭开讲,马上就要有第七个龙傲天打脸无情父母了。 突然窗户被打开,一只带着血痕的手伸出来,迅速将扶苏抓起来,提溜进屋子里。 蒙毅还没看清嬴政,窗户又被重重地甩上了。 “阿父。”扶苏被抓走时,一点也不害怕,因为阿父拎他的感觉和其他人不一样。他刚被放下来,就扑向了嬴政的怀里。 嬴政声音虚弱道:“你再多讲几个故事,明日所有人都会骂你是不孝父母、刻薄寡恩之人。” “哼,我才不怕呢。”扶苏道,“唐王李世民杀兄逼父让位,也没少挨骂。但他只要做个好大王,夸他得人更多。” 嬴政看着扶苏,这个唐王也是神灵给扶苏讲得吧?神灵就在扶苏身边,难道神也不怪罪他有那么一瞬间想要杀了阿母吗? 扶苏道:“我肯定不是李世民。我只是想告诉阿父:我希望阿父能当一个完美的大王,但如果杀掉祖母会让阿父更开心一点,就算有一点点缺陷也是没关系的。” 嬴政摸着扶苏的脑袋:“寡人自然相信你。”他也不会让其他孩子当太子,哪有扶苏发挥“玄武门之变”的机会? 扶苏瞥见嬴政带血的手,上面的伤口似是齿痕,他却没有声张。 阿父这么难过,肯定不希望有人发现他的狼狈。扶苏想着,只是不动声色地把嬴政的手抱进怀里,摇晃着道:“阿父有没有开心一点?” 嬴政被扶苏的一大堆小故事打岔,的确消解了许多负面情绪,道:“尚可。” “那我去给阿父煮鱼汤。阿父吃了爱吃的东西,会更开心的。”扶苏说着就要起身去厨房。 嬴政的颓丧瞬间彻底消失,连忙把孩子抓回来,“寡人要沐浴戒斋三日,不劳你辛苦了。” “好吧。”扶苏有点失望,他觉得自己挺有下厨天赋的,甚至还挺喜欢的,仙使都夸他呢。 刘邦的确没少夸扶苏的厨艺,主要是他现在没有味觉和嗅觉,只是看着扶苏煮出来的鱼汤非常漂亮,推算着味道应该是极其鲜美的,否则始皇帝怎么会都喝光了呢? 嬴政恢复了理智,他秉着呼吸将王太后的身影划去,冷声唤来蒙恬:“派人守住王太后的居所,不许她联络任何人。每日只送一些蒸饼即可,饼要掰碎了查看是否有密信。” “是。”蒙恬立刻去安排。 扶苏道:“阿父不杀祖母了吗?” 嬴政沉声道:“她现在活着比死了有用。” 从理智上说,王太后除了能在感情上伤害嬴政,在其他方面根本不会有任何攻击性。她活着,可以麻痹六国,让六国人觉得嬴政是个重感情的秦王,不必过分防备。 只是嬴政也很难接受和王太后共处一地,“等此间事了,便让她永远留在雍城安度余生吧。” 扶苏点着头,“正好可以把甘泉宫给弟弟妹妹们住,他们现在住得地方太挤啦。”他曾经想过给弟弟妹妹们找个其他住处,但咸阳宫就那么大,哪里还有多余的地方呢? 以后阿父会有更多的孩子,扶苏简直操碎了心,还好现在大秦不怎么搞分封了,不然阿父会被一堆孩子分成穷鬼的。 就在嬴政遇刺的同一天,咸阳四周的郊野悄悄聚集起了许多兵卒。 “嬴政应该已经抵达雍城,我们该动手了。”嫪毐转头看向旁边的内史肆。 内史掌控整个咸阳及关中的钱粮、军事,更掌控着整个大秦的财政粮税,权力几乎仅次于丞相。 没想到内史竟然也早就于嫪毐达成了同盟!难怪嫪毐一直有恃无恐。 内史肆拿出一张图纸,“这是咸阳近日的防御图。吕不韦和王贲怕咸阳出事,这几天都住在咸阳宫。我们兵分两路,一路去相邦府,劫走吕不韦的亲眷;一路去王家,劫走王贲的亲眷。到时候可以让他们倒戈我们。” “好。”嫪毐接过防御图,顿了下道,“半个时辰后,不管有没有成功。我们都要合兵咸阳宫宫门前,抓住那几个公子更重要。掌管咸阳宫守卫的卫尉也是我们的人,可以与我们里应外合。” “嗯。”内史肆眸光幽深,如此详细周到的安排,他们一定会成功的。 怪只怪嬴政自己,内史肆已经当了二十多年的内史。他从昭襄王开始,历经了孝文王、庄襄王,早已劳苦功高,在嬴政这一代也应该升迁了。 他都已经做好了准备,接替吕不韦成为丞相。但嬴政却越过了他,选择廷尉隗状便也罢了,还选择了一个不如他的王绾,这让内史肆怎么能甘心? 还不如反了嬴政,另外扶持公子将闾继任秦王!内史肆越想越觉得自己没错,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西方,那是雍城的方向,“你的刺客会成功吗?” 嫪毐道:“失败也无妨。我还留了后手,不会让嬴政活着离开雍城。” 咸阳郊外的兵卒缓缓向城内推进。 此刻,咸阳令的家里灯火通明。咸阳令看着眼前这个病弱不堪的漂亮少年,叹息一声道:“你是韩国人,我怎么可能把手里的兵卒交给你呢?” 张良捂着嘴唇咳嗽了两声:“秦王和公子扶苏应该已经到雍城了。只要他们抵达雍城,咸阳必生匪乱,可能是今夜,也可能是明天。我受公子扶苏所托,为他保护作坊,这是他的手信。” 咸阳令接过手信,果然是扶苏的笔迹,上面还盖了秦王的私印。他有些为难道:“可是,可是若咸阳真的生了匪乱,这些兵卒也不能只保护长公子的作坊啊。” 张良轻笑:“咸阳令觉得我会把所有兵卒派去守卫作坊?” “难道不是吗?”咸阳令错愕。 “若真生匪乱,这几百来个兵卒又能抵抗得了什么?”张良道,“最好的防守就是攻击。咸阳令可信我的用兵能力?” 咸阳令尴尬地笑了一声,心道:不太信。张良病殃殃的也就罢了,主要还是个十二岁的小孩子呢。 张良看出咸阳令的轻视,他身体往后一仰,抬了抬袖子道:“那咸阳令便自己想办法解决此祸吧。只是张良还要提醒一句,匪乱不一定起于外,可能咸阳城内早有叛徒。” 咸阳令大惊失色:“你是说有人背叛了王上?” 张良笑而不语。 咸阳令立刻起身:“我去找吕相邦,不.....吕相邦不可信,王贲将军和他在一起,也不能找。我去找内史!” “咸阳令又怎知谁是叛徒呢?”张良道,“吕不韦?王贲?卫慰魏竭?内史肆?” 咸阳令闻言脸色煞白,“那,那你有什么办法?” 张良手指在桌案画了一个圈:“化整为零,与乱匪巷战。乱匪必定是成群结队涌入咸阳,凭你手里这点儿兵卒根本抵挡不了,不如化整为零在街巷结队偷袭乱匪。一来胜算更大,二来可以打乱他们的行动。” 咸阳令听着听着眼睛越来越亮,由衷佩服道:“真乃大才!”他知道自己不如张良,便也不再犹豫,将手里的兵卒交给了张良指挥。 第66章 第66章 惊变·今日寡人与诸君同在 “只是我有一事不明。”咸阳令觉得张良之法很不错,但终究只能救一时之急,用不了多久咸阳还是会被乱匪攻占,“若是乱匪攻入了咸阳宫,该如何是好?” 张良道:“我们只需要拖延这几个时辰。秦王临走之前,把咸阳的防务分别交给了好几人,这里面可能有叛徒,但也有效忠秦王的人。只要等秦王的人反应过来,自然就会出兵清缴乱匪,我们只要拖延一时片刻就行。” “言之有理。”咸阳令也不敢耽搁,赶紧按照张良的意思,把掌管县卒的县尉和县卒们都召集过来。 张良给这些兵卒分成了九人一组,分别混入咸阳的主要巷口,遇到乱匪后便偷袭截杀,尽量避开正面厮杀,“若是面对的乱匪数量太多,你们便逃到暗处,再寻机会出手。” “好。”咸阳县尉道,“今天夜已经深了,要不等到明天?” 张良微微蹙眉,他看了一眼咸阳令。 咸阳令道:“乱匪可能今夜就会动手,不可掉以轻心。按照张良的意思,即可去街巷里布防。若是遇到了什么意外情况,立刻回来上报,我和张良都会在这里守着。” “是。”县尉不再多问,呆着县卒分布到街巷里。 大半夜突然被叫起来,县卒们都不太高兴,不免低声抱怨起来。但秦律严苛,他们还是老老实实地按照张良的话去布防,不过却并不认为会有乱匪在半夜入咸阳。 咸阳应该是大秦最安全的地方了,怎么可能会有乱匪进来呢?县令和那个韩国小孩也太大惊小怪了。 有些县卒守了半个时辰,打了个哈欠,脑袋一点一点的,都快睡着了。 就在这时,他们忽然听到众多脚步声哒哒哒地出现在街口。 有个县卒从拐角探头望了一眼,看见一群身披铠甲的秦军,“奇怪,这些人也是那个韩国小孩叫来的吗?” “不能吧?”旁边的县卒道,“县令大人不是说张良会一直和他在一起吗?” “那这些人是.....不好,他们是乱匪!”县卒心里突突地跳起来,居然真的有乱匪闯进了咸阳! 县卒马上按照事先约定好的信号,将这个消息传给其他人。 咸阳没有城墙,原本负责巡逻咸阳街巷的兵卒也已经被内史肆调走,此刻乱匪如入无人之境。 嫪毐和内史肆带着兵卒,按照事先约定,各自带兵朝着吕不韦和王贲的宅邸劫人。 两军一分开,巷子里埋伏好的县卒立刻趁机偷袭,将落在后面的乱匪射杀。若是有乱匪进入狭窄的巷子,躲在暗处的县卒就会直接挥刀斩下他们的脖颈。 突然出现的偷袭者,让乱匪立刻慌张起来,整个队伍都乱了起来。嫪毐和内史肆察觉情况不对,马上停下整顿各自的队伍。 “到底是谁走漏了消息?”嫪毐抽刀砍断拦路的晾衣竹竿,一定是有叛徒,该死! 但偷袭的县卒接连出现,而嫪毐等人要去吕不韦和王贲家里,也不可能不路过巷子。 片刻后,眼看着自己这边死掉的兵卒越来越多,嫪毐直接下令让兵卒涌进巷子里屠杀县卒。 嫪毐冷笑道:“这群躲在暗处的小儿,必定人数不多,才用这种阴谋诡计。给我杀!” 县卒们见状,转身就跑。这街巷只见都是交互相通的,只是没有规划过,所以崎岖得很。但这难不倒他们,他们平日里也经常走街串巷。 但嫪毐带领的兵卒都是驻扎在咸阳郊区的屯兵,对咸阳内的大街小巷就不怎么了解了,刚进去跑了没多久,他们就迷失了方向。这还不算最糟糕的,可怕的是那些逃跑的县卒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突然给他们一刀一箭。 惨叫声和厮杀声在咸阳的街巷响起,鲜血染红了土墙和地面。刀叉剑戟叮叮当当撞在一一起。 庶民们听见屋外的动静,吓得立刻滚到地上,全家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是赵国人打过来了吗?”妇人捂着脸小声哭泣。 丈夫把妇人和孩子抱在怀里,小声安慰:“不要怕,大王在城里留了守卫。等守卫出来会把他们赶跑的。” 张良坐在庭院中,听见了喊声,看见了天边的火光,看方向是集市的方向。 “这么大的动静,怎么咸阳守卫还没有反应?”咸阳令急得团团转,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他一会儿浑身发凉,怀疑整个咸阳的守卫都背叛了秦王;一会儿又心头火热,想要闯进咸阳宫,让吕不韦等人赶紧派兵剿匪,却又怕吕不韦是叛徒。 咸阳令走走停停,绕着张良转圈。 张良闭上眼睛,手里转着一串玉珠,这也是他第一次直面杀伐,但他不能慌,“咸阳令,召集所有能调动的秦吏,站在高处对城中乱匪喊话。” 嫪毐很难背着人豢养大量私兵,这些乱匪必定是他调动来的秦军。这些秦军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在造反,张良要让他们知道这件事,扰乱他们的军心。 “好!” 人的体力都有限,尽管县卒们占据着优势,但会累会疲惫。他们抵不住乱军发疯,还是在巷子里厮杀的时候,死了不少的人。 待嫪毐这边占据了优势,原本慌乱的队伍又恢复了秩序。嫪毐正要得意,却听见不知从那个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的喊声。 “秦王有令:欺上作乱者处极刑!城中乱匪快速速放下兵器!” 随着四面八方的喊声出现,嫪毐身后的兵卒又乱成了一团,胆小的直接扔下兵器就要逃跑。 嫪毐眼中杀意顿生,举弓射死了逃跑的兵卒,阴狠地喝道:“临阵脱逃者死。随我速速行军,若有退缩者,后面的人直接将其斩杀!” 不再与县卒们多做纠缠,嫪毐立刻带兵奔向王贲的府邸。 却没想到,当嫪毐来到王家时,王家早已人去楼空。 王翦一向谨慎,怎么可能没想到家人容易沦为人质呢?他在陪嬴政离开咸阳前,就已经交代了王家人,若城中出现什么动静,立刻躲藏起来。 原本王家人就算听到动静,也不该跑得这么快这么干净。但张良接二连三地拖延了乱匪,使得王家人有了充足的逃跑时间。 嫪毐扑了个空。接连的受挫,让他怒不可遏,直接让人把王家点了一把火,“去咸阳宫!” 抛下被大火吞噬的王家宅邸,嫪毐立刻奔赴咸阳宫。 夜长梦多,绝对不能再出意外了!他要立刻抓到宫里那几个小崽子。 咸阳宫内,吕不韦忽然从梦中惊醒,四周寂静无声。他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随手抓起床边的外衣披在身上,下床走到门口:“今夜可有什么动静?” 没有人应答。 吕不韦心中微沉,推开房门见屋外的卫兵还在值守。可他刚要迈出房门,卫兵们却抽出长刀将他拦下。 “请相邦回屋休息。” 吕不韦身上的外衣掉在地上,他从未见过这个为首的卫兵,“你是嫪毐的门客?” 门客笑而不答,转而道:“既然相邦不愿休息,那便写一份诏书吧。秦王政愚钝暴戾、不堪为王,废其王位,扶公子将闾为秦王。吕相邦只要写下这份诏书,便可继续为秦国相邦。” 吕不韦知道自己若是写了这份诏书,嫪毐也不会放过他的。别说他曾放弃与嫪毐结盟,便真是盟友,依照嫪毐的心狠手辣,也容不下他。 吕不韦没有做口舌之争,他只是问道:“便是我写了诏书又如何?只怕嫪毐还来不及扶公子将闾上位,便会被咸阳守卫剁成肉泥。” 那门客闻言轻蔑地笑道:“如今咸阳皆在主君掌握之中,便是这咸阳宫的宫门也会为主君大开。吕相邦不必再拖延时间了,驻守在咸阳宫宫门前的卫尉早已投向主君。” 吕不韦手指微抖,他将手缩进袖子里,用指甲死死地抠着,让自己保持镇定。 王宫宫门前都会驻守屯兵,而总管这些宫门前屯兵的人就是卫尉。如今护卫宫门的卫慰叛变了,整个咸阳宫都沦为了案板上的肉。 “只待主君来到咸阳宫,卫尉便会打开宫门迎主君入宫。”那门客顿了下道,“相邦手里的兵马应该还在咸阳郊外吧?真遗憾,他们恐怕是赶不过来了。” “王贲呢?”吕不韦不相信王贲也会叛变,如果王贲叛变,那嬴政就真的危险了。 毕竟嬴政身边的主要护卫就是王翦,一旦王翦和王贲父子叛变,后果不堪设想。 门客摇头道:“相邦你不必再拖延时间了,王贲早已中了迷药,你就算再拖延也是没有用的。早些把诏书写出来,扶公子将闾上位,你也能继续坐稳这个相邦的位子,难道不好吗?” 吕不韦沉默不语,脑子里飞速想着各种应变方法。他其实已经提前准备了很多策略,却没想到连咸阳宫里面都有这么多叛徒,把他给困死在了咸阳宫。 门客见吕不韦在犹豫,以为他在权衡,便继续道:“当年商王太甲荒淫无道,丞相伊尹放逐太甲,才有了殷商的强大,才有了伊尹的贤相美名。吕相邦何不做秦国的伊尹呢?” 天边火光升起,应该是乱匪到了咸阳宫门口。吕不韦望着天边,今日他写下诏书是死,不写也是死,既然如此...... 吕不韦转身回了屋子,他没有关房门,而是边走便道:“秦王政曾说大秦的相邦皆能文能武,可我还从未尝试过亲自上阵。” 门客拧眉忽然意识到不妙,立刻就要后退,却见漆黑的屋子里刺出一柄银白长剑,直取他的脖颈! 门客的身上是穿了铠甲的,但脖颈却没有什么防护,鲜血几乎瞬间喷洒到门框上,染红了吕不韦的衣衫。 四周的卫兵一惊,忙持兵涌上来。吕不韦拔剑,一脚踢开门客的尸体,就要与卫兵们搏杀。 就在这时,数道羽箭飞来,直接射穿了卫兵们的脖子。 吕不韦大惊,向院落门口望去,却见失踪一年的长安君成蟜带兵走进来。 一年前,成蟜被吕不韦和王太后所逼,让他去秦赵战场送死,他不得不诈死遁走。 一年后,成蟜再次见到吕不韦,心里还是充满了恨意,但吕不韦在最后时刻却没有背叛王兄。 成蟜与吕不韦对视半晌,最后收起手里的剑,“相邦不必担心,我已清除咸阳宫里的叛军。乱匪一时片刻还攻不进来。” 吕不韦沉默一瞬道:“还好王上有先见之明,让长安君提前在暗中护卫咸阳宫。” “哼。”成蟜道,“现在乱匪把咸阳宫围得水泄不通,只希望吕相邦的兵卒能早些发现咸阳之变,尽快来救援。” 吕不韦见成蟜不愿同自己寒暄,便也不再说废话:“最迟明天或后天,他们必定是可以发现的。长安君最多能坚持多久?” “三日。” “足够了。”吕不韦道,“据我所知,王上应该还在咸阳附近留了一支军队,只是不知道由谁带领。三日之内,他必定会发现咸阳之变,前来救援的。” “好。”成蟜让吕不韦带头安抚咸阳宫里的人,他要忙着和王贲去重新布置咸阳宫的防卫。 嫪毐望着紧闭的宫门,压着怒火,声音却异常尖锐:“为何宫门未开?” 内史肆的脸色也不太好,能快速进入咸阳宫,控制住几位小公子,是他们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好不容易从宫门前逃出来的叛军道:“是长安君!长安君还活着。卫尉本来带着我们要打开宫门,结果长安君突然带着一支奇兵杀出来,卫尉被长安君斩杀,我也是好不容易逃出来报信。” 嫪毐闻言一刀砍下了那叛军的脑袋,“强攻宫门!” 内史肆没有反对,立刻让兵卒强攻。 但宫墙上射下一批批的利箭,瞬间让他们折损了许多人手。内史肆连忙叫停,让人围住了咸阳宫,再另行想办法。 另一边,张良见乱匪大多都去了咸阳宫,他便让咸阳令一方面向其他郡县求援,一面快马加鞭往雍城传信。 传信的人几乎马不停蹄,连夜奔向雍城。 次日天亮,天色阴沉。扶苏感觉身上的衣裳有些单薄,他哆嗦了一下,“好像要下雪了。” 紫苑赶紧给扶苏换上厚衣服,“现在是四月,应该不会再下雪了。”地里的庄稼刚发芽,若是下雪就惨了。 扶苏点头,“紫苑姐姐,阿父的厚衣服带了吗?” “带了,婢子去找。”紫苑找出嬴政的厚衣服,跟在扶苏的身后,走到隔壁的房间。 嬴政要开始沐浴戒斋三日,一大早便来到了静坐的房间。 他身着素衣,未干的头发披散着。嬴政闭目陷入沉思,低垂的眉眼恍若神祇。 紫苑不敢多看,低头站在门口,把手里的衣服递给扶苏。 扶苏抱着衣裳走进去,“阿父,快披一件厚衣裳,不要冻到。” 嬴政睁开眼睛,让扶苏把衣服放在一边,“吃饭了吗?”他要戒斋,便没有再与扶苏一起吃饭。 扶苏也是刚起床,但他怕阿父责怪,便点头道:“刚吃完。”说完,他肚子咕噜噜地叫起来,顿时满脸通红。 嬴政笑了一下,让扶苏去吃饭,“吃完饭来寡人这里,寡人看你写功课。” 扶苏咬了下嘴唇,“我在咸阳已经写完了。” “那寡人给你检查一下。”嬴政几乎从未休息过,突然让他沐浴戒斋暂停一切事务,他还不知道要做什么了,干脆教孩子读书吧。 看来把小孩带到雍城,还有别的用途。嬴政为当初的决定而庆幸,不带孩子来雍城岂不是更无趣?人一无趣起来,就容易想到一些晦气的事情。 扶苏只好蔫巴巴地去吃饭,吃完饭磨蹭了半天,才来找嬴政读书写字。 父子俩在静室里读书,一直到黄昏时分,被从咸阳而来的信使打断。 信使刚到雍城,还没等从马上下来,棕马就脚下一软,瞬间瘫倒在了地上。 棕马喘着粗气,口水流了一地,没过多久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被活活累死了。 信使也没好到哪儿去,他发丝凌乱,脸上遍布几次摔下马的伤痕。他一把抓住前来查看的桓齮,“快,快告诉王上,咸阳生变!” 桓齮脸色一变,立刻背起信使朝静室飞奔。 片刻后,信使对嬴政重说了一遍,就晕了过去。 嬴政让人带信使下去休息,随后有条不紊地召集王翦、昌平君、昌文君、蒙氏兄弟等人。他既然预料到咸阳会出事,也没什么好慌乱的。 嬴政道:“寡人让嬴腾潜伏在咸阳附近,但恐怕能主事的人已经被困在咸阳宫,无法将消息传递出去。昌文君,你带二十骑兵连夜返回咸阳传递消息。” “是!” “寡人会写一道手信,让咸阳附近的泾阳、栎阳等县派兵支援。” 昌文君立刻应下。论才华,他比不上同为楚人的昌平君;论带兵,他比不上王翦和蒙氏兄弟,连桓齮都比不上,这是他好不容易表现的机会。 嬴政飞快写完几道手信,盖上了秦王王印,交给昌文君,让他即刻出发。 “蒙毅、桓齮。”嬴政继续道,“从今日起,你们随身跟在扶苏身边。不许有任何人靠近他,经口的饮食都要仔细检验。” “是,王上。” 嬴政再看向王翦和蒙恬:“雍城的防卫如何?” 王翦道:“雍城三面环山且水路纵横,很难彻底封闭,但臣已经布置好防御。” “好。”嬴政道,“王翦将军便只需负责雍城和蕲年宫的防卫,蒙恬跟在寡人身边护卫即可。” “是。” 昌文君离开后,接连三日咸阳再没消息传来,嬴政也没有把咸阳的变故告诉其他人。 加冠典礼继续进行。知道咸阳生变的几人,都默不作声地提高戒备心。 三日后,庄严肃穆的奏乐声从蕲年宫响起。 众臣早已等候在蕲年宫的主殿前,蕲年宫的主殿供奉着嬴秦王室宗庙,嬴政的加冠礼也在此地举行。 众臣分别列成了几队,站在甬道两侧,听着昌平君念完礼词。 扶苏走在人群的最前面。他穿上那身小冕服,手里捧着玉板,一脸庄重地带领众人进入主殿。 知道扶苏个子没长高,主殿门口那高大的门槛提前被拆掉了,免得扶苏今日尴尬。 有些秦臣本来还纳闷,蕲年宫的门槛哪儿去了?但他们看见最前面的扶苏,心里便有些明白了,看来王上是铁了心要立长公子做太子了。 昌平君念完礼词,便请嬴政入殿。 秦王加冠一共要加三次,分别更换三次加冠服,戴三次意义不同的发冠。 嬴政已经换好了纯黑色的玄端服,这是第一道加冠礼,代表着他脱离了儿童的身份,可以入仕。 宗正双手端着黑麻布的发冠,在念完礼词后,为嬴政戴在了头上。 礼乐声更大,咚咚咚地敲在人的心上。众臣见嬴政戴上发冠,心里不由得一阵感慨,秦王是真的长大了啊,不知道今后的秦国又会迎来怎样的改变? 扶苏见嬴政看过来,立刻露出一张笑脸。 嬴政嘴角微动,随后敬告祖先天地,便退回偏室更换第二套加冠服。 第二套加冠服是素白色的,嬴政第一次在人前穿这样素白的衣裳,没有把他衬得更加成熟,反而比从前还像少年,看上去纯善至极。 众臣一时都快忘了嬴政这一年的心计手腕,心态都放松下来。 宗正这次手里拿的是白鹿皮发冠,他见到这样的嬴政,不由自主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抬手就要把发冠戴在嬴政头上。 嬴政刚刚低头,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了厮杀声。 “王上,有乱匪正在攻击蕲年宫!”一个浑身是血的兵卒滚进来。 众臣纷纷大惊,殿内一片哗然,就连礼乐声也停止了。 顾不得其他,宗正立刻拉着嬴政道:“王上,加冠礼可以改日再行。快快离开此地!” “是啊是啊。”众臣纷纷应和,“王上的安全最重要。” 王绾和李斯也道:“王上,请快带长公子离开。我等断后!” 就连在门口守卫的卫兵也纷纷请求嬴政快逃,蕲年宫已经不安全了,王上绝对不能留在这里了。 “阿父!”扶苏从人堆钻过去,抱住嬴政的大腿。 嬴政摸着扶苏的脑袋,“先让蒙毅和桓齮带你离开。” 扶苏摇头道:“阿父是秦王,不会抛弃秦兵秦臣,我也不会离开。” “长公子,王上!”王绾急得够呛,和宗正对视一眼,就要架着嬴政离开。 “哈哈哈,好!”嬴政推开他们的胳膊,从昌平君手里抽出王剑。这把王剑是等他第三道加冠礼完成,才能给他的。 嬴政牵着扶苏,持剑走出大殿。他望着台阶下面的数百兵将:“寡人乃秦王,若连宗庙都守不住,就算逃了又如何呢?只怕来日秦国便会沦丧他人之手,秦人便会沦为他国奴仆。” 人心惶惶的兵卒齐刷刷地望向嬴政,他们是留在嬴政身边最后的防线,一直在等候嬴政的命令。可能他们就要被遗弃在蕲年宫,用生命保护这位秦王逃走。 嬴政横剑在胸前,单薄的雪白素衣在风中猎猎:“今日寡人与诸君同在!” 兵卒们纷纷愣住了,半晌后静默的大殿前,忽然喊声震天:“与王上同在!” 秦王将陪兵将们奋战到最后一刻,这个消息立刻穿到了前方正在厮杀的秦军里。 听到此言后,原本士气萎靡的秦军顿时一振,就连浑身是血的王翦眼神也更加明亮。 “与王上同在!”秦军举起手里的长矛冲刺,长矛断了就握着刀刃劈砍,刀刃卷了就冲上前去撕咬,简直就像是不知伤痛的疯子。 原本自觉胜券在握的乱匪见此情形,都吓得不住后退。 第67章 第67章 平定嫪毐之乱 扶苏站在大殿的台阶上,他看见流经殿前的河水都成了血红色的,浓郁的血腥臭气笼罩着蕲年宫。 听着厮杀声越来越近,仿佛随时都要冲破重重防卫。扶苏紧紧抿着嘴唇,贴在嬴政的身边。 嬴政攥紧了孩子的小手,忽然问道:“扶苏,害怕吗?” “不害怕!”扶苏声音颤抖着喊道。 他话音刚落,几个乱匪就冲破了门口的防卫,闯进了前庭。但庭院内还有百名卫兵,他们与乱匪缠斗起来,鲜血很快就染红了前庭的青砖路。 蒙恬将嬴政和扶苏的安危交托给蒙毅,也冲进了杀阵中,与乱匪厮杀起来。 扶苏惊呼一声:“阿父,这些贼人身上穿得好像秦军的甲胄,手里的武器也很像军中装备。” 嬴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把扶苏的手都攥得生疼。扶苏说得不错,这些乱匪本就是秦军,可现在他们手里的利器却成了刺向秦王的刀刃。 所以到底有多少人已经叛变了? 王绾高声喊道:“刺杀秦王乃重罪,尔等还不快快放下兵器?” 一支锋利的羽箭嗖地射过来,差点射穿了王绾的心口。还好王绾平时也有习武的习惯,才堪堪躲过去。 “这些乱匪已经魔障了。”宗正举起拐杖也替王绾挡了一下,把那支羽箭给击飞,“王上,您回殿内暂避一下吧。” 嬴政没有回答,他用剑撑着地面。现在他们这边已经处于劣势,但这些将士却依旧不肯放弃,就是因为嬴政还在这里。 秦王不是人,他已经成为了一个信念、一个符号。 所以嬴政不能退,哪怕不断有箭矢射过来,哪怕有乱匪冲过来,嬴政都不能退。 秦王不退,庭前的卫兵就越战越勇,几乎杀红了眼。他们的背后就是王上,他们感受到王上的目光,这一刻他们内心的火焰在燃烧。 “杀啊!”不知道是自己的血还是对方的血,都已经模糊了眼睛,他们凭借着自己的本能,挥砍着手里的武器。 “唉!”王绾重重地叹息一声,他从台阶上跳下去,捡起地上已经死去的卫兵的武器,开始与下面的乱匪搏杀。 其他身手不错的秦臣见状也随着冲进战场。 原本身着华贵袍服的秦臣,一一把外面碍事的衣裳扯下,一个又一个跳下高高的台阶,转眼间便淹没在了厮杀中。 扶苏吸着鼻子,用空下来的手背揉着眼睛。 李斯站在嬴政身旁,呆呆地望着这群突然疯魔的同僚。他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怪事,怎么会有人主动去送死呢? 自从乱世以来,死忠的臣子已经很少见了。便是在这个国家干不下去,还能跑到其他国家去做事。就像李斯原本也不是秦国人,却跑到秦国。 如今,为主君死忠守节,也只有游侠才会做。但大秦是最反对游侠的国家啊。 李斯一直以来的种种观念,似乎在一一崩塌。 嬴政嘴唇抿得死死的,握剑的手都攥得发白。他没有阻止秦臣的动作,只是低声对扶苏道:“是寡人低估了这群叛徒。如今秦臣、秦军皆为寡人死战,寡人又如何冷眼旁观?” “阿父。”扶苏双手抱住嬴政的手,仰头望着嬴政。 嬴政弯腰把扶苏抱起来,端详了几息,递给旁边的蒙毅,“带扶苏离开吧。”说完,他顺手把王印塞到了扶苏的怀里。 “阿父!”扶苏伸手去抓嬴政。 “是。”蒙毅抓起地上的一件衣裳,将扶苏包裹在怀里,任凭扶苏如何挣扎也没有用,转身就带着小孩儿从另一道门离开。 桓齮持兵掩护蒙毅,一直将他们送出了蕲年宫,便又折返大殿保护嬴政。 嬴政目送孩子离开后,不再一味站在卫兵身后。他没亲手杀过人,但可以杀人。 李斯见嬴政两三下杀了冲过来的乱匪,没有再思考什么,也没有后退,而是立刻捡起乱匪丢下的武器,跟在嬴政身边,替嬴政分担乱匪的攻击。 蕲年宫此刻已经完全陷入了人间炼狱。 蒙毅抱着流泪不止的扶苏,一路沿着街巷逃到了瞭望楼下。 原本驻守在瞭望楼的秦兵已经被射杀,尸体半挂在栏杆上。 蒙毅咬咬牙,拿出一路搜集的燃烧物,抱着扶苏爬上瞭望楼。他将燃烧物点燃尸体,然后迅速从楼上跳下去。 浓浓的黑烟从瞭望楼升起,在雍城的上空尤为显眼。 “长公子,不知道临城能不能看见这黑烟。”蒙毅道,“我们拿着王印去求援。” 扶苏用脏兮兮的小手抹花了脸,哽咽着用力点头:“好!” 骑马太过显眼,蒙毅便抱着扶苏一路跳入水中,“长公子,我们游过雍水,这样会快一点。您抱紧臣的脖子。” “好。”扶苏努力屏住呼吸,他没有学过游水,但努力配合着蒙毅。 一路上扶苏呛了几口水,他咳嗽得嗓子都快破了,但牢牢记着蒙毅的话,始终没有松开手。但他毕竟年纪太小了,不一会儿就没了什么力气。 眼看着扶苏的手就要脱开,刘邦立刻化成人形,紧紧托住扶苏:“小扶苏别闭眼,我教你在水里闭气。” 蒙毅也感觉到扶苏似乎要失去意识,正着急寻找岸边,却突然感觉有一股力量托住了扶苏。他没有思考的时间,趁这一会儿功夫,立刻游向对岸。 刘邦知道扶苏的状况已经不太好,但他还是教扶苏闭气游泳,转移小孩儿的注意力,免得小孩儿晕过去。 扶苏也很努力地按照刘邦的话学习,蒙毅和仙使都在托着他,他一定不能死在水里。 时间似乎过了许久,蒙毅终于把扶苏推上岸,他自己也狼狈地爬上去。 扶苏趴在岸边咳嗽了两声,扭头去看刘邦,却见对方的人形淡得几乎已经看不见。 最后感受到头顶被一只大手揉了揉,扶苏便看见刘邦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扶苏呆愣了下,正要呼唤刘邦,却被蒙毅抱起来继续跑。 “长公子,我们得快点去求援。” 扶苏的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埋在蒙毅肩膀上蹭了蹭,吸着鼻子道:“我下来自己跑,你也没有力气了。” 蒙毅也没有逞强,把扶苏放在地上。一大一小立刻朝着临城奔去。 还好雍城曾经作为秦国的故都,周围有好几座护卫雍城的卫星城。所以临城距离雍城并不算太远,当二人一身狼狈地跑过去求援时,临城守卫早已派人去雍城查看情况。 他们都知道秦王这两天在雍城举办加冠典礼,当看见雍城上空的黑烟时,便察觉出不对。只是秦律严苛,不许守卫妄自动兵,只能先派人去查明情况。 但此刻扶苏带着王印过来,守城将军便有了动兵的权力。守城将军立刻点兵去雍城救援,又派了几个骑兵去其他城池传讯。 扶苏已经累得起不来了,但他还是拉着蒙毅骑马,跟着守城将军一起返回雍城。 原本正午吉时的烈日,此刻已经西坠。残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空,雍城的水道和地面也都是鲜血,与血红的天空交映。 当援兵赶到时,乱匪已经被剿灭,但卫兵们也是死伤惨重。 嬴政站在血色里,身上素白的衣裳已经染得血红。他拄着剑,正在同旁边的秦臣和将士们说话。 扶苏从未见过这么红,天上、地下、阿父,都是红色的。 “哇呜呜。”扶苏哇地一声哭出来。 嬴政听见孩子哭,还以为自己又出现幻觉了。他抬头看见扶苏被蒙毅抱在马上,身后还跟着一批援军。 嬴政笑了,却没有动。 蒙毅见状便明白,王上应该是已经脱力了,但不能在人前露出虚弱。 于是蒙毅翻身下马,把扶苏抱到了嬴政面前。 扶苏哭得伤心极了,仙使不见了,阿父差点也死掉了,还有蒙恬、王绾、李斯、桓齮.....这些他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差点都死掉了。 孩童的哭声总是更容易让人难过,但此刻却充满了生机。王绾还哈哈笑道:“听见长公子还是哭得这么有劲儿,就觉得舒服。” 李斯摇头,难怪隗状总是怼王绾,这位的嘴巴也是和蒙恬一样容易得罪人。 但一劫过后,李斯也少了往日的谨慎,忍不住跟着笑了出来。 一时整个蕲年宫都爆发出了笑声,把小孩儿的哭声给淹没了。 “......”扶苏挣扎着下地,跑过去一头扎进嬴政的衣摆里,然后血水把小脸染得通红,他更想哭了。 昌平君丢掉手里的兵器,脚步踉跄地走到嬴政旁边:“王上,要不要再重新选择加冠礼的日子?” “不必。”嬴政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眼中的锐利比以往更甚,“有人见不得寡人亲政,寡人偏要踩着他们的尸体,带领大秦走得更高更远。” “愿与王上同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随后呼声传遍了蕲年宫和雍城,残存的兵卒和秦臣纷纷跪下山呼。 嬴政颔首:“继续加冠吧。” “是。”没有收拾地上的尸体和血迹,王翦带领幸存的人,同援军一起列队,继续为嬴政加冠。 嬴政去偏殿换上了第三套加冠服——上身玄黑、下裙橙红的王服。他扭头看了一眼脱下的血衣,让蒙恬把衣裳拿着,重新走入大殿。 宗正死在了这场叛乱里,无法再为嬴政戴上最后一个发冠了。昌平君便接替了宗正的位置,亲手为嬴政加冠。 嬴政戴上了王冠,接过那把尚未清洗的染血王剑挂在身上,再次接过王印。最后便是祭祀祖先神灵了。 在昌平君念完礼词后,嬴政举杯祭祀宗庙里的祖先,再举杯祭祀天地神灵。 当一切结束后,嬴政却没有放下手里的酒爵。 他让昌平君又倒了一杯酒,转身走到了大殿外面,站在台阶上,将酒爵里的酒水慢慢洒在地上。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嬴政吟唱着这首《无衣》,秦臣和台阶下的兵将们都忍不住泣涕,随之合唱。 数遍合唱结束后,嬴政从蒙恬手里扯过血衣,走下台阶盖在最前面的卫兵尸体上,“今日之仇,寡人必加倍报之!” 这些乱匪中有秦人,却也有六国人的面孔。是啊,仅凭嫪毐和叛徒们,又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能量?必定是有六国也掺和了一手。 嬴政没有按照仪式再去见王太后,他下令将王太后身边的侍者全部处死。随后将王太后迁移到旁边的橐泉宫,彻底封禁起来。 再次带扶苏拜祭过宗庙后,嬴政便带领众人返回咸阳。他沿路调了几处屯军,浩浩荡荡的王师令六国瞩目,也让一些心虚的人胆战心惊。 此时的咸阳也经过了一番厮杀。吕不韦的门客首先察觉不对劲,立刻悄悄逃出咸阳,跑到郊外调动吕不韦的兵卒。 当吕不韦的兵卒一动,不远处的嬴腾也察觉不对。他不再等待,直接带兵冲入咸阳。 再加上昌文君奉嬴政的命令回来调兵救援,很快救援咸阳的援兵就超过了乱匪的数量,几乎用了两天的时间,就平定了咸阳之乱,远不如嬴政那边的凶险。 等嬴政率大军回到咸阳后,整座城池都已经被清理干净。只是有些土墙上还残存着血迹,展示着乱匪入咸阳时的凶险,仅仅是巷子里的交战就至少死了数百人。 刚刚逃过一劫的咸阳庶民,听见嬴政平安归来的消息,都自发走到了驰道两侧,迎接嬴政。 看见浩浩荡荡的王驾,庶民们忍不住抹起了眼泪。这一年多来,在扶苏的有意宣传下,而且嬴政也确实做了许多利民的事情,都已经打动了庶民。 他们不希望看见这么好的秦王和长公子死在乱匪手里,这几天也一直提心吊胆向天祈祷,等终于看见王驾归来时,终于忍不住互相拥抱哭泣。 “王上万岁!长公子万岁!”人群爆发欢呼。 嬴政听见外面嘈杂的动静,他微微一怔,打开车窗一角看见外面热情洋溢的庶民。 “阿父,快看呀!”扶苏就大方多了,直接打开车窗对外面的庶民招手。 “王兄。”成蟜骑马赶上嬴政的车驾,小声道,“嫪毐作乱时,这些庶民也曾偷偷击杀乱匪,或是帮助县卒们躲避乱匪追杀,还有几个小乞儿冒死出城求援。” 这也是成蟜解除咸阳宫之围后,听咸阳令说起的。 嬴政沉默良久,看向成蟜道:“你以前不会关心这些。” 成蟜老实道:“是张良托咸阳令让我告诉您的,不过我也觉得有必要告诉王兄。” 扶苏打招呼打得嗓子有点哑,这才从车窗收回脑袋和手,“阿父,我同你打过赌的。只要我们能好好对待庶民们,他们就会比以前更加热爱大秦,会主动为了大秦做事,甚至冒着生命危险。” 嬴政看向扶苏。 扶苏继续道:“严苛的秦律可以约束罪人,但适当的德治也可拉拢人心。世界上最厉害的武器不是弓弩,而是心中的爱国信仰。只要信仰不灭,哪怕死得只剩最后一个人,他也会感染更多人,重新在废墟上建立大秦。” 嬴政听着外面嘈杂的声音,第一次没有被吵得头疼,也难得真的把扶苏的话听进了心里。 说一千道一万,都不如亲眼所见。 “只要爱国信仰不灭,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扶苏觉得仙使给他讲得这句话特别好,他跟嬴政说完后,又想起了消失好多天的刘邦,整个人萎靡下来。 成蟜继续道:“王兄,作乱的叛徒已经都死了,只有嫪毐不知逃去了哪里。” 嬴政回过神,冷声道:“悬赏嫪毐和嫪毐的门客、亲族。” “是。” 嬴政加冠后,便不需要继续住在西宫了。他搬进了南宫,那座咸阳宫里最奢华的宫殿,也是秦王处理政事的主殿。 南宫的建筑比西宫要高大许多,就连柱子都要比西宫大上好几圈。 嬴政牵着扶苏走上南宫主殿的台阶,这台阶也比西宫要多要高。好不容易走到最上面,把扶苏累得气喘吁吁。 嬴政回身,台阶下站着数十名陪嬴政搬迁的重臣。在重臣两侧站着整整齐齐的百名卫兵,蒙恬站在卫兵最前面。 这时,天空忽然飘下了一朵雪花儿,旋转着落在了嬴政的鼻尖上。 扶苏长得矮小,过了一会儿才接到雪花。他仰头望着天空,呆呆地道:“下雪了?” 预言中的那场冻灾还是来了,就在秦国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变后。 防止过度期间生乱,嬴政没有立刻做什么人事调动,基本都还是按照亲政前的那一套班底。他立刻召见吕不韦等人,商讨如何应对冻灾。 幸好他们听了扶苏的话,提前做好了一些准备,此刻倒也不至于慌乱。 “只是今年关中恐怕又要绝收了。”吕不韦也很无奈,去年因为雨灾就已经影响了关中的粮食产量。 嬴政道:“去年蜀地的税粮都屯着,扶苏手里还有存粮,粮食应该不必担心。内史.......” “王上,”吕不韦硬着头皮道,“内史肆参与叛乱,已经死了。” 嬴政沉默一瞬,“嬴腾,你接替内史之职,统计好所有存粮。再派人看看有哪些地方受灾,免除今年的税收徭役,让他们安心重整田地。若是受灾地区的县仓粮食不够,准备好运粮赈灾。” 嬴腾早就得到消息,知道自己会接替内史之职,倒也不惊讶。但他惊讶的是嬴政话里的内容:“王上,要免除所有人的税吗?” 难怪嬴腾多问一嘴,主要是秦国按照商君之法,便是免税赈灾也是要分爵位的,不会给所有人免税免役的。 “嗯。”嬴政顿了下又道,“今年多灾。若非必要的战事,尽量不要随便动兵。” 也幸好扶苏提前准备了粮食,否则嬴政便是想暂时休兵也是不行的。他得派兵去其他国家抢粮食,不然根本不够吃。 王翦等人互相对视一眼,拱手称是。 嬴政又安排了一些其他事务。他亲政以后,对所有事务都有了主动权,几乎说什么算什么,也没有什么人会轻易反驳。 尤其是亲眼见过嬴政在蕲年宫斩杀乱军的秦臣,更加对嬴政恭敬畏惧。 处理完所有的事情,嬴政便回到休息的居室,扶苏已经蔫巴巴地趴了两天了,夏无且来检查也没检查出什么毛病。 扶苏抱着小羊布偶,这是他与刘邦第一次见面时抱着的。这么幼稚的玩具,他早就不抱着玩儿了,但是在这两天又翻了出来。 他偷偷把眼泪抹在小羊布偶上,仙使说过不会离开的,难道仙使也会死掉吗? 嬴政见孩子在偷哭,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寡人已经下旨,把东宫赏赐给你了。” “谢谢阿父。”扶苏并没有太高兴,他抱着布偶蹭进嬴政的怀里,“阿父,我能不能办一个葬礼?” “嗯?”嬴政上上下下打量着孩子。 扶苏没有解释为谁办葬礼,他答应了仙使,不会告诉别人仙使的存在。但嬴政还是答应了。 扶苏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便去了自己的东宫,还赶走了所有在身边随侍的人。 他在东宫的小园子里,给刘邦挖了一个坟,像模像样地摆了很多祭品。 “仙使,我好想你。”扶苏抹着眼泪,拿出几张纸,纸上画着怪模怪样的火柴人,“你最喜欢美人了,我给你画了好多美人,都烧给你。” 他听淳于越讲过丧礼,对待逝者,就要像对待他们活着时一样,把逝者最喜欢的东西都给他。 所以扶苏准备了美人图,还准备了刘邦很喜欢却喝不到的美酒。 “小扶苏......” 幽幽空灵的声音凭空出现,吓了扶苏一大跳。 扶苏转头去看,只见一个秀气洒脱的小童漂浮在空中。他张大了嘴巴,还是认出了刘邦的样子。 刘邦在扶苏面前展示过两次人形,两次都是模糊不清的。但他身上的气质过于独特,哪怕是毛球状态都带着狂放不羁。 “仙使!” 刘邦也是没想到,他都以为自己要彻底烟消云散了。没成想得到了扶苏的祭祀,竟然让他重新恢复了一部分力量。只是这部分力量着实不多,让他以六岁的形态出现。 刘邦嫌弃地瞥了下嘴,重新变回了白毛球,这样比小破孩儿的形态好多了! 白毛球冲过去,抱住扶苏的脑门亲了一口,“好样的小扶苏!不给乃公准备这些美人图就更好了。”小扶苏的画技,实在是不敢恭维。 “仙使仙使。”扶苏抱着白毛球,快乐地转圈圈。 过了一会儿,放心不下的蒙毅前来看望扶苏,便看见扶苏正在玩耍。 扶苏把坟包挖出了小坑,用酒水在那儿和泥,玩起了搭建城堡的游戏。他嘴里还念念有词,“我扮演阿父,你扮演嫪毐。” “你可怪会选角色的。”刘邦变成毛茸茸的锤子,锤了扶苏两下。 蒙毅:“.....”不知道长公子在玩什么,但长公子你这样和泥玩,确定不会挨揍吗? 【作者有话说】 “岂曰无衣.....”节选自《秦风·无衣》 第68章 第68章 扶苏被蜂蜜甜得晕晕乎乎 扶苏好不容易才把刘邦找回来,此刻恨不得玩到天荒地老。 但没玩多久,天色又开始阴沉下来,北风呼啸嘶嚎。 扶苏被风吹了个激灵,他抬头望着天空,湿润的雪花又洋洋洒洒地落下来。但这一次的雪花却并不是那么轻柔,反而像冰锥一样,砸得扶苏脸颊刺痛。 刘邦知道自己能依靠祭祀获取力量,便也不再抠抠搜搜地省着,直接化身成一把伞飘在扶苏脸上,“看起来这场冻灾真的很严重啊。” 难怪会被司马迁那小子特意写在书里。 扶苏还没来得及说话,马上就被跑过来的蒙毅抱走,一路被抱到了回廊里面。 此时雪越来越大,噼里啪啦地从天上砸下来,化成米粒大小的冰雹,把扶苏搭建的小城堡都砸坏了。 在冰雹砸了一会儿之后,哗哗地夹杂着密集的急雨,瞬间打湿了地面。 扶苏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冰从天上掉下来了?” 蒙毅面色凝重,“是冰雹。这么大的冰雹肯定会砸田里的庄稼。” “不止冰雹,”刘邦道,“还有冻雨。等到雨停以后,就会把地面、花草树木都冻上冰。那批庄稼肯定是活不了了。” 扶苏闻言紧张地咬住了嘴唇,他屯了粮食,倒是不怕今年绝收,“就怕其他几个国家会趁机联盟,对大秦出兵。” 蒙毅也想到了这一点,大秦刚刚经历了一场内乱,正是人心不定的时候,又来了一场绝收的天灾。若这个时候遇到了列国联盟攻秦,恐怕还真是难以招架。 温度突然急转直下,秦国先后遇到了冰雹和冻雨,相邻的赵国、魏国和韩国也有所感觉。不过这三国受灾并不严重,只是感受到了与以往不同的冷意。 赵国邯郸,一辆牛车慢悠悠到了王宫门口。半晌后,老者从车里被搀扶出来。他仰头望着王宫大门,浑浊的眼球直愣愣的。 “曾祖父,要不我们回去吧?”蔺至想要把老者重新扶回牛车,可却没让瘦弱的老者挪动步子。 老者就那样站在原地,望着王宫门口,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们在这里停留的时间太久。王宫门口的守卫已经开始戒备起来,最后走过来要把他们赶走。 蔺至脸色乍青乍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咬咬牙,想要把曾祖父强行扶回牛车,却听老者重重地叹气。 “王宫前的守卫都已经不认识我了吗?”老者的记忆有些模糊,他记得自己上次入王宫好像就是昨天,但旁边的蔺至告诉他,早已经过了二十年。 蔺至又急又气道:“曾祖父,已经没有人记得你了,我们还是回去吧。您都这么大岁数了,就算能见到赵王,又能做得了什么?您的眼睛连东西都看不清楚了。” 老者的声音呼噜噜地从嗓子里挤出来:“此番秦国刚刚经历一场内乱,又遇到百年一遇的天灾,正是对秦国出兵的好时机。” 守卫听见祖孙二人的对话,便知道这老者是个有来头的。他没有再贸然赶人,而是问道:“敢问老翁的名字?我为您向宫内通传。” 老者沉默良久,吐出三个字:“蔺相如。” “什么?”守卫大吃一惊,整个邯郸谁不知道蔺相如? 当年秦昭襄王在渑池之会上羞辱惠文王,蔺相如冒死维护了惠文王和赵国的颜面。至今这些往事都还在邯郸流传着,甚至成为小孩子们经常扮演的百戏。 但自从惠文王去世,孝成王继位后,就对蔺相如不怎么重视了。在长平之战时,孝成王更是拒绝听蔺相如的建议,坚持更换赵括为主将,最后导致四十万赵军尽数被秦将白起屠杀。 守卫困惑不已,不是说蔺相如已经在长平一战后病逝了吗?怎么又突然冒出来了呢? 蔺相如道:“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想再见赵王一面。” “我去通传。”守卫回过神,马上跑回去上报。 过了一会儿,便有寺人出来迎接蔺相如入宫。蔺相如的眼睛看不清东西,身体也很病弱,走了很久才走到赵王所在的宫殿里。 宫殿内嘈杂的歌舞声,吵得蔺相如呼吸困难。 赵王上上下下打量着蔺相如,当年那位风姿绝代的蔺上卿,此刻竟然老病得几乎不成人形。 他还以为蔺相如早就死了呢?当年离开邯郸的时候,蔺相如就已经病得起不来床了。 赵王挥挥手,让歌舞都停下来。他从歪斜的依靠状态,坐起了身子,“蔺公快坐下吧,几时回得邯郸?怎么不来告诉寡人一声?” 蔺相如被蔺至和寺人搀扶着跪坐,旁边放了可供依靠的凭几,他却没有靠着,直接道:“王上,秦国如今面临天灾人祸,您做好对秦国出兵的准备了吗?” 赵王笑容微顿,这该死的老东西,也太不把寡人当回事儿了。他神情冷淡了许多,往旁边一靠道:“秦国去年两次散布受灾的消息,寡人上了两次当,这次可不会上当了。” 蔺相如急促地咳嗽了起来,被蔺至拍了好几下后背,才开口道:“如今秦国刚刚经历一场内乱,哪怕没有这场冻灾,都是出兵的好时机。秦军强大,若是错过这次的机会,恐怕就再难遇到了。” 蔺相如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二十年了,秦昭襄王、秦孝文王去世的时候,都没有什么攻秦的机会。等到秦庄襄王去世时,正好秦王政年少继位,本以为可以趁机攻秦,却不成想还有个吕不韦。 如今秦王政刚刚亲政,和吕不韦之间定然君臣不和。再加上秦王政加冠时的那场内乱,此刻秦国必定人心惶惶。此刻若是不攻秦,哪还有这样的好机会? “就连上天都在支持六国攻秦,给秦国降了一场天灾!”蔺相如声音高亢了几分,“若是等秦国恢复元气,恐怕就是六国亡国之时。” 赵王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他哼了一声道:“攻秦?若是秦国还像前两次,只是假装虚弱怎么办?” “那也不能放弃尝试,王上可以与其他五国联盟。” 赵王不耐烦地打翻了桌子上的杯盏,起身挥袖道:“联盟?三年前五国联盟攻秦,一个个都心怀鬼胎,还没攻破函谷关,都作鸟兽散了!拿什么联盟?郭开,你来跟他说。” 一直默不作声的郭开笑道:“蔺公有所不知,如今赵国实在抽不出兵力攻秦了。前两年攻秦,接二连三的失败,损失了不少兵将。如今李牧要镇守北方,防止匈奴南下;庞煖要镇守燕赵边境,防止燕国偷袭。” 蔺相如早已想到了这些事情:“可以寻廉颇回来。他与秦军有交战经验,定然可以作为攻秦主帅。” 赵王刚刚继任王位不久后,就把廉颇赶跑了。如今廉颇正在魏国,但与蔺相如通过信,还是希望能回到赵国领兵打仗的。 “廉颇早就老得没办法领兵打仗了。”赵王又何尝不想寻廉颇回来?可是几年前他派人去找魏国找廉颇,那个时候廉颇就已经老得连排泄都控制不住了。 蔺相如张了张嘴,却被蔺至握住了手腕。 蔺至心中叹息,曾祖父真的是老了,已经没有了年轻时的精明。廉颇与赵王的宠臣郭开有旧怨,郭开是不会让廉颇回赵国的,曾祖父说得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几年前廉颇见到了赵王派来的使者,还以为自己真的能回到赵国领兵了,却左等右等也等不来赵王的二次传讯,便知道是郭开又在从中挑拨。 如今就连廉颇也放弃了回赵国的奢望,曾祖父还在坚持什么? 赵王也不耐烦再应对蔺相如,找了个借口就离开了。他这一走,其他人也都撤出了大殿。 只剩下蔺相如孤零零地坐在原地,思绪却停留在几十年前,他同赵惠文王君臣相得的日子。当时他们也是坐在这座大殿里,谈笑间规划着赵国的未来。 过了好一会儿,蔺相如还是一动不动。 蔺至担心曾祖父的身体,便要搀扶蔺相如离开,但他轻轻一碰,蔺相如就倒下了。 “曾祖父!” 蔺相如死在了王宫里,郭开奉命处理完蔺相如的事情,才一身疲惫地返回家中。 刚一到家,郭开就听说家里来了客人。他丝毫不意外,径直走向会客的大堂,见到正在低头沉思的顿弱。 顿弱抬头,起身行礼道:“多谢郭公相助。”说着,他把怀里的盒子双手递给郭开。 郭开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举世难见的珠宝。他笑道:“不过是阻止赵王对秦国出兵罢了,算不得什么事。正好我们赵国也不想与秦国为敌。” 顿弱闻言笑道:“秦王也有意与赵国修好,不然也不会派我来。” 郭开仔细看了一会儿盒子里的珠宝,才合上盒盖,“赵国不会对秦国出兵。但若是魏国对秦出兵,我可管不着。” “这是自然。”顿弱只想分裂赵国和魏国,不让这两个国家同时对秦国出兵。 只要赵国和魏国不联盟,哪怕秦国已经受灾,单单应对一个魏国还是没有问题的。 顿弱办成了此事,便给嬴政传信,免得王上担心赵魏联盟。 顿弱的信是在七天后传回咸阳的,一路上的冻灾导致行路困难,信使好不容易才赶回咸阳。好在传回来的消息是好消息。 嬴政拿着信纸,高兴地把扶苏提溜起来又放下,“顿弱还真不错。” “我看看,我看看。”扶苏急得团团转,终于拿到了信纸。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笑呵呵地道:“这样我们只需要预防魏国的偷袭就好啦。” “嗯,寡人已经让杨端和随时预防了。”嬴政想了想,又把王翦、王贲和桓齮叫来,分别派往边境要地镇守。 如今咸阳令升了个官,同时掌管咸阳的防务,不需要王翦继续留在咸阳。而咸阳宫的整体防卫,也都交给了蒙恬,蒙恬升任郎中令。 冻灾过于严重,吕不韦、王绾和隗状都忙得团团转。嬴政便把李斯提到了廷尉正,给隗状当副手,协助他处理各种事务。 李斯和蒙恬都被调离后,嬴政身边就缺了趁手的臣属。他把考察过的赵高调到了身边,任中车府令。 嬴政原本还打算把张良拎过来用,虽然这小子犯过秦律,但在咸阳之变时也做了很大贡献,而且嬴政也是个爱才之人,所以并不在乎过去那点儿冒犯。 但张良却以身体不好为由拒绝了,他依旧每日坐在质子馆,赏花、看书、养弟弟,唯一苦恼的就是,扶苏时不时地带人过来骚扰。 扶苏又一次在质子馆和甘罗等人开完会,他让修建学校的事情暂缓,把建好的校舍屋子拿出来,先给无家可归的灾民应急。 张良终于忍不住道:“你不是有东宫了吗?为何还要在我这里讨论事情?” 扶苏睁着水汪汪的眼睛,仰头望着他道:“东宫还在装修改造呢。” 张良听得耳朵都快出茧了,“到底何时能改造完?” “现在秦国上下都要应对冻灾,只好暂缓动工了。”扶苏咬了咬下唇,“你讨厌我了吗?” 张良沉默一瞬,“没有。” 扶苏闻言长长地突出一口气,开心地抱着张良的手,笑道:“我保证,等东宫修完了,就再也不来打扰你了。” “哼。”张良推开扶苏,让小孩儿坐回自己的小胡床上去,“黏黏糊糊的,热死了。” 扶苏道:“可是你的手很凉呀。” “......”张良依靠在加装靠背的胡床里,完全没有什么尴尬羞恼的意思,坦然得很。 半天过去后,张良突然起身,拎起扶苏上下晃了晃,把扶苏晃得哇哇大叫,“烦人的小孩儿!” 刘邦擦了把额头上不存在的虚汗:“这幸好张良体弱,不然也是一个‘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壮士啊。” 刘邦现在已经开始怀疑,若不是张良被身体限制住了,当初就不是雇人抡锤子砸始皇帝了,他自己就拎着锤子往上冲了。 扶苏好不容易挣扎逃走,一路跑进卧房,陪张良的弟弟玩了起来。 不出所料,过了几天后,魏国果然对衍氏之地出兵。 杨端和打退魏兵之后,继续向魏国东部进攻,彻底占据了衍氏之地,并接连攻占了蒲阳、长恒等地。 两个月之后,秦军直接打通了一条路,使得秦国与燕国、齐国直接东西相连,不再隔着韩赵魏三国。 这一战胜得十分漂亮。同时关中的冻灾也有惊无险地度过,虽有伤亡损失,但控制得已经很不错了,也没有太多叛逃的庶民。 不少庶民都积极地开始重建灾区,他们被免了一年的徭役和赋税,还有赈灾粮能度日,自然也活得更加有劲儿了。甚至还向当地县令申请,给秦王政和长公子修建了神像。 秦国今年多灾,却里里外外都一片顺遂。等杨端和等人凯旋归来后,嬴政亲自在章台宫设宴,为秦军秦将们庆贺。 扶苏最崇拜这些大将军了,他央求嬴政,也跟着一同出席,还像模像样地端着酒杯去敬酒。只不过他的酒杯里装得却是蜂蜜水。 扶苏仰头望着杨端和的将军肚,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肉乎乎的小肚子,遗憾地承认自己确实不是当将军的料子。 与杨端和粗狂的外表不同,他为人就低调沉默很多,只敢用眼睛瞟着扶苏,却不敢主动上手去摸头。 扶苏以为杨端和不喜欢软绵绵的小孩儿,也不敢凑上去撒娇,亦步亦趋跟在嬴政旁边敬酒。 嬴政倒是看出这一大一小的拘谨,不禁笑道:“杨卿的性子比王翦将军还要谨慎。” 杨端和尴尬地呵呵笑着,“臣以前是王翦将军的部下,后来转到了蒙骜将军的军中。”等蒙骜重伤病逝后,他就独自领军了。 “难怪。”王翦已经够滑头谨慎的了,蒙骜为人比王翦还要低调。但与王翦不同的是,蒙骜并不会因为害怕被卷入权利争斗,而放弃为国效力。 听到王翦和蒙骜的名字,扶苏就觉得杨端和亲近了。他终于迈开步子,走到杨端和面前,举杯道:“今日请将军痛饮。” “多谢长公子。”杨端和笑着举杯。 一大一小终于熟悉起来,你一杯我一杯的喝个没完。过了许久后,扶苏被蜂蜜甜得晕晕乎乎,杨端和也醉得晕晕乎乎。 嬴政倒是没想到,杨端和的酒量这么差。 蒙毅接住扶苏,躬身道:“秦军禁酒。祖父生前便说过,军中最守纪律的就是杨将军。” 嬴政闻言笑道:“好。来人,扶杨卿下去休息。” “不要不要。”扶苏伸着脑袋往前冲,撞击杨端和的将军肚。 旁边的侍从连忙把杨端和抬走,免得被扶苏撞吐了。 扶苏哇哇大叫:“我的球。” “......”嬴政弹了下扶苏的脑袋,“那是杨卿的肚子。这孩子怎么迷迷糊糊的?” “因为他偷喝了杨端和的酒呗。”刘邦变成出一个酒杯,装作品尝美酒的样子。 第69章 第69章 那你以后就叫嬴小树吧 自大胜魏国之后,大秦便再没发生过什么天灾人祸,一切都慢慢步入了正轨。 杨端和接受完赏赐,告别了扶苏和嬴政,再次去镇守新打下来的国土。 而嬴政也加快了人事调动的速度,让自己手里的人尽快占据重要的官位,把从前得罪过他的人都踢到了边边角角。 随后,嬴政又开始对嫪毐谋逆一案彻底展开调查,各地的监狱里面短短几天内就关满了人。这里面关押得不仅仅是嫪毐的亲族、门客,还有很多与此案有关联的其他人。 而嫪毐也没有逃太远。在嬴政还没有进行悬赏时,仅仅是听说了嫪毐谋逆,就有很多庶民自发抓捕陌生面孔,势必要把所有要害大王的乱贼抓出来。 嫪毐没有办法,只能躲进深山里。他躲了两个月后,感觉风声应该没有那么紧了,才偷偷摸摸溜下山,却不知嬴政刚刚开始严查。 下山不久后,嫪毐就被一个村民举报了。他拼命奔逃,最后被围堵在泾水边,最后万分不甘心地纵身跳进河里。 被派去抓捕嫪毐的人没有离开,而是原地开始打捞嫪毐的尸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大概打捞了两天左右的时间,终于在泾水的下游水闸附近,打捞到了一具男尸。经过仔细辨认之后,正是嫪毐。他们便把尸体运送回咸阳。 嬴政没有再去看尸体,直接下令将嫪毐的尸体在集市口五马分尸,而后将碎尸原地焚烧,挫骨扬灰。 嫪毐被抓到以后,就开始清算牢中的犯人。罪行比较轻的驱逐出境,罪行稍微重一点的直接变为刑徒。但是深度参与过谋逆一案的,甚至直接跟着嫪毐一起造反的,同样被处以极刑。 咸阳集市街口的血腥臭气,弥漫了整整半个月才慢慢散掉。 但此事带来的影响,还并没有结束。接下来就是对朝中秦臣慢慢清算了,几乎每隔几天就有人被脱了官服,搞不好还会被丢进咸阳狱。 在这种高压之下,吕不韦头上的白发也开始大把大把的脱落,有一天彻底病倒在家里,虚弱得根本起不来床。 那一天应该是扶苏上课的日子。他左等右等也不见吕不韦过来授课,窃喜自己可以逃课,躲起来玩了半天,却始终提不起什么兴致。 “吕相邦从来不会轻易旷课的。”扶苏拿着一把小木锤,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地上的一排木偶小人。 蒙毅把扶苏敲倒的小人重新扶起来,“会不会是吕相邦突然有什么急事?长公子若是放心不下,不如去问问王上?” “好。”扶苏噔噔噔跑去找嬴政,在问过嬴政以后,却发现吕不韦没有被指派什么特殊的工作,也不应该突然旷课。 嬴政也觉得很奇怪,他把手里的奏折放到了一边,眼睛看向站在门口的赵高。 现在赵高在暗中负责帮嬴政监视整个咸阳的动向,尤其是吕不韦的家中,更是成为重点监视的对象。 赵高见嬴政望过来,便上前两步道:“近日吕家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动作,倒是有一些人经常去拜访吕相邦。不过吕相邦并没有见他们,他们很快就离开了。” 嬴政沉思片刻道:“吕不韦的妻儿是否还在咸阳?” “回王上,他们都并未离开。昨日吕不韦的妻子还曾出门去买了脂粉,他的独子经常去找淳于博士,一起帮忙校对修订《吕氏春秋》。” 扶苏不由的皱起了小眉毛,担忧地说道:“他会不会生病了呀?阿父,我去看看他吧。” 还没有到对吕不韦下手的时候,嬴政自然不能做得太绝情。他便点头同意了扶苏的做法,又补充道:“若是他真的生病了,你差人来告诉寡人一声。” “好的。”扶苏点点头,便跑出去让蒙毅准备马车。 扶苏是去过吕不韦的家里的,那天他拆穿了吕不韦一字千金的把戏,便是路送吕不韦回家。只不过那个时候扶苏并没有进去,还不知道宅子里面是什么样子的。 从马车上下来,扶苏望着眼熟的大门,好似大人一样感叹:“真是想不到呀,我也会有一天真心实意的来探望他。”还记得那天送吕不韦回来,扶苏还是非常讨厌这个人的呢。 蒙毅看了觉得好笑,长公子才多大一点儿啊?加起来也就活了四年多,竟然发出这样沧桑的感慨。他他用手擦了一下鼻子,挡住嘴角的笑意:“臣去通传。” “不用,我自己进去。”扶苏亮出自己的身份,也没有人敢阻拦。 他打听到吕不韦正在休息,便牵着蒙毅的手跑过去找人。 天晴日朗,微风和煦。吕不韦让人把席子抬到了院子里,放在大桑树下下面。然后他躺在席子上闭目养神,旁边还放着一壶药汤。 周围的一切都静悄悄的,吕不韦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就在他恍然间误以为自己与天地同归虚无的时候,听见了很欢快的小孩脚步声。 小孩儿?他们家里哪里来的小孩子?吕不韦有一个独子,但是那个独子整日醉心各种书籍,几乎不与后院的人同房,现在家里都没个孙子孙女。 或许是生病的缘故,吕不韦听这小孩的脚步声十分亲切。他强撑着病体,栽歪着撑起上半身,便见到一张熟悉的小脸儿从回廊里跑过来。 “政.....”吕不韦猛然惊醒,那不是嬴政。 嬴政已经长大了,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跑向他。 吕不韦回过神后,先是惆怅地叹息一声,随后便不由自主露出一个笑容:“长公子怎么来了呀?” 扶苏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吕不韦,有些犯愁道:“你真的生病了呀?我今天在书房里,左等右等也不见相邦过来,我自己都已经写完一份功课啦。” 吕不韦扶额,“我都有些老糊涂了,竟然忘记差人去告诉长公子。” “你才没有老糊涂,你只是生病了而已。”扶苏看见地上还摆着药壶,就知道吕不韦根本没吃药。他伸出小手要去抓药壶,打算亲自给吕不韦把药喂下去。 药壶下面一直加着热,吕不韦哪能让扶苏去摸药壶?他连忙握住扶苏的小手,把孩子拉到旁边,对蒙毅使了个眼色。 蒙毅笑了下,就算吕不韦不出手,他也会把长公子拦下的。他没有按照吕不韦的暗示,把药壶端走,而是顺手倒了一碗药汤,“相邦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免得长公子和王上担忧。” 吕不韦没有接那碗药汤,或许他不喝药,才能让嬴政安心。唯有自己主动地体面死去,才能保住妻儿和那些门客。 嫪毐和嫪毐的门客、亲眷今日的下场,又何尝不是他和他的门客、亲眷明日的下场呢? 扶苏以为吕不韦不爱喝药,便亲自抱过药碗,要往吕不韦嘴里塞。 药碗有点沉重,扶苏目不转睛地盯着药汤,生怕那些药汤撒出来,颤颤悠悠地送到吕不韦面前。 吕不韦凝视着专注的扶苏,摸摸扶苏的脑袋:“若是我有一天不在了,长公子能不能看在半场师徒的情分,替我照拂家中妻儿、门客呢?” “好好好。”扶苏也没注意听吕不韦的话,急得满头大汗,“你快喝药呀,我拿不住了。” 吕不韦笑了笑,就着扶苏的手,低头把药喝掉了。 “呼。”扶苏如释重负,“吧嗒”把药碗放到了地上,用力地甩着快抽筋的小手。 刘邦见扶苏累成这样,便提醒道:“吕不韦这病纯粹是他自己吓自己。你阿父就算要让他死,至少也得三四年以后呢。” 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始皇帝明年会罢黜吕不韦的相邦之职,让吕不韦回到他的封地养老。又过了两年,才给吕不韦发信函,暗示吕不韦可以自己体面地去死了。 但照眼前这情形来看,根本不用等了,估计吕不韦这两天就能把自己吓死了。 扶苏听着听着有些难过,一旦对一个人产生了好感,就很难再用平常心态看待他的结局。 可是嬴政跟扶苏讲过,不是嬴政一定要杀吕不韦,而是吕不韦不得不死。 扶苏低头用袖子抹着眼睛,他是一个自私的小孩,还是更在乎阿父,没办法去为吕相邦求情。 吕不韦看出扶苏在自责,他嘴唇微张,惊讶嬴秦王族居然出了这样心软仁善的孩子。便是当年的异人,也在需要返回秦国的时候,抛下了喜爱的长子嬴政,并不会这样伤心。 说心里没有触动,那是假的。吕不韦却没有安慰扶苏,只是坐起身来,“我听闻长公子新建造了一座学校?” 扶苏吸着鼻子点头:“你要去看看吗?” 吕不韦道:“好。不过再去之前,我得先给长公子讲完课,讲完课再查查功课。” 扶苏被“功课”转移了注意力,也不偷偷哭了。他浑身冒起了冷汗,底气不足地小声应道:“好。”回应完,他偷偷抬眼瞄了吕不韦一眼。 吕不韦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小孩这般讨厌写功课?无论是当年的异人、嬴政,还是他的独子,都从小手不释卷,不但会完成他交代的功课,还能自己超额完成许多。 不理解,十分不理解,怎么会有小孩讨厌写功课? 吕不韦让蒙毅把扶苏的功课拿过来,他不断地翻阅着。 纸张哗啦啦地被翻着,明显吕不韦越来越急躁,恨不得把手里这些功课都塞进扶苏的脑子里。 扶苏跪坐得板板正正,也不再歪扭身子了,两只小手抓在一起:“相邦生病了,还是过一阵再检查吧。” 吕不韦冷笑道:“不用了,长公子造出来的纸张更轻薄,生病的人也能翻得动。” 扶苏扁了扁嘴巴,他就该用竹简做功课,问就是纸张不够用了。 吕不韦将作业本摊开,放在扶苏面前,点着上面斗大的字道:“我让长公子练十张纸的字,长公子确实练了十张,但是这一页怕是只装了十个字吧?” 扶苏小声道:“有二十五个字呢。”他也不傻,偷懒也不会偷得那么明显。 吕不韦屏住呼吸,指着最后一个字道:“它的左右部分为何分得那么开?是左半部分要写功课,但右半部分想跑出去玩吗?呵呵,看出来了,那一撇都要飞到天上去了。” 扶苏满脸通红,自觉地伸出小手,视死如归地鼓着胸膛道:“您打我吧!”他的睫毛颤抖个不停,手也哆哆嗦嗦。 吕不韦合上本子,“长公子想要办学校,难道你打算让学生们也不写功课吗?” 扶苏刚想点头,他觉得功课没什么用,该学的东西都学会了,为什么还要写功课? 吕不韦幽幽道:“那群小孩儿都出身贵族,本就不服管教。若是不做功课,不但会到处闯祸,还很难记住什么东西。最后长公子手底下的臣属,都是目不识丁的文盲。” 扶苏听得一个激灵,立刻扭头对蒙毅道:“蒙毅,你要提醒我,多给他们加功课!” “人终究会成为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啊。”刘邦啧啧叹道。 扶苏支支吾吾道:“我不是让他们写功课。只是,只是让他们多温习温习,‘温故而知新’。” “哈哈哈。”吕不韦放声大笑,笑完整个人精神了很多,脸上也有了红光。 扶苏见自己不用挨打了,迅速收回手,藏进袖子里。他跟着陪笑,“嘿嘿。” 吕不韦从未见过比扶苏还要聪明的小孩儿,但也从未见过如此贪玩的小孩儿。若是没个好老师指引,恐怕这孩子未来会走弯路。 吕不韦想到李斯,这人现在倒是有了一些转变,却始终不肯严管扶苏。他又想到甘罗、蒙毅、成蟜和嬴政,越想越绝望,这群人一个比一个能惯孩子。 倒是有一个淳于越不惯孩子,但吕不韦真怕那个学孟学的把孩子给教歪了。 若是他过一阵卸任相位,必定要离开咸阳,返回文信封地的。那扶苏必须有一个新老师才行,而且这个老师要有足够多的为师经验,能管得住扶苏这种贪玩的孩子。 吕不韦捏着自己的胡须,半晌后道:“你的学校快建成了,该招老师了。” 扶苏道:“我想发求贤令。” “恐怕不会招来什么有才学的人。”为了求贤令而来投奔的人,大多都是为了求官,哪能心甘情愿去当老师呢? 尤其是秦国想来尊崇“以吏为师”,学室教得也都是秦律法令,培养基层的秦吏。千里迢迢专门跑到秦国当老师,名声可不太好听。 扶苏挑起下巴,歪嘴一笑,三分凉薄七分漫不经心:“没有人能拒绝我。”他的求贤令写得特别好。 吕不韦忍不住捏住扶苏的嘴巴,“歪着嘴做什么?” “呜呜呜。”扶苏努力挣扎。 刘邦心虚地飘走,他再也不随便跟扶苏玩梗了,只不是装了一次后世小说的霸总笑,这孩子是真学呀。 小孩儿太聪明也不好,不管好事坏事,都一股脑跟着学。 这个问题嬴政也很苦恼,小孩儿学习能力很强,很让他这个阿父自豪。但小孩儿总是不知道从哪儿学回来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尤其是乐律审美这方面一股脑地朝着庸俗上奔跑。 “阿父,我打算招这些方面的老师,您看行不行?” 嬴政扫了一眼,确定没什么问题,便同意了。但他顿了下,补充道:“再找个通晓《诗》,且会唱诗的老师吧。” 扶苏茫然,他特意避开了这方面的老师,因为秦国不太喜欢宣传《诗》。 嬴政面不改色道:“也要适当培养孩子的审美。” 扶苏想到跟猴子似的弟弟妹妹,认同点头道:“是该让那些小孩儿学学。” “......”你也要学! 扶苏把求贤令的细则定好,然后抱着嬴政的胳膊道:“阿父阿父,你给我提个学校名字,我把它做成牌匾挂在山门口。” 嬴政的字写得很不错,再加上秦王这个身份,足够提升学校的牌面。 嬴政嘴角微扬,“你想要寡人写什么?” “蓝天小学!”这是扶苏想了很久的名字,希望学生们的未来像蓝天一样无垠广阔。当这个名字提出来后,也受到了刘邦的一致赞扬。 嬴政沉默片刻道:“要不你去找李斯呢?李斯的字写得更好。” 扶苏扁扁嘴道:“可是我想要和阿父一起。我要用学校培养我未来的臣属,这对我来说很重要。”他希望自己每一件重要的事情,都有阿父参与。 嬴政心里一暖,便再推辞,只是道:“蓝天小学不行。”必须得给这孩子找个培养审美的老师。 “可是我想了半个月。” 嬴政道:“那就叫‘碧霄学宫’吧。” 扶苏茫然,挠挠头道:“这不也是蓝天小学的意思吗?” 嬴政无语至极,气得直接笑了,伸手戳了下扶苏的额头,“那你以后就叫小树吧。”反正扶苏就是茂盛的小树。 扶苏瞬间感同身受,满脸堆笑道:“还是阿父取得好听。” 嬴政捏着扶苏的脸蛋,想到吕不韦昨天跟他的提议,的确该给扶苏找个像样的老师了,最起码把审美这方面快点提上去。 于是嬴政把李斯叫了过来,“你的老师是荀卿?” 李斯不会真的以为嬴政只想问这个,王上早就知道荀卿是他的老师,也正是这个原因才让他去教导长公子。 李斯快速琢磨了一下,便明白嬴政是想给长公子找老师,于是快速回道:“是。老师如今正在楚国当县令,若是王上想请他给长公子当老师,我可亲自去走一趟。” 正在低头看嬴政刚写完的题字,扶苏听到这话便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他听很多人都夸过荀卿,阿父真的要请荀卿来给他当老师吗? 嬴政道:“他会来吗?” 李斯道:“老师对大秦并不排斥,甚至还曾亲自来过大秦,对大秦也是赞不绝口。只是在他抑郁不得志之时,得到楚国春申君的邀请,才去楚国做了兰陵县的县令。” 嬴政闻言敛眉道:“春申君对他有知遇之恩。” “但是春申君活不久了。” “哦?”嬴政来了兴趣,春申君是楚国令尹,相当于秦国相邦,总览一国军政大权。若是春申君死了,可以大大削弱楚国。 李斯道:“臣与同门师兄弟们通信,得知楚王近来身体不好,恐怕活不过今年了。楚王一死,太子悍就会继任王位。而太子悍的生母和舅父不会容下春申君。” 说到此处,李斯便不再说了。 嬴政的脸色也突然难看起来,他嘴巴闭得紧紧的,按着手边的桌案。 扶苏好奇地催促,“先生,你继续说呀,为什么容不下?” “再说下去就影射你阿父了。”刘邦好心地为李斯解释。 扶苏更加不解了,好在嬴政面色缓和后让李斯解答。 李斯硬着头皮道:“当年楚王一直没有孩子,春申君把自己的姬妾献给楚王,很快就生下了太子悍。”甚至很多人都猜测,太子悍其实是春申君的儿子。 扶苏闻言偷偷瞄着嬴政,难怪先生不敢往下说了。春申君不就是吕相邦?那姬妾不就等于他祖母?呃,那太子悍真的好像他阿父啊。 李斯赶紧把这个话题岔过去:“春申君本就权势极大,又对太子悍的出生有重恩,必定借此控制太子悍。太子悍的生母和舅父也必定想要铲除春申君。只要今年楚王一去世,春申君必死无疑。” 李斯道:“春申君死后,太子悍会对他的势力进行清扫。老师是被春申君举荐为官的,肯定也会被牵连,罢免兰陵令的官职。届时,就可以把老师请到秦国了。” 遭了!李斯暗道不好,怎么越说越像在影射王上? 李斯怀疑自己是不是跟蒙恬做久了朋友,也被对方的“高情商”给影响了。他甚至都不敢抬头去看嬴政的表情。 扶苏也变成了缩头缩脑的小鹌鹑,天呐,他那个巧舌如簧的先生今天怎么一直踩雷? 第70章 第70章 秦国有此储君,未来还会有列国容身之地吗 自打从雍城回来之后,嬴政一直都没再提起过王太后。可越是逃避,就代表心里还是很在乎这件事的。众人怕触怒嬴政,也没有人赶在他面前提。 果然,当李斯说完楚国太子悍的事情,嬴政就冷起了一张脸,冻得扶苏缩起手脚。 实在是这太子悍的身世与嬴政太像了,同样生母是相邦献给大王的姬妾。只要有人提起太子悍,嬴政就不可避免地想起自己。 李斯脑子里飞速旋转各种说辞,想要弥补方才的话。 嬴政却动了,松开按着桌子的手,整理自己的袖口:“无妨。寡人并非那种心胸狭窄的多疑之人。若是楚王薨逝,对大秦是好事,需要细细计划一番。” “王上英明。”李斯立刻恭维,心里却并不认为嬴政真的那么大度,还是谨慎打起精神,免得再犯了嬴政的忌讳。 嬴政道:“去楚国一趟,至少也要一个月才能回来。你现在身上有要职,还是继续做手里的事情吧。寡人另外派人去楚国请荀卿。” 扶苏见嬴政真的不生气了,这才重新把手脚伸出来,直接偏腿坐在了坐席上:“阿父,我有一个叫张苍的门客,他也是荀卿的弟子。正好他最近要去列国帮我发求贤令,可以让他去找荀卿,顺便打探一下楚国那边的情况。” 嬴政思忖片刻同意了扶苏的提议,“李卿,给顿弱也传个信,让他先去楚国看看楚王的身体如何了。” “是。”李斯心领神会,若是楚王病逝,必定会给秦国发讣告,又何必让顿弱多跑这一趟呢? 恐怕是王上等不及了,所以让顿弱过去看看,如果楚王还能熬下去,就想办法提前送走楚王。若是楚王活不过今年了,那顿弱也方便浑水摸鱼安插细作。 李斯领命离开后,嬴政拍了下扶苏的后背:“怎么坐没坐相?” 扶苏立刻重新跪起来,蹭着膝盖蹭到嬴政旁边,“阿父,我平日里坐惯了小胡床。这样跪坐着,真的很容易腿麻,膝盖也痛痛的。” 以前他跪坐的时候,还会偷偷换一下称重的腿,但还是腿麻麻的、痛痛的。若是没有外人在的时候,扶苏还可以倚靠着凭几,但正式场合都要正正经经地跪坐好。 嬴政自小就习惯了这种坐姿,一时之间倒是没有察觉不适。 扶苏见嬴政在思考他的话,忙点头道:“阿父。前两天给杨端和将军庆功,我看到宴席上很多上了岁数的人都坐不住呢。” 像嬴政这样年轻时候还好,上了岁数的人坐得时间长了,都会有腿脚抽筋的情况出现,还很容易磨损膝盖。 不在人前的时候,他们都会倚靠着点什么东西,但在宴会上总不能东倒西歪。 刘邦也一向厌烦这种跪坐,压得膝盖和脚后跟都难受。 刘邦生前就从来不守这个规矩,踞坐、盘腿坐,怎么舒服怎么坐,所以经常被儒生在耳边叨叨叨,气得他差点撸袖子把儒生揍一顿。 后来他们大汉研究出了一种跪坐神器——支踵,就是一种很小的小凳子。 传统的跪坐都是直接坐在脚后跟上,不仅压得腿麻脚抽筋,还容易磨损膝盖。只要把跪坐神器塞到屁股底下,就可以直接坐在神器上,不用压脚后跟和膝盖。 妙就妙在支踵很小巧,坐在上面用宽大的衣服一遮挡,根本看不见它的存在,也不会影响仪态。 扶苏知道自己不可能让大家适应胡床,便把支踵这个说法跟嬴政描述一番,“阿父,支踵不会影响仪态,还能减少正坐时的负担。” 嬴政没有说同不同意制造支踵,只是笑扶苏:“你年纪小,若实在坐不住,便坐你的小胡床。” 扶苏道:“才不是呢。我是想让阿父轻松一点,我都看到阿父经常捶腿了。” 说着,扶苏捡起旁边的小玉槌,梆梆梆地在自己腿上敲了好几下,然后痛得“哎呦哎呦”地叫起来,“阿父,这个小东西打人好疼呀。” 嬴政有些尴尬,咳嗽一声让周围伺候的侍从退下。 扶苏丢掉小玉槌,“阿父每天都有朝会,可以把这个小支踵给大臣们用。” 关怀臣属,收买人心,这件事嬴政很熟练,他也经常给臣属们送珠宝和田产。只是他没有扶苏想得这么细节,连朝会上臣属们跪坐的坐具都想到了。 “你倒是细心。” 扶苏道:“送钱送爵位,的确可以拉拢人。但是想要人真正对我们死心塌地,就得从小事上入手,从细节上关怀。” 仙使说过,若认为臣属只是为了图利,给他们很多钱,他们迟早也会因为更多钱投向其他国家。但如果平日从细节关怀臣属,让他们感受到真情实意,他们才能死心塌地。 扶苏掰着自己的小手指道:“给他们一个轻松愉快的工作环境、每逢节日给他们发礼物、在他们婚丧嫁娶的时候送出关怀......让他们与大秦建立起感情,他们才不会轻易背叛大秦。” 嬴政很快就理解了扶苏的意思,小孩儿的心思很好懂:“倒是和你那套‘爱民’的说法差不多。”只不过一个是对庶民好,一个是对臣属好。 “当然啦,本来就是一样的。”扶苏扬起下巴道,“阿父对我好,也是因为我对阿父好。如果我是一个坏小孩,对阿父很坏,阿父肯定讨厌我的。” 嬴政闻言笑了出来,挠了挠扶苏的下巴,“你要是个坏小孩,寡人就把你送到吕不韦那里改造。” 这孩子除了怕他,就怕吕不韦。因为整个大秦,也只有他和吕不韦会教训扶苏了。嬴政教训的次数还不算多,吕不韦那可严厉着呢。 扶苏闻言睁圆了眼睛,凑上去窝进嬴政怀里:“我是最听话最好的小孩了。” 扶苏担心嬴政真的把他扔给吕不韦,赶紧找借口离开,跑到少府里去做支踵:“我要亲手做两个,一个给阿父,一个给荀卿。” “你最好给李斯做一个,他心眼儿本来就不大。”刘邦友好提示道,“在荀卿没来秦国之前,可是他给你当老师的。他虽然不会罚孩子,但去你阿父那儿告状还是会的。” 扶苏猛然意识到这个问题,立刻把李斯和吕不韦都写在名单上。 定好送礼物的名单,扶苏就开始天天去少府做支踵。 成蟜听说了此事,便跑到咸阳宫,抱着扶苏唉声叹气:“一年没见到小叔父,小叔父就已经被扶苏抛到脑后了。定是现在有很多人给你送蜜渍梅脯,小叔父便不重要了。” 扶苏心虚不已,眼睛瞪得一眼不眨:“我最喜欢小叔父啦,那,那我给小叔父也做一个。”他还真把成蟜给忘了,主要是太久没和成蟜一起玩耍,很难想起来。 成蟜“啾”地亲了一口扶苏的脸蛋。 自从夏太后去世,扶苏已经很久没有得到亲亲了。他脸蛋红红地道:“以后阿父有什么礼物,小叔父就有什么礼物。” 嬴政脸色漆黑,吧嗒重重放下手里的笔杆。 成蟜汗流浃背,“倒也不必这样细心,只要偶尔想到小叔父就好。”要是他在扶苏那儿的待遇,和王兄一模一样,估计王兄会把他扔到哪个犄角旮旯做事。 扶苏点点头,既然已经给成蟜做了,他也不忍心看着好朋友们被冷落。扶苏又在礼物名单上添加了蒙毅、张良、甘罗、王离、李由、冯劫.....名字多得差点一张纸都没写下。 于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扶苏的学校在努力建造着,扶苏本人也每天在少府吭哧吭哧造支踵。 他趁着张苍去楚国之前,先把荀卿的支踵造出来。 “荀卿年纪大了,每天坐着一定很不方便。”扶苏特意选了这个礼物,没有贵重得谄媚,却又十分贴心,很容易提升好感。 为了彰显出每一个支踵的独一无二,扶苏亲手在上面画了不同的画。他特意去异兽园观察白鹤,在荀卿的支踵上画一大一小两只鹤,象征着长寿。 扶苏给嬴政的支踵画了一大一小两只老虎,这是他忍着害怕,好不容易照着异兽园的老虎画好的。 刘邦好奇地问道:“你怎么都画了两个?”扶苏的画技不好,总是把大的那个画得大大的,最后在边边角角才能塞下一个小的。 扶苏用画笔指着小的道:“这个小鹤、小老虎是我。这是我送给阿父和荀卿的礼物,当然要把自己画上去啦。唔,仙使用不到支踵,但是我会给你单独画一幅画的。” “不用费心了。”刘邦连连拒绝,“你每天做支踵已经很累了。” 扶苏感动得眼泪汪汪:“你真好。” 刘邦哈哈摆手:“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嬴政收到扶苏的支踵后,仔细辨认了许久,最后道:“这只老虎在吃什么?” 扶苏噘着嘴,指着小老虎道:“这不是食物,是小老虎。是大老虎在给小老虎舔毛毛。” 嬴政立刻明白了这幅画的含义。他摸着扶苏的脑袋,眉眼含笑道:“寡人看奏书看多了,方才没有看清楚。” 扶苏瞬间原谅了阿父,转而担忧道:“阿父要注意保护眼睛呀。”他让人在书房内摆了几盆花盆,方便嬴政休息的时候,能养养眼睛。 嬴政得了这个支踵后,次日朝会上便把少府制造的支踵都拿出来,给参加朝会的臣属一人发一个,“此坐具很省力,扶苏亲手为寡人造了一个。寡人觉得好用,便让少府给诸卿也做了一个。” 众人齐齐地愣了下,随后心中流淌过一阵暖流,同嬴政亲近了几分。他们不再像往常那样拘谨,当场不顾形象地试坐在支踵上,纷纷称赞扶苏的聪慧。 憨直一点的王绾感动地表达对嬴政的爱戴,但聪明的隗状和李斯已经开始夸扶苏孝顺了。 王上明显是想炫耀孩子,拍马屁拍对地方,才能事半功倍。 当王绾意识到二人的做法,顿时愤怒地喘着粗气,这两只狡猾的狐狸!一个廷尉、一个廷尉正,大秦的刑狱律法竟然交到了两只狐狸手里。 隗状和李斯对视一眼,莞尔一笑。他们都不是老秦人,一个是归入秦国的狄人,面容都带着外族的特征;一个是刚来秦国没几年的楚国人。若是不狡猾一点,怎么能被秦王重用呢? 更何况他们虽然狡猾,但也没有违心恭维,长公子的确是很聪明很孝顺的孩子。现在整个大秦,有几个人不喜欢长公子? 尤其是李斯想起李由那个逆子,心里不由得一梗。把李由扔到长公子身边,能不能让这逆子学一学长公子的乖巧?别整天想着怼他老子。 嬴政被夸得高兴,今日朝会的氛围比以往要和谐很多,君臣之间甚至还能开开玩笑,关系比以往要更加亲密。 上行下效。当嬴政和臣属的关系和谐亲近,臣属和下属的关系也更好了。就连秦吏在做事的时候,也多了几分人情味儿,让庶民们不再畏惧排斥。整个大秦的风气悄然转变。 随着秦国的名声转好,当张苍把求贤令带到各国时,来秦的士人也越来越多了。 扶苏趁热打铁,把校对好的《吕氏春秋》公布出来,并划出了一座藏书馆,让士人们可以在馆中传阅、抄书。 同样为了留住人,扶苏还找人建造了几座大传舍,方便来咸阳的外地士人有住宿的地方。 但他在价格上做了区分,有能证明秦国人身份的验,就可用一半的价格入住。 扶苏知道会有人提出异议,便早早地传出话:“有秦人对大秦的付出,才有今日的秦国。秦国也自然要更加爱护本国的人。” 此言一出,他国士人不再质疑了,反而心里更加不舒服。倒不是觉得扶苏的做法不对,反而是觉得扶苏的做法太对了,对得不像乱世才有的样子。 “传闻秦王有意册封公子扶苏为太子。”有人叹息道,“秦国有此储君,未来还会有列国容身之地吗?” “恐怕秦王不主动攻打列国,列国的庶民和士人也会纷纷跑到秦国。”秦国今年受灾,还直接免除了庶民的徭役和赋税,举国之力去救济灾民,放眼列国谁能做到? 那人摇头道:“原以为暴秦依旧是暴秦,却不成想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就有这么大的改变。现在很多人都打算留在秦国了。尉缭,你也要留在秦国吗?” 尉缭扶着传舍二楼的栏杆,望着楼下大堂人来人往,“待我见一见那位秦王和公子扶苏。” 张苍一边沿途发求贤令,一边奔着楚国去。他没有立刻去楚国,毕竟楚王还活着呢,他去得太早也没什么用。 等又过了两个月,张苍抵达楚国的时候,便听到楚王病重的消息已经传开。哪怕兰陵与都城寿春很远,大街小巷也都在悄悄议论。 张苍在街头稍作停留,探明现在的楚国风向,才去县衙官署拜访荀卿。 兰陵县的官署不似其他地方简陋,一方面当地并不算贫穷;另一方面荀卿的弟子较多,自然不会看着老师住在简陋的地方,对官署进行过扩大修缮。 张苍离开兰陵多年,但当他再次回到此地时,却依旧被看门的仆从一眼认出来了。 张苍心生感慨,“本以为再回此地,我已成为陌路人。没想到你们还能记得我。” 仆从一边给张苍带路,一边笑道:“您长得很白,还是很容易辨认的。”他不断夸赞张苍的长相。 张苍不感慨了,只想让仆从快点走路。 好不容易煎熬到后院,张苍还没松口气,便听见有个青年高呼:“老师,来了个雪人!” “......”张苍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虽说有教无类,但老师你也不能什么人都收啊? 杏树下,一白发老者跪坐在席子上,旁边跪坐着一个中年和一个青年。他们的面前摆着一张小方桌,桌子上放着六博棋,看棋局胶着胜负难分。 老者捋着胡须,哈哈大笑起来。 对面的中年男子起身,他衣着并不算奢华,但服制确实王族才能穿得,看样子出身不凡。 中年男子起来后,立刻对张苍拱手行礼,目露歉意:“张,张......” 张苍是明白这位师兄的,天生结巴,越紧张越结巴。他叹了口气:“公子非不必如此。我本就长得白,并不在意别人的议论。” 韩非闻言长吐一口气,用眼神示意青年道歉。 青年也意识到自己失礼,乖乖行礼道:“我说话一向不太好听。您就是张苍师兄吗?我听老师提起过好多次。我叫暴昀,我曾祖父是韩国的暴鸢将军。” 张苍闻言回礼道:“原来是暴鸢将军的曾孙。” 荀卿让人给张苍取来一个坐席,先是对张苍考教了一番学问,满意之后才道:“我听闻你已经成了公子扶苏的门客,今日突然来兰陵所为何事?” 张苍道:“我听闻楚王病危,很担心老师。” 荀卿催促韩非赶紧下棋,然后对张苍道:“我好得很。” 张苍道:“老师比我聪慧,必然知道楚王一死,春申君会性命不保。而您也会受到春申君的牵连,失职丢官倒是小事,怕只怕会有性命之忧。” 韩非举着箸,半天也没投出去,用眼睛看向张苍:“老、老师已、已经、经.....” 张苍轻吸一口气道:“老师已经让人去告诉春申君了吗?” 韩非脸上一红:“嗯。” 张苍看向荀卿道:“老师觉得春申君会听劝吗?” 荀卿轻叹,他托人告诉春申君警惕太子悍的舅父李园。一旦楚王病逝,太子悍继任王位,李园必定会对春申君出手。 与荀卿想法相似的人也有,包括春申君的门客朱英。朱英早早便提醒春申君,要提前铲除李园,但春申君并没有提起什么戒备之心,完全不听劝。 昨日朱英来兰陵,私下与荀卿碰了个面,“楚王估计这两天就会薨逝。唉!春申君如此天真,恐怕很快就会被李园所害,我不能继续留在楚国了。荀卿有大才,若是能走也赶紧走吧。” 张苍见荀卿叹息,便了然道:“看来老师已经都预料到了。” 韩非道:“你、你是来、来当说客的?” 张苍没有否认,笑道:“我担忧老师是真,但也此行也确实领了任务。公子扶苏仰慕老师,特托我来兰陵请老师去秦国,为公子扶苏授业。” 荀卿没有回答同不同意,而是催促韩非赶紧下棋:“不要逃避。” 韩非面色一苦,棋局胶着,但胜负已经很容易预料了。他无论再走几步,都注定是败局。 见韩非终于投箸,荀卿才看向张苍道:“我年纪大了,不愿再到处奔波。待楚王薨逝后,便会辞官,留在兰陵著书养老。” 张苍不甘心道:“老师以前便对我说过,若天下归一,必定归于强秦。如今为何不肯去秦国?” “秦国虽强,却过于霸道,恐难长久。”荀卿承认秦国的强大,也盛赞秦国民风和秦吏的行事,但他也看出秦国的短板。 张苍闻言放声大笑起来:“秦国未来会不会长久,看得是秦王,更看得是储君。我观公子扶苏正是‘王道’之君。” 荀卿也听闻了有关扶苏的传闻,“公子扶苏才五岁吧?”五岁的小孩儿还没有定性,那些传闻又有几分是真? “老师若是见过他,便不会怀疑了。”张苍从行囊里取出小支踵,“这是公子扶苏为您亲手制作的礼物。” 坐在二人中间的暴昀把小支踵传递给荀卿。 张苍讲了一下这小支踵的用法,“秦王已经将此坐具赏赐给秦臣,便是在朝会上也可以坐此物。” 见微知著,秦王能在这么细节的地方关爱秦臣,又怎么会是奉行霸道的暴君呢?公子扶苏有心研究出此物,关心长辈老者,又怎么会是普通的小孩儿呢? 荀卿看着手里的支踵,久久发不出声音。 张苍觉得胜券在握,笑道:“老师觉得如何?” “这鸡画得不错。”荀卿摩挲着支踵上的稚嫩图画。 张苍沉默一瞬,最后没有说出真相,给长公子留点面子吧。 但韩非却道:“那、那应该是、是鹤。” “......”荀卿抓住着支踵砸砸棋盘,“赶紧走棋。” 第71章 第71章 体验了一把荆轲的快乐 韩非看着眼前的棋局,他琢磨了半天,也想不出破局之法。 在荀卿的不断催促下,韩非一咬牙,推动棋子向前,最后彻底陷入了死局。 他面色微白,额头上冒着细汗,实在想不明白为何会走到这一步? 在前面的攻杀里,韩非占据了极大的胜算,甚至一度将荀卿的棋子逼到绝路,可最后对方还是绝地逢生,将自己反杀。 韩非不甘心地在脑子里重新推算,可无一例外还是败局。难道真的是因为老师的运气好吗? 六博棋在走棋之前,要先投箸。根据投出来的点数,决定走几步棋子。从表面上来看,棋局输赢的确和运气有一些关系。 方才韩非眼看着就要赢了,但荀卿随意走了几步棋,就改变了整个局势,任谁也难以接受这样的结果。 韩非抬头盯着荀卿的眼睛,按着棋盘道:“请老、老师赐、赐教。”嘴里说着赐教,但他的语气却并不服气。 难道他从开局算计到现在,却比不过“运气”二字吗?这未免也太荒谬了! 荀卿回望韩非,道:“六博棋模拟的是战场,也不止是战场。你对规则和权术的掌控很好,却也过分极端依赖规则和权术。不是掌控了规则和权术,就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韩非喘着粗气,道:“老、老师曾说过,人、人性本、恶。我以、以规则和权术来约束他们的恶,自、自然可以让、让君权稳、稳固。” 荀卿捋着胡须,弹了一下棋子,轻笑道:“治民如治水,有时也需要诱导疏通,一味的压制约束只会适得其反。法术规则很重要,但只依靠法术规则是没办法长久的,事事约束、事事压制,只会激起更激烈的反抗。” 韩非绷着嘴唇,“我、我不理解。”明明君王只要掌控绝对的权力、拥有操控臣属人心的权术,搭配着严苛的法术,就可以掌控整个国家,为何老师要说这并不长久? 荀卿看向西方的天空,此刻下午的烈日正在西方闪耀:“法治应该是底线,在底线之上还应该有德治。唯有法治与德治并举、法术与礼术共存,才是稳定长久之道。” 韩非陷入沉默,也不知听进去几分。 荀卿看向张苍,“你来说说。” 张苍笑道:“无论是法治、德治、礼治,还是其他方法,只要能适应当下的局势就行。‘治世不一道’,从来都没有绝对正确、永远合时宜的治国之道。” “哈哈哈。”荀卿指着张苍笑道:“我一生带过不少弟子,倒是一个比一个叛逆。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 暴昀挠着脑袋,绞尽脑汁地思考自己的答案,生怕荀卿再问他。可他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什么,悲伤地发现自己被曾祖父说中了,果然文不成武不就。 荀卿没有为难暴昀,直接总结道:“单纯依靠律法规则去约束,早晚会让民众想要推翻这种压迫;单纯依靠道德礼法去倡导,只会让民众恣意释放内心的恶,而不用担心被惩罚。” 张苍深思点头。 荀卿重新看向西方一望无际的天空:“秦国依靠法术成为远超六国的强国,但它的敌人从来不止六国。六国对于如今的秦国来说,已经不成气候了。秦王要面对的挑战,是在统一四海天下之后。” 暴昀眼睛一亮,终于遇到自己能听懂的地方了:“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难!” “不错。”荀卿对暴昀点头笑道,“如何守得住七国之地,才是秦王最应该思考的问题。难道还是单纯依靠法术吗?这也是我为何不肯去秦国的原因,我不认为秦王能想明白。他靠着法术尝到了甜头,又怎么会主动改变呢?” 韩非拧眉,显然灭六国这件事,对于一个韩国公子来说并不那么容易被接受。更悲哀的是,他不愿意接受,却发现自己也未必能阻挡得了。 张苍轻轻叹息,老师主张“人性本恶”,也一直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人性,事实证明老师的目光总是一针见血,从来没看过错什么。 不过......张苍又笑了:“老师说得很对,正常来说秦王的确会固守法术之道,最后走入死局。但棋局尚有变数,秦国也有变数。”他看向荀卿手边的小支踵。 荀卿的目光也落在小支踵上,目露些许意外:“难不成公子扶苏还能改变秦王?” “自然。”张苍道,“公子扶苏就是秦国最大的变数。若非如此,我又怎么会心甘情愿给一个五岁小孩子当门客呢?” 荀卿点头:“你这个人向来骄傲。” 张苍继续道:“老师从齐国来到楚国任兰陵令,必定也是不甘心被埋没的。如今何不去秦国再试试呢?若公子扶苏不能让您满意,您再退隐养老也不迟。” 废话,荀卿要是想躺平当隐士,他一大把年纪还乱跑什么? 荀卿笑着捋了捋胡须,拿起手边的小支踵。他看到小支踵上稚嫩的图画,想了想又把小支踵放下了,去拿桌子上的棋子。 张苍脸色顿时一变,一把将手边的韩非扯过来,挡在身前。 “哎呦!”韩非被荀卿丢过来的棋子砸了个正着,他没好气地把张苍揪出来揍了一顿。 暴昀犹豫了一下,选择帮韩非按住张苍,“对不起了,张师兄。” 荀卿鼓掌:“打得好!” 张苍连连求饶,“公子非,师兄,哎!我真不是故意的。我给你带了秦国新出的《吕氏春秋》!别打了。” 韩非停手,等张苍把那套书从行囊里翻出来。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点点头道:“我、我把我刚写、写得书也送、送你一份。” “求之不得。”张苍拿到手一卷重重的竹简,“你怎么不用我们秦国造得纸呢?” 韩非抿着嘴唇不说话。 暴昀没心没肺地嚷嚷道:“唉!自从先王去世,韩国已经不怎么给公子非钱了。”他手里头也不太富裕,要不然他就给公子非买纸了。 韩非一声不吭,起身转头就走。 张苍和荀卿同时望向暴昀,一脸无奈。张苍道:“你和蒙恬适合做朋友。” 暴昀眼睛亮闪闪的,“是蒙骜将军的孙子吗?等我以后去秦国找他玩。” 张苍被暴昀的天真打败了,最可气的就是,你在阴阳怪气,而对方根本听不懂。他转头去看荀卿:“老师,您意下如何?去秦国看过公子扶苏,也不至于来日遗憾。” 荀卿垂眸,摩挲着手边的小支踵,半晌后才道:“我身为兰陵令,若要辞官去秦国,还需要一段时间交接。” “这是自然。”张苍满意地笑了,他一会儿就去联系人,安排一下去秦国的行程。 兰陵在最东面,而咸阳在最西面,中间相隔的距离很长很长,还要穿过别的国家。张苍得好好规划一下路线,尤其是荀卿年纪也大了,要尽量避免坎坷的路段。 就在荀卿和张苍准备离开的时候,楚王在王宫内悄无声息地病逝了。 此时太子悍在王宫内,可以顺利继任王位。而楚国也没有什么内忧外患,便没有隐瞒楚王薨逝的消息。 身为令尹的春申君开始筹备楚王丧事,并给各国发去讣告。 但发讣告的使臣还没有走出都城,就被拦截回去了。因为春申君死了,那份讣告需要重新写。 春申君近日需要经常入宫,一方面筹备楚王丧事,另一方面还要安抚太子悍。就在他又一次入宫的时候,埋伏在宫门附近的刺客冲出来,将春申君乱刀砍死。 砍死春申君后,刺客就把春申君的头颅割下来,直接从城墙上抛到了宫外。 如此惨烈的死法,让春申君的死讯迅速传开,很快就传到了兰陵县。 荀卿站在杏树下,静立良久。他明日就要离开兰陵了,想要给春申君发去的辞别信,还在手里没有送出去,以后也没机会送了。 韩非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对春申君的死活没什么感觉。 韩非不认为春申君是一个合格的令尹,甚至对春申君的种种做法十分反感,比如大量私养门客、沽名钓誉鼓吹虚假的仁义、以下犯上操控君王。 可以说春申君的死法,都是韩非预料之中的。 但他不是头脑简单的暴昀,不会在荀卿感伤的时候,直愣愣地说什么扎心的话。 荀卿回头看见韩非一脸纠结,摇头笑道:“我并非为春申君感伤,只是在琢磨别的事情。春申君为人固执庸碌,不听人劝谏,落得这个下场是他该着的。” 荀子也看不惯春申君的种种做法,所以来楚国这么多年,一直窝在兰陵县不动弹。但他也没有更好的去处,勉强满意一点的就是秦国。 当初他还亲自去秦国走了一趟,最后发现自己所主张的东西与秦国格格不入,还是遗憾离开了。 “老师。”张苍急匆匆地走进来,“太子悍和李园对春申君的亲族、门客,展开搜查屠杀。我们今天得赶紧离开这里了。” “好。”荀卿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他转头看向韩非,“你还是要回韩国?” 韩非认真地看着荀卿,后退两步躬身行了个大礼:“我、我是韩国宗、宗室,无论如何都、都要回去的。” 荀卿长叹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竹扇,打了韩非肩膀两下:“冥顽不灵。去吧!” 区区一个宗室身份算什么?如今列国宗室有很多人都在他国为官。秦国平定嫪毐之乱有功的昌平君、昌文君,就是楚国的宗室,不也被秦王重用了? 韩非眼眶微红,眼泪含在眼睛里,送荀卿登车离开。在楚国求学这几年,或许会成为他最轻松的日子,虽然老师有的时候很暴躁,但却是他见过最好的长者。 暴昀也依依不舍地看着越行越远的马车,他对韩国没有什么好感,但曾祖父还在韩国,他也得回去。 “公子,我们也该赶路了。”暴昀背起行囊,拉着一辆小驴车。 张苍回头望了一眼,对随行的护卫道:“你们两个去送公子非回韩国。若是钱不够了就先垫着,回头找我再要。” “是。” 荀卿看着张苍的后脑勺:“我以为你更想看到他死在半路上。” 张苍无语:“我在老师眼里就是那么歹毒的人吗?公子非对大秦确实是威胁,但他在韩王手底下又能发挥几分才能?便是放他回韩国,又能如何?” 荀卿摇着竹扇,“你这话让他听到,还不如杀了他痛快。” “.....老师,您就这么盼着弟子互相残杀吗?” 荀卿道:“人性如此。” 懂了懂了,老师向来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人性。张苍敷衍点头,然后被荀卿敲了一扇子脑袋。 张苍捂着脑袋龇牙咧嘴,“您这脾气.....到了秦国可不能随便打人了。公子扶苏年纪还小呢,可不抗揍。” 荀卿慢悠悠地摇着扇子,道:“我教弟子,向来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不会随便打人。”说着,他又揍了张苍一扇子,“不要随便造我的谣。” 远在千里之外的咸阳,扶苏正揉着小手跟嬴政抱怨:“荀卿什么时候来呀?吕相邦太凶了。” 嬴政翻出楚国刚送过来的讣告,“楚王已经薨逝了,估计荀卿也正在往秦国来。不过他年纪大了,估计得一两个月才能走到咸阳。” “太好啦!”扶苏一脸期待,李斯先生的性格那么好,他的老师荀卿肯定也很温柔,“师从儒者的人,脾气再怎么也不会太差。” 扶苏接触过的李斯、淳于越、少府丞等人,都是很温和的人呢。 “我明天去给荀卿布置住处。”扶苏的学校已经建好了,以后他打算和其他小孩一起上学,就把荀卿的住处安置在了学校里,单独开辟了老师校舍。 扶苏想了想学校的位置,很硬气地道:“阿父,每天往返咸阳宫太远了。我想和其他小孩一起住在校舍,弟弟妹妹们也和我一起住在校舍。” 嬴政捏了下手里的讣告,脸上一闪而过不悦,沉默几息后意味深长地道:“好。”他就不信这孩子晚上不哭。 去年秋猎,扶苏和别的小孩睡一个帐篷,睡到半夜都跑回来。现在时隔不到一年,扶苏会那么有出息吗? 扶苏属于好了伤疤忘了疼,此刻自信满满,觉得自己是独立自主的大孩子了。 他写完功课后,开始整理新招的一些老师资料,累了就跑到大殿里玩耍一会儿。 “我在这个柱子上画了线。”扶苏指着大殿中的大柱子,跑过去和线比了一下身高,“我今天又长高了一点。” 刘邦漂浮在大殿里:“这大殿可真宽敞。嚯,这大柱子!得五个人围抱才能抱住吧?” 扶苏闻言绕着柱子跑了几圈,累得满头大汗:“好好玩哦。” 刘邦看着与嬴政相差无几的小脸,似乎已经联想到“秦王绕柱”的场景了,“呃,你阿父或许不会觉得好玩。” 荆轲应该就是在这座大殿里刺杀始皇帝。始皇帝抽不出装饰的王剑,只好绕着大柱子躲避。 刘邦没亲眼见过那场景,只能自己脑补。他嘿嘿嘿地化成人形,追着扶苏绕柱子跑,体验了一把荆轲的快乐。 扶苏跑累了,就往大殿中央一躺,“不要再追我啦。” 刘邦盘腿坐在扶苏旁边:“每当朝会时,群臣都会把鞋子和佩剑放在殿外。若是有人在殿内行刺,都没办法保护你阿父。” 扶苏不解道:“既然大家都没带武器,为何还有人能行刺阿父?” 刘邦道:“总有疏漏的时候。你还是让你阿父培养几个亲信卫兵,每当朝会的时候,让卫兵站在殿内值守吧。” 在荆轲事件发生之前,所有的卫兵都是在殿外值守的。 扶苏若有所思地点头:“好。我一会儿告诉阿父。” 荀卿还没有到咸阳,但扶苏的学校已经都筹备好了。他也没有继续等着,给所有录取的学生都发了入学通知书。 刘邦给扶苏讲了后世大学花里胡哨的通知书,扶苏也学到了。扶苏给每个通知书都打包了礼盒,在盒子里面附赠了一个小树木雕。 嬴政得知此事后,还亲眼看了一眼小树木雕。很好,不是扶苏亲手画得图纸,没有给他丢脸。 扶苏给嬴政单独留了一个木雕,双手抓着木雕,别别扭扭地道:“阿父,你知道这棵树叫什么吗?” 小树木雕很精致,明显能看出其枝繁叶茂,比一般的树都要茂盛。 嬴政嘴角微扬,“扶苏。” “阿父好聪明。”扶苏把木雕递过去,羞涩地抿了下嘴唇,“我把它送给阿父。” 嬴政眸光闪动,半晌后才把木雕接到手里,摩挲着上面的纹路,久久发不出声音。 “唉!”扶苏垂头丧气道,“我本来想做成我自己的雕像,但蒙毅说我的雕像不能随便给别人,只好做成小树木雕了。” 嬴政闭了下眼睛,让眼中的泪水消失,随后才睁开眼睛道:“你是未来的储君,不但雕像不能随便给别人,画像也不能随便给别人。” “好吧。”扶苏有些遗憾,他长得这样好,却不能让所有人都看到。 嬴政读懂了扶苏的意思,弹了下小孩的脑袋,“你这过于自信的样子,到底是随了谁?” 扶苏抱着脑袋逃走,“我去收拾被子。明天开课,我就去学校住啦!” 嬴政看着小孩跑走,长长叹息,“养孩子可真麻烦。”他叫来赵高,把前两天楚国送来的水晶盒子拿过来,他要把小树木雕放在里面。 第72章 第72章 别人的辱骂是尖刀,别人的夸奖是毒药。 学宫每逢五天就休息两天,但对于小孩子来说,五天也是极其漫长的。 扶苏给自己准备了很多蜜渍梅脯、烤肉干,装了一个大大的箱子。装完吃的,扶苏才开始打包自己的小衣裳。 收拾完东西,扶苏累得趴在箱子上一动不动:“如果紫苑姐姐在就好了。” 学宫有一群住校的小孩子,自然得有人管理后勤。扶苏就把紫苑派去总管后勤了,还把东宫的宫人们都送到了学宫里。 “你不带玩具吗?”刘邦戳了戳扶苏的脸蛋,“我方才去北宫溜达了一圈,你的弟弟妹妹可都带玩具了。” 扶苏挠挠脸:“我已经不是小孩了,每天有很多事情要忙的,才不需要玩玩具。” 扶苏的确很忙,他也不能完全把造纸作坊和陶瓷作坊扔给下属,偶尔要处理一些决策问题。除此之外,扶苏还要时不时地去藏书阁转转,和来秦的士人交流交流,网络一些可用的人才。 尽管扶苏是个大忙人,却依旧会在放松的时候,偷偷玩一会儿。他最近不玩玩具,纯粹是把多余的精力用来探索南宫了。 扶苏安静地趴了一会儿,又道:“箱子还有地方,我就装一个木剑。”他跑到角落,把自己的玩具箱子拉出来。 刘邦翻身坐在箱子上,抖着腿道:“再装两个布偶。” 扶苏鼓着脸:“不要,他们会笑话我。”他现在不是没见识的小孩了,知道很多像他这么大的孩子都不玩布偶了。如果他还带着,肯定会被人笑话。 刘邦嗤笑道:“只要他们不敢当面笑话你,就当没人笑话。如果你当储君还不敢玩点喜欢的,那你这个储君不是白当了吗?只要你完成了自己该做的事情,适当地放纵一下没什么不好,你也不是要杀人放火。” 刘邦生前就丝毫不掩饰,好不容易当了皇帝,当然喜欢美色就收美人,喜欢美酒就大口喝酒。他又不是没完成皇帝该做的事情?才不要活在那群臣属、儒生的眼里,像老赵家那个被架在仁君的架子上有什么好?最后大臣们说什么是什么。 扶苏低头抠着玩具箱子。 唉,孩子长大了,要有偶像包袱了。刘邦跳过去,摸着扶苏的脑袋道:“小扶苏,永远都不要被其他人的眼光束缚住自己。现在很多人都夸你仁善,但你若认同了他们的眼光,以此沾沾自喜,以后也会被‘仁善’两个字绑架住,甚至臣属会用这两个字胁迫你做事。” 扶苏抬头望向刘邦,眼睛里还是有些困惑:“可是现在大家都很喜欢我呀。” 扶苏并没有故意去讨好什么人,但周围人给他的称赞反馈,让他潜移默化地去迎合别人的眼光,变成少府丞和淳于越期待的仁善圣王、甘罗和张苍期待的早慧明主,努力去做好每一件事,连玩耍都越来越偷偷摸摸。 刘邦揉着扶苏的后脑勺,暗叹:小扶苏三岁之前的经历,还是给这孩子留下了心理阴影。 三岁之前的扶苏没有那么多人喜欢。他深居北宫,没有阿母,也长久见不到嬴政,陪伴他的只有曾祖母和紫苑,所以才那么珍视给他带蜜渍梅脯的成蟜。 三岁之后,扶苏被嬴政抚养,见到了很多人,第一次有那么多人夸奖他、喜欢他,小孩子难免会越来越在意自己的形象。 贪玩忘记写功课,被吕不韦给打了手板,他都只敢委委屈屈的背后嘀咕。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也不想让吕不韦继续失望,更不敢当面辩解。 刘邦道:“别人的喜欢并不重要。小扶苏,最重要的是你要明白自己的目标,只要奔着那个目标去,无论别人怎么看都不重要。” 扶苏挠挠头,“我不明白。” “比如你现在要去灭赵国,如果杀光赵国王族,是最好的选择。但别人会对你说你是仁善圣王,不应该随便杀那些人,你是不是就会想着妥协?” 扶苏抿着嘴唇,半晌后才点点头,他会让自己主动向“仁善”这个人设靠拢。 “别人的辱骂是尖刀,别人的夸奖是毒药。不要在乎任何人的眼光。”刘邦抓起他的手腕举起来,“不要给自己立人设,也不要认同别人给你的人设。” 扶苏鼓起一口气,挺胸喊道:“好!我要让阿父当最完美的大王,我要让秦人都过上好日子,才不需要别人给我什么人设!我就要做我自己,不管别人是夸还是骂。” “棒!”刘邦竖起大拇指。 “哼!”扶苏站起来一跺脚,握着拳头去打包玩具,“我要带十个布偶。” “真棒!” 嬴政静静站在卧房门口,嗓子有些发紧。他闭上眼睛,是他的疏忽,什么样的小孩子会一直强调自己呢?送给别人的礼物,都要带上自己的雕像或有关的东西。 支踵上的小老虎、入学通知里的小树木雕、总是强调自己是最好的小孩......不是因为扶苏自恋,而是因为孩子缺乏自信,不断地强调自己的存在,希望别人去夸奖他。 嬴政知道扶苏身边有一个神灵,他没有进门打扰。 在门口站了半天后,嬴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他让赵高准备一下,明天打算亲自送扶苏去学宫。 嬴政要让小孩儿知道不必迎合任何人的目光,哪怕被人反对、被人骂,还有他永远会为小孩儿解决那些攻击,小孩儿只管放心向前走。 扶苏给自己的玩具们单独装了一个小箱子,三个小箱子摞在一起,他有些纠结会不会太多了? 第二天扶苏就放弃了自己的纠结,实在是弟弟妹妹们的行李太夸装了,每个人都装了五六个大箱子。最后单单是行李,就装了三辆车。 “我要跟阿兄坐一辆马车!”老三像只猴子一样窜过去,抱住了扶苏的脖子。 “我也要,我也要。”其他四个小孩儿也跑过去,把扶苏团团抱在中间,你一言我一语吵个不停。 扶苏终于理解了阿父为何嫌弃小孩吵闹。他连忙举起两只手,喊道:“你们不要吵啦。你们猜手心手背,有两个人出的一样,就和我坐一辆车。” 扶苏的马车不小,但也装不下六个小孩,只能用这种方法了。 小孩子们听话地猜拳,但输了的三个小孩却不认账,继续抱着扶苏不撒手。 “不用吵了。”嬴政身着蓝色华服走来,身后跟着一队卫兵,卫兵中间赵高牵着秦王的马车。 见到嬴政,小孩子们跟见了鬼似的,麻利地放开扶苏。他们齐刷刷躲在了扶苏身后,探头探脑偷偷张望,一撞上嬴政的目光就吓得缩起脖子。 扶苏扔下弟弟妹妹,扑到嬴政身上,“阿父,我们的衣服一样。”都是蓝色的呢。 小孩子们看扶苏的眼神都变了,阿兄不愧是阿兄,太英勇了吧。 嬴政笑了一声,把扶苏抱起来,“寡人也去学宫看看,你们坐寡人的马车。”秦王的四驾马车是很大的,完全能装下这些小孩儿。 不等弟弟妹妹们婉拒,扶苏一口答应下来,“太好啦。别的小孩都有阿父阿母送上学呢。” 嬴政不太信,他那群臣属一个比一个忙,哪有时间送孩子上学?总不能集体逃值吧? 上了嬴政的马车,小孩子们都安静得不得了。他们缩在离嬴政最远的角落,抱成了一团,如同一窝受惊的小鸡崽。 老二和老三试图把扶苏也拉过去,他们要拯救阿兄。但被嬴政看了一眼,他们就嗖地缩回了手。 扶苏浑然不知,还在和嬴政描述学宫,说到高兴的地方直接手舞足蹈。 一个时辰后,马车终于来到了咸阳郊外的学宫。学宫依托着一座小山而建造的,大部分建筑都在山腰,在山脚立了一个大大的石雕门牌,上面雕刻着嬴政亲笔写得学宫名字。 嬴政到这里的时候,山脚下已经堵了不少马车,那群小孩子们和陪送的都已经提前上山了。 留守山脚的仆人见到王驾,纷纷大吃一惊,连忙拉走自己家的车,给嬴政腾地方。天呐,谁能想到大王会来这里呢?早知道大王要来,他们也不敢停这啊。 嬴政没有在意王驾被挡,他提前下了马车,望了一圈周围的山林,拧着眉毛道:“这里留了多少卫兵?” 扶苏老实地回道:“除了随身保护我的二十个卫兵,东宫剩下的八十个卫兵都在这里了。阿父不要担心,这里很安全的。” “才八十个?”嬴政不信这里安全,也不敢把扶苏留在这里。 扶苏喊来蒙毅,让他给嬴政讲一下学宫的防卫。 蒙毅便仔细讲解,东宫的卫兵都经过他的重新训练,每一个都是以一敌三的精兵。 依托于学宫的地形地势,蒙毅不但做了有效的轮值巡逻安排,还设置了多处陷阱。根本不用怕一般的刺客。 唯一需要怕的就是有大量刺客。但大量刺客不会悄无声息的出现,肯定会惊动咸阳的巡防。 嬴政听完蒙毅的安排,确实是十分周全的。他满意地对蒙毅点点头,蒙骜的这两个孙子都是很不错的。 若非已经把蒙毅给了扶苏,嬴政还想让他在自己手底下当值。不过想想还是算了,本来小孩儿就整天跟他哭诉手里的人不够用,若是再把蒙毅抢走了,估计小孩儿能直接被气哭。 扶苏道:“阿父,现在学宫刚刚招收学生,招得也不多。等过两年学生越来越多了,我就会重新弄一批专门的学宫护卫的。” “也好。”嬴政道,“到时候可以来找寡人批旨。” 秦国不似其他国家,可以随意私自养大量的私兵。等到吕不韦离开咸阳后,嬴政还会重点管控各家的门客数量。所以扶苏想要弄大量学宫护卫,还真得跟嬴政请示。 扶苏闻言笑道:“谢谢阿父,我们快进去吧。” 学宫内的房屋错落有致,没有用什么太贵的材料,也没有修缮得特别奢华。毕竟修学宫的钱,都是由造纸作坊支出的。 身为造纸作坊的管账人,张苍几乎把每一笔钱都抠得特别严,好几次都和来要钱的甘罗拍桌子。就连现任造纸作坊的坊长孙英开口劝都不好使,甚至她也会挨怼。 搞得甘罗后来看到张苍,心里压力就特别大。 对于习惯奢侈的贵族来说,显然眼前的学宫建筑并不能让他们满意,若不是碍于不敢得罪嬴政,甚至想把自己家的小孩带回去。 对于普通出身的人来说,对眼前的学宫已经很满意了。所有房子都明亮宽敞,而且各个场地都有规划,明显是很正经的学宫。原本他们打算陪长公子玩,却不成想还真来了个不错的读书地方。 不管他们心里怎么想,在见到嬴政出现的那一刻,所以想法都压下去了,还要表现出特别满意的样子。 大王在蕲年宫带头杀乱匪的事情早就传开了,再加上对嫪毐一事的狠辣处理,明显和昭襄王一样是个狠人,谁敢触这位的霉头? 临时负责登记学生身份的甘罗匆忙起身,对嬴政行礼。 嬴政对众人道:“不必多礼拘束,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是。”众人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蓝衣服小孩儿,明显穿得和大王一样,想必就是.....好吧,不用想了,那小孩儿一转过脸,长得都和大王一样,肯定就是长公子了。 也对,除了长公子,谁还能让大王亲自来送上学呢? 扶苏开心地跟众人行礼,然后和探头探脑的几个小伙伴打招呼,最后指挥弟弟妹妹们去甘罗那里登记。 随后扶苏陪着嬴政在整个学宫里转了一圈,才送嬴政离开。 扶苏站在山门前,目送浩浩荡荡的王驾越行越远,忽然鼻子一酸,差点涌出眼泪。 蒙毅把扶苏抱起来,“左右今天先不讲课,要不长公子今日回咸阳宫住?” “我要带头遵守校规。”扶苏摇头,他低头拨弄了一下衣服上的小树叶挂件,这是学宫的统一配饰。 身为学宫的学生,扶苏必须遵守自己定下的规矩。 学宫里的学生除了休息日,其他时候都不能离开。而且不能带任何仆人或亲眷,只能自己在学宫上学,这也是为了杜绝学生继续被娇惯。 好在今日入学的学生,除了扶苏的弟弟妹妹,其他孩子都在十岁以上。他们倒也没有太思念阿父阿母,大多都是上蹿下跳地玩起来。 很快几个弟弟妹妹也融入其中,嗷嗷叫着跟在王离后面乱跑。一群孩子被王离带得像野人一样,绕着学宫里里外外跑了个遍。 刘邦飘在半空中,“嚯,猴王出世了。” 年纪最小的六妹妹身体不太好,跑了一会儿就跑不动了。她慢悠悠地开始散步,最后停在一棵高大的树下,仰头望着树梢,寻找那只叫个不停的小鸟。 小鸟没找到,她只在树杈里看见一个身着麻衣的小孩儿。 那小孩躺在树杈上,看上去悠闲得很。让六妹妹羡慕不已,她可爬不上去。 李由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他微微侧头,撞上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不知怎么想起了珍珠。 尽管扶苏对学生没有限制男女性别,但他第一次招收的学生都是认识的小伙伴。显然扶苏不认识什么陌生女孩,眼前这个珍珠肯定是某位女公子了。 李由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声。他是真的懒得动,但对女公子视而不见,没准儿会给阿父添麻烦。 树叶哗啦啦地响起,李由坐起身,从树上直接跳下来。 “哇!”六妹妹惊呼一声,忍不住围着李由转圈圈,“你好厉害呀。” 李由行了个礼:“见过女公子。” 小女孩儿停止转圈,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你叫我杜若就好啦,这是父王去年给我取的名字,阿兄说是一种很香的小草。你叫什么名字呀?” 李由觉得她不应该叫小草,应该叫小珍珠。心里想着,他嘴上却没停下来,立刻回道:“李由。我阿父是廷尉正李斯。” 杜若两眼迷茫,她一直生活在北宫,并不了解前朝的事情。 “哼!”扶苏怒气冲冲地走过来,“太可恶了。”他送完阿父回来,发现学生们都快翻天了,还拆坏了好几个路边的灯罩。 那是灯罩吗?那是他的钱!他的造纸作坊好不容易赚到的钱! 杜若老实地走过去,牵住扶苏的袖子:“阿兄,不要生气。我带你找小鸟。” 扶苏摸着杜若的头:“还是你最乖了。”原来摸小孩头是这种感觉啊,难怪阿父和仙使他们都爱摸他的脑袋。 李由淡定地道:“长公子不必动怒,学宫有学宫的规矩。犯了规矩,直接惩罚就好。” 扶苏点头:“我已经让他们去修灯罩了。”怕王离他们偷懒,扶苏还特意让蒙毅在旁边监督。 李由道:“等明日教书的先生们都来了,他们便不会这样淘气了。”王离最讨厌读书,听完几堂课后,恐怕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了,哪还能继续上蹿下跳? “这小子和他老子一样蔫坏。”刘邦隔空戳了下李由的脑袋,不愧是李斯的儿子啊。 在学宫的第一个晚上,扶苏在暴躁和快乐之间来回切换,一时之间还没来得及思念嬴政,入夜后累得倒头就睡。 倒是嬴政一直熬到了半夜,手里的奏书已经处理完,他却还是在那静坐着。 过了许久,嬴政忽然道:“赵高,扶苏睡着了吗?” 赵高知道嬴政对扶苏的看重,一直派人查看学宫那边的消息,每隔半个时辰就会传回来一次信息,就是为了防止嬴政突然提问。 正巧赵高刚刚接到最新传信,便回道:“长公子一个时辰前睡着了。”他把扶苏今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都事无巨细对嬴政讲了一遍。 嬴政微微蹙眉,“不要在扶苏身边安插人。”他不需要事无巨细地把控小孩儿,这显然是对小孩儿的不信任。 赵高心中一凛,没想到秦王对扶苏这么信任。他立刻跪地道:“是臣的错。” 嬴政烦躁地挥挥手,让赵高退下。 他戳了一下桌案上的水晶盒子,盒子里面的小树木雕摇摆了一下,“没心没肺。” 学生的宿舍是四人一间屋,扶苏的舍友就是蒙毅、李由和冯劫。过于吵闹的王离被扶苏踢出了舍友名单。 扶苏睡到半夜,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眼睛:“阿父,我要嘘嘘。”今天同小伙伴们宴饮糖水,一不小心喝多了。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嬴政抱他下床。 扶苏愣了下,忽然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他嘴巴一扁,开始抹眼泪。 蒙毅听到动静,连鞋子都没穿,立刻下床去抱扶苏。他一伸手,却碰到了另一双纤细的手,愣了下才问道:“李由?” 屋子里没有掌灯,昏暗得看不清对方的脸。 “嗯。”李由见蒙毅过来了,便收回手。 蒙毅抱着扶苏出去解手,替扶苏重新穿好衣裳,用手帕擦擦扶苏的眼泪和鼻子,“长公子,偶尔回宫住两天也是没事的。您不仅是学生,也是学宫的校长啊。” 校长这个词,还是扶苏自己亲口说的。原本扶苏是想叫学校,但被嬴政硬生生改成了学宫,只好遗憾接受。 扶苏眨着湿润的睫毛:“这样不好吧?” “为何不行呢?规矩只说学生不能离开,校长当然是可以的。” 扶苏咬着指甲,半晌后扭扭捏捏道:“校长偶尔也要去外面处理公务,确实不能一直呆在学宫里。” 蒙毅忍笑点头。 “好。今天太晚啦,我明天回去看阿父。”扶苏扯着蒙毅的衣服,“我们快回去睡觉吧。明天第一堂课是吕相邦的儿子授课。” 吕相邦那么凶,他的儿子肯定也一样很凶。 扶苏现在万分希望荀卿能早点到咸阳,他想要一个温和、不打小孩的老师。 远在千里之外的张苍不知扶苏心里所想,他已经快被老师打麻了,这老头儿怎么越老越暴躁啊?早知道就把韩非绑过来,替他分担老师的攻击了。 “闵伯。”吕不韦深夜来到独子的书房,“明日去给长公子授课,记住我说得话了吗?或许我无法善终,但你与长公子相处好了,肯定不会被我牵连的。” 吕闵伯凝望着吕不韦满头的白发,他沉浸各种书籍里,许久没有好好看一眼阿父了。 他仿佛还停留在十多岁,阿父也才三十多岁。可一抬头,他才恍然察觉到时间的流逝,阿父竟然都这么老了吗? 吕闵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头发,他的头发里也有白发了。 “唉。”吕不韦不知道该拿这个书呆子怎么办了,甚至怀疑过孩子的脑子有问题,不然为何总是如此迟钝? 吕闵伯半晌才回过神,点头应下。 吕不韦又叮嘱了几句,也没听见吕闵伯的回应,说完便走了。 过了许久,吕闵伯似乎才反应过来吕不韦在说什么,他突然泪流满面。 第73章 第73章 先是君臣,再是交情 漆黑无边的天空,被掀开一角深蓝,太阳马上就要升起了。 扶苏把小羊布偶往怀里拢拢,下巴抵在羊角上,才迷迷糊糊地终于再次入睡。 白毛球一闪一闪散发着柔和的白光,见扶苏睡着后,白光才渐渐退去。 刘邦飞到屋外,在屋顶上化成人形,半卧着静看天边。魂魄是没有睡眠的。 晨风微凉,蛐蛐叫个不停。 刘邦一动不动,看着月落日升,直到阳光刺眼,又过了一天,又来了一天。 “长公子。”蒙毅轻轻摇晃扶苏的肩膀,“该起床了。” 扶苏哼唧一声,翻了个身把布偶踹飞,眼睛依旧闭得紧紧的。 李由早就已经穿戴整齐,坐在窗边读着书,甚至都读完了半卷,“长公子昨夜没有休息好。左右离吃早饭还有半个时辰,让他再睡片刻也无妨。” 蒙毅又何尝不心疼小孩呢?但他还是摇头道:“长公子偶尔贪玩,但真正做事时对自己要求很高。他定下了日出跑步的规矩,就不会轻易破坏。” 扶苏平日里也不会在日出就起床,更别提昨天熬了大半夜了。他在半夜特意叮嘱蒙毅,一定要把他叫起来。 “长公子说得对。”冯劫端着一盆凉水进来,他把白巾按在水盆里浸湿,然后拧了一把递给蒙毅。 蒙毅慢慢擦拭着扶苏的脸,把小孩儿擦得满床打滚,但好歹是弄醒了。 扶苏爬起来,挠挠乱糟糟的头发,贴到蒙毅身上抱住他:“我的脑袋麻麻的。” “臣给长公子再擦擦脸。” “好。” 蒙毅熟练地帮扶苏换好衣裳,把脸和脖子都擦了一遍,最后把头发包成一个小包包顶在头上。 轻轻拍拍扶苏的发包,蒙毅端起水盆出去倒水。 冯劫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难怪当初王上让你贴身随侍长公子。”这换做是他,肯定没办法做得这么细致周全的。再想想和蒙毅同岁的王离,估计长公子到他手里,不出半天就得变成泥猴子。 扶苏已经清醒了,抱着水杯喝了口温水,道:“蒙毅是我最好的朋友。” 冯劫故意唉声叹气:“我好难过啊,长公子最好的朋友居然不是我。” 扶苏正要安慰冯劫,但想到刘邦跟他说过的话,不想再刻意迎合别人。于是他挑了下眉毛:“你要好好努力哦。” 冯劫哈哈大笑,跑过去一把将扶苏举起来,扔到自己的肩膀上。 “哇。”扶苏吓得立刻清醒了,两只手紧紧抓住冯劫的耳朵。 “我带长公子去练武场!”冯劫扛着扶苏跑出门,让李由连阻止的时间都没有。 想到蒙毅倒水回来,一向淡定的李由头皮发麻,抓起一本书塞进斜挎包里,出门就追了上去。 该死的,这冯劫怎么和王离一个样子?也是王离平时太能蹦跶,把冯劫都比得文静了许多。 李由从未如此心累,和贵族家的小孩在一起比听阿父唠叨都累。 冯劫扛着扶苏一直到了学宫的练武场。此刻练武场已经聚集了一群孩子,要么像王离叭叭叭地聊天,打打闹闹;要么像杜若一样抱着姐姐,困得直点头。 学宫的校规:每天日出时,学生们都会来到演武场做导引术,吐纳呼吸、模仿动物的动作拉伸筋骨。 “长公子来了!”王离跳起来,几个跳跃窜到扶苏面前,搓着手嘿嘿道,“快让我抱抱。” 冯劫被扶苏薅了下耳朵,疼得龇牙咧嘴,忙避开王离的爪子:“滚滚滚,一会儿摔了长公子,咱俩都得完。” 王离只好遗憾放下手。 扶苏还没松口气,就听到一群小孩围过来喊:“阿兄阿兄。” 扶苏坐在冯劫的肩膀上,低头看着他们,关心地问道:“你们昨天睡得好不好?停停停,一个一个说。”然后迎来惊涛拍岸一浪一浪的“不好”“想和阿兄睡”。 扶苏被吵得头疼,放弃和小孩沟通。他看向站在角落的宫人。 宫人立刻上前道:“紫苑姑娘给小公子们安排了随身照顾的人,昨天公子们玩到半夜才睡着,睡得很踏实。” 被戳穿的小孩子们满脸通红,他们想要训斥宫人。但上次欺负宫人被扶苏惩罚过,几个小孩儿也不敢多说什么,缩头缩脑地不吭声了。 扶苏伸出一根手指,“这算第一次说谎哦,第二次我就要罚你们了。” 听到后半句,小孩子们立刻道歉。他们昨天跟宫人打听了,阿兄准备把宗室那几个坏小孩也招过来,还为不遵守校规的坏小孩准备了一套惩罚计划。 追过来的李由挤进小孩堆里,怼了下冯劫的腰,“快把长公子放下来,一会儿蒙毅过来.....” “我才不怕他。”冯劫说着,但还是把扶苏放在地上,他也确实有点扛不动了。 刚放下扶苏,冯劫的脖子就被人箍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拖着脖子走远,“蒙毅,你放开我。长公子!快救我。” 蒙毅单臂箍住冯劫的脖颈,回头对扶苏笑了一下:“长公子。我先带他去熟悉导引术,他比较笨。” 扶苏点头,对冯劫道:“你好好学,我们一会儿跟着辛梧先生再学一遍。” 辛梧是扶苏亲卫里功夫最好的,暂时由他负责学宫的武术课,同时也在每天早上监督学生练习导引术。 冯劫瞪大了眼睛,想要再求救,却被蒙毅勒了下脖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片刻后,辛梧穿着一身胡服出现。他才二十来岁的样子,看起来并不是很强壮,但腰背挺直十分干练,并不会让人小觑。 不过眼前这群学生,大多都出身贵族,不会随便听话。 辛梧知道自己必须得先立威,他把最显眼的王离叫出来,“我十分仰慕王翦将军,不知能否与小郎君比划一番?” 王离饭量大,长得也高大,平时上蹿下跳好像武力很高。但王家人最出众的并不是近身斗武,而是排兵布阵、领兵带军。王家家传是兵法,而非近身武术。 正如韩信,是统军布兵的帅才,而非亲自冲杀的猛将。 但与王翦和韩信不同,王离对自己的身手十分没有数,非常自信的答应了辛梧的挑战。然后没撑过几招,王离就被辛梧给撂倒了。 他气冲冲地爬起来,继续和辛梧打,又一次被打倒了。 随着王离一次一次倒在地上,几个跃跃欲试的学生也蔫吧了,乖乖站成队伍等着一起做导引术。 而三公子高和四女公子江芷眼睛却越来越亮,等王离认输后,他们跑过去一左一右抱住辛梧的大腿,“老师,我要学,我要当比王翦将军还要厉害的大将军。” 王离刷地跳起来,绝望大喊:“不是打败了我,就等于打败我祖父啊。”要是让祖父知道他败坏了祖父的名声,还不得被吊起来打? 但小孩子们才不听王离的狡辩,他们一门心思认为辛梧是了不起的武学大师。 辛梧看着挂在腿上的小男孩和小女孩,汗流浃背地求助蒙毅。 尽管蒙毅年纪小,但这两年都是他统领扶苏的亲卫,也是他在训练这些亲卫兵,难免让辛梧把他当成上司。 蒙毅丢掉半死不活的冯劫,对辛梧摇摇头。现在他已经管不到辛梧了,而且辛梧本身的能力就很不错,就算没有遇到他,也早晚会上战场成为出色的大将。他不能继续以上位者自居。 辛梧随即也意识到这件事,想了下道:“两位小公子。武术课会由我来教授,你们可以上课的时候一起学习。” “好。”两个小孩儿满意了。 只有王离还在绝望尖叫,试图澄清,却越描越黑。 刘邦在旁边看得直乐,“王翦有这样的孙子,完全不用自污保命。他孙子给他带来的污蔑,就足够能削弱他对王权的威胁了。” 扶苏闻言,不解地看向刘邦,什么自污? 刘邦道:“王翦可是个老滑头。以后他会立下赫赫战功,带着儿子灭了五国。他怕功高盖主,沦落得和白起一样被秦王赐死,装作带兵打仗只为求财,而不求爵位权力。” 白起是秦国百战百胜的战神,一生立下的战功无数,成为六国的噩梦。 长平之战后,白起主张继续进攻灭赵,但在范雎的挑拨下,没有被昭襄王采纳建议。 等后来昭襄王再次攻赵失败,想要重新任用白起为主帅,却遭到了白起的接连拒绝。 气不过的昭襄王下令将白起赐死。白起死得时候,王翦也已经从军了,给他带来的心理阴影可谓极大。 此后王翦一生保持低调,甚至不惜自污名声,躲过了嫪毐之祸的清洗,也躲过了秦王政的猜忌。 扶苏想起白起的故事,也皱起了小眉毛。白起还真没有什么过分的逾矩举动,顶多嘴上说两句气话,埋怨昭襄王不听他的建议错过攻赵时机。 只不过是昭襄王本身心眼儿不大,再加上范雎的挑拨离间,造成了一代战神的陨落。 扶苏小声嘀咕:“我阿父才不会呢。”阿父特别好,才不会像高祖父一样,小心眼儿地猜疑王翦将军呢。 刘邦望着南面的飞鸟,半晌后似叹非叹道:“只要他不嚷嚷着要造反,老老实实地学王翦低调,什么荣华富贵没有呢?何至于落得身首异处呢?” 扶苏以为刘邦在说白起,但听来听去却感觉说得不是白起。仙使好神秘哦,总是提起一些他不知道的人,难道那也是故事世界里的人吗? “有时杀功臣也是无奈之举。”刘邦摸着扶苏的小脑袋,“只是在当时来看,是最好的处理方法。不过也并非每个功臣都该杀,还是要看他们是否真的会威胁到王权稳定。只要他们的行为对王权产生威胁,无论是否有意为之,都是必死无疑的。” 扶苏撅起嘴巴。 刘邦见小孩儿不高兴,哈哈笑道:“只要你有魅力让每个功臣都信服你,你就不用杀功臣了。”李世民就不怎么杀功臣,因为他的功臣几乎都不怎么飘,只有那么一两个例外。 扶苏握拳,他一定会让他们听话的。无论是蒙毅、王离,还是以后认识的其他人,扶苏都不想与他们走到兵戎相见的那一天。 “还好我布置了政治课。”扶苏小声嘀咕,是该给王离这种鲁莽的人上上政治课,别哪天无意冒犯了王权,扶苏想不杀他都不行。 蒙毅微微俯身:“长公子说什么?” 扶苏举手摸摸蒙毅的脸,“冯劫认错了吗?” 蒙毅微微惊讶,原来长公子看出来他是去教训冯劫了。 扶苏道:“冯劫突然把我举起来,的确很好玩。可那样也很危险的,是该教训教训他。但是他以前不知道这些,也不要教训得太过了。” “长公子放心。”蒙毅只是勒了下冯劫的脖颈,剩下的都是在口头教育,目的是让冯劫认识到错误,而不是真的惩罚他。 冯劫站在后面,听见扶苏的话,感动得想再去抱抱小孩儿,可他赶紧收起了念头。 蒙毅方才对他说了一句话——“长公子愿意把我们当成朋友,但我们不能简单地把长公子当成朋友。长公子未来是储君,先是君臣,再是交情。” 蒙毅跟随扶苏两年,时时刻刻谨记着这个规矩,向来自称“臣”,从不做出什么逾矩的言行。他更不会恃宠而骄,一向只为扶苏做事,从不借机谋求私利。 冯劫方才同蒙毅聊了一会儿,混混沌沌的脑子顿时清醒了许多。他今年已经十五岁了,再有几个月就十六岁了,在秦国十六岁的普通庶民小孩都可以服役了。 冯劫想起蒙毅说得另一句话——“对于我们这么大的人来说,学宫不是识字读书的地方。这里是长公子的属官选拔之地,你只有尽快足够合格优秀,才能早点成为长公子的属官。” ——“难道你打算等个几年后,和一大堆的人去竞争吗?现在长公子很缺人手,以后就不一定了。” 冯劫精神一凛,他迅速调整了自己的心态。他的阿母出身不显,比不得长兄冯去疾。而且阿父已经年老,以后也未必能对他的前途有帮助,他也不想单纯靠着长兄提携。 他的未来,必须依靠自己努力。 冯劫走到蒙毅旁边,和蒙毅一左一右,将扶苏周围拥挤的人隔开。 蒙毅对冯劫微笑点头,他愿意同冯劫说这些话,一是长公子确实缺人手;二是冯劫是个聪明人,有引导的价值。 刘邦看见蒙毅和冯劫的眉眼官司,啧啧道:“难怪你阿父以后会那么重用蒙毅。”始皇帝几次出巡都带着蒙毅,甚至手里的很多诏令都有蒙毅的参与。 蒙毅也不辜负始皇帝的期望,一言一行和处理政务的能力都很出色。只可惜始皇帝病逝的那一天,蒙毅被支开去替始皇帝祭祀了。如果蒙毅不离开始皇帝,赵高哪能那么顺利更改诏书? 等蒙毅再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他本人也被囚禁刑讯,直至被残杀,蒙家满门皆灭。 “你阿父把蒙毅从少年时就留在身边为官,不是没有原因的。”刘邦赞赏点头。 扶苏眼睛一睁,那是仙使的预言吗?不行!阿父不能和他抢蒙毅。如果阿父非要抢的话......扶苏嘴巴一扁,扭头抱住蒙毅的大腿。 蒙毅忙弯腰道:“长公子,可是哪里不适?” 扶苏闷声道:“我会找到很多人才,跟阿父把你换回来的。” 蒙毅不知道扶苏怎么会想到这个。他眸光微动,温声道:“王上前一阵就把臣彻底调给了长公子,现在臣是长公子的属官,不会离开长公子的。” 前两年嬴政只是暂时把蒙毅借调给扶苏用,但还不算扶苏的属官。在天天被扶苏爬耳朵嚷嚷“缺人才”的时候,嬴政终于受不了了,把蒙毅彻底调成扶苏的属官了。 “好。”扶苏蹭蹭蒙毅的衣裳。 冯劫嫉妒得眼睛都滴血了,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如果王上让我离开长公子呢?” 扶苏犹豫了一下,小声道:“不能吧?”冯劫现在看起来并不是很出众。 冯劫捂着心口后退两步,他干嘛要自取其辱?可恶的蒙毅,早晚有一天我要取代你,成为长公子身边第一臣属。 刘邦哈哈大笑:“冯劫也是个人才,小扶苏以后可以好好用。”冯劫做御史还是做得很不错的,可惜在劝谏胡亥失败后,和冯去疾一起在狱中自杀了。 扶苏很难看出冯劫现在的才能,不过仙使总归不会骗他。他再观察观察,看看怎么用冯劫? 仙使说了,每个人都是有用之人,就看领导者会不会用,能不能把人用对地方。就像赵高这种人,都可以废物利用一下呢。 闲聊间,辛梧已经征服了一大堆小孩子,“时候不早了,我们早点做导引术吧。” 这套导引术是扶苏和夏无且凑在一起研究的,结合了以前的经验,和刘邦提供的《五禽戏》、《八段锦》等思路,研究出一套强身健体的功法。 辛梧在做演示的时候,其他学生还没学明白,但扶苏已经有模有样地练起来了。 小小的孩子学着老虎、熊、鸟等动物的动作,他表情严肃认真,但还是看上去十分可爱。王离的眼睛都快黏在扶苏身上了,好想扛着长公子跑一圈呀。 冯劫撞见王离的目光,决定稍后也跟王离谈谈话。他对王离的印象已经改观了,也希望王离能跟上他们的步伐,不要等到他们建功立业了,王离还是个纨绔少年。 最小的杜若趁着姐姐不注意,偷偷摸摸地溜到了最后。她身体没有别的孩子强壮,也不喜欢这种运动,根本不想练。 杜若本来在为自己的偷懒而羞愧,但当她看见躲在最后发呆的李由,眼睛刷地亮了起来。 像颗会发光的珍珠,李由在心里想到。 杜若从偷偷钻到李由旁边,仰头嘿嘿笑道:“我们又见面了哦。”说完,她吐了一口气,学着李由靠在旁边的树干上偷懒。 李由低头看了看她:“我自幼跟人习武,身体健康。” 杜若不明所以,茫然点头附和。 李由继续道:“我不用锻炼,你也不用吗?” 杜若心虚地抿了下嘴唇:“我也学过武。” 李由站直了身子,扭头就要走,“那我去跟长公子说,我们两个习过武,不用浪费时间练这个。” 杜若大惊失色,连忙抱住李由的腰:“不要!”阿兄说她再撒谎,就要被教训了。 李由停下:“女公子请吧。”他抬手指了下正在锻炼的一众学生。 杜若怕李由继续告状,只好含泪跟其他学生一起锻炼身体,学着各种动物的动作。一旦杜若稍微偷懒,都会被李由指出来。 终于熬到锻炼时间结束,杜若回到李由面前。她用力跺了下脚,转身就哇哇大哭地跑走。 她再也不要见到这个讨厌的漂亮小孩儿了! 江芷本来正缠着辛梧学武。听见妹妹的哭声,她脸色刷地一沉,一把揪住公子高去帮妹妹:“走,打仗去。” “好!”公子高没有那么爱护妹妹,但他喜欢打仗。 辛梧赶紧提溜住两个小孩儿,把他们交给扶苏,才擦着脸上的虚汗离开。 扶苏把弟弟妹妹挨个教训了一遍,听了杜若哭泣的原因,便让李由每天监督杜若锻炼:“你身体这么虚弱,就是平时不锻炼造成的。哼,李由是忠言逆耳。” 扶苏觉得自己简直是公平正义的化身,他自豪地抱起了胳膊,“不要哭了,下一堂课是吕相邦的儿子授课,小心挨打哦。” 扶苏心有余悸地摸摸自己的手掌,好像挨手板还是昨天的事情。 听到扶苏的话,一众学生连忙跑向授课的屋子。 贵族开蒙早,就连最小的杜若也是识字的。所以直接把所有学生都放在了同一个屋子授课,满打满算也才二十个学生,完全能放得下。 等到以后人多了,扶苏肯定是要分成不同的屋子的。 屋子里的坐具也都换上了胡床,配齐了高度适宜的桌椅。 个子最矮的几个小孩儿坐在最前排,但都一个个像是坐在了钉子上,左拧一下右拧一下。他们不是没坐过胡床,阿兄也给他们做了小胡床,他们就是想跑出去玩。 后面的大孩子,除了蒙毅和冯劫,也都一个个群魔乱舞。他们虽然不吵闹,但也互相使着眼色,摸着第一次看见的桌椅呲牙傻笑。 只有扶苏坐得板板正正,双手交叠放在课桌上,连胸口的小树叶挂坠都不摇晃,乖得不得了。 吕闵伯一进门,就看见与众不同的扶苏。 第74章 第74章 只知道为首的少年叫刘季 扶苏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扭头见到了门口的吕闵伯。他嘴巴微张,吕闵伯的样子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吕闵伯和吕不韦长得有些相似,但二人的气质是决然不同的,吕闵伯更显阴柔。 吕不韦身居高位多年,举手投足都带着上位者的威压。 但吕闵伯经年浸淫在书海里,面色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看上去就像纸片,走起路来也悄无声息。他与扶苏对视上目光,也没有打招呼,自顾自地走到了讲台上。 下面大大小小的学生都还在东张西望,顾及着第一次见到吕闵伯,彼此之间都摸不透底细,也不敢乱跑乱叫,但总归心思是没在读书上的。 吕闵伯的手放在高桌上,拇指和食指不停搓着。他盯着扶苏的脸,呆了呆,随后便开始讲授今天的课——算术。 他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开口就开始讲准备好的算术题。 陪吕闵伯一起来的僮仆连忙抱着一沓纸跑进来,他手忙脚乱把纸发给学生们。 纸上面是十道算术题,第一道就是吕闵伯正在讲解的例题。 学生们扫了一遍纸上的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什么情况?先生怎么不等他们看完题? 低头再看一遍纸上的题。好吧,就算让他们看也看不懂。这都写的是啥? 王离抓耳挠腮坐立难安,伸着脖子去扒拉前桌的李由,小声蛐蛐:“小孩儿,你写完了给我看一眼。” 李由抿着嘴唇,他只能看懂前两道题,后面的也不明白,最可怕的是也听不懂吕先生的讲解。 冯劫竖着耳朵听见他们的对话,放弃求助李由,扭头去找蒙毅。 蒙毅稍微好一点,能看懂前四道题,后面六道不明白,但也知道那是什么水平的题。正因为知道,他才不由得眉头微皱,这根本就不适合教给小孩子。 别说是小孩子,现在大多数人学得也都是基础算术,能解决收税、买卖等实际问题。而纸上的算术题,很多都超过了这个范围,讨论一些没有实际意义的东西,比如鸡兔同笼问题。 果然,几个小公子就更懵了,他们才四五岁,只学过读书写字,连数都数不明白呢。他们听了一耳朵,目光渐渐失去了焦点,最后东倒西歪睡着了。 吕闵伯也没理会下面的学生如何反应,自顾自地讲解纸上的算术题。 蒙毅担忧地看向坐在最前面的扶苏,看着小孩儿时不时地挠挠头,明显也没太听懂。但授课时间内,蒙毅也不能打断吕闵伯,只好耐下心来等下课再说。 扶苏咬着笔,吕先生讲得好深奥,他真的不太懂。 好在刘邦以前给他讲过一些物理,涉及过一些数学计算。扶苏虽然一下子没听懂,但适应了吕闵伯的讲授方法后,也慢慢能理解上去了。 扶苏握着毛笔在纸上刷刷地写笔记,不一会儿就累得甩甩手。但他不敢停下来,吕闵伯讲得实在是太快了,稍微一停歇,马上就错过了很多重点。 直到外面的敲钟声响起来,吕闵伯全身定在原地,几息后才回过神。他再次盯着扶苏看了一会儿,才一言不发地就离开。 他前脚一走,后面的学生们就哀嚎起来。他们不喜欢听课是一回事,但真的一点也听不懂就是另一回事了。 蒙毅收拾好桌面的纸张,去外面取了一壶温水,倒进扶苏的小杯子里:“长公子,是臣的失职。”他把水杯放在扶苏的桌子上。 按照扶苏的想法,一定要在学宫里单独设立一门算术课。正如蒙毅所说,学宫是为扶苏选拔属官的地方。扶苏需要大量算术好的属官,无论是财政、税务,还是水利等事务,都需要算术好才行。 但在找老师的时候却犯了难,几乎很少有人专门研究算术,大多数人都是粗通。张苍倒是算术不错,可是他还没回秦国呢。 蒙毅只好去咨询淳于越,毕竟淳于越接触过的士人比较多。当时淳于越立刻就推荐了吕闵伯,在他接触过的人里面,算术最好的就是吕闵伯了。 扶苏没有说什么责怪的话,当初同意让吕闵伯教授算术一事,也是他亲自点头同意的。 “唉。”扶苏有些苦恼地抱起水杯,“淳于博士说过吕闵伯有些乖僻,但我没想到这么乖僻。”这人根本就不理学生嘛,和吕不韦的教学水平差远了。 冯劫走过来,替扶苏把乱糟糟的头发捋一捋,“长公子不必烦恼,我们可以再换一个先生。” 扶苏有些纠结,咬着水杯的边缘,半晌后说道:“可是吕先生的算术确实很好,只是不会教学生。这样吧,晚一点我去找他聊聊,看看能不能改改。” “恐怕难改。”刘邦一屁股坐在扶苏的桌子上,抖着腿道,“小扶苏,你没发现他很奇怪吗?” 扶苏不明白,转头问其他人:“你们觉得吕先生很奇怪吗?” 听到这话,王离立刻窜出来,不住地点着头:“太怪了。他这半个时辰,搓了三百五十八次手指头。”王离还特意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坐在扶苏后面的李由也点点头:“我问吕先生问题,他都好像没有听见。”他问了好几遍,可吕闵伯根本就没搭理他,甚至都没往他的方向看,完全像是没听见一样。 扶苏茫然,“这算什么?” “有点像自闭症。”刘邦给扶苏解释了一下,“不过有一种自闭症智商比较高,在专注某一方面的东西时,就会展现出超出常人的才华。” 显然,吕闵伯专注的地方就是算术。 刘邦继续说道:“若是让吕闵伯去专门研究算术还好,他根本没办法教学生。”吕闵伯的交流障碍已经比较严重了,无法理解别人的情绪,也没办法顺利和别人交流,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扶苏把小水杯放在桌子上,“算啦,我们再找其他算术老师吧。不过吕先生也很厉害,我想让他专门去研究算术。” 王离痛苦地抓住自己的头发,“长公子,你为什么那么喜欢算术啊?” 扶苏嘴巴一嘟,跳下椅子,踩了一脚王离的鞋尖,“算术很重要的。简单的算术能帮我们更好地处理事情,复杂的算术能帮我们创新、改良工具。” 吕闵伯不适合教授简单算术,正好可以去研究复杂算术。 吕闵伯今年三十二岁,但确实第一次走出自己的世界,做一点正经事。身为父亲的吕不韦自然担忧不已,他特意跟嬴政请了一天假,在家里等着吕闵伯回来。 两个时辰后,吕闵伯回到家中,被僮仆拉着换了身衣裳,又开始坐在书房里写写画画。 吕不韦站在吕闵伯的对面,低头看着独子的发顶。 半天过去吕闵伯也没有理会面前的阿父,他拿笔的时候打翻了一只水杯,甚至都没去管。 吕不韦终于先开口问道:“你在学宫感觉如何?” 吕闵伯没有回应,依旧在写东西,但字迹却并不好看,完全没有吕不韦的字体风骨。 一旁的僮仆已经习惯了,主动替吕闵伯回道:“公子们和小郎君们都没有调皮,但有些听不懂主人讲得东西。” “长公子呢?”吕不韦只关心扶苏对吕闵伯的印象。 僮仆摇头道:“长公子似乎也不太懂,一直在抓头发。” 吕不韦的声音有些疲惫,摆摆手赶走了僮仆,“你先出去吧。” 待僮仆离开后,吕不韦直接坐在了地上,他盘着腿完全没有顾忌什么仪态。 在吕闵伯幼年时,就已经与一般的小孩不太一样。只是吕闵伯学东西比较快,也没有过于异常的表现,吕不韦也没在意。 等到孩子稍微长大一点,吕不韦就发现这孩子不太正常,总是沉浸在各种书卷中,完全不怎么和周围的人交流。 有的时候他和吕闵伯说点什么话,也得不到孩子的回应。他还曾偷偷寻找最擅长小儿医的扁鹊,但扁鹊也没看出什么毛病,只是说孩子的性格如此。 对着吕闵伯看了半天,吕不韦才长叹一声:“恐怕明天长公子就不会让你去学宫了。”一个讲不明白课的老师,换做是吕不韦也不会用的。 可吕闵伯还是没什么反应。 “我要是死了,你该怎么办呢?”吕不韦撑着桌案,摇摇晃晃站起来,垮着腰背慢步离开书房。 他没有再等吕闵伯说话,等也是等不到回应的。这孩子根本就不听别人说什么,也理解不了任何人的情绪。 吕闵伯突然动了,他抓过旁边的坐席,正要递给吕不韦。 可他一抬头,阿父已经走了,只留给他半个背影。 吕闵伯抱着坐席,紧紧地抿着嘴唇,眼中的光芒暗淡下去。 许久后,他才意识到阿父说了什么,抓住了自己的头发,痛苦地锤了两下脑袋。 学宫里,扶苏上完第二堂课——由辛梧教授的武术课,便带着大家去食堂用午饭。为了让小孩子们能长得更高大健康,扶苏听了刘邦的建议,从两餐改为三餐。 吃完午饭,扶苏就回到自己的宿舍睡午觉。但他一躺在床上,就想起了嬴政。 扶苏捞过摆在枕头旁边的小老虎布偶,抱着小老虎的脑袋看了半天。 然后他又从被窝里抓出来小羊布偶,把两只小布偶凑在一起,让小老虎抱着小羊。 扶苏自言自语地给两个小布偶配音:“阿父很忙的,你要乖乖读书哦。”小老虎摸了摸小羊的脑袋。 “我会听话的,我最喜欢阿父了。”小羊用羊角蹭了蹭小老虎的下巴。 小老虎紧紧抱住小羊:“阿父也最喜欢你了。” 扶苏丢掉两只布偶,脑袋往被窝里一扎,伤心地哭了起来。 他伤心时总是闷声哭泣,几乎不发出什么声音。但与扶苏相处久了,蒙毅几乎一眼就看出了扶苏的情绪不好。 蒙毅翻身下床,轻轻按着扶苏被子的小鼓包,“长公子,不要把脑袋埋进被子里。” 小鼓包动了动,扶苏却没钻出来。 李由把斜跨的小包摘下来,动作顿了顿才放在桌子上:“还是让长公子回宫看看吧。” 冯劫点头道:“我听阿父说,长公子从小就被王上抚养,突然分开肯定会想王上的。” 蒙毅轻叹一声,去年去泾阳县修水闸的时候,前半个月里扶苏就睡不着觉。但小孩儿知道自己是来做正事的,总是把难过憋在心里,白天还要打起精神处理各种事务。 可如今扶苏是没必要一定留在学宫的。就算等荀卿来秦国,也只会单独教授扶苏一个人,学宫只是为扶苏选拔属官的地方。 蒙毅双手抱住小鼓包道:“长公子,臣听闻王上很想念您,不如回宫看看?”他才心里跟嬴政说了声抱歉,为了长公子,只能扯个慌了。 “真的吗?”小鼓包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当然了。”蒙毅笑道,“臣会为长公子看着学宫这边。” 扶苏从被子里钻出来,满脸红红的,眼泪把头发都黏在了脸蛋上。他挠挠瘙痒的脸蛋,把头发扒拉掉:“可是我也想跟大家一起读书。” 他听刘邦讲过故事里的学校,很多小朋友们一起玩耍、生活、学习,扶苏很羡慕的。可是真正住在学校里,他又忍不住想念嬴政。 蒙毅帮扶苏整理头发:“长公子有很多事情要忙的,怎么可能一直呆在学宫里呢?您可以偶尔来和大家一起读书。而且半年之后学宫就要进行考核,筛选一批学生成为您的属官,他们也不会一直在这里读书的。” 冯劫瞪大了眼睛,好家伙,你说长公子要选属官,也没说这么快就选啊!不行不行,从今天开始他得熬夜苦读了。 李由垂眸,摩挲着手腕,长公子选属官会限制年龄吗?他对自己的能力很自信,就是年纪才十二岁,还没有到成丁的时候。 扶苏想了想是这个道理,终于高兴地笑出来,抱着蒙毅的脖子道:“那我们快走吧。” “演都不演了。”刘邦戳了一下扶苏的脑袋。 扶苏被戳得歪了歪头,不好意思地把脸埋起来:“弟弟妹妹们......” 刘邦道:“你那群弟弟妹妹如果不在学宫读书,就只能继续回去学点秦律混日子了。能有这个读书的机会已经很不容易,你让他们回去,只怕他们的阿母也会把孩子送回来。” 秦国不同于其他国家,给封地给得十分吝啬。这些孩子本身就不怎么亲近始皇帝,以后想要得到封地就更难了,只能靠自己去拼搏,就像其他嬴秦宗室一样。 更重要的是,刘邦是真替扶苏担心,秦国公子这家庭教育,再教出来几个胡亥可咋整?还是赶紧打包扔进学宫吧。 蒙毅也道:“不如再观察几日,若是小公子们适应不了学宫的生活,再让他们回去也不迟。”他见过几个公子欺负宫人,小小年纪展露出来的暴戾就已经让人心惊,不好好教育肯定不行。 “好吧。”扶苏点点头,侧头贴在蒙毅的肩膀上,“那我自己回宫看看阿父吧。” 下午的课是新招来的老师——尉缭,他专门负责讲解各国时政。 尉缭整理了一下衣襟,以他的才能是不必来当老师的,但他想要见见那位传闻中的公子扶苏。这决定他是否要留在秦国。 当尉缭进入教室时,扫视了一圈大大小小的萝卜头,并没有看到传闻中长相灵秀可爱的小孩儿,果然传闻不可信。 排除那些大孩子,尉缭的视线扫过黑黑瘦瘦的将闾、凶巴巴的公子高、趴在桌子上看舆图的江芷、玩泥人的五公子和杜若。 最后他勉强找到一个看起来靠谱的小孩儿,停在李由面前:“阁下就是公子扶苏?”这五岁小孩儿长得有点着急了,看着像八、九岁。 李由沉默一瞬,“我是李由。长公子回宫了。” 尉缭叹息,居然这么不凑巧。 “还有,我十二岁了。”李由的声音阴沉得滴水。 “......” 嬴政刚刚结束与臣属的谈话,站起身走了两圈,踢了踢桌子边的小鸠车。 这小破车被他从西宫搬到了南宫。 一看到鸠车,嬴政就想起扶苏拉着小车到处跑的样子,他嘴角不自觉地出现一抹笑意。 “阿父阿父!” 嬴政微微一怔,他怎么又出现幻觉了?但下一刻,一个小东西就抱住了嬴政的大腿,证明并非幻觉。 扶苏抱着嬴政的腿来回转圈儿,“阿父,我好想念你呀。” 嬴政浑身的体温渐渐回升,弯腰把扶苏逮住,抱起来看了他半天:“没好好吃饭吗?怎么瘦了?” 刘邦嗤笑一声:“他天天三顿饭,一顿吃一大碗。” 扶苏委屈地点头,“学宫的饭没有咸阳宫的好吃。” “......”扶苏中午还抱着饭碗说伙食好,能在学宫吃一辈子。刘邦伸手去捏扶苏的脸蛋,“小骗子。” 扶苏低头把脸埋在嬴政的肩膀上,他这是善意的谎言,仙使说过的。 嬴政立刻让人把下午的饭菜准备得丰盛些,“张苍派人传回信,再有几天时间就到咸阳了。你这几天就留在宫里吧。” “好。” 又过了半个月,张苍风尘仆仆地回到咸阳,整个人都没有那么白了。他先把荀卿送到甘罗家里休息,立刻进宫复命。 扶苏见张苍明显黑了一点,握着他的手道:“你辛苦了,都晒黑了。” “为长公子做事,算什么辛苦呢?”张苍哈哈大笑。 扶苏也开心地笑起来,松开手让张苍赶紧坐下说话。但他一松手,就看见张苍被摸过的手背白了点。 扶苏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小手突然变得黑乎乎、脏兮兮。 扶苏幽怨地看向张苍,这人根本就不是晒黑了,而是没洗澡。 张苍不好意思地摸了下鼻子,“一路劳顿,臣还来不及收拾。” 扶苏失去所有力气,摆摆手道:“算啦,你以后要记得洗澡哦。你们这一路有没有遇到麻烦?” 张苍道:“自从楚王去世、春申君被杀,楚国就动荡不安,各地都出现了乱匪。臣就往南绕了点路,避开那些比较危险的路段。但还是遇到了一伙儿乱匪,好在护卫们身手不错,又得到当地的一伙少年相助,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扶苏紧张地揪住自己的衣服,听到没受伤才松口气:“那就好。那伙少年叫什么名字?等以后我会派人感谢他们。” 张苍想到那群模仿游侠的少年,不由得笑了下道:“只知道为首的少年叫刘季。” 第75章 第75章 寡人给你一个巴掌,你要不要? 刘邦掏了掏耳朵,盯着张苍的脸看了半天,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席子上,努力回忆着过去的记忆。 刘邦摸着自己的下巴,他从年轻时便热衷结朋交友,拉着一伙儿少年到处模仿游侠。但都是沛县农户出身,一群少年也做不了真的游侠,不过是看到哪里有事就上去凑一脚,整日游手好闲。 如果少年刘季真的遇到乱匪攻击路人,还真有可能热血上头,上去就干。这个时候的乱匪也都是普通庶民,手里没什么尖兵利器,长得也并非人高马大,倒真不会吓到一群青春期的少年们。 哎呦,没想到这一世还误打误撞帮了小扶苏一把。刘邦得意地往后一靠,靠了个空,差点直接栽倒。他直接跳过了荀卿和张苍,反正帮了他们就等于帮了扶苏。 刘邦盘腿坐在席子上,从脑袋上揪出一团白光,抛到扶苏怀里:“以后若是遇上了这个叫刘季的,可得封他个大官,最好钱多事少地位高。” 至于真遇上了,小扶苏发现他和刘邦长得一样,他也有办法糊弄过去。刘邦眉飞色舞,撒谎演戏嘛,是这世界上最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扶苏用手接住白光,看着白光在掌心点点破碎消失,他当然会封赏这个叫刘季的少年啦。 “刘季?”扶苏念了一遍,他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仙使给他讲得很多蜀国小故事里,蜀国宗室就是刘氏,让扶苏不由得产生了联想。 扶苏用眼睛去斜看刘邦。 刘邦面不改色道:“刘氏很常见,咸阳就有很多刘氏人。当年晋襄公去世,公子雍在秦国为质,晋国派士会来秦国接公子雍回国继任君位,你老祖宗秦康公还亲自派兵送公子雍回晋国。” 扶苏了然,对自己家老祖宗的事儿还是比较了解的,尤其这个事儿过于耻辱。 本来晋国说得好好的,让公子雍继任君位,结果中途又反悔。它反悔也就罢了,还派兵攻击护送公子雍的秦军,导致秦军在令狐之地损伤惨重,也诱发了接连几年的秦晋之战。 而负责接公子雍归晋的士会怕回国被清算,直接逃到了秦国,帮秦国攻打晋国,并给晋国造成重创。 “后来晋国派人接回了士会,他留在秦国的那部分子孙,就以刘为氏。”刘邦道,“现在几百年过去了,你们秦国的刘氏人还是不少的。” 秦国这支刘氏人也在几百年间往东扩散,最后散布到了楚国沛县,诞生了刘邦。 张苍见扶苏突然陷入沉思,心里一惊:“长公子,莫非刘季此人不妥?”那少年看上去只是不太着调,却并不像什么歹人。 扶苏回过神,深呼吸一下,“没有。我只是觉得康公好可怜哦。”他可怜的老祖宗连续被晋国骗了两次。 第一次是护送公子雍归晋,结果在令狐之地被晋军偷袭,损伤惨重。 第二次是信了晋国细作魏寿余的话,以为魏寿余是真的来投奔自己并献出晋国魏地,于是派士会去晋国接收魏地,然后士会就留在了晋国。 张苍微微一怔,不明白长公子怎么突然想起了秦康公?可他再一想沛县刘氏的来历,恍然大悟。 张苍看向扶苏的眼神都有点变了,长公子这未免也过于聪慧了吧?大到先祖历史,小到刘氏分布都了如指掌,更难得可贵的是长公子举一反三,能从刘季身上瞬间联想到秦康公和士会。 扶苏被张苍看得发毛,感觉张苍也要变成少府丞那样的粉丝了。他往刘邦旁边靠了靠,“你在想什么?” 张苍极为温柔地笑道:“臣什么也没想。” 扶苏不信,爬到了刘邦身后。可惜张苍看不见刘邦,刘邦也无法阻挡张苍的视线。 刘邦哈哈笑道:“不要怕,他只是被你的聪明震惊了。”张苍误会就误会吧,身为君王本就要保持神秘感,让臣属捉摸不透才行。 张苍轻咳一声,收敛起失态:“长公子,老师暂且在甘家令家里休息。” 扶苏轻轻吐气,炸开的碎发柔软下来,靠着刘邦道:“我给荀卿布置了住处。” 张苍方才听甘罗说了此事,但他却拱手道:“老师托臣给长公子带句话。” 扶苏歪头:“但说无妨。”搞得这样正经,他心里毛毛的,难道荀卿不喜欢住在学宫吗? “老师说,长公子若是有做储君的打算,便不该和其他公子接受一样的教育。”张苍斟酌了一下措辞,继续道,“长公子要学得是如何为君,其他公子学得该是如何为臣。‘君君、臣臣’,当君王要有君王的样子,当臣子也要有臣子的样子,不能互相混淆僭越。” 扶苏懵懵懂懂,这个时候还没有什么分类教材,大家学得启蒙书都是一样的,他不太明白有什么差别。 刘邦为扶苏解释道:“储君和其他宗室的分开教育,可以从一定程度上杜绝其他宗室对王权的觊觎。” 这种教育分离到明朝达到了顶峰,老朱家对后代有两个标准,一个是养储君,一个是养孩子。该说不说,老朱家确实没什么夺嫡的事情发生。 刘邦本打算等扶苏正式被册封,再让他与其他小孩儿分开接受教育,让扶苏有一个轻松的上学童年,没想到荀卿也想到此处了。 扶苏听完好像明白了一点,储君无论多大年纪,都注定和一般的小孩不同。他能享受更高规格的教育和物质,也要牺牲普通小孩才有的童年。 扶苏还是很喜欢和其他小朋友一起学习的。他听了荀卿和刘邦的话,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后便重新扯开笑脸:“好吧。那我为荀卿在东宫弄一个住处。” 张苍道:“东宫修好了吗?” 扶苏脸颊微红,点点头。他骗了张良,其实东宫根本没有装修,只是他想在张良那里讨论事情。 张苍见状了然,也不戳穿扶苏,而是笑道:“那臣先回去告诉荀卿一声。” “我与你一起去。”扶苏爬起来,“等等我,我去换身衣裳。”他扭头往更换衣裳的偏殿跑,结果一头扎进嬴政的衣裳里。 嬴政被孩子撞得闷哼一声,拎着扶苏的后衣领,把他摆到旁边:“寡人不是跟你说过,要看清路再跑吗?” 原本嬴政说得是“不要随便跑,走路要有仪态。”,但扶苏总是忘记。嬴政只好一降再降,只要求扶苏再跑之前看清路,别被撞倒或摔倒。 “阿父,对不起。”扶苏摸摸酸痛的鼻子。眼泪都撞出来了。 张苍立刻躬身行礼:“拜见王上。” “起来吧。”嬴政道,“楚国如今的情况如何了?”一边说着,一边给了扶苏后背一巴掌,教训一下这个淘气的孩子。 扶苏被拍了个趔趄,立刻抱住嬴政大腿不放手,把脑袋埋进嬴政的衣裳里。 嬴政无可奈何地弹了弹扶苏的脑袋,拖着小孩儿挂件走到张苍面前,继续询问楚国的事情。 嬴政派了使臣去给楚王吊丧,但使臣现在还没有回来。正好张苍从楚国回来,可以多了解一下那边的消息,方便嬴政制定一些计划。 张苍闻言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如实讲了一遍。嬴政和扶苏关心的事情不一样,张苍也就很懂事地讲嬴政更关心的楚国局势。 “如今太子悍继任楚王之位,但实际上楚国国事都由太子悍的舅父李园把持。”张苍道,“楚国有很多人都对李园十分不满。尤其是春申君惨死后,李园对春申君的亲族和门客展开清扫,导致很多人都开始反抗。” 张苍说到此处,马上变得跟李斯一样支支吾吾。没办法啊,太子悍的身世和境遇实在是太像秦王了。他不用故意讽刺嬴政什么,只要多说两句都像是指桑骂槐。 自从楚王病逝以来,嬴政经常听闻有关这些事情的讨论,已经慢慢对太子悍的事情脱敏了。他大度地摆摆手:“但说无妨。” 张苍尴尬地笑了笑,继续道:“现在楚国很不安宁,但臣以为此时也不宜对楚国出兵。” 先不说烂船还有三千钉,楚国还没衰弱得一打就完。更重要的是,秦国目前要面临的敌人并非楚国,也不宜与楚国为敌。 秦国和楚国多有联姻,现在秦楚之间的纽带华阳太后还在世,还有很多楚国宗室在秦朝为官。一旦秦国主动攻打楚国,恐怕会遇到一些阻碍。 更重要的是,赵国在旁边对秦国虎视眈眈。如果要打楚国,必须先对赵国出兵,把赵国揍服了,让它不敢趁机攻秦。 张苍继续道:“臣以为当下还是要先将矛头对准韩、赵、魏三国。” 嬴政颔首道:“寡人明白。今年关中受了冻灾,也不宜对外出兵。” “王上英明。”张苍暗中松了口气,他就怕秦王好大喜功,会突然派兵攻楚。 扶苏仰头望着嬴政,笑道:“阿父最聪明了。现在楚国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我们不去管它,楚国自己就能把自己的国力耗空。如果我们突然对楚国出兵,反而会激起楚人的斗志,他们会暂时放下所有私仇,团结起来对抗秦军。” 张苍的眼睛闪闪发光,紧紧地凝望着扶苏:“长公子当真聪慧。” “当然啦。”扶苏自豪地抬起下巴,“强大的国家往往是从内部崩坏的。有的时候纵容比打压的杀伤力更大,我们什么都不用做,楚国自己就能把自己折腾完蛋。” “从内部崩坏的?”嬴政念叨了一遍,摸着扶苏的发顶,这孩子总是会说出一些引人深思的话。 扶苏突然跳了一下,“哎呀,我还要去看荀卿呢。阿父,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呀?” 嬴政想了想点头道:“也好。”对于这种很有才名的能人,嬴政还是很礼遇的。哪怕用不上这人,也不能留给别的国家用,比如淳于越。 张苍听得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想起老师那个驴脾气,该不会激起秦王的怒火吧?万一秦王要杀老师,他该怎么办啊? 历代秦王的脾气都不算好,尤其是人人都在私底下说秦王政与昭襄王的性格十分相似。张苍想起昭襄王那小心眼的暴脾气,很是替荀卿捏了一把汗。 张苍越想脸色越白。等嬴政和扶苏都换好衣服,他已经在脑子里想了数百种荀卿的死法,整个人的精神状态看上去都十分恍惚。 扶苏十分不解,“你是不是太累了?那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和阿父自己去看望荀卿。” “不不不。”张苍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赶紧先一步回去告诉荀卿做准备。 扶苏刚想挠头发,突然想起自己刚打扮好的发型,就改为拍拍自己的脑袋:“张苍好奇怪呀。” “哼。”嬴政看出张苍的担忧,难道寡人就是那样小心眼的人吗?岂会因为荀卿说几句话,就生气发怒? 嬴政抱着扶苏上了马车,他越想越窝火,“张苍算术好,改日让张苍去送军粮。” 送军粮可不是什么轻松的活儿,一路上要担心有人抢劫,还要算计着军粮的消耗。如果运到边境,结果军粮在路上消耗过多,运送军粮的人是要被处分的。 “啊?”扶苏不知道张苍怎么得罪阿父了,连忙替张苍求情,“阿父,你要把张苍派去送军粮了,可是要赔给我两个,不,三个人才的。” 嬴政弹了下扶苏的脑袋:“寡人给你一个巴掌,你要不要?”但他到底没再说把张苍扔去送军粮。 “不要。”扶苏软声求饶。 王驾停在了甘罗家门口,卫兵们熟门熟路地将甘罗家里里外外地包围住,防止有刺客混进来。 嬴政没有让人传话,牵着扶苏的手便直接走进去。甘罗家左右也不大,他来过一次就记住怎么走了。 扶苏期待极了,“听说荀卿先生年纪很大了,又博学多才。他还曾经是齐国稷下学宫的校长,一定是一个很儒雅温和的长者。”和某位姓吕的相邦一点也不一样。 嬴政也没见过荀卿,但是看见脾气很好的李斯,他也很认同扶苏的说法。但嬴政转而又皱起了眉毛,万一荀卿和李斯一样纵容扶苏怎么办呢? 小孩子有的时候喜欢偷懒贪玩,嬴政还是希望能有一个老师好好管管扶苏的。 扶苏叽叽喳喳地跟嬴政说这话,父子俩携手推开甘罗家的大门,一开门就见一道黑影窜过去。 扶苏吓得蹦了一下:“有鬼。” 刘邦忙飘过来:“哪有鬼?”好家伙,两千多年了,他还没见过除他之外的第二个鬼。 嬴政把扶苏抱起来,皱眉道:“赵高,进去看看。” “是。”赵高把马车交给旁边的人,躬身进入甘罗家中。 第76章 第76章 那我不要当储君了 庭院中,荀卿拄着长长的戒尺,把张苍揍得满院子乱窜。这逆徒嘴里没有一句他爱听的,居然还说他说话容易得罪秦王。 荀卿撸起袖子,手臂上的肌肉犹存,丝毫看不出年事已高的孱弱,“这竖子成天造我的谣!” 他好歹也在齐国做过稷下学宫祭酒,也在兰陵县当了那么多年的县令,怎么可能情商差到暴昀那种程度?实在是太侮辱人了。 “你这竖子!”荀卿用力把戒尺在地上一敲。 甘罗在旁边想伸手扶住荀卿,但差点一闪身把自己的腰给闪到,还是荀卿扶了他一把。 甘罗尴尬地笑了笑道:“昔年,子路怀疑孔子与南子有染,但孔子也只是怼天发誓,并未迁怒子路。张苍只是不太会说话,荀卿便饶了他这一次吧。” 荀卿横眉一挑,冷笑:“呵,我又不是孔子。” 张苍抱着柱子探头探脑,悲愤地对甘罗撇着嘴。甘罗说得有道理,但老师不会听的。他老师的确很崇敬孔子,却并不是全都认同孔子的思想,更是和同为儒生的孟轲传人水火不容。 他的老师坚信“人性本恶”,向来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人心,年轻的时候骂人可脏了,诸子先贤被他骂了个遍,骂到激动的时候直接撸袖子就干。 这也导致他的老师对学生也十分严格,坚信“小树不修不直溜,人不修理艮啾啾”,戒尺都已经被盘得发光了。张苍本以为学业有成后,就可以脱离苦海,没想到还是没逃出老师的魔掌。 张苍急得满头冒汗,一扭头看见秦王身边的中车府令赵高,瞬间眼前一亮得了救星。他高声呼唤:“长公子!” 扶苏站在大门口,见到气势汹汹的荀卿,便偷偷躲藏到了嬴政身后,结果被张苍这一声呼唤给暴露了。他揪住嬴政的袖子,怯生生地对荀卿打招呼:“扶苏见过荀卿。” 荀卿上下打量着扶苏,目光在扶苏的脸上停留许久,对嬴政作揖行礼:“拜见秦王。” 他没见过嬴政,但方才张苍说秦王要来见他,猜也能猜出来面前这对面容相似的父子身份。 “荀卿不必多礼。”嬴政没想到荀卿竟然这么好说话,一点也没有端着架子。他把身后的扶苏拎出来,“荀卿既然选择来秦,必定是同意为扶苏做老师的。” 扶苏抿着嘴巴,睁着大眼睛望着荀卿,希望荀卿能拒绝他。 但很遗憾,荀卿并没有拒绝,反而对扶苏招手:“我正是为长公子而来。”他考教了扶苏两句,问的问题不涉及任何典籍文章,只是在讲当前各国的局势。 扶苏回答完之后,荀卿的目光更加满意了。他握着扶苏的小手,安抚道:“不要害怕。我又不是什么暴戾之人,只是张苍愚笨顽劣,有时不得不用戒尺。人性本就顽劣,不用戒尺约束,只会放任其走向堕落。” 扶苏用力点头,乖巧地跪坐在荀卿旁边,比在吕不韦面前还认真。 “.....要不说能教育出李斯和韩非这样的人呢。”两个徒弟都信奉法术,老师又能正经到哪去?刘邦替扶苏捏了一把汗,小孩儿的好日子到头了。 荀卿转而又问道:“长公子以前由何人教导?” 扶苏老实回答:“大秦相邦吕不韦。” 荀卿微微颔首:“尚可。” “还有李斯先生。” 荀卿眉头微皱,片刻后道:“也行。” “还有淳于越博士也教过我。” 荀卿的眉头狠狠一拧,冷笑:“呵,孟轲那个蠢货的徒子徒孙。” “.....”扶苏小心翼翼地道,“您与孟子不都是儒者吗?” 荀卿立刻炸了,好似被什么脏东西黏在了身上,滔滔不绝地解释了半天,让扶苏分清他与思孟一脉绝非同类。最后他捏着鼻子,嫌恶地总结:“耻与贱儒同为儒生。” 扶苏连连称是。 荀卿又了解了一下扶苏的读书时间,最后道:“日后长公子依旧每日上午同我一起读书吧。不过下午的时间也不可过于散漫,随我一同去宫外巡游。” 书上的字就那么点,只知道读死书是没用的,荀卿向来是带着学生亲自体验生活,在实践中学习东西。 扶苏回头看了一眼嬴政,希望阿父能来拯救他。 嬴政坐在席子上,正在扒拉荀卿布好的棋局,别说帮扶苏求情了,他丝毫没有往扶苏那边看的意思。 阿父没听到吗?扶苏一咬牙,决定亲自为自己争取一下玩耍的时间。 扶苏刚要开口,目光触及到一旁的戒尺,他呆了呆,最后垂着嘴巴点头。 荀卿曾为稷下学宫祭酒,见过的学生成千上百,打眼一看就知道扶苏的性子了。他心里有了相应的教导之法,却没有直接说出来。 荀卿对扶苏的学宫也很感兴趣,他有过稷下学宫祭酒的经验,给扶苏的学宫提了一些建议,“你打算什么时候多招纳一些学生?” 扶苏道:“我现在手里人手不够用,等半年后选拔一次属官,手里人手够了就会扩招学宫。”到时候的学宫就不只是为他选拔属官了,同时也是为大秦培育人才。 荀卿满意点头,随后又对嬴政道:“秦王可否借一步说话?” 嬴政立刻抬起头,对荀卿微微颔首。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内堂。 “原来阿父能听到吗?”扶苏无助地看向张苍,“为何你和李斯先生都不曾说过荀卿的脾气?” 张苍尴尬不已,从柱子后面钻出来:“老师的才学极佳,不过是偶尔......呃,我以为长公子知道。” 荀卿的名气很大,他的言论在列国之中都有流传,其中骂人的话占了一半。光是看荀卿骂遍诸子先贤,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扶苏扁扁嘴巴,“淳于越博士和少府丞也没讲过有关荀卿的东西。” 张苍汗流浃背了,淳于越和少府丞信奉的是思孟一脉的思想,与他老师是水火不容。 如果说其他儒者与墨者之间是刀枪相见的关系,当二者看见荀卿时,都能立刻握手言和,围攻荀卿。 嬴政与荀卿在室内交谈许久,等二人出来时,扶苏已经靠在张苍怀里睡着了。 荀卿看着扶苏肉嘟嘟的脸,想起自己许久未见的孙子孙女,俯身捏捏扶苏的脸颊。 扶苏睡得迷迷糊糊,以为有小虫子爬到脸上了。他闭着眼睛,蹭蹭张苍的衣服,试图把小虫子蹭掉。 荀卿收手,不禁温和的笑了笑。 张苍一脸见鬼的表情,收获荀卿更加完美的微笑。他立刻调整表情,低头放下手里的竹简,抱着扶苏起身递还给嬴政。 嬴政一边接过孩子,一边去看席子上的竹简。若是换做以前,嬴政是不会好奇的,但现在整个咸阳都在用纸张,他都好几个月没见过竹简了。 嬴政隐约能看见上面有些文字并非秦国字,应该是六国人所书写。 张苍留意到嬴政的目光,便解释道:“王上,这是臣的师兄,韩国公子非所撰写的文章。” “荀卿的学生?”嬴政若有所思。他对什么韩国公子不感兴趣,但方才与荀卿谈过一次话,他对荀卿的学生倒是挺感兴趣。 张苍见嬴政好奇,便把竹简递给嬴政。 嬴政让赵高把竹简收起来,等他回宫再看。他对荀卿微微点头告辞。 和荀卿这半天的私谈还是有效果的,嬴政回去以后,就加快了对嫪毐同党和反对者的清理。 借着宗正死在雍城一事,嬴政赶走几个心怀不轨的宗室回去守丧,并寻找顺从他的宗室任宗正。宗室顿时乱成了一团,胆子小的赶紧把孩子塞进扶苏的学宫里,想要和扶苏搞好关系。 嬴政没有制止他们的做法,毕竟都是同族,他只想敲打一下,并非赶尽杀绝。他选来选去,最后任命前宗正的孙子嬴镰为宗正,也算缓解了宗室惶恐不安的情绪。 同时,他又借着平叛有功,封楚人之首的昌平君为上卿。但上卿这个职位,当你得秦王信任重用时,就形同丞相;当你不得秦王信任时,就是个花瓶摆设,甘罗对此很有心得。 昌平君也别无选择,只好更加用心为嬴政做事。楚人势力之首效忠嬴政,其他楚人也都不再随便跳脚了。 嬴政几番操作下来,原本秦国朝堂对他还有一些反对声,此刻表面看来却是都顺从了。 而扶苏也开始对学宫进行二次改革,分为甲乙丙丁四个班。他把送来的宗室孩子放在丁班先进行思想教导,掰正了他们的恶习,再参加考试,一步步升到其他班。 扶苏跟着荀卿学习了一个月,又到了十月祭祀的时候。他暂停了学业,开始跟着嬴政到处祭祀,也偷偷给刘邦祭祀了一场。 嬴政也背着扶苏,多搞了一场祭祀,祭祀扶苏身边的神灵——刘邦。 在扶苏祭祀结束后,刘邦就感觉力量更加充盈,甚至可以随意变化成少年时的模样。 他正在得意的时候,突然感觉力量暴增,甚至都有力气把扶苏抱起来转圈跑了。 “什么情况?”刘邦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难道还有其他人祭祀他?“哈哈,总归不能是始皇帝吧?” 不怪刘邦有这个猜测,实在是扶苏平时总是讲一些从未有过的言论,始皇帝肯定能猜出一二,只是猜不透他的身份。 刘邦的笑声越来越小,让扶苏去试探了一下,然后沉默了好几天。 他虽然沉默,但走路的姿势却一点也不沉默,甚至高调得不得了,哪怕观众只有扶苏一个。 忙碌的十月过去以后,嬴政突然对吕不韦的残存势力出手,轻则免官,重则直接判为刑徒或驱逐出秦国。 直到次年一月时,吕不韦主动提出了辞去相位,想要回自己的洛阳封地。 嬴政拒绝了吕不韦的辞呈。但吕不韦再次上书,最终获得了批准。 嬴政看着吕不韦愈发稀疏的白发,沉默良久后,才开口道:“扶苏很喜欢闵伯,可以让他留在咸阳为扶苏研究算术。” 吕不韦明白,这是嬴政给他额外的宽恕,至少独子以后还能活得不错。他这两年来兢兢业业,又辛苦教导扶苏,不就是为了这样一个宽恕吗?想是这么想,可心里还是难改怅然。 “多谢王上。”吕不韦躬身道谢,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腰背退出咸阳宫。 吕不韦早就做好了准备,也没收拾多久,三天后就准备回洛邑封地。 临走前的最后一天,吕不韦拉着吕闵伯叮嘱了一夜,但吕闵伯只是趴在桌子上研究一堆算术,好似没有听见吕不韦的话。吕不韦便对着他自言自语了一夜。 次日天色大亮,吕不韦去后院转了一圈,仰头望了一会儿那棵高大的桑树,那是他刚来咸阳时同庄襄王一起种下的,可惜...... “主君不必忧心。”门客站在吕不韦身侧,“秦王准许主君回封地,便应该不会再对主君出手了。” 吕不韦道:“洛阳是什么地方?” “您的封地。”门客顿了下,才意识到吕不韦要问的东西。他沉默一瞬道,“洛阳曾是周天子的王畿,为天下之中,最为富庶之地。” 吕不韦有两处封地,一处在关中蓝田,是军事重镇,吕不韦掌控十二县;另一处是在洛阳,是富庶之地,此地十万户民众的税收都归吕不韦所有。 无论是蓝田还是洛阳,都是大秦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嬴政根本不可能放任吕不韦继续占有,尤其是洛阳十万户的赋税,他肯定是想收回的。 吕不韦叹息道:“是我过去被权力迷住了双眼,太过招摇了。”但凡他的封地不那么招摇,也不至于今天无法回头。 当年庄襄王病逝,留下的辅政之人不止吕不韦一人,还有麃公和王龁等人,但他们都没有吕不韦高调,而且年事已高都相继病逝了。这些辅政之臣都去世后,吕不韦就更加迷失了。 吕不韦不再说什么,去书房看吕闵伯写字,看了一会儿道:“我要走了,这处宅子估计也留不住,你去找扶苏吧。” 吕闵伯没有回应。 吕不韦的话说给了空气,根本无人细听。他静立片刻,最后默然转身离开。 过了好半天,吕闵伯才恍然回过神,手里的笔“吧嗒”掉在了地上。 他愣神半晌,流着眼泪起身追了出去,但吕不韦的车队已经离开。 吕闵伯很少自己出门,周围的街道对他来说十分陌生,天上的太阳晃得他辨认不清东南西北。 他直接冲着一个方向跑过去。 “主人。”僮仆追出来,“您没穿鞋子!”但吕闵伯已经跑远,他奋力去追也没追上。 所有人都知道吕不韦完蛋了,咸阳没有人出来送别。 吕不韦的车队走到了渭水渡口,旁边的门客和仆从在往船上搬东西。 一月份的北风呼啸。吕不韦孤身站在渡口,被风吹乱了衣裳。 正当他望着渭水出神时,忽然听见有稚嫩的声音在喊他,一转身便看见扶苏逆风跑过来。 冷冽的北风吹得扶苏小脸通红,他浑身穿得毛茸茸,像个球一样艰难滚向吕不韦。 吕不韦下意识上前两步,接住扑过来的小孩儿。 扶苏知道吕不韦年纪大了,挣扎着不让他抱,“我一点也不累。我特意跟荀卿请了假,来送你了。”他说话时吐出一股股白雾的哈气,看起来十分有活力。 吕不韦闻言便放开他,给扶苏把帽子拢起来,只露出一双小眼睛。他笑道:“不怕我打你手板儿了?” 扶苏闻言不像之前一样委屈,而是贴着吕不韦道:“荀卿比你还凶。”虽然荀卿一直都没有打扶苏,但扶苏亲眼见过张苍和李斯被摧残的场面。 吕不韦哈哈大笑道:“荀卿年轻时就以‘嘴毒’出名,与数十人对骂都不输。” 扶苏瞪圆了眼睛,荀卿好厉害呀!他想学这个。 吕不韦半蹲下来,看着扶苏的眼睛道:“想不到最后送我的人居然会是你。” “哼。”扶苏道,“我本来就是最好的小孩。” “哈哈哈。”吕不韦认同这一点,随后道,“你阿父吃软不吃硬,又容易记仇,最讨厌被人背叛。等你再长大一点,就不能靠着小孩儿的身份让你阿父更加宽容,你要记住他的脾性特点,不要触犯他的底线。” 扶苏也摸准了阿父吃软不吃硬的性格,“我永远不会背叛阿父。” “就怕有人从中挑拨离间。”吕不韦道,“等你不再与秦王朝夕相处,很容易被人钻空子。我观你阿父身边的新随侍,中车府令赵高便不是什么安分的人。” 扶苏想起刘邦对赵高的评价,点头道:“他确实对大秦没有什么善意,我早就准备好啦。等以后阿父用不到他,就会把他弄走。” 吕不韦挑眉,小东西还挺有心计。 扶苏见状一跺脚,“你不要小瞧我。” 吕不韦拍拍扶苏的脑袋,回头眺望,却也没望到最想见到的人。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走了。” 扶苏后退半步,拱手行礼:“文信侯,一路顺风。” “多谢长公子。”吕不韦转身登船,回头望着岸边的小孩越来越小,直到变成黑点消失不见,四周两岸山峦挡住了望向咸阳的视线。 扶苏站在渡口,捂着胸口的位置,“我这里好难受。” 蒙毅从马车旁边,走上前道:“文信侯早晚都会离开的。” “我不喜欢分离。”扶苏说了一句,随后陷入沉默。 这时不远处传来喧闹声,扶苏回头看见卫兵们拦下一个疯疯癫癫的人。他仔细看了半天,“好像是吕闵伯?”扶苏赶紧让卫兵放吕闵伯过来。 卫兵们一松手,吕闵伯差点冲到河道里,幸好被蒙毅拉住了胳膊。 吕闵伯的情绪十分激动,不停地跺着脚,赤裸的双脚已经血肉模糊。 他从吕府跑到渡口,一路都没有穿鞋子,脚上的足衣早就磨破了,甚至都可见脚上的白骨。 蒙毅捂住扶苏的眼睛,一掌将吕闵伯打晕,让卫兵把他背起来。 扶苏摇摇头,躲开蒙毅的手掌:“我不害怕,他只是舍不得他的阿父。东宫附近不是新修了几间屋子?等吕府被收回,就给他选一间住吧。” 扶苏马上就要招收新臣属了。为了方便工作,他特意在东宫附近加盖了几座住房,可以让臣属住在那里休息,免得有人租不起咸阳的房子。 “好。”蒙毅怕扶苏被冻到,把小孩抱上了马车。马车先送吕闵伯回吕府,再回咸阳宫。 扶苏还没下马车就问嬴政在何处,得知了嬴政在大殿刚会见完齐国使臣,便一路跑过去。 在爬台阶的时候,扶苏被拌了个跟头,大头朝下,直接杵地。 刘邦嗖地飞过去,一把薅住扶苏的衣领,让小孩儿重新站稳,“慢点跑,你阿父又不会消失。” 扶苏也被吓出了一身汗。他抱着小手呆了下,抬腿还要继续跑,却被追上来的蒙毅一把捞起来。 “臣带长公子进去。”蒙毅抱着扶苏走上台阶,将他放进大殿门槛里。 扶苏一落地就奔着嬴政跑过去。 守在门口的赵高刚想拦住他,就被嬴政叫住了。赵高眸光微闪,低头退到一边。 蒙毅不动声色瞥了他一眼,以前都是他阿兄或李斯站在这里的,从来不会阻拦长公子。 “阿父。”扶苏扑到嬴政怀里,难过地吸起了鼻子,“我不想当储君了。” 嬴政眉头一拧:“吕不韦同你说什么了?”他是知道扶苏去送吕不韦的,知道小孩儿心里有数,也就没有阻止。但吕不韦若是乱说话,嬴政只能早点送他上路了。 扶苏摇头,小声道:“我今天看到吕闵伯去送文信侯,突然感觉好难过。是不是孩子长大了,都会和阿父告别呢?可是我不想离开阿父。” 嬴政心中的怒火顿消,嗓子有些发紧。 扶苏眼眶一热:“大家都说我当了储君以后,未来就是秦王。如果我当了秦王,阿父是不是就像曾祖母一样离开我了?那我不要当储君了。” “笨。”嬴政戳了下他的脑袋,却说不出第二个字。小孩儿都会长大的,阿父也会变老的,岂会因个人意愿而改变? 扶苏抿着嘴巴,倔强地看向刘邦的方向:“世界上真的没有长生不死药吗?” 刘邦差点原地爆炸,他这边防着始皇帝迷信,没想到小扶苏先沦陷了。他赶紧跟扶苏解释:“那些丹药都是骗人的,吃得越多死得越快。若是想让你阿父长命百岁,就让他多养生、多锻炼。” 嬴政见扶苏更加低落,就知道那位神灵给出了否定的答案。他也遗憾地垂下眼眸,“你只要好好长大,寡人就会长命百岁。” 嬴秦宗室聚集在嬴镰家中,他们讨论着近些日子的动向,“吕不韦走了,秦王政此时必定极其痛恨那些心怀不轨的外人。如今正是对那些外人展开清除的好时机!” 嬴镰回头望了一眼祖父的牌位,他眼眸微沉:“好。” “这一次我们一定要让秦王政把那些外人赶出秦国!”宗室们对这些外国人恨死了,原本大秦的主要官爵都该是宗室的,现在却说什么按功绩分配,大多都分给了外国人。 纵观列国,哪有像秦国一样苛待自己人的? “这些都是郑国身为韩国细作的证据,我们把他交给秦王政。”嬴镰按着身侧的小箱子,“一定要让秦王政下逐客令,把他们赶出秦国。” 尤其是那些楚人、李斯、淳于越,还有那个荀况。一想到长公子扶苏搞了个学宫,招收了很多六国人当老师,简直让人如鲠在喉。 第77章 第77章 看看阿父的耳朵有没有被堵住? 深冬的天色黑得早,咸阳宫内早早地掌起了灯火。 东偏殿内,嬴政坐在案前批阅今日的奏书。在他旁边放了个稍微高一点的小桌案,扶苏坐在小凳子上,奋笔疾书荀卿留给他的功课。 屋子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倒是温馨融洽。 嬴政拿过一本厚厚的奏书,他举起来对着灯火看了半晌,突然把奏书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扶苏跳了下,茫然地看向嬴政:“阿父,怎么了?” 嬴政往后一靠,倚着凭几,睨视扶苏道:“你可了解过郑国?” 扶苏点头:“郑国正在修水渠。前年他还帮我们修了泾水水闸,去年泾水都没有泛滥。阿父,可是郑国出了什么事情吗?”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扶苏的话,而是高声唤赵高进来。他单手抓起桌案上的奏书,扔给赵高:“给寡人查!” “是。”赵高被奏书的一角砸红了下巴,但他没有多说什么,立刻捧着奏书匆匆离开东偏殿。 扶苏预感不妙,阿父这次的火气很大,“阿父,是水渠出了事情吗?” 嬴政冷笑道:“嬴镰上书说:郑国是韩国派来的细作。” 扶苏第一次见到郑国时便知道此事,原本打算回咸阳后再与嬴政详说。但遇到嫪毐在井水中下毒行刺,扶苏回到咸阳后就忘了此事。 他头皮发麻,现在阿父这么生气,郑国恐怕真的会因此丢了性命。 但郑国并没有真的做什么对秦国不利的事情,一直都在老老实实地修水渠,估摸着这两年水渠就可以修成了。那可是利国利民的大事业,如果郑国死了,一切都会功亏一溃。 扶苏张嘴想要劝嬴政,可他转念想到吕不韦临别前对他的叮嘱,阿父最讨厌的事情就是被人背叛。 此刻郑国有没有真的做过有害大秦的事情,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郑国真的背叛了阿父。 扶苏在心里快速盘算着应对之法:“阿父,是查出了什么证据吗?” 嬴政道:“嬴镰查到了他与张平的通信。他来秦国修水渠,是想削弱秦国的人力物力。” 张平是张良的父亲,也是韩国以前的相邦。但现在张平已经病逝好几年了,嬴镰到底是怎么查到的这些书信? 恐怕是早有预谋吧?扶苏在心里琢磨着嬴镰的目的,他嘴上却没有停下来:“阿父,先把郑国关进咸阳狱,免得他逃跑。然后让隗廷尉去仔细查查,哼,绝对不能放过任何背叛大秦的人。” 总之不能让赵高去查,赵高可以做一把替他阿父背锅的刀,却不能反手割伤大秦。如果郑国落在赵高的手里,必定难逃半死。 扶苏跑到小火炉旁边,拎起上面的水壶给嬴政倒了杯热水。他呼呼吹了两口气:“阿父,不要气坏了身体,快喝点水吧。” “下次让寺人去倒,小心被烫到。”嬴政本不想喝水,见扶苏小手被烫得发红,只好接过来喝了两口。 扶苏把空下来的水杯接过来,跪坐在嬴政旁边,软软地道:“阿父,这个事情一定会牵扯到很多人,只好让廷尉来亲自调查了。” 嬴政喝完水倒是冷静了许多,他想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便传令让隗状和李斯一起去查。 扶苏把水杯放到桌案上,一脸好奇地道:“张平不是死了吗?嬴镰怎么查到这些书信的?为什么才跟阿父说呢?” 嬴政微微敛眉,他沉默半晌后,冷笑一声道:“让嬴镰亲自过来说说就知道了。”他让人去召嬴镰入宫。 嬴镰早就做好了准备,他身着一身繁复的袍服,静坐在大堂里。 堂内还坐着十来位宗室。他们神情肃穆,一言不发,默默等着咸阳宫内的消息。直到听见秦王的传召,众人才缓和了脸色。 “大王既然对郑国的事情有反应,就说明他真的很在意此事。如此一来,让大王驱逐六国人的把握也就更大。” “我们与宗正一同入宫。” 嬴镰摇头道:“我自己去就好。大王性情霸道,不喜被人逼迫。你们若是都随我一同入宫,就有逼迫大王之意,恐怕适得其反。” 嬴镰拒绝众人随行,独自去了咸阳宫。 进入东偏殿后,嬴镰便听见小孩子叽叽喳喳的讲话声。扶苏正在跟嬴政讲他出宫遇到的趣事,把嬴政逗得忘记了方才的暴怒。 嬴镰眉头微动,心中觉得不太妙。秦王现在已经没有那么生气了,必定会重新思考郑国的事情,不会在愤怒之下轻易被他说服,去驱逐六国人。 这个公子扶苏!嬴镰生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难怪嫪毐不去刺杀嬴政,反而先去刺杀扶苏,这小破孩儿太邪门了。 “拜见王上。”嬴镰躬身行礼。 嬴政把靠在身边的扶苏扒拉走,稍微坐直了身子,语气冷淡道:“你何时得知郑国是细作的事情?” 嬴镰心神一凛,低头回道:“不敢欺瞒王上,臣一直都在调查来秦的六国人。在王上加冠前不久,臣查到了郑国的细作身份,只是......吕不韦身居相邦高位,臣不敢贸然告知王上。” “郑国和吕不韦有何干系?” 嬴镰坦白道:“臣调查六国人,是想劝王上驱逐那些心怀不轨的六国人。而吕不韦并非秦人,必定会从中阻挠,只有他离开咸阳,臣才敢对王上说。” 扶苏听出嬴镰的小心思,无非是提醒他阿父:吕不韦这种外国人在秦国弄权,让嬴政这个秦王都得退避三份,从而挑起阿父对六国人的恼恨。 扶苏开口道:“这两年阿父虽未加冠,但早已让文信侯俯首。你自己想要欺瞒阿父,就不要扯到别人身上。” 嬴镰手臂一紧,抬眼望向扶苏道:“臣不懂长公子的意思,欺瞒王上对臣有何好处?” 扶苏起身,走到嬴镰面前道:“哼,别以为我阿父会看不出来你们的小心思。你们无非是想赶走六国人,废除商君之法,恢复百年前的旧制,让宗室霸占秦国的爵位。” 嬴镰从未想过扶苏这个小破孩能想这么多,而且毫不留情面都说出来。他一时有些慌乱,刚整理出一些思绪,又被扶苏打断了话。 扶苏回头对嬴政道:“阿父,百年前的旧制养成了秦国上下贪图享乐、内斗不止的性格。短短十多年里,秦君几次更替,大秦国力迅速衰落,被晋国打得一退再退,丧失河西之地!” 嬴镰面色微白。 扶苏一挥袖,回头看了一眼嬴镰道:“若非孝公任用来自卫国的商君,变更旧制变法图强,哪有今日的大秦?恐怕大秦连西边那一小块儿的地方都保不住了。孝公薨逝后,宗室和老贵族就妄图挟持惠文王废除商君之法,恢复旧制,继续把爵位都给宗室和老贵族。” 嬴镰不能让扶苏继续说下去了,他一咬牙道:“长公子,臣并非反对商君之法,臣只想为宗室争取一点利益。臣想问长公子,当孩子被路人打了,能为孩子出头的是亲人还是邻居?王上把偌大的国土交给外人去管理,外人又能保证几分真心?” 嬴镰反对得不仅仅是招纳六国人,按军功授爵。他更反对设立郡县而取代分封。 原本按照周朝旧制,天子或诸侯都会将自己的领土分封下去,秦国也该把秦国国土分封给宗室。但如今秦国已经很少分封了,新打下来的土地也都设郡立县,用郡守或县令来管理国土,而不会分封宗室过去管理。 扶苏鼓着气道:“礼崩乐坏之下,就算把国土分封给宗室,宗室又能保证几分忠心?阿父,我跟随荀卿学习,听说过一个案子。” 嬴政神情莫测,让嬴镰根本猜不出他心中所思所想。他只是淡淡地道:“不要卖关子。” 扶苏便继续道:“兰陵有一富户突然病逝,家中只剩下一名十四岁的独子。富户刚刚病逝,各路亲戚都上门来瓜分家产,甚至想把那独子赶出家门。但独子花重金雇了二十个游侠,将这些亲戚都赶跑,这才保住家产。” 嬴政看向嬴镰,手指在桌案轻点。 扶苏也回头看向嬴镰,厉声质问道:“请问宗正,到底是亲人靠谱,还是贪图钱财的外人靠谱呢?” “你......”嬴镰一哽,捂着心口踉跄了半步,突然跪倒在地,“臣绝无觊觎王权之心!只是吕不韦、郑国这些六国人,确实都背叛了王上。而且吕不韦和嫪毐招收了大量六国门客,搞得大秦乱糟糟,请王上三思。” 扶苏一瞪眼,抬腿要踢嬴镰的屁股。 嬴政咳嗽一声,制止了扶苏的小动作:“寡人会仔细想想,你先退下吧。” “是。”嬴镰躬身退出东偏殿。 扶苏对着空气踢了一脚,然后奔向嬴政,抱住了嬴政的胳膊摇晃道:“阿父,你不要听他胡说嘛。” 嬴政侧头看着骂骂咧咧的小孩儿,若非扶苏这一打岔,他还真有可能在盛怒之下,对六国人下逐客令。 扶苏道:“阿父,你怎么不说话呀?”他伸脑袋去看嬴政的耳朵眼儿,看看阿父的耳朵有没有被堵住? 小孩儿呼吸时的热气喷在鬓角上,嬴政单手按着扶苏的脸,把小孩儿推走:“你对嬴镰如此反感,莫不是因为他举报了郑国?” 嬴政知道扶苏和郑国相处过几个月,这孩子感情充沛,对吕不韦都能依依不舍,自然也不会对郑国如此无情。 扶苏抿了下嘴唇道:“阿父,郑国对大秦真的很重要,他修得水渠会让关中变成千里沃土。如果他突然死掉,那水渠怎么办呢?” 嬴政道:“寡人会好好考虑。” 扶苏捧着嬴政的脸,认真地道:“阿父,下次糊弄我不要用一模一样的话术。你刚刚用这句话糊弄完嬴镰。” “有这么明显吗?”嬴政觉得自己最近练“君王之术”练得很不错啊。 扶苏鼓着脸道:“阿父,我现在很伤心很难过。” 嬴政把扶苏拉到怀里,从桌案下的匣子里抽出一卷竹简,往后倚靠着凭几道:“寡人最近读了这几篇文章,觉得很不错,就试验了一下。” 扶苏捧着竹简看了一眼:“是公子非写的?张苍给我看过。” “不错。”嬴政指着《孤愤》一篇道:“身为君王要有驭下之术,不能让臣属看穿自己的所思所想、一言一行,要不动声色掌控每一个臣属。” “难怪阿父这两天好神秘。”不但经常装聋,还总糊弄人。 扶苏对这些并不反感,他也被刘邦传授过帝王之术,其中有很多共通点。于是扶苏跟嬴政交流了一番,又给嬴政打开了很多新思路。 父子二人聊到灯火渐暗,扶苏才想起来正事:“阿父,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打算怎么处理郑国?我都不会糊弄阿父,阿父难道要糊弄我吗?” 嬴政笑了下:“好,寡人不会将这些‘君王之术’用在你身上。待隗状查清楚,若郑国没有做过对大秦有害的事情,寡人就让他继续修水渠,修好了有功,修坏了加倍处罚。” “他一定会成功的。”扶苏握拳,他听郑国讲过水渠,也去看过那条水渠,再加上仙使的预言,肯定不会出意外的。 嬴政并没有把自己内心的想法告诉其他人。当郑国被抓入狱,宗室请秦王下逐客令的消息传开,整个咸阳上上下下都议论纷纷,猜测着秦王的反应。 嬴政依旧让赵高把这些人的言论偷偷记录下来,对每个人的立场和想法有了大致的掌控,稳坐钓鱼台。 但池子里面的鱼可就不安宁了,李斯好不容易爬到了廷尉正的位子。他本来都打算好了,等隗状升为丞相,自己就可以顺理成章升任廷尉。 可逐客令的消息一出来,李斯急得满嘴大泡,跑到荀卿面前哭诉,被荀卿揍了一顿才冷静一些。 李斯道:“难道老师就不担心吗?若秦王下逐客令,老师也会被赶出秦国。” 扶苏给荀卿定制了躺椅,荀卿没有嫌弃,没事就坐在躺椅上读书。他摇晃着椅子道:“担心什么?你既然选择来秦国、选择投靠秦王,便应该相信自己的选择。” 李斯叹息一声道:“我明白。可是秦王最近变化很大,实在难以揣摩他的心思。我不再近身侍奉秦王后,心里就没有把握了。” 荀卿“哼”了一声道:“你要怨就怨张苍吧,他把韩非写得文章给了秦王。估计秦王学习‘君王之术’学习得正高兴呢。” “.....”李斯在跟随荀卿学习的时候,韩非也是在的。二人对彼此都十分了解,甚至很多想法都不谋而合。直到李斯为了前途去了秦国,二人才算分开。 以前李斯对韩非的思想半是佩服半是嫉妒,现在满脑子只剩下痛恨。该死的韩国结巴,还他那个正常的秦王啊。 荀卿又道:“你要是实在心里不安,就去跟秦王表达你的想法。他想做明君,便不会偏听偏信嬴秦宗室的话。” “好,我去写奏书。”李斯说完就回家写奏书,生怕走晚了老师嫌弃他磨叽,再把他给揍一顿。 咸阳上上下下都在关注逐客令,碧霄学宫自然也不会错过。负责为学生们讲授时政的尉缭,也将这件事跟学生们讲了一遍。 如今尉缭所在的教室里只剩下了十个人,这十个人是经过考试筛选出来的,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东宫属臣。只等扶苏举办属臣招揽考核,他们就可以去为扶苏做事。 王离有些难过道:“如果大王真的下了逐客令,先生也会走吗?”他真的很喜欢尉缭,尉缭讲课最有趣了,而且尉缭对兵法也十分了解,他学到了好多东西。 尉缭笑而不语,如果秦王真的下了逐客令,就算不赶他走,他也会走的。 跟着一个刚愎自用、目光短浅、刻薄寡恩的大王,又能有什么前途?只怕朝不保夕,随时都会命丧其手。 李由皱眉道:“大王不会下逐客令的。” 尉缭很了解这个学生,轻易不会随便主动开口,“你很了解秦王?” 李由道:“我不了解大王,但是我知道长公子是很聪明的,他会说服大王。” “你倒是信任公子扶苏。”尉缭笑了一声,真遗憾啊,他一直都没见到公子扶苏。 现在扶苏已经不经常在学宫呆着了,总是跟着荀卿在咸阳附近巡游,学习各种东西。每次扶苏来学宫,尉缭都恰好不在。 听到尉缭的话,屋子里的学生们七嘴八舌开始喧闹起来,说来说去都是在夸赞扶苏的厉害和聪明,最后千言万语总结为一句话:“长公子最好了。” 王离越说越兴奋,拍着胸脯道:“先生见过长公子,肯定会很喜欢他的。我帮先生.....”他扭头求助李由,没办法,他也没啥机会见到长公子。 但李由是李斯的孩子,李斯是荀卿的学生。所以李由想要见扶苏还是很容易的。 李由起身行礼道:“请先生随学生见一见长公子。” “哦?” 李由道:“先生乃大才,不会只想屈居学宫。只是先生也没有向大王自荐,想必先生还在犹豫是否留在秦国。” 尉缭哈哈笑道:“你这脑子倒是一如既往的灵活。你就不怕我成了秦臣后,同你阿父争夺地位?” 李由摇头道:“谁强谁弱又有何关系呢?都是为大秦效力。只要大秦能越来越好,那就很好了。” 屋内的学生十分惭愧,李由这思想觉悟也太高了。 尉缭也一头冷汗,这小孩儿怎么回事儿?衬托得他好像什么朝三暮四、容易叛国的小人。 李由见状尉缭尴尬,解释道:“我只是想帮长公子。长公子的愿望是让大秦越来越好,我便会朝着这个目标努力。” “......”很好,继爱国之后又忠君,这破小孩儿把他衬托得更卑劣了。尉缭敲了敲李由的脑袋,“我要见公子扶苏。” “好的,先生。”李由乖乖挨敲,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挨敲,明明他说得都是实话。 而扶苏此时正跟着隗状,寸步不离地盯着他查郑国案。他就像一只小幽灵,绕着隗状飘来飘去,虽然一言不发,存在感却极其强烈。 隗状被盯得浑身发麻:“长公子,臣肯定不会诬陷郑国的。您要不去盯着李斯呢?” 在旁边整理卷宗的李斯差点跳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分:“我也不会诬陷啊!我的孩子都要给长公子当臣属了,我诬陷什么郑国?” “等我有了孩子,他也会去给长公子当臣属。”隗状嫉妒得面目全非,毫不留情地怼回去。他成婚比较晚,一直也都没有孩子。 扶苏面色纠结道:“那还要看看你家孩子聪不聪明。”他也不是什么人都收的。 隗状倒在席子上,好累啊。他对待任何事情都很淡定,但此刻却有点崩溃,好想把王绾叫来怼一顿,泄泄压力。 扶苏连忙按压他的胸口:“你不要死呀,快点起来查案。郑国还在狱里遭罪呢。” “.....”原本是不想死的,现在真的很想死。 扶苏趴在隗状旁边,用手指把隗状的眼皮扒拉开,对着他吹气。 隗状长叹一声,爬起来继续查案。他顺便给李斯使了个眼神,赶紧让荀卿把长公子叫走,天天被长公子这么盯着,他的压力真得很大啊。 李斯低头装聋作哑,他要是能说服老师,早就成大秦丞相了。他现在是什么很了不得的人吗?别说当大秦丞相了,前两天他给秦王上书的《谏逐客书》,还一直都没得到回信呢。 李斯这两天都快焦虑死了,还不敢停下手里的活儿,生怕被秦王真得赶出秦国。纵观列国,哪里还像秦国这样,可以重用他这种出身一般的人? 见李斯开始装傻,隗状怒而抱起扶苏,四目对视。 扶苏:“你要做什么?” “臣要查案。”隗状把小孩儿放在他的专属椅子上,开始努力干活儿。 第78章 第78章 挑拨他与秦王父子反目,就可以让秦国由内而亡 在扶苏寸步不离的监督下,隗状很快就将郑国的事情调查清楚。 就像扶苏说得那样,郑国一开始来秦的目的不纯,完全是老韩王派来拖垮秦国的,但来秦后除了修水渠也没做其他事。 如此一来此案该如何判,就全看嬴政一人的心情了。他若是想要追究到底,处死郑国也不是不行;他若是想轻轻放下,继续让郑国修水渠,也完全可以。 但嬴政的态度依旧十分暧昧,始终不肯表态。 以嬴镰为首的宗室和旧贵,再三请求嬴政处死郑国、下逐客令。其他外来的六国士人则接连给嬴政上书,希望他不要真的一时上头逐客。 不过扶苏倒是没着急,他已经提前知道了嬴政的想法,现在只要等待阿父发话就好。但每天他在东宫结束学习,都会去咸阳狱安抚郑国。 这天,扶苏的马车刚刚驶出咸阳宫,便被人拦住了路。 扶苏不太高兴,这段时间有人见说服不了阿父,就天天来堵他,希望能说服他从而影响阿父。久而久之,小孩子也是会烦的。 他决定这次要痛骂这些人一顿,不要整天来骚扰他。 扶苏板着一张小脸,很有嬴政的威严,一脚踹开车门:“你.....呀,张良。”他瞬间露出一张笑脸,对张良伸出两只胳膊。 张良暗叹扶苏还有另一副面孔,伸手把扶苏抱下来。 蒙毅紧紧站在旁边,准备在张良抱不动的时候,及时接住扶苏。 张良虽然体弱,但他这两年在秦国修养身体,也长高了不少,不至于还抱不动一个六岁小孩儿。他瞥了蒙毅一眼,后退时踩了蒙毅一脚。 蒙毅吸了一口凉气,扶住了马车。 扶苏忙回头去看他,“你怎么了?” 蒙毅的笑容十分勉强,小声道:“臣无碍,只是方才张良不小心踩了臣一脚。” “那你快上马车坐一会儿吧。”扶苏又对张良道,“下次要小心哦。” 卑鄙啊,张良平心静气养生两年,差点被搞破防。他弹了弹衣裳,不再看蒙毅的惺惺作态:“公子可是要去看望郑国?” “是的。”扶苏点点头,“郑国和你阿父是好友,你也要去看他吗?” “方便吗?” “当然啦。”扶苏热情地邀请张良上马车,张良在秦国这两年几乎从不出质子馆,今天突然过来求他帮忙,扶苏自然是不会推辞的。 这是张良第二次来咸阳狱,此刻的咸阳狱却让他有点陌生。这里不再像两年前一样密不透风,在最顶端的部位开辟了几扇窗户,虽用了铁栅栏封住,却也给狱中增加了阳光和新鲜空气。 走进去以后,张良也没有闻到像上次一样浓烈的血腥气和腐臭气,狱中的环境改善极大。 扶苏见张良在到处打量,便道:“我让李斯改了一下。如果狱中的环境太差,很容易滋生疫病的。我还让夏侍医弄了老鼠药,把狱中的老鼠都清理掉。” 张良目露赞许,很少有人能想得这么周到。他又跟扶苏讲了一些需要注意的地方,能让咸阳狱更加规范一些,避免出现各种意外事故。 扶苏越听眼睛越亮,让蒙毅赶紧记下来,一会儿他去送给李斯。 郑国被安置在最里面,头上有新开辟的窗户,身下铺得草席被褥也是很干净的。他并没有遭什么罪,精神状态也很不错,只是在牢里难免邋遢一些。 张良走近后,有些不适地擦了下鼻子,想要擦去那股令人不适的异味。 牢门打开后,扶苏毫不介意地跑进去:“我又来看你啦,张良也来了哦。” 郑国和蔼地笑着注视扶苏,听见后半句话才注意到跟进来的张良。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张良,想起了已经故去的张平,语气不免感伤道:“当年我离开韩国时,你才四岁,个头小小的,头发也少少的。”完全没有今日的风华。 或许是因为天生体弱,张良在三四岁的时候并不算可爱,身体虚弱瘦小,头发也很稀疏黄软,看上去像个小猴子一样。哪怕张平用了很多名贵药材养着,也只养回了一点点气血。 张良如今的模样,谁还能联想到当年的小猴子呢?郑国看了看扶苏,这其中必定是公子扶苏出了很大的力气。 扶苏看出郑国的意思,也自豪地挺起胸膛:“我经常让夏侍医去给张良调养身体。我答应过要养他的,肯定要把他养得白白胖胖。” 张良一把捂住扶苏的嘴,把他禁锢在怀里。 扶苏眨着无辜的眼睛,他说得是实话呀。 郑国欣慰道:“看到你在秦国过得好,我便不后悔给你阿父送那封信了。” 张良微微惊讶:“当年公子成来秦国当质子,阿父突然让我跟随他入秦,竟然是您的意思?” 郑国道:“不错。我只是看到大秦的强大、公子扶苏的出众,觉得韩国早晚会被强秦吞并,所以让张平给张家留一点血脉。” 张平接到那封信后想了很久。后来又加上老韩王突然病逝,而太子安对张家的态度一般,才让张平下定决心,把张良送入秦国。 郑国道:“至少他的这个决定做得没错。张家的荣耀与韩国的国运捆绑在一起,二者互为唇齿。韩国衰落至此,张家又如何能继续苟存?唇亡齿寒啊!” 张良沉默不语,松开了捂着扶苏嘴巴的手。 “若是没有公子扶苏,我也就不劝你留在秦国了。但公子扶苏有明主之相,纵观列国的下一代储君,有谁能胜公子扶苏一筹?”郑国道,“一个国家暂时的强大与衰败或许都不是最重要的,‘君子之泽,五世而斩’,重要的是继承者是个怎样的人。” 扶苏点头道:“再厉害的国家,碰到个败家子儿继承者就完啦。不仅仅是储君决定国家未来,秦国的每一个人都决定秦国的未来。所以我办学宫,培养人才。以后会在全国各地都办一个学校,培养更多的人才。” 张良挑眉:“口气不小。” 扶苏仰头望着张良,认真地道:“六国有很多人才像你一样,不肯为秦国效力。等以后秦国自己培养人才,也不差那一个两个隐士肯不肯出山了。” 仙使说了,大多数人的脑子都是没有问题的,只是他们接触不到书本,也没办法学习,只能当一辈子庶民。 齐国有稷下学宫,但那不是教书育人的地方,而是交流思想、群英荟萃的地方;秦国有学室,但入学的学生都是官吏之家出身,学习的内容也只是秦律和读写。 喜欢收学生的荀卿也不会轻易收没有基础的庶民,就连李斯也是先打过基础,才得以跟着荀卿学习。 所以世界上并不是缺少人才,只是很多人才根本没有生长的土壤。他们的智慧和才华都折损在田间地头,只能仰望着那群出身显赫的贵族挥斥方遒。 扶苏已经让学宫开始培育教学方向的学生了,以后让这些学生去全国各地办学校,培育更多的人才。等人才都培养出来,他就着手改良考试制度。 刘邦也很认同扶苏的想法,未来会有很多厉害的人物出生,项羽、韩信、赵佗等等,但这些人又有几个能放心用?还不如自己着手培养一批。 他为扶苏指点的人才需要收集,比如甘罗、张苍和张良。但真正想让大秦的人才储备进入良性循环,还是得完善学校和考试,去培养、去滋生新鲜的血液。 郑国和张良不约而同看向扶苏,面露些许惊讶。扶苏这个想法很让人惊讶,从来没有储君想要自己去培养人才。 毕竟培养一个人才需要时间和财力,万一培养完了,他转头跑到别的国家怎么办呢?现在这世道,朝秦暮楚都是常态。 张良比郑国想得更深一点,他看出扶苏思考的角度并非当下,而是四海统一之后。就算把人才培养出来,人才也不会投奔其他国家。 秦国是真的打算灭六国啊,就连扶苏一个小孩子都把“统一四海”看做理所当然。张良黯然叹息,不得不重新评估扶苏的那个学宫了。 蒙毅是最了解扶苏的人,他知道扶苏对未来的规划,倒也没有特别吃惊,与有荣光地露出笑意。 扶苏虽然不明白众人心中所思所想,但感受到了大家对他的赞赏。他自豪地扬起下巴,“现在来投靠我的,还很容易成为我的臣属。等以后可就没位置了呦。” 张良见扶苏得意的样子,一时手痒,挠了挠扶苏的下巴,把小孩儿挠得躲到了蒙毅身后。 蒙毅把张良的手拍掉:“放肆。” 张良淡然地收回手,捂着嘴唇咳嗽了半天。他把脸色都咳得发白,显得更加楚楚可怜。 扶苏伸出脑袋,紧张地问道:“你没事吧?呀,你的手红红的。蒙毅,下次不要打张良了,他只是在跟我玩耍。” “.....”卑鄙啊,蒙毅咬牙微笑,“臣明白。” 张良放下手,讥笑一声,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扶苏看向郑国道:“等你出去以后修完水渠,就来我的学宫当老师吧。我想多培养一点治水的人才。” 郑国早就得到过扶苏的保证,以后不会有性命之忧,却没想到修完水渠后,自己还能有施展才华的地方。他立刻爬起来对扶苏行礼道谢:“多谢长公子。” 扶苏跑过去托住他的手,不让郑国弯腰:“是我要谢谢你。没有你才是大秦的损失。” 在旁围观的张良眸光闪动,想起被太子安逼死的阿父,垂眸掩去眼中的泪光。 郑国也用袖子抹着眼泪,像他这样的水工在列国并没有多受待见。如今正是乱世,治水修渠都是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的,不到不得不修的时候,都没有人会花费几年时间主动去修。 “臣定会为长公子培养很多治水人才。”郑国下定决心,等出狱后就编撰一本治水的书,将自己见过的、听过的山川河流和治水之法都写出来,以后教给学宫的学生们。 扶苏又夸奖了郑国一会儿,然后看向张良道:“你要来我的学宫吗?我知道你不想入仕,但在学宫里面收两个学生也可以哦。你看荀卿,就算没当什么大官,但收了那么多的学生,也算施展抱负了。” 张良没说同不同意,而是笑道:“我听说荀卿打人挺疼的,他知道你这么说他吗?” 扶苏立刻双手捂住嘴巴,随后才意识到荀卿不在这里。他立刻扑到张良身上,抱住他的腰:“不许说出去,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张良挑眉看了一眼蒙毅:“那你得先把他灭口。” 蒙毅微笑:“郑国也在呢。” 郑国看出这俩小孩儿不对付,自己竟然无辜卷入了口舌之争,汗流浃背地退到角落。现在的年轻人嘴巴太厉害了,官场太复杂,他还是老老实实治水、修书、教学吧。 半晌后,郑国才开口问道:“张良,你来寻我可是还有其他事?” 张良摇头:“没有了。”他本来是想劝郑国出狱后,就想办法离开秦国吧,秦王这个人心思太诡秘了。给秦王做事,如伴虎入眠,说不准哪一天就死无葬身之地。 但扶苏已经给郑国提供了更好的前途,张良也没必要再多嘴了。至少扶苏只要还是板上钉钉的储君,郑国就绝对不会有事。 张良的目光落在扶苏身上,随着与扶苏有关联的人越来越多,扶苏庇佑着他们,他们也托举着扶苏。就算有一天秦王打算另立他人为储君,恐怕也会激起兵变。 当秦国乱起来的时候,那就是韩国重新崛起的时机。 张良垂眸沉思,若是想让秦国灭亡,只要扶持扶苏壮大势力,再挑拨他与秦王父子反目,就可以让秦国由内而亡。 扶苏见张良脸色苍白,便握住他的手,却被冰得哆嗦了一下。 扶苏便把张良的手抱在自己怀里暖和,关切地道:“你的手好冰凉呀,我们回去吧。过两天郑国就出狱了。” 小孩儿温热的体温从手掌传进心里,张良眨了下眼睛,掩去所有情绪。罢了,阿父已去,张家也交给了堂兄,韩国未来如何与他何干呢? 张良点头笑道:“好。你跟我说说那个蓝天小学。” 扶苏在给学宫取名字的时候,也让张良参考过。当“蓝天小学”四个字一出来,张良难受得抓着扶苏背了好几天《诗》。 但现在张良却坦然地说出这个名字。 扶苏开心地跳了一下:“好!我们上车说。你看你想要教什么内容,我单独给你弄一个教室。” 扶苏今日带着张良去看郑国,消息很快传遍了咸阳。郑国被嬴镰举报是韩国细作,就是因为发现了他与张良的父亲通信。 如今公子扶苏却带张良一起去看郑国,那就说明秦王绝对不会杀郑国,甚至很有可能将此事轻轻揭过。 此消息一出,顿时有很多人都不安起来。首先就是宗室,嬴镰实在没有什么好办法,特意挑一个扶苏不在咸阳宫的时间,再次入宫说服嬴政。 但嬴政始终保持着神秘莫测的态度,也不支持嬴镰,也不否定嬴镰。最后把宗室和旧贵逼得快要发疯,他们再次聚集到一起商讨。 “三年前,秦王政受吕不韦和王太后压制。要不是我们帮他,他哪能那么快收回王权?”一名宗室愤怒地拍了下桌案。 “再这样下去,只怕我们这些人会沦落成庶民。”如今大秦的很多庶民,有一部分就是嬴秦从部族时,就慢慢堕落到下层的族人。如果他们不努力争取,有一天肯定也会成为庶民。 当这个宗室此言一出,立刻激起了恐慌,议论声越来越大。 “是秦王政逼我们的。”嬴镰抬眸,握着手上的玉佩,上面雕刻着嬴秦部族的信仰图腾——玄鸟。 当年整个部族随着首领到处厮杀,牺牲了无数的族人,才慢慢有了一席之地。最后立邦建国,才有了今天的千里大秦。 现在到了收获果子的时候,秦王却想把他们踢出局,绝无可能。 “宗正,我们.....”那宗室压低声音,左右看看众人道,“不如另扶立长安君成蟜为秦王?” “对,成蟜自幼生长在秦国,是向着我们的。不似秦王政在赵国长到九岁才回来,根本跟我们不是一条心。” 嬴镰眼中火焰跳动:“好。近日齐国有意再派使臣过来,秦王政一定会在章台宫接见齐国使臣。我们提前在章台宫附近做好准备,让他有来无回。” “好。” 咸阳宫内,嬴政倚靠着凭几,手里翻动着赵高呈上来的密信,冷笑一声:“不自量力。” 赵高恭敬地回道:“王上,是否现在把他们抓起来?” 嬴政把密信扔到桌子上:“不必。刚刚清理完嫪毐和吕不韦的残党,正好倒出手来清理其余不安分的人。先让他们蹦跶几天,多漏出一些躲在暗处的同党才行。” “王上英明。”赵高恭维地笑道。 嬴政看向他道:“楚人那边的反应如何?”三年前,他借助宗室旧贵和楚人的势力,与吕不韦和王太后夺权。如今宗室旧贵心思浮动,楚人那边怎么可能安分? 赵高道:“昌平君和昌文君没有什么动作,但其他楚人有些躁动。他们应该在宗室那边埋了细作,知道了宗室想行刺王上,打算等行刺那日,争夺救驾之功。” “呵。”嬴政没再说什么,让赵高把这些人的动作都记录下来。 次日,咸阳宫内发出一条王令——释放郑国,同时把李斯写得《谏逐客书》抄写多份,贴在了咸阳大街小巷。 “大秦有今日之强,离不开各国贤才的辅助。寡人也绝对不会做出自断水源的事情,若各国有贤才来秦,寡人都会一视同仁。”嬴政的这番话,也随着《谏逐客书》传变咸阳,扩散到秦国各地,直至传遍列国。 这就等同于变相的招贤令了。一时之间,列国人才纷纷涌入大秦。 扶苏同荀卿站在咸阳街头,都觉得夸张至极。他揉了揉眼睛,委屈地噘着嘴道:“我发招贤令也没来这么多人。” “哈哈哈。”荀卿摸着他的后脑勺道,“你阿父是秦王。秦王发招贤令,他们来秦国能直接当官,自然会有更多奔着名利来的人。” 刘邦也感叹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跟着你这个小孩儿奋斗,还不知道多少年才能当大官,跟着你阿父可没有创业期。” 扶苏闻言扭头抱住了蒙毅:“你真好。居然没有抛弃我这个穷小子,跟我阿父跑。” 蒙毅窘迫不已,很想学张良捂住扶苏的嘴巴,但他做不到,只好尴尬地笑了笑。 荀卿就丝毫不掩饰地哈哈大笑,但旁边的路人比他的笑声更大。 扶苏脸色一红,看向那人,是个面容端正的中年人:“你是谁?” “尉缭。” 扶苏恍然道:“李由跟我说过你。我想见你来着,但是一直都很忙,真是抱歉。走吧,我请你吃饭。” 尉缭摇头笑道:“我贪图名利,还是想跟着你阿父跑。不过,你若是缺老师的话,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兼职收下你。” 扶苏坦诚道:“你比我还自恋。” 尉缭捋着短短的小胡须道:“我们都一样优秀,为何不能自恋?” “哇。”扶苏佩服,比他和仙使的脸皮还厚。 刘邦绕着尉缭打量了半天,最后道:“你要是也能跟他学习也很不错。你阿父未来能统一四海,他也是最大的功臣之一。尉缭尤其擅长军事,为你阿父制定的灭六国策略很厉害。”未来还会留下一本历代军事教材——《尉缭子》。 扶苏眼神闪亮,但却没有开口,他怕荀卿揍他。 荀卿并不介意这个,扶苏的身份本也不是普通弟子,不可能只有他这一个老师。 荀卿便道:“我看过尉缭写得文章很不错。我不擅长军事,而尉缭擅长此道。扶苏,你可以回去问问秦王是否同意你跟尉缭学习。” 扶苏偷偷打量着荀卿的脸色,他怀疑老师在钓鱼执法,目的就是揍他。 荀卿低头微笑,“上一个造我谣的张苍,已经快被我打死了。” 扶苏后退两步,捂着嘴巴道:“我只是在脑子里想了想。”荀卿好可怕,都知道他脑子在想什么。 “想也不行。” 刘邦摇头,这小孩儿有点啥想法,脸上能做出八百个表情,是个人都能猜出来他在想什么。等扶苏再长大一点,他就教教扶苏怎么做到隐藏情绪。 第79章 第79章 你骂我阿父,我还没原谅你呢。 扶苏害怕荀卿真的会揍他,赶紧把话头岔过去,故作镇定地看向尉缭:“我为先生引荐。” 来秦国这么多士人,也不是每一个人都能见到秦王的。除非名气极大,一露面就能让嬴政得到消息,可能会得到嬴政的召见,甚至嬴政会亲自去拜访。 大多数人都是先投靠秦国高官,再由其引荐给秦王。而由公子扶苏引荐自然是最好的,以公子扶苏在秦王面前的地位,被他引荐才能够得到秦王最大的重视和认可。 尉缭捻着自己的小胡子,笑道:“那就多谢小公子了。” 荀卿见扶苏有正事要办,便给扶苏留了点功课,让他把今日的所见所得都写成五百字的文章,明日教给荀卿检查。 “好的。”扶苏乖乖同意了,没有丝毫不愿意。 尉缭见状颇为惊奇,秦国文字繁复复杂,就算成年人去写文章,都轻易不会写这么多字,而扶苏一个小孩子居然要写这么多。 更奇怪的是,这小孩儿居然没有丝毫的不满,甚至习以为常地接受了,看样子平时也是写这么多的功课的。 尉缭把扶苏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才六岁就能如此自律,这个公子扶苏果真如传闻一般早慧。难怪荀卿会破例收一个六岁孩童当弟子。 荀卿打眼一看便知道尉缭在想什么,他没有多做解释。其实一开始他对扶苏的要求也没有这么高,只是这孩子确实非同寻常的聪慧,脑子里有很多想法。 如果他要求扶苏写一百字,那么这孩子就会为了偷懒把很多想法缩减,没办法让荀卿有针对地进行指导。 后来荀卿才摸索着,让扶苏把功课加到了五百字。既不会累坏孩子,也能让扶苏用心完成功课。 扶苏先把荀卿送回东宫的住处,然后才带尉缭去南宫找嬴政。 南宫东偏殿内,嬴政侧身坐在台阶上,面前摆放着一个烘烤用的火盆。他双手放在火盆上方,来回翻着手烤火。 在台阶下面,昌平君和昌文君恭敬地低头站着,他们的身体绷得比弓弦还紧,一动也不敢动。 嬴政再不开口说话,这二人恐怕都要晕死过去了。 昌平君吞咽了一下,干笑一声道:“王上,我和昌文君真的不知道那些楚人如此大胆,他们居然得知了宗室要对王上不利,却不告诉王上,反而打起了以‘救驾之功’胁迫王上的主意。” 昌平君身为楚人势力之首,多多少少是知道一点的,但他默不作声没有参与、也没有举报。若是楚人成功了,他坐收渔翁之利;若是楚人失败了,被嬴政迁怒,也不会把他拉下水。 原本昌平君打算得很好,可没想到今天早上嬴政身边的中车府令赵高送来了密信,嬴政竟然什么都知道了!他不得不拉着昌文君进宫请罪。 嬴政捡起旁边的火钳,拨弄着火盆里的木炭,好似没听见昌平君的话。 昌平君添了下嘴唇,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道:“王上,臣愿意奉上在秦的楚人势力名单,以便王上派人监督。” 若是单纯统计在秦楚人很简单,但每个楚人的背后人脉都盘根错节,姻亲、师生、故交、提携.....这些关系才是在秦楚人的最大依仗。 嬴政耗费了好几个月才彻底解决嫪毐一党,就是因为这些关系太难理清。而秦楚联姻上百年,楚人在秦国的势力远比嫪毐一党埋得深。 昌平君提出愿意主动奉上名单后,嬴政才放用火钳敲了敲火盆边沿。他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惊讶地道:“你们怎么还没坐下?” 嬴政拍拍手站起来,回到自己的桌案边:“不必如此紧张,寡人与你们算起来还是亲戚呢。” 嬴政和楚人算什么亲戚?嬴政的亲娘王太后是赵国人,嬴政的亲祖母夏太后是韩国人,也就他的曾祖母宣太后是楚国人。但现在这个世道,就算嬴政亲娘是楚国人,都不耽误嬴政对楚人下手,更别提关系甚远的曾祖母了。 昌平君和昌文君尴尬地陪笑,却不敢真的接嬴政的话茬儿。这话嬴政能客套客套,但他们要是真信了那才叫自寻死路。瞎子都能看出来嬴政对楚人外戚十分排斥。 嬴政靠着凭几,随手指了一下台阶下的席子:“怎么还不坐下?” “哎。”昌平君和昌文君手忙脚乱坐下。他们的屁股刚沾到支踵,就听嬴政“啪”地一声拍了下桌子,心里猛地一颤,直接跌坐在了席子上。 嬴政道:“寡人这些年昼不得安坐,夜不得安眠,总感觉这周围有人拿着利剑窥探。寡人以为自己胆子太小才这么怕死,自己还羞臊了好几年,没想到大家都挺怕死的嘛。哈哈哈。” 他指着二人笑起来,好似讲了个什么笑话。 昌平君和昌文君立刻趴跪在地上:“王上饶命。” 嬴政笑声渐小,脸上带着笑意,眼底却一片冰冷:“你们这是做什么?寡人今天能坐稳这个位子,能把吕不韦赶出咸阳,可离不开诸位亲戚的支持。” “臣不敢。”昌平君胳膊颤抖着撑地,“大秦永远是王上的大秦,能为王上做事是臣的本分。臣回去便约束楚人解散门客,不再私自到处联姻。华阳太后那边臣会去说,不会影响王上的。” 嬴政没有说话,就这样沉默盯着昌平君,把对方盯得险些跪不住,才道:“有人想要在章台宫行刺寡人,寡人要抓家贼。” “臣一定会约束好楚人,绝对不会让他们耽误王上的大计。”昌平君心领神会立刻道,“待臣将楚人名单写好,再呈给王上。” 嬴政笑了,语气颇为亲近地道:“寡人说了,不要如此紧张。快起来坐下吧。” “是。” 到达南宫后,扶苏一边爬台阶,一边自豪地道:“我阿父是一个特别善良、温和的大王。” 尉缭摸着小胡子道:“这倒是和我听闻的不一样。” “你听到得是什么样?”扶苏还挺好奇的,他还没听说过别人对阿父的评价。 尉缭淡淡地笑了一下:“虎狼之君。”有虎狼的野心和能力,却也如同虎狼一般刻薄寡恩,尚未得志时会伪装得很好,一旦得志便会展露出凶残的一面。 这也是尉缭来秦好几个月,却迟迟没有见嬴政的原因之一,他一直在猜测这个传闻的真假。 自从这几日嬴政贴出了《谏逐客书》,彰显出来的宽容气度,更加让尉缭便迷惑了。他想亲眼见一见这个秦王。 扶苏闻言却蹦跶了一下,开心地道:“没错没错,阿父就是大老虎,我是小老虎。我们俩特别厉害!嗷呜。” “......”尉缭被扶苏这一打岔,刚升起的那点对嬴政的警惕反感,差点儿都打散了。他没好气地搓了两下扶苏的发包,把小孩儿搓得东倒西歪。 蒙毅紧紧跟在后面,防止扶苏从台阶上滚下来。但尉缭在搓小孩儿的时候,另一只手已经提前放在扶苏后背,防止扶苏跌倒。 “阿父救命呀!”扶苏挣脱尉缭的控制,蹭蹭地往东偏殿里跑。 嬴政轻叹一声,提前将桌案上的水杯、墨水都推远,免得扶苏扑过来的时候打翻它们,弄脏桌子上的奏书、信函。 当嬴政刚做好这些准备,正好接住扑过来的扶苏。他抬手,旁边的寺人立刻递上来一块白巾。 嬴政用白巾擦拭着扶苏的脸,“外面还没转暖,跑了一身的汗。若是被冻出风寒来,让夏侍医给你多开点苦黄连。” 扶苏朗声道:“阿父不要吓唬我了,我现在已经长大了。我知道黄连不是用来治疗风寒的,不能乱吃。” 嬴政道:“那寡人再问问有没有酸的药。” “不要了。”扶苏连忙求饶,那些酸酸的药还不如黄连好吃。他赶紧结束这个可怕的话题,“阿父,我给你引荐一个人,他很厉害哦。” 扶苏推荐的人才从来没出错,嬴政用过都觉得好,他点头道:“好,让他进来吧。” “他叫尉缭。” 嬴政微微惊讶,尉缭的名字并没有广泛流传于世人口中,但读过他写得文章的人,都会知道他的才华。 而嬴政在赵国时就有幸读过,可惜尉缭行踪隐秘,一直都无缘相见。 昌平君和昌文君对视一眼,不知该不该开口彰显一下存在感。万一他们看到不该看的人,岂不是会被秦王更加记恨? 好在扶苏注意到了台阶下的二人,他热情地摆手打招呼:“昌平君、昌文君,你们怎么不出声呀?” 昌平君干笑道:“齐国下个月要派使臣过来,臣同王上商议此事。既然长公子有事,那臣先告退了。” 嬴政颔首,同意他们离开。 昌平君和昌文君离开东偏殿后,相互搀扶着下台阶,腿都有些发软。 太可怕了,秦王在咸阳到底安插了多少眼线?不仅掌控了宗室弑君的消息,还知道楚人的打算。 立在殿外的尉缭打量着二人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蹙了下眉毛,随后被开门声打断了思路。他一转头便看见一张与扶苏八分相似的脸。 但两者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扶苏带着一种亲切感,让人忍不住去亲近。可眼前这人的眼神却如同凶猛的禽鸟,让人一眼就能看见他的野心。 尉缭收敛起目光,行礼道:“拜见秦王。小人不过是一介草民,何须秦王亲自出门迎接?” 嬴政托住他的手,温声道:“先生不必多礼。天气寒凉,快进去暖和暖和吧。” 不等尉缭推拒,嬴政接牵着尉缭走进殿内,一边说道:“寡人幼年时曾拜读过先生的文章,对先生一直都十分仰慕,可惜一直无缘相见。” 尉缭笑道:“想不到我与秦王竟有如此缘分。那应该是我少年轻狂时写的,后来我便不怎么写文章了。” 嬴政拉着尉缭入座,让寺人准备一些蜜水果脯,“先生留在咸阳宫用饭吧。” “多谢秦王。”尉缭没有推辞,与嬴政相对而坐。二人好似一见投缘,聊起来没完。 蜜水被端上来,扶苏见二人聊得火热,便偷偷摸摸喝光了三碗蜜水。直到扶苏打了个嗝儿,憋尿憋得来回扭身子,脸色都白了,才被嬴政发现。 嬴政也顾不得叫人,立刻抱起扶苏去上厕所,生怕晚一步就把孩子憋死。 父子俩回来后,嬴政才想起来对尉缭道歉,“小儿顽劣。” 扶苏也满脸通红,好丢脸呀。 尉缭哈哈笑道:“秦王真性情。” 嬴政又留尉缭在咸阳宫吃过饭,直到天色将晚,才依依不舍送尉缭出宫。他一直把尉缭送到了宫门口,还给尉缭准备了一袋钱,“今日我们都没有说正事。” 他与尉缭一直在围绕当年那篇文章谈论,尉缭旁征博引让嬴政对那篇文章了解得更加深刻,同时嬴政也更加佩服尉缭。 尉缭抱着钱袋,笑道:“明日再说也不迟,我就住在学宫。” “好。”嬴政目送尉缭乘车渐行渐远,才转身回宫。 回到学宫后,尉缭就开始收拾衣裳。他把衣裳和常用的东西都打包好,将嬴政赠予他的那袋钱放在了桌子上,背起行囊就要离开。 可一打开门,尉缭差点被吓死,见到蒙毅站在门口,“你已经把我送到学宫了,怎么还没回去找扶苏?” 蒙毅笑道:“我见先生言行收敛,便觉不对。果然先生是想要离开大秦吗?” 尉缭长叹:“秦王心思深沉,一言一行真假难辨,为他做事无异于以身饲虎。我不得不趁夜色赶紧逃离。” “此言何解?” 尉缭道:“我今日见到昌平君面色极差,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整个秦国能威胁恐吓他的必定是秦王,可见秦王并非什么柔弱仁善之人。” 蒙毅道:“王上若是纯善,也活不到今日。” “这是自然。”尉缭道,“可是他却对我过分礼遇,甚至让我与他同桌吃饭、同席而坐,一副纯善仁君的模样,可见其心思深沉。” 蒙毅失语,王上就该让你像李斯一样坐两年冷板凳。 尉缭继续说道:“在大秦内忧外患的时候,他能屈能伸,不顾王者尊严来礼遇我。等到他统一四海后呢?必定会将弱时遭受得屈辱,加倍报复回来,肆意践踏他人。” 尉缭顿了下道:“秦王此人如同越王勾践,‘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若是不想来日狡兔死、走狗烹,就赶快离开吧。” 越王勾践被吴王灭国。但他在范蠡和文种的辅助下,重新复国并灭掉吴国。可是在功成名就后,勾践却赐死了文种,连个理由都没找。 勾践说了一句话——先生教寡人七条灭吴的计策,可惜还有四条没用上,你就去献给先王吧。 勾践的凉薄寡恩警醒了无数士人。 蒙毅拧眉打断尉缭的话:“你看见王上对长公子的样子,哪里像勾践?” 尉缭苦笑道:“我分不清秦王是真是假。”若说是假,可对孩子的关心极其细致,甚至给孩子夹菜;若说是真,哪有大王亲自带孩子去上厕所的?一看就是演戏。 “这便是先生今日匆忙离开咸阳宫的原因吗?”嬴政牵着扶苏从夜色中走出来。 蒙毅侧身让开,对嬴政行礼。 尉缭身体一僵,小胡子抖了两下。 扶苏走到尉缭面前,用力跺了下脚:“哼!” 临别前扶苏感觉尉缭不对劲,这才同嬴政匆忙出宫,才在暗处听到尉缭的这番话。 “阿父,我们不喜欢他了。我去给你找更好的偶像!”扶苏牵着嬴政就要走。 嬴政却没动,他只是凝望着尉缭:“寡人幼年在赵国生活困顿,最开始没想过有一天还能回到秦国,也没想过能成为秦王。可是寡人还是坚持活下来了,因为寡人捡到了先生的那篇文章。寡人读过先生的文章,便决心偷学各种知识,以备来日归秦。” 扶苏抱住嬴政的手。 嬴政低头摸摸扶苏的脑袋,看着小孩儿天真的眼睛,忽然叹息:“先生想要一个纯真赤诚的君王,这是一个在赵质子永远都无法给你的。既然先生想要离开,便走吧。” 自幼在赵国当质子,还是一个被抛弃在赵国的质子,怎么可能长成纯真赤诚的样子呢?不被饿死都已经算是嬴政福大命大了。 听到嬴政这番话,尉缭反而迈不动步子了。他也看向扶苏,目光停顿在摸着扶苏脑袋的那只手上,“我只想问秦王一句话,若是有朝一日秦国统一四海,秦王将如何为王?” “寡人本来的打算是现在如何,以后依旧如何。”嬴政说到此处语气轻柔了几分,“可是扶苏跟寡人说过很多,寡人也想过很多。所以寡人想要重新摸索着来,找到最适合大秦的那条路。” 尉缭再看嬴政,月光下那位秦王的面庞柔和下来,整个人的面相竟有所改变,不复他白日里观测到的寡恩残暴。 嬴政继续说道:“或许寡人今天、未来,会做出很多不合道义的事情,但寡人绝不会忘记富强大秦的初心,也绝不会辜负每个为大秦效力的功臣。” 扶苏贴着嬴政道:“我永远相信阿父。” 嬴政笑了下,“况且寡人有什么机会变得骄傲自满、好奢淫逸呢?荀卿在见寡人第一面时,便对寡人说‘大秦的最大危机不在当下,而在统一四海之后’,寡人始终谨记在心。” 尉缭哑然,秦王比他想得要清醒很多。良久后,他脸上的小胡子都耷拉下来了,摇头道:“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如今我也不配留在秦王身边了。” 说着,尉缭把身上的行囊丢下,这里面基本都是学宫给他置办的衣裳。 嬴政道:“先生可知道李斯?” 尉缭道:“自然。”他教过李由,而李由就是李斯的儿子,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李斯原本是吕不韦的门客,可寡人依旧毫无芥蒂地重用他。”嬴政道,“吕不韦的独子吕闵伯,如今也在东宫给扶苏为臣;郑国来秦的目的不善,但寡人依旧让他继续修水渠。只要此后真心为大秦做事,寡人都会一视同仁。” 嬴政松开扶苏的手,俯身将行囊捡起来。他拍掉上面的尘土,双手递给尉缭:“请先生留在大秦,为寡人出谋划策。寡人愿以国尉奉之。” 国尉也是秦国的高级官位,仅次于丞相,专门负责全国军事和军队。 尉缭的小胡子抖动着,半晌后他接过行囊放在地上,对嬴政躬身行礼:“大王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嬴政将其扶起:“先生不必如此。寡人虽为秦王坐拥社稷,但身边并没有多少可信之人。寡人得先生,如鱼得水。” “有愧大王信任。”尉缭面色赤红。 嬴政笑道:“先生是一个有底线的人,才如此在乎寡人的本性。寡人不是一个有道义的人,但却很敬佩有道义的人。” 君臣二人握着手,相顾无言,却一切尽在不言中。 扶苏插到他们俩中间,却怎么也融不进去,急得只转圈圈:“我也要握手。” 尉缭看着扶苏,“大王,可否容臣也来教导长公子?” “求之不得。”嬴政和尉缭安排了一下扶苏的学习时间。 扶苏回头去抱蒙毅,早知道他就不说话了。 嬴政和尉缭见状,同时大笑出来,逗小孩儿真好玩儿。 尉缭咳嗽一声,正色道:“列国士民苦乱世久矣,秦灭六国、统一四海是众望所归。只要大王坚守这个正义的旗号,必定无往不利。臣日后为大王制定策略,也会从这方面入手。” 扶苏也点头道:“一定要师出有名。” “这个词用得不错。”尉缭赞同。 “哼。你骂我阿父,我还没原谅你呢。”扶苏扭头。 尉缭点头道:“好吧。那我只好给讨厌我的小孩儿多加点功课了。” 扶苏咬了下嘴唇,颤声道:“你打我,我也不原谅你。” 尉缭失笑,这小孩儿是怎么用最严肃的语气,说出这么窝囊的话的? 嬴政把身上的披风解下来,弯腰包裹住扶苏,把小孩儿抱起来:“冷不冷?” “不冷。”扶苏摇头,夏侍医说了,他现在比小牛犊都壮实。 尉缭看着父子温馨这一幕,心中触动,算是相信嬴政此时是真了。 嬴政抱着扶苏道:“寡人今日吓唬昌平君,是因为有人要行刺寡人,先生明日入宫详谈吧。扶苏年纪小,天寒地冻,寡人先带他回咸阳宫了。” 尉缭送嬴政回马车上,扫了一圈周围的卫兵,“大王下次出宫多带一些卫兵。” “好。” 第80章 第80章 请长公子一起重整军纪 蒙毅在马车里给火炉添了些木炭,然后退出车厢,在外面与卫兵们同行。 车厢里黑乎乎的,扶苏的小脸被火炉照的通红。他靠在嬴政怀里,盯着面前红火的火炉道:“阿父,你同尉缭说有人要刺杀你,是真的吗?” 嬴政抱着扶苏靠在车厢上,把包裹小孩儿的披风紧了紧,“是嬴镰等人。寡人没有如他们的意下逐客令,他们便私下商议,想要刺杀寡人,另立成蟜为秦王。” 扶苏气得一个挺身。他这突然一打挺,脑壳直接撞在嬴政的下巴上,把嬴政撞得倒吸一口凉气。 扶苏也被撞得晕晕乎乎,脑子麻麻的。他想伸手揉脑袋,但胳膊都被包裹起来了,手都动不了。 他便迷迷糊糊地往后一倒,一脑袋锤在嬴政胸口,后脑勺又磕了一下。扶苏带着哭音道:“阿父,我的头好痛。” 嬴政把扶苏翻过来,没好气地拍他后背一巴掌:“冒冒失失。寡人没被嬴镰杀死,先被你撞死了。” “不要说死,呜呜。”扶苏蛄蛹蛄蛹。 嬴政叹着气把扶苏从包裹中救出来,将解开的披风披在扶苏肩膀上,拢拢系带道:“寡人既然知道了他们的打算,便会提前做好准备。正好趁这个机会,把宗室里心怀鬼胎的叛徒都抓出来。” 嬴政听了扶苏讲过锦衣卫,受到启发后让赵高到处埋眼线,监督那些可能心怀不轨的宗室和楚人。 但大秦对商君之法很是看重,如今嬴政明确不会恢复旧制,自然更不能打自己的脸。所以在没有得到真正谋逆的证据前,也不好破坏秦律去抓人。 刘邦单手揉着扶苏的后脑勺,点头认同:“攘外必先安内。你阿父用自己当鱼饵的做法是冒险了一点,但钓鱼效果也很明显。先前铲除了嫪毐等人、清理了吕不韦,现在再把宗室和楚人清洗一番,就可以保证大秦内部不会出问题。” 只要大秦内部没有什么问题,那么就可以集中精力去对付六国了。 扶苏明白这些道理,可他一想起雍城之变,就后怕得浑身发凉,忍不住往火炉前靠了靠。 嬴政和刘邦同时伸手,把扶苏薅回来。 嬴政弹了下扶苏的脑袋:“被火炉烫到了又要哭。” “我才不哭。”扶苏嘴里说着,身体却往后缩了缩,远离了火炉。他抱着膝盖,小声道:“阿父,我害怕。” 嬴政看着被火光照得通红的小孩儿,温声道:“这次寡人做了万全的准备,不会有事的。等会见齐国使臣的那天,你就留在咸阳宫吧。现在咸阳宫的卫兵都是经过蒙恬筛选的,绝对不会让嬴镰等人闯进去。” “不要,我要陪着阿父。”扶苏把脑袋摇出了残影,然后晕头转向地栽倒,“哎呀。” 嬴政认命地把小孩儿拎起来,重新拉回自己的腿上坐着。他从车厢的暗格里翻出一颗夜明珠。 这颗夜明珠有扶苏半个脑袋大,嬴政把夜明珠塞进扶苏的手里,“寡人要休息一会儿,自己去玩吧。” “阿父,你不要糊弄我,我会伤心的。”扶苏很认真地表达自己的情绪,“很伤心很伤心。” 嬴政摸摸他的脑袋,权衡半晌才道:“好。那你要跟紧蒙毅,不要自己乱跑。寡人这次在章台宫里里外外都安排了卫兵,不会让刺客闯进内殿。” “嗯。”扶苏抱着圆润的夜明珠,抬头看看变成白毛球的刘邦,又低头看看怀里的夜明珠。 同样是会发光的球,夜明珠虽名贵,却不及仙使万分之一。 但仙使轻易不让扶苏抱着玩儿,只有扶苏在哭泣的时候,才有机会玩白毛球。 扶苏遗憾地抠着夜明珠。 刘邦见状从身上揪下来一团毛毛,团吧团吧丢给扶苏:“玩这个。那种会发光的石头大多都有辐射,你以后少玩,也别让你阿父用了。” 和始皇帝相处久了,刘邦也看出来,这人不是一般的爱美。也就是现在秦国的夜明珠比较少,始皇帝才没装饰得满屋子都是。 但始皇帝还是把最喜欢的、最大的那颗夜明珠放在了马车里,方便自己出行的时候随时把玩。 扶苏听到夜明珠有毒,被吓了一跳,赶紧丢掉手里的夜明珠。 夜明珠掉在车厢里,咕噜噜地滚到嬴政腿边,又被扶苏一脚踹走。嬴政也被扶苏给踹醒了。 嬴政攥了攥拳头,半晌后才咬牙松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温柔:“扶苏。” 扶苏看见夜明珠的光芒就害怕,又把它踢飞。夜明珠撞在车厢上,弹回扶苏的脚下。 扶苏都快被吓哭了,再把它踹飞,又看到夜明珠弹回来。 “啊!”他被毒石头缠上了。 “扶苏!”嬴政忍无可忍,把小孩儿提溜起来,“不许在马车里踢球。” 扶苏爬起来抱住嬴政的脑袋,把嬴政包进自己的衣服里,生怕嬴政被夜明珠的光芒照射到。 他害怕地闭着眼睛:“阿父,不要露出脑袋,这个会发光的石头有危险。” 嬴政顾不得细思,先把扶苏扯回怀里,警惕地看向夜明珠,但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问题:“这珠子怎么了?” 扶苏道:“它的光芒照到人,时间长了人就会生病,最后会死掉的。” 嬴政打量着扶苏的表情,见小孩儿不是玩游戏玩上头了,那么就应该是那位神灵告诉扶苏的? 嬴政立刻捡起旁边的披风,甩到夜明珠上,瞬间盖住了夜明珠的光芒。 车厢里重新归于黑暗,只剩炉火的微暗红光。 嬴政一下一下拍着扶苏的后背:“好了,寡人把它盖住了。” 扶苏睁开一只眼睛,果然看不见夜明珠的光芒了,才呼呼吐出一大口气:“憋死我啦。阿父以后也不要碰它了。” 嬴政惋惜地“啧”了一声,“这夜明珠价值连城。”可是他最喜欢的宝物之一。罢了,等自己的骊山陵寝修好了,把夜明珠放进陵寝里面吧。 扶苏眼珠一转:“我们可以把它送给赵王或魏王。” 嬴政有点舍不得,那么大的夜明珠呢:“可以放进寡人的陵寝里。” “阿父。”扶苏急道,“我不喜欢它。” 嬴政道:“那是寡人的陵寝。等你继任秦王之后,自己去修你自己的,喜欢什么放什么。” 扶苏沉默下来,蔫巴巴地坐在那里不说话。 嬴政以为扶苏又想到了死别,琢磨着怎么开导孩子,却听扶苏难过地道:“阿父,你都没有给我留个地方吗?” 嬴政微微一怔,随后无奈地笑道:“哪有两个大王挤在一个陵寝里面的?”等他死后进了骊山王陵,陵寝就会彻底封死,怎么可能等扶苏再进来呢? “我不要。”扶苏怕嬴政不同意,扯着大旗道,“修陵寝好费钱的,我和阿父挤在一起作伴。” 嬴政弹了他脑袋一下,没再反驳扶苏的话,等小孩儿长大了就不会这么幼稚了。 扶苏低头看着火炉,眼睛眨呀眨,始终没放弃把夜明珠送给赵王或魏王,这东西用对地方就是好东西。反正等阿父灭了这两国,还可以把夜明珠拿回来。 嬴政看着孩子圆溜溜的后脑勺,总感觉这小孩儿在憋着坏。孩子静悄悄,肯定要作妖。 嬴政心累地揉揉额头,迫不及待想让尉缭赶紧给扶苏当老师,让他和荀卿给扶苏留两份功课。 扶苏摸摸心口:“阿父,我有点不舒服,是不是有人在嘀咕我?” “错觉。”嬴政面不改色,转而考教起扶苏功课,把小孩儿考得眼睛都直了,才终于止住话题。 回到咸阳宫后,扶苏赶紧写荀卿布置得功课。 好不容易写完后,扶苏见嬴政还没批完奏书,就凑到嬴政的席子上,趴在嬴政脚边玩藤球,玩着玩着就睡着了。 次日尉缭入宫,特意把自己的小胡子都给修剪了一下,穿着一身干净的新衣裳。 “拜见大王。” 不待尉缭行完礼,嬴政便让他入座:“学宫距离咸阳宫太远,寡人给先生准备了一座宅子,希望先生不要推辞。” “多谢大王。”尉缭笑着还是拱手把礼数行得周全,“大王昨日说有人要刺杀您,可否详细一说?” 嬴政点头道:“下个月齐国使臣要来咸阳,寡人准备在章台宫接见他们。有人要趁这个机会对寡人行刺,不过先生放心,寡人已经做好了准备。” 疑人不用,嬴政把自己的打算,和宗室、楚人的矛盾也讲了一遍。 尉缭捻着小胡子道:“大王做得极好。先让秦国国内稳定下来,才好将矛头对准六国,不至于让这群家贼拖后腿。” 尉缭见嬴政心中有数,便不在这种内政上多嘴,转而继续问起齐国使臣的事情。 嬴政道:“秦国向来主张远交近攻,近些年与齐国的关系也一直不错,寡人打算暂时继续维持这种关系。若是有可能,在灭六国的时候把齐国放在最后。” 尉缭道:“臣与大王所见略同。在君王后的摄政下,齐国几十年来都没发生过战争,国力十分富饶。如今君王后虽然已经去世,但齐王建也没有对外征战的野心。大王可以放心拉拢齐国。” 嬴政颔首,齐国虽然兵力衰退,但财富却不少,一旦与其他国家联盟,也挺难缠的。 尉缭继续道:“待大王会见齐国使臣时,应以最高的规格去款待。” “哦?”嬴政倒是没想过这个,只是吩咐王绾按照普通规格接待,不冷淡,也没有太过热情。 尉缭笑道:“其一,这是大王亲政后第一次接见列国使臣,如今各国都在观望王上的态度。若王上以最高规格去接待齐国使臣,展示出愿意维持和谐友好的邦交态度,也可让列国放松警惕,使得大秦拉拢到更多的盟友。” 嬴政听明白了:“先生的意思是离间列国,逐个击破?” “正是如此。”尉缭道,“若大王肯拿出钱财,派细作去列国贿赂权贵,可以让离间之事,事半功倍。” 嬴政笑道:“寡人已经派人去做了。” 尉缭目露赞赏:“大王英明。以秦国的兵力,想要逐个击破列国不难,就怕他们突然联盟抗秦。我们可以把齐国、楚国、燕国暂时拉拢成盟友,专心对付韩国、赵国和魏国。” “寡人也有此意。”嬴政道,“韩赵魏三国与大秦接壤,正好挡住了秦军东出之路。不先灭掉它们,寡人也怕秦军在攻打燕国和齐国时被断了后路,使得秦军陷入包围。先生所说的其二是?” 尉缭笑了一声,道:“其二,大王以高规格接见齐国使臣,就可以彰显大王宽和仁善的风度,也可彰显大秦友好淳朴的风气。等大王日后对列国出兵,就先一步站在了道德高处,告诉列国:秦军不是争抢土地、暴虐贪婪的虎狼之师,而是解救列国士民于水火的正义之师。” 嬴政扬起眉毛:“这边是先生昨日说得‘正义旗号’?只要打着正义旗号,就可以减少列国士民对大秦的抵触反抗。” “也是公子扶苏说得‘师出有名’。”尉缭和嬴政对视挑眉,同时拍案而笑。 “阿父阿父,你们在笑什么?”扶苏抱着一个小支踵跑进来,他身上还粘着木屑,看见尉缭在殿内,扭头不去看尉缭。 尉缭摸着小胡子笑道:“唉,自从听说长公子不肯原谅臣,昨夜臣一夜未睡。” 扶苏走到嬴政旁边坐下,抬眼偷偷打量着尉缭,果真看见对方有了黑眼圈。他犹豫了一下道:“那你以后不许骂我阿父哦。” 尉缭摆手道:“臣可不敢。” “那好吧。”扶苏抠着小支踵的边缘,“你喜欢什么动物?” “嗯?”尉缭不明白扶苏怎么会突然问这个,小孩儿的心思可真难猜,“臣喜欢鹿。” “我知道了。”扶苏点头,抿嘴笑道,“想不到你也喜欢可爱的小鹿。”他也喜欢温顺的小鹿,他还喜欢小绵羊。 “鹿(禄)位高升,加官进爵。”尉缭嘿嘿一笑道,“吉利,吉利。” “......”扶苏的笑容顿时消失,“哼。” 嬴政伸手拍掉扶苏身上的木屑:“这是你为尉缭先生做得支踵?”自从学会做支踵,扶苏给每一个喜欢的人都做了小支踵,还画了各种不同的图画。 扶苏小声道:“我还没画完图。” 尉缭惊讶地睁了睁眼睛,他以为这小孩儿真的讨厌他呢。 就算不讨厌他,哪有六岁小孩儿就会准备礼物了?这个年龄段的小孩儿都是人憎狗嫌的,能乖乖听话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如此贴心呢? 难怪公子扶苏独得秦王偏爱,谁会不喜欢这样的小孩儿呢?就连一直是逗小孩儿心思的尉缭都不免被触动真心,看向扶苏的目光带了些许温情。 尉缭的目光落在那其貌不扬的小支踵上,笑道:“怪不得长公子问臣喜欢什么动物。鹿会不会太难画了?要不臣喜欢乌龟吧。” 扶苏看向他,握拳道:“我画画很厉害的。” 尉缭信了扶苏的话,把小孩儿夸赞了一遍,把扶苏逗得咯咯直笑。 嬴政沉默着,脑子里不断思考当今有谁画画厉害,赶紧聘回来给扶苏当老师。他赶紧打断扶苏继续吹嘘自己的画技,“先生方才话未说完,若大秦想要当正义之师,应该做得不只是款待使臣那么简单。” “不错。”尉缭收敛笑容,正色道,“臣请王上重塑军队纪律。” 秦军没有军纪吗?总管列国,秦军的军纪也是数一数二的纪律严明。连坐和举报,让每一个士兵都不敢逃跑,只能奋勇杀敌;军功的奖励制度,让士兵们在杀敌的时候也很卖力。 嬴政道:“难道现在的纪律还不行吗?” 尉缭摇头道:“仅仅依靠严刑、利益驱动,会有很多弊端。臣在来咸阳之前,亲自去边境远观过秦军,的确非常厉害。但大王可知道,每一次杀敌的时候,有一部分的士兵是死在自己人手里的。” 嬴政皱眉,他曾经被吕不韦带着去过咸阳附近的军营巡查,根本看不到这些事情。 尉缭继续说道:“因为战功按照斩首数量来计算,想要战功的士兵就会杀掉同袍,抢夺他们手里的敌军首级,毫无同袍之情。哪怕秦军三令五申却也无法制止。” 扶苏闻言道:“如果单纯靠敌军首级计算战功,也太不合理了吧。那些辅助战友战斗的人也有功劳,却没有任何军功,未免太不公平了。” 尉缭讶异地扯了下小胡子,“长公子当真天资聪颖。” “当然啦。”扶苏挺起胸膛,“我还知道眼睛里没有情感、只有利益的军队,在对待俘虏和庶民的时候也是没有情感的。他们可能会残杀无辜的庶民,到处争抢财物。” 尉缭的目光都快离不开扶苏了,眼睛笑出了褶皱:“这便是臣要说得第二点。大王想要建立一支正义之师,就一定不能放任秦军残杀俘虏和庶民,也不能到处掠夺财物。现在的秦军纪律虽有一些规定约束,却并不严格。” 嬴政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思忖尉缭这番话。 扶苏也道:“阿父,我们的敌人从来不是六国庶民,也不是那些被迫参军、被迫当俘虏的普通兵卒。甚至他们也是希望有一支正义之师来解救他们的。” “是啊。”尉缭回忆着周游列国的所见所闻,颇为感伤道,“大王,我说大秦统一四海是众望所归,并非虚言。如今列国之间动辄打在一起,几乎是一城一城的死人,那些残活下来的庶民靠吃尸体为生,长公子这么大的小孩儿根本没办法活到成年。” 扶苏听得后背发凉,仙使给他讲过现在的局势,却并未讲得这般详细。 尉缭道:“大王,六国士民并非真的死忠他们的国家,只是他们无处可去,也不知道离开那个国家还有谁能善待他们?哪怕那个国家对他们也并不好。大王以后要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统一大国,这些士民都是大王的子民,他们都将为大王耕地纳税,每一个人口都很珍贵。” 嬴政轻抚扶苏的后背,“寡人明白了。先生觉得该如何重塑军纪?” “先严格约束同袍之间为抢战功互相攻击,再详细规定如何对待敌国俘虏。”尉缭道,“一定要杜绝乱杀俘虏、士民,最好能做到秦军过境而不扰民。” 扶苏眼神闪亮:“好!非常好。”他听仙使说得仙界的士兵们就是这样的,他们大秦也一定可以做到。 嬴政闻言端起桌子上的水杯,“那寡人便以水代酒,请先生为大秦打造一批正义之师。” “这是臣的职责所在。”尉缭也端起水杯,他现在是国尉,这些事情本来就由他来负责。 君臣二人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尉缭放下杯子道:“臣能否请长公子一起重整军纪?长公子天资极佳,可能会有很多奇思妙想启发臣。” 扶苏举起双手,“我愿意。”他一抬手差点打在嬴政的眼睛。 嬴政弹了他脑袋一下,这孩子长高了一点,现在举手都能打到人了。 “对不起,阿父。”扶苏赶紧收回手,他总忘记自己现在的身高,还以为像三岁一样呢。 嬴政看向尉缭道:“好,寡人让扶苏帮先生。若是扶苏调皮,先生尽可惩罚。” 尉缭对扶苏挑眉,哈哈大笑。 扶苏鼓着脸颊,“阿父,我想了想,最近我要在学宫举办考试,招揽东宫属官,可能没时间陪国尉玩耍了。” 尉缭道:“不耽误。正好你招揽完属官,把那群属官带过来一起帮我。” “.....”扶苏感觉自己好像上当了,他嘴巴一扁。 尉缭不慌不忙道:“唉,臣在秦国没有根基,突然被大王任命为国尉,恐怕很多人都不服我。若是没有长公子的帮助,真不知道我自己该如何整顿军纪。” 扶苏闻言嘴巴恢复了正常的弧度,眉毛纠成了一团,迟疑着道:“好吧,那我带我的属官们帮你。” 第81章 第81章 扶苏被封君 尉缭既然选择留秦出仕,自然也就辞去了学宫的教学之事。但学宫如今已经扩大了不少规模,扶苏又招收了很多学生和老师,尉缭离开后马上有新老师顶上。 秦国上下都在盯着尉缭的动作,这位空降的国尉到底有何能耐?很多人心中自然是不服气的,就等着给尉缭下绊子。 不过尉缭没有第一时间插手军中事务,他低调下来,每日在官署了解秦军的各种资料。等到他对目前的资料掌控完全,才会对军纪下手。 扶苏也开始筹备在学宫选拔属官。他重新规划了考试内容,不仅仅考核秦律掌控程度,增加了算术考核的难度、兵法、天文地理、治水、农事等等,涉及的方面又多又杂。 愿意来东宫当属官的学宫老师也可以参加考试。但考试内容太繁杂了,没有人能全部掌握所有东西。 五天考试下来,每个人都像是被脱了一层皮,身体不好的直接病倒了。 一向自信满满的王离考完了抱着李由大哭,他感觉自己除了兵法考试,其他的都考砸了,甚至好几张考卷都乱写一气。 李由的脸色也很苍白,他比王离好一点,不至于什么都没答出来,但要说答得特别好也没有。不过他没有王离那么崩溃,他今年才十二岁,还可以继续考。 但王离已经十七岁了,若他是庶民家的孩子都要去服徭役了。对于他来说,确实没有那么多留在学宫重考的时间。 “不会你们都去东宫了,只留我一个人被甩下吧。”王离越想越伤心,他也可以跟着阿父一起参军,但他更想要和同学们在一起。 半年的共同生活,让王离在内的很多少年都有了感情。突然要面对分别,他们一个比一个难过。 一众少年便聚在学宫的一颗大桑树下,抱团痛哭。 就连一向不喜欢热闹的李由也没躲开,沉默着坐在王离和冯劫中间。 “少年人真有活力。”荀卿负手站在山岗的亭子里,望着下面的桑树。他看了片刻,拍了一下扶苏的脑袋,“你怎么不下去?” 扶苏踉跄了两步才站稳,“考试结果还没公布呢。我要是下去,岂不是有舞弊之意?” “哈哈哈。”荀卿捋着长胡须,目光再次回到桑树下的几个少年身上。 像雏鸟一样稚嫩却充满活力,尚不知人间还有更多的疾苦。 又等待了半个来月,考试的结果终于张贴出来。出乎意料的是,已经放弃希望的王离也被录取了,而且名次还在兵部榜第二。 王离站在公示榜下,兴奋地举起李由和冯劫,嗷嗷叫了半天。 他又团团转了几圈,最后再看了几眼自己的名字,才留意到名次:“奇怪,兵部榜是什么玩意儿?那个排第一的章邯是谁?” 冯劫白了他一眼,对榜下的矮个子小少年抬了抬下巴:“雨娃。” 矮个子小少年耳朵动了动,扭头瞪了冯劫一眼,就要跑走。 可他没跑出去两步,就被王离一把薅住:“雨娃,你跑啥?原来你叫章邯啊。” “放开我。”章邯挣扎两下,回腿一扫把王离放倒了,“哼。”他踢了王离一脚,推开冯劫和李由就走。 李由被撞得捂着胸口,咳嗽了好几声:“你们为什么要叫他雨娃?” 王离疼得龇牙咧嘴,嘶哈嘶哈地爬起来:“他小时候门牙掉了,一说话就喷口水,像下雨一样。我们就管他叫雨娃。”喊得多了,也就忘了章邯大名了。 李由无语,章邯揍你们也没错,欠不欠啊?他今天真是无妄之灾。 王离揉着被踢得青紫的大腿,“想不到雨娃考得比我还好。” 冯劫道:“你一向马虎,肯定考试的时候又马虎了。尉缭先生都说过你多少次了,若是在战场上马虎,你就死掉了。” “唉,我这不是改不过来吗?算了算了,快看看你们在哪个榜上。” 冯劫都没力气说他了,决定改天直接让阿兄转告王翦将军:“我在户部榜第一,李由在吏部榜第一。咦?刑部榜第一是嬴平?” 嬴平是宗正嬴镰的独子,也是宗室里最霸道的小孩儿。他从小就带着一群宗室小孩儿到处欺负人,还被扶苏抓到欺负韩国质子,直接被扔进了咸阳狱。 但出狱之后,嬴平还是没怎么悔改。半年前他被扶苏强行收进了学宫,在学宫里面进行改造。 冯劫凉凉地笑道:“这次的考试肯定很公平,连长公子最讨厌的人都能排到第一。”他们倒是小看这个嬴平了,没想到居然还真点儿本事。 “就是不知道这六个榜是何含义?”李由琢磨半晌道,“兵部榜应该和行军打仗有关,刑部应该和司法刑狱有关。莫非是我们以后要做的事?王离要入军,嬴平要去负责刑狱?” 冯劫愣了愣,道:“那我们两个呢?” 李由迟疑着道:“吏应该和官吏有关,莫非我是负责官吏调动?户应该与户籍有关,大概是负责户籍统计、钱粮财政?冯劫你的算术确实学得最好。” 冯劫想了想也觉得李由推测得有道理,“礼部应该是负责礼仪的吧?礼部第一的是少府丞的孙子白年,听闻少府丞师从儒者,对礼仪十分了解。” “大抵如此。” 王离挠着脑袋道:“你们咋推断出来的啊?太神奇了吧?” 李由和冯劫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摊开双手。 冯劫道:“不动脑子就是这样的,看什么都觉得神奇。” 王离跳起来就要打冯劫。 李由无奈摇头道:“我们该回家准备一番,明日要去东宫面见长公子。” 咸阳宫内,扶苏把东宫属官的录取名单整理好,抱着它们交给嬴政,“阿父,快看看。” 一沓厚厚的录取名单被摆在桌案上,压在了一堆奏书上面。 嬴政无奈地放下手里奏书,先去看扶苏的这沓名单。他还没来得及看上面的人名,首先注意到了名单被划分成六部分,按照吏部、刑部、兵部、礼部和工部。 “这六部?”嬴政翻到最后一页纸,上面详细写了一遍六部的划分,和六部官职的配置。 扶苏抱着嬴政的胳膊摇晃道:“阿父,两年前你答应过我的,允许我自己调整自己的属官职位。” “寡人又没说不同意。”嬴政把扶苏轻轻推开,“都六岁了还这么爱撒娇,再过一年都要换牙了。” 扶苏不明所以:“我的牙齿很白,不需要换。” 嬴政道:“幼童到了七岁以后都要换牙。” 扶苏碰了碰自己的牙齿,有些舍不得。这可是他听了仙使的意见,天天刷牙保护得美丽牙齿,为什么一定要换掉呢? “那我可以换成蓝宝石的吗?”扶苏忽然问道,“我喜欢蓝色。” 嬴政身体往后微微一靠,深吸一口气,上上下下打量着扶苏:“寡人应该给你找两个同龄的玩伴。” 扶苏的玩伴都是十岁以上的,早就过了换牙期。小孩儿也没接触过这种事,还真以为换牙就是把牙齿摘下来。 扶苏掰着牙齿,疑惑地看向嬴政,他不需要什么同龄玩伴呀。同龄的小孩子都太吵闹了,就像弟弟妹妹们一样,吵得他头疼。 嬴政也没继续跟扶苏解释换牙的事情,而是弹了下手里的纸张,道:“要不要寡人再你给弄两颗金牙?” 扶苏想了想一口蓝牙里面夹着两颗金牙,“有些怪怪的,还是算了吧。” 嬴政松了口气,这孩子的审美还算有救。他低头继续去看名单:“看来你对东宫属官都做了很大调整。” 扶苏的六部划分更加细致清晰,原本很多责任不明确的地方,都划分给了具体的部门。 比如秦国现在就没有专门的人事部门,而扶苏的吏部恰好弥补了这个空缺。 嬴政盯着纸上的六部,陷入思考,“难道没有丞相?” 扶苏道:“还需要试验。如果忙不过来,还是需要设立丞相之类的官职辅助我的。” 嬴政对这个六部兴致盎然。如果推行六部,并让六部直接听从秦王之命,就可以最大程度上把权力都收归到秦王手里,不需要经过丞相。 经过被吕不韦操控王权的事情,嬴政已经不太想设立丞相了。 自从吕不韦辞官后,两个月来的时间,嬴政都没有重新设立丞相。原本丞相该做的事情,一直都让王绾和隗状在做,却没有给他们名分。 扶苏道:“阿父,六部只是一部分。等以后还有更全面的呢,如果我试验完了没问题,你就可以把它正式用在朝堂上面哦。” “好。如果有什么地方需要寡人帮你,就直说。”嬴政顿了下道,“罢了,反正你也不会自己憋着。” 扶苏嘿嘿笑道:“当然啦。如果我有解决不了的问题肯定要找阿父,为什么要自己憋着呢?” 嬴政很享受扶苏对他的依赖,却还是用手点了点扶苏的脑门,有些犯愁地抱怨道:“你什么时候能长大?” “我已经长大啦。”扶苏比了比身高,“我又在柱子上画了新的刻度,足足长高了这么多哦。”扶苏用手指比划着,恨不得贴在嬴政的眼睛上。 嬴政把扶苏的手按下去,再看一遍名单道:“嬴平是嬴镰的独子,你要用他?” 扶苏指着纸上的名字道:“阿父,至少在嬴镰案发之前,我还是要录用嬴平的。一来他考得确实很不错,而且在学宫里面已经被改造了,知过能改。我不计前嫌地录用他,也鼓励其他人知过能改、好好学习。” 嬴政点头,他就知道这孩子的性子,喜恶恩怨分明,却从不会因为自己的喜恶耽误正事,能听进去建议,胸怀比他这个秦王还要宽广。 “二来,”扶苏继续道,“嬴镰代表宗室。如果我录取的属官没有一人是宗室,肯定是不行的,这样会把没想造反的宗室也逼反。还是要平衡一下势力。” 嬴政惊叹于扶苏的敏锐,上次他与扶苏交流韩非的君王之术,就发现这孩子在此道极具天赋,几乎是一点就通。 “既然你觉得没问题,那就按照这份名单安排属官吧。”嬴政把名单还给扶苏,又看了一眼台阶下的赵高。 赵高立刻从袖子里奉上一枚小印,高高举过头顶,一路递到扶苏的手里。 嬴政道:“这是寡人给你做得。” 扶苏抓过来小印,翻到下面看了看:“泾阳君?” “寡人先为你封君,等你再长大一点就立储。”嬴政注视着扶苏,微微笑道,“你不是说郑国的水渠要修好了?若那水渠真有你说得那么好,等水渠修好以后,泾阳县的粮食产量将会翻倍。” 刘邦怕扶苏不理解,便给小孩儿解释道:“你被封为泾阳君,那么整个泾阳县就都是你的封地,泾阳县的赋税都归你所有,你还可以在泾阳县屯兵。” 泾阳县距离咸阳的位置很近,秦国本身就不怎么随便封君封侯了,轻易也不会把泾阳封出去。上一次封泾阳君,都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 扶苏眨了下眼睛,涌上一行泪珠儿,“阿父。” “没出息。”嬴政弹了下他的脑袋,“寡人是怕你行事不便。快下去做你自己的事情吧,寡人还要批阅奏书。” 扶苏吸吸鼻子,抱着嬴政蹭蹭脸,才抱着名单跑出去。他要召集蒙毅、甘罗和张苍商量具体事项。 待扶苏跑走后,赵高才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嬴政:“王上,还没有为长公子拟诏。” 按照流程,嬴政应该先拟诏,昭告秦国上下为扶苏封君,然后才能把泾阳君的小印给扶苏。但刚才嬴政一时上头,忘记这件事了。 嬴政有些尴尬,他面上却没有显露,语气平淡地道:“让王绾补一个诏书就好了。” “是。”赵高垂眸。 王绾脾气急躁,情商也不是很高。当他得知嬴政先把封君小印给扶苏了,在嬴政面前唠唠叨叨了大半个时辰,“王上,礼不可废,一定要按照礼制来做事。就算您想要给长公子封君,也要先下诏书才行。” 嬴政被怼得面红耳赤,想叫赵高把王绾拖出去关咸阳狱。可他想起扶苏对待臣属的宽容度量,忍了又忍才没把王绾打出去。 赵高站在角落,抬眼瞟了下嬴政。奇怪,这位秦王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今天怎么突然收敛性子了? 见嬴政没有失去理智,赵高有些可惜。 王绾见嬴政气得眼睛都红了,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大胆。但他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完:“王上一定要以身作则,礼不可废,法不可犯。臣先下去拟诏书了。” 嬴政一脸阴沉地点头,死死地盯着王绾离开东偏殿。 王绾出了内殿,同手同脚地走路,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这么有骨气。”他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擦着额头上的冷汗。 王绾也很喜欢扶苏,不希望长公子的封君被人质疑。于是他回去后立刻写好了诏书,在经过嬴政审阅之后,便将其公布出去。 封君的诏书一出,瞬间燃爆了咸阳的大街小巷。 大秦在封太子之前,都会给太子封君,虽然这条潜规则并不绝对,但正常情况下都会走这样一个流程。只是谁也没想到,秦王竟然迫不及待给六岁的孩子就封君了。 一般都是大王身体衰败,才会迫不及待给幼崽封君、封储。而世人皆知,秦王去年才加冠,身体健康得能亲手杀乱贼。 亦或是大王极其宠爱某个夫人,才会给夫人的幼崽封君、封储。但大家也都知道,扶苏的亲生母亲在他出生那年就去世了,他也没有养母。 有人感叹公子扶苏天资不凡、深得君心。 有人纳闷公子扶苏是不是有点邪门儿了?秦王跟被蛊惑了似的。 也有人气得想把诏书夺过来,拿剑捅死扶苏。 “嬴政这是什么意思?”某个宗室猛地一拍桌子,连秦王都不叫了,“竟然给一个六岁小儿封君,也不看看我们这群宗室。” 嬴镰低头摸着手里锋利的短剑,“他可能更想给扶苏封太子,可惜那小东西才六岁。” 若说任用外人、抵制旧制,扶苏做得比嬴政还要多、还要明显。部分宗室早就对扶苏看不上眼了,巴不得这小东西赶紧夭折,生怕嬴政为他立储。 “阿父阿父!”嬴平举着一张纸从外面跑进来,看见屋子里坐了一堆宗室。他拘谨地放慢脚步,对众人挨个行礼。 坐在嬴镰身旁的老者笑道:“今天平儿怎么如此拘谨呢?” 若是换做以往,嬴平可不会这么有礼貌。曾祖父和父亲都是宗正,他被众人众星捧月,又被嬴镰娇惯,不仗势欺人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见人行礼呢? 嬴平听老者这话,心里有点不舒服。他已经不是过去的小文盲了,学宫的老师给他看了很多坏孩子的案例。他知道自己过去的做法是错误的,怎么这群人还要鼓动他去做错事呢? 嬴镰没好气地道:“还不是扶苏那个小东西?非得让平儿进那个学宫。”把他儿子折磨得都没了贵族的锐气! 那老者脸色不虞:“平儿,再等一段时间,你就不用受苦了。” 嬴平张嘴想要反驳,他才不是受苦。在咸阳狱呆了半个月,嬴平跟着隗状看了很多案子,就已经改了很多了,只是出狱后又被忽悠着到处疯玩。 但是进了学宫之后,嬴平又接触到了刑狱律法方面的老师,他才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 他喜欢看人审案,也喜欢断案。每次他在课堂上断案都被老师夸奖,好多同学都特别佩服他。 那种佩服是以前欺凌弱小时,嬴平从来体会不到的。也是他在学宫里最自豪的一刻。 嬴平又很多话想要反驳,但他撞见嬴镰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忽然吓得不敢说了。 嬴镰高声道:“你是王族宗室,岂能与那群贱民一样?阿父告诉过你,要时时刻刻保持你的王族傲气。” “可.....”嬴平被嬴镰的眼神吓了一跳,捏着手里的纸,低头道,“好的,阿父。” 嬴镰见嬴平乖乖听话,这才缓和语气道:“你急匆匆地进来,所为何事?” 嬴平手里拿的是东宫属官的录用书,他本来是和嬴镰分享这个喜事,可是他不敢说了。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嬴平道:“阿父,我想去看阿母。” 嬴镰失望地叹息一声,摆摆手让嬴平退下,对左右宗室道:“这孩子已经被扶苏那小东西管傻了。” 嬴平转身时听见嬴镰这句话,默不作声地去了后院。走到一半,他忽然伤心地抽泣起来,最后哭声越来越大,飞奔着跑向摆放曾祖父牌位的祠堂。 “曾祖父,平儿好想你。”嬴平进不去祠堂,就蹲在门口抱着膝盖哭,泪水都打湿了录用书。 老宗正生前就一直告诉嬴平要做个好孩子,多接触长公子,跟着长公子学习,以后给长公子当属官。他还说其他人的纵容都是在捧杀嬴平,早晚有一天会让嬴平跌入深渊。 那时嬴平不懂,只当做曾祖父年纪大了,喜欢啰嗦。如今他懂了,可是曾祖父却不在了,没有人再能那样啰嗦他了。 原本老宗正打算从雍城回来之后,就把嬴平送到扶苏身边。但很可惜,老宗正死在了那场雍城之乱。 嬴平手里的录用书都被他攥得太紧,指甲直接抠破了薄薄的纸张。他惊了一下,用袖子抹了把眼泪,抽搭着去检查诏书。 看着上面的洞洞,怎么抚摸都没办法复原如初,他的眼泪奔涌而出。 他还能去给长公子当属官了吗? 次日,扶苏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将六部办公的院子也收拾出来了。吏部、礼部、户部共用一个院子,兵部、工部、刑部共用一个院子。 扶苏站在正殿的台阶上,俯瞰低处东西两边的院子,“应该够用吧?” 蒙毅道:“王上已经为您封君。泾阳君要把一部分属官派到泾阳县,管理封地的。” 扶苏脸蛋红红的,抱着蒙毅蹭了蹭他的衣服,不好意思地道:“你还是叫我长公子把,‘泾阳君’这个称呼好奇怪呀。” 蒙毅微微笑道:“日后会有很多人都这么称呼您为‘泾阳君’,您会习惯的。” “可是你不一样,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扶苏扁着嘴巴道,“这样喊好生疏。” 他最开始是让蒙毅喊他“扶苏”的,可是蒙毅不同意,才一直喊他“长公子。” 蒙毅闻言沉默一瞬,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半天后,他才温声笑道:“好。” 第82章 第82章 小扶苏现在越来越有为君的魅力了 扶苏被封为泾阳君,与他相关的事情都成为了咸阳的焦点。 而与众不同的属官选拔考试,也有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大多数人都是不理解的,那学宫里大部分都是少年,甚至有的孩子连十六岁都不到。 早晨入宫朝见秦王时,路上的秦臣还都议论此事。 “泾阳君到底是小孩子。”一位秦大夫摇头道,“招纳属官都如此儿戏,弄了一堆半大不大的少年。”听说好几个属官的年龄都没有满十六岁,还都是儿童呢。 同行的人道:“泾阳君前几个月不是招了一些六国的门客?” “都送进那个学宫当老师了。所以才说泾阳君是小孩子,便是再聪明,在用人之道上也欠缺了些。那些少年属官可能是他的玩伴吧。” 学宫地处偏远,在咸阳的郊外。再加上学宫附近一直都有护卫把手,还紧邻咸阳驻军的地方,平时也没有多少人去那儿。 别说是六国人了,就连住在咸阳的人都不太了解这个学宫。那里面的学生也都深居简出,除了偶尔放两天假,都住在学宫里面不出来。 学生们不出来,也没有流传出什么才名。过了半年之后,大部分人都快把这个学宫给忘了。要不是这次扶苏突然举办属官考试,新来咸阳的六国人都不知道有这个学宫。 像秦大夫一样对学宫和少年属官们保持质疑的人,都不在少数。仅仅是入宫的路上,王绾等人听周围人蛐蛐,听得耳朵都生茧子了。 王绾怼了一下冯去疾:“你弟弟不是在学宫?那地方到底怎么样?” 冯去疾嗤笑一声,“你们家若是有孩子,能早点送进去就早点送。怕是再过两个月,想送进学宫也难了。” “哦?”走在前面的隗状也停下脚步,等冯去疾走上来,“此话怎讲?” 冯去疾道:“自从冯劫去了学宫,整个人都稳重了不少。我观王离来找他玩,每次聊的东西也都不是幼稚的游戏,而是军政之事,且聊得头头是道。” 隗状闻言笑了笑,不愧是长公子啊,“以前世人都不了解学宫,那时因为学宫的学生都太低调了。大半的时间都被关在学宫里,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水平如何。” 冯去疾认同地点头道:“这次学宫里出来的少年属臣,不知道会弄出多少惊喜。他们一旦出现在世人眼中,很多人就会知道学宫的好,到时候泾阳君必定会提高招收学生的标准。” 王绾闻言摸着自己的胡须道:“那我把我儿子也送进去。那臭小子,上次秋猎让他去,他非得不去。要不然也能和长公子成为玩伴了。” 学宫里第一批招收的学生,都是同扶苏一起在秋猎时玩耍过的同伴。 “诸公竟然对那群少年属臣有如此高的评价?”嬴镰笑着从后面走上来,只是那笑声让人听着却并不舒服,总感觉带了些许嘲讽。 王绾眉毛一拧,刚想说话就被冯去疾挡住胳膊。 冯去疾笑道:“今日那群少年属臣就要去东宫见泾阳君,如今都聚在东门等着入宫,宗正应该看见他们的风采了吧?难道宗正没有同你儿子一起出门吗?” 嬴镰笑容微顿,“我儿子?” 冯去疾道:“我听冯劫说,你儿子也被长公子招为东宫属官了。我刚才送冯劫去东门,还看见你儿子在东门等着入东宫呢。” 嬴镰目光森然扫了一眼冯去疾,冷哼一声就离开。该死的,嬴平怎么没有和他说?难怪那小兔崽子今天一大早就跑出去,还说是出去玩。 嬴镰心中越想越气,恨不得立刻把嬴平拽回来揍一顿。可是今天嬴政召集他们议事,他也不好离开,只能等朝会结束之后再去抓那小兔崽子了。 见嬴镰走远,王绾摇头低声道:“可惜了,老宗正若是还在就好了。真不知道王上怎么会选择让他当宗正呢?” 只要和嬴镰接触久了,就能感觉到对方的性格暴烈,而且对六国客卿都十分抵触。这样一个完全不对嬴政胃口的人,居然还能成为管理宗室的宗正,实在是太离谱了。 冯去疾意味深长地笑道:“冯劫在学宫里学到一计。若是想要清理掉一个讨厌的人,不是打压他,而是把他放在他不擅长的位子上,让他自己闯出祸事。” 王绾嘴巴大张,“你是说王上打算捧着他,以便日后清理包括他在内的宗室......” “咳。”隗状踹了王绾一脚,“谨言慎行。” 王绾刚想骂隗状,听见那四个字瞬间闭紧了嘴巴。他尴尬地笑了笑,十分生硬地转移话题,对冯去疾道:“想不到你弟弟在学宫还学这个,这学宫倒是不一般。” “是啊。”冯劫叹息,可惜他年纪太大了,要不然想亲自去学宫体验一段时间。 见马上就要进入内殿见嬴政了,三人纷纷闭上了嘴巴,但心里还一直惦记着那群少年属官。也不知道这个时辰那群少年有没有进东宫? 此次扶苏在学宫招收属官,只录用十八人,六部各录用三人。 十八人一早便聚集在咸阳宫东门外,从东门能快速进入东宫,不需要穿越其他地方。 但咸阳宫的东门一向开得比较晚,等到朝见嬴政的秦臣都从南门进去了,十八人还站在东门口等待。 他们身着学宫青绿色的窄袖衣裳,头上插着笔簪,胸口挂着小树叶挂坠,腰间随身佩戴着短剑。 十八人习惯性地排列成两排等待——在学宫时便有这样的规矩,久而久之他们也就养成了习惯。 在学宫无论是早起锻炼、上武术课,还是参加集体活动,他们都要排列成整齐的队伍,还有专门的人检查仪态。就连一向上蹿下跳的王离也被管得仪态端正。 这也导致十八人站在一起,根本没怎么琢磨,下意识地就按身高排列成整齐两队,而且腰背挺直。 哪怕他们在跟同伴们聊天的时候,也没有弯腰驼背。 整齐划一的队形,十八人随便一站英姿飒爽,路人无不为之侧目。 甚至原本只是过路的车驾都忍不住驻足观望。 “那是什么兵?”如此森明的纪律,明显是经过军队训练的,就连一般的兵卒都比不上。 但仔细一看,那十八人里面还有十来岁的小孩儿,明显不可能是兵卒。 越看越好奇,很多人直接停下来看。没过多久,东门不远处的树下就聚集了不少的人,还有很多人过来看热闹。 十八人察觉到被崇拜的目光,他们不由得腰背更加挺直,仪态更加端庄。尤其是听见很多人的惊叹声和赞美声,他们感觉胸口的小树叶都更加有精神了。 冯劫低声对前面的李由道:“你看王离,他好装啊。”脖子都快抻断了吧?平时也没见王离的仪态这么好,不知道被抓仪态的人罚了多少次。 李由瞥了冯劫一眼,你也挺装得。平时冯劫说话可不会这么小声。 “你们懂个屁?”王离翻了个白眼,“长公子,啊不,泾阳君说了,我这叫集体荣誉感,我们是一个集体懂吗?我要是丢脸,你们也丢脸。” 冯劫脖子都不敢扭,只是转着眼睛,斜视旁边队伍里的王离:“给泾阳君当属官,你还说脏话?真给集体丢脸。” 王离脸色腾地红起来,支支吾吾辩解不出来,最后嘀咕道:“我下次不说就是了。” 待东门的大门打开,甘罗身着一身红色官服从内走出。他与十八人相互见礼,“恭喜各位同僚,诸位请随我入宫。” 众人默不作声跟在甘罗身后,连迈步子的动作都十分整齐,宛如被训练已久的老兵。 围在路边的路人们还没看够呢,但被东门口的卫兵们扫了一眼,他们立刻纷纷散开了。 一个中年儒生叹息道:“那些少年就是泾阳君的属官?” 跟随在他身边的青年人和十岁孩童沉默不语。 “本以为是一群小孩子的玩闹。唉,看那群少年属官的样子,若是等他们再长大一点,恐怕比现在的秦臣秦将都要可怕。” “公子扶苏.....”青年人想要说什么,却见路边的秦人都在盯着他,他立刻闭上了嘴巴。 中年儒生哈哈笑道:“来秦国半个月了,你还没看出来秦人对那位公子扶苏的拥戴吗?”但凡在路边说一句扶苏的坏话,马上就有秦人把他们举报给当地县令。 青年人面色羞恼:“浮丘师兄,那公子扶苏确实得民心。只是不知培养出这群少年属官的学宫到底如何?可惜学宫周围守卫森严,不如让刘交师侄混进去看看?” 青年人拍了下旁边的孩童脑袋。 刘交仰头看向青年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道:“听说师公荀卿打人很疼的,毛师叔还是先去拜访师公吧。” 毛亨心有余悸地点点头:“浮丘师兄,我们还是先去见老师吧。如果让老师知道我们到咸阳,却没先去见他,肯定又要挨揍。” 浮丘伯弹了弹衣裳,故意逗弄着小弟子道:“反正迟不迟到都会挨揍。先送刘交混进学宫看看?他身形小,趴在学宫运粪便的车里就能混进去。” 刘交眼泪打着转儿。他见老师和师叔都在笑,突然哇地一声哭出来:“我要回家!我要找季阿兄!”他不要跟这两个怪人读书了,呜呜呜,季阿兄快来救他。 浮丘伯和毛亨脸色同时一变,想要捂住刘交的嘴巴,但还是晚了一步。 热情的秦人们已经把他们两个按住了,还把他们的嘴巴堵住了,“抓到了个拐卖小孩儿的!” “快送到县衙那儿去。”一名妇人把傻住的刘交抱起来,抹着他的眼泪道,“可怜见的,小娃娃你家在哪儿?家人叫什么?” 刘交看傻眼了,都忘了哭泣,呆呆地回道:“我家在沛县,我阿兄叫刘季。” “沛县是哪儿?”妇人不懂,问旁边的人。 旁边的秦人也不懂,挠头道:“哪有这地方?应该是小孩儿记错了吧?都送到县衙去吧。” “好吧。” 东宫内,扶苏坐在主殿正中心的坐台上,荀卿坐在台阶下的右手边,尉缭坐在左手边。 张苍、蒙毅、辛梧各自又往下排列而坐,中间给甘罗空了坐席。 原本尉缭是要去参加朝会的,但这是扶苏第一次正式见自己的属官,嬴政就让尉缭和荀卿在旁边看着点儿。左右这次的朝会也没什么大事儿,就是商量一下如何接见齐国使臣。 十八个英气勃发的少年依次走进来,分列成四排,对扶苏躬身行礼:“臣拜见泾阳君。” 扶苏抬了下小手,坐得端端正正道:“免礼。” 王离等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正经的扶苏,立刻有了面对主君的感觉,下意识收敛起玩闹的心态,动作更加谨慎小心。 “多谢泾阳君。”少年属官们起身,在甘罗的带领下各自入座。 嬴平被众人嫌弃,没人愿意挨着他。他每次要入座,都被人不动声色赶走,最后抿着嘴唇走到角落的坐席坐下。 扶苏目光向下一扫,观察着一众少年的表现,目光在嬴平身上微微一顿。 “方才你们在宫门外的时候,我一直都在让人在暗处观察你们。”扶苏见少年们脸颊红润,“大家的表现很好,没有给学宫丢脸。” “多谢泾阳君称赞。” 扶苏继续道:“出了学宫以后,我的属官们也是一个集体。你们虽然被分为了六部,但六部之间互相配合才能做好事,东宫不欢迎勾心斗角、排斥同僚的人。大家明白了吗?” 一众少年的脸色白了白,立时明白了扶苏在指嬴平。他们以为扶苏也是讨厌嬴平的,才敢这么明目张胆。 扶苏见少年们都低下头,“我希望你们能一起做出一番事业来,不辜负你们今日迈入东宫的这颗心,不要把时间浪费在勾心斗角、拉帮结伙上。” “臣等明白。” “东宫没有太多的规矩。”扶苏道,“但不拉帮结伙是底线。日后我也会建立一个专门的监察部,杜绝东宫属臣拉帮结伙、结党营私、打压异己。有人可能觉得我今日说得太严重了,但千里之堤不是突然塌的,都是从一个不起眼的蚁穴突然出现就开始了。” 少年们的脸色白了又白,纷纷跪下认错。 扶苏点点头,随后语气放缓,笑道:“好啦,大家不必如此紧张。我先来宣布一下安排,目前东宫属官分别归属六部。户部部长为张苍,冯劫等三人为户部郎,跟随张苍学习和做事。” “是。”冯劫和另外两个户部榜的少年属官拱手应下。 “兵部部长为辛梧,章邯、王离等三人为兵部郎。” “是。” “吏部部长为蒙毅,李由等三人为吏部郎。” “是。” “礼部部长为甘罗,白年等三人为礼部郎。” “是。” 扶苏停顿一下道:“我手里人手不够,蒙毅暂时兼任刑部部长,甘罗暂时兼任工部部长。剩下六人分别归属为刑部郎和工部郎。” “是。” 扶苏终于说完了一长串的安排,喝了一口蜜水,随后道:“只要大家以后好好做事,我不会亏待任何一个跟着我的属官,都是有罚有赏。在东宫的为官规矩册子,稍后会发给你们,让吏部部长蒙毅为你们解答。” 台阶下众人齐齐行礼。原本还把扶苏当成学宫里最初的同学,但今日看见扶苏的威严,此刻一众少年都忘记了这个念头,面对扶苏时完全是臣属的心态了。 尉缭和荀卿各自摸着自己的胡须,嘴角难掩笑意。其实扶苏根本不需要他们的帮忙,自己就能处理好所有的事情,手段之老练,完全不像一个未经世事的六岁孩童,或许这就是天分吧? 刘邦也鼓掌道:“小扶苏做得很好。就像我说得那样,对待臣属要打个棒子给个甜枣,现在该给他们甜枣了。” 扶苏抬手,很快就有寺人端着官服和小印,将它们分发给所有属官,包括蒙毅等人。 众人摸着墨绿色的官服,原地披在身上穿起来。但他们穿到一半才发现没有腰带,互相看了看,面面相觑。 扶苏从坐台上走下来,立刻有寺人端着一沓腰带进来,跟在扶苏的身后。 扶苏笑道:“你们都是我的左膀右臂。今日由我来为大家束腰带,希望来日大家建功立业,能让我再有为大家束带的机会。” 众人齐刷刷地愣住了,就连蒙毅也不知道扶苏还准备了这一出。 “臣”是什么啥意思呢?“臣”和“妾”最初就是奴仆的意思,直到现在也没有彻底摆脱。 与普通的奴仆不同,他们是未来储君的臣,是未来秦王的臣而已。 所以哪有主君会为臣亲自系腰带呢?就连尉缭也被触动了,他以为嬴政与他同席而坐就够好了,没想到这小孩儿比他阿父还厉害。 当扶苏停在蒙毅面前,替他收拢官服,垫着脚系上腰带时,蒙毅才回过神来。他撩起衣摆,直接跪在了地上,颤声道:“臣......” 扶苏拍拍蒙毅的脑袋,走到下一个人。他在给每个人束腰带的时候,都会对每个人说一说话,夸奖他们的优点,诉说着自己对他们的期望。 扶苏把王离都给说得掉眼泪了,就差当场给扶苏来个抛头颅洒热血了。 扶苏最后走到嬴平面前。他捧着腰带,仰头与嬴平对望。 嬴平慢慢低下了头,拒绝了扶苏:“臣不敢。” 扶苏笑道:“当年穆公用五张羊皮赎回了身为奴隶的百里奚,并重用百里奚。你只是曾经犯过错而已,现在都已经改正了。难道我还没有穆公的气度吗?” 扶苏不容嬴平拒绝,垫着脚给他把腰带束上,正好嬴平的眼泪滴在扶苏的手背上。 扶苏没有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嬴平的胳膊,随后走回坐台上坐好:“大家这两个月好好跟着各自的部长学习。等接见完齐国使臣之后,我就要带你们巡视我的泾阳封地,并留一部分属臣在泾阳做事。” “臣等必不辜负长公子的期望。”众人纷纷跪拜。 扶苏微微颔首,让寺人把准备好的酒席传上来,“今日我与诸卿同饮,望我们都能做出一番事业来,不要输给自己的父辈。” “是!” 尉缭听得都心神动荡,想要跟着扶苏干。但他随后放弃了这个念头,秦王对他也挺不错的,虽然不如小孩儿贴心,小孩儿还会给臣属束腰带呢。 尉缭捏着小胡子,瞥了撇嘴吧,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一口酒没咽下去,差点都吐出来,这酒杯里装得是蜜水。 尉缭抬头看着扶苏和一众少年属臣喝得津津有味,甚至一群人喝出了痛饮烈酒的豪迈。 喝个蜜水而已,你们至于吗?尉缭失语,他还是跟着秦王干吧,至少秦王不会拿蜜水糊弄他。 荀卿与扶苏接触得时间最久,他对尉缭举杯笑了一下,就算扶苏想要喝酒,秦王也不会同意啊。 刘邦坐在扶苏旁边也变出一只酒杯,和扶苏碰了个杯,小扶苏现在越来越有为君的魅力了。 酒宴散去后,一众少年属官各自回家休息。他们明天就要去六部工作了,扶苏便让他们回去休息准备一下,给他们放了半天的假。 等人都散得差不多。扶苏抱着圆滚滚的肚子,往坐席上一躺,眼神迷离道:“我好甜蜜呀。” 刘邦戳了戳扶苏的肚子:“喝了那么多蜜水,你可不甜蜜吗?” 扶苏舔了舔嘴巴:“如果阿父平时不禁止我喝蜜水,我就不会每次一喝到就喝那么多啦。” 荀卿走到扶苏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袖子里缓缓抽出戒尺。 扶苏立刻滚起来,委屈地道:“我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不会多喝的。我知道蜜水喝多了,会有小虫子把牙齿吃掉。” 荀卿用戒尺挠了挠后背,疑惑道:“泾阳君说什么?” “.....”扶苏闭上了嘴巴。 刚刚离宫的蒙毅突然又回来了,他对扶苏和荀卿行了个礼道:“长公子,荀卿。咸阳令派人来说抓到了两个不轨之人,他们自称是荀卿的弟子,还带了个来历不明的十岁小孩儿。” 扶苏好奇问道:“他们叫什么?” 蒙毅道:“浮丘伯、毛亨。那个小孩儿叫刘交,说是从沛县过来的。” “咔嚓。”荀卿手里的戒尺掰成了两截,脸上露出完美的微笑,“浮丘伯,毛亨。”很好,丢脸丢到了咸阳,还敢把他的名字报出来。 扶苏跳到蒙毅身上,老师好可怕。 第83章 第83章 对不起,我让阿父伤心了 荀卿同扶苏告辞,亲自去咸阳令那里领两个弟子,再晚一会儿这二人说不定被发配到哪个监狱。 “先生慢走。”扶苏拱手送荀卿离开,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见荀卿掉头回来了,他立刻站直了身子。 荀卿站在门口,目光在殿内来回逡巡,最后停在东侧的一排编钟上,“泾阳君,我可否借用一下击钟的木槌?” 扶苏扭头去看,见大镈钟旁边挂着的一个大木棒,他后背发凉,很担心浮丘伯和毛亨的生命。 扶苏瞄了荀卿一眼,最终还是亲自过去把大木棒抱下来,递给荀卿的时候小声提醒道:“这个大棒子会打死人吧?” 荀卿低头看着眼前的大木棒,眼神复杂道:“你怕我打死他们,还给我递这个大木棒?” 扶苏眼睛努力睁大,让自己显得更加真诚:“因为您是我的先生。” “真是尊师。”荀卿笑着摸了摸扶苏的发顶,“不过我要的是敲甬钟的小木槌。难为你特意为他们寻了个大的。”他只想教训两个弟子一下,扶苏却是真想让他们死啊。 扶苏呆了一下,随后嗖地把大木棒藏到身后,动作太急促差点把自己抡飞。 他踉跄了两步,被蒙毅和荀卿拉稳,脸蛋红扑扑地道:“蒙毅,你去把那个小木槌给先生拿过来。” “是。”蒙毅笑着挑选了一个重量轻一点的小木槌。 扶苏目送荀卿离开后,尴尬地挠挠头,跟蒙毅挥手告别后就往南宫跑。他坐在嬴政旁边叭叭叭地说了半个小时,讲自己会见属官时多么威风,获得了嬴政的一顿夸奖。 另一边,嬴平怀着轻松的心情回家,他提前换下了官服,把官服藏在了斜跨包里面,免得被嬴镰发现。 但他刚一进门,就被突然出现的嬴镰抢走了斜跨包。 “这是什么?”嬴镰抓着那一套官服,用力把斜挎包摔在地上,怒目呵斥,“好哇,你竟然去给扶苏那小崽子当属官去了。” 嬴平被吓得站在门口不敢动,听着嬴镰如疾风骤雨噼里啪啦地教训他。他脑子里混乱得如同一锅烂粥,眼前所见的一切都突然变得遥远,与周围隔了一层捅不破的纱。 嬴镰越说越激动,伸手就要扯烂那身墨绿色的官服。 嬴平瞬间回过神,想也没想将扑上去把官服抢回来,差点把嬴镰给推倒。 见嬴镰踉跄着后退被人扶稳,嬴平抱着官服想上前。可官服的腰带咯了他一下,他又止住了脚步。 “阿父,泾阳君真的很好的。”嬴平抿着嘴唇想要辩解。 嬴镰愣了下,随后暴怒如雷,破口大骂了一刻钟,让人把嬴平逮起来关进屋子,“没有我的允许,从今天开始你给我禁闭思过。” 嬴平见仆人过来,他抓着官服,一咬牙扭头跑出了宅邸。 仆人们想要出门去追,却被嬴镰制止了。嬴镰恶狠狠地咬着牙,瞪了一眼东宫的方向:“不用追了。” 他真是对嬴平太溺爱了,就让嬴平在外面反思吧。反正下个月计划成功,扶苏那小崽子就会死掉。 走在大街上,嬴平失去了方向,他又能去哪儿呢?同僚们不是很喜欢他,而他也与以前的狐朋狗友们断了联系。 嬴平不知怎么走到了咸阳宫东门,他站在东门口愣神许久。直到守门的卫兵们禀告给扶苏,扶苏才亲自出门看看情况。 扶苏一见嬴平狼狈的样子,就明白他与嬴镰产生了矛盾,这并不难想象。嬴镰不制止嬴平来东宫,那才叫稀奇呢。 扶苏没想到嬴平在面对阿父的反对时,会愿意选择他。他掩饰住惊讶,热情地招呼嬴平进来:“我在东宫准备了属官宿舍,你可以暂时住在这里哦。” 嬴平喉咙微动,哽咽道:“多谢主君。” 扶苏牵着他的手去属官宿舍,一路上不断开导嬴平。他有些惋惜,等嬴镰案发,不知道能不能留住嬴平一命。 嬴平尚不知道嬴镰的事情,只是偷偷抹着眼泪,决定过几天一定要说服嬴镰。阿父为何那样排斥泾阳君呢?明明泾阳君很好很好。 次日,属官们按照纪律手册的时间来东宫,他们在各部门口的册子上签到,然后就在部长的带领下开始工作。 吏部要着手准备为六部招纳新的办事属吏,也要招揽各方面的人才。扶苏尤其强调了农业方面的人才,特别擅长种地的、会改良农具的、会培育种子的等等,都要招过来。 除此之外,吏部还要重新规划各个属官小吏的考评方法。在扶苏的建议下,他们的考评方法改了又改。 嬴平在内的三个刑部属官被蒙毅送去了李斯身边,让他们一边跟着李斯学习如何做事,一边研究各国律法,以便日后有能力参与律法改良。 辛梧辞去了学宫的老师之职业,他的兵法课由张良暂时接替。他带着兵部的属官去咸阳驻军大营,了解如何招兵、练兵、用兵,等去泾阳封地以后,他们都要做这些事情。 礼部也忙的团团转,他们还要负责文化教育。最近让他们忙得就是学宫的二次改革,如何招纳学生?如何改良课程?如何升调学宫的管理层,让它慢慢独立? 扶苏还特意交代礼部统计一下各国典籍,他以后打算规范出版。按照秦国的一向做法,肯定是不允许那些书随便传播的,但扶苏觉得把书都禁了也很可惜,不如规范一下出版审核,不要一棒子把所有书都打死。 户部就更不用说了,六部钱财收支、造纸作坊和陶瓷作坊上缴的收入、各个官吏的俸禄薪资,都要由他们来调配。现在泾阳封地的赋税还没收上来,扶苏的所有活动都靠两个作坊的收入支撑。 陶瓷作坊还没研究出新瓷器,全靠造纸作坊这棵摇钱树。可摇钱树再会摇钱,也经不住这么消耗,过两个月扶苏还要在封地组建一支军队。 户部部长张苍正式工作后,就天天在东宫加班加点,整个人的状态与疯子无异。其他五部每次来户部要钱,都得做好久的心理准备。 原本还活力满满的冯劫在户部呆了半个月,马上就变得比荀卿还要暴躁,吓得王离都绕道走。 “嘭。”张苍用力一敲桌子,以前是怕长公子不重用他,现在被重用得又幸福又痛苦。他眼睛冒着红光冲出户部,一路奔向东宫正殿。 正在抱着鱼干啃的扶苏被吓了一跳,他看着半个月没洗澡的张苍,呆呆地道:“你要不要去睡一觉?” 张苍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多谢主君关心,臣好得很。主君,现在账本上的钱消耗得太快了,不能把库房都掏空了。臣想着不要等到年底了,就从下个月开始做预算吧,让六部和学宫把未来一年的支出预算交上来,臣好好规划一下。” 财政收支预算是扶苏提出来的,把未来一年花多少钱做好预算规划,才不至于出现一堆烂账。 一开始没用预算是没有经验,不知道预算定多少合适。预算定多了容易腐败浪费,预算定少了又不够用,办不好差事。 扶苏挠挠头道:“先让学宫做吧,五部现在还没有确定下来具体有什么支出。啊,张卿,户部放两天假吧?” 他是有给属官们定假期的,但六部属官都没有休息。 张苍拒绝了,挠着油汪汪的头发,回去继续琢磨怎么增加账本收入了。 扶苏原本还想跟张苍提议弄个审计监督部门,他见张苍这个半死不活的样子,还是把嘴闭上了,等过一段时间再弄吧。 “算啦,饭要一口一口吃。”扶苏咬了一口鱼干,小声嘀咕道,“要懂得可持续发展。”不能把臣属都累死呀。 现在要说最清闲的就是工部了,扶苏手里没有什么需要建造的工程,也没有什么需要研究的东西。 甘罗带着礼部忙得团团转,就让工部三个工部郎去陶瓷作坊,督促制瓷进度。 扶苏让夏无且给属官们做了很多养生的丸子药,他挨个部门送过去的时候,抓到了清闲的工部三人组,立刻把他们打包派出去寻找有能耐的工匠。 无论是哪方面的工匠,只要有能耐就招回来,扶苏都是有用的。 六部忙,扶苏这个泾阳君也跟着忙得团团转。他每天除了要上课、写功课,还要在东宫随时会见议事的属官,批阅各种奏书,提前体验了一把当秦王的感觉。 又过了半个来月,扶苏已经被累得躺在席子上吐舌头了,“我应该是一个废小孩儿了,蒙毅快快给我多招几个人手。” 蒙毅处理完吏部的公文,轻笑道:“那张苍估计会跳脚。”现在户部对招新卡得很严,坚决不允许各部门浪费一枚钱。 扶苏从席子上爬起来,嘴里嘀嘀咕咕的自我鼓励:“没关系的,我能行的,我最厉害了。让我想想有什么新的赚钱方法。” 扶苏敲了敲自己快要废掉的小脑袋,“我听闻蜀郡有一种叫作‘茶’的东西,蒙毅你派人去蜀郡问问情况,带一些茶回来。” 蒙毅也有所耳闻,当年蜀地有人曾将此物献给周天子,不过并不怎么好吃,大多都是用作入药。他便提醒了一下扶苏,“长公子,此物入药时用得也比较少,可能不太容易卖出去。” 扶苏摸着已经瘦了许多的下巴道:“我要把它做成好吃的、好喝的。去吧去吧,这个东西很赚钱的。” “是。”蒙毅见扶苏心中有数,便选择相信,着手派人去蜀郡打听。 一转眼一个多月过去,齐国使臣也来到了咸阳。扶苏便提醒属官们,“明夜我阿父要在章台宫接见齐国使臣,你们明夜就在东宫处理最近的文书。” 扶苏是从来不倡导属官加班的,今天还是第一次要求属官们加班。能进入东宫的少年属官不会是蠢人,他们立刻意识到明夜可能会有事情发生。 扶苏不会把详细的情况告诉他们,只是让他们明夜在东宫加班。他暗中叮嘱辛梧,“明夜恐怕会有变故,让东宫的卫兵守好,保护好每一个属官的安全。” 辛梧心中一紧:“是。” 一众少年属官面面相觑,回家后也叮嘱家人明夜锁好大门,让家仆彻夜巡逻。等到次日他们就不回来了,会在东宫留宿。 “风雨欲来啊。”隗状站在章台宫门口,望着天上的阴云。 李斯沉默不语,他知道李由今夜会在东宫,倒是让他安心许多。 王绾从马车上下来,对站在宫门口当门神的二人打招呼,哈哈笑道:“今天泾阳君也会出席吧?好久没看到泾阳君了。”都有点想小孩儿了。 李斯笑道:“泾阳君和他的属官们都很忙。”那三个刑部郎跟着他学习,他从那三人口中得知东宫的忙碌,心中对这六部的设计惊叹不已。 六部分工明确,也不会有任何一个部门独权。哪怕现在因为人手太少,还没有正式成形,却也能看见冰山一角了。 李斯预感秦王日后也会效仿,他便提前开始了解六部,做好各种在朝中创立六部的准备。 王绾好奇道:“一群小孩儿能忙什么?我不是看不起泾阳君,只是.....”实在想象不到一群小孩儿能干啥? “他们能做的事情可多了,都快比我们忙了。”冯去疾也到了宫门前,听见三人的对话便凑上来,“详细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冯劫说是要有保密意识。” 隗状赞赏点头:“言多必失,这倒是不错。”一个官员如果把自己的工作内容随便乱传,很容易造成泄露,说不定会捅什么篓子。 王绾更好奇了。 隗状瞥了他一眼:“急什么?左右泾阳君若是做出了什么好事,早晚会让我们知道的。” 想起扶苏那喜欢被夸赞的性格,王绾捋着胡须哈哈大笑:“确是如此。那我可得准备点好词儿,留着夸赞泾阳君了。” 隗状上上下下扫了他一遍,拢着袖子入宫:“你是该提前学学怎么说好话。” 王绾扯住隗状的胳膊,抬起巴掌就拍他后背:“你是不是埋汰我?是不是?” 李斯和冯去疾对视一眼,摇着脑袋先进去了。这俩人总是这样打打闹闹,说泾阳君是小孩子,他们也不怎么成熟。 接待齐国使臣,秦王不必太早到达,扶苏还在咸阳宫里面换衣裳。 扶苏被嬴政亲手搭配了一身,扯了扯腰间的玉饰,“阿父,我感觉衣服有点大了。” 嬴政看着扶苏的下巴有点尖,捏了捏他的脸蛋,也不似从前那么肉嘟嘟的了,“是你最近瘦了。寡人不是告诉你好好休息吗?你离长大还早呢,为何要把自己弄的那么忙?” 扶苏抓着嬴政的袖子,跳了一下道:“阿父,你要夸我长高了,长高了才变瘦了。” 嬴政敷衍道:“也行。” 扶苏鼓起脸颊:“阿父你太糊弄了。” “那你也不要糊弄,逃避寡人刚才问你的话。”嬴政掐住扶苏鼓起来的脸,“为何不肯好好休息?” 扶苏口齿不清地道:“阿父,我怕等我长大了,你都已经灭完六国、统一四海了。”他挣扎着要逃走。 嬴政松开手,失笑道:“这么想建功立业?你现在做得事情,攒下来的功绩就足够让你有资格当储君了。” 扶苏揉着脸蛋,小声嘀咕道:“才不是呢。我只是想帮阿父,能让灭六国的过程简单一些,不要有太多兵将牺牲和物力损失。” 嬴政知道这孩子向来主张“以民为本”,在被扶苏的不断洗脑下,嬴政也潜移默化改变了一些想法。他沉默片刻道:“寡人也不希望有太多秦人牺牲。你可以帮忙,但不要太累。” “好的,阿父。”扶苏认真点头,心里却有另外的想法。 大秦上上下下都把所有精力放在了打仗,就连重视农事和秦律,也是为了强兵打仗。所以内政其实是有些荒废的,扶苏不希望统一四海后,整个大秦变成烂摊子。 他得提前帮阿父收拾内政,做好治理大国的准备。仙使说了,治大国和治小国是不同的,他必须提前积累治国经验。 嬴政见扶苏的小眼睛转来转去,就知道这孩子要把他的话当作耳旁风。他都快被气笑了,把夏无且叫来,“以后让夏无且跟着你,再忙也不能影响身体。” “好吧。”扶苏嘴角耷拉下来,幽怨地看着夏无且。 但夏无且并不是那么容易屈服的人,反而对扶苏扬起笑脸:“臣一定会照顾好泾阳君。” “......”扶苏嘴巴闭的紧紧的。 蒙恬和蒙毅前后走入殿内:“王上,王驾已经准备妥当,是否现在去章台宫?” 嬴政握住扶苏的小手:“好。” 王驾停在了咸阳宫门外,在扶苏的抗议下,提前铺垫了台阶,供扶苏上车。 “我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要总是把我抱来抱去的。”扶苏拎着衣摆,从台阶走上车。 嬴政看着扶苏一扭一扭地爬上车,才让人把小台阶撤掉。那小台阶实在是太小了,都不够嬴政一只脚踩得。 扶苏趴在车厢门口:“阿父,你怎么不走台阶呀?很省力的。” 嬴政一脚迈上车厢,顺手把扶苏拎进去:“可能因为寡人长的高吧。” “......阿父,我要不喜欢你一刻钟。”扶苏扭头看向车窗外,眼睛却一直往车厢里斜着,偷看嬴政什么时候过来哄他。 嬴政一眼就看穿扶苏的鬼头鬼脑,他坐稳后弹了弹衣裳,淡定的闭目养神,手里盘着腰间的玉佩。 扶苏见状扁了扁嘴巴,马车都走了,阿父好像真得不哄他了。 过了一会儿,扶苏没话找话道:“阿父,今天晚上有什么好吃的呀?” 嬴政好似没有听见,倚靠着凭几一动不动。 扶苏沉默了一会儿又道:“阿父,你说嬴镰什么时候会动手啊?” 嬴政还是没有反应,像是睡着了一般,只是手里还在盘着玉佩。 “阿父,你看天上的月亮好圆呀。”扶苏说完不等嬴政的反应,回身扑到嬴政身上,带着哭音道,“阿父,你怎么不理我呀?” 嬴政睁开眼睛,摸着扶苏的脑袋道:“可以对阿父发脾气,但不要说‘不喜欢阿父’这种话。” “对不起,我让阿父伤心了。”扶苏把脸埋在嬴政的衣裳里,声音闷闷地道。 嬴政拍着扶苏的后背,半晌后把孩子扶起来,替扶苏擦擦脸。 扶苏刚想说什么,可扫了眼嬴政的衣裳,什么都不说了,只是心虚地睁大眼睛装无辜。 嬴政低头一看,衣裳前襟被印上了三团湿润的污渍,明显能看出来是个小孩儿哭泣的样子,上面两团是眼泪,下面一团是口水。 嬴政顿时眼前一黑,牙齿磨得咯吱咯吱响。 “阿父.....”扶苏试图伸手帮嬴政擦掉污渍,却越抹,被弄脏的痕迹越大。 嬴政赶紧把扶苏提溜到角落堆着,让蒙恬派人快马加鞭去章台宫准备一套新王服。 扶苏抱着小手,蜷缩成一团。见嬴政看过来,他“嘿嘿”地尴尬笑了声,试图缓解氛围:“阿父,我们看月亮吧。好圆的月亮哦。” “不如寡人的巴掌圆。” 扶苏立刻捂住了嘴巴。 嬴政打开车窗,望着外面高高悬挂的月亮。月光也穿过车窗,照在父子二人的身上。 扶苏悄悄爬到嬴政旁边,见嬴政没有反对。他便靠进了嬴政的怀里,伸手抓着月光玩儿,“好希望永远都不到章台宫呀。” 他想一直这样和阿父待在马车上。 嬴政弹了下他的脑袋,望着月亮没有说话。 “王上,泾阳君。”蒙恬骑着马凑到车窗前,一下子挡住了所有月光,“前面有一个自称是泾阳君属官的少年拦路。” 扶苏坐直了道:“是谁呀?我不是让他们都留在东宫吗?” 蒙毅也骑马过来,“长公子,是嬴平。他说有要事相告。看样子很狼狈,应该是真的有事。” 第84章 第84章 美人计 嬴平往日里也会出宫,和其他两个刑部郎去跟着李斯学习,所以今夜没有回东宫休息,倒也并不算什么稀奇的事情。 只是扶苏好奇嬴平的来意,有什么事情会让嬴平冒着冲撞王驾的风险,来半夜三更的拦车呢?若是遇到了宵禁巡逻的咸阳守卫,肯定会把他抓起来的。 莫非是嬴平最近回过家?得到了嬴镰要行刺秦王的消息,此刻过来通风报信?扶苏脑筋一转,他伸出双手让蒙毅抱他下车。 “阿父,你先走吧。一会儿蒙毅带我追你。” 嬴政道:“寡人等你。”今夜咸阳不安宁,他不能把扶苏扔在街头,若是真的出现了什么意外,那才叫追悔莫及。 “谢谢阿父。”扶苏被抱上蒙毅的马车,对嬴政挥挥手,快马跑到了车队的最前面,果然见到狼狈的嬴平。 嬴平脚上的鞋子都丢了一只,发髻都跑散了,整个人六神无主地坐在地上喘息着。他听见了扶苏的声音,才仰起头。 扶苏被抱下马,将嬴平扶起来:“怎么跑得这样急?有什么事我们可以慢慢说嘛,不要着急。” 嬴平握住扶苏的手,动作有些用力,把扶苏的手都握得发白了:“主君,不能去章台宫。” 果真如此!扶苏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却故作惊讶道:“为什么呀?我还没有看过齐国人呢。听闻齐国人都长得十分美丽,这次来秦的使臣是齐国丞相,很好看的。” “不行!”嬴平语调高亢,声音尖锐刺耳。他双手握紧了扶苏的手,恳求地望着扶苏。 扶苏不为所动,耐心地看着嬴平道:“你总要给我一个理由嘛。” 嬴平咬着牙齿,却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求扶苏不要去章台宫。 扶苏摇头道:“时间不早了,我一会儿要迟到了,你快点回去休息吧。” “主君!”嬴平喊了一声,慢慢跪在了地上,“臣.....” 扶苏抽回自己的手,揉着痛痛的手指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哦,我真的要走了。” 最后一次机会?嬴平望向扶苏,月光下小孩儿的眼睛明亮清澈,蕴含了令人看不懂的深邃智慧。 嬴平想起扶苏叮嘱他们今夜要留在东宫做事,忽然明白了,原来泾阳君什么都已经知道了啊。这最后一次的机会,不是阻拦泾阳君的机会,而是他与嬴镰划清界限的最后一次机会。 扶苏看向旁边的蒙毅道:“蒙毅,刺杀秦王该怎么论罪呢?” 蒙毅道:“或许刑部郎更加清楚。” 嬴平当然清楚,他早就已经把秦律背得滚瓜烂熟了。刺杀秦王不仅仅自己会死得很惨,全家老小、亲友门客都会被牵连。 扶苏看着嬴平道:“老宗正在雍城之变为了保护秦王而死,他用生命换来的功勋,不该断子绝孙。你说呢?” 扶苏的意思是很明显的,如果嬴镰今夜真的准备行刺秦王,那么嬴镰的全家老小肯定是都活不成的。但若是嬴平今日却有机会留下一命,给老宗正延续血脉和祭祀。 嬴平身体一软,跪坐在了地上。如果他们家的人都死光了,肯定是不会有人再祭祀他曾祖父了。更严重的是,秦王必定会迁怒,说不定会刨了曾祖父的坟曝尸荒野。 嬴平呆愣了片刻,见扶苏转头要走,突然跪趴在地上,面容扭曲道:“臣昨日回家发现宗正有意谋反!正欲向主君禀告,却被宗正关了起来。方才好不容易逃出来,特意前来上报主君。” 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咬紧了下唇,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了耳朵里面。 扶苏停住离开的脚步,回身扶起嬴平的脑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小白巾,替他擦拭着脸上的血迹:“好的,此事我已经知道了。蒙毅,派人送他回东宫休息吧。” “是。” 扶苏回到马车上后,把这件事跟嬴政讲了一遍,“阿父,我可以把他留下吗?父亲刺杀大王,的确应该株连儿子。但当忠孝难两全时,儿子大义灭亲,也是该鼓励的,这样其他秦人才会效仿。” 嬴政并不在乎一个嬴平的死活,他听了扶苏的话,觉得还是挺有道理的,便没有拒绝,“好。不过嬴平却必须与嬴镰断绝父子关系。” 扶苏道:“嬴镰刺杀秦王,本就是罪大恶极的事情。我们只要把他开除宗室,抹去嬴姓就好啦。” 开除宗室就意味着嬴镰成了孤魂野鬼,不但坟墓不能埋在嬴秦宗室的坟地里,也不会再有任何人去祭祀他。又因为他的罪名,就连嬴平也不得祭祀他。 嬴政赞赏地点点扶苏的脑门,这孩子心里总是有太多的仁爱,但遇到该硬起心肠的时候,也丝毫不会犹豫,倒是让他安心了。 扶苏得到了嬴政的认同,欢呼了一声。 月上中空,明亮皎洁的月光照亮了整个章台宫。再加上章台宫各处都点燃了灯火,此刻宛如白昼一般。 接待齐国使臣的宴席,直接设置在了大殿外,几乎大半个咸阳的秦臣都来参加了宴席。秦臣们早早的就已经落座,而齐国使臣被带到了偏殿里面暂且休息,等嬴政过来以后再去外面。 “丞相,想不到秦国竟然如此礼遇我们。”齐使们坐在偏殿内,面前是舞姬伴着乐声在翩翩起舞。 后胜也是没想到,这样的礼遇规格已经远超正常邦交了。 他这次带人出使秦国也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就是见秦王亲政了,所以想再巩固一下齐秦的联盟关系,没成想会受到如此礼遇。这实在不像是秦国的作风啊。 一名齐使忽然压低声音道:“丞相,秦国还不会是想让我们帮它打赵国吧?若是秦王问起此事,我们该不该同意呢?” 后胜闻言拧眉苦思,无论是齐王还是他,都不想轻易打仗。若是像上次一样趁乱偷袭赵国一下还行,但若是让齐国正面和赵国对着干,后胜就不太愿意了。 齐国都已经几十多年没有打过什么仗了,哪还有打仗的心思?像君王后生前一样,与各国保持着和谐的关系不好吗? “若是我们不答应秦王,恐怕秦王不会善罢甘休。”另一名齐使说道。 后胜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看着面前舞姿柔美的舞姬,突然什么想法都忘了。他神情恍惚了一会儿,突然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上上下下扫视着舞姬的身体。 齐使们面面相觑,有个坐得稍微靠后的齐使低头叹息,齐国丞相后胜贪财好色、昏庸无能,但齐王却对后胜百般偏信,这样的齐国又能维持多久呢? 一舞终了,舞姬长袖一甩,对后胜挑了个媚眼,莲步轻移推到了帷幔后面。 后胜的屁股抬起来一点,朝舞姬的方向探着身子,眼睛恨不得穿透了帷幔。 “啪嗒。”坐在后面的齐使把酒杯重重一摔,起身往外走。 后胜回过神,脸一下子耷拉下来,目光阴狠地瞪着那人的背影。 坐在后胜旁边的齐使敏锐察觉到后胜的情绪,他知道后胜是个睚眦必报的人,急得满头大汗,立刻高声呵斥道:“茅焦!” 茅焦都已经走到偏殿门口了,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嘲笑地“呵”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这.....”其他齐使互相看了看对方,偷偷瞄了一眼后胜难看的脸色,都不敢说话了。 只有方才呵斥茅焦的齐使尴尬地赔笑道:“丞相,您也知道他一向是个倔脾气,没有什么坏心思。” 后胜冷笑一声,他早就看不顺眼这个茅焦了,等回了齐国必定要宰了此人! 就在这个时候,尉缭从外面走进来,行礼笑道:“后丞相、诸位齐使,秦王已经到了,请。”他侧身让出一条路,伸手引着诸人出门。 “多谢国尉。”后胜也瞬间换上了笑脸,和齐使们起身对王绾回礼,一同出去迎接嬴政。 尉缭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帷幔后的舞姬,见舞姬低头抚摸着手臂,才几不可查地笑了一下。 嬴政也没有摆什么架子,到达殿前后,亲切地拉着后胜的手一起入席:“寡人听闻齐王前几日的身体不太好?” 后胜笑道:“劳秦王费心,我王一遇到天寒就易感风寒,修养一段时间便好了。” “那就好。”嬴政揽了一下坐在旁边的扶苏,对台阶下的后胜笑道:“扶苏琢磨了个搭建火炕的方子,寡人让少府明日给你送过去,若是齐王受不得风寒,火炕还挺保暖的。” 嬴政这一番话说得极为体贴心切,让后胜和齐使不由得放下了戒备心,对嬴政的好感大增。 后胜心里猜测着:看来秦王只是一个仁善的年轻人,所以才摆出了如此高规格的宴席接待他们,彰显齐秦两国的兄弟盟国情义,而不是想让齐国帮秦国打仗,这样就好。 “多谢秦王。”后胜笑道,“我王也给秦王准备了礼物。有齐人捕到了一颗硕大的珍珠,听闻秦王喜好珍珠,特意托我带给秦王。” “哦?”嬴政一副极其好奇的样子。 后胜也不卖关子,立刻从怀里拿出一个锦盒,让旁边的寺人转递给嬴政。 嬴政打开盒子,只见盒子里躺着一颗鹅蛋大的粉红色珍珠。原本只是装得感兴趣,这次嬴政倒是真感兴趣了,他拿起珍珠上下看了半天。 扶苏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漂亮的珍珠。他坐在嬴政旁边的小桌案前,急得眼睛乱瞟,却依旧要维持着仪态,不能扑到嬴政怀里一起看。 下面的秦臣也都接二连三地倒吸一口凉气,左右交头接耳,议论起这颗珍珠。 嬴政对着月光看了半天珍珠,随后转手递给扶苏,大笑道:“此物果真罕见,难为齐王割爱了。” 后胜笑道:“宝剑赠英雄,如此明珠能得秦王欣赏,才是它最好的归宿。” 嬴政听完后胜的恭维,笑得更加真实了,让人立刻准备上酒席,“继续奏乐吧。” 乐师开始奏乐,一群舞姬也拍成两队从门外走入殿中,她们配合着翩翩起舞,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秦臣在心中暗叹,难怪后胜此人没有什么才能,却几年如一日地得到齐王的偏宠,这张嘴还真是会说啊,都快把他们大秦的王上给哄迷糊了。 坐在齐使中间的茅焦闭了闭眼睛,也不肯动桌子上的饭菜,也不肯看眼前的歌舞。 他旁边的齐使扒拉扒拉茅焦:“你别一副丧气的样子,我看秦王还是挺好的。” 茅焦冷哼一声:“井底之蛙不可语海。” 齐使愣了愣,随后也有点生气了,“谁爱管你?”等回到齐国看丞相怎么收拾你吧。 不过后胜没听见茅焦的话,他的目光已经被场上的舞姬们深深吸引了,可惜啊,如此美人却生在大秦,那秦王一个毛头小子能懂什么美人? “丞相,请饮酒。”一道柔酥入骨的女子声出现在后胜耳旁。 后胜转头一看,正是在偏殿为他们跳舞的那名绝色舞姬。 舞姬抿嘴一笑道:“婢子奉命,为贵丞相斟酒。” “好,好!”后胜接过酒杯,手指擦过舞姬的手背。 舞姬低头羞涩地笑着,倒是更加楚楚动人了。 “想不到秦国也能养出这样的美人。”后胜一直以为齐国和楚国的美人才是最美的,今日一见秦国美人也毫不逊色。 舞姬笑声如银铃:“多谢丞相夸奖。” 后胜被舞姬的笑容晃得心神一荡:“你愿意跟我去齐国吗?” 舞姬惊讶地张了张嘴:“婢子怎配.....” “跟我去齐国,你就不再是舞姬了。”后胜毫不迟疑地笑道。 舞姬的脸上先是出现两团红晕,随后却蹙起了眉毛道:“婢子虽是奴婢,却想有朝一日能赎为良身,找个良人结为夫妻。多谢丞相好意,可做一名笼中雀鸟,并非婢子所愿。” 后胜的眼神有些变了,目光里带了更多的欣赏和执着,他放下酒杯道:“你叫什么名字?” “婢子柔姬。” “人如其名,好名字啊。”后胜道,“到了齐国你绝对不会继续做一名奴婢,金银珠宝、绫罗丝绸,任你挑选。” 柔姬听着听着却抹起了眼泪,用袖子掩面道:“丞相果真是传闻中那样的君子。可惜婢子不通齐语,就算去了那边也无法适应,恐怕很快就会因为笨拙而让丞相讨厌。” “我怎么会讨厌你呢?”后胜被她哭得心都要碎了,忍不住伸手握着她的手安慰。 嬴政坐在做台上,一直留心观察着后胜那边。他看了半天,最后与尉缭对视,猜测这是尉缭的主意。 尉缭对嬴政举杯,他在教扶苏的时候听扶苏说过“三十六计“”,如今不过是小小地尝试了一下“美人计”。 当年越王勾践用西施诱惑吴王夫差,最终里应外合之下,灭了吴国。这美人计还是很不错的嘛。 齐王几乎不怎么管政事,大部分事情都听丞相后胜的。所以想要对付齐国,就要先搞定后胜。而对付后胜这样的人,要么用美人,要么用钱财,双管齐下则效果最佳。 嬴政见尉缭躲在酒杯后面笑得奸诈,心里便确认了想法,也不再插手那舞姬和后胜的事情。他望了一眼院门外,思考着刺客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嬴政想着想着不免担忧扶苏,他低头去看扶苏,却见小孩儿看后胜和柔姬调情看得津津有味。 “扶苏。”嬴政低声唤了声,可扶苏抱着杯子看热闹,根本就不听他召唤。 扶苏看得激动了,还会咬着杯子沿口,把杯子咬得咯吱咯吱响。片刻后他问道:“阿父,那美人不过是碰了下后胜的腿,他的脸为何那样红?” 刘邦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扶苏的嘴巴。可他想了想捂嘴巴不够,又去捂扶苏的眼睛。 扶苏郁闷地甩着脑袋,想要把刘邦的手甩掉。 嬴政咬牙打断了后胜,再不打断扶苏都要被带坏了:“贵相似乎很喜欢这位美人?”早就听闻齐地和楚地民风淫靡,甚至多有不堪入目的风俗。 后胜哈哈大笑道:“秦国美人不逊色齐国美人,不知秦王能否割爱?” 嬴政扯着虚假完美的笑容道:“自然可以。寡人再让人挑选几个美人。” 后胜被柔姬碰了下胳膊,他刚要动摇的心思立刻摆正了,拒绝道:“多谢秦王,这一个美人就足以抵过其他了。” 坐在后面的茅焦忍无可忍,他猛地起身,差点撞翻了桌子:“秦王,我突然身体不适,想要去解手。” 嬴政自然不会阻止,他刚要同意,忽然正在跳舞的舞姬忽然解下腰带。 那腰带的一段竟然坠着带刺的铁球,直接砸向嬴政的方向。 “王上小心!”秦臣们高声惊呼。 一直在戒备中的蒙毅立刻抽出短剑。 扶苏扑到嬴政身上,想要替嬴政当下那个铁球:“阿父!” 嬴政抱着扶苏往后一仰,滚到了旁边。 与此同时,那舞姬已经被蒙毅斩断了双臂,铁球砸翻了嬴政的桌子。 可还没等众人松一口气,院墙外就传来了震耳的厮杀声,火光刹那间升起! “这是怎么回事?”后胜和齐使们吓得撞歪了桌子,酒杯也滚到地上摔碎了。 柔姬也吓坏了,可她看了一眼尉缭的方向,见尉缭并没有特别慌乱。她便猜到了今日的刺客,恐怕秦王早有准备,不会真的出事。 于是柔姬没有躲起来,而是把后胜的脑袋包在怀里,用身体挡住所有危险:“丞相小心。”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的打杀声音越来越小,最终消失。 片刻后,蒙恬推开院门,带着一身的鲜血,裹着涌进来的血腥气走进来。他半跪下对嬴政行礼,把手里的人头放在地上:“回禀王上,乱贼已经伏诛。” 嬴政捂着扶苏的眼睛,看了一眼那人头,正是嬴镰。他微微点头:“做得不错,可有逃走的乱贼?” “咸阳令已经戒严咸阳,很快就会将逃走的乱贼抓到。”尉缭回道,“王上,臣请亲自去抓捕乱贼亲族同党。” 嬴政有些担心尉缭,尉缭的理论能力很强,但武术身手却并不算特别好,“不需要国尉亲自去。蒙恬,让咸阳令多派点人,若是不够就把咸阳郊外的驻军调过来一些。” “是。”蒙恬派副将立刻去办。 尉缭摸着小胡须,心里有些感动,却没有说什么表忠心的废话,只等日后回报秦王便好了。 还站在原地的茅焦看了看尉缭和嬴政,又看了看躲在女人身下的后胜。他忽然长叹一声,可怜齐国历代齐君齐王的心血,就要毁在齐王建和后胜手里了。 就算是他也做不了什么,恐怕回到齐国之后还会遭到后胜的清算。茅焦忽然产生了厌倦,他有些羡慕地再次看向尉缭,能得到秦王这样的明主赏识是怎样的幸运? 尉缭察觉到茅焦的目光,对他笑了笑。 “丞相,已经没事了。”柔姬轻轻拍了拍后胜。 后胜哆哆嗦嗦地抬起头,环视四周,卫兵们正在清理刺客和血迹。他与地上的人头对上视线,那人头的眼睛怒目睁着,吓得他跌坐在地上。 “丞相!”柔姬立刻抱住后胜。 后胜半天后回过神,已经出了一身的虚汗。他看着一直保护自己的柔姬,眼中泪水汹涌:“柔姬啊柔姬,你不怕死吗?” 柔姬笑道:“怕死。但丞相待婢子情深义重,能为保护丞相而死,便是死也值得了。” 后胜感动不已,“待我回齐国后,必定不会辜负你!” 柔姬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替后胜整理了一下衣襟,“丞相,秦王还在看着。” “多亏你提醒我。”后胜连忙起身关心嬴政,寒暄了片刻后,知道嬴政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便带着齐使和柔姬告辞。 送走了后胜后,嬴政脸上的笑容刷地消失,他沉着一张脸,“务必将今日之事查到底!” 隗状和李斯起身拱手:“是,王上。” 秦臣们心里寒气升起,倒不是害怕嬴政,他们现在和嬴政的关系已经融洽很多了。只是想到咸阳怕是又要有一番清洗了,这一次又会死多少人呢? 扶苏见嬴政没事,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他便打算回东宫调集属官,这次他要帮阿父一起清理家贼。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宝宝们,我出门回来错过公交了,晚了一个多小时后才到家。下次会在出门前把稿子写好[爆哭] 第85章 第85章 于是他张嘴一口把扶苏的手都吃掉 相较于紧张的章台宫,咸阳宫内就平静多了。宫内除了值守的宫人和守卫,其他人早就已经入睡了。但东宫依旧灯火通明,属官们在各自的屋子里忙碌着。 他们知道今夜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情,也知道扶苏早有准备,但做任何事情都是会有风险的,就像上次的雍城之变一样。 所以哪怕他们不断地翻阅资料、写写画画,却依旧心不在焉,不知道写废了几页纸。彼此之间也没有什么闲聊的心思,屋子里静悄悄的。 大概到了半夜时分,东宫的宫门从外面推开。听见宫门方向的动静,所有属官都立刻丢掉手里的东西,往宫门的方向跑去。 “主君!”王离跑得最快,冲到扶苏面前,把小孩儿上上下下捏了一遍,见胳膊腿都齐全,才松了口气、 扶苏拍拍王离的手腕:“我没事。”他转头看向众人,把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安慰众人。 一众属官听着扶苏的讲述,心里都捏了一把汗,实在是太冒险了。万一章台宫的守卫不够,亦或是那刺杀秦王的舞姬得逞了,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冯劫道:“主君,宗室意图扶长安君上位,现在是不是应该先把长安君监管起来?”哪怕成蟜没有心思叛乱,但是沾了这此叛乱的边儿就很难洗清。 甚至以后有人想要叛乱的时候,都有可能会故技重施,再次去扶持成蟜。碰到个疑心比较重的秦王,恐怕成蟜很难逃过这一劫。 冯劫知道成蟜上次在嫪毐之乱时,护卫咸阳有功,很大概率是没有叛乱的心思的。但他还是委婉劝谏道:“主君,若想让长安君平安,您最好亲自派人去监管他。” 扶苏闭着嘴巴,他比任何人都想相信小叔父,但也知道冯劫说得有道理。哪怕成蟜没有参与叛乱,那么派人去监管成蟜,可以为成蟜正名,也能震慑其他人。 可是扶苏还是很难过,他不喜欢和小叔父站在对立面,半天后才蔫头耷脑地道:“我知道了,一会儿我会亲自去查小叔父。我还有事要让你们办。” 冯劫想要安慰扶苏,可是却找不到什么话,只好应道:“主君请说。” 王离怼了一下旁边的章邯,小声嘀咕道:“户部真是个可怕的地方,看把冯劫变得比我祖父还严厉。” 章邯瞥了王离一眼,刚想讽刺两句。 王离立刻道:“你再阴阳怪气我,下次我就不去户部要钱了。”兵部这几个人仗着他和冯劫关系好,每次都让他去户部要钱,他压力也很大的。 章邯闻言立刻闭上了嘴巴。 扶苏扫了一圈众人,目光在最后面失魂落魄的嬴平身上一顿,随后道:“现在咸阳令那里忙不过来,辛梧带着兵部郎和东宫左右卫兵,去守住渭水的几个渡口。” “是。” “户部和刑部去这几户人家家里搜查,配合咸阳令审讯。”扶苏把一张纸递给张苍,继续道,“一定要统计好这些罪臣家里的账册财物,若是遇到盗窃强抢财物的可就地格杀。” “是,主君。”张苍领命后却没有立刻走,简单扫了一眼纸条上的名字,“这嬴平......” 扶苏道:“嬴平不用去了,我对他另有安排。乱贼破坏了一些庶民的房子和田地,甘罗,你带着吏部、礼部和工部去统计一下。若是咸阳令那边腾不出手,你们就帮遭受损失的庶民修修房子,安抚一下。” “是。”甘罗应下。 几个少年属官互相看了看,拱手答应下来。 咸阳令那边肯定是腾不出手管庶民的损失的,就算能腾的出手,也基本不会怎么管。这年头兵荒马乱,受了什么损失基本都是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 “主君。”嬴平哑着嗓子道,“我可不可以跟吏部他们一起去安置受灾的庶民?” 扶苏笑道:“我正有此意。你能自己主动说出来,这很好。嬴平向我揭发了嬴镰谋反之事,他将功折罪,以后也与嬴镰再无瓜葛,你们不许欺负他。” “臣等明白。”少年属官们经过扶苏上一次的教训,早就不会排挤嬴平了,只是嬴平往日里也不怎么主动和他们来往,关系一直都淡淡的。 “好啦,大家去做事吧。若是身体不舒服,也要注意休息。”扶苏叮嘱了一句,然后带着蒙毅一起出宫,去成蟜的宅邸。 冯劫望着扶苏的背影,感叹道:“主君真是仁君。” 李由站在他旁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传入冯劫的耳朵里:“可主君却并不只是想做一个仁君,这话以后还是不要说了。” “仁君”两个字说得多了,反而容易困住主君。李由觉得主君未来会是一个很厉害的大王,比仁君要厉害,不应该被这两个字困住。 甘罗听到两个少年的对话,回首笑道:“主君的未来可是了不得的。” 冯劫也恍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对李由笑了下:“还是你聪明,多谢提醒了。” 李由笑了下:“那下次给吏部能不能多批一点钱?” 冯劫的脸刷地一变,冷冰冰地道:“想都不要想。我去和张苍部长办差去了,再也不见。” 张苍回身对冯劫比大拇指,他也学会了这个夸人的手势:“干得好!在户部当差就要有一颗铁石心肠。” “唉。”王离摇着脑袋叹气,还没等多说两句,就被章邯踢了一脚, 章邯头也不回地跟着辛梧走远,“若是误了主君的事,放跑了逃走的乱贼,你就等着受处罚吧。” 王离吓得立刻追了上去:“等等我。” 吏部部长蒙毅跟扶苏走了,李由便一如既往地接替蒙毅的工作,指挥吏部郎跟甘罗一起去统计受灾的庶民。 东宫的属官们都派出去了,整个东宫都空了下来。 扶苏带着一队卫兵来到成蟜宅邸。他站在马车上,没有踩着台阶走下去,而是望了一会儿成蟜的大门,半晌后才开口道:“把这里包围起来。” “是。”卫兵们迅速包围了成蟜的宅子,尤其是前后门,都堵得严严实实。 扶苏这才走下台阶,推开蒙毅想要搀扶他的手,“我自己进去。” 若是成蟜真的参与了叛乱,那他的宅子里面可不安全。蒙毅眉头微动,伸手想要拦住扶苏,“长公子,里面可能.....” 扶苏摇头道:“我这次来小叔父的家里,是想帮他洗脱嫌疑,也是想安他的心。你若是这样一脸戒备的跟我进去,会让小叔父伤心的。你不要担心,我有办法保护好自己。” 蒙毅想要再劝,可扶苏已经推开他的手,走到了门口。 此刻成蟜宅邸的大门大敞四开。咸阳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成蟜在家中不可能一点也听不到,可是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敏感,也不能轻易离开宅邸,否则就有了逃跑的嫌疑。 蒙毅只好站在原地,看着扶苏孤身一人走入了那座大门。他心中焦急,让卫兵们一定要把整个宅邸给围得严实。 成蟜披头散发,只穿了一件宽大的袍子,跪坐在大厅的席子上。 他面前的门也是敞开的,在安静等待着人来上门,是宣他入宫的王兄随侍?还是来抓他入狱的兵卒?成蟜自己也不能确定。 “长安君,您不要这样等了。”成蟜的门客半跪在他旁边,“秦王性格多疑,就算最后证明了您与宗室的叛乱毫无关系,也不会轻易放过你的。趁着现在咸阳还乱糟糟的,我们还是赶紧离开咸阳吧。” 成蟜望着外面皎洁的月光,“我相信王兄。” 门客急得一把抓住成蟜的胳膊,就想扯着他离开,“古往今来便是同母兄弟都有反目成仇的时候,更何况你与秦王的母亲并非一人。而且秦王九岁归秦,你们一共才相处多少年呢?长安君,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成蟜抬起眼睛,“你是哪国细作?” 那门客微微一怔,随后苦笑道:“长安君,这并不重要。我只是不想看到您这样的人枉死,我们只有平安离开咸阳,日后才会有卷土重来的机会。您去其他国家,无论是赵国还是魏国,都会非常乐意帮助您攻入咸阳,扶您成为秦王的。” 成蟜讥笑道:“然后秦国成为赵国或魏国的奴仆?秦王沦为赵国或魏国的傀儡?就像百余年前的郑国一般?” 郑国当年也算是一个大国,可惜夹在了晋国和楚国之间。今日对晋国奴颜媚骨,明日对楚国俯首称臣,压榨自己的子民把钱财都上交给自己的宗主国,换来一朝一夕的苟且偷生,最后甚至连国君的选择权都交给了晋国和楚国。 成蟜道:“我不是多么高尚的君子,却也知道何为‘家国之义’?绝对不会让秦国沦为第二个郑国。我知道你是真心为了我好,所以我今日不与你计较。你走吧,最好远远的离开秦国。若是下次我再见到你,必定会要了你的命。” “长安君!”那门客还想再劝,但成蟜已经捡起地上的长剑。他一咬牙,只好甩袖离去。 等门客离开后,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安静得让成蟜有些窒息。 “王兄啊王兄,你到底是怎样想的?至少给我个痛快。”成蟜望着皎皎明月,月光照亮世间万物,却冰冷高悬不可琢磨。 忽然,成蟜听见了“嘿呦嘿呦”的鼓气声,他立刻看向院门口。 月光下,院门口高大的门槛挡住了扶苏。小孩儿正在骑着门槛往院子里爬,可是他穿得衣裳有点多,动作很不灵活,累得“嘿呦嘿呦”气喘吁吁。 扶苏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被门槛拦住的感觉了,自从他第一次被拦住,嬴政就下令拆掉了咸阳宫大部分的门槛。 可今日来到成蟜的宅邸,扶苏已经被这个该死的门槛拦住好几次了。这门槛修得都到扶苏的肚子了,整个宅邸里面的仆人也都不知道去哪里了,扶苏只好靠自己攀爬。 如今正是三月份,天气还没彻底转暖。扶苏本就穿得毛茸茸圆滚滚,他爬了两个门槛就爬不动了,想要回去求助蒙毅,可是一想到回去还得路过那两个门槛,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里走。 “就剩最后一个门槛儿了,小扶苏加油。”刘邦给扶苏鼓劲儿,却没有伸手帮忙,而是乐呵呵地围观。别说,小孩儿这样还挺可爱的,可惜咸阳宫的门槛儿都拆了。 扶苏累得满头大汗,趴在门槛上不动弹了,扁着嘴巴道:“我要死掉了,小叔父家里的门槛为何这样高?” 刘邦道:“你小叔父的宅子地势有些低,下雨容易从外面往里面流水,门槛儿就修得高一些方便挡住水。” “好吧。”扶苏侧头往里看,见到了坐在大堂里的成蟜,他眼睛刷地亮起来,“小叔父,快救救我。” 成蟜听见了扶苏的呼唤声,这才确信不是自己的幻觉,真的是小扶苏过来了。他立刻从地上爬起来,踉跄了两步,跑过去把扶苏抱起来。 扶苏委屈地踢踢腿:“其实我已经长高了,但是这个门槛儿真的太高啦。” 成蟜感受着小孩儿暖呼呼的气息,浑身的血液开始快速流淌,身上重新变得暖起来。 他轻轻抚摸着扶苏的脸颊,小心翼翼地道:“是小叔父的错,不应该把门槛修的这样高。” 扶苏见成蟜没了往日的张扬,按着自己的心口摇头道:“不是小叔父的错,等我再长大一些就好了。” 成蟜闻言笑了出来,捏捏扶苏的鼻子。他往门外望了望,却没有见到其他人:”小扶苏,怎么就你一个人呢?” 扶苏道:“我让我的卫兵们都守在门外,阿父在宫里忙着处理宗室叛乱的事情。” 成蟜闻言皱着眉毛,抱扶苏进屋,下意识地责怪道:“现在外面乱糟糟的,王兄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出宫呢?”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不敢再继续抱怨了。 扶苏伸手扯着成蟜的嘴角,让他扬起一个笑脸:“小叔父,阿父根本就没有怀疑你参与叛乱,你不要自己吓自己了,其实阿父都没想搭理你。不然他也不会让我自己来找你玩呀。” 成蟜听了扶苏的安慰,心里暖洋洋的,可是又有点儿尴尬。于是他张嘴一口把扶苏的手都吃掉,吓得小孩儿尖叫一声,他才松开扶苏。 成蟜给扶苏擦擦手,哈哈大笑道:“好不好玩?” “哼。你还是自己抑郁吧,我不要管你了。”扶苏把手都缩进了袖子里,踢着腿要下地。 成蟜把扶苏放在了地上,见小孩儿背对着他,便弯腰笑道:“小叔父跟你道歉好不好?我这里有很多蜜渍梅脯哦,还有前两天让人从燕国带回来的各种鱼干,本来想下次入宫给你的。” 扶苏闻言转回身,抱住了成蟜的腰,蹦跶着乞求道:“小叔父,就在这里给我吧。回宫后,阿父肯定会限制我吃的。它们在哪儿呢?”他吸着鼻子嗅来嗅去。 “一会儿我让人去拿。”成蟜拉着扶苏坐下,“今天晚上这么晚,实在是太危险了。你为何非得半夜三更来我这里?说实话,不然我就什么都不给你了。” 扶苏眨着眼睛道:“因为嬴镰他们想要扶你当秦王,就算你没有参与叛乱,但其他秦臣肯定也会建议阿父对你监管的。我不想让其他人欺负小叔父,就自己先下手为强,派东宫的卫兵监管小叔父,这样才不会有人欺负你。” 成蟜忍不住抱起扶苏猛亲一口,把小孩儿的脸蛋都亲红了。 扶苏用力推开成蟜的脑袋:“这是王离跟我说的。” “哦?”成蟜好奇,“王翦将军的孙子?” “是的。”扶苏点头道,“每次王离闯祸了,害怕被他祖父王翦将军揍屁股,都会让他阿父装模作样先揍一顿。这样他曾祖父就不好意思再下手了。” 成蟜点头道:“真是个好主意,就是千万别被王翦将军知道。” “当然啦,我的嘴巴很严的。”扶苏沉默了一会儿,紧张地道,“小叔父不许告诉其他人。” 成蟜笑着捏了捏扶苏的嘴巴,“你不对外说,就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 “不要捏我的嘴,我无法呼吸了。”扶苏挣扎着离成蟜远一些,“我现在可是监管你的人,快拿吃得东西贿赂我,不然我就去告黑状。” “好吧。”成蟜给扶苏的坐席铺了层垫子,出门去找仆人拿鱼干和果脯。 等成蟜端着吃得回来时,扶苏已经栽倒在垫子上睡着了。 扶苏时不时地咂咂嘴,似乎在梦里品尝着果脯和鱼干,脸上都还带着天真的笑意。 “今天也累坏你了。”成蟜把托盘放在桌案上,轻轻抱起扶苏,打算带他去卧房里睡觉。 刚把扶苏放到床上,成蟜就听见门外的仆人在行礼。他愣了下,立刻出门见到形容憔悴的嬴政。 “王兄。”成蟜几步上前,感动得不能自已,“想不到你居然亲自来看我。” 嬴政上下打量了成蟜一番,见他状态还算好,便道:“寡人是来接扶苏的。” 成蟜所有的感动都卡在了一半,上不去下不来。 “寡人并未怀疑你。”嬴政让赵高搜集的情报,也没有提起过成蟜想要叛变,所以他今夜也没打算对成蟜下手。 成蟜闻言,心中的感动再次汹涌起来。 嬴政补充道:“没看到寡人今夜都没搭理你吗?” “.....”这熟悉的话和扶苏说得一模一样,成蟜终于深切地理解了“自作多情”四个字的含义,他望天上的明月,果然月亮还是挂得高一点比较好,太接地气了还是很伤人的。 嬴政见扶苏已经睡着了,便用毛茸茸的披风把孩子包起来,抱着扶苏就要回宫:“成蟜。” 成蟜停止继续望月矫情,上前道:“王兄,怎么了?” 嬴政与他对望半晌:“只要你不背叛寡人,寡人永远都不会对你下手。” 成蟜喉咙微动,眼泪在月光下反射着星星点点。 嬴政见状,脚步仓皇地带着扶苏逃走了,他实在是被这个弟弟的哭声吓怕了。 想当年嬴政九岁刚刚回到秦国,对谁都一副刺猬的模样,还误以为成蟜对他有敌意,把成蟜揍了一顿。结果成蟜就哭起来没完,最后嬴政同意和他一起玩耍,他才收住眼泪。 此后只要嬴政嫌弃成蟜烦,成蟜的眼泪说下来就下来,嗷嗷地哭个没完。 但后来嬴政继任秦王之位,成蟜就渐渐不怎么哭了,也不怎么入宫找他了。 可时隔多年,嬴政还是会想起那些被成蟜哭声支配的日子。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扶苏,温声道:“还好你不哭。” 刘邦擦着冷汗:“始皇帝,做人不能这样双标。”小扶苏哭得还少吗? 扶苏次日醒来,揉着眼睛看了看四周:“小叔父的家里好像咸阳宫哦。” “就是咸阳宫。”刘邦道,“昨天你阿父把你接回来了。” 扶苏咬了下嘴唇:“那我吃到果脯和鱼干了吗?我昨天都困晕了。” 刘邦睁着眼睛道:“吃到了,你感觉一下嘴里有没有味道?” 扶苏吧唧吧唧嘴,“好像是甜甜的。” “那就是吃到了。”刘邦催促道,“你今天不是要和荀卿去巡查咸阳的情况?快去洗漱换衣裳。” 扶苏闻言便不再纠结果脯和鱼干了,赶紧爬起来洗漱。一会儿迟到了,荀卿可是会打孩子的。 昨夜兵荒马乱,叛变的乱贼可不会顾忌那些普通的庶民,在打仗和逃跑的时候破坏了不少房子,甚至还有庶民因此受伤。 可今天咸阳的街头却并没有想象中的慌乱,反而大部分庶民都正常买卖东西、出门做工。民众们虽然也在小声闲聊着昨夜的事情,却并没有害怕惊慌。 茅焦站在咸阳的路口,看着这群庶民如往常一样生活,好像根本没把昨夜的事情当回事儿。他自言自语道:“秦人也是这样冷漠吗?” 路过的秦人不高兴地道:“你是哪国人?我们秦人怎么了?” 茅焦道:“昨夜有秦人在乱贼的刀下受伤,你们为何丝毫没有怜悯?” 那秦人愣了下,最后哈哈大笑道:“你刚来秦国?怕是不知道泾阳君。泾阳君昨天半夜就让人来救人了,那些受伤的人都被安顿好了,连他们受损的房子也有人帮忙修补。” 另一个秦人停下脚步道:“要是我家也被乱贼闯过就好了,还能有泾阳君帮忙修房子。” “让人砍你两刀就好了。” “嘿嘿,挨两刀说不定还能见到泾阳君。”那个秦人毫不在意,反正受伤了也会得到治疗,不像以前一样自生自灭。 茅焦听着两个秦人的对话,竟呆呆地愣在原地,半晌也没有了动静。 原来秦人不是冷漠,而是有所依仗。 第86章 第86章 我还以为公子扶苏是秦王政的叔叔 茅焦来秦多日,这还是第一次仔细去看秦人的面貌。犹记得数年前他曾到秦国,秦国在严苛的秦律约束下民风淳朴,但秦人面容凶悍愁苦。 可今日再去看,秦人的面容圆润许多,也平和亲切许多,甚至来往路人的脸上也多有笑意,走起路来不再含胸驼背。 他们身上的衣裳也没有那样破破烂烂,就算穿得是麻衣,却也干净整齐。如今正是三月份,秦国的风还是冷的,但街上的秦人却并不少,可见他们的衣裳也是能够保暖的。 有吃有喝、有穿有住,受灾后还能迅速得到安置。茅焦似乎透过这一切,看见过去蛮横强大的秦国突然一个急停步,扭头走向另一条道路。 那条路没有让秦国变得衰弱,反而会让秦国更加强大。 茅焦若是秦人必定与有荣光,可他是齐人,只有螳臂当车的无力感。在街头又打听了许久,他才回到齐国使臣们落脚休息的传舍。 茅焦一进门,就被一名齐使拉回了房间:“哎呀,你都得罪后胜了,他说不定想回国后怎么弄你。这个节骨眼你还在外面乱逛,你这心可真大。” 茅焦淡然道:“事已至此,我就算急也没用。” “你在昨夜的宴会上就不该得罪他,明知道后胜小肚鸡肠。”齐使压低了声音道,“我这里还有些钱财,你拿去献给后胜。他贪财好色,收了钱财后必定不会再与你计较。” 茅焦不为所动:“后胜此人如同饕餮,今日予他百钱以求苟全性命,明日便要予他千钱才能换取平安。若是给他送钱,那便是个无底洞。” 齐使闻言也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可是他实在是不忍心见到好友落得这个下场,“那该怎么办呢?” 茅焦不想再说这件事,他拉着齐使入座,转而道:“朱功,你知道我今日在咸阳看到了什么吗?” 朱功没好气地拍开茅焦的手,“看到了什么?都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思在咸阳看热闹。” 茅焦摇头笑道:“我看到了秦人面容红润、气色极佳,衣着保暖整齐。昨夜乱兵破坏了民宅,伤了庶民,这些也都在昨夜就得到了救助。你可知秦国为何有此转变?” 朱功纳闷道:“为何?这确实不像秦国的作风。”秦国极其热衷打仗,集举国之力放在农事和战事上,而注重农事大半原因也是能利于战事。这种情况下秦人怎会有如此气色表现? 茅焦在桌案上点了一下:“泾阳君。” 朱功愣了下,“昨夜坐在秦王身边的那个小孩儿?” “正是如此。”茅焦倒了一杯水,用手指蘸着水在桌案上画了两个大圈。 朱功低头凑过去看。 茅焦在左边的圈儿里画了一条线,“火炕利民、造纸通商、招贤纳才建藏书馆、建学宫.....”他每说一个,就在左边的圈儿里画一条线。 朱功问道:“这都是那个小孩儿做得?” “正是。”茅焦收回手,“若这是一杆秤,秤的左边就是秦国,秤的右边就是齐国。你看齐国有何筹码?” 朱功沉默良久,终于找到了能反驳的地方:“别的倒也罢了,那泾阳君造纸通商又有何益处?不过是让他自己的私库盆满钵满。” 茅焦道:“咸阳街上列国商客往来云集,带动着整个咸阳,乃至秦国越来越富强。泾阳君也将得来的钱惠及万千庶民。他没有贪图奢靡享乐,而是用这笔钱救助庶民,亦或做更多的事情。” 朱功闻言便笑了:“你说得这是一个六岁小孩儿?” 茅焦拢着袖子,斜眼看他道:“泾阳君的名声早就传到了齐国,难道你没听说过吗?” 朱功老实摇头。 “公子扶苏。”茅焦道。 朱功睁大眼睛:“公子扶苏是个小孩儿?他、他、他不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吗?” 齐国和秦国距离遥远,当扶苏的事情传到齐国时,早不知被人添油加醋了多少了。要么有人把扶苏传成三头六臂的小孩儿,要么有人把扶苏传成睿智的中年人或老者。 茅焦无语道:“你这都是听得什么谣言?公子扶苏是秦王的长子,那秦王才二十多岁。” 朱功苦笑道:“主要是这些事情的确不像是小孩儿能做的,我还以为公子扶苏是秦王政的叔叔。” 嬴政的祖父秦孝文王好美色,确实生了不少孩子,单是大家听说的儿子就有二十多个。孝文王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小儿子倒也不稀奇,所以朱功听到的版本都在传扶苏是嬴政的叔叔。 茅焦闻言更加无奈了:“你来秦国之后都不打听打听吗?” 扶苏被封君的消息还没有传入齐国,但茅焦一到秦国就在打听扶苏的事情,所以对扶苏的身份早就一清二楚。 朱功支支吾吾道:“万一后胜说我是秦国细作怎么办?他最擅长通过这样的手段勒索钱财了。” “那昨夜秦王曾经提过‘扶苏’建造火炕,你就没听吗?” “我是看到秦王拍了一下旁边那小孩儿,我以为......他只是顺便扒拉一下儿子。”朱功挠着脑袋,“我当时还在找公子扶苏有没有出席呢。” 茅焦彻底拿他没办法了,“你这性子.....罢了,你还是老老实实呆在齐国,被父兄庇佑吧。” 朱功傻眼了:“你不准备回齐国了吗?” 茅焦淡淡地道:“后胜想要我的命,我为何还要回齐国?而且公子扶苏是秦国公认的未来储君,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秦国来日的前途。良禽择木而栖,我何必在齐国那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朱功想要劝茅焦回齐国,可是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有什么理由,最后只好难过地耷拉下眉眼,“你留在秦国的确更能施展才华。但是你打算怎么获得公子扶苏或秦王的赏识?要不我给你点钱,你看着贿赂谁?” 茅焦语气软下来,拍拍朱功的肩膀道:“秦国不许秦臣受贿,公子扶苏对自己的属官管理更加严格,我就算是想贿赂也找不到后胜那样的齐国丞相。” 朱功心里被扎了一刀:“你说秦国就说秦国,干嘛还要趁机踩一脚齐国?” 茅焦大笑,片刻后正色道:“我虽用不上你的钱财,却铭记今日你相助的心意。来日若是有机会,必定会加倍报答。” 他很担心朱功,以秦国的野心和实力,吞并列国是早晚的事情。若是秦国灭齐时,他还活着,一定要救下朱功。 朱功耸耸肩,“你管好你自己就行。”茅焦都决定留在秦国了,还能怎么去齐国报答他?而且他也不需要茅焦的报答,他在齐国活得挺好的。他的父兄也都是齐国将领,足以庇护他在齐国生活了。 茅焦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起身道:“不和你闲聊了,我要去找公子扶苏。” “好吧。那你能不能帮我给公子扶苏带个礼物?”朱功很喜欢传闻中的扶苏,来秦国之前还特意给扶苏准备了礼物,想着偶遇后可以给扶苏,可惜一直都没见到。 茅焦伸出手:“拿来吧。” 朱功去随身的行囊里翻出一把短剑,随后交给茅焦:“这是韩国铸剑大师锻造的。” 这把剑很厚重,剑柄和剑鞘都雕刻着饕餮纹,看上去冰冷肃穆。 茅焦拔剑,剑光森然,喋血杀意溢出剑刃,“此剑极好,可是不是不太符合小孩儿的喜好?” 茅焦昨夜看扶苏似乎更喜欢粉色大珍珠。 朱功沉默一瞬,小声道:“我以为公子扶苏是勇武强壮的中年男人。” “你们到底把公子扶苏传成了什么形象?”茅焦在齐国听过一些扶苏的传闻,但觉得都太过虚假,也没怎么再听。反倒是朱功听得津津有味,还信以为真。 扶苏还不知道自己在齐国的形象,他正绞尽脑汁地应对荀卿的考教。每次和荀卿出门巡游时,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荀卿提问。 好在荀卿并不约束扶苏说什么绝对正确的答案,他只要扶苏能给出一个经过思考的答案就可以。然后荀卿会根据这个答案来启发引导扶苏。 扶苏这次依旧是回答完,然后接受荀卿的指导。师生二人来回问答,时间过得飞快,马车很快就来到了安置受灾庶民的地方。 扶苏从马车上沿着台阶走下去,见两个人带个小孩儿站在路口等他们,“这两位就是浮丘伯和毛亨吗?” “见过泾阳君。”浮丘伯和毛亨立刻行礼,旁边的小孩儿也跟着拱手行礼,不过小孩儿的动作不算标准,应该也是刚刚学习不久。 扶苏好奇地看着那个小孩儿,“你叫刘交?”这小孩儿长得玉雪可爱,笑起来很讨喜。 刘交低头看着扶苏,见扶苏面容和善可亲,咧嘴笑道:“是的。泾阳君你长得真好看,比我见过的小孩儿都好看。” 刘邦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原本正躺在马车车顶吹风,立刻坐起身来看向刘交。 “刘交?”刘邦只看了一眼,就咕噜噜地从马车上滚下去了。什么情况?这不是他那个弟弟吗? 扶苏吓得跳了一下,仙使怎么这样激动?那天浮丘伯、毛亨和刘交被关进咸阳狱,来找荀卿的时候,已经说过刘交的名字了呀。 扶苏摸摸自己的脑袋,估计仙使那个时候又走神了,都没听到。 不过能让仙使如此激动,想必这个叫刘交的小孩儿不一般,莫非也是个人才? 扶苏眼睛亮晶晶的,好奇地问道:“你的口音好可爱,你不是秦国人吧?” 刘交脸蛋红通通地点头:“我是楚国沛县人。” 荀卿道:“我与张苍来秦国时曾绕路到沛县,遇到一伙儿劫匪,受到了几个少年的帮助。那为首的少年刘季就是刘交的兄长。” “想不到我们与老师竟然擦肩而过。”浮丘伯摇头惋惜道,“当时我们也正好在沛县逗留,受到了刘交父亲的相助,我便收下了这个孩子当弟子,带他四处游历。” “哇。”扶苏想不到竟然还有这样的渊源,他佩服地看着刘交道,“你们家的人真热心肠。”从刘交的父亲到刘季都那么乐于助人。 刘交闭着嘴巴,他倒是希望阿父没有帮助老师,他一点也不想离开沛县,反正季阿兄也会教他认字,为什么要离开沛县求学? 虽然季阿兄对他没有什么耐心,还总是骗走他的零食,但阿兄也会打小鸟给他吃。他还是喜欢阿兄。 刘交越想越难过,眼眶慢慢红起来。 一朵毛茸茸的小光球落在刘交的头上,在碰到刘交头发的那一刻瞬间溃散。 刘交没有察觉到小光球的存在,他张大嘴巴,忽然扯着嗓子大哭起来,“我要回家,我要找季阿兄。” 浮丘伯面如土色,一把抄起刘交丢给毛亨,“快把他哄好。” 毛亨已经习惯到麻木了,同扶苏说了声抱歉,抱着刘交去角落里哄孩子。他早就跟师兄说了,就不应该把这么小的孩子带出来游历。 刘邦看着这一幕咂咂嘴,他本以为弟弟小时候跟浮丘伯去过好日子了,两三年都没写信回来,他还偷偷跟卢绾骂过刘交没良心,在外面忘了他。 扶苏揉揉被哭声震得发疼的耳朵:“他那么想家,要不让他给家里写个信吧。顺便告诉刘季——他帮助过荀卿,如果他以后来秦国的话,我会奖赏他。” 浮丘伯倒是没想过写信的事情,“泾阳君所言甚是。刘交现在字都没认全,也没办法主动给他家里人写信,我也把写信的事情给忘了。” “......”刘邦没想到竟然是这个原因导致刘交不给家里写信。 服了,他十岁的时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识字了。刘交都十岁了,在他这么英明聪慧的阿兄教导下,竟然一个字都没记住。 刘邦不承认是自己的问题,看看小扶苏就被教得很好,肯定是刘交自己笨拙。 刘邦骂骂咧咧地飘走,顺着刘交的哭声方向寻过去。 要不是他当皇帝以后给刘交封为楚王,这小子把楚地治理得井井有条,没让他操过什么心,也不像某些人一样跳脚造反,他才不管这小子呢。 很可惜,刘交看不见刘邦的魂魄。当刘邦使劲浑身解数哄孩子,刘交依旧不为所动,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刘邦站在刘交的对面,静立了许久。他忽然暴跳如雷,变成一支毛茸茸的短箭,嗖地射穿了刘交的脑袋。但刘交还是没有任何感觉,哭得脸都红了。 “我要回家,我要季阿兄。” 毛亨抱着刘交轻轻哼着曲子,费了好一顿功夫,终于把刘交给哄睡着了。 “唉。”毛亨心累地把刘交放进马车里睡觉,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作孽啊。师兄就不该收刘家人的钱财,这么小的孩子肯定想家啊。” 收钱的是师兄,哄孩子的是他。毛亨戳了一下刘交红扑扑的脸蛋。 刘交张了张嘴,把毛亨吓出了一身冷汗。还好小孩儿只是翻了个身,就继续睡觉了。 刘邦仗着刘交感受不到,用力捏着刘交的脸。可惜他也感受不到任何触感,搓了搓手指,转身飘走去找扶苏。 最后刘邦逮着扶苏一顿捏,“还是小扶苏最好。”刘交那小崽子哭起来能把天震塌了。 刘邦算是理解始皇帝了,真不怪他们双标啊。那刘交和成蟜小时候哭起来都让人头疼,不仅声音大,还哭个没完。哪像小扶苏哄一哄就好了? 扶苏眨着眼睛,捏吧捏吧,反正他都已经习惯了。谁来都想捏他,可能这就是漂亮小孩儿的烦恼吧。 安置受灾庶民的地方是一处暂时闲置的仓库,原本这里是存放纸张的地方。但是前两天这批纸刚刚运到楚国去,仓库也就临时空出来了。 扶苏进去以后制止了受伤的庶民爬起来行礼,“你们好好养伤就好。这次有人叛乱,你们也是受了乱贼牵连。大家放心哦,我阿父已经把乱贼都抓起来了,以后也会提升咸阳的防卫,不会再轻易出现这种事情了。” 庶民们激动得根本没怎么听清扶苏的话,只是目光炙热地注视着扶苏,不管扶苏说什么他们都一味点头,而且表情十分真诚。 “泾阳君真是深得民心啊。”浮丘伯站在荀卿身后,轻声感叹。他游历诸国,不止一次见到过受到庶民信赖的人,但第一次见到六岁小娃娃这样被人信任。 荀卿笑了一声:“不然我为何要来秦国?” “也对。”浮丘伯捋着胡须,“有了泾阳君,秦国的未来必定是越来越好的。‘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荀卿脸上的表情刷地一变:“你是孟轲的弟子?”方才那句话正是孟轲所说。 浮丘伯怕自己挨揍,连忙摆手解释道:“我只是喜欢读书,并不信奉思孟之学。” “呵。”荀卿收回目光,勉强满意浮丘伯的回答。他并不限制弟子们学习别人的东西,但若是弟子们彻底信奉孟轲的学说,他也只能划清师生关系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荀卿看向扶苏道:“泾阳君,这个仓库应该很快就会有用。你打算怎么安顿这些伤者?” “我让甘罗带人帮他们修补了一下房子。”扶苏唤来甘罗:“他们的房子什么时候能修好?” 甘罗手里也在管着造纸作坊,他也知道作坊挺缺仓库的,所以也在催工部赶紧给庶民修房子:“主君,大概这两天就能修好。他们的房屋损坏情况不是特别严重,工部招到的工匠不够,从少府那里借用了一些。” 扶苏点头道:“你们做得很好。”扶苏直接亲自总揽六部事务,没有设立自己的丞相。但他也给六部属官放了权,没有事事都要插手,很喜欢甘罗这种遇到问题先自己想办法解决的臣属。 工部的工匠不够,只要不违反属官规章,完全可以自己想办法去少府借调工匠,而不是等着扶苏出面。 能借得到人手就是甘罗这个工部部长的能力好,都会一并算进年终的考核里面,一起进行奖赏。 刘邦道:“甘罗穷困潦倒时往少府卖玩具图纸,也算是跟少府的人结下了交情,今天他才容易跟少府借人。人生的际遇真是难说,有时祸事在未来也会成为福事。” 扶苏也很佩服甘罗,甘罗以前实在是太倒霉了。他拍拍甘罗的手:“还好你以前穷困时也没有放弃努力生活,现在才能够因祸得福,还用上了少府的人脉。” 甘罗眸光微动,温声道:“如果没有主君,也没有今日的甘罗。无论何时,臣都永远忠心主君。” 扶苏挠挠头,奇怪,甘罗怎么突然肉麻起来了呢? 刘邦提醒道:“原本甘罗是你的家令,也是未来的丞相。但是你取消了家令,也没有把他提为封地丞相的意思。大概是甘罗听见了一些风言风语,担心你怀疑他产生什么不满吧。” 扶苏鼓了鼓脸颊。 “主君怎么了?”甘罗跟扶苏时间长了,也知道小孩儿不高兴的时候会鼓起脸颊,像个小河豚。 扶苏抓着甘罗的手道:“你不要担心。在我这里永远都是靠实力说话,你做了多少事情,未来就会有多少功劳和封赏。” 甘罗忍不住握住小孩儿软绵绵的小手,点头道:“臣相信主君。” 扶苏以前手里没有这么多人,都是甘罗在宫外帮他跑来跑去的管理事务,从重要程度上来说,甘罗和张苍一样仅次于蒙毅。 他对甘罗安抚了一顿,又画了个大饼。决定改天再找张苍谈谈心,绝对不能放这两个优秀臣属跑掉。 “长公子。”蒙毅从门外进来,“王上派人请您回宫。” 扶苏闻言立刻往外跑,一边跑一边紧张地问道:“是阿父出事了吗?啊!” 话还没说完,扶苏就被台阶绊倒了,大头朝下栽倒,幸好被门口的李由给接住了。 “您不要着急。是乱贼的审讯结果出来了,王上让您回去看看。” 扶苏把自己的属官都派出来帮忙,肯定是好奇此案的结果的。所以嬴政一拿到隗状送过来的案宗,就让人来接扶苏回宫了。 隗状见嬴政一直在翻阅案宗,却并不开口说话,心里开始忐忑起来,难道王上对他的调查结果不满?他硬着头皮问道:“王上,可是哪里不妥?” 嬴政抬眼看他:“并无。” “那......” “寡人只是在等扶苏回来。”嬴政顿了下,补充道,“此案关系重大,扶苏需要在旁随听。” 隗状低头称是,王上这么早就开始培养长公子参政了啊。他现在抓紧时间生孩子,孩子还能不能赶上长公子这趟车? 第87章 第87章 我也很羡慕你有我这样的孩子,我的孩子可就不一定这样聪明了 东偏殿内又安静下来,嬴政暂时将案宗放置到一边,处理其他的奏书。 隗状坐在下手反复思考案子有没有疏漏。周围的宫人也静悄悄的,都不敢制造出什么声音,咸阳宫谁人不知秦王喜静?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殿外便传来欢快的“阿父阿父”稚嫩童声,让庄严肃穆的咸阳宫又活了过来。就连宫人的神态都不禁放松许多。 嬴政放下手里的笔,无可奈何地对隗状道:“他总是这样莽撞,每次没进屋就开始嚷嚷起来。寡人不知说了他多少次。” 隗状笑道:“小孩子还是活泼一些,显得健康壮实。” 扶苏现在几乎不怎么和嬴政一起上朝,但每次他去参加朝会,都会让整个正殿都更加鲜活。大多数人都还是很喜欢看到扶苏这幅活泼灵动的样子的。 说话间,扶苏就从殿外跑了进来,两条小腿都快抡出残影了。他张开两只胳膊,像一只鸟降落到嬴政怀里。 嬴政一手给扶苏擦着汗,另一只手给扶苏倒了杯温水。 扶苏喘着粗气去抓水杯,却被嬴政挡住了手,“阿父?” “歇一会儿再喝水。” “好吧。”扶苏扭头看向隗状,热情地跟隗状打了声招呼,“我的刑部郎们给廷尉添麻烦了。” 隗状笑道:“无妨,一直都是李斯在带着他们,而且他们也没有捣乱,还帮李斯做了很多事情。” 嬴政将案宗铺在桌案上,“这次参与叛乱的宗室大概有二十余人,其中一大半都是孝文王之子。” 扶苏趴在桌案边,用手指一一划过那些名字,“是曾祖父的孩子。” 孝文王生前有二十多个儿子,原本他在继任秦王之后,多多少少应该给这些儿子们安排个出路。但很突然,孝文王继位仅三天就突然病逝,根本没时间安置这些孩子。 当庄襄王接替孝文王之后,也没怎么管这些兄弟。他是从赵国跑回来争夺王位的,与这些兄弟们根本没有多少感情,只有敌对竞争关系,甚至可以说是你死我活。 所以孝文王的这些儿子们也就一直被搁置着,别说是爵位了,连个正经的官位都没有。有几个当初暗算过庄襄王的,要么被赐死,要么被囚禁至今。 扶苏鼓着脸颊,有些生气道:“我听文信侯说过,祖父刚从赵国回来的时候,经常被这些人算计。祖父好惨好惨的,没准儿祖父那么年轻就病逝了,就和他们脱离不开关系。” 嬴政听见庄襄王的事情,默然不语,不予置评。庄襄王把他丢在了赵国,哪怕后来把王位传给他,但嬴政也是很难释然此事的。 更何况他九岁回秦国之后,只与庄襄王相处三年,大多情况也只是公事公办,并没有多少父子感情。他不想过多提及庄襄王的事情,不过今次宗室叛乱确实与庄襄王有关,这是无法回避的。 正如扶苏所说,若是庄襄王当年把这些人的问题都解决掉,又怎么会有今日? 嬴政撇了下嘴角,真想下次祭祀庄襄王的时候,扣下庄襄王最喜欢吃的烤羊肉,让他吃干饭去吧。 扶苏显然没有嬴政对庄襄王的复杂感情,他没见过祖父,但还是对“祖父”这类人抱有期待。就像王翦对待王离一样,会教训不听话的孙子,但也给孙子带回边境特产、给孙子做弓箭。 扶苏想着想着,就把庄襄王代入王翦了。如果他的祖父还活着,会不会给他做小弓箭呢? 不过他却没有说出这样惋惜的话,他知道阿父应该是埋怨祖父的。如果换做是他被阿父丢在赵国,扶苏想想就觉得难过死了。 阿父被祖父丢在赵国,好不容易回到秦国后,还要替祖父收拾这些宗室的烂摊子。 扶苏握起了拳头,“真是太可恶了。祖父没有把这些人都逐出宗室,已经很不错了。现在过了二十来年了,他们居然还想造反?” 隗状道:“此案确实应该严判,以儆效尤。” 扶苏用力点头,然后继续用手划拉着案宗纸上的字,一点一点往下阅读,“我要看看他们找了什么借口造反?” “嗯?”扶苏道,“他们觉得阿父应该给他们每个人都封君封侯,给他们赐予封地。” 隗状补充道:“宗室认为他们为大秦的兴盛付出了很多,王上不应该抛弃他们。” 扶苏听得直皱眉头:“大秦从立国到今天,宗室在以前确实为大秦做了很多事情,但大秦也都给了他们很多土地和爵位。可是后来却把他们养得贪图享乐、不思进取,几度将大秦差点拖进亡国的境地。” 隗状沉默不语,他是认同扶苏的话的。但他毕竟是外族人,既不是老秦人,也不是嬴秦宗室,不方便插嘴。 “若不是后来有商君变法,将爵位和军功绑定在一起,哪里有今日的大秦?嬴秦一族怕是早就沦为列国奴仆了,阿父成了大奴隶,我也成了小奴隶。”扶苏越说越生气,用力拍了一下桌子,然后“啊”一声抱住了手。 嬴政戳了下扶苏的脑袋,“说话就说话,拍什么桌子?” 扶苏被戳得点了点脑袋,忍着疼痛道:“阿父,我一点也不痛。”他用袖子抹了下眼睛,把生理眼泪都擦干净,再次补充,“不痛。” 嬴政见扶苏确实没事儿,也没再理会嘴硬的小孩儿,反正孩子吃过痛之后下次就长记性了。 嬴政看向隗状道:“按照秦律这些人都是该处以极刑的。你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在行刑的时候让其他宗室和老秦人过来观刑。” “是。”隗状却没有立刻离开。 嬴政问道:“廷尉可还有事?” 隗状拱手道:“臣以为此案容易了结,此事却不好了结。有很多人都为大秦立下过汗马功劳,但他们的子孙后代因为没有军功,便要泯然众人,也许早晚他们也会被激起不满。恐怕今日之事还会重演。” 拼死拼活在战场上赚到爵位,但自己死后爵位却要被一降再降,甚至降到子孙后代沦为庶民。谁能保证家里的子孙代代能立下战功保住爵位?所以早晚会有人因此产生不满的。 现在嬴政是个强势的秦王,尚且还有宗室因此造反。若是来日出现个仁弱的秦王,就更加压不住这群心怀不满的人了。 嬴政眉毛拧起来:“他们活着的时候,寡人已经给予他们相应的爵位回报。子孙没能耐保住他们的爵位,那是子孙后代的无能。难道寡人还要管他们祖祖辈辈生生世世吗?” 隗状苦笑道:“道理如此,但人性总是自私的。” “无论如何寡人都不会改动,想要保住爵位,就去战场上用军功来换。”嬴政也接受不了大秦上上下下都是一群无能的功臣子弟。 秦国的爵位并不仅仅是赏赐财物、拥有优待那么简单,它还紧紧关联着官员的升调任用。简单来说,有多大的爵位,就能当多大的官。反过来,想要当大官,条件之一是要满足相应的高级爵位。 如果秦国的爵位都被一群无能之人霸占,那么国力很快就会衰败下去。 隗状见嬴政如此恼火,便也不敢继续往下说了。 扶苏看了看隗状,又抬头看了看嬴政道:“阿父,不能让无能的人任重要官位,但是苛待功臣之后也会让很多人不满。那我们为什么不把官位和爵位分开呢?让有功劳的人领爵位传给子孙,让有能力的人任官位。” 隗状眼前一亮,也觉得这个主意很不错:“泾阳君可否详细一说?” 扶苏仰头看了一眼嬴政,见嬴政看着自己却没有制止,便继续道:“把爵位和官位分开,就能解决很多事情啦。有功劳的人还是会封爵,可以领到财物和优待,并把它传给子孙后人,但也仅限于此。” 隗状一边听一遍点头,听得十分认真。 扶苏受到鼓舞,起身挥着胳膊道:“就算是侯爵想做官,没有能力也只能做小吏、兵卒;就算是庶民想做官,有能力也可以成为丞相、国尉。” 嬴政用指尖点着桌案,“世人想要做官不就是为了爵位?只要当了高官就必定会有高爵位,如何分得开?” 扶苏眉毛挑起来,笑道:“阿父,那是以前的事情了,无论官做得多大,都得看有爵位的人的脸色,所以他们才想封爵呀,因为单纯做官不体面。但是官位和爵位分开之后,有爵位的人就得听有官位的人的话,还是会有很多人才来大秦做官的。” 嬴政道:“他们是为了‘权’和‘财’?” 扶苏点头道:“这确实是当官的好处,但也不是坏事。他们有了权,才能做很多利国利民的事情;他们有了钱,才有做实事的动力。这其中肯定会有贪污的,不过那是如何奖惩官吏的问题了。” 隗状慢慢点头道:“王上,臣觉得泾阳君所说很有道理。虽然还有些具体问题没弄清楚,但可以仔细讨论一番。” 嬴政不言不语陷入思考,最后问道:“若是不依靠爵位,又如何选官?总不能全都靠求贤令吧?”现在秦国的大半官吏都是靠爵位选出来的,只有个别一些例外。 扶苏凑到嬴政的耳朵边,用小手挡住嘴巴,神神秘秘地道:“阿父,大秦的学室考试能筛选出秦吏。我学宫的考试方法再完善一些,就可以筛选出有才能的官。我们可以把这种考试定为常制,在各郡县定期举办考试选拔官员。” 考试的确是一个很公平透明的有效方法,嬴政思索半晌,刚想说什么,看了一眼台阶下的隗状,摆摆手让隗状先退下吧。 扶苏目送隗状离开后,才崇拜地看着嬴政道:“阿父好聪明呀,一眼就看出来‘考试选官’的方法会录用很多庶民,激起一些贵族的不满,把隗状给支走了。” “你都知道保密,难道寡人不知道?”嬴政将案宗奏书都推走,铺开一张纸道,“说说你那个考试。” “好的。”扶苏详细地把自己的设想讲了一遍,很多地方参考了刘邦所说的科举。但科举的考试内容和教材都是儒生的东西,大秦也不会听从一家之言,肯定是要改一改考试内容的。 嬴政听着扶苏的讲述,在纸上记录下来。听着听着他就顿住了笔,盯着扶苏看个不停,仿佛在看什么珍珠。 扶苏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抿了下嘴唇,眼神亮晶晶地道:“阿父,想夸我就夸吧。我也很羡慕你有我这样的孩子,我的孩子可就不一定这样聪明了。” 嬴政闻言哈哈大笑,揉搓了一蹲扶苏的脑袋:“你知道‘考试选官’除了能选官之外,还有什么用处吗?” 扶苏挠挠脑袋,用眼神求助刘邦。但刘邦却吹着小曲儿飘走了,没有给扶苏解答的意思。 扶苏咬着自己的指甲,被嬴政按下手,才犹豫道:“是不是更加有利于思想统一?” “不错。”嬴政有些意料之中的喜悦,这孩子本就聪明,“寡人考什么内容,他们就得学什么东西。不过具体考什么还有待商量,可以先在你的学宫里做试验。” “好。”扶苏刚点完头,随后对嬴政摊开双手:“阿父,我现在都很贫穷了。如果再往学宫里招收太多学生,就没有钱了。” 嬴政道:“寡人已经给自己的几个孩子交过学费了,你还想敲诈勒索寡人不成?是谁说不用寡人的钱,自己就能办学宫?” 扶苏一噎,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急得抓耳挠腮,像个红脸的小猴子。 “哈哈哈。”嬴政拍了下扶苏的后脑勺,笑得都靠在了凭几上。 “阿父!”扶苏伸手去捂嬴政的嘴巴,“不要笑话我啦。你就当是投资学宫嘛,反正最后我的学宫也会变成大秦的学宫。” 嬴政没有打掉孩子的手,“你舍得把自己经营的学宫上交?”现在的学宫就是扶苏的私产。 扶苏见嬴政的嘴巴张开,担心阿父也学小叔父吃他的手,忙把手缩回来:“我办学宫本来也是为了大秦和阿父呀,学宫不是用来赚钱的,教育也不是用来赚钱的。” 嬴政不笑了,揉了揉扶苏的头发,安静地看着面前的小孩儿,“你才几岁?就如此为寡人操心。” 扶苏道:“因为我最爱阿父,阿父也最爱我。所有人都爱我,我也爱所有人。” 嬴政弹了下他的脑袋,温和地笑道:“操心太多,小心长不高。” “我才不信。”扶苏坐在席子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跑走了。 他一路跑到了正殿,找到那根标注身高的大柱子,对比了一下上次的身高刻度线,这才松了口气:“我就知道阿父是骗人的。明明我长高了很多。” 刘邦见小孩儿眉飞色舞的,嘿嘿笑道:“没准儿本来你能长更高。” 扶苏的脸瞬间耷拉下来,要哭不哭地摸摸柱子。 刘邦打了下自己的嘴巴,“我是逗你玩儿的,你早晚会长成我这么高的。” “哇呜呜。”扶苏哇地一声哭出来,仙使长得一点也不高大,他这辈子只能当个矮子了。 刘邦磨了磨牙,拎起扶苏来回摇晃,“小破孩儿,你是不是看不起乃公?想当年乃公斩白蛇......” 扶苏闻言收住了哭声,脸上还挂着泪珠儿,便好奇地盯着刘邦讲故事:“仙使,快说呀。” 刘邦也忍不住给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始皇帝总弹他不是没有原因的,真欠弹啊,“你是装的吧?” 扶苏抱着刘邦的胳膊:“仙使已经好久没给我讲故事啦。” 刘邦还是给扶苏讲完了故事,只是故事里的他呼风唤雨,与白蛇大战八百回合,最后一剑将白蛇斩杀。任谁也听不出来当年刘邦只是喝醉了酒,仗着酒劲儿杀死了路边的白蛇。 扶苏听得一愣一愣,惊呼不断,手掌鼓掌都鼓红了:“仙使,你好厉害呀。” 刘邦也被夸得有些上头,就又给扶苏讲了几个自己的故事,只是都做了极其夸张的改编。简直把自己改编成了古往今来最厉害的神仙,而项羽都拜倒在他的剑下。 扶苏不知道项羽是谁,但他已经完全被刘邦的强大武力征服了:“仙使,我想学这个。”扶苏拿起一个桌案上的小灯盏,比划着剑的样子,刷刷刷地挥舞。 遭了,吹过头了。刘邦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可惜本仙使与一妖物大战时受了伤,暂时没办法教你了。” 扶苏失望地丢掉灯盏,勉强扯出一个笑脸:“好吧。仙使要好好养伤哦,反正我身边有很多人保护我的,不学也没关系。” 刘邦一听这话,恨不得当场教扶苏剑术,但很可惜他自己也不怎么会。 嬴政站在正殿侧门,屏退殿外其他人,独自听着扶苏的声音。他回头就给刘邦弄了个祭祀,还献祭了许多草药,把祭坛弄得里里外外都是烟味,熏得奉常差点被呛死。 主持祭祀的奉常都忍不住嘀咕,从何时起,草药也成祭品了? 刘邦身体里的力量又增强了,但绝对不是小扶苏干的。他仰头望着天:“奇怪,始皇帝怎么突然祭祀我?难道想让我给他长生不老药?” 想不明白的事情,刘邦就不想了。反正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唯一的坏处就是咸阳宫最近的烟味儿有点大,也不知道始皇帝烧啥了,看把小扶苏呛得。 “啊啾!”扶苏打了个喷嚏,捂着鼻子逃出了咸阳宫。他先去隗状那里,打听了一下行刑的时间和地点。 隗状温声笑道:“泾阳君也要去观刑吗?” 扶苏道:“我要让我的属官们去观刑。” “哦?”隗状不明所以,那群属官大半都是少年人吧?“这是为何?” 扶苏认真地地道:“让他们引以为戒,免得以后贪污、结党、做错事。” 隗状委婉提醒道:“这次的处决很严厉。场面可能会极为残忍血腥。”有好几个都要先被割鼻子、剜眼睛,还要砍断手脚,才能腰斩处死。 扶苏点头道:“我知道的,我学习过秦律。但是这样才能警示他们不要犯错,不然我就不让他们去观刑了。” “那您也要去吗?” “我不去。”扶苏老实道,“我害怕。” “......”隗状失神良久,突然庆幸自己没有孩子了,不用被长公子送去观刑。长公子很多时候都是善良心软的,但狠起来也是真狠啊,至少秦王都没让所有咸阳的官吏都去观刑。 扶苏拍拍隗状的手背,“我还要去看我的属官们差事办得怎么样了,我先走了哦。” 隗状下意识地劝阻道:“泾阳君三思,就算没办好差事也不至于腰斩他们。” 扶苏睁大了眼睛,震惊地道:“你对下属怎么这样凶残?” “......”行吧,我凶残。 扶苏觉得隗状满脑子暴力,连忙跑走了,还差点撞到抱着文书的李斯。他用同情的眼光看了一眼李斯,“如果隗状欺负你,你就让李由告诉我。” “多谢泾阳君。”李斯不明所以,但还是先道谢。隗状虽然掌管大秦的司法刑狱,平日里也不怎么与其他人来往,但却是个脾气很好的人,怎么会欺负他呢? 扶苏先去见了张苍等人。他派了张苍带户部去统计罪臣的家中财物、账本,现在罪臣都已经被抓起来了,这些东西应该也都统计得差不多了。 张苍把账本交给扶苏,“主君,还有一些没统计完。” “辛苦啦。”扶苏翻着账本,“咦?这里有一大笔钱去了哪里?” 张苍道:“臣问了廷尉那边,经过审讯后得知,这笔钱都用来打造叛乱的兵器了。” “兵器数量对得上吗?” 张苍点头道:“经过核对,都对得上。这批兵器暂时都被收在了国尉那里。” “好的,一会儿我去找尉缭先生看。”扶苏又看了一会儿道,“还有其他问题吗?” 张苍道:“有几个人的账册显示,他们似乎与魏国一直有往来。恐怕他们已经主动成为了魏国细作,不知向魏国传递了多少消息。” 第88章 第88章 你能干到死 扶苏抠抠耳朵,有点不敢相信老秦人居然主动给魏国当奸细。他拧着眉毛,捏紧了手里的账本:“都有哪些人?” 张苍左右看了看四周,其余人自觉地退远到十步之外,他才开口道:“是白氏家族、孟氏家族和西氏家族。此次叛乱中,除去宗室出身的人,剩下的便都是这三家的人。” 若提起从立国到现在的老秦人,除去嬴秦宗室,势力最广、人数最多的就是孟、西、白三家。 尤其是白家,一度是秦国的中流砥柱,几百年来出现多个名将,比如白起。 但随着商君变法之后,涌入秦国的外人越来越多,还有很多出身不显的秦人也崛起,比如蒙氏一家、王氏一家、杨端和等等,这都使得孟西白三家的势力被削弱。 张苍见扶苏在思考,便在旁边补充道:“商君变法后,这三家受到的影响大。他们必定是同宗室一样,对如今的秦法不大满意的。” 扶苏道:“可调查清楚叛国之人在这三家里是什么身份?” 张苍神情有些微妙:“他们的身份都是与旁支,平日里与主枝的联系并不多,但却与主枝的血缘关系也不算太远。倒很像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确实聪明。”刘邦佩服道,“若是他们与魏国联系的事情被爆出来,也牵连不到主枝。主枝大可以将他们交出去顶罪。若是他们与魏国之间的谋算成功,那主枝便可以得偿所愿。” 扶苏气得眉毛都拧得竖起来了,“所以这些旁支叛国,背后都是主枝在操控,但我们却拿主枝没什么办法?”他一个激动,挥舞着胳膊,手里的账本都被甩飞了。 张苍把账本捡回来,拍拍上面的尘土道:“主君。孟西白三家在大秦根深蒂固,不似嫪毐和吕不韦仅仅在大秦仅仅经营了十多年。所以想要把他们连根拔起,实在是很难。” 就连扶苏在学宫里面招了十八个属官,其中五个都是出自孟西白三家。可见这三家的人口之多、人才之众、势力之广,绝非一个嫪毐或吕不韦能比拟的。 扶苏咬着嘴唇,气得跺了下脚:“太可恶了。”明明这三家已经有了叛国的心思。 刘邦摸了摸扶苏的小脑袋,“你可以让兵卒将这三家主枝都抓起来处死,但之所以没办法把他们连根拔起,并非是不敢对他们动兵。小扶苏,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蟑螂’吗?” 扶苏看了看刘邦,眨眨眼睛表示记得。他虽然没见过蟑螂的样子,但这辈子都忘不了那种小虫子的描述,密密麻麻还会往耳朵里爬,听说楚国那边有挺多这种虫子的。 刘邦道:“孟西白三家就如同在秦国寄居已久的蟑螂,你可以杀死屋子表面能看到的蟑螂,但在夹缝里、地板下还有很多。杀之不绝,还容易被其反噬。” 扶苏听着听着就咬起了手指,把指甲都咬白了,被刘邦打掉了手。 “小扶苏,我跟你说过‘治国如治水’,不妨因势利导。”刘邦哈哈笑道,“只要你坚持多多地扩充底层人才,慢慢就可以把这些旧贵族稀释掉,再过个几十年他们也就不成气候了。” 刘邦又给扶苏讲了一下“推恩令”。这种方法或许不能立刻解决掉所有祸端,但却可以随着时间流逝,将这些祸端根治,没有什么后遗症。 扶苏听着听着,眼睛重新恢复了光彩,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我明白啦!” 张苍好奇地道:“主君可是有办法了?” 扶苏煞有介事地点头:“既然叛国的是三家旁支,就把叛国之人都定罪处死吧。蒙毅,你让隗廷尉别忘记通知孟西白三家的主枝也都去观刑。” 就算暂时不动这三家,也要吓唬吓唬他们。扶苏知道行刑现场是很残忍的,他想了下有补充道:“蒙毅,告诉所有观刑的人,看完了要写观后感交给我,我要检查哦。” “是。”蒙毅是很了解扶苏的,小孩儿刚才气成那个样子,现在却恢复了平静,必定是有了什么主意。 扶苏仔细盘算了一下刘邦说的话,对蒙毅说道:“告诉甘罗,让礼部赶紧把学宫的扩招考试定下来,尽量能多筛选一些出身不显的人才。” “是。”蒙毅记下此事,等一会儿把扶苏送回宫,就跟甘罗沟通。 扶苏脑子里已经看见很多人才向他扑来。他越想越高兴,嘴巴都翘了起来。 张苍一脸纠结,还是忍不住道:“主君,学宫再扩招要花很多钱的。” 学宫基本上不怎么赚钱,那点儿学费都不够支出的。他们还要给学生们设立奖学金,和各种比赛的奖品。这都是走得户部的账。 扶苏拍拍张苍的手背,安慰道:“我阿父说了,他会出钱的。但是现在我阿父那边没有专门的人管理学宫,你先记好这些账。” 张苍闻言松了口气:“那就好。”只要不让户部出钱就好,造纸作坊都扩大三倍了,市场也有饱和的时候,不可能永远这么赚钱的。 扶苏见张苍面容都憔悴了很多,他想了下抱了抱张苍:“辛苦你了。” 张苍感受着小孩儿的体温,一动也不敢动,嘴角却忍不住越翘越高:“这都是臣的职责所在。臣不怕事情多,就怕无事可做。” “那你可以不用担心了,你能干到死。” “......多谢主君。”明明是自己追求的事业,可张苍怎么总感觉哪里不对呢?听上去十分命苦的样子。 扶苏解决了孟西白三家的问题,便重新拿回账本,一边哼着曲子,一边查账。 听见扶苏的歌声,张苍脸上的笑容差点维持不住,眼神往蒙毅身上飘。 蒙毅一脸淡然,他已经慢慢接受了。长公子其实并不是五音不全,他在听过乐师奏曲后,其实能哼出来同样的曲子,而且唱得非常好听,可见其学习能力和悟性之强。 但问题就在于扶苏的学习能力和悟性太强了,不知道从哪儿听来一堆跑调难听的曲子,还总是喜欢哼唱出来。 刘邦挠挠耳朵:“你这是从哪儿学的?”难听死了。 扶苏看向刘邦,目光里带着坚定。 刘邦从身上揪出一个毛茸茸的球,丢向扶苏的脑袋:“胡说八道,本仙使教你得可不是这样。”说着,他唱着熟悉的沛县民谣,和扶苏哼得相差无几。 扶苏的歌声顿了顿,拍走落在脑袋上的毛球,然后又模仿刘邦,比方才还要难听几分。 刘邦摇头叹息着飘走,孺子不可教也。想当年他当皇帝后,每次唱歌可是受到不少人的热烈称赞呢。“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扶苏挠挠脑袋,跟张苍又核对了一遍账本的其他部分。他让张苍把统计好的账本给他,回宫后要带给阿父。 “主君!您果然在嬴镰家里查账呢。”院门外传来了王离的大嗓门。 不一会儿,就看见辛梧带着三个兵部郎走进来,他们身上还带着伤,应该是经过一番厮杀。但王离和章邯等人的眼神却十分明亮,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面对战斗。 辛梧停住脚步,对扶苏行礼:“幸不辱主君之命,臣等在渡口劫住了想要逃跑的乱贼,现已将他们捉拿送到了咸阳令那里。咸阳令会把他们转到廷尉手里。” “干得好!”扶苏毫不吝啬夸奖,“你们和东宫卫兵们有没有受重伤?” 逃走的乱贼也都是见势不妙的贵族,其中就包括了孟西白三家的旁支,所以他们随身都带着护卫和兵器,被辛梧等人截住以后还厮杀了一番。 辛梧笑道:“主君放心,大家伤得都不重。但臣也先让受伤的卫兵先回去休息了。” 扶苏点头道:“是该好好休息。现在没什么事情了,你们也休息两天。张苍,等账本都统计完,你和户部、刑部的人也休息休息。” “多谢主君体谅。”张苍摸了摸日渐稀疏的头发,想起扶苏要扩招学宫学生,便觉得户部没多少休息的时间。 不过让张苍和兵部去换,他也是不干的,毕竟在兵部办差实在是有点危险。 扶苏看了眼西边的日头:“我要回家吃饭啦。” 众人送扶苏到门外,直到马车离开后,他们才说了会儿话,各自散开。 这时,张苍注意到一个背着行囊的年轻人跑过来,似乎在追逐扶苏的马车。他将年轻人拦下来,上上下下打量着:“你是何人?” 年轻人认出张苍的身份,看了一眼已经追不到的马车,才叹息一声行礼道:“在下茅焦,想拜访泾阳君。” 茅焦都堵扶苏好几次了,每次都是错过,难道真的要用齐国使臣的身份进咸阳宫? 张苍上上下下扫视着茅焦,确定这个人对扶苏没有恶意。他脑筋一转,和善地笑道:“你是来投靠泾阳君的?不过你来得不巧。泾阳君每天都要定时回宫吃饭,你先去传舍休息吧。明日我入宫告知泾阳君,便可宣见你。” 茅焦知道自己现在没有什么名气,想要让扶苏多重视他,甚至亲自来拜访他,那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他只好点头应下,跟张苍打听了一下哪家传舍,这才背着行囊离开。 目送茅焦走远后,张苍招来疾冯劫:“你去查查这个茅焦的身份。” “是。”冯劫顿了下有些纳闷道,“部长,为何不让闲下来的兵部去查?” 张苍笑道:“一来,我听闻你兄长冯去疾和王绾最喜欢看热闹,消息必定十分灵通。” “.....”那是他阿兄喜欢蛐蛐别人,不代表他也喜欢啊。冯劫感觉自己的名声被阿兄牵连了,他明明是个正经人。 “二来,我指使不动兵部的人。”自从张苍铁面无私,坚决不给任何人通融批钱。兵部从一开始的讨好户部,演变成不揍张苍一顿,都算扶苏约束得好。他怎么能使唤动兵部呢? 张苍拍拍冯劫的肩膀:“去查吧。这个茅焦想投靠主君,但我们总要提前把把关。万一他的身份或品行有问题,绝对不能引荐给主君。” 冯劫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行吧,谁让他是户部郎呢? 马车上,蒙毅在脑海里盘算着最近要做的事情,忽然道:“长公子,东宫属官吏有五个孟西白三家出身的人,是否要把他们调离?” “不用。”扶苏道,“就算是歹竹也能出几个好笋,他们都是我经过挑选的,品性方面不必担心。你看,白家有人讨厌我,但少府丞也是白家人,却很喜欢我,他的儿子也在给我当属官。” 蒙毅敬佩道:“长公子胸怀宽广。” “区区五个人还影响不了大局。我以后会招更多的人,他们五个只是滴进了水里的一滴墨。” 扶苏打了个哈欠,嘴巴长得大大的,都能让蒙毅看见嗓子眼儿。这可是扶苏平时绝对不会做出来的,小孩儿非常在意自己的形象,可他实在是困得不行了。 蒙毅从车厢的暗格里拿出一个布偶枕头,“长公子今日起得太早了,先补一觉吧。” “好吧。”扶苏抱着布偶枕头丢在马车一角,然后一脑袋扎在枕头上,差点磕到车厢上。但他一无所知,已经呼呼大睡,浓密的睫毛都不眨动了。 蒙毅却被吓出了一身冷汗,看着扶苏没心没肺的小脸,他无奈地笑了笑。 摸了摸坚硬的车厢,蒙毅决定稍后让人把马车包一层软布。长公子再聪慧,到底也是小孩子,一时改不掉小孩的莽撞天性,还是得做好预防才行。 一直到了咸阳宫后,扶苏依旧没有醒过来。蒙毅轻拍他的肩膀,但扶苏只是翻了个身,把自己的肩膀藏起来。 蒙毅只好把扶苏包裹好,抱回咸阳宫的卧房让他继续睡觉。将扶苏安顿好之后,蒙毅便去同嬴政禀报。 他如同往常一样,没有直接进东偏殿,而是告诉门口的寺人:“请上告王上,泾阳君已经回宫。” 寺人微微躬身行了个礼,随后便入内禀告,但这次嬴政却没有直接让蒙毅离开,而是宣召他入殿。 蒙毅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心里忐忑不已,不断猜测着各种可能性,甚至已经想到了有人诬告扶苏想要谋反。他紧绷着身体,走入东偏殿。 但一进去,蒙毅马上察觉到东偏殿内有很多目光聚集在他身上,原来嬴政正在与众臣议事。他更加提起了精神:“拜见王上。” “免礼。”嬴政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还十分轻松愉悦,问了下扶苏今日做了什么事情。与往日不同,这一次嬴政问得十分详细,几乎问到了扶苏的一言一行。 蒙毅却更加紧张了,难道真的有人诬告长公子谋反?所以王上才查得这么细?他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到底是谁要害长公子? 详细问完之后,嬴政才笑道:“小孩子就是喜欢凑热闹,就连抓乱贼、查乱贼的事情也要插上一手。”他嘴里说着埋怨的话,但语气却十分自豪。 李斯笑道:“泾阳君年仅六岁,便如此细心为王上分忧,而且将事情做得这么好。实在是天佑大秦。” 隗状也道:“若非泾阳君派人守住了渡口,恐怕这些乱贼还真跑了。无论是泾阳君,还是那群少年属官,都是大秦未来的砥柱。” “哈哈哈。”王绾哈哈笑道,“臣还真没想到,泾阳君一个小娃娃带着一群少年,还真做出了不少实事情。” 咸阳令有些羞愧道:“臣有些失职,还好泾阳君派人及时救助了那群受伤的庶民。现在整个咸阳对王上和泾阳君的赞誉甚嚣尘上。” 蒙毅听到这里便明白了,原来王上让他说得这么详细,只是单纯地想炫耀孩子啊。他松下紧绷着的那口气,“王上,若是无事的话,臣便不打扰您同诸公议事了。” “嗯。”嬴政微微颔首,让蒙毅退下。 成蟜摸着下巴道:“王兄,扶苏的属官都是这样厉害吗?”这蒙毅看上去一点也不逊色于朝中大部分人,甚至拎过来磨炼几年,都能身居高位了。 嬴政让蒙毅进来回话,也是为了让众人看看扶苏的属官是什么样子的。他见众人交头接耳,对蒙毅都十分赞赏,这才开口道:“扶苏的属官各有所长,但确实个个都是人才。” 李斯闻弦音知雅意,立刻明白嬴政想要把话题引向扶苏的属官,亦或是引向学宫。他接话配合道:“确实如此。臣的长子李由以前再淘气不过了,但在学宫和泾阳君身边历练学习,现在都能独当一面了。” “是那个碧霄学宫?”有人好奇地问了一声。 李斯点头笑道:“正是如此。那学宫的课业、教学方法都很不一般,确实是个培养人才的地方,并非小孩子胡闹。” 嬴政满意地看了李斯一眼,用了这么多人,还是这个李斯用得顺手:“寡人有意扩招学宫学生,多从民间、或列国选一些学生送进学宫培养。最后像扶苏一样,在学宫举办考试,从学宫中筛选几个可用之人。” 一言既出,场面顿时又安静下来。原本秦国招纳客卿,还不算彻底影响到旧贵族。毕竟这些客卿来秦后,也是要投靠他们,经由他们引荐给秦王的。 但是如果秦王直接举办考试,从学宫里选人,那他们还怎么利用引荐之事拿捏客卿的人情呢? 嬴政扫了一眼众人的表情,脸色微冷,手在桌案上重重一放,“你们觉得何处有问题?” 有个贵族硬着头皮道:“王上,臣以为.....” “臣以为极好。”李斯打断了那人的话,“学宫培养出的少年属官如何,想必诸公已经看到了。既然如此,为何我们不继续在学宫培养人才,从中择选呢?” 隗状颇为惊讶地看了李斯一眼,一起处事许久,他了解李斯的性格。这是一个非常懂得明哲保身的圆滑之人。但李斯今日却突然出头,顶着得罪所有人的风险说话。 隗状转念一想便理解了,李斯在秦国没有根基,很有可能就被王上遗忘。想要让王上记住他、重用他,便必须给王上一个必须他无可替代的理由。 尤其是王上最近与尉缭十分亲近,更加让李斯有危机感了。所以李斯只能去铤而走险,在王上最需要有人帮王上说话的时候,李斯就主动站了出来,不惜得罪其他同僚。 李斯也是被逼急眼了,把话说出口后,他也就没有那么忐忑不安了,干脆针对学宫招生和考试选官侃侃而谈,还提出了不少让嬴政眼前一亮的建议。 嬴政满意点头:“李卿真是寡人心腹。” “为王上分忧是臣的本分。”李斯也笑得十分真诚。 君臣二人合心,但其他人心里的滋味儿就不太好受了。他们每次想要反驳嬴政,这个该死的李斯就跳出来打断他们的话,真想撸袖子揍他一顿。 嬴政最后看了一圈儿众人道:“寡人只是想给大秦多一条筛选人才的路,并不会影响到你们。日后大秦需要的人才会越来越多,你们与其想着打压外人,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做事。如果做不好,就去学宫学学。” 嬴政这番话说得就十分严厉了,那些领着祖上功勋混日子的人心都提了起来,感觉秦王手里有把刀就能随时落在自己身上。他们顿时不敢反驳了。 罢了罢了,反正秦王说了只在学宫筛选一小部分人,并不会影响到他们。再说大秦不也是有学室吗?通过学室考试筛选出秦吏,就当学宫是一个特别的学室罢了。 激动了一会儿,大多数人又重新恢复了平静,该混吃等死的继续混吃等死。 李斯重新入座,腰身挺直准备随时为嬴政冲锋陷阵。他可不相信王上只想在学宫组织考试选官,怕不是日后王上会把“考试选官”推广到各个郡县! 李斯心神一凛。不行,他得提前多学习学习怎么举办这种选官考试,再想一想能不能补充什么?等王上需要他发言的时候,他好言之有物。 隗状瞄到李斯的昂扬斗志,心里都不得不佩服。他以为自己都够努力了,没想到李斯更努力,看来自己也得多了解了解这个学宫了。 王上如今如此重用自己,总不能被一个后到秦国的李斯比下去,那他前半辈子和阿父算是白努力了。隗状想到李斯的孩子已经成了扶苏的属官,心里更是一梗,这该死的李斯真会见缝插针! 嬴政坐在上方,一眼就看穿了众人百种心思,他笑而不语。 第89章 第89章 寡人好端端的一个人,为何要做你肚子里的蛔虫? 扶苏一觉睡醒后,屋子里有些黑乎乎的。他茫然地挠挠头,自己好像只睡了一会儿,怎么天都要黑了? 扶苏摸摸发空的肚子,从床上爬起来跳到地上,踩着鞋子,哒哒哒地跑出去找嬴政:“阿父,我都没吃饭呢,你怎么没让人来叫我呀?” 嬴政也是刚结束议事,众臣才离开不久。他刚喝了一口水润润嗓子,就听见小孩儿抱怨的声音,无奈地道:“寡人吃饭何时把你落下来?” 都这个时辰了,阿父居然还没吃饭?扶苏跑到嬴政面前,扫了一眼桌案上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文书,确认没有饭菜摆放过的痕迹。 嬴政气笑了,把水杯往桌子上一放,揪住扶苏的耳朵:“没良心的小东西,寡人何曾骗过你?” 扶苏连忙去拯救自己的耳朵,连连求饶道:“阿父,我只是担心你呀。你从来不会这么晚吃饭的。” “今日议事有些晚了。”嬴政松开扶苏的耳朵,见孩子的耳朵有点儿红,顺手揉了揉:“寡人跟他们说了,打算在学宫多培养一些学生,以后从中则选人才。” 扶苏摇着脑袋,耳朵一颤悠一颤悠地道:“耳朵一点也不痛。阿父,我今天也告诉张苍他们了,准备多招收一些庶民学生。” 他眨着眼睛,贴近嬴政的耳朵,把自己想要多任用庶民官吏,稀释旧贵族的想法说了一遍。 嬴政笑道:“寡人也有这个打算。” “英雄所见略同。”扶苏伸出手掌对着嬴政。 嬴政想起两年前和扶苏击掌为誓,这次又看到扶苏这样的动作,也试探着伸出手碰了下扶苏的小巴掌。 扶苏高兴地蹦跶了一下,“阿父好聪明,简直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嬴政便明白了,这拍巴掌不仅仅代表着发誓,也代表着扶苏开心时的庆祝,这孩子的新鲜想法可真多。 “寡人好端端的一个人,为何要做你肚子里的蛔虫?”嬴政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老实坐下来吃饭,寡人教过你什么?” 扶苏乖巧地坐下,双手放在桌案上:“吃饭的时候不能蹦蹦跳跳地玩闹,容易肚子岔气、容易被筷子戳破喉咙。阿父,我都记得呢。” “哼,寡人看你是光用脑子记得,一点也没往心里去。” 扶苏垂着脑袋,去摸桌案上刚刚摆好的筷子。他嘴里嘀嘀咕咕今天晚上的菜,假装没听见嬴政的话,举着筷子道:“阿父,今天吃得好丰盛呀。” 嬴政磨了磨牙,弹了扶苏两个脑瓜崩儿,“下次再记不住,寡人就告诉荀卿。” “不要。”扶苏哭丧着脸,荀卿打学生比吕不韦还可怕,“阿父吃肉。”他连忙给嬴政加了块肉,堵住阿父的嘴巴。 父子二人吃过晚饭,扶苏将张苍整理好的正本交给嬴政,跟他把账本上的问题讲了一遍。 嬴政翻阅着账本,账本比他们现在的统计方法要清晰很多,“寡人明日让内史也看看这账本,以后国内赋税也用这种方法统计。” “嗯。”扶苏见寺人端上来黄橙橙的橘子,伸手抓过来一个扒开。 他咬了一口就酸得脸都皱了起来,强忍着咽下去,“阿父,楚国今年的橘子怎么这么酸呀?”列国之中,只有楚国种出来的橘子好,大多数国家甚至都种不出来橘子。 在秦楚关系好的时候,楚王每年都会往秦国送一点。今年太子悍刚刚继任楚王之位,为了缓和与秦国的关系,也特意让人追送了几筐橘子。 嬴政道:“楚国这两年也阴雨连绵,能有橘子收获就不错了,甚至有些地方还遇到了洪涝,庄稼都绝收了。” 扶苏抱着酸橘子,眼睛眨呀眨,脑子里开始琢磨起楚国,“阿父,楚国这两年受灾,又逢王位更替、春申君被刺杀,朝局动荡。会不会饿死很多人啊?” 嬴政看了他一眼,“你难道连楚国人的事也操心?” 扶苏道:“我是很担心他们。不过我想如果楚国现在内政混乱,我们要趁势攻楚吗?尉缭先生最近给我讲了很多兵法课哦。” 嬴政闻言对扶苏招招手,让他凑到自己身边,然后拿出一张舆图:“寡人收到楚国的酸橘子时,也曾有过这个想法。但尉缭先生几日前对寡人分析过。” 扶苏趴在舆图上看着纵横交错的道路:“尉缭先生说,我们暂时不应该去攻打楚国?” 嬴政摸着扶苏的后脑勺,笑道:“不错。秦国与楚国相隔秦岭、江河,且楚国地广。就算我们现在把楚国打下来,也很难相隔秦岭江河守住如此广袤的土地,损兵折将得不偿失,还会引来其他诸国的警惕。” 扶苏点头道:“攻打楚国,有弊无利。现在乱贼差不多都除掉了,大秦内政已经安定下来,阿父应该准备灭六国了。那尉缭先生说过,以后我们该先打哪里吗?”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道:“你觉得呢?” 扶苏咬着指甲,突然想到嬴政会打他的手,连忙放下了手指。眼角余光瞥到嬴政刚抬起来又放下的巴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好险呀。 扶苏从南到北指着舆图道:“和我们大秦接壤的就是楚国、韩国、魏国和赵国。楚国内忧外患、魏国和韩国国力并不算强,对我们威胁最大的就是赵国。” 嬴政道:“尉缭先生也是这样说的,主要兵力还是要对准赵国。不过现在还不是灭赵的好时机,我们要先清理出这条晋南通道,这条通道相对平坦,便于行军,抵达邯郸不必越过河水险境,交通道路四通八达;且沿途富庶,便于粮草补给。” 扶苏点着脑袋:“我明白啦。只要清理出这条通道,就没有人能阻挡我们的秦军了。”占领了这样有利的地形,赵国就很难再有反抗的余地了。 嬴政赞赏地拍拍扶苏的头。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兵呢?” “等。”嬴政前一阵听了尉缭的建议,便做出了针对赵国的安排,现在就等时机到来。 “好的哦。”扶苏见阿父神神秘秘的,托腮猜测着阿父的安排,难道是动用在赵国安排的细作搞事吗? 嬴政把小孩儿手边的橘子拿过来,放在嘴里吃了一瓣。酸得他眉头一皱,却还是把橘子吃完了。 扶苏双手合十,崇拜地看着嬴政:“阿父,好厉害呀。” “今年楚国的橘子酸了些,却也提神醒脑。”嬴政喜欢在疲惫时,就吃一个酸橘子。他知道扶苏讨厌吃酸的东西,便也没给小孩儿送。 扶苏挠挠头道:“我听说蜀郡有一种叫‘茶’的东西,吃了也很提神醒脑,而且一点也不酸。我已经让蒙毅派人去蜀郡找了,把它卖给其他人应该很赚钱。” 嬴政已经习惯扶苏赚钱了,秦国也享受到了扶苏卖纸交上来的商税,他便没有反对,只是道:“过一段时间蜀郡郡守要回咸阳述职,寡人让他顺便把茶带过来。” 扶苏闻言有些激动地按着桌子:“是修都江堰的李冰郡守吗?郑国和我说过他。” “嗯。”嬴政道,“李冰倒是不错,把蜀郡也治理得很好。可惜年纪太大了,寡人听闻他近两年的身体也不太好,这次等他述职完就打算换个人去接替他。” 扶苏惋惜道:“年纪大了确实没办法,我可以让他留在咸阳去学宫教学吗?” “那你要问问他同不同意。” “嗯!” 赵国邯郸,赵王自从前两年开始,身体就愈发不大好,时不时地就生一场病。他咳嗽了一阵,“如今赵国人口愈多,必须开拓新土地。” 郭开跪坐在床前,端着药碗道:“王上,臣以为不如攻燕。” “哦?”赵王心里更想夺取秦国占领的河西之地,这样就可以将秦国压制在西境。但几次攻秦失败,让赵王也知道这件事的成功概率不大。 郭开道:“北方尽是荒漠,西方有强秦,不如向东北攻打燕国。燕国国力弱小,虽不算富饶却也适合耕种。而且燕国向来仇恨我国,两国之间早已有无法化解的世仇。” 赵王想了下也觉得很有道理,“可对燕国动兵,就要调走一部分西方秦赵边境的兵力。万一秦国趁此机会攻来,这可如何是好?” 郭开闻言笑道:“大王不必担心。您看秦国前些日子款待齐国使臣,可见新一任秦王是有意与列国交好的。我们只要派去使臣,向秦王献上珍宝,约定好联盟,秦国自然不会趁机偷袭。” “秦王也好珍宝?” 郭开点头:“齐王给秦王送了一颗硕大的粉色珍珠,听说现在日日被摆在秦王的案头。” “好好好。”能用财物收买就好,赵国现在不缺财物。赵王唯一担心的就是,前两年秦国受灾,赵国多次派兵偷袭秦国,虽然没有成功,却也难保秦王记仇。 郭开明白赵王的担忧,安慰道:“大王不必忧心。自从乱世以来,列国之间向来没有稳定的邦交,也没有永远的敌人,秦国若是记仇早就派兵攻打我国了。” “所言有理。”赵王来了精神,一口气喝掉了药汤,然后让人端来笔墨,准备亲自写一封国书,“齐国派了丞相后胜当使臣,我们赵国派去的使臣身份也不能太低。” 郭开恭敬地道:“臣身为赵国丞相,愿意亲自出使秦国。” “卿当真是寡人的贤良。”赵王感动不已,以秦赵的关系,再加上秦王政小时候在赵国受过屈辱,难保不会对使臣动手。去秦国出使还是很危险的。 赵王越想越觉得郭开是自己的心腹,叹息道:“总有人在背后对寡人说卿是小人,还收了秦人的贿赂。” 郭开眼皮一挑,温声笑道:“还有这样的事?” 赵王说了几个名字。 “清者自清,只要大王不疑心臣就好了。”郭开见赵王神情疲倦,将写好的国书收起来,便扶着赵王躺下入睡,“臣告退。” 郭开离开王宫后,也没有去其他地方,直接回了自己的宅邸。 他去了书房,将国书往桌案上一放,推给正在窗边看书的人,“我已经按照你说的,让赵王去攻打燕国,不会对秦国动兵。” 那人拿起国书扫了一眼,笑道:“郭公放心。秦国确实无意与赵国为敌,您可放心去秦国出使。” 郭开在地上背着手走来走去,半晌后对那人道:“顿弱,你不是在骗我吧?有人跟赵王说我收了秦人的贿赂。” 顿弱笑道:“我一共才见郭公两次,但每一次说的话都并未造假。而且我展示的诚意还不够吗?”他可是给郭开送了不少财宝的,几乎把嬴政私库里最好的东西都掏来了。 郭开想了想上次与顿弱的合作,顿弱确实没骗他,秦国也没有主动对赵国出兵:“好吧。” 顿弱道:“大概是有人看不惯郭公受赵王青睐,所以才向赵王进谗言。” “哼。”郭开也想到了这一点,等过一阵儿他就收拾那几个人,“那我去秦国出使.....” 顿弱起身拱手行礼道:“我以性命担保,郭公去秦国定会安然无恙。秦国有意与赵国交好,就绝对不会对郭公动手。” “好吧。”郭开的心稍微安稳了一点儿,又听闻顿弱随他一起回秦国,更加安定了。他也没去过秦国,人生地不熟的,还是有个认识的人比较好。 顿弱将国书合上,送还给郭开,也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他完成了大王发来的使命,推动着赵国去攻打燕国,届时秦国就可以趁机攻占赵国的土地。 好久没回秦国了,顿弱望着西方的落日,嘴角的笑意倒是温柔了许多,不知道长公子现在长多高了?他都准备好给长公子的礼物了。 咸阳的乱贼案很快就查清楚了,该抓起来的都抓起来,该判刑的也都判刑。半个月后,就要处死这群乱贼了。因为处刑的人数众多,咸阳又比以前繁华许多,只好把行刑地点改到了郊外。 “秦国官吏的办事效率一向这样快速。”荀卿感叹,几十年前他来秦国的时候,就见识到了秦吏的雷厉风行,如今竟也丝毫没有退步。 扶苏道:“当然啦,我让我的属官们也去帮忙了。”他的属官们都可厉害了。 荀卿看向扶苏道:“甘罗现在要管礼部和工部,过一阵你就要去泾阳封地建造府邸、兵营,甚至要修整当地工事,他一个人恐怕兼顾不过来吧?” 扶苏闻言纠结地皱起眉毛:“是的。”过一阵甘罗要带着工部去泾阳忙活,但是礼部这边也在筹备学宫的很多事情,实在是分身乏术。 “先生要推荐什么人才吗?”扶苏猜到荀卿不会平白无故地问。 荀卿点头道:“浮丘伯和毛亨虽然不擅长做官,却对治学有所研究。可以帮助礼部做一做学宫的事情。” 扶苏接触过这两人几次,对他们的学识也十分认可:“好呀。既然他们不愿意做官,那就去学宫任职吧,帮助礼部调整学宫的考试和学习内容。刘交也可以进学宫学习哦。奇怪,先生怎么今天才跟我说呢?” 荀卿笑道:“因为你让你的属官们今天都去观刑,浮丘伯和毛亨担心你把他们也送去观刑,特意托我选过了观刑日再说。” “......”扶苏想不到他们两个长得人高马大的,胆子却这么小。 荀卿读懂扶苏眼中的嫌弃,擦拭着戒尺道:“你胆子大怎么不去观刑?” 扶苏支支吾吾:“等我长大了,我就去观刑。”反正等他长大了,荀卿也不会记得这件事了。 荀卿笑了一声,从摇椅上起身,牵着扶苏的手出门。 扶苏紧张得不得了,拖着步子不肯走:“好嘛,好嘛。我承认我现在胆子小,不要让我去观刑了。” 荀卿哈哈笑了起来,“我是打算带你出宫见一个人。那人叫茅焦,前一阵就要拜访你,但听说了观刑日,也想等到今天再自荐。” 这还是张苍告诉荀卿的。荀卿见了那茅焦一面,确实是个人才。但茅焦从荀卿那里得知了观刑日一事,愣了下连忙拜托荀卿和张苍过一阵再引荐他。 张苍就没有那么好运了,今天一大早就同其他属官去了郊外观刑,到现在还没回来。 扶苏听了荀卿的解释,才将信将疑地迈动步子,时不时地瞄荀卿一眼,担心自己上当受骗。 荀卿从来没打过扶苏,但见着孩子缩头缩脑的,手就有点痒痒:“我还会骗你不成?” 扶苏老实地点头:“我小时候调皮。阿父想要打我的时候,就会先把我骗过来,然后逮着我揍。”他担心荀卿抓住他的手,再把他骗到刑场。 荀卿摇头道:“放心,我从来不会做这种事情。”他教训弟子不需要遮掩,也不需要哄骗。 “好吧,我相信您。”扶苏睁大了眼睛与荀卿对视,满眼写着荀卿不能骗孩子。 荀卿摸出戒尺,扶苏才收敛表情。他用戒尺挠了挠后背,自己也没打过扶苏,这孩子怎么回事儿? 荀卿从未明确表示过什么,但心里却是非常喜欢扶苏的。扶苏是他见过最有悟性的孩子,无论什么事情几乎都是一点就透,而且小小年纪就能分辨出是非对错,也不会随便被别人的言论摆布。 荀卿希望学生能听自己的话,却也不希望学生什么事都听他的话,若是青出于蓝不能胜于蓝,那岂不是他这个老师的失败?所以他并不禁止韩非写什么那些法术的文章。 尤其是对于扶苏,这孩子是秦国未来的储君,乃至是秦王,甚至等秦国统一四海后,可能是秦帝。荀卿反对一个君王固执己见,但也反对一个君王没有主见。而小扶苏对这个分寸掌握得就很好。 上了马车后,荀卿看向扶苏的目光愈发慈爱。 扶苏缩了缩身子:“您真的不能骗我。我胆子确实很小,很容易被吓哭的。”每次阿父要揍他,都会表演得特别慈爱,然后骗他过来挨揍。 荀卿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秦王的儿子,不能随便揍。他笑容扭曲道:“我听闻你以前还想当大将军。如此胆小,怎么当大将军?大将军都是要杀人的。” 扶苏想了想道:“至少在战场上杀人不会割鼻子、剜眼睛、砍胳膊砍腿。”他不怕看见死人,在雍城之变的时候他已经见过很多死人,他只是害怕看见虐杀。 荀卿听见扶苏的话,忍不住叹息一声:“这样的刑罚未免有损天道。”有些罪犯的确应该处死,但这样虐杀确实过于野蛮血腥。 扶苏没有思考,便道:“乱世用重典,等统一四海后我阿父会重修秦律,到时候再改也不迟。” 荀卿打量着小孩儿的神情,见扶苏没有什么犹豫思考,便知道这孩子早就想过这件事了。他赞赏地点头道:“难怪你让那群刑部郎学习列国律法,研究怎么改良,竟然早早地就开始准备起来了。” 扶苏挺起胸膛道:“当然啦,总不能临阵磨枪。” “唉,再过几年怕是我都教不了你了。”荀卿摸着扶苏的脑袋,这孩子太聪明了,学东西也非常快。再过几年,他是真的教不了扶苏什么了。 扶苏用脑袋顶蹭蹭荀卿的手,“但是您永远都是我的老师。”他平日里都不管荀卿叫老师的,储君的老师都要领官职,而荀卿并不愿意再接受官职,他只能管荀卿叫先生。 荀卿目光柔和,感受着小孩儿头发毛茸茸的触感,忽然有些想念分别已久的子孙,“也不知道我的孙子孙女长多大了。” “哇,您还有家人呢?”扶苏从未听荀卿说起过自己的家人。 荀卿一脸无语,终于忍不住拍了下扶苏的后背,把小孩儿拍得往前栽歪了一下:“你个逆徒。”这要是换做其他弟子,他真的要上戒尺揍了。 扶苏郁闷地坐直了身子:“您怎么突然生气呀?” 第90章 第90章 有人在传阿父是文信侯的儿子 扶苏见荀卿眼睛一瞪,便知道自己继续问下去,就真的可能会挨揍。他便双手捂住嘴巴,“我不说话了,还不行嘛?” 但过了一会儿,扶苏还是忍不住打听荀卿的家人,“先生,要不要我帮您把他们接过来呀?” 荀卿道:“他们有他们的事情要做,何必非要与我凑在一起?我能教他们的已经教了,也已经把他们抚养成人,余下的一生就要靠他们自己了。” 前几年的时候,他的子孙们便提出接他回齐国养老,但荀卿并不想那样等着老死。每个人都有自己一生所执着追求的事情,没必要和其他人捆绑在一起。 扶苏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他并不太理解这句话的道理。如果换做是他,肯定是想要跟阿父在一起的。 这个话题太过沉重,扶苏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甩甩脑袋把话头岔过去:“茅焦是什么人呢?” 荀卿道:“张苍查过他的身份,他是齐国使臣。” “嗯?齐国使臣不是前一阵就已经回齐国了吗?” 荀卿道:“他得罪了齐国丞相后胜,便偷偷留在了咸阳,不想回齐国了。” 扶苏想起后胜的样子,便道:“后胜真不是个好东西,脑子也笨笨的。他还在宴席上调戏美人,还有小孩子在场呢。” 刘邦惊讶道:“你竟然看懂了?”他还以为小扶苏看不懂后胜和柔姬调情呢。 扶苏抱着胳膊:“哼。”他当然看懂啦,世界上有什么事情是他不明白的? 荀卿没有出席接待齐国使臣的宴会,听见扶苏这么说,也皱眉问道:“你怎么知道他调戏美人?” 荀卿以前在齐国的时候,也接触过后胜。他知道后胜贪财好色的性格,但后胜总不至于在秦国也如此放纵吧?这简直把齐国的颜面放在哪里? 扶苏道:“他跟我阿父说要把美人带回齐国。” 荀卿微微一怔:“仅仅是如此?”这实在算不上什么调戏,与后胜在齐国的所作所为简直是天差地别。 “这还不算吗?”扶苏不明白,都已经这么明目张胆了还不算调戏? 刘邦悄悄吐了口气,看来这孩子是真不明白。他没好气地戳了一下扶苏的脑袋,什么都看不明白,还看人家摸腿看得津津有味? 扶苏不明所以,挠挠被戳得头发。 刘邦怕扶苏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言,转移小孩儿的注意力:“那茅焦的性格十分耿直,你不是缺少谏官吗?可以让茅焦来试试。” 扶苏闻言来了兴趣,能被仙使了解过的人,肯定是有才能的。 刘邦见扶苏竖起了耳朵,便化成人形坐在扶苏旁边,翘着二郎腿道:“你还记得你祖母王太后吗?” 扶苏眨眨眼睛,当然记得了。祖母真的好坏,想要杀掉阿父和他,所以阿父就把祖母扔到雍城了,到现在也没有接回来。 “原本你阿父说谁若是敢提出让王太后回咸阳,就要把谁处以极刑。”刘邦道,“但茅焦见你阿父第一面,就冒死劝谏你阿父接回王太后。” 扶苏听得眉毛都皱成了一团,拳头也攥得紧紧的,他开始讨厌这个茅焦了! 刘邦见状,呼噜了一下扶苏的脑袋,哈哈笑道:“在原本的命运中,你阿父没有做过那些利民的善事,针对王太后、嫪毐和吕不韦的清洗也更加狠辣。所以茅焦才提出这个建议,让你阿父能挽回一些名声。” 扶苏愣了下,他已经知道名声对于一个好大王的重要性了,若是大家都认为一个大王是暴君,那么这个国家就很难稳定地维持下去。 所以茅焦的建议确实是很好的,甚至几乎抛弃了自己的身家性命,的确像是仙使所说的那样,是个当谏官的人才。 “茅焦说完谏言后,直接脱去衣服,等你阿父来杀他。不过你阿父那个时候脑子还是很清醒的,没有在盛怒之下处死茅焦,反而在深思熟虑之后,听从了茅焦的建议。” 听见阿父做出了明智的决定,扶苏并没有高兴起来。他郁闷地用拳头锤了一下自己的膝盖,为什么在仙使的预言中阿父会是那个样子呢?难道他没有在阿父身边,帮助阿父刷名声吗? 刘邦握住扶苏的小手,不让小孩儿再伤害自己,“你还记得你与本仙使初次相遇时,本仙使帮你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扶苏歪头想了好久,那天仙使帮他做了好多事情呀,变成小狗哄他开心、给他表演杂技...... 刘邦提醒道:“本仙使帮你去找你阿父,让你阿父抚养你。” 扶苏瞪圆了眼睛,他当然记得这件事了。那个时候他还是很害怕阿父的,若是没有仙使的鼓励,根本就不敢去找阿父。 所以......在仙使的预言中,他没有遇到仙使,也没有去找阿父,而是被其他人抚养长大,自然也没办法帮助阿父刷名声了。 那阿父独自一个人在雍城遇到叛乱,该有多么害怕呀?扶苏已经幻想到那个画面了,阿父唯一亲近的王太后背叛了他,甚至伙同嫪毐要杀他,而那个时候自己又不在阿父身边,阿父只能独自躲在屋子里哭泣。 扶苏想着那个画面,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荀卿见小孩儿表情变换多次,最后竟然默不作声地哭了起来,六岁的小孩儿一向如此情绪多变吗?他便问道:“泾阳君为何落泪?” 扶苏用袖子抹了下眼睛,哽咽道:“听先生说起你的家人,我也想念阿父了。” “.....你才刚出咸阳宫。” 扶苏扁着嘴巴道:“可是我感觉我已经和阿父分别一个世界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用词?”荀卿把扶苏抓过来,考教他背诵《诗》,让扶苏学一学怎么用词。 好在扶苏平日里学习也是很认真的,就算心不在焉的时候,也能完完整整地背出每一篇《诗》。但背诵的过程中,扶苏也渐渐忘记了伤心。 马车停在传舍门前,茅焦早已经在门口等待许久,听见马车里幼童郎朗的背诵声,不由得流露出笑意。不用多想,在马车里背《诗》的孩子肯定是公子扶苏。 扶苏见马车停了,便从车厢里钻出来,沿着垫好的小台阶走出马车。但荀卿同样嫌弃地让人把小台阶撤走,直接从车厢里跳出来。 扶苏回头看了一眼,气鼓鼓地跺了下脚,早晚他的腿也会那么长的。 茅焦差点笑出声来,上前对扶苏行礼:“拜见泾阳君。” 扶苏立刻端正姿态,对茅焦抬了抬手,模仿着嬴政的语气道::“不必多礼。我听闻你害怕去观刑,所以今天才敢见我?” 茅焦笑容一僵,眼睛往荀卿那儿瞥了一下,最后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道:“泾阳君所言不错,我确实是害怕去观刑,但我并不认为这是错的。” “为何?”扶苏看着茅焦的脸,这样胆小的人竟然能冒死劝谏他阿父,还真是如仙使所说,是个当谏官的材料。 好的谏官并不是不怕死,而是有自己的坚持底线,哪怕是面对君王也毫不退缩。单纯不怕死的人那可能是个犟种,犟种提出的谏言大多都是废话,不是扶苏要的人才。 不过扶苏并没有表露出对茅焦的满意,而是端着姿态继续等茅焦回答。 茅焦道:“我以为泾阳君让属官们去观刑,目的是为了震慑属官,让属官对律法心生畏惧,不敢再触犯律法。” 扶苏点头,“你说得不错。” 茅焦继续说道:“但我在观刑之前,便已经对律法心生畏惧,也不敢触犯律法,又何必再去观刑而多此一举呢?” 扶苏张了张嘴巴,竟然无法反驳茅焦的话。 荀卿捋着胡须笑道:“怎么样?我就说此人还算是有点能耐的。” 扶苏用力点头,脸上的肉肉也跟着抖了抖,让茅焦看了都忍不住手痒。他并没有察觉到茅焦大逆不道的想法,伸手拍了拍茅焦的胳膊:“你确实很聪明哦。你想要见我,是打算投靠我吗?” 茅焦心中感叹小孩子说话就是直接,不过他喜欢这样直接的对话:“那泾阳君可愿意收下我?” 扶苏道:“我当然欢迎每一个人才投靠我啦,不过我很好奇,你为何不去找我阿父?”在仙使说得预言里,茅焦是直接去找他阿父的,现在却跑过来找他了。 茅焦很老实地道:“秦王身边贤才如云,我没有什么地方能立刻吸引秦王的。就算能凭借齐国使臣的身份见到秦王,恐怕也难以得到重用。” 原本的预言已经改写,嬴政这两年做了不少利民的善事,名声也有很大的好转。还有扶苏不断地利用卖纸的机会,向各地发放《秦国宣传手册》,基本上没有多少人在意王太后被扔在雍城的事情了。 茅焦也就没有想着去劝谏嬴政把王太后接回来,刷什么名声。少了这个事情作为切入点,茅焦也就没了在嬴政面前施展才能的机会。 扶苏也想明白了这个道理,他扬起笑脸道:“那你来我这里刚刚好,我身边正好缺少你这样的人。” 茅焦没想到扶苏一见面就看到了自己的优点,他看着身高才到自己肚子的六岁小孩儿,想起过去在齐国受到得排挤,忍不住半跪下来,眼眶微红地看着扶苏道:“泾阳君,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 扶苏想了想道:“你说话不好听,也比较固执,容易得罪人。” “.....”茅焦的笑容都被扶苏给夸没了,他眼睛里感动的泪水消失不见。要不是看扶苏是个小孩子,他真的以为自己被挖苦嘲讽了,甚至想当场拂袖走人。 扶苏却拍拍茅焦的头,继续道:“但是你很适合当谏官哦。说话不好听,才能直截了当说出有用的意见;性格固执,才不会畏惧权势而退缩;容易得罪人,才不会到处拉帮结伙收受贿赂。” 茅焦愣了下,“谏官?”他知道秦国弄了个什么谏议大夫,专门收集各种议论,向秦王进谏。与御史大夫不同,谏议大夫是专门监督秦王的,而御史大夫是专门监督百官的。 扶苏道:“我知道自己很聪明,但是偶尔也会很贪玩。所以要像我阿父一样在身边放一个监督自己的人,你可以在我做错事情的时候,给我提意见,但不能乱提意见哦。” 茅焦还真觉得这个事情很适合自己,他在齐国就喜欢给人提意见,但没有人能接受,尤其是后胜甚至几次三番想要把他处死,都幸好有朱功在旁边周旋。 让茅焦吃惊的是,公子扶苏这么小的年纪,就懂得如此约束自己。他很高兴能遇到这样的主君,但还是忍不住道:“泾阳君如今年岁尚小,不如过几年再设置谏官?” 扶苏欣慰地拍着茅焦的头道:“我果然没有看过你,你真得很耿直。若是换做其他人,能拥有这样的机会,定然不会让我过几年再设立谏官的。放心,我也没打算现在设立,只是不想错过你这样的人才,所以先跟你说清楚你个人的未来规划。” 茅焦听着有趣,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主君跟下属说“下属个人的未来规划”的,这是真的对下属十分赤诚了,把每一个下属都放在了心上。 果然和他打听到的公子扶苏一模一样,不枉他费尽心机留在咸阳。 “那我现在能为泾阳君做些什么呢?” 扶苏道:“你先跟在我身边,负责记录我的言行和时事吧。我会成立一个专门的史馆,把你记录的事情修订成史册。” 周天子是有左史和右史的,分别记录周天子的言行举止,但并没有修订成什么成体系的史册。可扶苏却想要一个专门的史馆,来修订秦国的历史。 荀卿赞许道:“修订史册,可以让后人也知道今日发生的事情,震慑那群重利轻义的小人。后人也能从史册中吸取教训。” 扶苏点头道:“我刚刚在车上背了一首诗‘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知道了过去的历史教训,才能知道未来该怎么做、该避免什么样的错误。现在的人都不注重修史,这是不对的,茅焦你的任务很重哦。” 茅焦听着荀卿和扶苏的对话,便也明白了这件事的重要性。他很认同二人的话,立刻拱手道:“愿不辜负主君所托。” 扶苏把茅焦扶起来,笑道:“好啦,以后你就是我身边的史馆修撰了。唔,现在史馆只有你一个人,但是明年我再招收属官,就会扩充的。” “臣领命。”茅焦深深地鞠了一躬,行礼谢过。 扶苏让茅焦先跟在他身边做事,等少府那边赶制出他的官服,再正式干活。茅焦自然无不同意,他从传舍里取出自己的行囊,按照扶苏的指示先去东宫的宿舍落脚。 扶苏接下来便跟着荀卿去咸阳转了一圈,看了看那些受伤的庶民养得怎么样了?家里的房子有没有问题?在确定属官们把善后工作都做好了,他才满意地笑了出来。 庶民们很喜欢看扶苏的笑容,十分可爱。有的小孩子拿出自己的竹编玩具和扶苏分享,还没等家人把小孩子拉回来,扶苏就把竹编玩具接过来了。 扶苏摆弄着竹编蜻蜓,小玩具编得栩栩如生:“谢谢你们,我很喜欢。这东西做得如此精巧,你们可以多做一些,拿到集市上去卖,应该会有人喜欢的。” 庶民们连连道谢,也没指望这小玩具能赚多少钱,像长公子那样的贵人怎么可能真的喜欢这种玩具呢?必定玩得都是金银宝石做的玩具。 可长公子却一点也没有嫌弃,反而告诉他们怎么赚钱。庶民们说不出什么话好听的话,却将这些事情都记在了心里,随后与人口口相传。 扶苏却不这么想,这种玩具做得确实很好,只是数量少所以赚得钱也不多。他在心里琢磨着,让户部牵头,给这些会编竹制玩具的庶民找商人卖家,让商人大量收购卖到外地。 如此一来,这群庶民也可以通过手艺多赚一份钱,让那群面黄肌瘦的小孩子们吃点好的,以后没准儿还能去学宫读书。而商人收购、贩卖竹编玩具,还可以给大秦交税。 扶苏觉得这个主意棒极了,也不等张苍和户部的人观刑回来。他立刻让人从马车取出纸笔,把这件事写好,然后派人去给张苍送过去。 荀卿目光落在文字上,心中微微激荡,看向扶苏的眼神愈显温热。少府丞那群学思孟之学的腐儒句句话都不中听,但有一句话说得对,扶苏这孩子确实是天生圣王。 能时时刻刻惦记着治下之民,甚至都不顾自己的私利,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正如扶苏所想,这些小玩具若是卖到外地,扩大了市场,确实能卖出去不少,也是很赚钱的。 而扶苏却从未想过从中捞一杯羹,只是让户部牵头做这件事,没有想过从中获利。可见其本心实实在在地是想为庶民做事,而非满脑子经商赚钱、看重利益。 庶民们不认识字,也不知道扶苏写得东西关乎他们的未来,只是觉得长公子写字的样子真好看。他们大气不敢喘地站在原地,看着扶苏写完。 扶苏举着纸吹了吹墨迹,让人火速送到张苍手里。然后他才对一众庶民摆摆手:“我知道现在是春耕的时候,不耽误你们做活了,我走了哦。” 庶民们依依不舍地送别扶苏,嘴里有喊“长公子、小公子”的,有喊“泾阳君”的,叫得很不统一。扶苏也没有计较,与他们挥手告别,返回咸阳宫。 “阿父!”扶苏熟门熟路地跑回东偏殿,果然看见嬴政在批阅奏书,“阿父,你猜我今天做什么了?” 嬴政头也不抬,一边看着桌案上的奏书,一边单手给扶苏倒了杯水:“嗯?” 扶苏坐在自己的小凳子上,自然地抱起水杯道:“我今天又成立了一个史馆,以后会让史馆修订史册哦。” 嬴政闻言才放下手里的笔,看向扶苏道:“你怎么会想修史册?大秦有人在记录这些事。” 扶苏摇头道:“我要让人写的史册更加详细全面,还包括以前的历史和列国的历史。一定要很清楚地写出来,然后放在藏书阁里让所有人看。” “为何?”嬴政觉得这样并没有多少好处。 扶苏抱着杯子,挡住自己大半张脸,眼神却透过缝隙瞄着嬴政。 嬴政手指扣了下桌案:“少作怪,有话直说。” 扶苏小声道:“现在外面都在传,楚王悍是春申君的儿子。” 上一任楚王一直都没有自己的孩子,后来受到了春申君进献的姬妾,很快就生了楚王悍。所以民间传得沸沸扬扬,说那姬妾入王宫时都已经怀了春申君的儿子,老楚王是在给春申君养儿子,而且还把春申君的儿子封为了太子。 原本这种谣言扩散得并不算广,但春申君被楚王悍和其舅父所杀,谣言就越传越广,大家都认为春申君是被灭口的。 嬴政也听到了这种谣言,从一开始的愤怒,到现在已经麻木了:“不过是一些谣言,寡人自然不会生气。有什么话直接说就好,不必支支吾吾。” 扶苏长长吐出一口气,笑呵呵地道:“我就说阿父才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呢。其实有人联想到阿父和文信侯,说阿父其实是文信侯.....” 扶苏话还没说完,就被嬴政一把薅过去,揍了一顿屁股。 扶苏挣扎着嗷嗷大哭,“阿父,你骗我。”说好不会生气的,他只是实话实说,确实有人在传阿父是文信侯的儿子,他也很生气呀。 嬴政松开扶苏,咬牙切齿道:“该死的吕不韦!”该死的造谣人。 扶苏抽抽搭搭地道:“阿父,所以我说一定要修很详细的史书,这样大家就不会乱传了。” 嬴政闻言沉默一瞬,替扶苏擦着眼泪:“痛不痛?” “痛。”扶苏吸了吸鼻子,有些委屈地扁着嘴巴。 嬴政抱着扶苏,却不知怎么和孩子道歉,其实这件事也不能怪扶苏,可是他从来没有对人道过歉。他最后抿了下嘴唇道:“想不想喝蜜水?” “要。”扶苏抹了抹眼泪,见嬴政立刻同意了,便补充道:“两碗,不,三碗。” 嬴政心里正愧疚着呢,也没有犹豫就让人去取三碗蜜水。 扶苏看穿嬴政的内疚,眼睛一转道:“我还要吃蜜渍梅脯。” “好。”嬴政让人去取。 哇,让阿父内疚一次,就可以有这么多好处喔。扶苏压着心里的喜悦,继续矜持道:“还要吃楚国送来的糖丸。” “.....”嬴政微笑道,“巴掌吃不吃?” 扶苏连连摇头:“不吃了不吃了,什么也不吃了。” 嬴政没好气地让寺人把东西都撤走,只留了一碗蜜水。 刘邦丝毫没有同情心,哈哈大笑道:“本仙使早就教过你了,做事留一线。现在鸡飞蛋打了吧?” 扶苏眼泪汪汪地端着蜜水喝,还好留了一碗。他慢吞吞地品尝完蜜水,依依不舍放下碗,却被嬴政塞了一颗蜜渍梅脯。 “不许多吃,到时候牙齿会痛。”嬴政道。 扶苏眼睛弯弯,笑着蹭了蹭嬴政的衣服:“谢谢阿父,好甜呀。” 嬴政点点扶苏的脑门,也笑了。 “王上。”赵高听见殿内父子二人聊完天,才躬身走进来道,“赵国使臣今日到咸阳了,来人是赵国丞相郭开。” 嬴政沉思片刻道:“让王绾准备在章台宫设宴。” “是。” 第91章 第91章 但是我依然很英俊哦 刑场被定在郊外,但受到嬴政和扶苏的命令,去刑场观刑的人并不算少。等待行刑结束后,几乎每个人都面无血色,胆子稍微小一点的,早就晕过去了。 六部属官互相搀扶着从人群中走出来,他们还要给扶苏写观后感,根本没办法像其他人一样捂住眼睛。 唯有辛梧和蒙毅精神尚好,并没有太过失态,还帮忙搀扶着张苍。他们走到稍微僻静的地方,直接就地坐下休息,鼻翼间仿佛还能闻到血腥气。 蒙毅道:“主君让我们观刑,也是在为我们敲响警钟。日后万万不能犯与他们一样的错误。” 众人蔫巴巴地点头,他们也明白这个道理,心里也并没有什么不痛快。只是见到这样残忍的行刑场面,无论是谁都难免会受影响。 蒙毅又转头看向刑部郎们,他现在暂时兼管刑部,便道:“主君让你们学习列国律法,研究列国律法中有哪些可取、哪些需要摒弃的地方,今日之事你们回去好好体会。” “是。”刑部郎们虚弱地拱手应下。 蒙毅特意看了一眼嬴平,方才那些被处以极刑的人里面并没有嬴平的亲人,因为嬴平的父亲嬴镰,在章台宫叛乱的时候就被杀掉了。 但里面也有不少是嬴平认识的人,甚至那些人以前与他们家的走动很亲近,还夸奖过他、抱过他。所以哪怕知道这些人该死,嬴平也不会一点反应都没有。 蒙毅打量嬴平,便是在看这人对这样的处罚有没有心怀不忿?若是嬴平对长公子或王上产生了什么怨恨,这样的人是绝对不能继续留下的。 嬴平只是面色惨白地咬着嘴唇,他望着天边呆呆地发呆,却没有表现出什么愤愤不平。 过了好一会儿,嬴平察觉到了蒙毅在看他,愣了下随后道:“部长放心,我知道秦律对叛乱者的处罚,这些人都是该着的。以后我会多为主君做事,以赎......”他现在已经和嬴镰划清界限了,也没有什么资格说替父赎罪。 蒙毅走过去,撩起衣摆蹲在嬴平面前,伸手拍拍他的肩膀道:“主君也让我告诉你一句话,那是嬴镰犯下的错误,与你无关。你不要把这些不相干的罪过扛在自己身上,嬴镰已经为他的错误付出代价。” 嬴平抿着嘴唇,眼眶通红地吸了下鼻子,如果没有遇见主君,或许他今天也稀里糊涂地被连坐死掉了。 他想起自己幼时被怂恿着到处欺负人,若是没有人引导他,就算没有阿父造反的事情,他长大了也会成为一个一事无成的罪人,说不定哪天就会触犯秦律。 可幸好遇到了主君,主君把他送进了咸阳狱。嬴平知道,他在咸阳狱里面得到廷尉隗状的照顾,一定是有主君交代过的,不然隗状根本不会在意他。 在咸阳狱的那段日子,是嬴平人生中最大的幸运,能进入学宫是第二个幸运。嬴平摸着胸口的吊坠,那是曾祖父老宗正留给他的遗物,难怪曾祖父总是念叨让他多亲近主君。 蒙毅见嬴平把脸埋进了膝盖里偷偷哭泣,便没有继续打扰他。转身想要去看看吏部的几个少年,却见李由早就把这几个吏部的少年安抚好了。 李由对蒙毅拱了拱手。 蒙毅也回礼,这个李由平日里就一直在帮他分担吏部的事情,年纪虽然还不算大,却已经展露出非常厉害的做事能力,无论是处理事务,还是兵法武术,都是非常不错的。 更难得的是,李由为人低调却细心,唯一的性格缺点就是偶尔懒惰,但遇到正事的时候却绝对不会偷懒。 蒙毅想到自己偶尔不能跟在扶苏身边,便决定把李由培养成自己的副手,可以在他办事的时候,接替他在扶苏身边随侍。 张苍看了一眼忙来忙去的蒙毅,叹息一声:“真是人才辈出啊。”若非他在算术方面有一技之长,还真是被这群后起之秀给比下去了。 “其实在户部做事也挺好的,对不对?”张苍踢了踢脚边的冯劫。 冯劫擦了把额头的汗,“只要能为主君做事,做什么都是好的。” 张苍彻底拜服了,他综合能力比不上蒙毅、李由这种后起之秀,现在同样傲气的冯劫都比他会拍马屁了。他一瞬间有了危机感,自己总不至于连户部的活儿都保不住吧? 片刻之后,张苍就打消了这个担忧的念头。扶苏派来的传信使者到了,让张苍带着户部的人去牵头,帮助庶民们卖竹编玩具。 另外两个户部郎哀嚎一声,他们已经好久没休息休息了,今天才被这血腥的场面洗礼,马上又要被抓去干活了。驴子也不能这么用啊。 张苍斗志昂扬,抓着扶苏的手书,起身挥袖道:“户部郎们,跟我走。” “是。”冯劫立刻跟上。另外两个户部郎对视一眼,也赶紧爬起来追上去。 王离偷偷往章邯身上靠了靠:“户部的人都好可怕,他们好像不知疲倦。” 章邯瞥了王离一眼,突然吐出了舌头,翻起白眼,模样和方才被行绞刑的乱贼一模一样。 王离被吓得尖叫一声,连滚带爬逃跑了,直接跳到了辛梧身上:“部长,章邯被鬼附身了!” 章邯轻“哼”一声,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背着手离开。 辛梧额头青筋跳了跳,把王离从身上甩下去:“一会儿你多站一个时辰马步。” “啊?”王离不明白,为什么受罚的是自己? 辛梧道:“你未来是可能上战场的,但性格一直这么鲁莽冲动,这在战场上是大忌。” 王离被训得垂头丧气,以前在学宫的时候,他就总被辛梧和尉缭这样说。甚至因为鲁莽冲动没少被祖父王翦打屁股,可是真的好难改掉这个习惯啊。 听见兵部这边的动静,蒙毅笑了笑。长公子招的这批臣属或许是因为年纪小,性格都有些调皮,但今日看来本性都很不错,完全没有因为观刑一事对长公子不满,反而害怕一会儿就恢复常态了。 甘罗跟蒙毅打了声招呼,也带着礼部和工部的人回去了。过一段时间扶苏就要准备去封地巡视了,甘罗得带着工部提前准备起来,同时礼部和学宫那边也要安顿好。 好在如今作坊的事情都转到了户部那边,甘罗倒是不用多操心两个作坊了,不然他真的是分身乏术。 甘罗原本就十分瘦弱的身体,现在还是那样弱不禁风,像个高高的竹竿。每次让扶苏看了都担心甘罗突然死掉,没少给甘罗送补品,不过效果并不明显。 扶苏得知赵国使臣抵达咸阳的消息,他赶紧跑回装礼服的房间里,寻找自己的礼服。 最近天气已经转暖了,甚至都下过了一场小雨,肯定是没办法穿冬天的厚礼服了。扶苏就去翻去年春天的衣裳,但每一件都小了一截。 扶苏穿上以后,手腕和脚腕都露出来一段。他站在镜子前愣了一下,然后跑去找嬴政:“阿父阿父,你看我这身衣裳。” 嬴政上下扫了一眼。 扶苏转了两圈儿,让嬴政看得更加仔细。 嬴政目光落在扶苏的手腕脚腕,刚想让人去少府把扶苏今年的新礼服拿过来,却顿了顿道:“今年真是长高了不少。” 扶苏这才开心地笑出来,“阿父的眼睛实在太好用啦!”他跑过来,就是想听阿父夸他长高了,阿父和他实在是太有默契了。 嬴政这才笑道:“无妨,少府已经准备了今年的新衣裳,寡人派人去少府那里取回来就好。” “嗯!”扶苏也想要换新衣裳了,这身衣裳小小的,挤得他难受。 “阿父。”扶苏趴在桌案上道,“我想要一个小冠。我都被封君了,哪有封君没有发冠的嘛?小叔父没成年的时候也戴了。” 刘邦戳了下扶苏的脑袋:“真是随了你阿父,一样爱臭美。”始皇帝平日里基本就穿黑色的衣裳,但却做了各种花纹款式,自己还给每种款式搭配了配饰和发冠。 刘邦记得去年齐国送来不少珍珠,少府按照始皇帝的暗示,做了一顶镶嵌诸多宝石和珍珠的发冠,闪得人眼睛疼。 始皇帝心里喜欢,认为太过张扬,只摆放在放发冠的架子上观赏。 刘邦见了却觉得并非如此,始皇帝应该不是觉得张扬,而是觉得自己没有衣服配得上那顶发冠。 现在好嘛,小扶苏也染上了始皇帝这个爱美的臭毛病。刘邦也爱美,不过只爱看别人美,他自己能坚持洗澡就很不错了。 刘邦捏着扶苏的发包:“头上的毛毛都没长多长,就想带发冠了。” 扶苏挠挠头发,他已经养了很久的头发了,应该足够束发了呀。 嬴政见扶苏扯自己的头发,怕小孩儿把头发薅秃了,连忙按住扶苏的手:“寡人让少府给你做竹编发冠,其他的都太重了,容易压得长不高。” “好!”扶苏开心地笑道,“还是阿父最好啦。”仙使只知道嘲笑他。 刘邦听出扶苏的言外之意,摸着牙齿去弹了扶苏个脑瓜崩儿:“以后别想让本仙使给你讲故事。” 他变成一个白毛球,又撞了扶苏脑门一下,然后飘走了。 扶苏吓得大惊失色,连忙跟嬴政摆手道别,跑到无人的角落跟抱着白毛球道歉,“仙使也最好啦。” “油嘴滑舌。”刘邦伸出爪子捏捏扶苏的鼻子,这孩子竟然不是他儿子?说出去萧何都不信。 在扶苏的纠缠之下,刘邦不得不给扶苏讲了个故事,才让小孩儿松开他。刘邦化成人形,推着扶苏的后背道:“快去找你阿父吃饭吧。” 扶苏被推着往前跑,绕过回廊,爬上一层层台阶。他正要跑进东偏殿喊嬴政,却见殿门敞开着,里面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扶苏放慢脚步,调整好自己的仪态,挺胸抬头进入殿中。他怀着满腔好奇,绕到那人的前面,终于看见了对方的脸。 那人对扶苏露出一个笑脸。 扶苏愣了下,顿时仪态都飞走了,跑过去抱住那人:“顿弱,我好想念你呀。” 顿弱笑道:“幸不辱使命。泾阳君长高了。”他走得时候,扶苏还没到他的腰部,现在都已经个子到他肚子了。 扶苏闻言放开顿弱,扒拉扒拉自己额前的碎发,“但是我依然很英俊哦。” “哈哈哈。”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止顿弱在笑。 扶苏扭头看见尉缭、王绾、隗状和李斯竟然也在这里,方才他进门时一门心思去看顿弱,都没注意到他们。 扶苏舔了下嘴巴,顶着红到滴血的脸蛋,脚趾在鞋子里抠着鞋底,声音有些发虚道:“我本来就很俊。等我长大了,就和阿父一模一样的英俊。” “泾阳君确实英俊。”顿弱附和道。 谁敢反对?扶苏长得和嬴政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别说小孩儿本来就长得好,就算长得不好也不能说啊。众人纷纷称赞,溢美之词都不带重样的。 嬴政见扶苏得意起来,自己却忍不住尴尬。他咳嗽了一声,抬手把扶苏招到身边:“顿弱,这些年你游走在列国,辛苦了。寡人封你为上卿如何?” 顿弱拱手道:“多谢大王,但臣的才能本就在‘离间游说’上。等过一阵,臣还是想去列国做说客。” 嬴政很喜欢臣属主动找事情做,他颔首笑道:“那等功成之后,寡人再一并封赏。不过也不着急立刻走,你在咸阳休息一段时间吧。” “多谢大王。”顿弱躬身行礼。 尉缭把顿弱招到旁边坐着,询问他这些年做过的离间之事。尉缭要随时帮嬴政调整灭六国的计划,也要对这些信息充分了解。 嬴政没有打断尉缭和顿弱的交流,转而对王绾道:“寡人准备在章台宫会见赵国使臣,章台宫准备得如何了?” 王绾道:“王上,一切都准备妥当了,按照说好的中等规格接待赵国使臣。” 扶苏赞同道:“我们和赵国也不是很熟,前两年还在打仗呢。若是突然用最高规格接待他们,恐怕赵国使臣都会怀疑其中有什么阴谋,用中等规格便足够了。” 他说完,还认真地点点头,认同自己的想法。 王绾忍不住逗弄扶苏:“泾阳君不喜欢赵国人吗?” 扶苏瞪圆了眼睛:“我是秦国公子,为何喜欢赵国人?嗯......如果赵国人变成秦国人,我就喜欢他们啦。但是我还是不喜欢赵国宗室和贵族。” 阿父小的时候在赵国当质子,肯定没少被那群贵族欺负,就像以前的嬴平欺负韩国质子一样。扶苏想到就觉得生气,握着拳头“哼”了一声。 扶苏噘着嘴吧道:“如果有一天灭了赵国,就让赵国宗室去种地。” 站在门口随侍的赵高眸光微暗,抬起眼皮迅速瞟了扶苏一眼,随后收敛起眼神,只是手缩进了袖子里面攥得死死的。 嬴政点点扶苏的脑袋,“你倒是心善。若是寡人,定要让他们无法活着走出邯郸。” 赵高闭了闭眼睛,面无表情地低头盯着地面。 扶苏甩甩头:“才不是呢。现在人口很珍贵的,若是有朝一日统一四海,需要很多人开荒呢。我们可以把赵国宗室和贵族送到楚地开荒。” 楚国地广人稀,有大片大片的荒地等着人去开荒耕种。只是楚国人口并不是很多,扶苏想着以后肯定要调一些人去楚地开荒的。 普通的庶民不想离开故土,那最好就是让罪人去开荒。而这群赵国宗室和贵族就很合适。 扶苏抱着胳膊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哼,赵国人好战,若是不把他们的力气耗光了,岂不是天天想着造反?犯了罪的赵国人都应该送去种地改造。” “咳咳咳。”赵高用手捂着嘴唇咳嗽了好半天,他放下手嘴角还带着血迹,“王上恕罪,臣近日有些感染风寒。” 嬴政闻言便道:“那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吧,等病好了再来上值。” “多谢王上。” 扶苏眨着眼睛,目送赵高离开。若是他没记错的话,赵高的阿父曾经就是赵国宗室,后来到了秦国为官,又因长平之战劝谏高祖父不要坑杀俘虏,而被判为刑徒。 仙使说过,赵高应该是对大秦有恨意的。扶苏在心里琢磨着,看来赵高比他想象中的更加记仇,只是听到他骂赵国宗室,就气得吐血了。 “阿父。”扶苏还是决定要提醒嬴政一下,“中车府令的阿父就是赵国宗室吧?” “嗯。”在秦国为官的异国宗室有很多,他们在各自的国家也没有什么地位,没必要跑回去当一个比上不足的闲散宗室。所以嬴政也怀疑过这些人的忠心,却并没有太过在意。 扶苏鼓了鼓脸颊。 尉缭捻着自己短短的胡须,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扶苏,又看了一眼方才赵高站立的位置:“王上,这位中车府令以前是从隐官里出来的?” 隐官是收容做过刑徒的人的地方,这些刑徒在隐官里要从事各种劳作。少府的各种作坊里面,就有那些刑徒在劳作。 嬴政点头道:“他父亲触怒过昭襄王,被罚为刑徒。先生觉得赵高不妥?” 尉缭道:“王上可听过伍子胥的事迹?” 伍子胥的父亲本是楚国贵族,可后来却被楚平王所冤杀,家族满门皆灭。 伍子胥侥幸逃到了吴国,扶持吴王阖闾振兴吴国,并带着吴国军队杀回了楚国,一路杀进了楚国都城郢都。 他找到楚平王的陵墓,将楚平王的尸体挖出来,鞭尸三百以报杀父灭门之仇。 尉缭放下捏小胡子的手,拱手道:“王上能任用当过刑徒的人做臣属,实在是王上有容人之量。臣并不是说每一个当过刑徒的人都不可信,当年百里奚也曾作为奴隶。” 嬴政眉头微微敛起,思索着尉缭的话。他也考验过赵高好几次,但这个人都没有什么私心,而且帮他在暗中监控咸阳也一直做得不错,已经是他最信任的亲信之一。 若是让嬴政马上把赵高换掉,一时之间还真找不到这么趁手的人。一方面大部分臣属都不屑去做暗中监控咸阳的事情,觉得那样有损道义和身份;另一方面,赵高的能力也确实强,愿意做这种事情的小人也未必有这个能力。 尉缭道:“可我观此人眼露三白、嘴唇单薄,并非忠厚之人。王上若是找不到更合适的人手,可以暂时用着,却不可全然听之信之。” 嬴政闻言沉思片刻后,苦笑道:“待寡人找到更合适的人手,就换掉他。多谢先生提醒。” 扶苏握住嬴政的手,“阿父,不要苦恼。等我的学宫扩招,就会培养出更多的人才的。” 嬴政低头看着扶苏认真的表情,轻笑道:“好。” 扶苏见嬴政并未改变眼底愁色,绞尽脑汁地想着办法,忽然道:“阿父,我听得故事里面有一个蜀王彻,他会招纳父亲在军中阵亡的孤儿,成立了一个专门听命于他的羽林卫。您也可以培养一支羽林卫呀。” 嬴政眼睛里焕发神采,乱世之中最不缺少的就是孤儿。可惜他没办法亲自去培训羽林卫。 扶苏高高地举起小手:“阿父,我帮你呀。” “咳。”尉缭突然提醒道,“泾阳君是不是忘了?您还答应陪臣一起去重整军纪呢。” 扶苏还真给忘了,他实在是太忙啦。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左右犹豫了半天道,“秦军很重要,阿父的羽林卫也很重要.....我可以一边和先生整顿军纪,一边帮阿父培训羽林卫。” 尉缭都做好扶苏抛弃他的准备了,毕竟小孩儿平日里把秦王看得那么重要,没想到最后扶苏竟然选择同时做。他捡起桌子上的扇子,摇晃了两下感叹,自己何德何能跟秦王平起平坐啊? 嬴政眼底暖流涌动,左手搭在扶苏的脑袋上,“不要累到自己。” 扶苏点点头,“我会注意休息的,我还要长得像阿父一样高大呢。” 李斯适时开口,称赞扶苏的聪慧孝顺,把嬴政也夸得特别高兴。 顿弱侧头对尉缭道:“国尉,您不把他弄去做说客,可惜才了。” “哈哈哈。”尉缭笑道,“他在咸阳做事,比去当说客有用。” 李斯耳朵特别灵,听见了顿弱的话,气得牙根痒痒。他好不容易赢得秦王的信任,这该死的顿弱竟然想让他离开咸阳? 顿弱感觉周身凉飕飕的,对上李斯的眼睛,尴尬地笑了一声,拱了拱手以表歉意。 李斯这才收回目光,不再与顿弱计较。 坐在小凳子上的扶苏一脸惋惜,他还没看够呢,李斯和顿弱怎么没打起来呢?看样子李斯先生很柔弱,不是常年奔走的壮汉顿弱的对手。 李斯一眼扫过去,察觉道扶苏看热闹的样子,无奈地把话题打过去:“王上,既然已经安排好了明日如何应对赵国使臣,那臣先下去准备了。” “嗯。”嬴政手指轻点扶苏的脑袋,把毛茸茸的脑袋当成了桌案敲,思索着明日如何忽悠那赵国使臣。 第92章 第92章 只有蠢货才相信盟书 扶苏怕自己被敲得长不高,偷偷摸摸一点一点往旁边挪动,最后成功从嬴政手指头下挪走脑袋。 嬴政没察觉到小孩的心思,手里摸了个空,便干脆去拿桌案上的赵国国书翻看。 扶苏凑过去看了两眼,翻来覆去都是一些客套话,实在是没什么意思。他就起身跑下坐台,“顿弱,你给我讲讲列国的趣事吧。” “是。”顿弱和尉缭相互/点点头,然后跟着扶苏去了其他屋子,给扶苏讲各地风俗趣事。 顿弱能说会道,故事也讲得极为有趣。听得扶苏笑个不停,抱着自己的肚子在席子上滚来滚去。 顿弱见状怕扶苏笑岔了气,便不再讲笑话,而是说一些各国政事,也没忘了帮扶苏揉揉肚子:“泾阳君,臣给您带了一些礼物。” “在哪里?”扶苏一咕噜爬起来,眼睛在顿弱身上上上下下的扫视着,却没看见哪里能藏礼物。 顿弱笑道:“是一些很特别的玩具,还在宫门口放着呢。” 扶苏闻言立刻派人去宫门口取玩具。他等了一会儿有些坐不住,就站在门口来回徘徊,终于看见两个寺人抬着个大箱子进来。 “放在中间。”扶苏指挥他们拜访箱子,急得绕着他们转圈圈,终于看见箱子被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各种玩具。 扶苏趴在箱子口,大头朝下捞玩具,脚丫都离地了。 吓得顿弱在旁边赶紧薅住扶苏的腰带,以免小孩儿直接栽进去。 扶苏摸摸这个,看看那个,感觉每一个都很有趣。半天后,他捞上来一个关节可以转动的木偶娃娃。 顿弱解释道:“臣在边境看到很多孩子都喜欢玩这种木偶娃娃,但做工都十分简陋。后来遇到了一个工匠,他做得木偶娃娃十分精巧,臣便给您带回来一个。” 这木偶娃娃每一根手指头都可以自由弯曲,连指甲都做得栩栩如生。 扶苏抠着娃娃的肚脐眼,“它不会着凉吗?” 小孩子的话总是这样莫名其妙,顿弱却并没有嘲笑扶苏,而是认真地道:“泾阳君可以让女侍给它做几身衣裳,那工匠做人偶衣裳的手艺太差,臣便没把衣服一起留下来。” “好!”扶苏摆弄着娃娃的手指头,最后让娃娃比了爱心,“能做出这样厉害的娃娃,这工匠必定也会做其他新奇的东西吧?” 顿弱听罢哈哈大笑道:“泾阳君当真聪慧。臣也觉得那工匠能力卓越,便把他带回了秦国。” 顿弱知道扶苏不是普通的小孩儿,自然也不会给扶苏送一些普通的玩具。他真正要给扶苏送的,正是这位工匠——公输学。 扶苏听到顿弱把工匠带回来,立刻把木偶娃娃放到了一边:“他在哪里?” 顿弱道:“臣暂时让他在甘罗家中休息,您过两日就可以召见他。他叫公输学,自述是公输班的后人。” “竟然是鲁班的后人呀。”扶苏眼神闪亮道,“我的工部就缺少这样厉害的工匠。他的能力有没有鲁班那样厉害?” 鲁班不仅仅制造出很多新奇的工具,还研究出不少的兵器。是扶苏在读书时,最喜欢的大发明家之一,可惜与鲁班相隔了上百年,也没有听说鲁班有什么后人。 顿弱道:“臣是在楚国遇到他的。他的家境并不算特别好,平日里靠贩卖玩具为生。臣看到他的玩具做得都很精巧,没有见过他做其他东西,但能力也是不差的。” 扶苏好奇道:“他有这样厉害的手艺,又怎么会活得不好?” 顿弱道:“从前他靠手艺得到过春申君的赏识,虽然没有太受春申君的重用,但日子倒也说得过去。可自从春申君黄歇被杀后,他还要躲避李园对春申君门客的清算,日子就不好过了。” 春申君的远见并不多,喜欢招揽人才,却不怎么重用人才,也不怎么听门客的劝谏。用荀卿的话来说就是“喜好结党,目光短浅”。 在荀卿的口中,扶苏已经对春申君有了更深的了解,便点头道:“春申君就是那样的人,公输学没有得到重用,未必是因为他的能力不够。明日我见见他就好了,不行,明日我要见赵国使臣,那便后日吧。” “泾阳君英明。”顿弱就知道扶苏肯定会喜欢这个礼物的,从甘罗那里他已经知道扶苏对人才的渴望。更重要的是,扶苏绝对不会辜负投靠他的人才。 扶苏凑过去抱抱顿弱:“谢谢你的礼物,我真的很需要这些人才。” 顿弱也单手抱了下扶苏道:“臣说过要给泾阳君带礼物回来的。” 扶苏嘿嘿笑了笑,然后去翻其他玩具。这些玩具都是公输学做的,各有各的精巧之处。 顿弱在遇到公输学之后,没有立刻送他回秦国找扶苏,而是带着他去其他国家。在路上,公输学根据各国民风习俗做了好几种玩具,都攒着送给扶苏。 扶苏和顿弱挨个摆弄着玩具,研究这些玩具的玩法和打造方法,直到嬴政身边的寺人来唤扶苏过去吃饭,他才依依不舍地跟顿弱道别。 顿弱离开后,扶苏也去东偏殿找嬴政。他走到一半,忽然扭头跑回去抱起那个木偶娃娃,“我要给阿父看。” 寺人闻言笑了笑,夸赞了扶苏两句。 扶苏嘿嘿地笑着,来到东偏殿跟嬴政展示,“阿父,你看嘛。它可比陶人和布偶好玩多了,手指头都会动哦。”扶苏也有很多陶人、泥人,但是都没有这个木偶娃娃好玩。 嬴政闻言有些头疼,卧房里经常被扶苏摆满各种人偶,半夜三更时不时地吓他一跳。 现在又弄出来个会动的木偶娃娃,他正要开口让扶苏给自己弄个玩具屋,别把这玩意儿带回卧房。 可还没等嬴政开口,就见扶苏把木偶的手指掰成各种手势,那木偶灵活得宛如真人。 嬴政把木偶抓过来研究半天,没太看懂这关节处是怎么处理的。 扶苏道:“如果公输学真的像他祖宗鲁班一样厉害,没准能帮我们做一些新兵器。等我跟尉缭先生去军中重整军纪,就把公输学带上,看看他能不能弄出点新兵器。” 大秦的兵器已经算是列国之中较为精良的了,尤其是弓弩更是非常出众。但这些兵器也没有到达碾压其他列国的程度,嬴政也希望能有一些更厉害的兵器。 嬴政把木偶娃娃还给扶苏,“若是公输学能为大秦造出更厉害的兵器,寡人定会重赏他。” “谢谢阿父。”扶苏见饭菜被端上来,便让人把木偶娃娃收起来,“不要弄脏它,晚上我要抱他它睡觉。” 嬴政顿时食欲全无,欲言又止地看了扶苏半天道:“你今年也六岁了,该自己睡觉了。寡人让人把旁边的房间收拾出来,给你当卧房,如何?” 扶苏眼泪瞬间涌出,在眼眶里打着转儿:“阿父讨厌我了吗?” 嬴政给扶苏擦擦眼泪道:“小孩儿长大都要自己睡觉的,你看看你的弟弟妹妹都在学宫里自己睡。” 扶苏推开嬴政的手,自己用袖子用力抹掉眼泪:“我知道阿父嫌弃我碍事了,可是我没耽误你和美人造小弟弟小妹妹呀。”现在北宫还每隔几个月就有新生婴儿。 嬴政刚刚还在心疼孩子,听到这话脸色刷地黑下来,捏着扶苏的脸蛋道:“你这孩子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到底是谁教扶苏的? 扶苏吸着鼻子道:“你不要小瞧我,我什么都知道。等我长大了,我也能造一堆小孩子,我能陪我的孩子一起睡觉睡到他八十岁。” 有一次一个小妹妹出生,他特意追问了仙使好几天,终于把这些生理卫生知识弄懂,只是细节的问题不知道而已。他再追问下去,仙使就变成锤子敲他了。 “......”嬴政竟一时之间找不到言语,他怕自己再说下去,扶苏又开始乱嚷嚷。 半晌后,扶苏小声道:“等明年我满七岁了,我就自己睡觉了。我今年才六岁呢,我知道有些人家的小孩子六岁还在喝奶呢,但是我一岁的时候就不喝奶了。” 嬴政赶紧让寺人把饭菜端上来堵住扶苏的嘴,“你不是饿了吗?” 扶苏摸摸肚子确实扁了,见阿父不再提起把他丢出去,便不再继续说了,埋头吃起饭来。 嬴政低头看着像个小猪崽一样的孩子,两腮一鼓一鼓塞满了食物。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到底还是小孩子。 刘邦喟叹一声,飘到外面去看日落了。 次日,扶苏要一同去见赵国使臣,特意跟荀卿请了个假。他上午去东宫见了下自己的属官们,同属官们说说话,拿到他们写的观刑观后感,又勉励了一番。 等到下午扶苏就换好了新衣裳,登上马车跟着嬴政一起去章台宫。他特意点名让茅焦一同跟着,好好记录这些会见赵国使臣的场面。 嬴政看了眼茅焦,对这个人有些印象。当日在章台宫接待齐国使臣,茅焦起身说要上厕所,还没等去就遇到乱匪造反。看来所谓的尿急,也只是一个托词,本质是与齐相有矛盾。 茅焦手里拿着小册子,对嬴政躬身行礼。 嬴政道:“免礼。日后好好为扶苏做事,秦国便不会亏待你。” “多谢大王,臣定不会辜负大王和主君的期望。” 嬴政微微颔首,目光扫了一眼茅焦手里的小册子,听见扶苏站在马车上对他招手,便登上了马车:“你要让他记录宴席?” 扶苏点头道:“对的,他就是我的史馆修撰。以后会公平正义地修撰史书,还会把列国的历史也写进去。阿父,我说过的掌控舆论很重要,一定要把修史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寡人又不是没同意。”嬴政弹了扶苏的脑门一下,“不过他写完以后要给寡人过目。” “当然啦。阿父放心,他不会抹黑我们大秦的。我告诉过他,修史一定要有史德,公平、公正、不夹带偏见。”扶苏给茅焦讲过,不是认识字就能修史书,一定要有才能、有德行、有远见才可以。 嬴政知道扶苏一直致力于宣传大秦,自然不会担心此事。他摸了摸扶苏的脑袋:“好。” “嘿嘿。”扶苏笑完沉默一会儿,偷偷扒开车窗对外面的茅焦道,“稍后在记录宴会场面时,要把我写得威风些。” 茅焦皱了下眉毛,道:“主君,您告诉我修史要公正,又怎么能自己带头破坏规矩呢?主君一诺千金,请主君收回此言。” 扶苏扁了扁嘴巴,“啪”地一声拉上了车窗。谏官之才真是太讨厌了,还是李斯先生说话好听。 嬴政哈哈大笑,把扶苏气得用头撞他,“再撞寡人,你弄了半个时辰的头发就乱了。” 扶苏立刻端坐起来,小心翼翼保护自己的头发,碰了碰发包正中间的粉色大珍珠发带,确定大珍珠没歪才松了口气。还好他的发冠还没有做好,不然更容易乱了。 嬴政看了眼扶苏头上的粉色珍珠,心中叹息养孩子实在是太费钱了,那颗齐国刚献上的珍珠他还没有把玩多久呢。 这次接待赵国使臣的规格并不算最高,所以也没有安排郭开等赵国使臣去休息,而是让他们和秦臣一起等嬴政抵达章台宫。 郭开也没有闲着,同左右的秦臣聊天,暗中打探着秦国和秦王的情况,看看是否和顿弱所说的一样。 坐在郭开左右的是李斯和尉缭,二人相互配合着,把郭开哄得晕头转向。没过多久,郭开就对秦国和嬴政有了很大的好感。 待嬴政和扶苏到达之后,郭开看见扶苏头上的粉色大珍珠,便猜测出是齐国送过来的那一颗,他心中就更加安稳了。 秦王和秦国未来的储君都是喜好珍宝之人,用珍宝就可以收买,不足为惧。郭开心里有了把握,便对恭维了嬴政和扶苏佩戴的饰品几句。 那些饰品都是价值连城的珍宝,最为珍贵的就是那颗粉色大珍珠,简直是举世罕见。 嬴政听着郭开的恭维,笑容越来越和善,让郭开对收买嬴政更加有把握了。 扶苏直接夸赞道:“还是赵相懂得欣赏。” 郭开捋着胡须笑道:“我平日也喜欢收集珍宝,今日还特意给秦王和泾阳君也带了一些珍宝。” “哦?”嬴政坐在桌案后,身体微微前倾,较有兴致道,“赵相带了什么珍宝?” 郭开听到嬴政毫不掩饰自己的贪婪,心里有些鄙夷秦人果然野蛮,但脸上却依旧维持着原本的笑容,让身后的使臣把珍宝拿过来。 赵国使臣递上来一个小盒子。郭开把盒子转手交给走到面前的蒙毅。 蒙毅打开盒子检查一番,确定没有问题,才端上去给嬴政和扶苏。 嬴政和扶苏同时把手伸过去,迫不及待打开盒子,惹得郭开更加鄙夷。 嬴政看着盒子里的东西,轻声赞叹。 扶苏“哇”地一声,举起盒子里玉石雕刻的美人。这白玉美人没有任何杂质,雕刻得极为精致,除了不似公输学的木偶娃娃会动,其他地方都如同真人一般,就连发丝都根根分明。 “好漂亮呀。”扶苏抱着有些沉重的白玉美人,倒不像刚才装得贪婪,还真有点心生喜爱了。 郭开笑容微僵,他听说嬴政喜欢美人,那是特意给嬴政雕琢得白玉美人,不是给小孩子当玩具的。如果把这玉美人送给秦王,远比送给一个还没长大的未来储君更有价值。 郭开便出声提醒道:“雕琢这玉美人的玉石同和氏璧产于一处,都是极为珍贵的纯白玉石,不带杂质。我王得到此玉后一直没舍得雕琢,得知秦王加冠的消息,特意让工匠雕琢了一年赠予秦王。” 嬴政根本没注意听郭开说什么,他喜欢这玉美人,却也没到执着的程度。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扶苏的表情,见小孩儿抱不动了,赶紧把玉美人拿过来,免得砸到扶苏。 郭开却误会了,以为嬴政当真贪婪这个玉美人,所以直接从孩子手里抢回来了。 嬴政眼睛微眯,多看了两眼玉美人,然后装作依依不舍的样子,把它放回盒子里:“果然是世间罕见的宝物,可惜这样贵重的礼物,寡人受之有愧啊。” 郭开笑道:“过去文信侯辅政,赵国和秦国多有误解摩擦。如今秦王亲政,我王想与秦王重修赵秦之好。特意送上此玉美人给秦王。盒子里还有一个玉马驹是送给泾阳君的,与玉美人同出一块玉料。” 扶苏把盒子里巴掌大的玉马驹捧出来,小巧可爱的玉石马驹果然更适合小孩子,“我好喜欢这个马驹哦,赵王真是个好人呢。阿父,我们和赵国做好朋友吧。” 嬴政笑道:“寡人也无意与赵国为敌。只是秦国的人口越来越多,粮食却不够.....” 郭开闻言笑道:“魏国土地虽不如赵国辽阔,但平坦的土地更多,土壤也更加肥沃,适合耕种。若秦王有意对魏国出兵,赵国绝对不会干涉。” 赵国和魏国一北一南,以前都是国土参差交错的,甚至经常抱团联盟。秦国打了赵国,魏国就会凑上来帮赵国;秦国打了魏国,赵国也会凑上来帮魏国。 嬴政听到郭开的话,便满意地笑道:“有了赵相的承诺,寡人便放心了。寡人也并非是贪婪之人,只会从魏国讨取一点适合耕种的地方养活秦人,不会影响到任何人的。” 郭开道:“我王自然相信秦王。只是有一事,我王还请秦王相助。” “哦?赵相不妨直说。” 郭开道:“我王希望能与秦王签订盟国盟约。过些日子,我赵国打算对燕国出兵,却总是担心西境的安稳。” 嬴政了然道:“赵王的意思是,在赵国攻打燕国的时候,寡人要保证秦国不会趁机袭击赵国西境?” 郭开哈哈笑道:“正是如此。亦如秦国要攻打魏国,赵国也会袖手旁观。” 嬴政颔首道:“是这个道理。寡人早就说了,不愿与赵国为敌。王绾,准备写盟书。” “是。”王绾也早有准备,从手边翻出一沓纸,开始写秦国和赵国联盟的盟书。 盟书写好,嬴政和郭开各自在上面签字。 郭开还带了赵王的印玺,在盟书上按下印玺。嬴政也让人取来秦王印玺,在盟书上挨着赵王印玺按好。 正事办完了,便有舞姬上场跳舞。众人也开始敞开了宴饮,不再讨论什么国事。 嬴政喝了几杯酒水,便装作醉酒,与郭开道别回咸阳宫了。 郭开和后胜都是小人,但郭开却比后胜更加傲慢。如今纵观列国国力,秦国最强,赵国次之,也难怪郭开傲慢。 但嬴政却对此人厌恶至极,若非为了大局着想,真想把这个傲慢的郭开拖出去砍了。 回到咸阳宫后,嬴政看到扶苏一路抱着白玉马驹不放手,心思一动道:“今天你抱着它睡觉吧,先把那木偶娃娃收起来。” “啊,我差点忘记木偶娃娃。” 嬴政沉默下来,有那么一瞬间想打自己的嘴巴。 不过扶苏还是放弃和木偶娃娃睡觉,“那好吧,我怕半夜翻身把木偶娃娃压坏了。” 嬴政轻轻吐出一口气。 扶苏洗漱完,跪坐在床上,抱着玉马驹自言自语。直到嬴政也洗漱完回来睡觉,他才把马驹放到枕头边,同嬴政聊天:“阿父,您是打算在赵国攻打燕国的时候,派兵偷袭赵国吗?” “嗯。”嬴政冷笑一声道,“乱世以来,战国林立。上一刻两国还是邦交,下一刻盟书就成了废纸,只有蠢货才相信盟书。” 扶苏点头认同,不过还是道:“阿父,尉缭先生说一定要打‘正义之战’,撕毁两国盟书终归是不正义的,您有什么好方法吗?” 嬴政和尉缭已经讨论过这件事,不过他没有直说,而是问扶苏道:“你觉得呢?” 扶苏皱着眉毛思考半天,最后道:“如果燕国能派使臣来求助大秦出兵相助,那大秦为了道义撕毁盟书攻打赵国,也不算不正义了。赵国对燕国出兵本身就是不正义的,大秦打它是替天行道!而且燕国和秦国之间的关系比赵国要亲近。” “哈哈哈。”嬴政抱着扶苏抛起来又接住,他和尉缭先生讨论的解决方法也是这个,坐等燕国主动派使臣来秦求助就好了。 扶苏已经很久没有玩过这种游戏了,嘿嘿嘿笑个不停。 但扶苏比小时候重了很多,嬴政抛了几次就把他放下了,还弹了扶苏脑袋一下,“真是头小猪崽。” 第93章 第93章 扶苏要组建军队 在赵国没有攻打燕国之前,秦国都不会再随便动兵。接下来这一年的时间里,嬴政都准备休养生息,多存粮食、多打造兵器装备,准备应对日后的战事。 而尉缭也已经摸清了现在秦国的军队,心里大致有了军队改革的方向,决定在休兵的这一年里着手对军队进行调整。 不过尉缭与嬴政商议过后,决定先找一支军队做做试验,如果效果好再全面推开。 这样一来,也能避免突然改革而乱了秦军的手脚。若是明年要对赵国出兵,但秦军却因改革而被削弱,那就糟糕了。 可是该选择哪一支军队进行试验呢? 尉缭次日便入宫与嬴政再次商讨,道:“最好都是新兵的军队。这样的军队才能配合臣,而不会在中途找麻烦。” 现在秦国每年都有入伍服役的新兵,但要说一整支军队从上到下都是新人,那还真不好找。 嬴政思忖半晌也没有什么合适的选择。 “阿父。”扶苏大摇大摆从外面走回来,手里还牵着一条绳子,绳子的一段是条木头小狗。 随着扶苏的牵动,木头小狗一摇一摆地走路,尾巴还在后面晃来晃去,宛如真狗一般。 嬴政看了看那木头小狗道:“你不是去东宫召见公输学了?这是他做的木狗?” “是的。还有更厉害的呢。”扶苏蹲在地上,拧了几圈小狗的尾巴,然后木头小狗就自己走起来了。 木头小狗走得并不远,走了五步就停下来了,但也足够让人心觉震惊。 尉缭更是毫不掩饰,直接走过去把小狗提溜起来,仔细研究了一会儿,却没太看明白:“这小狗竟然能自己走?若是能做成自由移动的车具,运送粮草就方便多了。” 扶苏起身绕着尉缭转两圈,跳起来抢小狗却抢不到,只好道:“如果能让它自己去战场杀敌,就可以少死很多人了。不过公输学研究了二十年,也只能让小狗走五步路,只能给我当玩具了。” 尉缭拍拍扶苏的脑袋,笑道:“无妨,只要有这么一个方向,后人早晚能研究明白的。敢问泾阳君,公输学是何人?” 扶苏用力一跳,趁尉缭不注意,把小狗抢回来抱在怀里。他后退两步,噔噔瞪跑到嬴政旁边,才放松下来:“是我新招揽的属官,他说自己是鲁班的后人。我刚才和他见面,看他特别厉害,就算不是鲁班后人,也必定得到了鲁班传人的师承。” 尉缭捏着自己的小胡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鲁班研究的攻城云梯现在也是战场上的重要兵器,这个公输学想必也不是泛泛之辈。 尉缭眼睛一动,目光十分和善地看着扶苏,夹着嗓子温柔道:“泾阳君,若是只让公输学研究玩具倒是可惜了,不如让他也琢磨一下如何打造兵器?” 扶苏躲到了嬴政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神情担忧地道:“尉缭先生,您很不舒服吗?说话怪怪的,笑得也好阴险。” “......”若是嬴政没在这里,尉缭直接把小孩儿抓起来,夹在胳肢窝下面转圈儿了,这破孩子。 嬴政把扶苏拉出来,笑道:“先生是想问你讨要公输学。” 扶苏立刻警惕起来,瞪着尉缭道:“公输学已经是我的属官了,你不要想着拆散我们。我会让他研究新兵器的,研究出来也不会忘记秦军的。” 尉缭轻咳一声,“泾阳君多虑了,臣不会做这种事的。” 扶苏上下看着他,眼神却不大相信:“你们这群玩兵法玩得好的,心里都黑黑的。” 他可不是什么小孩子,他什么都知道。张良的心也黑黑的,哪怕整日病恹恹的,也在学宫里训得学生们老老实实。 尉缭有些伤心道:“那臣不该教泾阳君兵法了,万一泾阳君也变得黑心的怎么办?” 扶苏坦诚道:“我现在也是黑心人,不然怎么看得出来您在算计我的公输学?” 尉缭听见如此真诚的回答,一时之间竟无言语对,只能抚掌感叹扶苏的脸皮之厚,也不知道是谁教出来的?倒是颇具楚国人的风格。 当年中原诸国指责楚王不遵守周礼,楚王就直接回答“我蛮夷也”。人家直接说我就是个野人,你把我怎么样?其脸皮之厚与扶苏不相上下。 尉缭好奇问道:“泾阳君可有楚人老师?” 歪歪斜斜坐在台阶上的刘邦眼皮一跳,自己都活了两千多年了,身上那些楚人的习惯应该早就没了,尉缭怎么看出来的? 扶苏却不知道刘邦是楚国人,摇了摇脑袋,茫然问道:“先生为何这样问?” 因为你的厚脸皮很像楚人,尉缭笑了笑没有回答,转而道:“既然泾阳君对公输学有所安排,那臣便不夺人之美了。” “哼,您夺也夺不走。” “.....”这破小孩儿,尉缭微笑着,决定下午给扶苏多加点功课。 扶苏摸着怀里的木头小狗,又道:“尉缭先生不是让我同你一起整顿军纪?什么时候开始呀?我陪你做完事,还要去我的封地巡查呢。” 尉缭端详了一会儿扶苏,突然对嬴政道:“王上,泾阳君在封地必定是要组建一支自己的军队的。既然我们想要那新军队做试验,不如就用泾阳君的军队?” 扶苏挠挠头:“也行。但是尉缭先生就要和我一起去泾阳了。” 尉缭笑道:“正好臣可以随时为泾阳君布置功课。”荀卿年纪大了也不太爱到处走,便打算留在咸阳写写书,等扶苏回来再继续教学生。 扶苏把嘴巴闭得紧紧的。 嬴政摸着扶苏的脑袋,半晌后说道:“也好。左右这一年秦国要休兵,先生可以同扶苏一起在泾阳练兵。但......” 扶苏马上道:“阿父你放心,现在大秦很安全的。” 尉缭也道:“王上,泾阳君既然是大秦未来的储君,总不能一直被您庇护在羽翼之下,稚嫩的雏鸟又如何能撑得起大秦?” “我才不是稚嫩的雏鸟,我是大老鹰,嗷呜。”扶苏凶巴巴地叫了一声。 “哈哈哈。”尉缭捏着小胡须笑得前仰后合,得到扶苏更加愤怒的叫声。 嬴政弹了他脑袋一下,笨蛋,那是老虎的叫声。 思考过后,嬴政还是同意了尉缭的建议。原本他是打算让扶苏去泾阳封地走一圈就回来,但如果要在泾阳练兵,至少要在那里住两个月。 想到此处,嬴政心里难免还是会担忧,便让夏无且这次跟着扶苏一起去泾阳,好好照顾小孩儿。他还打算让扶苏把紫苑从学宫里调回来,却被扶苏拒绝了。 “阿父,紫苑姐姐现在是学宫的后勤总管。如果她被调走了,学宫就更加忙不过来了。”扶苏也发现紫苑在学宫里面会更开心一点,紫苑的未来前途也远比做一个女侍好。 扶苏从记事起身边最亲近的就是夏太后和紫苑,自然是希望紫苑能生活得更好的。再加上紫苑也是他最忠心的下属,如果能培养出来,远比女侍更有用。 左右扶苏也不是什么矫情的小孩子,吃饭、洗澡、换衣服这种事,他自己就能做。出门在外的时候,有蒙毅在身边就足够了。 嬴政闻言便不再劝,只是让人给扶苏多安排几个伺候的宫人:“若是身体不适,必须立刻回咸阳。” “好的。” “马上就要入夏了,睡觉前检查好床上有没有蚂蚁。”嬴政现在满脑子,小孩儿在外面被蚂蚁和老鼠咬掉耳朵、手指头、脚指头。 扶苏挠挠头,他不明白阿父为什么要强调这个?蚂蚁很可爱呀,他还偷偷在卧房里养过蚂蚁,不过被阿父抓到后写了好长的思过书。 嬴政见小孩儿不以为意,便给尉缭使了个眼神。 尉缭笑道:“泾阳君有所不知。民间的小孩很容易夭折,不仅仅是因为他们身体弱容易生病,还有很多孩子就是被蚂蚁、老鼠、蛇等等咬死的。” 扶苏缩了缩脖子:“蚂蚁怎么可能咬死人呢?” 尉缭摇头道:“在民间被蚂蚁咬死的小孩儿,比被豺狼咬死的还要多。” 那些小孩儿刚出生不能跑不能爬,家里的人都去做活,他们就独自躺在一边,最后被成群的蚂蚁咬死了。在民间预防蚂蚁咬死婴儿,都成为庶民们的共识了。 不过扶苏都六岁了,能跑能叫的,被蚂蚁咬了肯定会说话。 尉缭心中无奈地笑着想,秦王还真是位慈父,还特意去了解过民间怎么抚养幼儿,不然秦王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肯定是在抚养泾阳君的时候,偷偷打听过。 扶苏尉缭的话,吓得紧紧贴着嬴政,“我只知道老鼠会咬死小孩,没想到死在蚂蚁嘴巴里的小孩子也不少。我一定会小心的。阿父你也不要担心我,我小时候自己去过泾阳,你看我也好好的呢。” “呵,是啊,差一点没回来。”嬴政一想到这件事,就恨不得把已经挫骨扬灰的嫪毐再挫骨扬灰一遍。 尉缭倒是不知道这件事,问过嬴政之后,同样紧紧地拧着眉毛:“如今大秦已经尽在王上的掌控之中,可也有六国的细作,还是要小心谨慎些。臣会保护好泾阳君的。” “有劳先生了。”嬴政和尉缭商议了一下何日出发?最后选了半个月后,天气更加暖和的时候再走,免得扶苏在路上生病。 刘邦觉得嬴政就是小题大做,那咸阳和泾阳之间的距离近得很,就算扶苏的马车慢悠悠走,五个时辰也就到了。如果快一点,三个时辰左右就到了。 “孩子就要养得糙一点,才更加顽强。”刘邦扒拉着扶苏的小脑袋,看看小孩儿现在多有活力?一点也看不出来小时候中过毒,还是得天天跟着荀卿到处跑锻炼身体,要不怎么说荀卿比别人能活呢? 定下了时间后,扶苏也去东宫通知自己的属官们,收拾收拾半个月后就要去泾阳了。 大部分少年属官们都没离开过咸阳,他们第一次出门,而且要做很重要的大事,兴奋得不得了。他们吵吵闹闹地聚在一起打闹了半天。 扶苏见状直接让人准备宴席,大家中午一起吃饭。属官们听闻更加高兴了,主君永远都是这样,总是对他们那么好。此刻,他们已经忘了被按头写观刑观后感的事情了。 吃喝完,扶苏眉宇间却带着一些愁色。小孩儿脸上藏不住情绪,属官们也都停止打闹,互相看看彼此,最后询问扶苏的心事。 扶苏道:“我听阿父和尉缭先生说,民间有很多小孩子会被蚂蚁咬死。” 大部分属官们家境都是很不错的,也没听说过如此惊悚的事情。 倒是李由过去见识了不少这种事情,便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庶民们男女老少都要出门做活,只有把幼儿放在家里,或放在做活的草地旁边,很容易被蛇虫鼠蚁这类的东西威胁到。” 扶苏撑着脸道:“难道没有什么好办法吗?” 李由道:“臣在兰陵时,曾见人在房梁上挂一个吊篮。把孩子放在吊篮里。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避免被蛇虫鼠蚁伤害。” “倒是个好主意。”扶苏蹲了下道,“不过吊篮应该不安全,家里没人盯着的时候,小孩子容易从里面翻出来。公输学。” 公输学坐在工部一群小少年里,正在走神自闭,听见扶苏的召唤立刻起身道:“主君。” 扶苏道:“你能不能把吊篮改良一下?尽量避免小孩子自己能翻出来,最好用竹编做吊篮。大秦很多地方都有竹子,也有不少秦人都会用竹编做东西,这样可以省很多钱,还可以让秦人多个赚钱的门路。” 公输学愣了一下,在没见到扶苏之前,他以为自己接到的第一个工作会是给扶苏造玩具;见过扶苏之后,他便知道扶苏是个聪明的孩子,以为自己接到的第一个工作是制造新兵器。 可千算万算没想到,扶苏让他做得竟然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吊篮,还是为了一群普通的幼儿。公输学惊讶之余,心里却有了些异样的感觉,对东宫多了更多归属感:“是,臣一定会尽快改良好吊篮。” 扶苏笑道:“你真的很厉害,好好干,以后提拔你做工部部长。” 公输学看到扶苏的笑容,也忍不住笑出来:“多谢主君。” 扶苏安排好公输学改良吊篮,又让人把夏无且叫过来:“我以前让你做过老鼠药,把咸阳狱的老鼠都药死了。你能不能做一些蚂蚁药?原料要便宜点,嗯,最好特别特别便宜。” 夏无且得知扶苏的用意,便应下来:“若是蚂蚁药,臣这里有成方。但是里面的材料并不算特别便宜,臣再想想办法。” “好。”扶苏鼓励了夏无且两句,现在夏无且已经成了他的专属侍医了,“我以后也不会亏待你的。” 夏无且很喜欢扶苏,也不觉得侍医能有什么太大的前途,但还是笑着应下:“多谢主君。” 夏无且和公输学都知道扶苏半个月后要去泾阳,到时候他们也要跟着去泾阳,肯定会更加繁忙,没时间研究这两种东西了。于是这半个月,他们日夜研究吊篮和蚂蚁药。 终于,在扶苏要离开咸阳前,两样东西都做出来了。扶苏试验了一下,果然是他想象中的那样好用且便宜。 扶苏找到嬴政让各地郡守县令推广吊篮和蚂蚁药,他没有保留什么秘方,直接公布出去让庶民们可以自己做、自己配制。 除此之外,扶苏还让那群做竹编玩具的咸阳庶民,也顺手多做几个吊篮,价格不必定得太高,卖给那些不会做吊篮的人。薄利多销,算下来他们也能赚不少钱。 最后少府令忍不住拎着少府丞一起找扶苏,扭扭捏捏告诉扶苏,下次有什么赚钱的法子,最后带少府一份。他们赚得钱可都是进秦王的私库的。 这些年为了贿赂各国贵族、在列国安插细作,还要时不时地支援扶苏的事业,嬴政的私库也耗损了不少。 扶苏有些愧疚,承诺道:“等李冰郡守从蜀郡回咸阳,会带回来‘茶’,到时候我带你们赚钱。” “那就多谢泾阳君了。”少府令知道茶,那玩意儿也不好吃,一般都用来入药了。不过泾阳君总是能做出令人意外的事情,他和少府丞都选择盲目相信扶苏。 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完。扶苏也到了要离开咸阳的日子,忍着眼泪和嬴政挥手告别。 “我第一次离开咸阳的时候,对外面非常好奇。”扶苏坐在马车里,对尉缭和蒙毅道,“所以并不觉得太难过,只是晚上的时候突然很想念阿父。” 可是扶苏现在长大了,对阿父的不舍远超于对外面的好奇。但他知道自己身上有很多责任,必须去做那些事情,也不得不与阿父暂时分离。 扶苏扁着嘴巴,掰着手指头算计:“我七岁就要自己住了,现在距离七岁就剩六个月了。我还要在泾阳住两个月,就剩四个月了。” 蒙毅从车厢的格子里拿出一个布偶塞给扶苏。 尉缭摸着小胡子,道:“长大了又如何呢?我这么大岁数的人,也会与朋友一起抵足而眠。你若是想念你阿父,就偶尔去找他就好了。”但父子俩都住在咸阳宫,搞得像要去天南地北了似的,至于吗? 扶苏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想着想着便不再难过了,转而好奇地问道:“先生还有朋友呢?”他见咸阳的秦臣和尉缭关系都不算太好哇。 尉缭差点扯断了一根小胡子,好你个小崽子,我安慰你,你还过来扎我的心? 尉缭咬牙切齿地笑了一声:“我在学宫还是交下不少朋友的。”而且他也给扶苏的属官们当过老师,自然和这些属官的父母关系也不错,比如李斯、冯去疾。 尉缭又道:“泾阳君若是无聊,便背背臣给你讲过的文章吧。” 扶苏用力抓着布偶,磨蹭了好半天,最后还是开始背起文章了。他要一直背一直背,把自己累成个小哑巴,这样以后再也不用背背背了。 可惜,扶苏没坚持到把自己累成小哑巴,就咕噜噜喝了不少水,最后迷迷糊糊睡着了。半路上马车停下来,放扶苏下车撒了个尿,再继续往泾阳前进。 泾阳令早早就得知泾阳被划给扶苏做封地了,知道扶苏要来封地巡查,便提前带人在郊外的路上迎接扶苏。很多庶民得知此事,也自发地来到郊外迎接扶苏。 他们对扶苏的印象很好,不仅仅是上次扶苏来泾阳修水闸,包括前两天扶苏做的蚂蚁药和吊篮,这种实实在在的关心,都让人动容。他们是没什么文化、地位,但心都是肉长的,自然分得清好赖。 扶苏的车架到来后,亲卫们分成两列围住马车,也没有驱赶这些庶民。这些亲卫都是被扶苏和蒙毅训练过的,不会像其他兵卒一样,对待庶民如同对待牛马。 “是长公子!”一群小孩子在路边骑着竹马跳来跳去,竹竿哒哒哒地敲在地上。 扶苏忍不住打开车窗,看到小孩子们在对他招手,也伸出小手摇晃。 有个胆子大的小孩直接高声问道:“长公子,我上次送你的竹马,你还留着吗?” 那小孩儿刚问完,就被父亲一把薅走,拧着耳朵揍了好几下屁股。 扶苏有些愧疚,忙道:“不知道被哪个宫人弄丢了,你可以再给我做一个吗?” 那小孩儿被打得哇哇大哭,但还是一边哭一边用力喊道:“好!” 扶苏连忙制止道:“你不要再打他了。你们来这里欢迎我,是因为喜欢我,他也是喜欢我。” “是是是。”那父亲连忙松开儿子,点头弯腰地赔笑道。他也是怕儿子冒犯了贵人,长公子脾气再好也是贵人,万一长大了点就不喜欢和庶民孩子玩耍了呢? 扶苏又对其他人招招手,才累得缩回马车。 尉缭走遍列国,从未见过扶苏这样受人欢迎的贵族小孩儿。看来他留在秦国的这个决定,不会有错的,日后的大秦必定会蒸蒸日上。 尉缭又笑道:“那小孩子胆识不错,若是培养培养也许会是个不错的臣属。” 扶苏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大胆的小孩子,就连他的弟弟妹妹们都对他又爱又怕,便点头道:“蒙毅,让人叫那个小孩子上车吧,我要和他说说话。一会儿再送他回家。” “是。” 被阿父打了一顿的小孩儿抹干眼泪,听着周围的小孩子们夸赞自己,便笑道:“你们都在说长公子很好,为何不敢和他说话?” “我们毕竟是庶民。”其他小孩儿唯唯诺诺道。 那小孩儿却不以为意:“就算我现在是庶民,日后我也会从军,立下很多战功。总有一天我会走到长公子面前,像那群人一样,也给长公子做官的。” 其他小孩儿挠着脑袋,劝他不要整日做梦,他们听阿父阿母说了,就算庶民立下军功,也很难被封为上等爵位的。 “很难,不代表做不到。哼!我不和你们玩了。” 第94章 第94章 怪胎小孩儿倒拔松树 小孩和玩伴们聊不来,他攥紧手里的竹竿,气冲冲地推开玩伴,闷头追逐扶苏的车架走。 可小孩还没走出去两步,忽然撞到一个硬邦邦的人,往后一仰跌坐在了地上。他仰头懵懵地看着那人,是一个俊美高大的青年。 “我记得你,你是长公子身边的人。”小孩对蒙毅说道。 蒙毅第一次见到胆子这么大的庶民,挑眉笑道:“长公子现在被封为泾阳君了,你该叫他泾阳君。” 小孩琢磨了一会儿这话的意思,不太明白,但还是点头应下来。他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挠着自己的屁股蛋,不知道该怎么跟蒙毅打招呼。 蒙毅看出小孩的窘迫,笑道:“是泾阳君邀请你上马车,一会儿再送你回家。” “真的吗?”小孩的眼睛立刻亮起来,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有机会见到长公子了。 上次他壮着胆子,隔着重重护卫,给长公子送了那根简陋的竹竿竹马,却也没有近距离接触过长公子。 “太好啦!”小孩儿跳起来,把阿父阿母抛到了脑后,直接跟着蒙毅走了。 站在不远处的玩伴们吓得瑟瑟发抖,他们没听清小孩儿和蒙毅的对话,见小孩儿被带走了,都吓得不敢喘气:“小白是不是惹贵人生气了?” 玩伴们看看彼此,不敢再多说什么,赶紧各自跑去找自己的父母了。 等扶苏的车架彻底离开后,聚集在道路两侧的人群也各自散开。而那名叫白的小孩的父母却没见到自己的孩子,他们这才开始召集起来,“这臭小子是不是跑到河里玩了?” 白的父母急得满头大汗,开始到处找孩子。而白已经坐在了扶苏的马车里,完全想不起来要回家的事情了。 扶苏仔细端详着白,“你叫白?可是你看起来一点也不白。”还黑的很,应该叫黑。 白窘迫地抠着手指甲,把指甲里的泥土都抠出来了。他把泥蛋蛋偷偷摸摸塞进衣服夹层里,小声道:“我刚出生的时候很白,长大了就到处跑着玩,然后就越来越黑。如果您不喜欢,我可以把自己捂白了。”他发现长公子身边的人都没有他这么黑。 扶苏摆手道:“不用啦。我方才听闻你日后想要参军,给我做将军?” 白连连点头,激动地挥舞着黑乎乎的小手道:“是的!我今年六岁了,阿母说再过十年,我就可以参军了。” 扶苏道:“战场上是很危险的。” “我知道的。”白认真地点头,“我祖父、大伯、舅舅都是死在战场上的,我舅舅的尸体都找不到了。” 扶苏哑然,对于战场的残酷,这些庶民可能比他更加了解。 白继续道:“但是我不怕危险。前年这里发大水的时候,您帮我们修水闸、发粮食,还让那群寡妇和残疾人都去咸阳做活,我的舅母现在已经在咸阳安家了,把表妹和表弟也养得白白胖胖的。” 扶苏还是第一次如此真实的感觉到,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对具体的人来说是多么有重要。 刘邦摸着扶苏的脑袋道:“或许你做得每一件事都帮不了所有人,但是只要有一个人得到帮助,这件事就有意义。” 扶苏抿着嘴唇,吸了吸鼻子。 白说着说着也擦了下眼睛:“我没有什么本事,但是力气很大。所以我想上战场,等以后赚到军功,就给您做大将军,像外面那群人一样。” 尉缭哈哈笑道:“外面那群人可不是大将军,他们是泾阳君的亲卫。” 白听不明白,茫然地看了看尉缭。 刘邦见白双目炯炯有神、五官端正,模样倒是十分的忠正。他便对扶苏道:“这小孩儿看样子倒是个好苗子,小扶苏,你可以问问他的力气有多大?若真有点力气,可以放到身边培养。” 扶苏偷偷瞄了一眼刘邦,难道连仙使也看不穿白的命运吗?以前仙使碰到人才都是直接说的,比如张良、张苍、甘罗、尉缭等等。 刘邦道:“我只能看出一个人最原始的命运。但每个人的命运都会发生改变,正如这个小孩的命运因你而改变。” 这个白无论是胆识,还是相貌,都不像是什么普通小孩儿。但在前世,刘邦是完全没见过,更没有听说过的。想必这个小孩儿早早地就死掉了,或许就死在了两年前的泾阳水灾。 可是这一世,有了扶苏的插手,那场水灾发生后并没有死很多人。这些侥幸活下来的人,他们的命运自然也会发生改变。 刘邦弹了下扶苏的脑袋:“本仙使让你创办学宫、推行考试选官,不就是让你自己培养人才吗?很多人才可能因为缺少这样的机遇,一辈子都埋没在乡土田间。当你把机会递到他们面前,他们就会展露才能,一飞冲天。” 扶苏听明白了,便好奇地问白:“你的力气有多大呢?” 白挠挠屁股蛋,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道:“我能把我阿父抱起来。” 扶苏认真地道:“我想象不到。若是你阿父像李斯先生一样弱弱的,那难度就很低了。但若是像我阿父一样高高大大的,那难度就很高了。” 尉缭嘴角抽搐了一下道:“你也不怕李斯向秦王告状?” 扶苏吭哧吭哧地小声道:“他又听不见。” “我和李斯关系还算可以。”尉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扶苏皱起鼻子,随后立刻堆满笑脸:“尉缭先生,我一定会好好完成每天的功课的。” 尉缭失笑,这孩子的变脸速度还真是一绝,比秦王都能装模作样,却一点也不让人讨厌。他对扶苏道:“若是想知道这小孩的力气,可以让他下车举一块石头。” 扶苏眼前一亮:“尉缭先生好聪明哦。”他赶紧让马车停下来,然后下车看白举石头。 见扶苏的车驾停下来,其他属官们也纷纷下马,跑过来看看怎么回事?听闻要看一个小孩儿举石头,众人都来了兴趣,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起来。 白第一次被这么多贵人围观,却并不胆怯,只是稍显羞涩,黑乎乎的脸蛋上泛起红晕——虽然不太明显。 白走到一块大石头前,稍微一用力,就轻松把大石头举起来了。听见周围人的喝彩声,他却觉得没什么难度,突出不了自己的能耐。 于是白有走向旁边的松树。这松树并不算特别高大,但也有一个成年人那么高了,六岁小孩想要独自摇动这棵树也是不容易的。 扶苏跃跃欲试道:“要不要我帮你一起摇松果?” 白愣了下:“您想要吃松果吗?”他仰头望了一眼,个头太矮,看不见树上有没有松果。 白便搓了搓手。 “哇,他打算爬树啦!”扶苏激动地蹦跶了一下,他也想爬树,可是上去就下不来。 白走道松树下,半蹲下来,双手抱住树干。他屏住呼吸,大喝一声,瞬间将松树从地下给拔了出来。 扶苏的嘴巴张得圆圆的,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其他人也是震惊不已,这棵树虽然不大,但是成年人想要硬生生地拔出来都有些困难。 白的个头不高,没办法把树拔得太高,于是抱着树往旁边走了两步,让树根彻底脱离泥土。 其他人见状纷纷闪退到旁边,给白让出一条路来。 白感觉树已经完全脱离泥土了,于是将松树扔在了地上。他没有去向扶苏邀功,而是先去树冠的地方寻找松果,但很遗憾没有看见什么松果。 白垂头丧气地打算向扶苏回复此事,忽然感觉屁股蛋凉飕飕的,他想起来自己扒树的时候似乎听见布料撕裂的声音..... 白瞬间满脸通红,把身体崩的紧紧的,不肯再挪动了。 扶苏回过神来后,用力鼓掌,高兴地跑到白的面前:“你太厉害啦,你是我见过力气最大的人。你愿意现在来兵部学习吗?” 白听不懂什么兵部不兵部,他只听见了扶苏的邀请,忙不迭地应下来,却一动不敢动。他这个时候才想起来阿父阿母,呜呜呜,他想回家换裤子。 王离跳过来,高声喊道:“快跟主君行礼,我们兵部可好了。”他顺手拍了下白的后背,把小孩儿拍得踉跄半步,破开的裤子被暴露出来。 庶民是买不起什么好布料的,他们身上穿得也大多都像胡服那样,紧袖的短衣和裤子。白的裤子破了,直接丝毫没有掩饰,展露在众人面前。 白的眼睛刷地红了,眼泪扑簌簌地滚下来。以前跟着玩伴们光屁股到处跑,他也没觉得怎么样,但今天在长公子面前,看着衣着亮丽的长公子,他突然想扭头跑掉。 王离讪讪地收回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章邯走过来,踢了王离一脚,笨蛋。 王离立刻回过神,赶紧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要给白穿上。但他身高体大,一件衣服都能罩住白整个人。 扶苏摆手道:“蒙毅,你去找一件我的常服来。他和我一样大,应该穿我的衣服更合适。” “长公子,我.....”白想赔礼道歉,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扶苏走过去拍拍白的肩膀道:“裤子破了不是你的错。我看你穿得这件裤子本来就很小了,不适合你这么大的孩子穿了,今天稍微一用力就破掉很正常。你看有人嘲笑你吗?” 白擦擦眼泪,看了一圈众人,确实没人嘲笑他,甚至每个人都很关心他的样子。长公子是好人,长公子身边的人也都是好人。 扶苏道:“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哦。以前有一个少年出身不好,经常被人欺负。甚至有坏蛋逼少年从他裤/裆下面钻过去,少年迫于压力便钻过去了。但少年没有被这些困难打倒,他日后成为了一个大将军,用兵如神,人称兵仙。” 白忘记了羞窘,满脑子都是那个兵仙,崇拜地道:“他好厉害呀。” 扶苏踮起脚,拍拍白的脑袋道:“你以后要像他一样厉害哦。” “嗯!”白的眼睛重新焕发光彩,甚至眼中的光芒比刚才还要炙热,心里已经把那个从没见过、听过的兵仙,当成了自己的偶像。 正好蒙毅把衣服拿过来,扶苏让大家在原地休息一刻钟,让白去换衣裳。 王离偷偷摸摸拉着李由和冯劫跑去树林,找到一棵松树用力拔了半天,松树却纹丝未动。 冯劫打了个哈欠道:“他到现在都没认清自己。他的天赋根本不在拳脚功夫上,而是在领兵布阵上。” 李由靠着旁边的树身上,抱着胳膊点头。 “你们在说谁?”王离扭头,竖着眉毛质问,“你们还是我的好友吗?” 冯劫面不改色道:“我们在说章邯。” 王离闻言面色缓和下来:“小点声,别让他听到,他会自卑的。” “.....”章邯自不自卑不知道,王离倒是真的自信。冯劫和李由叹为观止,难怪王离被辛梧部长训了那么多次,也是记吃不记打,太自信了。 白换好了扶苏的衣服,第一次穿这样华贵的衣服和款式,还是长公子的衣服。他别扭极了,连路都差点不会走:“长公子。” 扶苏看了两眼,挠头道:“可能你穿有点小,等以后让人给你重新做两身衣服。辛梧,以后让小白跟着你们兵部。你教教他。” 辛梧跟白聊了一会儿,随后对扶苏道:“主君。他的天赋很好,是天生的将才。臣可能教不了他太多东西。” 辛梧的领兵打仗能力也是不错的,他可是从一群亲卫中被蒙毅筛选出来的。但白的天赋在冲锋作战,与辛梧所擅长的迂回作战方式不合,恐怕很难开发出白的全部天赋。 扶苏皱了下眉道:“那何人适合教导小白?” “田单。”辛梧老实道。 一句话让扶苏瞬间沉默了,田单是齐国的名将,打仗是很厉害的,尤其擅长亲自带兵冲锋陷阵、猛冲猛打,曾一度帮齐国夺回了很多失地。 但问题并不在于田单是齐国人,而是在于田单都死了好几十年了。 白不知道田单是谁,但见扶苏神情失落,便知道这个田单应该是没办法教他的。于是白主动说道:“泾阳君,您不用太为我操心。今天我能遇到您,才有了学习的机会;若是没有遇到您,我日后也是要自己在战场上摸索的。” 刘邦也赞同道:“名将不是教出来的。小扶苏,你平时让人教教他识字读书,若是他有不懂的地方,可以自己主动去问、去摸索。对于名将来说,实战经验更加重要。” 扶苏闻言只好点头道:“那你平时跟辛梧学学读书识字把,剩下的只能靠你了。” “好!谢谢泾阳君。”白模仿着刚才辛梧行礼的模样,对扶苏拱手鞠躬,动作不算标准,甚至有些滑稽,却做得十分认真。 扶苏开心地把他扶起来,握着他的手道:“好啦。天色不早了,我们该早点到别宫休息。” “嗯。”白也牵住扶苏的手,两个小孩儿开心地跑回马车。 尉缭捏着小胡子道:“主君和小白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蒙毅看了看尉缭,不明所以。 尉缭叹息一声,“你有没有派人告诉小白的父母,孩子被你带走了?” “......”蒙毅还真给忘了,“他的玩伴们应该会说的吧。”他只当扶苏和小白说两句话就完事儿,很快就能把小白送回去,没想到两个小孩儿手拉手去别宫休息了。 尉缭道:“你最好还是派人去看看。万一泾阳君未来的名将,回家后被阿父阿母打了个半死,就不好了。” 蒙毅汗流浃背,赶紧叫个亲卫过来,去小白家里告诉一下他的父母。 小白的父母找孩子已经找到快崩溃了,从一开始的极度愤怒,到后来的慢慢绝望。夫妇二人回到家中,看着空无一人的院子,抱在一起嚎啕大哭。 邻居趴在院墙上,忍不住道:“那孩子生来就奇怪,还吃得多,又能祸害东西。也就你们夫妻俩一直省吃俭用养活他。啧,他还克得你们生不出来别的孩子呢,丢了倒是好事。” 白母气得站起来,叉腰骂道:“我儿子吃你家饭了吗?他吃得多,力气也大。四岁就下地帮我们干活儿了,你再胡说八道,老娘撕了你的嘴!” “好心当成驴肝肺,谁愿意搭理你?”见白父去捡地上的木棍,那人赶紧跳下墙头逃走了。 这时,来报信的亲卫找过来了。他看了一眼简陋的房子和院子,院子里还站着一对干瘦的夫妇,而且夫妇二人脸上泪痕未干,“你们是白的父母?” 夫妇二人不认识亲卫,却认识亲卫的衣裳,明显是长公子身边的人。他们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知道我们家孩子在哪儿吗?” 亲卫笑道:“你们不用担心,泾阳君很喜欢他的大力气,打算培养他。现在他跟泾阳君一起去别宫了,估计这两天就会回家一趟。” 夫妇二人难以置信,呆在原地愣住了。 亲卫的出身也不低,并非普通的庶民。但他们都是经过扶苏特别培训过的,也不会高高在上地鄙夷庶民,便继续笑道:“以后他当了泾阳君身边的属官,可是很有前途的。” “这.....”夫妇二人半天后终于回过神,他们不是在做梦吧?长公子居然能看上他们家那个黑小子?哦,还是看上了黑小子力气大?要知道一直以来,很多人都说他们家孩子的力气古怪的。 随着白的年龄增长,吃得也越来越多,都快把家里的粮食吃光了也不够。而且小孩子力气特别大,经常弄坏家里的东西,被很多邻居冷嘲热讽他们生了个怪胎。 若不是前两年白的舅母去咸阳做活,时不时地送给他们很多粮食,恐怕他们也很难把白养得能跑能跳的。 亲卫又安慰了夫妇二人两句,才回别宫去复命。 隔壁的邻居一直没回屋子,方才被白父差点拿木棍揍了,他正咬牙切齿打算找机会报复回来呢。可听见隔壁的动静,他才知道那小怪物竟然得到了长公子的赏识? 邻居脸色一变,偷偷摸摸溜回了房间。他一脚踢开正在玩耍的孩子,翻箱倒柜找到一条肉干。 他咬咬牙,抱着肉干去找白父白母赔罪,任凭妻子在身后哭喊。 但白父白母却把他的肉干扔了出来,“我们不指望孩子能有多大出息,只希望他日后能不再被人骂是怪物就好了。” 白父白母的喊声很大,几乎很多人躲在家里都听见了,但却没有人敢出面对骂。邻居也面红耳赤地捡起肉干,跑回家里了,战战兢兢好几天都不敢出门。 可白父白母并没有想要报复他们。白母在家里给小白做新衣裳:“小白能得到长公子的喜欢,很不容易的。我们不能给他拖后腿,以后该怎么过日子,就继续怎么过日子。” “嗯。”白父也给小白编草鞋,“别人不欺负我们,我们也别惹事。一会儿托人把这个信儿告诉他舅母,免得他舅母继续担心他。” “好。” 小白在别宫里和扶苏牵手跑来跑去。两年前他因为力气太大,被很多人当成怪胎,也没被选进别宫和扶苏一起玩耍。 这一次,扶苏就带着他参观别宫。小白很会玩儿,把扶苏哄得都快忘了思念嬴政了。 直到入夜后,两个小孩儿洗漱完躺在一起。扶苏才突然安静下来,偷偷吸着鼻子,却听见旁边的小白也在哭泣:“你怎么了?” 小白抹着眼泪道:“我想念我阿母和阿父了。” 扶苏扁了扁嘴巴:“我也想念我阿父了。” 两个小孩儿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下一刻不约而同“哇”地一声哭出来。 睡在外间的蒙毅立刻起身,把守夜的辛梧叫进来,一人抱一个开始哄孩子。 直到后半夜,扶苏才又迷迷糊糊地睡着,闭着眼睛还在呢喃:“阿父.....” 咸阳宫内也是灯火通明,赵高站在台阶下,小声道:“王上,时辰不早了。” 嬴政望着窗外的月色,没有说什么,但却盯着桌边的小鸠车发呆。 赵高眸光闪烁一瞬道:“泾阳君这么小,就厉害得可以出门做事了。” “是啊。”嬴政笑了笑,“他四岁就去泾阳修水闸。” 赵高恭维了几句,随后道:“若是王上想孩子,不如把学宫的公子们接回来一个?泾阳君出门做正事,他们也可替泾阳君尽孝。” 嬴政想到那群整日尖叫哭泣的孩子,忍不住揉了揉额头:“算了。寡人没有那么喜欢小孩子。” 不过赵高的话还是让他心里不太舒服,嬴政想起那日尉缭对赵高的评价,仔细打量了赵高两眼,他眸光微沉。 第95章 第95章 在收服人心这方面,小孩儿完全青出于蓝了 赵高没有抬头,但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嬴政的情绪变化,懊恼自己这次实在是太过心急了。他立刻拱手道:“王上,赵国今日送来一批代马,臣见其中有几匹幼马品相极佳,是否要给泾阳君送去一匹呢?” 赵王为了和秦国联盟,也算是下了血本,连手里最好的代马都精挑细选送给了嬴政。 嬴政今日送别扶苏,还没来得及去查看那批马。听见赵高的话,他想到扶苏抱着白玉马驹喜爱不已的样子,思索片刻道:“明日寡人去看看,若是马驹品相好,就给扶苏送去一匹。” “是。”赵高见嬴政不再怀疑他,才松下这口气,找了个借口退下了。 嬴政瞥了一眼赵高的背影,沉思片刻后,将赵高今天所说的话写成信,明日派人同马驹一起送到扶苏手里。将处置赵高的决策权给了扶苏。 扶苏睡得晚,第二天直接一觉睡到了中午才醒过来。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喊蒙毅要吃饭。 蒙毅先把洗漱的木盆端进来,让扶苏把脸和手洗一洗。 “小白呢?”扶苏抱着白巾把脸上的水擦干,突然想起来自己昨天刚认识的小伙伴。 蒙毅道:“他今天起来得很早,正在帮女侍们打扫别宫。” 扶苏有些惊讶:“他怎么跑去干活了?” 蒙毅拿起木梳,一点点疏通扶苏乱糟糟的头发,笑道:“我也劝阻过他,但是他说阿母教过他作客时要有礼貌,没有带礼物来,就要帮人家干干活。” 懂事一点的小孩,总归不会让人太讨厌。 扶苏感慨道:“他阿母好会教孩子。我曾经听一个老头说过,‘庶民小孩不通礼教,都是野蛮无礼的’,这话也太没有道理了。他们只是没读过书、不认识字,也不代表品性有问题。” 蒙毅微微蹙眉,什么人在主君面前说这样的话?他担心有人误导扶苏,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询问。蒙家为臣的原则就是不会过问主君的私事,只本本分分地做好自己的事情,这样才不会被主君猜忌。 但扶苏的情况却又不同,他现在是个小孩子,很容易被有心之人误导。而蒙毅作为扶苏身边最信任的臣属,却没有进行规劝,实在是有愧主君对自己的信任。 蒙毅左右衡量了良久,木梳一遍一遍梳着扶苏的头发,思量着要不要开口询问。 扶苏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他今天起来得晚,早饭都没有吃呢。他扯了扯自己的头发,“蒙毅,我要被你梳秃了。” 蒙毅连忙回过神道歉,把木梳放在桌案上,给扶苏把头发绑起来。他慢吞吞地用发巾包着头发,抿了下嘴巴,最终还是开口问道:“是何人在您面前说那些话呢?这样的人不值得您去亲近。” 他还是打破了蒙家为臣的原则,选择询问扶苏,并进行规劝。哪怕扶苏长大后想起这一幕,会心生不快,蒙毅也不后悔。 扶苏不知道蒙毅心中的忐忑,毫不在意他的问话,摆摆手道:“是一个老臣,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了,应该被阿父赶走了。” 蒙毅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感觉你今天有点怪怪的哦。”扶苏指着镜子里的蒙毅,点点手指。 蒙毅笑道:“臣本不该过问您的私事。” “那个老头儿?”扶苏歪了下头,“那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我们是好朋友嘛,你想问什么就问,能告诉你的我都会告诉你。” 蒙毅浑身都泛着暖意,忍不住逗弄扶苏:“那若是不能告诉臣的事情呢?” 扶苏老实道:“我会直接说‘我不能告诉你’,你就不要继续打听了。” 他又不是什么小孩子啦,仙使和阿父都教过他君王之术的,明白不该把自己的所有事情都让臣属知道。所以扶苏在回答之前都是仔细思考过的,不能说的事情自然不会说。 “您一向这样聪慧率真。是臣不应该想太多。”蒙毅终于给扶苏包好了发包,还在上面系了一个带着毛球的发带。 “当然啦。”扶苏小心翼翼摸了摸头上的毛球,毛茸茸的、软乎乎的。他笑得露出了牙齿:“我可真好看呀。” 蒙毅忍不住笑得扬起嘴角,出门去给扶苏取饭菜。 扶苏啪嗒啪嗒几下关上了自己的发饰盒子,然后从小凳子上跳下去,跑到外面去寻找小白:“小白,快来一起吃饭吧。” 听见扶苏起床的声音,小白赶快完成手里的活计,然后跑过去找扶苏:“主君。” 扶苏对他招手道:“你以后不需要做那些活儿,多在读书习武上用一点心,早一点成为大将军。” “是!”小白用力点头,跟在扶苏身后回了屋子。 几个寺人把饭桌子摆好,端上来各式各样的食物。他们顺便又给小白分出一点饭菜,才一一退下。 小白还是第一次吃这样丰盛的食物,他早上起来的时候跟蒙毅学习了一下规矩,知道自己跟长公子吃饭时,不会用同一套餐具,所以就乖乖地吃自己面前的食物。 他努力放慢吃饭的速度,可面前的食物实在是太好吃了。他风卷残云将自己的食物都吃光了,连碗和盘子都被蒸饼蹭得干干净净。 不过蘸了菜汤的蒸饼却被小白藏进了袖子里,没再塞进嘴里。 扶苏还在美滋滋地拨弄着自己碗里的米饭,一点一点细嚼慢咽,盘子里的菜基本上都没怎么动。 小白咽了咽口水,咬着筷子低头扒拉着空碗。 扶苏被刘邦提醒了一下,这才抬头看见小白的盘子里都没有饭菜了,呆了下便让人又取上来一点:“你没吃饱,一定要告诉我,不吃饱怎么有力气做事呢?” “谢谢主君。”小白眼泪汪汪,主君真是个大好人。 新的饭菜被端上来,小白一抬手伸筷子,袖子里的蒸饼就掉了出来。他愣住了,顿时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地握着筷子。 扶苏看着在地上滚了一圈的蒸饼,不解道:“它不好吃吗?你若是不喜欢吃,可以放在一边,没关系的。”不用非得藏在袖子里,再带走销毁,把衣服都弄脏了。 小白抹了抹眼睛,跑过去把蒸饼捡回来,小声道:“很好吃的。只是我的阿母和阿父没吃过,我想让他们也尝一尝。” 扶苏闻言才明白是怎么回事,笑道:“蒸饼泡了菜汤就不好吃了,等你回家的时候给他们带点新的。” “主君,您真好。”小白傻笑着咬着蒸饼,把掉在地上的蒸饼都吃光了,连扶苏都没来得及制止。 见小白已经吃光了那块蒸饼,扶苏只好道:“桌子上还有饭菜,你多吃点吧。” “嗯!” 扶苏解决完了小伙伴的问题,继续美滋滋地吃着自己的饭菜,结果他没吃几口,小白又都吃光了。 扶苏呆了呆,扭头看向蒙毅。蒙毅都吃不了这么多的饭呐。 蒙毅若有所思道:“主君,他力气大,自然吃得也多。” 扶苏握着筷子,有些担忧道:“好吧,我再让人把剩下的饭菜都端上来。你不要把自己撑坏了。” 小白感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除了阿父阿母之外,主君是唯一不嫌弃他的饭量的人。 寺人又端上来很多食物,但小白全部都解决掉了,这才堪堪打了嗝儿,算是填饱了肚子。 扶苏挠头着脑袋,也吃光自己碗里的食物,吩咐寺人以后多给小白准备食物,“这几天我很忙,你先回家跟你阿父阿母聊聊天,后天再来别宫找我。蒙毅,给他一份兵部的属官身份证明书。” “是。”蒙毅是吏部部长,自然有权限掌管属官任命。不过小白现在没什么能力,也不能给官位,只给了个见习的名分。 小白小心翼翼地捧着文书,跟扶苏和蒙毅道谢,然后才被亲卫送回家里。 扶苏也开始着手办正事,他来封地可不是来玩耍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户部属官和刑部属官,对泾阳封地范围内的粮税账册进行查账。 张苍以前就是泾阳县的县丞,这里的很多粮税账册都是经过他手写出来的,所以查账并不算难。他领命之后,便带着属官们去找泾阳令。 第二件事,扶苏找来工部:“这座别宫很不错,你们让工匠稍微修缮一下不好的地方,换个牌子就当做我的府邸。不要再浪费人力物力去建造新的府邸了。” “是。”扶苏一贯务实,能下这种命令,工部的属官也并不奇怪。 倒是公输学有些惊讶,秦人好奢侈,每逢出行都要驾乘很多马匹车队,每逢定居都要大兴土木建造宫殿。但眼前的公子扶苏却决然不同。 公子扶苏也爱好华美之物,却也能忍受用破旧的别宫改造成府邸,其理智程度远超过一个普通的六岁小娃娃了。 公输学在心里重新评价了一番扶苏,心里不由得更加信服。他开始琢磨把自己的妻儿也接到秦国,原本是觉得扶苏不太靠谱,没敢把妻儿一起带过来,而是藏到了齐国。 公输学暂时将接妻儿的想法放到一边,转而问道:“主君,臣能做些什么呢?” 扶苏对他隔空拍了拍,安抚道:“你不要着急,修房子的事情用不到你。你过两天跟我一起去军营,看看那些兵器能不能改进改进。” “是。”公输学迟疑一下,忍不住问道,“是泾阳县的屯兵吗?”泾阳县的屯兵并不算重要的军队,应该没有太厉害的兵器。 扶苏脸颊微红,“是我自己的属军,很快就招募好啦。” 公输学茫然道:“臣并未听说泾阳县何时在招兵?” “今天。” 公输学佩服扶苏的自信,属军都没组建好,就开始琢磨新兵器了。 扶苏怕公输学觉得自己的团队不靠谱,万一人才跑路了就不好了,他忙道:“我们两不耽误。我在咸阳的时候,就已经拜托我阿父让人帮我打造兵器了,很快就会运到泾阳。” 好家伙,何止属军没组建?连兵器都没有呢。公输学更加佩服了,他就喜欢这样自信的主君:“那臣这两日先看看先祖留下来的制作兵器的手札,有没有什么新思路。” “嗯嗯。”扶苏用力点头,咬了下手指头。在刘邦的手打过来之前,他赶紧把手指头放下了,“兵部和吏部去招兵,招兵的待遇我已经跟蒙毅说过了,他一会儿给你们讲。” “是。”众人纷纷拱手行礼,应下扶苏发下来的任务。 甘罗恭敬地问道:“主君,礼部是否要继续整理典籍?” 扶苏道:“那倒是不着急。既然泾阳是我的封地,自然不能任凭这里野蛮发展下去。甘罗,你带着礼部的人去看看泾阳的学府怎么样,可否模仿学宫进行改造?多招一些天资好的庶民学生,进行培养。” “是。”甘罗领下任务,也立刻带着礼部的属官离开。 等属官们都被派出去,扶苏百无聊赖的躺在地上,然后滚了两圈。没来得及翻滚第三圈,就被走进来的尉缭拎起来。 “泾阳君,王上派人来信了。”尉缭把一个厚厚的信封交到了扶苏的手上。 扶苏踮起脚,双手把信封夺过来,轻轻拆开信封后,仔仔细细一字一句地阅读起来。 尉缭见小孩儿的脸都快贴在信纸上了,扯了下扶苏的发包,才让小孩儿端正姿势。 片刻后,扶苏跺了好几下脚:“气死我啦!我要被气到无法呼吸了。” 尉缭第一次见小孩儿气成这样,简直像热锅上的小蚂蚁。他笑了下,随后立刻用手指抹去笑意,正色道:“可是王上那边出了什么事情?” 扶苏把信纸递给尉缭,叉着腰怒气冲冲地走来走去:“那个赵高趁我不在的时候,让我阿父把其他弟弟妹妹接回来,睡在我的床上!玩我的玩具!吃我的蜜渍梅脯!” 尉缭记得赵高,那人确实面相不佳,但也应该是个精明的人,怎么可能这么说这种话? 尉缭不信扶苏的夸大,自己重新看了一遍信纸,发觉秦王写得这封信也大差不差。 他一时失语,赵高怎么可能那么幼稚,让其他公子去祸害扶苏的玩具?吃光扶苏的零食? 这肯定是被秦王添油加醋了,大抵是赵高打算让秦王把其他公子接到身边抚养,试图取代扶苏独一无二的地位。 但秦王不但没有上当,反而还告诉了扶苏,更怕小孩儿看不懂背后的含义,直接明晃晃地说什么抢玩具、抢零食。 尉缭狠狠地拧了下眉毛,对赵高的行为深恶痛绝,若是秦王真的疏远了扶苏,那对整个大秦都将造成巨大的创伤。 要知道扶苏不是普通受宠的公子,他虽无储君之名,但已有储君之实。若是秦王疏远了扶苏,必定是要另立储君的,可扶苏身边已经聚集了这么多的属官,这些属官背后又牵扯着他们的家族。 若是扶苏不能当储君,这些属官、这些家族也都要被放弃。那大秦必定会产生动荡。而且以扶苏如今在大秦民众中的声望,若是他出了意外,肯定会民心动摇。 “当真恶毒!”尉缭怒骂一顿,差点把手里的信纸都扯碎了。 扶苏赶紧把信纸拿回来,这可是阿父亲手写给他的,“阿父告诉我此事,定然是想要让我处置赵高的。可是他又没有真的犯罪,按照秦律也处置不了他。” 刘邦赞赏道:“你可以随便找个借口把他扔进咸阳狱,甚至直接处死,但也破坏了律法的公信力。大秦以秦律法条治国,最忌讳做这种事情了。” 扶苏抱着信纸思考,片刻后眼前一亮道:“我不能让他在阿父身边继续说坏话了,还是把他要过来,放到我的眼皮子底下。再找机会处置他。” 尉缭点头笑道:“很好。总归这种人,不能继续让他留在王上身边了。” “哼。”扶苏翻出自己的笔墨,开始给嬴政写回信。 尉缭提醒道:“泾阳君。赵国送来一批良马,王上给您选了一匹小马驹,正在马厩里呢。” “我要看小马驹!”扶苏刷地丢掉手里的笔,牵着尉缭跑出去找小马驹。 尉缭无奈地点点扶苏的脑袋,“马驹在那里又不会跑掉,为何不先把信写完?” 扶苏道:“我要看看马驹长什么样子,然后要给阿父写一大张赞美信。”他说到“大”的时候,松开了尉缭的手,用双手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尉缭摇头道:“你倒是一点也不知道含蓄。”哪有人整天对父亲表达赞美和爱戴的?除非是几个月大的小孩子。 扶苏歪头看他道:“为什么要含蓄?我爱阿父,阿父也爱我,当然要时时刻刻表达出来啦。就像我爱尉缭先生,尉缭先生也爱我一样,我不说出来,您怎么知道呢?” 尉缭听到前半句,还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想堵住扶苏的嘴。可当他听到后半句,扶苏突然也对他也表达起感情来,整个人就好似被糖蜜包裹了一般。 他的脑子还没怎么思考,就已经把扶苏抱起来了。 尉缭失笑,他不知道赵高最终的目的是什么,但想要让人取代扶苏在秦王心中的地位,这是完全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扶苏把心中的情感表达得如此真切赤诚、毫不遮掩,又有几个人能招架得住呢? 换位思考一下,尉缭若是有这样一个嘴巴甜得吃了“蜜”一样的孩子,又怎么会喜欢其他孩子呢? 扶苏捏着尉缭的小胡子,眨着大眼睛道:“尉缭先生,你怎么把我抱起来了呀?我可以自己走路的。” “我堂堂国尉,难道还抱不动你一个小娃娃?”尉缭哈哈大笑着,干脆一路抱着扶苏去了马厩。 扶苏一路鼓着掌,对尉缭滔滔不绝地夸赞起来。尉缭先生真的好厉害呀,连阿父都说他现在重的像头小猪崽,但尉缭先生却抱着他健步如飞。 其实尉缭走几步也有点抱不动了,可听见耳边小孩儿的赞美声,一咬牙就继续抱着直接走到了马厩。最后他才慢慢把扶苏放到地上,偷偷揉了揉手臂。 尉缭看着扶苏像球儿一样滚向小马驹,叹息一声笑道:“真是个小肉墩子。” 小马驹才几个月大,浑身棕红色,在阳光下毛发宛如火焰一般。它正在低头吃着马草,听到小孩儿的惊呼声,甩了甩头瞥了扶苏一眼,继续低头吃着粮草。 扶苏的个子已经长高不少了,但比起这种品种优良的小马驹,还是要矮上不少的。他双手抱在胸口,张大嘴巴望着小马驹,想要上去摸摸,却又不敢。 尉缭走过去,抱起扶苏,让小孩儿摸摸马脑袋。 扶苏试探地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摸了摸小马驹。 小马驹没有躲闪,反而贴向扶苏,让小孩儿能摸到更多地方。 “他好乖呀。”扶苏的嗓子都夹起来了,说话小心翼翼的。 秦王亲自为孩子选的,自然不会选择烈马。尉缭笑道:“你可以给它取个名字。” 扶苏点点头,绞尽脑汁想了半天道:“那就叫小红吧。” “.....”尉缭好奇道,“你是怎么取出‘碧霄学宫’这个名字的?” 扶苏鼓了鼓脸颊道:“我是要叫‘蓝天小学’的,我阿父不肯答应,就给我改成了这个。笔画多了好多呢,写起来很麻烦的。” 尉缭只好委婉地劝道:“小红和小白听起来很像,可能小白不太想和马驹的名字相似。若是有人把小猪崽叫小树,您觉得呢?” 扶苏嘟嘟囔囔道:“小猪崽为什么要叫小树呢?这毫无道理。算啦,我再想想。” 扶苏想了一个多时辰,也想不明白叫什么名字,最后在吃糕点的时候,兴奋地决定小马驹就叫“枣糕”。 “和枣糕一模一样哦。”说完,扶苏一大口咬掉半个小枣糕。 尉缭已经尽力了,恐怕“枣糕”这个名字,要陪这样的良驹和扶苏一起载入史册了。 扶苏定下枣糕的名字,就开始给嬴政写回信。他整整写了六页纸,把信封塞得鼓鼓的,还画了个流泪求抱抱的小老虎表达自己的思念。 太会了,这小孩儿实在是太会了。虽然画得很丑,但尉缭都已经想象到秦王看到这封信有多感动了。 扶苏见尉缭盯着自己的画,以为尉缭也想要,于是也给尉缭画了个小鹿:“送给你,我记得你喜欢小鹿呦。” 尉缭麻木地接过画纸,上面的小鹿很奇怪,勉强能看出是个鹿,但却比他见过的任何画都好。 “想不到你还记得。”那日扶苏说要送他一个小支踵,尉缭随口说了个喜欢鹿,没想到小孩儿记到了现在。 “为什么不记得?我的脑子很好用的。”扶苏记得每一个人喜欢什么动物,他做小支踵的时候,可是画到手抽筋了的。 刘邦吹了个口哨,在收服人心这方面,小孩儿完全青出于蓝了。 第96章 第96章 一定要让嬴秦付出代价! 扶苏的信被快马加鞭传回咸阳。两个时辰后,信使顶着满天星辰,将这封信送到了嬴政手中。 嬴政捏着鼓鼓囊囊的信封,看着信封封面上的“阿父亲启”,四个字写得又大又圆。 他失笑弹了下信封,才打开看里面的内容。 信纸上的字也是又大又圆,也难怪扶苏用了六张纸才写完。嬴政将上面的内容反复看了两遍,叹息一声喃喃自语:“该让人再教教他怎么写字。” 嬴政见过很多写字好看的人,但最好看的还要属李斯和赵高。他心中肯定是更倾向于让李斯去教扶苏。 可看着信纸上的内容,扶苏想把赵高讨要过去。嬴政斟酌片刻,对一直候在台阶下的赵高道:“扶苏想让你去泾阳,教他练字。” 赵高心中顿时一惊,怀疑是不是秦王对他起了什么疑心,可他抬头看嬴政的表情很平和,并没有什么异常。 “是。”赵高顿了下道,“王上,咸阳这边的事情......” 嬴政道:“无妨。扶苏在泾阳只逗留两个来月,你先把手里的事情交给其他人来做。你的字写得一向很好,一般人都是比不上的。” 听嬴政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赵高无法再推辞,只好应下。 嬴政看到最后那张画着小老虎的图纸,摩挲着纸张,半晌后提笔也画了个图。他画完后就立刻把纸折叠起来,塞进了信封里,让赵高明日去泾阳县的时候,把信带给扶苏。 赵高领命后,便带着信封回家修整行礼了。刚离开咸阳宫,他的呼吸就急促了几分,迅速骑着马奔回自己刚买的宅子。 “多掌几盏灯!”赵高将外衣甩给仆人,捏着信纸坐在书房的席子上。 仆人动作很快地将书房里的灯都点燃,瞬间照亮了整间屋子。他们将几盏灯盏放在了桌案上,随后便被赵高赶出了房间。 赵高举着信封,对着灯盏看了半天。在火光的映衬下,模模糊糊能看清信封里的笔迹,并没有写什么文字,只是画了一个很简陋的图。 但信纸折叠在一起,看不清上面的图到底是什么东西。 “兄长。”一个刚刚束发的少年从帷幔后走出来,“这是什么?” 赵高放下手,胳膊拄着桌案,捏着手里的信纸道:“是秦王写给扶苏的信,我没看出里面有何不妥。今日秦王让我去泾阳县,教扶苏练字。” 赵成有些意外:“兄长如今深得秦王信任,怎么会突然被派去泾阳?” 赵高摇摇头:“看秦王的样子,对我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倒不像是想疏远我。” 赵成站在赵高身边,沉思片刻后说道:“以秦王对扶苏的喜爱,或许只是单纯想让兄长去教扶苏练字。兄长写得字一向出众,秦王让你去教扶苏,倒也十分合理。” 赵高将信纸随手放在桌案上:“还是要做好最坏的打算。那扶苏总是对我有一丝敌意,我去泾阳后,难保不会出什么意外。” 赵成睁大眼睛,翻身坐在赵高对面,“兄长,要不你称病吧?” “那未免也太刻意了。”赵高按住赵成的手,紧紧地盯着他的双眼道,“若是我有朝一日死于非命,你也不可忘记我们的誓言。” 赵成嘴唇颤抖着,还想要说一些什么劝告的话,却被赵高制止了。 赵高攥住赵成的手腕,拽着他的手放在了灯盏上。 赵成被火焰烫得大叫一声,但赵高却始终没有松手。他便咬住自己另一只手,转移被烫伤的痛苦。 赵高声音阴沉得滴水:“阿母在隐官遭受的痛苦,比这痛过千倍万倍。赵成!记住我们的誓言,不要忘记阿母是怎么死的。一定要让嬴秦付出代价!” 在大秦,并不是被罚为刑徒后,就再也不能摆脱罪人身份。处罚是有期限的,可一旦被发为刑徒后,就算过了处罚期,身上也带着烙印,很难像正常庶民一样生活。 于是哪怕是过了处罚期,这些犯过错的刑徒依旧会留在隐官做活,至少在这里能维持生计。 但这种地方是什么好去处吗?赵高的父亲因受过刑,很快就去世了。于是他的母亲独自一人在隐官生下了他。 在隐官那样的地方,一个美丽的女子,失去了能庇护她的人,会遭遇什么,不言而喻。 赵高快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兄弟姐妹了,有些孩子出生后不久就死掉了,有些孩子被送给了其他人,也有些孩子被留在身边养活着。 阿母就在折磨中把赵高抚养成人,还没等赵高努力通过秦吏选拔,阿母就带着一身病痛去世了。 赵成也是在隐官长大的,自然知道这些事情,他用力地点头,咬牙道:“我一定会帮阿母报仇的。” 赵高这才松手,叹息一声,起身从书架上翻出一盒烫伤膏给赵成敷药。 赵成痛得眼泪摇摇欲坠:“可若是阿兄出了事,恐怕我也难以活命。”他和赵高的兄弟关系,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嬴政也知道。 赵高冷笑一声道:“阿母又不是只有我们两个孩子,还有很多是他们查不到的。放心,我都已经安排好了。” 药膏终于敷完了,赵成长长吐出一口气,忽然听见门口传来细碎的声音。 兄弟二人脸色顿时一变,莫非是什么人偷听到了他们的秘密?绝对不能让这个人活着离开! 他们立刻窜到门口,打开门后看到一个趴在地上的两岁小女孩儿。 小女孩儿仰脸嘿嘿笑着,吐字都还不清晰:“阿父。” 赵高面色稍缓,俯身把小女孩儿抱起来,“怎么跑这儿来了?今天的事情先到这里吧,你回去休息吧。” 赵成点了点头,随后犹豫道:“要不要把小侄女送走?”若是他们兄弟二人被杀,相关亲族也不会有命留下。 “不必。”赵高声音冷酷,眼中带着决绝,“只有她留在这儿,才不会让秦王察觉异常。只有她跟我们一起死掉,秦王才会相信已经对我斩草除根。” 赵成心里泛着凉意,看着星光下的兄长,第一次察觉到兄长因仇恨而变得多么狠厉。 他看兄长平时还是很喜欢小侄女的,但却能立刻说出牺牲她的话,想必兄长早已经在心里打算好了,要把小侄女作为牺牲品。 小女孩儿对此还一无所知,揪着赵高的头发,嘿嘿地傻笑着往嘴巴里塞。 次日一早,赵高便将身上的事务安排给其他人,入宫跟嬴政道别后,便孤身骑马前往泾阳。 扶苏昨天夜里睡得不错,今天一大早就起来了。他先去马厩里看看自己的枣糕小马驹,跟着枣糕说了一会儿话,然后和尉缭出去看招兵的情况。 扶苏给出的招兵待遇还是很不错的,不需要兵卒自带粮食和武器,还会给兵卒们发钱粮。他给的钱粮并不算特别多,但也比在外面做苦力赚得多一点。 再加上扶苏如今在泾阳的名声,还是有不少人主动来报名的。就算他们不来参加扶苏的招兵,也早晚会被征徭役,还不如跟着扶苏干。 幸好扶苏早就有了招兵的筛选条件,只要十八岁到二十五岁的青壮,而且要保证身体健全、没有隐疾。 所以报名的人虽然多,倒也没造成拥挤。很多人都不符合标准,直接被刷掉了。最终只会招收一千人就够了。 军营也就划在了泾阳君府邸附近,周围的民宅都被扶苏迁到了其他地方,空出来宽阔的军营场地。 如今招兵还没结束,军营里面只有几个清理场地的亲卫。扶苏带着尉缭在里面转了一圈,告诉他各个分区都是做什么的。 尉缭停在马棚前,整个马棚大得离谱,但里面还是空荡荡的,一匹马都没有:“泾阳君想要培训骑兵?” 扶苏认真点头道:“当然啦。我们大秦靠车马骑兵起家的,自然不能忘了老本。而且我训练出来的骑兵,以后不仅要对付赵国的骑兵,还要对付匈奴这些外族人。” 尉缭捏着小胡子笑道:“你居然把匈奴人和赵国人相提并列?” 扶苏鼓着脸颊道:“不要小瞧匈奴人,傲慢会害死人的。他们现在是一盘散沙,但以后会越来越厉害,我们不能临时练骑兵吧?” 尉缭闻言更加意外了,如今列国有弱有强,甚至都不如大秦,但也都能打得南北四方的蛮夷抱头鼠窜,小孩儿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 扶苏见尉缭不相信,急得跺了下脚,道:“匈奴人经常因为粮食不够吃,就跑过来抢掠我们的边境。大秦越强大,他们为了不被饿死,也会努力变得强大的。” 尉缭摸着扶苏的脑袋道:“我并非不信任泾阳君,只是很惊讶你能想得那样长远。但现在训练对付匈奴人的兵卒,难道不早吗?”要对付匈奴人,至少也得等灭了赵国再说。 扶苏眼睛眨呀眨,小声道:“我想早一点练出来。我听说那边有棉花和各种好吃的,希望能早一点把西域通商的路清理出来,然后派人去那边把好吃的和棉花买回来。” “......”尉缭不知道棉花是什么东西,但听扶苏的意思,应该都是很不错的东西。千算万算没有算到,扶苏着急练兵对付匈奴,单纯是为了和西域人做生意。 尉缭差点以为扶苏是什么热爱打仗的暴君苗子。 扶苏睁大眼睛道:“我很热爱和平的,只是想做生意而已。但是匈奴人不会老老实实让我们路过他们的地盘通商,只好把他们揍到怕了。”说着,他挥舞了一下拳头。 尉缭失语,开始询问扶苏准备怎么训练骑兵,“骑兵的作战能力并不算太强,在战场上多为辅助,你打算如何让他们变得强大?” 扶苏挠着脑袋,不对呀,仙使说得骑兵不是这样的。 刘邦见小孩儿困惑,笑道:“因为没有马鞍啊。人坐在马上,没有任何固定的东西,如果手持兵器正面交战,很有可能会从马上摔下去。” 扶苏想到阿父抱他打猎的时候,的确光溜溜的,很容易从马背上摔下去。 “所以现在的骑兵在作战时,主要作用只有两种,一是追逐敌军;二是骑马闯入敌军队伍,冲散他们的队形,顺便踩死几个兵卒。” 尉缭也对扶苏道:“所以想要作战的话,还是要搭配作战的战车,人站在战车上使用弓弩兵器就方便多了。但战车笨重,想要对付跑得快的匈奴人,还是有些欠缺。” 扶苏听着刘邦描述的马鞍,亮着眼睛道:“我们可以做一个马鞍,把人固定在马背上,这样就方便使用长矛、长枪作为武器了。骑兵也可以近战,不必继续作为辅助。” “马鞍?”尉缭捏着小胡子。 扶苏便蹲在地上简单画了一下,但他的画技不算好,怎么画都画不明白。最后重重地叹气:“算啦,我去找公输学,让他画吧。” 尉缭打量着扶苏,不知道小孩儿从哪儿听来的这东西。他也大致听明白了那马鞍的构造和作用,笑道:“确实是个好东西。” 果然,还是得跟着扶苏,才能知道这么好的东西。 尉缭无比赞同当初那个拉着扶苏一起整顿军纪的自己。 扶苏想到就去办,拉着尉缭跑回去找公输学。他将马鞍的构造简单对公输学描述一番,听得公输学眼前一亮,恨不得立刻去研究马鞍。 不过扶苏还是拉住公输学道:“你先不要着急,听我好好说哦。” 公输学看着努力装作一脸严肃的小孩儿,忍住笑意道:“是。主君请讲。” 扶苏道:“骑兵谨慎作战需要更好的甲胄防护,你帮我设计出两套骑兵和马的甲胄,一套重一些,能更好起到防护作用;一套轻一些,便于骑兵提高骑马速度。” 尉缭和公输学瞬间懂了扶苏的意思,重的甲胄应该是给近战的骑兵准备的,轻的甲胄应该是给辅助冲击的骑兵准备的。小孩儿考虑得当真周全。 尉缭惊叹道:“若你不是大秦未来的储君,我还真想让你做我的传人。你我师徒二人,必定会在军事一道万古留名。” 扶苏表情真诚地道:“可是我觉得当大王更容易出名吧?”可能很多人都不记得一般将领的名字,但是大家都不会忘记大王的名字。 “......”这小破孩儿,这么讨厌呢?尉缭忍不住搓了搓扶苏的发包,把小孩儿搓得吱哇乱叫。 扶苏抱着脑袋跑到公输学身后:“先生不要恼羞成怒啦。我也不想当大王,我要给阿父当一辈子孩子,我的阿父能活一万年那么长。” 尉缭停止去抓扶苏,凝望了扶苏半晌,神情黯淡一瞬,最后轻轻笑了笑,让扶苏赶快去写功课。 扶苏气呼呼地跺了下脚,尉缭先生真小气!恼羞成怒就让他去写功课。 气不过的他跑过去,跳起来用脑袋顶了一下尉缭的肚子。 听见尉缭呼痛,扶苏才哼哼笑着跑回书房写功课。 “国尉是担心什么呢?”公输学没错过尉缭方才眼中的复杂变化。 尉缭摇头道:“他懂得太多了,小小年纪连生死之事都已通透。天之道在于阴阳平衡,一个人得到了很多好处,也必定会遭受相应的损失,才能阴阳平衡、循环长久。” 可扶苏极为聪慧,周围的人也对他百般疼爱,就连秦王也对他偏宠盛极。在扶苏的身上,尉缭看不见任何“他遭受到的损失”。 尉缭看向公输学道:“我担心泾阳君日后早晚会遇到更大的挫折困境。” 公输学听得两眼画圈儿,难怪他的老祖宗公输班讨厌这群玩嘴巴的人,说话玄玄乎乎的,不如脚踏实地多造几个武器。 尉缭见状更加无语,感觉自己在对牛弹琴,拂袖离去,“你还是去造马鞍和甲胄吧。” 公输学嘟嘟囔囔,“怪里怪气的,说话真不痛快。” 府邸外,卫兵们拦下赵高。赵高拿出嬴政的手信,证明自己的身份,这才被带进去见扶苏。 扶苏正在慢吞吞地磨功课,掐算着吃午饭的时间,半天过去才写了一张纸,字还大的离谱。 正巧被过来查功课的尉缭看见,把那页纸没收,让扶苏重写:“臣希望不要再看到一张纸上只写了二十个字。” 扶苏满脸通红,小声道:“纸上没有格子,我控制不住嘛。” 尉缭捏着小胡子,盯着扶苏看了半天,最后把小孩儿看得直擦虚汗,“臣一会儿让公输学给您做个木框,您就在框框里写,一页至少写五十个字。” “.....”扶苏咬着笔头,“怎么可能装得下嘛?” 尉缭点头道:“确实有点困难,还是换成竹简吧。您在细细的竹简上写字,就能把字变小了。” 扶苏连忙道:“那还是在纸上写吧,我会努力控制的。”他是见过那种细细的竹简的,还没有他的小拇指粗,那他得写多少个字啊?太恐怖了。 二人正在讨价还价的时候,门口随侍的寺人便进来通报:“主君,中车府令求见。” 扶苏放下笔:“赵高来得这么快?让他进来吧。” 尉缭闻言眉宇间轻松几分,秦王将这个挑拨离间的小人交给了扶苏,看来秦王对扶苏的信任还是更高的,大秦暂时不会有什么动荡了。 赵高从外面走进来,拱手道:“臣拜见泾阳君,见过国尉。臣奉王上之命,前来教授泾阳君练字,这是王上给您的书信。” 扶苏从赵高手里接过嬴政的信,迫不及待地打开后,没在信纸上看见文字,却看到了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十分灵动可爱的小孩子,他正坐在嬴政的桌案旁边写字,屁股下坐着扶苏专属的小凳子,身边还摆着小鸠车。 扶苏笑得眯起眼睛,指着画上的小孩子,对尉缭道:“这是我哦。” 尉缭感叹秦王和小扶苏还真是父子情深,“王上应该是希望你早些回咸阳宫。” “我会的。”扶苏小心把信纸折叠起来,然后放在一个漂亮的小漆盒里,这里面都是嬴政给他写过的信。 扶苏抱着小漆盒,对赵高道:“那就辛苦你了。来人,先带中车府令去休息休息。” “多谢泾阳君。”赵高再次行礼后,才退下。 尉缭道:“泾阳君打算怎么安排他?” 扶苏摸着下巴道:“既然阿父让他教我练字,那就来吧。既然他对我不安好心,就早晚会漏出马脚的。” “未免有些冒险。”尉缭不太赞同,万一赵高突然给扶苏一刀怎么办? 扶苏笑道:“先生不要担心,我与他无冤无仇。我猜他针对我的目的,是为了针对大秦,杀掉我并不会对大秦造成毁灭性的影响。所以他才想挑拨我和阿父,让我们被推着父子反目、争夺王权,搅乱大秦内政。” 尉缭也猜到了这一点,不过他还是不放心,万一赵高真的狗急跳墙呢?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扶苏了,也不会有第二个小孩能让秦王变得仁慈一些了。 尉缭道:“那就让蒙毅回来吧,招兵的事情应该做得差不多了。让蒙毅回来贴身保护你。” “好吧。”扶苏低头看着手里的小漆盒,抱起小漆盒贴在脸蛋上,幸福地摇晃起来。 尉缭摇头笑了笑,“真想把你拐走,给我当小徒弟。” 扶苏脸上的笑容刷地消失,戒备地看着尉缭道:“你喜欢小孩子,自己生去,不要打我的注意。我阿父可凶了,会把你抓起来关进咸阳狱。” 尉缭道:“哎呀,我不喜欢别的小孩子,真的好难过呀。” 扶苏迟疑半晌道:“那我也不能跟你走,我阿父会伤心的。我送给你一个小羊布偶,你就当是我吧。” 尉缭哈哈大笑,笑得都快坐不稳了,小胡子一翘一翘的。 扶苏这才意识到自己被逗了,气愤地用脑袋去撞击尉缭,“我什么都不给你了,把我画得小鹿还给我。你罚我十几倍功课,我也不会原谅你了。” 尉缭笑得停不下来,小胡子抖得厉害。 扶苏伸手去拔他的胡子。 第97章 第97章 我要为主君杀好多敌人。 尉缭这回是真的惹恼了扶苏。但是让扶苏真把自己的小胡子薅光也是不行的,那可是他精心保养多年的小胡子。 扶苏抓着尉缭的胡子不放手:“你太让我没有面子了。” 扶苏还真的以为尉缭因为没办法拐走他而难过,还在想办法安慰尉缭,没想到尉缭是在逗自己。 尉缭按住扶苏的小手,不让他发力去拽,嘿嘿笑道:“你这是受骗后恼羞成怒了?” “你实在是太让人讨厌了。”扶苏气得瞪圆了眼睛,伸出两只手去抓尉缭的胡子。 尉缭连忙把小孩的手都握住:“虽是玩笑,但我还是真的很喜欢泾阳君的。我发誓下次再也不做这种让泾阳君丢面子的事了,好不好?” 扶苏想了下道:“那你要是再捉弄我,怎么办?” 尉缭看着小孩儿纯净的眼睛,慈爱地笑道:“我发誓,若是再捉弄泾阳君,就永远也不能升官发财。如何?” 扶苏点点头,从尉缭手掌里把手抽出来。他猛地抬手,扯掉了尉缭好几根胡子。 “嘶。”尉缭捂着小胡子,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害怕被尉缭逮住,扶苏连忙跳起来跑走了。 跑到门口后,扶苏才回头得意洋洋地道:“发誓才没有用呢。我经常用发誓骗我阿父。” 尉缭哭笑不得地看着小孩儿得意的笑容,还是忍不住嘴欠道:“你把这样重要的事情告诉我,不怕我向秦王告状吗?若是秦王知道你用发誓骗他,啧啧。” 扶苏愣了下,才意识到自己把真心话说出来了。他咬了下嘴唇,瞪着眼睛道:“我说什么了?我才没有说话。” 尉缭目瞪口呆,忍不住一下一下鼓掌,“纵观列国,论起脸皮厚度,泾阳君名列前茅。” 扶苏摸着自己的脸蛋,坦诚道:“是的,可以把我的脸皮扒下来当城墙。” “倒也不至如此。”尉缭拱手道,“我彻底拜服了。” “哼。”扶苏在门口转悠了一圈,才进屋喝了杯水。 尉缭坐在旁边查看咸阳送过来的各种文书。他如今是国尉,身上也是有很多责任事务的,都要等着他来处理。 如今他不在咸阳,就让下属把这些文书都送到了泾阳。等他处理完,再传回去。 尉缭将今日的文书都处理完,见外面的天色有些暗了,这才意识到扶苏有点安分的过分了。 他抬头去看,见小孩儿正在灯下抠一个盒子,但抠了半天没抠开。 尉缭便起身捶捶腰腿,走过去帮扶苏把盒子打开,一股淡淡的药香传来。他连忙半跪下来,紧张地问道:“你哪里受伤了?” 扶苏用手指蘸取一大块药膏,往尉缭的胡子根上抹,小声问道:“还痛不痛了?” 尉缭怔了怔,随后意识到扶苏在说什么。其实扶苏并没有扯掉几根胡子,顶多有那么一瞬的刺痛,现在早就没什么感觉了。 没想到扶苏却惦记了大半个时辰,还特意把自己的药膏都翻出来了,想给尉缭抹抹药。 尉缭目光柔和地看着扶苏,没有躲开小孩儿抹药的动作,“我还以为泾阳君不肯原谅我了。” 扶苏鼓了鼓脸颊,戳了下尉缭的脸:“我才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呢。但是你捉弄我,我真的很没有面子,所以才要惩罚你,扯掉你的胡子。小孩子也是有自尊心的。” 尉缭温和地笑道:“都是我的错,今天的功课可以减半。” “算啦。写功课的确能帮我学到很多东西,只要你以后不随便多给我增加功课就好了。”扶苏把药膏盒子扣上,用力按了两下,确定盒子被扣紧了。 尉缭忍不住摸了摸扶苏的脑袋,一摸一手汗,“是不是太热了?” 扶苏点头:“我都热冒水了。”为了表现出热得程度,他还特意吐着舌头大喘气。 尉缭立刻让人去取冰盆,给屋子里面降降温:“马上要入夏了,最近会越来越热。若是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扶苏的体温一向比其他人高,一年四季都像个小火炉一样,手脚还经常滚烫的。这也就导致小孩儿比其他人更加怕热。 “嗯。”扶苏从衣服里拿出一块小手帕,优雅地擦擦额头的汗水。 尉缭见状又叫来夏无且,让夏无且给扶苏仔细检查了一番,确定小孩儿的身体没有出问题,这才放心下来。 “长公子怎么了?”蒙毅刚从外面回来,看见夏无且给扶苏诊脉,吓了一跳。他还以为是扶苏出了什么事情。 扶苏摇头道:“只是天气有点热,尉缭先生太担心我啦。蒙毅,我正要问你呢。” “长公子请说。”蒙毅见扶苏满脸红润,也没有蔫巴巴的样子,确实不像生病。 扶苏道:“夏天要到了,马上也要到泾水汛期了。今年的雨水怎么样?” 蒙毅道:“今年从年初就没有什么异象,雨水充沛,却也没造成什么洪涝。等过些日子及时疏通河床,就算泾水汛期到了,也不会泛滥成灾。” 扶苏点头道:“这样就很好。郑国的水渠修得如何了?” “甘罗派人去查看情况,听郑国的意思大概明年就可以彻底建成了。” “太好啦。”扶苏开心地鼓掌,“等水渠建成,就不用担心泾水的问题,还可以产出更多粮食啦。” 尉缭见扶苏一心扑在公事上,便主动提醒蒙毅道:“泾阳君怕赵高在咸阳生事,就把他调到了身边。你最好在泾阳君身边,随身保护他。” 尉缭自己也是一堆事儿,没办法时时刻刻看顾到扶苏。 蒙毅没有思考,便道:“好。招兵的事情很快就要结束了,我可以让李由替我管理吏部的属官。” 尉缭在学宫当老师的时候,是教导过李由好几个月的。整间屋子里的十个学生,最聪慧的就是李由这个孩子,让他来当蒙毅的副手自然是最合适的。 扶苏又同尉缭商议了一番练兵等事宜。他们已经起草了一份新的军队纪律书,此刻又拿出来仔细商量了一番,还叫来了吏部和兵部的人。 以后兵部会负责扶苏的属军,肯定是要在一起讨论的。众人围坐在一起,热火朝天讨论了一个多时辰,修改了几处不合时宜的问题,这才算结束。 寺人适时端上来温水,给众人各自倒了一杯。 扶苏抱着水杯,看向辛梧道:“阿父给我打造的兵器,现在到哪里了?” 辛梧道:“主君,应该这两日就可以到了。这批兵器是在蜀郡打造的,所以运过来比较慢。” 扶苏叹气道:“要是我们这里也能打造兵器,就不用那么麻烦了。可惜这里没有铁矿。”一般打造兵器的地方,都是在铁矿附近的。 众人心中也觉得有些遗憾,距离泾阳最近的铁矿就是蜀郡那边了,但还是有一些距离。 扶苏喝完一杯水,“听说韩国铁矿挺多的,所以才会有那么多厉害的铸剑大师。有个齐国使臣还送给我一把韩国铸造的剑,特别锋利。” 王离兴奋地道:“我见过主君那把剑,好俊的剑!” “可惜那些铁矿还不属于大秦。”扶苏眨着眼睛,“如果能先灭掉韩国就好啦。尉缭先生,灭韩和灭赵不冲突呀。” 灭韩和灭赵确实不冲突,甚至是两条行军路线。而且韩国国力弱小,什么时候灭都是一样的。 尉缭思忖了一番也觉得这个想法不错,灭韩费不了什么事,却能给秦国抢来很多铁矿。可以先灭韩,再灭赵。 当北面的赵国被灭、南面的韩国被灭,中间的魏国也就成了孤岛,尽在秦军掌控之中。 “待回到咸阳后,我再与王上商讨一番。”尉缭笑着给扶苏倒了杯水,“泾阳君的提议很不错。” 扶苏喝了一小口便放下水杯了,“再喝下去,半夜睡觉我会醒过来嘘嘘的。” 尉缭惊讶道:“泾阳君竟然不尿床了?”一般的小孩儿在五六岁的时候,还是会偶尔尿床的。 扶苏顿时满脸通红:“我三岁的时候就不尿床了。你这人怎么这样呢.....阿父都没说过我,你也太不给我面子了。” 屋内众人围坐在一起,看了看左右的人,都低头无声笑了起来。只有王离跟扶苏一样脸红,他是真的六岁还尿过床,阿母还说是很正常的事情,怎么其他人都不尿床吗? 王离忍不住扒拉了一下李由:“你六岁不尿床了?” 李由淡淡地道:“尿的少了。” “那你怎么一点也不害臊?” “小孩子天性如此,为何要害臊?”李由觉得王离很多想法太怪了,他瞥了一眼道,“等七岁换完牙就好了。” 尉缭看向李由,忍不住叹服,能给扶苏做臣属的,都不是什么脸皮薄的小孩儿。 扶苏赶紧把这个可怕的话题打过去,让寺人拿上来一些糕点,跟大家吃个夜宵。 他们也没有再摆什么桌子,直接铺了干净的席子,把糕点盘子放在席子上。众人围在一起边吃边聊,偶尔说正事,偶尔说杂事。 屋内的欢声笑语传到了隔壁的院子,吵得赵高躺在床上都睡不安稳。 半晌后,赵高终于忍无可忍地坐起来,目光阴鸷地盯着隔壁的院落,有什么好笑的? 他掐着眉心,过了好半天才平复情绪。睡不着后,赵高开始思考明日如何应对扶苏。 既然已经来了泾阳,赵高肯定不能展露出自己对扶苏的不满。不但要对扶苏好,最好还能洗刷自己在扶苏严重的印象,让扶苏喜欢自己。 暂时没有办法让嬴政对扶苏失去信任,那就从扶苏的身上下手。 次日,赵高早早地收拾整齐,用过早饭后,便去寻扶苏。但他没能进入扶苏的屋子,被蒙毅拦在了外面。 赵高笑道:“我奉秦王之命教导泾阳君练字。” 蒙毅点头道:“主君这个时辰还没醒,还是不要进去打扰他了。中车府令可以在这里稍等片刻。” “好。”赵高能怎么办?只好应下来了,总不能直接闯进去把扶苏从床上挖起来吧? 赵高这一等就等了一个多时辰,而蒙毅连个席子都没给他。他只好一直站着,腿都有点发酸了,这小崽子不会是故意的吧? 正当赵高在心里揣测的时候,扶苏揉着眼睛从屋里走出来,头发还乱糟糟地披散着。 “好早哦。”扶苏对赵高摇摇头,闭着眼睛转身,摇摇晃晃回去继续睡觉。 赵高几步走过去,拦在了扶苏面前,笑道:“泾阳君,若是睡得太多也会不舒服的,不如臣为你擦擦脸?” 扶苏的右眼睁开一条缝,突然尖叫:“我要睡觉!我要睡觉!” 尖锐的声音刺入赵高的脑中。他昨夜本就被吵得没睡好,今天早上又起来得早,还站了那么久。如今扶苏一尖叫,赵高的心脏差点跳出来。 赵高面色苍白地捂着胸口,深吸一口气,勉强笑道:“那臣送泾阳君回床上。”该死的,等这小崽子睡着了,他也回去补一觉吧。 “好。”扶苏乖乖地伸出胳膊,让赵高抱他回屋,仿佛刚才尖叫的小魔头不是他。 赵高弯腰把扶苏抱起来,猛地一下差点闪到腰。 扶苏的外表并不算胖,但肉却十分敦实,差点让赵高没抱住。 但赵高好歹也做过苦活,适应过后,还是平稳地把扶苏抱回床上。 “不嘛,我要抱着睡。”扶苏把脸埋在赵高的肩膀上蹭来蹭去,脚丫还踢来踢去,踹了赵高好几脚。 赵高忍了忍,“好。”秦王到底是什么眼神儿?竟然说着小崽子早慧懂事?简直和那群熊孩子一模一样。 扶苏闭着眼睛,感受着赵高温柔地摇晃哄睡,心里也感叹万分。他本来是想激怒赵高,然后找个借口撸掉赵高的官职,把赵高永远打发走。但赵高也太能忍了。 若是换做阿父,扶苏在作第一个妖的时候,就已经被打屁股了。 刘邦也忍不住道:“小扶苏,你看这种极度能忍气吞声的人,要么是脾气软弱,要么是所求甚大。” 显然赵高不是什么脾气软弱的人,那么就是他所求的东西非常不一般,才能让他这样忍气吞声,伪装得毫不在意。 赵高哄孩子的本事还是很不错的,装睡的扶苏被他哄得真要昏昏入睡了,还好刘邦在旁边叫醒他。 扶苏打了个哈欠,扯着赵高的头发:“我好饿呀。” 刘邦提醒道:“熊孩子是不会用‘呀’这种软叽叽的语气词的,你要语气再凶一点。” “饿死我了!”扶苏吵着要吃早饭。 赵高的耳朵差点让他给震聋了,他笑容却丝毫不变,温声道:“那臣让寺人把饭菜端进来,泾阳君要不要先擦擦脸?” 扶苏也讨厌脏兮兮的,便点头同意了,“我要冰冰凉凉的水。” 小孩子是不能在大早上用冰凉的水洗脸的,赵高端回来一盆温水,亲自给扶苏擦脸。 扶苏刚想找茬,却发现水温并不凉:“这不是冰冰凉凉的水。” 赵高笑道:“再凉就对身体不好了,生了病就要吃药,药很苦的。一会儿臣让人送进来冰盆,把屋子降降温就好了。” 赵高以前也经常照顾弟弟妹妹,擦脸的动作很熟练温和,把扶苏擦得眯起了眼睛,看样子小孩儿享受得不得了。 拿捏一个小孩子还不简单?赵高暗叹,自己早就应该走这条路线,忽悠小孩儿比忽悠秦王容易多了。就算扶苏再聪慧,也只是个小孩儿而已。 刘邦喝了一声,“小扶苏,你别被他给骗了。”好家伙,一眼没看住,小孩儿差点被忽悠瘸了。 扶苏气鼓鼓地“哼”了一声,他才不会被骗呢,他心里有数。 赵高又伺候扶苏用完饭,便笑道:“泾阳君,我们何时开始练字?” 扶苏道:“我不想练字,我想玩儿。” 赵高巴不得让扶苏变成只知道玩耍的废物,但是他不能完成嬴政给的任务,肯定会被找麻烦的。于是他只好耐心哄着扶苏:“我们写十个字,再去玩耍好不好?” “不好。”扶苏尖叫一声,抡起两条小腿就跑。 赵高神情恍惚一瞬,赶紧追过去。 “蒙毅救命啊。”扶苏跑到门外,扑进了蒙毅怀里。 蒙毅立刻单手抱起扶苏,抽出腰间的短剑,对赵高怒目而视,“你要害泾阳君?” 赵高差点被气笑了,他拱手道:“我只是想教泾阳君练字,但泾阳君想要跑出去玩耍。我以为泾阳君不能一直贪玩。” 扶苏回头看他:“我就爱玩儿。我要天天玩儿,躺着玩儿、趴着玩儿,想怎么玩儿怎么玩儿,不要你管。” 蒙毅哄了一番后,扶苏终于噘着嘴去跟赵高练字了。但练字的时候,扶苏也是不老实,要么把墨汁摔倒了赵高脸上,要么打翻了水杯。 赵高教扶苏半个时辰,累得浑身是汗。终于觉得今天教学的时间差不多够了,他这才跟扶苏告辞,回去休息。 赵高回到卧房后,刚要重新入睡,就听见扶苏的院子里传来吵闹的小孩儿叫声。吵得他根本没办法休息。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扶苏要出门去军营。赵高还没松下一口气,院子外面又传来奏乐声,这下他更加睡不着了。 赵高忍无可忍,翻身下床问外面的寺人:“为何奏乐?” 寺人被赵高的表情吓了一跳,磕磕巴巴道:“是、是主君要办宴会,让乐师们提前练习。” 列国的乐曲风格各异,但都没有如此吵闹嘈杂的乐曲。赵高听得脑仁都要炸了:“这是什么乐曲?” 寺人摇头道:“不知,是主君编写的。” “.....”那个写字、画画都奇丑无比的小崽子,能有什么音乐天赋?赵高无语至极,只好出门去转转,躲开这些吵闹的声音。 扶苏来到军营,今日的军营已经有不少兵卒进来了,热闹的很。 “拜见主君。”辛梧带头对扶苏行礼,其他兵卒也赶紧跪拜扶苏。 扶苏抬手道:“你们不用多礼,我就是来看看。继续做你们的事吧。” “是!”兵卒们抬着许多木材跑来跑去,时不时地偷瞄扶苏两眼。 辛梧笑道:“主君,我让兵卒们先帮忙修建军营。” “很好。”扶苏也在大量来来往往的兵卒,不管现在素质怎么样,但精神状态就很不错,“这些兵都是很不错的苗子。” 辛梧道:“都是按照主君的要求招的,他们也很崇敬主君。” 扶苏挠挠自己的脑袋:“我这么有名吗?哎,小白!你怎么不在家里?” 小白正扛着一棵木头跑过去,他听见扶苏在叫自己,忙把木头送完再跑回来:“拜见主君。我阿母说主君对我好,我要多帮主君做事,就早点来军营帮忙了。” 扶苏道:“你一个小孩子,不用做这些重活。” 小白举起胳膊,给扶苏展示自己并不健壮的臂膀:“主君,我的力气可大呢。” “但是你的个子还很矮,容易被砸到。” 小白挠着屁股蛋,“那我.....” 辛梧道:“你先跟着我学习认字吧。” “谢谢部长。”小白开心地笑道,“部长,我们什么时候去打仗啊?” 辛梧愣了下,随后无奈地笑道:“至少也要练一年兵,才可以出战。”但不代表一年后就能出战,他们是扶苏的属军,未必有上战场的机会。 这也是辛梧很担心的事情,他其实也是很希望能上战场杀敌立功的。不过既然已经选择跟了主君,辛梧就都听扶苏的安排。 扶苏道:“你们好好练习,一年后我会让你们有打仗的机会的。不见血的军队都是没用的。” 辛梧闻言也放下心,拍了拍小白的肩膀道:“你争取长高一点,不然我可不敢让你上战场。” 小白连连点头:“我要为主君杀好多敌人。” 扶苏笑道:“那我等你哦。我在招第一任属官时,亲手给他们束了腰带。如果你以后能立下很多战功,我也赐给你一条金腰带,帮你扎上。” 小白自信地道:“主君不用把金腰带准备得太大。不用等我长大,我很快就能带上了。” “哈哈哈。”刘邦忍不住拍着扶苏大笑,“这小子真对乃公的胃口。” 第98章 第98章 他一定要让扶苏那个小崽子给他陪葬! 扶苏也很喜欢这样自信的人,不过他还是提醒道:“那你要好好读书认字,不能太自负,不然在战场上很容易吃亏的。” “嗯!”小白用力点头。 扶苏在军营里面巡视了一个时辰,又在刚搭建好的木桩旁边玩了半个时辰,这才依依不舍地挥手跟辛梧等人告别,回自己的府邸。 甘罗也带着礼部的人在府邸等扶苏,他们查看了泾阳的学府,想要改造成学宫倒也不算太难,但还需要一段时间。 扶苏道:“甘罗,你做这些事情有经验,还是你带着礼部的人去改造吧。” “是。”甘罗顿了下道,“主君,臣去找张苍看了泾阳的户籍,此地十六岁以下的儿童有千余人。学府在招收学生时,应该如何筛选呢?” 这些庶民家里的儿童大多都不认识字,想要通过考试筛选很难,也没有什么能考的。 扶苏摸着下巴沉思,半晌后说道:“这两年泾阳学府招收学生,就采用推荐的方式吧。让什长举荐一名十六岁以下的儿童,要求品行最佳者。什长举荐完,学府这边也派人去核查一下每个学生的情况。” 甘罗仔细一想,这个做法确实是最合适的。他拱手笑道:“主君,那臣先去做事了。” 扶苏点头。待甘罗离开后,他就开始写今天尉缭布置的功课,中间歇了口气吃顿饭,继续批阅六部送上来的奏书。 蒙毅切了一颗甜瓜,端到扶苏旁边:“长公子要不歇歇?今日为何如此着急?” 扶苏抓起一块甜瓜,咬了一口咽下去,甜得眯了眯眼睛:“我明天有重要的事情,今天要早早睡觉。” 蒙毅见扶苏露出一抹坏笑,若有所思又递给扶苏一块甜瓜。 扶苏舔了舔嘴巴,还是摇头拒绝了:“我要努力干活,不要诱惑我。” 旁边的寺人端来洗手的水盆,扶苏把小手洗干净,就开始想继续批阅奏书,时而皱起眉毛。 半晌后,他舔着嘴巴道:“快把这个甜瓜拿走。” 蒙毅失笑,拿起一块甜瓜递到扶苏的嘴边,“您继续写字吧,臣喂给您。” “好。”扶苏开心地挥舞了一下胳膊,低头咬一口甜瓜,继续写字。 扶苏的府邸距离泾阳县城还有一些距离,赵高在外面走了一圈,周围也没有什么东西,大多地方又脏又乱。 大概是前两天刚下完雨,有些地方还泥泞的很。赵高身心俱疲地回到住处,好不容易耗到入夜后,宅子里面终于安静下来,才让他有个睡觉的机会。 赵高以前也知道扶苏喜欢懒床,但在嬴政面前,扶苏也没有这么耍赖过。 他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头,明日绝对不会起这么早了,让那小崽子睡去吧。 赵高琢磨着扶苏的事情,好不容易周围寂静了,却辗转反侧了半夜才睡着。 次日,赵高还在做梦,梦中他终于让秦王把扶苏给弄死了,整个大秦没过两年就陷入动乱,国土越来越小,最后大秦彻底被灭国。 “你在笑什么呢?”扶苏蹲在赵高床头,用手指捏着赵高的鼻子。 赵高被捏得窒息,从梦中惊醒,猛地撞见扶苏那张脸,吓得大叫一声。 扶苏呆了呆,嘴巴一垂。 赵高心里刚升起一个不好的念头,下一刻果然看见扶苏开始哇哇大哭。 蒙毅立刻冲过来,把扶苏抱走,目光锐利地等着赵高。 赵高苦笑道:“我一醒来,就看见泾阳君在我的床头,吓得喊了一声。没想到竟然吓到了泾阳君。” 蒙毅不满道:“泾阳君昨天起来晚了,心里过意不去。今天特意早早地便起床,连早饭都吃完了,就等着你来教泾阳君练字。没想到你还在睡觉。泾阳君来叫你起床,你还吓唬泾阳君” “.....”赵高看向扶苏,他现在怀疑这小崽子是故意的,但只看见了一个后脑勺。 扶苏背对着赵高,趴在蒙毅肩头还在哭嚎不停。 “等回到咸阳,我一定要告诉王上。”蒙毅冷着脸,抱扶苏离开。 赵高抓着手边的被子,目光阴鸷地盯着蒙毅和扶苏离开的方向,恨不得立刻把他们碎尸万段。 “小不忍则乱大谋。”赵高深吸一口气,不管这小崽子是不是故意的,明天他早点起来就是了,就不信这小崽子还有其他借口折腾他。 离开赵高的院子后,扶苏就停止了哭嚎,打了个哈欠道:“我要吃甜瓜。” 蒙毅笑道:“好,臣去给您切一个。不过您下次不要用这种伤害自己的方法,来折腾那样的小人了。” 扶苏道:“我真的被他吓到了嘛。”他没想哭的,只是想把赵高弄醒,没想到却被赵高的叫声吓了一跳。 蒙毅道:“那下次让臣去叫他。” “好吧。”扶苏又嚷嚷着去看枣糕小马驹,他今天要骑着小马驹出门。 蒙毅哪敢让扶苏独自骑着小马驹?小孩儿都还没学过骑马呢。他跟扶苏商量了一会儿,最后扶苏勉强同意先在府邸里练练马再说。 于是今天没什么事的扶苏,就骑着小马驹在赵高院子门口哒哒哒跑来跑去,吵得赵高根本没办法补觉。 两天没睡好,赵高眼底都出现了黑青,他咬牙切齿地瞪着门外:“世上怎么会有这样讨厌的小崽子?”以后他一定要把扶苏剁成肉酱。 等过了一天,赵高又一次早起,顶着发青的眼睛去找扶苏,却得知扶苏还在睡觉。 蒙毅撇了下嘴:“泾阳君说怕你起不来,也就不早起了。你等着吧。” 赵高捏了捏拳头,笑道:“好,小孩子还是要睡得好一些。我再等等。”真想把这个蒙毅的舌头割下来、眼睛剜出来.....直接五马分尸。 赵高在脑海里幻想着蒙毅未来的下场,反倒是脑子精神了许多,不似刚起来时那样难受了。但他今天又等了一个多时辰,扶苏才从被窝里爬起来。 扶苏难得乖巧地洗漱完,老老实实跟着赵高学习练字。还没等赵高放松一会儿,扶苏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个小鼓敲起来。 敲得赵高心脏抽痛,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泾阳君这是在做什么?” 扶苏道:“我已经完成一部分功课啦,要玩一会儿再继续写。” “......好。”赵高怕扶苏再出什么幺蛾子,只好同意。但那鼓声断断续续,嘈杂的难听至极,吵得赵高想拿起旁边的砚台,敲碎扶苏的脑袋。 “你的表情好可怕呀。”扶苏害怕地抱着小鼓。 赵高咬牙笑道:“臣只是笑得不太好看。” “好吧。”扶苏继续敲鼓。 接下来几天,扶苏照样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制造噪音,搞得赵高没有一天睡好觉。后来扶苏忙于军营的事情,就算安静下来,赵高也彻底睡不着了。 这也就导致赵高的状态越来越差,心脏也时不时地抽痛,嘴唇都有些发紫。可是他始终保持恭敬的态度,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依旧笑着教导扶苏练字。 “赵高这个人太可怕了。”扶苏趁周围没人,跟刘邦说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能忍耐的人。上一个这么能忍的还是越王勾践,天天吃苦苦的苦胆。” 刘邦躺在席子上,敲着自己的肚皮道:“勾践靠着亡国之恨卧薪尝胆,而后灭了吴国。赵高若是有朝一日得势,恐怕秦国就是第二个吴国。” 扶苏叹了口气道:“原本还想把他多利用一番,再处理掉的。可现在看来,确实绝对不能留下了。”此人留着必定会成为祸患。 刘邦拍了下肚皮,对扶苏竖起一根大拇指。 不过赵高太过谨慎,扶苏想找他的错处都找不到。最后他换了个方法,做出每天都很乖巧的样子,不但不继续折腾赵高了,反而对他十分敬重。 赵高的戒备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加多疑了。明明前几天扶苏对他的印象还那么差,如今态度转变的却这么大,莫非是扶苏已经对他起了杀心? 赵高想到这里,整个人开始疑神疑鬼起来。甚至连平时吃的饭菜都不敢多吃,生怕扶苏在里面下了毒。晚上睡觉的时候,赵高也是随身把刀放在床边。 赵高本身身体还是很强壮的,但这样折腾了一个多月,整个人变瘦了一大圈,看上去有些病怏怏的。 可扶苏却是真的没有多少时间折腾他了,阿父给他打造的兵器和马匹一起运过来了。扶苏一大早就跑到军营,果然看见了刚到这里的马匹。 这些马都是秦人自己养的,也不逊色于赵国的马。扶苏见这些马匹都很高大,心里满意得不得了,“阿父果然没有骗我,真的给我送了好多好马。” 尉缭笑道:“秦王何时骗过你?只有你经常撒谎骗秦王。” 扶苏气冲冲地走过去踩了下尉缭的鞋尖,“你可真让人讨厌。蒙毅,派个人去问问公输学的马鞍做得怎么样了?” “是。” 这些马对扶苏来说都过于高大,他只能遗憾地和它们告别,去看那些兵器。 秦军常用的兵器,也都给了军营一份。扶苏挨个抱起来试了试,他力气小也试不出什么结果,但也乐此不疲地玩了大半天,才让辛梧把这些兵器安排好。 扶苏道:“既然所有东西都到齐了,就按照我们同尉缭先生商讨出来的方法,开始正式练兵吧。” “是。” 一个月后,扶苏刚把军营近日训练的结果写下来,同尉缭仔细讨论了一下军纪改革的情况,直到把所有问题都讨论完才休息休息。 寺人端着一盘樱桃走上来,将樱桃放在扶苏的作案上。 扶苏热情的把樱桃分享给尉缭,然后才拿起一颗扔进嘴里,结果被酸的说不出话来。 尉缭看见这样的情形,哈哈大笑道:“这山樱桃就是很酸的,若是做成酒还不错。” “酒也很难喝。” 尉缭摇头晃脑道:“你这小孩就不懂了,喝完酒人能与神鬼相通,其滋味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 扶苏认真地道:“那你是喝懵了。”说完,他怕尉缭过来抓他,爬到蒙毅身后躲起来。 “你这孩子.....”尉缭推了一下桌子上的樱桃,“我看赵高最近的脸色越来越差,他还能活着回到咸阳吗?” 扶苏咧嘴笑了笑道:“不知道。这山樱桃这样酸也没人吃,来人,把这樱桃给赵高送过去。” “是。”寺人刚端着樱桃出门,就看见赵高从院门口路过,便将樱桃递到他的手里。 赵高目光死死的盯着鲜红的樱桃,那樱桃仿佛在滴着血一般。他刚才正要去找扶苏,恍然间听见了扶苏和尉缭的对话。这小崽子果然是想杀他。 那这樱桃会不会是有毒?若是樱桃没有毒,又怎么会给他? 赵高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想法是对的。他没有吃这些樱桃,而是将樱桃偷偷带出了府邸,最后找到了一只小野狗,将樱桃都塞进了野狗的嘴里。 小野狗突然嗓子呼噜噜地,抽动了两下,最后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赵高瞳孔一缩,扶苏真的给他下毒了!看来就算自己什么也不做,也是绝对没办法活着回到咸阳了。不行,他就算死,也不能这样白白的死掉。 就算死,他也要拉扶苏一起死。 赵高把小野狗扔到了山沟里,一脸阴沉地返回府邸。 随后,一名扶苏的亲卫从树后走出来。他跳进山沟里把小野狗捡起来,仔细检查了一番,才回去跟扶苏复命。 “主君。赵高今日出门,只是把樱桃喂给野狗了。臣检查了一下野狗的死因,不太像是中毒,反倒像是被噎死的。”那亲卫回忆道。 扶苏道:“赵高一下子把那么多樱桃塞给野狗,肯定会把狗噎死啊。更别提那小野狗本来就不是很大。看样子他真是慌得失去理智了。” 蒙毅皱眉道:“长公子,这几日您不要再接触赵高了。” 扶苏点头:“那我住到军营去,正好这几日挺忙的。公输学的马鞍已经做出来了,我要去看看。你继续派人盯紧赵高,若是抓到他有什么异动,可以就地斩杀。” “是。”蒙毅顿了下道,“王上那边.....” 扶苏道:“我已经跟阿父通过信了,放心,阿父不会怪罪我的。他想要杀我,我杀掉他也不违反秦律。” 赵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在扶苏手里,他也没有耐心再蛰伏下去了。 门外没有什么人,但赵高却觉得到处都是要杀他的刺客。他也没有给其他弟弟妹妹们传信,在来泾阳之前,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 他给他们传信,反而会暴漏他们的存在。如今只要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下去就好,他就算死也死得安心了。 不过在死之前,他一定要让扶苏那个小崽子给他陪葬! 赵高独自一人在房间里,面容扭曲得宛如厉鬼。 跑过来偷看情况的刘邦咂舌,飘回扶苏的房间道:“赵高现在有点要疯了,小扶苏,你真得小心点。” 扶苏点点头,让蒙毅准备马车,今天就去军营里住。他顿了下道,“不要告诉别人,我要偷偷住在军营。这样赵高才能对我动手。” 蒙毅想了下,私下找到小白:“主君要对付坏人,现在最好有人伪装成主君的样子,引那人露出手脚。” 小白立刻明白了蒙毅的意思,在所有人里,只有他和主君的年纪一样,身形也是差不多的。他去伪装成主君是最合适的。 小白没有犹豫,“我愿意。” “你很有可能会因此丧命的。”蒙毅还是决定将所有风险告诉小白,毕竟小白能冒充扶苏,可以让赵高更容易上钩,但就算小白不愿意也没关系。 赵高的身手其实也不算差,毕竟他能当中车府令,就必须有强健的身体和功夫。当赵高发疯的时候,小白来冒充扶苏,还是会有危险的。 小白摇头道:“我既然选择来参军,就已经做好了为主君牺牲的准备了。就是.....如果我死掉的话,蒙大人可不可以派人照顾一下我阿母阿父?” 蒙毅沉默一瞬,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在军营里听过主君讲话,主君承诺会替每一个牺牲的兵将,安置他们的家人。” “那我就什么也不怕了。”小白露出一张笑脸。 扶苏搬进军营后,想着终于可以跟小白一起玩耍了,却没找到小白的影子,便到处去问人。 王离挠着脑袋道:“我也不知道哎。昨天蒙毅叫走小白了,我也没看见他。” 扶苏便跑过去找蒙毅。 蒙毅见扶苏主动来问,这才将小白的去向告诉扶苏。他跪在了地上,“请主君降罪。” 扶苏跺了下脚,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你怎么能让他当我的替身呢?万一小白死掉了怎么办?” 蒙毅跪着“走”到扶苏面前,温柔地笑道:“臣和其他属官都做好了为您付出生命的准备。长公子,您是不同的。您好好的活着,我们才有未来。” 扶苏张了张嘴巴。蒙毅说得也没有错,当他们选择成为扶苏的属官时,便已经将自身和家族的未来都绑到了扶苏的身上。 扶苏活着,他们就能继续好下去。扶苏死掉,不论大秦还有没有未来,至少他们的未来已经被砍断一半。 蒙毅叹息一声,又道:“臣已经安排妥当了,小白受伤的可能性是很低的。您不相信臣吗?就算雍城之乱、章台宫之乱,那些乱贼都成不了事,区区一个赵高又能做什么呢?” 扶苏低下头沉默了好半天,最后把蒙毅扶起来:“我知道的。只是我还是很难过,如果我能直接把赵高杀掉就好了。” “您身为王上最宠爱的孩子,也是大秦未来的储君。怎么能带头违反秦律呢?”蒙毅笑道,“臣知道的,您一旦决定了规则,就不会带头违背。就像在学宫一样,您还带头搬进学宫里面住宿了。” 扶苏有些羞愧:“可是我第二天就跑回咸阳宫了。” “可您也并没有违反规则呀。”蒙毅笑得眉眼弯弯,他对扶苏越来越忠心,甚至放弃了去秦王身边为官的机会,都是因为扶苏的这些美好。 扶苏扑到蒙毅的怀里,抱了抱他:“我一定会带你们、带所有大秦人,过上更好的日子。” “臣相信您。” 扶苏摩拳擦掌,干劲满满地去找公输学查看马鞍。听闻马鞍做出来了,辛梧也带着兵部郎们都过来围观,还牵过来一匹战马做测验。 等公输学把马鞍在战马身上佩戴好,辛梧主动上马试一试,他按照扶苏的提示踩着马镫上马,惊讶道:“很多骑兵以前从来没接触过马,每次上马都挺费劲的。如今倒是方便了。” 辛梧牵着缰绳,打马溜了一圈儿,又拿来一根长矛挥舞,最后一脸欣喜地回来:“主君,这马鞍果然好用!若是能坐着马鞍,就不会那么容易摔下马了。在两军交战的时候,有不少骑兵都是从马上摔下来摔死的。” 扶苏好奇道:“你怎么对军中的事情那样了解?” 辛梧翻身下马,拱手道:“臣的父亲曾经也是军中将领,不过他早早地就战死了。” 扶苏闻言抱了抱辛梧。 辛梧一动也不敢动,感受着小孩儿的体温,傻笑道:“臣也希望能像父亲一样,在战场上杀敌立功。便是死在战场上,也是无怨无悔的。” 扶苏仰头看着他道:“你放心,我很快就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辛梧闻言更加高兴了,“这马鞍若是能用在我大秦军中,定然能让秦军实力更上一层楼。” 扶苏点头道:“等我过两天回咸阳,就把马鞍告诉阿父。等以后打仗了,定然可以把其他国家打得落花流水。哈!”扶苏比了个挥刀的姿势,众人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 另一边,小白穿着扶苏的衣裳,趴在被窝里装病。他手里紧紧攥着蒙毅给他的短剑,心里忐忑不已。 而赵高的形容更加憔悴,但眼神却越来越明亮。他擦拭着手里的短刀,准备今天夜里就对扶苏动手。 第99章 第99章 处置赵高 赵高已经提前打听好外面的情况,最近军营的事情比较多,蒙毅被扶苏派去了军营,今夜也不会回来。 扶苏身边虽然有其他亲卫,但是都不如蒙毅机灵,也不会干扰到他的刺杀计划。 赵高把短刀擦拭得反光,几乎可以清晰看见映在刀刃上的眼睛。他握紧了刀把,手抖有些颤抖,脸上却带着难以抑制的笑。 终于等到了扶苏快要睡觉的时间。扶苏对身边伺候的人也很不错,让他们在自己睡觉后就可以去休息,所以这个时候刺杀扶苏是最简单的。 赵高将短刀藏进袖子里,整理了一下衣衫便去了扶苏所在的院子。 果然,院子里伺候的人已经少了很多,大概把扶苏哄睡后也都去休息了。但门口还是站着两个守夜的亲卫,他们将赵高拦了下来:“泾阳君已经入睡了。” 赵高笑道:“是秦王突然来信,我有急事寻找泾阳君。” 两个亲卫对视一眼,随后其中一人便带着赵高进了院子。 那亲卫隔着房门跟里面的扶苏说了一声,听见屋子里有小孩儿的咳嗽声,知道扶苏还没睡着,才让赵高进门。 赵高刚要推开房门,脚步一顿,狐疑地看向亲卫道:“泾阳君最近生病卧床,难道身边没有伺候的人吗?” 那亲卫神态如常道:“主君一向不喜欢有人在旁边守着,便是在咸阳宫也是不让人随身伺候的。” 赵高回想了一下还真是这样,扶苏在咸阳宫的时候总是自己玩耍,不喜欢身后跟着很多宫人,平日里也是自己穿衣服、吃饭。 于是赵高便压下了心里的猜疑,推开房门后走了进去。 借着月光,赵高看见床上坐起来一个披头散发的小孩儿。 那小孩儿捂着嘴巴正在咳嗽,他伸出另一只手想要去摸小桌子上的水杯。 赵高一步一步走过去,笑道:“泾阳君应该留一个人在这里伺候的,夜里多不方便?” 小孩儿没有回答赵高的话,他终于摸到了水杯,正在抱着水杯咕噜咕噜地喝水。 赵高摸着袖子里的短刀,“臣很好奇,为何泾阳君对臣总是怀有敌意呢?臣并未做过什么得罪您的事情。” 小孩儿放下水杯,“哼”了一声不愿意搭理赵高,鼻音比往日要重,听上去感染的风寒还是很严重的。 这小崽子又是这样,一副瞧不起他的样子。赵高忍不下去了,一把按住小孩儿的肩膀,“今天能让秦王最喜欢的孩子给我陪葬,也算是值了!” 赵高猛地抬起手,手上紧紧握着那把短刀,扎向小孩儿的心脏。 小孩儿努力挣扎却一下子没挣开,眼看着刀子就要扎过来,他下意识伸手去抓赵高的手腕。 只听“嘎嘣”一声,赵高的手腕就被捏断了,手上的刀子擦着小孩儿的肩膀掉下去,刀刃划破了小孩儿的胳膊。 赵高后知后觉惨叫一声,又被小孩儿一脚踢开,在地上滚了一圈,吐出一口血。 那小孩儿的力气奇大无比,赵高被踹了一脚,感觉五脏六腑都碎了。他瞪着眼睛:“你不是扶苏!” 小孩儿捂着流血的胳膊,跳起来站在床上:“哼,我是泾阳君的大将军!”他一甩头,把散乱的头发甩开,露出半张脸来。 赵高认得他,是扶苏从外面捡回来的小野孩。他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瞬间断了,扶苏竟然早就已经预料到他会来刺杀,所以提前找了替身? 赵高咬着牙,爬起来就想要逃跑,却被外面闯进来的亲卫按在了地上。 “你竟然愿意给扶苏当替死鬼?”赵高大声讥笑道,“你一个下等的庶民,竟然上赶着去替那群贵族送命,哈哈哈!难道忘了被他们踩在头上的日子了吗?” 小白从床上跳下来,一脚踢碎了赵高的牙齿:“的确有贵族欺负我们,但那不是主君,主君对我们很好的。谁惹你了,你就去找谁报仇,为什么要牵扯到无辜的人身上?仇恨所有的人?” 赵高又吐出一大口血,把碎掉的牙齿也吐了出来。 小白道:“你也不用说那些话忽悠我。你所做的事情也不是为了我们庶民考虑,如果主君死在你的手里,那么大秦就再也不会有人对我们庶民那样好了,我们庶民又要面临什么水深火热的日子?你有想过吗?你根本没有想过,你说的一切话都是扯着大旗为自己的私心。” 小白骂完,感觉自己这番话说得太有道理了,果然人还是要多读书。他跟着辛梧读了一个月的书,就有这么大的进步了。他偷偷给自己竖起大拇指。 但赵高听完小白骂的话,却被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好像随时都要气死过去了。他死死地瞪着小白:“我为自己的私心?难道如此暴秦不该被亡国灭种吗?你个小畜生懂什么?” “如果大秦算暴秦,那其他列国又算什么呢?”蒙毅从外面走进来,见小白的胳膊在流血,立刻让人去找夏无且过来处理伤口。 赵高挣扎了一下,却被亲卫死死地按在地上,脸直接被怼进了自己吐得血泊里。 蒙毅一边简单给小白用布条止血,一边冷眼看着赵高道:“或许庶民和奴隶的日子都不好过,但大秦尚且有秦律约束,比其他列国动辄打杀庶民和奴隶好很多了,奸淫掳掠的恶贼也少很多。你觉得大秦暴戾,那哪个国家要更好呢?赵国?” 小白连连摇头道:“赵国一点也不好的,我祖父就是从赵国逃到秦国的。他在赵国都没有土地可以耕种,但是来了秦国之后就领到了土地,可以养活自己和家里的人。” 过去秦国人口稀少,为了吸引各国的人口,将荒地发放给投奔秦国的庶民,让他们可以开荒种田。这种做法的确为秦国吸引了不少的人口。 小白想起小时候听祖父讲过的往事,生气地质问赵高:“你为什么觉得赵国比秦国好?赵国的贵族们抢走了我祖父开垦出来的荒地,还要把他抓走当奴隶。但是祖父在秦国能拥有自己的土地,还不用担心被抓走成为贵族的奴隶。” 蒙毅嗤笑道:“因为赵高的父亲就是赵国的宗室,但也是很远的旁支了。就算去赵国也享受不到什么宗室待遇。” 赵高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按得更近了。他不理会蒙毅的话,却对小白怒吼道:“那是因为你没被抓走当刑徒,没见过秦国的酷吏!” 小白被他吼得后退半步,靠在了蒙毅的身上。 蒙毅扶住小白的肩膀,居高临下地看着赵高:“长平之战,你阿父为赵国的降兵俘虏求情,被昭襄王降罪。你觉得很委屈?你可知白起不杀赵国降兵,秦国当年遭受天灾也根本没有粮食养活他们?把这些降兵放回赵国,他们还会成为攻打秦国的助力?” 小白听完大概明白了,“这个道理我都懂。既然你阿父选择做秦人,还在秦国当官,怎么还时时刻刻想着赵国人呢?不该先考虑对秦国的影响吗?为什么还要替赵国俘虏求情?” 蒙毅冷笑一声,让人把不再说话的赵高押走,“把他送回咸阳,让王上处置。” “是。” 这时夏无且也抱着小药箱进来了,他扫了一眼满地的血迹,面不改色地开始帮小白处理伤口。 小白疼得龇牙咧嘴,“还好我力气大。” “若不是你力气异于常人,我也不会让你如此涉险。”蒙毅笑了笑,拍着小白的脑袋,“你是主君看重的人,我不会让你白白送命。” 小白疼得嗷嗷叫,勉强露出一个又哭又笑的表情:“蒙大人不需要跟我解释啦。在军营里面的第一条规矩就是服从命令,不要知道太多为什么。而且能帮助主君抓坏人,也是我希望做的。” 蒙毅笑着夸赞了他两句,“明日随我去军营见见主君吧。” “是!”小白已经好几天没见到扶苏了,也是很想念的。 扶苏在军营里面住了好几天,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懒床了。每日天一亮,听见外面兵将操练的声音,他就爬起来了。 自己的兵将都在那么勤奋努力,他怎么好意思再懒床呢? 扶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爬起来去抓小凳子上的衣服,手脚麻利地给自己穿好,“蒙毅,我起来啦!” 蒙毅端着水盆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小白。 小白的胳膊被药布包扎得圆滚滚,他便只穿了无袖的短衫,随便用一根绳子帮在腰间,把衣裳固定住。 扶苏见状愣了下:“赵高动手了?小白你怎么样了?” “主君不要为我担心,我很好的。”小白将昨天的事情讲了一遍,重点突出了自己的英勇和大力气,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主君,我吃得那些饭可不是白吃的。” 扶苏见小白还是很有活力,便知道他确实没受重伤。他从床上跳下来,笑呵呵地跑过去要抱小白。 但小白却后退两步,拒绝了扶苏的拥抱,“主君,我感染风寒了,不要传染给你。” 蒙毅也替小白解释道:“他冒充您时,担心赵高会看出来。所以他故意把自己弄成了风寒,这样说话的声音稍微变了一些,也不会让人产生怀疑。” 蒙毅把水盆放在一边,抱着扶苏去给他穿上鞋子。 扶苏沉默了一会儿,又从角落拉出来带小轱辘的玩具箱子。这箱子里面装着一部分玩具,是他出宫时携带的,免得到了泾阳没有什么东西玩。 扶苏趴在箱子里翻了半天,最后翻出一柄古朴厚重的剑。这把剑并不算长,但却十分厚重,扶苏抱起来的时候还是有些吃力的。 小白见状赶紧跑过去帮忙,他单手就握住了剑,“哇,好重的剑。”他这么大力气的人,单手拿着都感觉有些分量。 扶苏见小白拿稳了,这才松开手,气喘吁吁地道:“这是一个齐国使臣给我的礼物,是韩国铸剑大师锻造的,削铁如泥。不过我拿不动这么重的剑,与其让它躺在箱子里面宝剑蒙尘,不如送给你。” 小白呆了呆,有些手足无措,想要把这么贵重的宝剑还给扶苏。 扶苏摇头道:“你的品德和能力都配得上这把宝剑。我希望有一天能看见,你拿着这把剑保护大秦。” 小白鼻子酸涩,眼眶红红地道:“我不仅要用它保护大秦,还要给您打下大大的疆土。” “好呀,我等你。”扶苏拍拍小白的肩膀。 扶苏让蒙毅派人尽快将赵高押送回咸阳,不要让赵高的亲族同党跑掉。他又给嬴政写了一封信,将赵高的事情都讲了一遍,免得阿父听见赵高说话后被骗到。 泾阳与咸阳的距离并不算远,临近傍晚时,赵高就被押送回了咸阳。 嬴政也接到了扶苏的信,他简单扫了一遍信上的内容。本以为扶苏像以往一样啰啰嗦嗦一些琐事,却不曾想这次信上的内容却不一样。 嬴政在看见赵高想要刺杀扶苏的时候,直接站了起来,怒不可遏地在地上走了两步,让人将赵高的亲族都抓起来。 “让隗状彻查,和赵高有关的人都不要放过。”嬴政想过赵高心思不正,但没想到此人对大秦竟然怀有这么深的恨意,还差一点伤害到扶苏。 “是。”随侍的侍郎立刻去找隗状。 嬴政在提拔赵高之前,都暗中测试过此人好几次,却还是没有看出来什么不对的地方。幸好扶苏早就察觉到赵高有问题.....嬴政转念想到,应该是扶苏身边的神灵提醒了他。 于是嬴政又祭祀了一番刘邦。 几十里外的刘邦感觉到体内的力量增强了,他戳了下扶苏的后脑勺,“你阿父挺够意思啊。”这始皇帝能处,虽然心眼小、有仇必报,但有恩也必报啊。 扶苏被戳得歪了下头,“怎么了呀?” “夸你阿父信任你呢。他那么重用赵高,却还是选择无条件偏向你。” 扶苏闻言抿嘴乐了半天,抓过来旁边的小漆盒,这里面是阿父写给他的信。他今天把小漆盒拿出来,就等着接到阿父的信再放进去呢。 扶苏亲了亲小漆盒,“阿父最爱我了,我也最爱阿父了。” 刘邦哼哼两声,斜靠在扶苏身后的凭几上,“还得是亲父子。” 扶苏听出刘邦酸溜溜的语气,立刻把小漆盒放在旁边,爬到刘邦身上抱住他的胳膊:“我也最喜欢仙使啦!” “那你最喜欢的人还真多。” 扶苏道:“因为仙使和阿父对我来说都很重要呀,我希望你们能永远在我身边,不能失去任何一个。” 刘邦听完心里终于舒服了一点,但见扶苏紧张的小眼神,还是忍不住板着脸逗弄道:“如果我和你阿父掉进了水里,你先救谁?” 扶苏张了张嘴巴,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刘邦,片刻后看向门外道:“我好饿呀,蒙毅怎么还没把饭拿进来呢?” 刘邦戳了下扶苏的脸蛋:“快说。” 扶苏叹了口气道:“我会跳进水里,先把我自己淹死。” “......倒也不必这么狠。”刘邦搓了搓扶苏的脸蛋,“心眼儿真多。” 扶苏老实道:“如果我是个只会流鼻涕的笨小孩儿,仙使和阿父都不会喜欢我了。我偷偷告诉你哦,我的八弟弟还吃自己的鼻涕呢。” 说着,扶苏还亲自用手指模拟表演了一番,“就像这样,弹弹的。” 刘邦差点让扶苏的描述给讲吐了,赶紧挥手把小孩儿轰走:“快滚去吃饭,怎么越长大越讨厌呢?” “哼!”扶苏站起来叉腰道,“如果仙使以后再问我讨厌的问题,我还要恶心你。”他很不喜欢刘邦问“阿父和他同时掉进水里,先救谁”的问题。 扶苏想了想又补充道:“我都要伤心了。” 刘邦坐起来,弹了下扶苏的脑门:“真是随了你们老嬴家,小心眼,爱记仇。算了算了,本仙使以后不问就是了。” “那我都伤心了。” 刘邦无奈,只好变成小狗逗扶苏,总算把孩子给哄好了。 咸阳,隗状刚刚处理完今天的公务回到府邸,就接到了咸阳宫传来的信。得知赵高想要刺杀扶苏后,他连衣裳都没换,立刻让人去把赵高相关的亲族和同僚都抓起来。 李斯得知此事,亲自带人去抓人。他没想到赵高竟然做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事情,如果扶苏真的死掉了,那大秦将会产生怎样的动荡? 更重要的是,自己家的儿子李由好不容易成为扶苏的属官,看样子未来还会被当成重臣培养,这让李斯更加对赵高恼恨不已。 他一个楚国小吏,好不容易累死累活年近四十了,混到了今天的位置。如果一切都赔上了,哪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这个赵高真是该死!”李斯拿着名册,将和赵高相关的人,一个不落的全都抓了起来,连夜审讯。 三日后,审讯就出了结果。李斯和隗状亲自把刑讯结果交给嬴政,“赵高此举应该是为私仇,并无赵国指使。” 嬴政捏着案宗,“那就按照秦律处置吧。赵高曾经的下属调查过了吗?” “和赵高又牵扯的都已经抓起来了。”隗状顿了下道,“王上。短短一年里,嫪毐之乱、宗室之乱,咸阳已经有两次清洗了。若是再扩大事态,恐怕会人心惶惶。” 李斯道:“赵高狼子野心,蛰伏在王上身边这么多年,难保不会留什么后手,必须进行彻底清洗才行。王上,臣听闻赵高的母亲在隐官生下过其他孩子。” 嬴政闻言点头道:“不错,此案必须彻查,但不能乱抓无辜之人。隗状,你是廷尉,掌管秦国司法,做事不要太瞻前顾后。扶苏跟寡人讲过一句话‘维持表面的稳定,实际是饮鸩止渴,早晚会被反噬的’。” “是。”隗状叹息一声,“是臣考虑不周了。” “你也是为了大秦好。”嬴政安抚了一句,继续说道,“务必尽快办案。” “是。” 待李斯和隗状离开后,嬴政的脸色刷地沉下来,死死地盯着案宗上的字。尤其是在看到“赵高”两个字后,他的眼睛几乎冒出了火光,要把赵高焚为灰烬。 “竟然敢背叛寡人。”嬴政的指甲一下子把厚厚的卷宗抠碎了,他让赵高监视咸阳的动向,就说明了他对赵高的信任。 嬴政想过赵高因为私心不喜欢扶苏,但没想到赵高竟然想要杀扶苏,更无法容忍赵高从一开始就抱着不轨的心思接近他。 满腔怒火充斥着嬴政的胸腔,他恨不得立刻提刀把赵高剁成肉泥。他的眼睛越来越红,一下子掀翻了桌子。 桌案旁边的小鸠车“叮叮当当”地在地上滚了一圈儿。 嬴政的目光落在小鸠车上,眼中的血色才慢慢褪去一些。他慢吞吞地走过去,捡起倒在地上的小鸠车,拨弄了一下鸠车的鸟头。 “寡人要冷静下来。”不能露出暴戾的一面。否则秦人会与他离心,列国也会因恐惧而重新联盟......而且扶苏也会害怕那样的阿父吧? 片刻后,嬴政用额头抵着鸠车的鸟头,终于平复了心情。 “来人。”嬴政唤道,“传蒙恬入宫。” 蒙恬接到了嬴政的传召,匆忙和刚刚新婚的妻子告别,很快就进了宫,“王上。” 嬴政道:“准备一下,寡人明日要去泾阳,视察军营的改造情况。” 蒙恬微微一怔,不明白嬴政怎么会突然做出这个决定?莫非是因为这两日闹得沸沸扬扬的“赵高案”?长公子应该没有受伤吧? 蒙恬想不明白,但他记住了弟弟跟他说的,不要多嘴多问,便应道:“是。” 扶苏不知道嬴政打算亲自来泾阳,他等嬴政的回信已经等了好几天了,抱着小漆盒每日望天,委屈地道:“阿父已经四天没有给我写信了。” 蒙毅安慰道:“或许王上正在处理赵高的案子,过两日就会给您回信了。长公子,天色已黑,今天应该不会有信使过来了,您先休息吧。” 第100章 第100章 你是梦里的阿父吗? 咸阳到泾阳之间的道路经过修整,但此起彼伏的小山也是不少的,尤其是在入夏的时候丛林茂密,可能会藏着野兽或歹人。 若非有非常紧急的情况,信使也不会在夜间赶路。扶苏看着已经爬到半空中的月亮,也知道今天不会有信使来了。 扶苏只好抱着小漆盒回到屋子里,他乖乖洗漱完,躺在床上捞过来床头的老虎布偶,紧紧抱着布偶入睡。 蒙毅坐在床边陪了一会儿,见扶苏呼吸均匀睡着了,这才吹灭灯火离开。 扶苏做了好多梦,睡得也不踏实。做了个噩梦后,扶苏被吓醒了,抱紧怀里的布偶抹抹眼泪:“阿父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刘邦正坐在窗边晒月光,听见扶苏在说话,扭头才看见小孩儿醒了,“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扶苏吸着鼻子道:“以前阿父都是很快给我写信的,但现在阿父都好几天不给我写信了。是不是我算计了他信任的臣属,他生气了呢?” 刘邦跳下来,走到扶苏床前半蹲下,捏着扶苏的小手道:“你阿父只会对背叛了他的赵高生气。而且就算你不刺激赵高对你出手,赵高也早就想要除掉你了。” 扶苏点点头,抓着布偶蹭掉泪花,“我刚刚做了一个好可怕的梦。” “嗯?” “我梦到阿父生我的气,把我赶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还发诏书要杀掉我。” 刘邦沉默半晌,揉着扶苏额前的碎发,“有本仙使在,怎么可能让你随便死掉呢?梦都是反的,没准儿你阿父明天就亲自来泾阳看你了。” “真的吗?”扶苏睁着大眼睛,凝望着刘邦。 如今也不是什么特殊日子,始皇帝怎么可能会来泾阳呢?刘邦只是在安慰扶苏罢了。 他不忍心看见小孩儿明天失望,便委婉道:“你在心里默念此事,就会梦到你阿父来看望你了。快睡觉吧。” 扶苏眼神黯淡下来,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那我去做梦啦。” “真乖。”刘邦捏捏扶苏的脸颊,提醒小孩儿把被子盖严实一点。没办法,他只能触碰得到扶苏,也碰不到这些物品,无法亲自给小孩儿盖被子。 扶苏这一夜没怎么睡好,第二天也不肯起床。他闭着眼睛哼哼唧唧,最后一觉睡到了正午,被太阳晃得眼睛都疼才醒过来。 扶苏打了个哈欠,一脚踢开滚到脚边的小老虎布偶,揉着眼睛坐起来:“我真的梦到阿父来看我啦!蒙毅,我好饿呀。” 扶苏刚说完这句话,就被人捏住了脸蛋。 “睡到现在才醒,醒了就嚷嚷着要饭吃,真是头猪崽。” 这声音好熟悉,和阿父的声音好像。扶苏茫然地睁开眼睛,果然看见嬴政侧身坐在床边,他呆了呆半天没说出话。 刘邦喟叹,始皇帝年轻时也太出乎意料了,竟然真的跑到泾阳来看孩子了。虽然泾阳和咸阳的距离不远,但也实在没必要亲自来一趟啊。 赵高想要杀扶苏,可那也是扶苏主动算计引诱的,始皇帝到底在担心什么啊?刘邦大为震撼,重新评估了一下扶苏在始皇帝心里的地位,感叹道:“这把小扶苏的太子之位稳了。” 嬴政弹了下扶苏的脑袋。 “阿父!”扶苏嗷一声扑进嬴政怀里,脑袋埋进嬴政的肩膀,低声抽泣起来,“我以为阿父要把我扔掉了。” 嬴政今日穿得常服,布料也不是很厚,立刻就被扶苏的眼泪浸透了。他把小孩儿掐腰抱起来,“寡人怎么会扔掉你?” “阿父都好几天没有给我写信了。”扶苏很伤心,眼泪接连不断地流出来,就像下了暴雨一样,却又没有哭出声音。 嬴政好歹也带了三年孩子了,知道这孩子真正难过的时候从不哭出声,看样子确实委屈坏了。 嬴政心里酸涩,喉咙也跟着发紧,用手替扶苏擦着眼泪:“寡人不是忙着处理赵高的事情吗?再过半年你就七岁了,怎么还那么容易就哭?” “开心了就笑,伤心了就哭。”扶苏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他捏捏嬴政的手指,热乎乎的和梦里一模一样,“你是梦里的阿父吗?” “寡人把你丢进浴盆里涮涮,你就清醒了。” “不要。”扶苏连忙道,“你那么凶,果然是真的阿父。” 嬴政注视着扶苏的眼睛,“寡人凶?” 扶苏笑着露出一排小牙齿,“我梦里的阿父从来不吓唬我,也不打我的屁股。不过我还是喜欢梦外的阿父,香香的。”他用力吸了口气,表情十分陶醉。 刘邦在旁边嘲笑道:“你阿父每件衣服都用不同的香料熏过,不香就怪了。他都快腌入味了。” 扶苏瞪圆了眼睛,阿父才不是熏肉呢。 刘邦注意到扶苏威胁的小眼神,嘿嘿笑道:“被香料熏入味,总比被臭鱼熏入味强。” 明明用香料熏衣服是很正常的事情,就算家里不太富裕的人,只要稍微讲究一点,也会采点香草来熏熏衣服。 但怎么从扶苏嘴里说出来,嬴政莫名有一种尴尬的感觉呢? 嬴政把扶苏放回床上,顺便将放在不远处的小衣裳拿过来,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道:“等你长大一点,喜欢什么香料,也可以熏熏衣裳。但你现在太小了,最好不要经常用香料。” “好的。”扶苏把小衣裳抱过来,熟练地给自己穿上,“那我要和阿父一样的味道。” “你倒是会挑。”嬴政用得香料自然价值不菲,甚至有些都是有价无市的,只有他这个秦王才能用。 扶苏穿好衣裳后,就去摸地上的鞋子,一只一只往脚上套:“当然啦,我可聪明了。阿父是秦王,用得肯定是好东西。咦?我的鞋子变小了。” 扶苏穿完鞋子,在地上踩了踩,发觉有点挤脚。他开心地蹦跶了一下:“阿父,我又长高啦。” 嬴政打量着扶苏,这孩子看起来更像是变胖了。小孩儿只知道长高了穿鞋会挤脚,却忘了长胖了也会挤脚。 嬴政见扶苏高兴,也就没戳破孩子的美梦,唤寺人进来给扶苏重新改一改鞋子。 扶苏把鞋子脱了,伸手让嬴政抱。 嬴政屏住呼吸,用力把小肉墩子抱起来,半晌后才突出一口气。真是个小骗子,想寡人想得长了几斤肉? 扶苏开心地晃着脚,“阿父,你怎么突然来泾阳了呀?” 嬴政脚步匆忙抱着扶苏去吃饭,生怕走慢了会抱不动,再把扶苏给摔到,“寡人来看看你和尉缭先生练的兵怎么样了?” “哦。”扶苏的脚不摇晃了,原来阿父不是专门来看他的。 嬴政见小孩儿失望地低头抠手,慢悠悠补充道:“也来看看你有没有被赵高吓到?早知道他的心思如此歹毒,寡人还不如自己处置了他。” 当时他让扶苏决定如何处置赵高,只是觉得赵高的危险性不大,用来给扶苏练练手。没想到赵高竟然是披着羊皮的恶狼,还差点害了扶苏。 哪怕知道赵高对扶苏出杀手,也是有扶苏主动刺激赵高的原因。但嬴政依旧是后怕不已,这几天每每在夜里都十分自责,已经连续四天没睡好觉了。 扶苏听到嬴政后半句,立刻重新绽放了笑容,“我好得很。我那么聪明,才不会被赵高伤害到呢。” 嬴政见扶苏精神头不错,确信小孩儿没被吓到,笑了笑道:“下次不可如此冒险了。若是想要处置谁,直接告诉寡人便是了,何必冒此风险?” 嬴政把扶苏放在坐席上,背着手悄悄揉着手腕。这孩子真是越来越重了,看来他平时也得多练练了,不然都抱不动孩子了。 扶苏跪坐在坐席上,一脸崇拜地看着嬴政道:“阿父,我说想要处置谁,你都会帮我吗?” 嬴政想了下道:“那倒不会,寡人还是要看看有没有道理。万一你只是单纯看谁不顺眼,寡人岂不是成了熊家长?” “熊家长”这个词还是嬴政从扶苏嘴里听说的,那时候扶苏对宗室小孩儿欺负人的事很愤怒,小嘴叭叭骂了好久。 扶苏却没有不高兴,反而更加崇拜嬴政了:“阿父果然是最英明的大王!完美的大王才不会偏听偏信任何人呢。” 嬴政习惯了扶苏这样洗脑他,抬了下手让人把水盆端过来,和扶苏洗了下手,“传膳吧。” “是。”蒙毅让寺人把准备好的午饭端上来。他们不知道嬴政回过来,也就没准备什么菜肴,做得东西也都一如既往的简单。 四菜一汤摆在桌案上,嬴政看得直皱眉:“你就吃这些还能长这么胖?这才一道蒸肉。”说到这里,嬴政才注意到扶苏的府邸也很小、很简陋。 扶苏把筷子整理好递给嬴政,“才不是呢,那个汤也是肉丸子汤。我来泾阳是办正经事的,不需要什么排场,四菜一汤已经很好了呀。” 他捧起小碗,颤颤巍巍给嬴政舀上来一碗汤,“阿父,快尝尝,可好吃了。前一阵我住在军营里面,每天都吃干巴巴的饼子,还不如这个好呢。” 嬴政目光复杂地看着扶苏,孩子这么懂事,他应该欣慰才是。可秦人好奢华,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大秦未来储君的府邸这么简陋,吃得也这么简单。 扶苏催促嬴政快尝尝,想了下又道:“阿父有一句话说错了,我才不是胖呢,我是强壮了。在军营的时候,我也跟着训练了几天呢。” 说着,扶苏撸起袖子,展示自己胳膊上并不明显的肌肉。 嬴政在那圆滚滚的胳膊上一戳一个软坑,无奈地笑道:“好了,寡人知道你是来做正经事的。寡人也是来做正经事的,快点吃饭,吃完了去军营看看。” “好的。”扶苏赶紧吃饭。 嬴政见孩子吃得香,自己也忍不住多出了半碗饭。他轻轻按揉不太舒服的胃,轻轻叹息,早上天刚刚亮了就往泾阳赶来,今天刚吃上一口热饭,结果还吃多了。 见扶苏放下碗筷,嬴政也不再按揉胃部了,“正好你的鞋子修好了,随寡人一同去军营看看吧。” 刘邦皱了下眉,提醒扶苏:“你阿父应该胃疼,让夏无且过来看看。”始皇帝上辈子四十多岁就一身的病,养生得从年轻开始啊。 扶苏吓了一跳,赶紧让夏无且给嬴政诊脉。嬴政无奈地点了点扶苏的额头,“寡人不过是多吃了半碗饭,过一会儿就好了。” “不。”扶苏含着泪摇头,曾祖母生病前也是这样不当回事,最后一病不起,永远离开他了。 夏无且摸了一会儿,收回手道:“王上的身体并无大碍,只是脾胃阳虚,应该是平日饮食不当所致。” 嬴政点头,对此心里有数。他偶尔会因为公务忘记吃饭,错过了饭点儿后也就不吃了;偶尔因为宴会还会多吃一点。暴饮暴食肯定会有这种问题。 扶苏握着嬴政的手,连连点头:“那该怎么办呢?” 夏无且见扶苏浑身紧张,不像大王的孩子,反倒是像大王的亲爹。他忍住笑意道:“大王不妨像泾阳君一样,一日食三餐或四餐,少食多餐,忌食辛辣寒凉的东西。臣再开一服药为您调理脾胃。” 嬴政敛眉道:“不至于如此。” 夏无且很崇敬这位秦王,也希望嬴政能够长命百岁。他见嬴政不当回事儿,忍不住唠叨:“王上,您若是继续保持那样的饮食习惯,长此以往必定脾胃受损严重,甚至伤了根本,有碍寿数。” 嬴政还是第一次被侍医吓唬,其他侍医在他面前都是挑好听的说。他愣了下,见扶苏都要哭了,哭笑不得道:“好,寡人会改变饮食习惯。” “等我回咸阳监督阿父。”扶苏连忙催促夏无且去熬药,“我和阿父去军营,等我们回来的时候正好阿父能喝上。” 扶苏小时候中过毒,也没少喝汤药补身体,大概知道熬好药需要一两个时辰。他不再磨蹭,担心耽误了嬴政回来喝药,立刻穿好鞋子拉着嬴政去军营。 嬴政来得突然,军营也没有准备什么,还是在一如既往的训练中。甚至因为扶苏经常来军营,大部分兵将都习以为常,不再因扶苏的到来而分心。 嬴政牵着扶苏见到手持兵器、整齐划一的步兵,面露满意之色。虽然这些新兵才训练了一个来月,但已经初具秦军的风采了。 “阿父,我还有秘密武器。”扶苏拉着嬴政去看正在训练的骑兵。 嬴政跟着扶苏来到马场,他们站在高处的小山坡上,看着下方冲刺的骑兵方阵。嬴政有些诧异,“他们骑在马上还能如此自如地使用兵器?” 扶苏挺起胸膛,笑道:“当然啦,因为我和公输学做出了马鞍和马镫。他们骑在马背上,不会轻易摔下来的,还可以自如地使用兵器,不需要一直牵着缰绳。” 嬴政的眼睛还是很好使的,他听到扶苏的提示,就立刻注意到骑兵们胯/下的马鞍和脚下的马镫。 果然那些骑兵每次要摔下马的时候,都能稳稳地挂住,不会滑下来。 而且骑兵们配合着马镫,也不需要一直牵着缰绳,空下来的双手都可以操控兵器。 若是能用在战场上......嬴政已经想象到会对敌军造成怎样的冲击。 以前没有马鞍和马镫,骑兵们单单是冲击对方的队伍阵型,就能给对方造成很大干扰。如今有了这两样东西,不仅仅会造成干扰,骑兵还能直接冲进敌军队伍里碾压厮杀。 嬴政握紧了扶苏的手,捏得扶苏叫唤了一声,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嬴政把扶苏抱起来转了一圈儿,大笑道:“果然是天助寡人!” 扶苏忙道:“不是天助,是我助的。” “你是上天赐予寡人的。”嬴政开始好奇了,“莫非是白帝把你赐给寡人的?” 扶苏鼓着脸颊道:“才不是呢。我是阿父和阿母生下来的,不是白帝生下来的。” “.....”嬴政手痒痒又开始想打孩子了,他最后轻轻拍了下扶苏的嘴巴,“不许说这种污蔑白帝的话。” 秦人信奉很多神明,其中最信奉的就是白帝。单单是白帝的祭祀之地,就要比炎帝、蚩尤等神的要多。 扶苏还被嬴政带着祭祀了好多次,不过扶苏却不太信这个。主要是刘邦的语气里也没有很尊重这些神明,扶苏也耳濡目染不太相信了。 扶苏捂着嘴巴,哼。 嬴政磨了磨牙,单手按着扶苏的小脑袋摇晃了两下,“这些话不要在外人面前说。不管心里信不信,至少要让别人觉得你信。” “我知道的。”扶苏抱着脑袋逃到嬴政另一边,贴着嬴政看了一会儿骑兵们,“阿父,我都没祭祀过我阿母呢。” 嬴政其实不太记得扶苏阿母的模样了。他后宫的美人很多,就算经常去见的那几个都记不住脸,更何况一个去世多年的人呢? 他沉默一瞬道:“等回咸阳宫让奉常算算日子,你再祭祀她吧。” 扶苏点点头,“我阿母长什么样子呢?” “面若美玉。”嬴政随口编了个。 扶苏想到了郭开献给阿父的白玉美人,他脑海里构想着阿母的样子,应该和那个白玉美人一样吧? “阿父,可以把赵国送给你的白玉美人给我吗?” 嬴政猜到了扶苏的想法,低头摸了摸他的脑袋:“好。你还是很想念你的阿母吗?” 扶苏当然想了,尤其是看到过一次小白的阿母,他还偷偷哭了一场。不过他怕嬴政想到王太后,便摇头道:“我有阿父,已经很好啦。” 嬴政笑了下,“你做出来的马鞍和马镫很有用,区区一个白玉美人算什么?等明年秦军用这两样东西打败赵国,寡人封你做太子。” “谢谢阿父。”扶苏没有特别欣喜,只是像往常一样笑着。 嬴政暗叹,若是换做其他孩子,必定会为了权势而欣喜若狂。正式成为太子后会有更大的权力,没有人不动心,但扶苏依旧是平常心。 扶苏拉着嬴政又去看了看弓弩兵,弓弩兵们熟练地操纵着弓弩,“阿父,他们现在是分开训练呢。过两个月,弓弩兵会和其他步兵组合在一起训练兵阵。” 嬴政今天看到的成果就已经很满意了,他更加期待几个月后的训练结果,“你把骑兵的训练方法写一份奏书,寡人回头要给其他秦军用。” 扶苏道:“尉缭先生已经写得很详细啦,一会儿让他拿给阿父看看。” “寡人要看你写的。”嬴政弹了下扶苏的脑袋。 扶苏扁了下嘴吧,“阿父怎么一来就给我增加功课呀?” “寡人不来也可以给你增加功课。”嬴政挑眉道,“谁让寡人是你阿父呢?” “等下辈子我当你阿父,天天给你留功课。”扶苏小声嘀咕。 嬴政一把将扶苏提溜起来,夹在咯吱窝下面打屁股,“大逆不道的小东西。” 扶苏哇哇大叫,“阿父,我错啦。” 不远处训练的兵将们听到这边的动静,才意识到是秦王来了。他们连忙放下手里的兵器,纷纷朝嬴政跪拜行礼。 嬴政放下扶苏,对众人微微颔首:“无需多礼。你们练的很不错,都是大秦的勇武之士,寡人希望能看到你们建功立业的那一天。” 众人激动不已,高呼“大王”。 嬴政又勉励兵将们一番,才带着扶苏离开。父子二人走后,军营里的兵将们情绪久久没有恢复,想不到他们竟然见到了大王。 “大王的性子真好啊,和泾阳君一样呢。大王还夸我来着。”有个小兵偷偷道。 旁边的兵卒踢了他一脚:“明明是夸我们所有人。等我下次回家一定要告诉我爹娘阿兄阿姐。” “......”你也挺不要脸的。 听闻嬴政来了泾阳,正在军营的尉缭放下手里的工作,匆忙告别辛梧,策马去追嬴政。 王离咬着硬邦邦的饼子,看着尉缭的背影道:“部长,国尉又不是没见过王上,他那么着急做什么?我们都不着急。” 章邯瞥了一眼王离,“我们的主君是泾阳君,国尉的主君是大王。”老板来了,尉缭能不着急去见一见吗? 王离尴尬地咬着饼子,“我当然知道了。” 章邯翻了个白眼,刺激得王离叼着饼子要去揍他。 辛梧头疼地呵斥道:“你快吃吧,一会儿咱们也得去拜见王上。小白呢?让小白跟我们一起去。他立了大功,王上肯定也想见一见他的。” 王离怕被辛梧惩罚,立刻一溜烟跑出去,“我去找小白!” 扶苏掐算着时间,拉着嬴政往府邸赶。 “寡人还没看到公输学和马鞍马镫呢。”嬴政还不想这么早离开军营。 扶苏瞪圆了眼睛,“阿父,你到吃药的时间啦。要好好吃药哦,这样才能长命百岁,不要让我操心啦。” 嬴政刚升起的一点不快瞬间消散了,想不到扶苏还一直掐算着时间。这世上能这样无微不至地关心他的人,除了以前的王太后,也只有扶苏了吧。 第101章 第101章 阿父你弹死我吧 扶苏和嬴政回到府邸的时候,夏无且也刚好煎完药,一路到处都是弥漫的药香。 扶苏吸着鼻子,牵着嬴政的手往药味最浓的院子走,“夏侍医,我和阿父回来啦。” 夏无且听见扶苏的声音,立刻将放在炉火上保温的药碗端过去:“王上,泾阳君。” 扶苏噔噔瞪跑过去,双手接住药碗,低头嗅了嗅,味道呛得他皱起了眉毛。他连忙把胳膊伸长一些,让药碗离自己远点。 “阿父。”扶苏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往嬴政的方向走,脚步比蜗牛还慢,生怕药汤从碗里撒出来。 若是等着扶苏端过来,估计药都凉了。嬴政便走过去单手拿过药碗,仰头两口就把药汤喝完了,惊得扶苏呼声连连。 扶苏绕着嬴政转圈圈,掌声不停道:“阿父,你也太厉害了吧。”他的嘴巴叭叭说个不停,又是鼓励又是夸赞。 “寡人不需要人来哄着喝药。”嬴政把药碗随手还给夏无且,拿出一张白色的绢布擦了擦嘴角,“只有小孩子吃个药还需要人来哄。” 扶苏脸颊微红,低头提着脚下的树叶,半天后才小声抗议:“阿父,你太让我没有面子了。” “哈哈哈。”嬴政笑了片刻,见扶苏马上要被气跑了,才道,“寡人说你弟弟妹妹们呢。是你自己心虚,上赶着承认。” 扶苏嗷地叫了声,一头扎进嬴政的肚子上,撞得嬴政后退了半步才站稳。 嬴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咬牙把小孩儿提溜起来,忍着痛意把他放到两步外,“不许再冒冒失失的冲撞别人,你现在壮实的跟个小牛犊子似的,若是荀卿都会被你撞个半死。” 扶苏茫然地看着嬴政,阿父怎么把他推开了呀? 刘邦一言难尽地对扶苏竖起大拇指,“你再用力点,胡亥都不用出生了。” 扶苏无措地看向夏无且,急得直招手道:“夏侍医,你快来看看阿父。” 夏无且迟疑一下,想要上前,却被嬴政制止了。 嬴政没好气地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调皮。” 扶苏抱住嬴政,用脑袋蹭着他的手掌,带着哭音道:“阿父你弹死我吧。” 嬴政哭笑不得,揉着刚才弹过的地方,“是寡人被你撞疼了,你哭什么?好了,寡人给你带了少府新做出来的玩具,你还要不要了?” “要。”扶苏吸了吸鼻子,抓着嬴政的手跟他回卧房看玩具。 目送父子二人携手离开,夏无且对旁边的蒙毅道:“王上这就不怪罪泾阳君了吗?”刚才撞的那一下,他看了都觉得疼。 蒙毅笑了下:“习惯就好。” 夏无且佩服地拱了拱手,不愧是随身在泾阳君身边伺候的人,见惯了大风大浪。 父子二人回屋后,让人在地上铺了长长的席子,把嬴政带过来的玩具倒在上面。这些都是少府为了讨好扶苏,专门按照扶苏的喜好研究的积木。 扶苏很快就弄懂了游戏规则,他把这些各种颜色的小木块摞叠在一起,搭建着各种各样的东西,“阿父,我给你造一个房子。” 扶苏一边搭着房子,嘴里也叭叭叭地说个不停,一会儿说给嬴政弄个房门,一会儿又说要弄个窗户看月亮。 嬴政斜靠在凭几上,看着扶苏摆弄着积木,偶尔拿起一块木块递给扶苏。 “阿父,弟弟妹妹们玩到了吗?”扶苏把一块球形的木头放在旁边当月亮。 嬴政的脸色忽然沉了下来,咬牙切齿地道:“少府自然不会落下他们,派人给学宫里送了一份。” 扶苏听出嬴政不太高兴,抓着木块小声道:“怎么了呀?” 嬴政冷笑一声:“这几个小崽子拿到玩具以后,第一件搭建的东西也是为寡人搭的。” 扶苏笑呵呵地道:“因为我们都很喜欢阿父呀,这很好呢。” “他们给寡人搭了个陵寝,还在旁边哭坟!”嬴政想到就生气,连夜派人把几个小崽子从学宫里拎回来,挨个揍了一顿,才扔回学宫。 “......”扶苏捂住嘴巴不敢笑了,说起来学宫的位置就在通往骊山王陵的路上,估计弟弟妹妹们看见了运输建造陵寝木材的车队,这才有了灵感。 刘邦感叹,始皇帝这是做了多少好事,才有这群“大孝子”,一个要把他撞得断子绝孙,另外几个要给他早点送进坟里。 扶苏的眼睛转了圈,赶紧把话题岔过去:“阿父,我再给你搭一个院墙。” 嬴政微微颔首,递给扶苏一块积木。 “王上。”蒙毅轻手轻脚走进来,“国尉求见。” “请先生进来吧。”嬴政不再歪歪斜斜地靠着凭几,他坐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衣袍。 扶苏也放下手里的玩具,爬起来对尉缭行礼。 “拜见王上。”尉缭拱手行礼后扫了一圈地上的玩具,意识到刚才父子俩在玩积木。他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秦王和扶苏感情深厚,大秦也能更加稳定。 “先生请坐。”嬴政让人给尉缭拿了一个席子。 尉缭道谢后,撩起衣摆坐在席子上,将整顿军纪的进度讲了一遍,又将军营中的一些练兵方法,也都跟嬴政娓娓道来。 嬴政时不时地点点头:“先生觉得何时能将这些东西用在秦军身上?” 尉缭道:“臣以为从下个月就可以开始了,尤其是骑兵应该尽早训练出来。明年我们可能就要对赵国出兵,而赵军最擅长的就是骑射。” “好。”嬴政道,“那此事就交给先生了。” 尉缭拱手道:“王上放心,这都是臣的职责所在。” 嬴政又看向扶苏道:“你还要在泾阳呆多久?李冰马上要来咸阳了,你不是想看看茶吗?” 扶苏挠头想了想,“军营的事情应该都差不多了,但是这里的学室还在改造。阿父打算什么时候回咸阳呢?我安排安排后续的事情,跟阿父一起回去。” 嬴政道:“那寡人再等你两天。” “阿父对我太好了。”扶苏抱了抱嬴政,还要凑过去亲亲。 嬴政把扶苏凑过来的脸推开,有些尴尬地对尉缭笑了下:“这孩子从小就喜欢撒娇。” 尉缭道:“泾阳君年纪尚小,正是和父母亲近的时候。”他算是看明白了,若非扶苏主动亲近秦王,恐怕秦王也不会对扶苏这么好。 小孩儿还是得会撒娇啊,看扶苏一套一套的。尉缭见扶苏看过来,对他露出一个笑脸。 扶苏犹豫一下道:“你也要抱抱吗?那我抱了你,今天可以不写功课吗?” 尉缭脸上的笑容一僵,换上了假笑:“我身上长刺了,专门扎不写功课的小孩儿。” 扶苏缩了缩脖子,“凶什么嘛。” 嬴政和尉缭又商议了一番咸阳的政事,春耕结束后,各国都给秦国送来了一些礼物示好。嬴政按照和尉缭定下的作战计划,今年不打算主动出兵,便态度和善地送了回礼。 他们刚聊完政事,辛梧等人就前来拜见嬴政了。嬴政看了一眼扶苏,点头让扶苏的属官们都进来。 嬴政以前没怎么注意过扶苏的属官们,今天正式见到兵部这几个,个个昂首挺胸,举手投足间都带着战场小将的雷厉风行。 嬴政欣赏地对他们点点头:“寡人已经看过你们练兵的成果,很不错。扶苏,你觉得寡人该赏赐他们什么东西?” 扶苏道:“阿父,对于一个兵将来说,最好的事情就是能够在战场上杀敌立功。” 但扶苏是泾阳君,除非有敌军打到了咸阳,或泾阳附近出现匪乱,否则他的属军是没办法随便离开泾阳,更没办法上战场的。 嬴政瞬间就懂了扶苏的暗示,他的目光在扶苏身上流连许久。 辛梧头皮一紧,生怕嬴政误会扶苏要不臣之心,忙替扶苏打圆场:“臣等只要替主君守好泾阳安宁便可。” 嬴政笑道:“你这群臣属倒是忠心耿耿。放心,寡人只是好奇你怎么学会委婉提要求了?” 以往扶苏想要什么东西,都是直接说要什么,从来都不委婉。 扶苏给辛梧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才对嬴政道:“因为我在说正事呢,阿父你要严肃一点。我现在是泾阳君,是你的臣属,肯定要委婉提要求呢。” 嬴政脸上的笑意淡了淡,想到自从他成为秦王之后,与他日渐疏远的成蟜。难道扶苏也会随着长大而疏远吗?难道当了秦王以后,就真的注定是孤家寡人吗? 他看着一地的积木玩具,想到有一天父子二人再也无法这样亲近,心里便隐隐作痛,堵得嬴政说不出话来了。 尉缭咳嗽了一声,对扶苏挤眉弄眼,这小孩儿怎么关键时刻一点也不机灵? 扶苏张圆了嘴巴,恍然大悟道:“哦。阿父不喜欢我委婉提要求吗?那我直接说阿父真的不会生气吗?” 嬴政看着他,语气复杂道:“你是寡人抚养长大的,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 “那我不想写尉缭先生的功课了,他总是公报私仇给我加功课。” 嬴政愣了下,没想到话题能转到这儿。他捏着扶苏的耳朵:“你若是提出不合理的要求,寡人也是会揍你的。” 扶苏没有害怕,眨着眼睛道:“换句话说,我提出合理的要求,阿父就同意了吧?那我刚才说得辛梧他们的事情呢?” “机灵鬼。”嬴政弹了下扶苏的耳朵,对辛梧等人道,“你们好好训练,这两年若是有战事也以扶苏的名义上战场。但能不能赚到军功,就要看你们自己的了。” 辛梧等人闻言心中大喜,立刻拱手谢恩。 嬴政看向人群中的王离:“王翦将军和王贲将军都是战场上的良帅,希望你也能青出于蓝。” “臣一定会超过祖父和阿父的。”王离第一次被嬴政夸奖,开心地咧开了嘴,笑得像个傻子一样。 嬴政心里便知道,王离注定成不了王翦那样城府极深的老成之人,不过对扶苏来说倒是好事,手底下的臣属忠心一点,总比老滑头要好用。 嬴政又看向章邯和另一个兵部郎,对他们的父辈印象不深,但也找话题试探了两句,确定他们对扶苏都是很忠诚的,这才满意地勉励几句。 个头矮小的小白被夹在人堆里,他紧张地手脚都失去知觉了,这可是大王啊,他竟然见到大王了。 嬴政找了一圈才看见小白,他脸上的笑容真诚了一些,这个小孩儿给扶苏当过替身,可以说用生命证实了自己的忠诚和勇武。 小白听着嬴政勉励他的话,脑子已经完全空白了,和王离一样露出傻笑。 当嬴政挨个谈完话之后,天色都黑了下来。众人也都一一告退,各自去忙自己的事情去了。扶苏的宅邸不似咸阳宫定时落锁,但嬴政已经露出疲倦之色,他们也不是没有眼力的人。 扶苏把众人送到大门外。王离小声对扶苏道:“吓死我了。主君向王上请求让我们上战场的时候,我还以为王上真的生气了。” 扶苏拍着自己的胸膛道:“怕什么?天塌下来还有我顶着呢。我既然说过要带你们建功立业,肯定是要做到的。如果做不到一诺千金,我凭什么给你们当主君呢?” 此刻扶苏小小的身体变得异常高大,王离和小白眼泪汪汪:“主君,你真好。” 扶苏道:“这算什么?你们给我当臣属,就是我的小弟。如果老大不能扛事儿,那还当什么老大?跟着我干,你们只管好好做自己的事,其他的事情不用操心。就算阿父真的生气了,我也不会让他冲着你们发脾气。” 辛梧和章邯等人虽没有说话,却也眼睛湿润了一些。 扶苏负手道:“明天让六部的人都来这里,我过两天要回咸阳了,给你们安排一下事情。” “是。”众人拱手行礼后,才依依不舍地告别扶苏,策马返回军营。 尉缭靠着门框,打量着扶苏的小身板,好奇地道:“你这身上的游侠气是跟谁学的?” 众所周知,大秦在经过商君变法后,最排斥的一类人就包括跑来跑去的游侠。按理说扶苏不应该接触过这些人。 刘邦赞叹尉缭眼睛毒辣,他当了大半辈子的游侠,就算过了两千多年,也改不掉骨子里的一些习性,难免会传染给小扶苏。但只有尉缭看出来了。 扶苏看向尉缭道:“先生觉得不好吗?” 尉缭道:“若是庶民崇尚游侠,肯定是破坏稳定的。但若是主君多几分侠气,倒是会吸引更多的人投奔追随。” 谁不想跟“能抗事儿”的主君一起干呢?谁喜欢遇到事就把臣属推出去当替罪羊的主君呢?若是尉缭再年轻个二十来岁,也想追随扶苏。 尉缭忽然笑了一下:“我近日夜观天象,帝星不再晦暗,明亮高悬天空,周围有众星闪耀拱卫。当年昭襄王想要称帝却没成功,看来如今才是帝王现世的时机。” 扶苏跟张苍学过一些天象的东西,听懂了尉缭的话,但却不太信这个。 扶苏老实地道:“这两天夜里都是晴天,星星们自然是很明亮的。你还是少信一些这个吧,免得岁数大了被骗光钱。” 尉缭忍不住去抓扶苏,吓得小孩儿跑到蒙毅身后。他摇头笑道:“泾阳君可以不信这个,但我想说的是,真正的帝王肯定会吸引许多人才聚集过来,就像天上的那颗帝星,会吸引众星拱卫。” 刘邦听得连连点头,这不就是在说乃公吗?他论作战比不过项羽,论出身比不过其他诸侯,但他没有像陈胜一样事业夭折,就是因为周围吸引了很多人才。 要说起吸引人才,当年可没人比得过他。刘邦美滋滋地嘿嘿怪笑,乃公果然是天生的帝王,这尉缭说话真中听。 扶苏的眼睛转了一会儿圈圈,才弄明白尉缭的意思,嘿嘿笑道:“你想夸我人见人爱,你就直说嘛。做什么这样委婉?我差点都没听懂。” 尉缭一噎,放弃跟小文盲绕弯子。他拂袖离开,走到一半又转身回来,骂了句:“粗俗!”骂完,他又气冲冲地走了。 扶苏对蒙毅说道:“这些成年人就是不如我们小孩子真诚。” 蒙毅笑道:“自然没人比得上长公子通透聪慧。” “嘿嘿。”扶苏笑了一会儿,才跑回去找嬴政,“阿父,尉缭先生夸我......咦?阿父睡着了。”他放小了声音。 嬴政斜靠在凭几上,正在等扶苏回来。结果这几日他没休息好,精神刚一放松下来,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扶苏走过去,看见嬴政眼底泛着灰青色。他折腾赵高的时候,就知道人没睡好觉就会这样,看来阿父前几天都没有好好休息过。 扶苏小心翼翼碰了碰嬴政的睫毛,见嬴政没有反应,心里难受得很,阿父肯定是为了赵高的事情都没怎么休息。 早知道他就直接杀掉赵高了,免得阿父去操心。 扶苏个头太小,抱不动嬴政,也怕吵醒嬴政。于是他就跑到床上,扯下来一团被子,小心翼翼地给嬴政盖上。 但扶苏不小心踩到了一块积木,疼得往后一退,踢飞了嬴政靠着的凭几。 嬴政猝不及防摔在了席子上,一下子把瞌睡都摔没了,心脏急促地跳了好久才缓过来。他长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咬着牙:“扶、苏。” 扶苏抓着被子的一角,眼泪汪汪地道:“我想给阿父盖被子,可是踩到了积木,好痛。” 嬴政能怎么办?只好坐起来,把孩子拉到怀里,脱下袜子看看脚怎么样了。 “流血了。”扶苏指着脚底板的红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嬴政搓了搓,无奈道:“只是硌红了,没有破皮。自己玩完玩具不收拾,早晚都会踩到。”他唤人进来把玩具收起来,抱着扶苏回床上休息。 扶苏抹掉眼泪,爬到床里面给嬴政铺床,累得气喘吁吁。 嬴政让扶苏休息休息,扶苏都摇头拒绝了:“我是阿父孝顺的好孩子。” 嬴政扫了一眼席子上的凭几,“你少孝顺寡人几次,寡人应该会活得更安全。罢了,寡人又没有责怪你。” 扶苏揪着枕头:“我很愧疚。阿父都没睡好觉,还被我吵醒了。” “寡人更愿意躺在床上睡。”嬴政道,“脚还疼不疼了?不疼了就去洗漱,不要用脏兮兮的脚在床上乱爬。” “哦。”扶苏听话地去洗漱。 嬴政让人把床上的被褥都换成新的,他扫了一眼床脚的小老虎布偶,皱眉道:“怎么不给扶苏洗洗?” 寺人忙道:“泾阳君每天夜里都要抱着它睡觉,前一阵阴湿多雨,洗了之后怕晾不干,就一直没洗。” 嬴政沉默一瞬,“拿去洗洗吧。扶苏今天不用这东西了。” “是。”寺人把小老虎布偶一同带走了。 扶苏知道嬴政非常爱干净,他今天在澡盆里多泡了一刻钟,把自己泡得皮肤都泛起褶皱了,才换好新衣服回卧房。 “阿父,你看我白得像张苍。”扶苏举着手背给嬴政看。 嬴政看了一眼,小孩儿不但没有张苍白,还比离开咸阳前黑了一点。但他没有打击扶苏,点头道:“快去睡觉吧。” 嬴政的睡意已经消失了,他让人取来奏书,放在席子上批阅。 扶苏爬上床滚来滚去,哼哼着乱七八糟的曲子,过了半天就不知不觉缩在床脚睡着了。 房间内安静下来,嬴政揉了揉眉心,反而不太适应了。仿佛自己又是孤身一人在咸阳宫里,周围除了黑暗,就是那些表里不一的近侍,像赵高一样。 他看了一会儿手里的奏书,只觉得头昏脑涨,实在是看不下去,便放在了一边。 “把这些都撤走吧。”这都不是什么重要的奏书,嬴政明日再处理也是一样的,今天还是好好睡觉吧。 次日天色刚亮,扶苏就醒了。他看了看嬴政,小心翼翼地绕过去,从床上慢慢下去,等出了卧室才敢大声喘气。 “主君。”蒙毅站在门口,看样子等了很久了。 扶苏挠头道:“你起得好早呀,有事吗?” 蒙毅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嬴政,压低声音道:“咸阳传来的急报,赵王的身体似乎不太好了。” 赵王的年纪也很大了,而且这两年被秦国骗了好几次,损兵折将,气得生了好几场大病。若是突然死掉,也不会让扶苏觉得奇怪。 只是秦国打算借着赵国攻打燕国的机会,去偷袭赵国。如果赵王死了,赵国还会攻打燕国吗? 第102章 第102章 请先生早些为寡人炼制丹药 扶苏也意识到这件事的重要性,他让蒙毅先去军营中请尉缭来宅邸,自己跑回卧房去叫嬴政起床。 扶苏趴在床边,轻轻戳着嬴政的脸颊,小声唤道:“阿父。” 嬴政在扶苏靠过来的时候就醒了,他无可奈何地睁开眼睛,把扶苏的脸推走:“今天倒是起得早。” 扶苏道:“我每天都起得很早,只是前天晚上想念阿父没睡好觉,才起得晚了。阿父,刚刚咸阳传来消息,赵王生病了,病得很厉害。” “请尉缭先生过来了吗?” “我已经让蒙毅派人去请了。” 嬴政拍拍扶苏的脑袋,起床换衣裳,在脑子里不断地盘算着赵国的事情。 赵王如果真的在攻打燕国前病逝,肯定会影响到嬴政的计划。毕竟赵王去世后,太子迁不会立刻继任王位,他要为赵王服丧后才能继位并处置国事,这么一耽搁说不定就得拖到年底了。 “王上。”尉缭风尘仆仆地走进来,对嬴政拱手行礼。 嬴政托住尉缭的手腕,牵着他入座:“先生可听说赵王的病情?” 尉缭道:“臣听蒙毅说了一些。赵王这两年就经常卧病在床,却又不懂得保护身体,经常沉迷酒色之中。他若是突然薨逝,倒也并不奇怪。若是赵王病逝,应该也不会影响到王上的大计。” 嬴政道:“先生请细说。” 尉缭笑道:“赵王好美色,宠爱倡姬,废了长子公子嘉,改立倡姬所生的公子迁为太子。所以太子迁在赵国的风评一直都不好。太子迁若是想坐稳王位,只能依赖郭开的权势。” 说到这里嬴政便明白了:“太子迁继位后,赵国就是郭开的一言堂了。郭开喜好珍宝,寡人可以派人用珍宝贿赂他,让赵国尽快对燕国出兵。” “王上所言极是。”尉缭捏着小胡子,感叹道,“赵王废了德行俱佳的公子嘉,改立公子迁为太子,惹得赵国上下离心,当真是愚蠢至极。” 嬴政挑了下眉毛,笑道:“先生不必如此隐晦地规劝寡人。寡人也不会做出随便废立太子的事情。若是明年攻赵顺利,寡人就会立扶苏为太子。” 尉缭笑道:“王上英明。储君是一国的未来,自古立嫡立长是理所应当的,如此才能保证王权交接稳定。更何况泾阳君既是长子,又有才能德行。” “阿父。”扶苏还没进屋,声音就从外面传进来了。片刻后他端着一碗药汤走进来,“阿父,该喝药啦。喝完药我们就去吃早饭。” 尉缭脸色微变,紧张地问道:“王上的身体?”秦王的父亲庄襄王也是年纪轻轻就病逝了,这样病弱的身体不会传给秦王了吧? 尉缭转念想到了嬴政幼年的经历,小孩子在赵国长到九岁才回国,必定吃了很多苦头,可能会留下什么病根。他皱起眉头道:“侍医怎么说?” 嬴政道:“先生不必担心。是寡人这两日脾胃不适,夏侍医就给寡人开了些调理脾胃的药汤。这孩子还当回事儿来办了。” 扶苏噘着嘴道:“很多大病都是从小病积累的。小病不治,大病难医。” “你总是满嘴的道理。”嬴政把药碗接过来,看了一眼药汤,一口气灌进了肚子里。 尉缭捻着胡须点头:“泾阳君所言不错,王上一定要保重好身体。很多病都起自于脾胃,一定要从年轻时就开始重视起来。” “寡人知道了。”嬴政很听劝,把药碗递给旁边的寺人,让人把饭菜端上来,同尉缭一起用饭。 赵国的邯郸王宫里难得安静下来,没有了往日的歌舞声,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药香,宫人和美人们也都神色惶惶,似乎正在担忧什么可怕的事情。 赵王已经卧病在床半个多月了,这一次比往日的病情还要严重,经常咳嗽得半夜睡不着觉,脾气也越来越暴躁,每日都会杀掉好几个伺候的宫人和美人。 “侍医呢?”赵王敲着床,一边咳嗽一边厉声质问,“寡人的病到底何时能好?” 赵国厉害的侍医基本都被赵王杀光了。周围的宫人不敢接话,他们跪在地上,奢望赵王能够看不见他们。 赵王问了半天也没人回答,气得让卫兵们把宫人都拉出去砍了,“寡人还没死呢,你们就敢是寡人如无物了?” “父王。”公子嘉掀开帷幔,从外室走进来,“你们都下去吧。” 宫人们大喜,连忙磕头称是,立刻退出房间。幸好来的是公子嘉,若是太子迁过来,定然会替大王把他们剥皮抽骨。 赵王怒目瞪着公子嘉,随手抓过身边的玉板砸向公子嘉:“你这逆子!是不是巴不得寡人立刻去死?是不是忌恨寡人废了你的太子之位?” 公子嘉眸中闪过一丝悲伤,随后恭敬地跪在地上:“臣从未埋怨过王上,王上无论做什么臣都是支持的。今日前来拜见王上,只是求王上减少杀虐,如今邯郸已经人心惶惶了。” “杀虐?”赵王还想骂什么,却被气得咳嗽个不停。 公子嘉立刻起身去替赵王拍打后背,却见赵王往后仰了仰身子躲避他。他愣了下,苦笑道:“臣从未想过伤害王上。就算有一天太子迁继任王位,臣也会好好辅佐他的。” 赵王不信会有人这样没有私心,若是先王废了他的太子之位,他定然是会联合重臣把太子之位夺回来的,甚至不惜弑兄戮弟。 宫人听见室内的争吵声,哆哆嗦嗦地进去通报:“王上,太子请见。” 赵王神色微微缓和,“让太子进来。” 公子嘉难得见到赵王如此和颜悦色的样子,他沉默着退到了一边。 太子迁脚步轻盈地走进来:“父王,您今天有没有感觉好一点?我又为您找了一名良医。咦?兄长也在这里啊。” 公子嘉拱手行礼:“拜见太子。” “兄长不必多礼。”太子迁笑着跪坐在赵王的床前,替赵王把凭几拿过来靠着,“外面的宫人们气到阿父了吗?我已经替阿父教训他们了。” 公子嘉神情微变:“太子,他们.....” 太子迁毫不在意地道:“自然是都杀了,一群废物。” 赵王瞥了一眼呆愣在原地的公子嘉,冷笑一声道:“还是你最孝顺。那良医在哪里?” “就在外面,我把他叫进来。”太子迁笑道,“这还是郭开丞相帮我一起找的呢,听说是从齐国请过来的良医。” 公子嘉眉毛一拧:“王上,太子。那郭开志大才疏、性情贪婪,他的话不可轻信。” “你给寡人滚出去!”赵王指着公子嘉怒喝,他呵斥完差点喘不上气,抓着被子不停咳嗽。 太子迁见状连忙扶着赵王躺下,“兄长先出去吧,孤会照顾好父王的。不过兄长以后要谨言慎行了,郭开为了赵国呕心沥血经营多年,兄长平白无故猜忌人家,可是会伤了老臣的心的。” 公子嘉沉默良久,最后拱手道:“臣明白了。”他垂着头默默离开。 出了卧房,公子嘉望着王宫上方阴沉的天象,长长叹息一声,下台阶就要离开。他正巧与准备入内的齐国良医擦肩而过。 那齐国良医身上还穿着宽大的衣袍,看样子不像是医者,更像是方士。 想到齐国最流行的就是寻仙炼丹,公子嘉皱了皱眉头,这样的医者真的可信吗?不过赵王的身体已经很衰败了,就算神仙来了也难救。 公子嘉纵使有再多疑虑,最后也没有回去劝谏赵王,“父王已经对我有诸多猜忌,我纵然说什么,他也不会信的。” 齐国良医进入房间后没有为赵王诊脉,反而掏出龟甲来卜卦,算了半天后对赵王说道:“大王不必担心,您只是受到了恶鬼秽气冲撞。” 赵王闻言撑着床坐起来:“恶鬼秽气?” “不错。”齐国良医沉思片刻道,“人间有诸多恶鬼秽气,接触多了就会生病。若想无病无灾,需得将秽气隔离开,免受恶鬼侵扰。” “那寡人该如何做?” 齐国良医道:“大王应将自己所居住的地方封闭起来,所行之路也封闭起来,不许任何人探听您的行踪。如此可以避开恶鬼秽气,慢慢修养自身的元气。我再为大王炼制丹药,辅以丹药后,大王不但可大病痊愈,还可延年益寿。” 赵王斟酌了许久,“寡人听闻齐国有长生术?” 齐国良医笑道:“我为大王讲得这些,便是修炼长生术的一部分。大王若是诚心修炼,便是想要长生不老,也并非没有可能。” 赵王闻言大喜,让太子迁按照齐国良医的方法去修整王宫,“以后寡人要闭关,你就代寡人处理国事吧,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扰寡人。” “是。”太子迁顿了下道,“只怕那群臣子不肯听我的话。” 太子迁恨死那群人了,整天嚷嚷着他德不配位,想着复立公子嘉为太子。等他继任王位后,一定要弄死那群人。 赵王安慰道:“你不要担心,以后政事可以多听听郭开的意见,军事方面多用李牧、司马尚、庞煖这三人。” “多谢父王指点,那我带良医下去为父王修整王宫了。” 赵王神情疲惫地点点头,又叮嘱了一句:“请先生早些为寡人炼制丹药。” “是。”齐国良医又说了几句吉祥话,才随着太子迁离开内室。 直到彻底离开内室,齐国良医才轻轻吐出憋着的气,悄悄用衣服蹭掉掌心的汗水。 他本是齐国一个不知名的方士,原本都快吃不起饭了,幸好遇到了那位叫顿弱的赵国人。顿弱把他带到了赵国,还举荐给丞相郭开。 顿弱跟他承诺过,只要用虎狼丹药吊住赵王的命,拖着赵王能活到明年,以后他就有数不清的荣华富贵。 齐国良医被太子迁安置在了王宫内,他环顾着自己的新住所,所有用具都极尽奢华。那顿弱果然没有骗他。 齐国的事情还没有传到秦国,嬴政和尉缭在饭桌上又探讨了一番,制定住两套攻赵计划。一套计划按照赵王还活着准备,一套计划按照赵王病逝来准备。 吃过早饭后,扶苏就去找六部的人开会,他已经做好了安排。自己要跟着阿父一起回咸阳,但是泾阳这边很多事情都没结束,肯定是要留人的。 “兵部继续留在泾阳大营这边练兵。白年带礼部的人留在泾阳继续改造学府,甘罗回咸阳处理学宫的事情。” “是。” 扶苏看向其他人道:“冯劫带户部的人留在泾阳,张苍随我回咸阳。李由......” 蒙毅忽然上前一步道:“主君,六部属官大多也都接触政务没多久,单独留他们在这边,恐怕会群龙无首,出什么岔子。臣请求带吏部留在泾阳。” 年纪稍微大一点、有做官经验的甘罗和张苍都被调回咸阳,这边肯定是要留一个能镇得住少年属官们的人,而蒙毅就成了唯一的人选。 扶苏的脸颊鼓了鼓,他不想和蒙毅分开。但也明白蒙毅说得很有道理,少年人到底是心性不定的,没有人镇压这群少年属官,他们真的可能会松懈下来,甚至会做错什么事情。 蒙毅见扶苏不太高兴,安抚道:“臣已经重点教导过李由,可以让李由回咸阳。他做事向来稳重,可以接替臣随侍您。” 李由心思微动,感激地看了一眼蒙毅,上前对扶苏拱手行礼。 扶苏沉默半天,最后叹了口气:“好吧。刑部继续留在泾阳,跟着泾阳令学习如何处理案件、运用秦律。” “是。”嬴平率先领命,他很喜欢留在泾阳。他的父亲嬴镰参与刺杀秦王,哪怕现在自己与父亲断绝了关系,咸阳依旧有不少人用异样眼光看他。 公输学见扶苏没说到他们工部,急得上前一步道:“主君,臣接下来还能做些什么呢?”他已经帮扶苏做好了马鞍、马镫、甲胄,现在没什么事情可做,就怕扶苏把他给忘掉。 扶苏笑道:“你不要着急哦。阿父也想给边境的秦军打造马鞍、马镫这些东西,到时候工部可能要去帮阿父干一段时间的活儿。” 公输学听到自己竟然能得到秦王的重用,顿时就放下了心里的不安,知道自己能稳定留在大秦了。他决定让人去齐国把自己的妻儿接到咸阳。 扶苏从小凳子上站起来,“好啦,大家的事情都安排好了。留在泾阳的人也不要难过,你们不会在这里停留太久的,抓紧这短时间,多学习如何为官做事。” “是。”众人纷纷行礼。 离开扶苏的府邸后,众人讨论着刚才扶苏所说的那些话。 冯劫道:“我离开咸阳前以为很快就会回去,都没有好好同我阿兄告别。”冯劫和冯去疾的年龄差了十多岁,但兄弟俩的感情一直都是很不错的。 冯劫的父亲不怎么管家里的事情,他几乎是被冯去疾带大的。虽然冯去疾喜欢在背后蛐蛐别人,导致冯劫的名声也不太好,但他还是很喜欢这个阿兄。 王离跳过去,揽着冯劫的肩膀道:“你都多大了,还离不开兄长?” “哼。”冯劫抖掉王离的胳膊,“你又没有兄长,懂什么?李由,章邯,你们说对吧?” 李由和章邯同时摇头:“我们也没有兄长。” “......”冯劫突然明白了,人群中和他最有话题的是蒙毅,都是家里的老二,难怪他看蒙毅最顺眼。 章邯若有所思道:“方才主君说我们不会在泾阳留太久,为何呢?只要主君还是泾阳君,那么是一定要在封地留属官的。” 王离挠着脑袋道:“不会是主君有了新的属官吧?未来会把他们派来接替我们。” 冯劫讥笑道:“笨死了。哪有新属官一下子就能接手泾阳的事务?” 王离不服气道:“那你说怎么回事?” “不知道。”冯劫很坦然,反正他跟着主君的指令走就对了,想那么多干嘛?有那时间还不如多给阿兄写两封信。 王离伸手去拍冯劫的脑袋,被章邯踹了一脚,“老实点,没看到辛梧部长在回头看你吗?” 王离瞬间不敢嚣张了,远远地对前面的辛梧赔笑。他蹭到李由身边,“你最聪明了,你觉得长公子为何那样说?” 李由淡淡地瞥了王离一眼:“章邯已经说了答案。” 章邯指了指自己,“我?”他说什么了? 李由无可奈何地望了望天,只好多说两句话,解释道:“只要主君还是泾阳君,那么我们这些属官就要留在泾阳封地。但若是主君不是泾阳君了呢?” 章邯和王离不约而同瞪大了眼睛,“难道主君......” 李由淡然微笑点头,这两个榆木脑袋总算是开窍了。 王离满脸担忧:“主君什么时候得罪大王了?竟然要被夺去封号?难道是因为替我们求情,让大王答应我们上战场,导致大王不高兴了吗?” “我们要不要回去看看主君?”章邯也很放心不下,就算以后不能跟着扶苏建功立业,他也很像一直给扶苏当属官,很担心那个爱哭的小孩子难过。 李由彻底无语了,“我的意思是,大王可能要立主君做太子了。” “唉。”冯劫摇着脑袋,真是为主君的兵部智商担忧。他翻身上马,“我去找我们张苍部长了,他应该要和我交接事务。” 李由也扔下呆若木鸡的兵部二傻,回扶苏的府邸寻找蒙毅。以后的几个月,他要接替蒙毅随侍主君,肯定要多了解一些主君的习惯。 六部配合默契,事务交接也很顺利快速。两天后,扶苏就和嬴政的王驾一同回归咸阳,一路上依旧有不少庶民站在道路两侧送别。 嬴政拉开一小块车窗,望着外面的庶民,“你倒是得人心。” 扶苏抱着一块硬邦邦的糕点啃,听到嬴政的话,他抬起头笑道:“当然啦,尉缭先生都说我人见人爱。” 嬴政不信,“先生怎么会说这种话?” 扶苏咳嗽两声,清清嗓子。他学着尉缭的样子,在嘴唇上方虚空捏了捏不存在的小胡子:“我看泾阳君如同帝星,不知不觉吸引众星拱卫。” 嬴政笑得停不下来,弹了下扶苏的脑袋:“若是被先生看到,定然会给你增加功课。” “阿父也知道先生喜欢公报私仇啊?”扶苏还以为嬴政不知道呢,他气鼓鼓地开始告状。 嬴政回应着“哦”“啊”“那真是太过分了”,但并不说什么要教训尉缭的话,只是一味的敷衍扶苏,偏偏扶苏没有听出来。 扶苏告完状,继续啃自己的糕点,啃了半天也没见糕点变少。 嬴政好奇道:“不好吃?”这孩子胃口好得很,什么都能吃得下,难得见到扶苏挑食。 扶苏摇头道:“好吃,但是我感觉有点怪怪的。” “嗯?” 扶苏犹豫片刻,摸了摸自己的牙齿,“我感觉我的牙齿在动,不敢用力咬。” 嬴政挑眉道:“一定是你在泾阳一直喝蜜水,现在牙齿都被虫子吃了。寡人早就说过,你不要多吃甜食。” 扶苏鼓了鼓脸颊,“阿父不要骗我啦。我知道小孩儿到了七岁左右就该换牙了,阿父不是说要给我换一副蓝色的牙齿吗?” “......”嬴政没想到扶苏还记着这一茬呢,这小孩儿记性未免也太好了。他咳嗽一声,推开车窗让夏无且过来给扶苏讲一讲换牙的事。 扶苏听完夏无且的讲述,才明白原来新的牙齿会从嘴巴里自己长出来,没办法换成其他颜色的。 他苦着脸道:“我的蓝色牙齿。” 嬴政失笑道:“你看谁有蓝色牙齿了?若是你敢把自己的牙齿染蓝,寡人便把你扔去跟成蟜作伴。” 成蟜被嬴政派去镇守衍氏之地了,离咸阳很远很远。 扶苏连连摇头:“我不要了。白白的牙齿也很漂亮。”说着,他咧开嘴大笑,露出一排洁白的小牙齿。 有刘邦的督促,扶苏把自己的牙齿养得很好,他故意敲敲自己的门牙,跟嬴政炫耀。 可没等扶苏炫耀多久,一颗门牙就被他给敲掉了。 鲜血顺着牙根往下流,扶苏看着躺在手心里的小白牙。他愣了愣,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第103章 第103章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扶苏哭得极为伤心,声音穿透了车厢,外面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由催着自己的马来到车驾旁边,隔着车厢问道:“王上,泾阳君可是有事?”他知道扶苏经常容易哭泣,但第一次听见小孩儿哭得这样撕心裂肺。 “无碍,让夏无且弄一些漱口的盐水,扶苏掉牙了。”嬴政把扶苏拉到怀里,捡起他手心的小牙齿看两眼,推开车窗递给李由收起来。 扶苏的门牙本来还没到彻底脱落的时间,是被小孩自己硬生生敲掉的,现在一直在流血。吓得扶苏越想越害怕,哭得停不下来。 嬴政用白巾擦着扶苏下巴上的血痕,堵住他的嘴巴,“蒙恬,先停下休息片刻再赶路吧。” “是。”蒙恬指挥卫兵们停止赶路,把马车赶到树荫下,免得车厢里被太阳晒得太闷热。 扶苏的嘴巴被捂住了,但哭声还呜呜地不停。 嬴政无可奈何地抱着他下车,“明明是你自己把牙齿敲掉的,现在哭成这样,别人还以为寡人把你的牙打掉了。” “王上,先让泾阳君漱漱口吧。”夏无且被分到扶苏身边随侍,早就提前准备好小孩儿换牙期用的东西了,干净的盐也都提前备好了。 他把盐用温水冲开,端给扶苏漱漱口,免得伤口会溃烂。 嬴政把扶苏放在地上,推着小孩儿的后背,让他自己抱着碗漱口,“你不是喜欢吃果脯?等你把嘴巴漱干净,你就可以多吃一点果脯。” “不要骗我。”扶苏哑着嗓子软软地应了声,抽着气从夏无且手里把碗捧过来,咕噜噜地将嘴巴里的血都漱干净。 嬴政对夏无且使了个眼色,夏无且立刻从药箱里翻出来一堆果脯,这都是提前给扶苏准备好,让小孩儿用来磨牙的。 “寡人何时骗过你?”嬴政拿过来一块果脯,相较于蜜渍梅脯,这块杏干就显得有些硬了,非常适合用来给换牙期的小孩子磨牙。 他弯腰把杏干在扶苏眼前晃了一圈,勾得扶苏一边含着盐水,一边目光追随着杏干跑。 扶苏赶紧吐掉嘴巴里的盐水,把空碗递给凑过来的张苍,然后伸手去够嬴政手里的杏干,“我要吃,我要吃。盐水好咸呀。” 嬴政稍微一抬手,扶苏就蹦跶一下。他来回钓了小孩儿三次,眼看着扶苏黑亮的眼睛又泛出泪光,立刻把杏干塞进了扶苏的嘴巴里。 扶苏迫不及待地抱着杏干开始啃,但少了一颗门牙,终究是费力了许多,啃了半天也只是让杏干受了皮外伤。 最后夏无且递过来一壶清水,让扶苏再漱漱口,才让小孩儿的嘴巴里没有那么咸了。 张苍和甘罗对视一眼,谁能想到一向威严的秦王,竟然还会有如此活泼幼稚的一面?说起来秦王也才刚刚加冠一年而已。 扶苏小口小口嗦着杏干,“阿父,我的牙齿什么时候能长出来呀?我感觉嘴巴里凉凉的。” 嬴政道:“若是你不去敲它,等它自然脱落的时候,你的新牙都已经长出来一点了。” 扶苏低着头不说话。 嬴政刚坐在卫兵搬来的石头上。他从蒙恬手里接过水壶,一口水还没喝完,看着扶苏倔强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嬴政用鞋面踢了踢扶苏的小腿,“你在当兵吗?” 扶苏忽然用手背抹起了眼睛。 嬴政把水壶随手塞给蒙恬,把扶苏拉到怀里,叹息道:“这是怎么了?” 扶苏把脸埋进嬴政的肩膀上,难过地哭诉道:“我已经知道错了,不应该随便骄傲自满地炫耀。阿父还要说我,我又没面子又伤心,心都碎了。” 嬴政哭笑不得,但知道此刻若是笑出声,必定会让扶苏更加“心碎”。他咳嗽一声,目光扫了一圈众人,周围的人立刻走远给自己找点事做。 嬴政低声道:“不许哭了。你不主动说自己知道错了,寡人怎么知道?因为爱面子,不肯主动承认错误,被人指出来还会恼羞成怒。你看你现在像谁?” 扶苏揉着眼睛,吸了吸鼻子:“像阿父.....” 嬴政抬起巴掌。 扶苏立刻话音一转,“像阿父的盟友赵王,是个糊涂鬼。” 嬴政捏了捏扶苏的脸蛋,“你什么都知道,明知故犯。你不是让茅焦在你身边提醒监督你?这次怎么没带他来泾阳?” 扶苏脸蛋红了红,也不哭了,挠了挠脸颊小声道:“我觉得他太烦了,就把他支走了。好吧,我知道我不该这样做。阿父,你会不喜欢我了吗?” 嬴政笑道:“小孩子快到七岁的时候,总是会越来越调皮,惹得人憎狗嫌。你比那些小孩子好很多了,心里还明白对错之分。” 扶苏点头,他也觉得自己很懂事了。 嬴政继续道:“但小孩子总归是贪玩的,再懂事的小孩子,都可能一不小心就会长歪了。所以寡人、尉缭先生、荀卿,才要经常教训你,规正你的错误。” 扶苏把用手擦着脸,“我明白了,等我回咸阳就把茅焦调回来。” “现在还生寡人的气吗?” 扶苏破涕为笑,嘿嘿地抱着嬴政:“我才不会生阿父的气呢,我最爱阿父了。” 嬴政捏着扶苏的嘴巴,“巧言令色。” 刘邦在旁边见父子二人解开矛盾,揉着扶苏的脑袋道:“小扶苏,面子没有那么重要。一个犯了错的人,硬犟着不认错,反而怨天怨地,是不值得人同情的。但若一个犯了错的人,事后能主动认错,并想办法弥补,反而会让人更加喜欢他。” 扶苏慢慢理解着这句话,他往嬴政的怀里一靠。 刘邦望着天边出神片刻,随后笑哈哈地道:“本仙使给你讲个故事吧。” 扶苏的耳朵动了动,扭了扭身子坐在嬴政的腿上,让自己更舒服地听故事。 “有一次,蜀王趁着楚王外出平叛,很快就带着盟军占领了楚王的都城——彭城,他自以为大功告成,便骄傲自满地轻敌,开启了庆功宴,饮酒作乐。”刘邦顿了顿道,“但楚王带着三万兵马折回,将蜀王和他的盟军打了个落花流水。” 结果呢?扶苏听得屏住了呼吸,紧张地攥起拳头。他听过不少这位蜀王的故事,早就不知不觉间对其深感亲切,不由得为蜀王担忧。 刘邦见状哈哈大笑道:“结果蜀王的五十多万大军差点全都死光了,死去士兵的尸体把河道都塞满了。蜀王的老父和妻儿也被楚王捉走了,只有蜀王侥幸带着几十个骑兵逃出重围。” 扶苏听得拧起了小眉毛,脸上的表情充满愤怒,气得用拳头锤了下嬴政的腿。 嬴政疼得额头青筋挑了挑,可他看见孩子百般变化的小表情,就知道是那位神明在给扶苏授课。他忍住了揍扶苏屁股的念头,让孩子安静听课。 扶苏已经忘记自己坐在阿父身上了,他气得完全沉浸在故事里面了。蜀王真的是太可恶了,这么容易骄傲自满,最后把大好的局势败光,害死了那么多的兵将。 可在心里骂完蜀王,扶苏又为蜀王担忧。死掉了那么多的兵卒,这一次蜀王肯定是元气大伤了,他还怎么和楚王斗呢? 刘邦笑声越来越小,半晌后继续说道:“好在蜀王并没有因为彭城之败而羞愤自刎,他痛定思痛,一改往日不靠谱的作风,重新制定了未来的计划,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大王。终于在三年后,他再次打败了楚王,并将楚王逼至乌江自刎。” 扶苏轻轻吐出一口气,这个故事的结局还算不错。 刘邦摸着扶苏的脑袋,低头看着他道:“蜀王的骄傲自满导致他的残败,但他知错就改,能放下面子认错,才有后来的成功。反观楚王,他在乌江畔不肯反思自己的错误,也不肯放下面子逃走,最后只能自刎而亡。” 扶苏明白了刘邦讲得这个故事,他也下定决心改掉自己爱面子、容易骄傲的小毛病。不过一半的心思还停在故事里,思考着蜀王和楚王。 半晌后,扶苏把这个故事讲给嬴政,他好奇地问道:“阿父,若是楚王最后从乌江逃走,他会像蜀王一样东山再起吗?” 嬴政沉思片刻道:“寡人不知当时的具体情况,但寡人知道只要还活着,总比死掉有希望。或许楚王像蜀王一样自我反思,最后能和越王勾践一样复国。” 扶苏点着头:“度过乌江就是楚国腹地,楚王在那里应该比蜀王得人心,也未尝没有复国的可能。阿父教训的对,我以后再也不会嘴硬了,要多多反思自己,听别人的意见。” 嬴政笑道:“聪明。” 扶苏想到仙使预言中的阿父也会固执己见,于是伸出手掌道:“阿父也要做到哦。我们击掌为誓,绝对不做骄傲自满、刚愎自用的糊涂鬼,要多听别人的意见。” “你当寡人同你一样?”嬴政嘴上说着,却还是跟扶苏击了个掌,“休息够了,我们就该继续赶路了,回宫后还能赶上吃饭。难道你想要在路上吃干巴巴的蒸饼?” 扶苏连忙摇头:“不要,我要保护好我的牙齿。”他跳起来,主动往马车上爬,在李由的帮助下顺利爬上了马车。 嬴政也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不紧不慢地登上马车,让蒙恬准备继续赶路。 当王驾抵达咸阳时,太阳已经西坠了。扶苏在马车里睡了一路,在抵达咸阳时才揉着眼睛爬起来,摇摇晃晃钻出马车。 嬴政已经先一步下车了,见扶苏钻出来,便伸手把孩子抱下来:“寡人正准备让人抬你进南宫。” “以前阿父都是抱我进去的。” 嬴政惦了掂扶苏的分量,把小孩儿放在了地上:“你现在已经比猪崽要重了,以后应该叫牛犊。” 扶苏纳闷道:“我就不能是个人吗?” 嬴政哈哈大笑,牵着扶苏越过南宫的宫门。他随口对旁边的寺人吩咐:“去给扶苏准备软一点的吃食。” “是。”寺人躬身行礼,待嬴政走远后才去通知膳房。 扶苏回到自己熟悉的地盘,立刻在偏殿、正殿里到处跑了一圈。他又去大殿的柱子上比了比身高,脖子伸得特别长,才满意地画下一条身高标注线。 嬴政直接去东偏殿处理这两天的奏书,一些不重要的奏书没有送到泾阳,但嬴政回来后也是要处理一下的。 他坐在东偏殿,拿着离开咸阳宫之前的笔,批阅着前几日的奏书,仿佛从未离开过咸阳。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殿外时不时地传来小孩儿的笑声,让咸阳宫不再死气沉沉。 嬴政侧头看了一眼桌案边的小鸠车,用笔的尾端戳了一下鸠车的鸟头,这咸阳宫里终于有了一个他能真正相信的人。 嬴政笑了笑,又唤人带着扶苏去换身新衣裳,再过来一起吃饭。 扶苏最后跑回卧房,他看着卧房里桌案上、地上、窗台上到处摆满了他的玩具,和他离开咸阳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还以为阿父会让人把它们都收起来呢。”扶苏摸了摸窗台上的泥人娃娃,“咦?竟然没有落灰。” 刘邦凑近了看一眼,语气复杂道:“看来并非是你阿父忘记让人收起它们了,这些玩具每日都被人精心擦拭过,定然是你阿父特意告诉了宫人不要挪动它们的位置。” 这样就像扶苏还在咸阳宫里面一样,只是小孩儿跑到别的宫室去玩耍了,下一刻就会出现在卧房的门口。 刘邦见过始皇帝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哭的样子,倒也不意外见到他如此脆弱孤独的一面。 他只是忽然有些感伤,始皇帝孤独时,尚且有能思念慰藉自己的人。可他漂泊了两千多年,如今回到故地,却已是物是人非。 就算张良、张苍等人看见他的魂魄,也只是对面不相识的陌路人罢了。 就算他能回到沛县,但萧何、卢绾的朋友不是他刘邦,而是那个二十来岁的刘季。 这个时空,从来都不是刘邦的时空。 扶苏见刘邦盯着玩具们神情感伤,难得见到仙使这样难过。他小心握住刘邦的手指,“仙使,你怎么啦?” 刘邦笑道:“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一首诗——‘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扶苏不是很理解,他离开咸阳才一个多月,实在称不上“少小离家老大回”。那仙使说得应该不是他,莫非是指仙使自己? 原来仙使也是有故乡的吗?扶苏在心里不断猜测着刘邦的故乡,握着刘邦的手道:“如果仙使想家了,我可以陪仙使回故乡看看。” 刘邦愣了下,随即笑得前仰后合,“我哪有什么故乡?我可是仙使,神仙懂不懂?神仙都是没有家的,也没有故乡的。” 可是扶苏看刘邦并不快乐,他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握着刘邦的手道:“现在是日落时间,外面的天空很漂亮的。仙使陪我看看咸阳的天空吧,咸阳的风景也很美丽哦。” 刘邦意味深长地看着扶苏的大眼睛,摸了摸小孩儿的脑门儿,牵着扶苏道:“美景当前,确实应该把握好现在。” “嗯!”扶苏陪刘邦坐在正殿前的台阶上,二人托腮看着太阳慢慢消失在天边,粉红色的天空也慢慢变成深蓝色,直到被夜色笼罩。 在看日落的过程中,刘邦又给扶苏讲了很多蜀王小故事,从战场到朝堂,从幼年到年老,甚至连蜀王少年时去大嫂家蹭吃蹭喝的事情都说了。 扶苏觉得刘邦跟那位蜀王的关系匪浅,简直就是陪着那位蜀王长大的。难道仙使也是看着蜀王长大的吗?就像看着他长大一样的。 那仙使应该会很想念蜀王吧?扶苏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好安静听刘邦讲故事。吃完晚饭后,他找出很多玩具跟刘邦一起玩,又偷偷带着刘邦去东宫,给刘邦弄了个祭祀。 “仙使现在有没有开心一点呢?”扶苏忽然问道。 刘邦轻轻弹了弹扶苏的脑袋:“就你机灵。我只是白日给你讲蜀王和楚王的小故事,忍不住想起一些其他事,算不得什么。” 扶苏摇头道:“我说过,仙使和阿父都是我最喜欢的人。我不高兴的时候,仙使和阿父都会想办法哄我。如果你们不高兴了,我也会哄你们的。仙使不要难过哦,虽然蜀王不在了,但是还有我一直在陪你呢。” 刘邦猜到扶苏误会了什么,哈哈大笑把扶苏抱起来转一圈。若不是看扶苏如此乖巧可爱,他才不会帮大秦逆天改命呢。不过现在看来,他不后悔。 扶苏被转得哈哈大笑,吸引来了守在院外的李由。 刘邦赶紧把扶苏放下,不然让李由看见扶苏在半空中飘来飘去,那还得了? 扶苏也要回去睡觉了,他被李由送回南宫,便让李由回东宫宿舍休息。他赶紧洗漱完,跑去东偏殿跟嬴政打了声招呼,就要回去睡觉了。 嬴政嘱咐道:“明日早些起床。蜀郡郡守李冰已经到咸阳了,你不是要见他吗?明日一早他要入宫。” “嗯!”扶苏用力点头,“阿父也要早点回屋睡觉哦,要不然你还要多吃一份药。” “寡人知道了。”嬴政挥挥手把小孩儿撵走,继续熬夜处理积攒多日的奏书。 扶苏累了一天,这一觉睡得极为踏实,甚至还小声打起了呼噜,任凭嬴政捏鼻子都捏不醒。一直道第二天亮天,他才伸了个懒腰,揉揉眼睛醒过来。 扶苏翻了个身,看见嬴政还在睡觉,凑过去唤道:“阿父,阿父,我们要去看李冰郡守呀。你快起来嘛。” 嬴政叹息一声,把扶苏推远:“离寡人远一些,寡人怕自己受风寒。” 扶苏茫然道:“我没有感染风寒,不会传染给阿父的。” 嬴政笑了两声,没有回答他。 “阿父,你说嘛。”扶苏还要凑过去,又被嬴政推走了。 刘邦哈哈笑道:“你阿父说你门牙漏风呢,那风大得都快把他吹得感染风寒了。” 扶苏少了颗门牙,每次说到“父”这个字的时候,都会从牙缝里往外漏风,顺带着往外喷口水。偏偏扶苏每次靠近嬴政,喊得最多的就是“阿父”。 扶苏捂住了嘴巴,“哼。”从今天开始,他要做个沉默寡言的小孩儿,直到阿父认识到“嘲笑孩子”的错误。 嬴政又躺了一会儿,便不得不起来了。 父子二人换好了衣裳,刚吃完早饭、喝完药,李冰便入宫觐见了。 此刻扶苏已经忘记了早上发过的誓言,坐在嬴政身边叭叭叭说个不停,“郑国说了,都江堰造得非常厉害呢。” 片刻后,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走入东偏殿,他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跟嬴政行礼。 “免礼。”嬴政见李冰老病孱弱,便让人抬出扶苏那高一点的椅子,“李卿坐在这胡床上吧,省力些。寡人并不在意那些虚礼,你为大秦治理蜀郡有功,以后也不必在寡人面前多礼。” 扶苏崇拜地看着嬴政,阿父真的好好哦。 刘邦忍不住道:“你阿父是看准了李冰活不了多久了,才故意装好人呢。” 扶苏鼓了鼓脸颊,他要和仙使冷战一刻钟,不,半刻钟。 “多谢王上。”李冰并不是第一次坐胡床,他年纪大了,在蜀郡的时候私下也多坐胡床,只是都没有眼前的胡床舒适。 李冰坐上椅子后,握着椅子两边的扶手,“这胡床是泾阳君研究的?” 扶苏惊讶道:“不愧是李冰郡守,一下子就猜到了呢。” 李冰笑道:“整个大秦最具奇思妙想,也最细心体贴的人就是您了。您研究的火炕、纸张、水闸......我都一一了解过。” 扶苏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唇,“都是些雕虫小技。” 嬴政颇为诧异地看了看扶苏,小孩儿竟然懂得谦虚了?看来昨天的谈话很有效果啊,今天就不随便骄傲自满了。 李冰摇头笑道:“若您做的那些是雕虫小技,那我做得就更难登大雅之堂了。我听王上传信,泾阳君想看看蜀郡的茶叶,这次我特意带来了一些。” 扶苏睁大了眼睛:“在哪里呢?” 【作者有话说】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摘自贺知章的《回乡偶书》 第104章 第104章 冷战什么?你可是我的父亲呀 “茶叶还在殿外。”李冰道,“泾阳君稍等,待经过检查之后,就会呈上来。” 说话间,蒙恬就捧着一个小盒子走进来,“王上,这是李郡守进献的茶叶。” “我看看!”扶苏站起来,噔噔瞪跑过去,垫着脚伸手去够小箱子。 蒙恬担心扶苏被箱子砸到,赶紧半跪下,把箱子放在地上。 打开箱子后,里面是一堆干树叶。扶苏也是第一次见到茶叶,他拿起一片干树叶,看上去和他的手掌差不多大,“这就是茶叶吗?” “正是。” 扶苏挠挠头,感觉这个和仙使说得一点也不一样呢? 在仙使的口中,茶叶是很受欢迎的东西。可是眼前的树叶子其貌不扬,看上去并不像很好吃的样子。 扶苏犹豫一下,捏着一片茶叶往嘴巴里塞,刚吃咬一口就“呸呸呸”吐了出来。 “好苦呀。”扶苏扁了扁嘴巴,“我的嘴巴麻麻的。” 李冰笑道:“此物直接食用会非常苦涩。在蜀郡很多人都会把它和食物一起烹饪,风味十分独特。臣还将蜀郡吃茶的方法写下来了。”说着,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拄着拐杖起身递给扶苏。 扶苏打开纸张一看,不像是吃茶方法,更像是菜谱,而茶叶只是众多野菜中的一种罢了。大多的烹饪方法,也只是把茶叶丢进锅里煮着吃。 李冰道:“此物晒干后再烹饪,也是很不错的。所以蜀郡人在采摘之后,会把它晒干,留着没有鲜菜的时候再吃。” 扶苏闻言犹豫地看着手里的茶叶,这茶叶不仅仅是苦的问题,更要命的是非常涩,吃完嘴巴好难受,为什么仙使会说它很受欢迎呢? 刘邦飘过来,低头在小箱子里看了看,随后道:“蜀郡的茶种大部分都是大叶种,不适合直接晾晒就用,会很苦涩的。最好用其他方法杀青,要么用铁锅把它炒干,要么用烘笼把它烘干或蒸干,再稍微处理一下就好多了。” 扶苏一捏,干干的茶叶就碎成了沫沫。这茶叶已经干成这个样子了,不像是再能杀青的样子了,毕竟它已经不“青”了。 刘邦叹气:“现在它已经完全晒干了,没办法再重新杀青了。还是得去蜀地重新采摘一些新鲜的茶叶回来,不要把它们晒得太干。最好是在四月份左右去采茶,那个时候的茶叶量大质量好,不过现在也可以采回来一些老叶做做试验。” 扶苏只好遗憾地把茶叶放回箱子里,让蒙恬找人把它送到膳房处理,就按照李冰送来的烹饪方法,既然茶叶已经带来了,总不能白费,他要尝尝! 扶苏交代完,跑回嬴政身边,赶紧抱着水杯咕噜噜地喝水,好苦涩的茶叶呀。 嬴政等扶苏放下水杯,才敲敲他的脑袋道:“你不是说要给寡人做茶吃?” 扶苏道:“这些茶叶已经晒干,没办法再杀青处理了。我再让人去蜀地弄点新鲜的茶叶,处理完再给阿父吃。” 嬴政知道杀青,以前他们还用竹简的时候,都会把新鲜的竹板放在火上烘烤,直到把水分烤干,这样写起字来就很容易了,而且不会轻易被虫子蛀坏。 稍微联想一下,嬴政就明白了,扶苏是想把这个茶叶也用火烘烤干,“好吧,那寡人再等等你。” 李冰第一次听到做茶叶还这么麻烦,在蜀郡很少有人这么处理茶叶,基本上都是靠太阳晒干,毕竟烘干都是很废木柴的。 扶苏也没有耽搁,立刻跑到殿外跟门口的李由说了一声。 李由领命后,便下去安排人去蜀郡采茶了。 茶叶的事情只能暂时放在一边,扶苏回到东偏殿,好奇地跟着李冰聊都江堰。他也是亲自参与过修建泾水水闸的,所以和李冰聊起来也是头头是道。 李冰在心中感叹,看来泾阳君当年去泾阳修水闸,是真的亲自参与了,不是挂了个名头那么简单,不然小孩子不可能对治水也有所了解。 嬴政虽然没有详细学过治水,但也能听懂一二。他听扶苏和李冰讨论了半天,就在旁边给扶苏倒了杯水,也让人给李冰准备点温水。 李冰便起身拱手:“多谢王上关怀。泾阳君小小年纪就已经明白治水之道,实在让人佩服。” 嬴政摸着扶苏的后脑勺,笑道:“寡人不会治水,却也明白若要大秦国富民强,就离不开治水。李卿日后有什么打算呢?” 李冰在回到咸阳述职结束后,就给嬴政上了请辞奏书。他的年纪太大了,而且最近几年身体都不太好,已经不适合继续为官了。 李冰笑道:“臣已经适应了在蜀郡的生活,对那里的风土民俗也很喜欢,想要回到蜀郡,找个地方安享晚年。” 扶苏闻言急道:“我好喜欢你的,你可不可以留在咸阳呢?等这两年郑国修完水渠,也会来咸阳学宫授课,把治水之道传授给其他人。” 李冰眼中多了几分向往,最后却还是摇摇头:“多谢泾阳君好意,可惜臣的身体确实不太好了。若是泾阳君不嫌弃,臣的次子李鱼在治水之道也有些天赋,还曾随臣一起治理过岷江。” 扶苏见此,便知道李冰不可能留在咸阳了。他有些失望地摸着水杯,听到后半句,才重新焕发精神:“李鱼如今在咸阳吗?” 李冰点头笑道:“他不放心臣独自来咸阳,便随同臣过来,正在传舍中休息。”他见扶苏有意留下李鱼,便仔细介绍了一下儿子的治水天赋。 扶苏开心地道:“我要见见他,李郡守明日让他去东宫找我吧。” “是。”李冰知道扶苏的未来不可估量,接触下来也很喜欢这个活泼聪慧的小孩儿,自然是希望让儿子能过来帮扶苏做事,至少儿子的前途不用担心了。 嬴政见李冰为李鱼谋划前途,便问道:“既然他擅长治水之道,为何不曾为官?” 李冰苦笑道:“不敢欺瞒王上。臣以为一个人能否做好官,能否治理好一郡一县,不仅仅和治水才能有关。李鱼只会治水,恐怕很难当个好官,便一直没有出仕。” 扶苏道:“那正好,他可以来我的学宫做老师,以后也可以和郑国一起写一本治水的书。” “多谢泾阳君的赏识。”李冰替儿子拜谢扶苏。 扶苏赶紧摆手道:“不要多礼。你是大秦的功臣,就算什么也不做,也可以留在咸阳养老的,这里有很多厉害的大夫。” 嬴政也道:“寡人可以让宫中侍医随时为你调理身体。” 李冰眼底泛出一丝泪光,把拐杖放到了旁边,撑着椅子的扶手站起来,躬身对嬴政和扶苏行礼:“臣多谢王上和泾阳君的关怀。可臣在治水时身体就不太好了,能活到今天已是万幸,没有什么遗憾的,也不想继续拖着病体苟延残喘。” 扶苏和嬴政同时沉默下来,他们看出李冰所言非虚。李冰和荀卿一样都是六十多岁的人,但李冰看上去却比荀卿老了二十岁不止,言谈举止也略见艰难。 嬴政轻叹:“李卿快坐下吧。” “多谢王上。”李冰扶着扶手慢慢坐下,“臣虽不是蜀郡人,但在蜀郡生活了几十年。那里有臣熟悉的人、熟悉的物,就算是有一天死去,也想埋在蜀郡。” 嬴政便道:“好。寡人会让新上任的蜀郡郡守多照顾你,若是在蜀郡遇到了什么问题,都可以直接去找他。” 李冰感激不尽,同嬴政又说了一些有关蜀郡的政事,直到说话有些费力,才起身告辞离开。嬴政便让蒙恬派人送李冰回传舍。 回到传舍后,李冰接过儿子递过来的药碗,“今日大王和泾阳君想要让我留在咸阳,我推辞了。” 李鱼不知道父亲怎么和他说这个,在来咸阳之前,父亲就已经说过回蜀郡养老的打算了,“难道大王打算强行留下您吗?” 李冰摇头,“我向泾阳君举荐了你。以后你就留在咸阳学宫,可以教授学生治水,也可以著书立说,把治水之道都写出来传给后世人。过两年郑国也会去咸阳学宫,你不是很欣赏他吗?” 李鱼没想到这里面居然还有自己的事情,说实话他对自己的未来是很迷茫的。父亲以前是蜀郡郡守,能给他庇护,但以后呢? 他如今年近四十,却还是没有什么成就,整日帮着父亲治水。等日后父亲不再是蜀郡郡守了,他又能做什么呢? 可今日听见李冰说起咸阳学宫,他便知道自己以后的生活有着落了,至少不会沦落得连养活妻儿老小都费劲。 李鱼却没有说什么感谢父亲的话,他紧紧地闭着嘴巴,眼泪在眼眶中转来转去。最后他扭过身,用手背按着眼睛。 李冰喝完药碗里的药汤,把碗放到了桌子上。他见儿子背对自己,叹息一声道:“哭什么?我是你的阿父,就算以后不是蜀郡郡守了,也会为你的以后铺好路的,哪能真的让你沦落街头呢?” 李鱼哽咽道:“儿子惭愧,这个年纪了还要阿父操心。” 李冰艰难地站起身,走过去按住李鱼的肩膀道:“你还记得你阿兄吗?” 李鱼点头,他有一个比他大十三岁的兄长,但很久之前就去世了,那个时候他才三岁。 李冰想起早逝的长子,眼神不免带了感伤:“从前我对你阿兄有很高的期望,每日带在身边教导,看着他一点点长大,很快就满十六岁,可以出仕为官了。可是他却在十六岁突然病逝夭折。” 李鱼闻言扶住李冰,“阿父......” 李冰抬手叹息:“从那以后,我对你的期望便是能健康活着,长大成人就好。但是你在治水之道的天赋让我欣喜,你并非一事无成。就算这次没有泾阳君的邀请,我也会求大王另外给你安排个治水的官职,这也是你靠自己的才能得来的。” 李鱼难得听见这些话,父亲的光芒太盛,很多人见到他都是背地里惋惜,没有继承到父亲的才能,但今日父亲却说他也是有才能的。 “今天好好休息,明日去东宫拜见泾阳君。” “好的。”李鱼擦擦眼睛,扶着李冰坐回床上。 李冰想了想又补充道:“见面后切忌不可立刻笑出声。” 李鱼有些忐忑到:“莫非泾阳君性格乖僻?” 李冰哈哈笑道:“那倒不是,他是个脾气很好的小孩子。不过他现在应该是正在换牙,嘴巴里少了颗门牙,看上去怪好笑的,说话也好笑。” 李鱼想到李冰逗弄换牙的孙女,紧张地问道:“您没笑话泾阳君吧?” 李冰白了他一眼,“我又不傻。”他都憋住了,一点也没让扶苏看出来。万一泾阳君生气了,不让李鱼去学宫了怎么办? 咸阳宫里,扶苏正在让人把椅子拆开,一会儿用箱子打包起来,“我看李冰很喜欢它,我要把它送给李冰,让李冰回到蜀郡能继续坐。” 嬴政道:“你不是说要给荀卿?” 扶苏挠挠头道:“我已经给荀卿做了好几种椅子了,这个就先给李冰吧。他看上去腿脚不太利索,站一会儿就开始大喘气,比荀卿更需要这个椅子。” 嬴政笑道:“你可别让李冰听见你这话,每个年纪大的人都不喜欢听的。” “我又不傻。”扶苏才不会当面说呢,万一李冰生气了,不把他儿子送到学宫怎么办? 扶苏见椅子已经拆开,没有立刻让人打包好,而是拿起画笔开始在椅子上作画。 嬴政笑容微微僵硬:“寡人看这椅子已经足够好看了。” 扶苏摇了摇笔杆,“阿父,我给每个喜欢的人都送了小支踵。但是李冰坐不了小支踵,我就给他送了把椅子,不过也要像小支踵一样,在上面画好画才有诚意。” 嬴政见状便知道自己是阻止不了扶苏了,他决定明天就打听打听,列国之中有没有人作画水平很高的,赶紧弄回来教教扶苏。 扶苏忽然道:“阿父,你觉得我画得不好看吗?” 嬴政委婉地道:“寡人觉得你提高一下画技,会更加有面子。” 扶苏自豪地挺起胸膛:“我昨天已经学会啦,人不能太在乎面子。阿父,你不要再考验我了,我都记住了呢。” “......”嬴政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伸手把奏书摸过来,越看越闹心,提着朱笔在上面写了一大串批评的话。 写奏书的大夫次日拿到送回来的奏书,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天条,竟然值得大王写了这么多的批语。他汗流浃背地反思了一顿,做事时更加用心了。 扶苏对着椅子思考,他该给李冰画个什么图好呢?对于李冰这样聪慧的老人来说,画代表长寿的动物实在敷衍。 片刻后,扶苏决定画一副山水图,他要把都江堰的画送给李冰。 但扶苏没去过蜀郡,没见过岷江,更没见过都江堰。他只能按照郑国讲述过的,一点一点幻想着画。 幻想出来的山水画,比动物图要难画得多。扶苏修修改改好几次才定稿,然后依旧亲手雕刻出来,再进行上色。 等扶苏都做完,天又快黑了。他抱着椅子的座板给嬴政看:“阿父,你看我画的。这次可是大制作哦。” 嬴政放下手中的书卷,颇为讶异道:“原来你的作画天赋是画山水。” 扶苏脸蛋红红的,“还好啦。” “这是什么树?”嬴政指着画上的山丘问道。 扶苏抿了下嘴唇,“那是山。我听说蜀郡有很多山,我画了山。” 嬴政有些尴尬,轻轻咳嗽一声,若无其事地继续看着画:“这山上的树还挺多的。”他指着山上的一团一团黑球。 扶苏嘴角微微下垂,“那是石头。” “......” 扶苏伤心地跑开了,他要和阿父冷战,直到阿父主动道歉。 嬴政哭笑不得,把座板递给寺人,“放进那箱子里,一会儿都给李冰送过去。告诉他是扶苏给他画的蜀郡山水图。” “是。” 片刻后,扶苏冷着脸从外面走进来,端着药碗递给嬴政,“哼。” 小孩儿生气了也不忘记给阿父喂药,嬴政弹了弹扶苏的脑袋,结果小孩儿又跑开了。 直到入夜后,扶苏在床上翻来覆去都睡不着,等半天也没等到阿父回来,他便跑到门口询问寺人。 “今夜王上去了北宫。”嬴政偶尔会去北宫找美人,但大多时候都不会留宿,毕竟北宫的住宿条件不太好,他也不想把扶苏自己扔在南宫。 扶苏愣了下,默默回到床上,气呼呼地道:“我今天肯定不会等他回来再睡觉的。” 刘邦躺在地上的席子上,敷衍地“嗯嗯”应着扶苏的话,翘着二郎腿抖个不停。 “我说的是真的。” “嗯嗯。” 扶苏翻了个身,抱着被子闭上眼睛,他也不要理仙使了! 屋子里一片漆黑,扶苏感觉过去了很久很久,可依旧没听见嬴政回来的动静,小声道:“阿父不回来了吗?” “嗤嗤。”刘邦的嘲笑声毫不掩饰。 扶苏羞恼地用被子蒙住头,最后硬生生把自己给热得睡过去了。 一个时辰后,嬴政回到南宫。他看着平坦的床铺,神情恍然,一瞬间还以为扶苏从未回过咸阳,小孩儿还在泾阳呢。 嬴政慢慢走过去把平坦的被子掀开,才看见平躺成“大”字的扶苏,小孩儿的睡姿很豪迈,直接占据了大半张床。 嬴政轻吐出一直憋住的那口气,轻轻把小孩儿归拢到一旁,给扶苏盖好被子。他这才躺下睡觉。 次日,扶苏照例醒得很早。他揉揉眼睛,忽然想起来还没等到的嬴政,连忙爬起来。 结果他一转头就看见阿父就躺在旁边,扶苏高兴地凑过去,轻轻扒拉着嬴政的睫毛:“阿父阿父,我还以为你生我的气了呢。” 嬴政没被扶苏吵醒,也被他的口水喷醒了,小孩儿的门牙什么时候能长好啊? 嬴政无可奈何地睁开眼睛:“你不是跟寡人冷战了?” 扶苏瞪圆了眼睛道:“冷战什么?你可是我的父亲呀。” “古灵精怪。”嬴政捏着扶苏的鼻子,“在门牙没长好之前,少叫寡人父亲或阿父。” 扶苏郁闷地道:“那我贴个假牙就不漏风了。” “......”嬴政弹了下扶苏的脑袋。 扶苏揉揉脑袋道:“我说真的呢阿父,我现在吃饭都会漏。” 嬴政道:“你不一口气往嘴巴里塞那么多食物,很难漏出来。寡人不是教过你细嚼慢咽?整天像是猪崽抢食似的。” 扶苏抠着手指头,“我记住啦。” 嬴政掐了下扶苏的脸,“既然醒了就去洗漱吃饭,今日不是要去跟荀卿学习了?昨天都玩了一天了。” “好的呢。”扶苏爬下床洗漱,先监督嬴政喝完药,才一起吃早饭,“今天的早饭做了茶叶粥。” 扶苏戳着碗里的茶叶粥,闻上去有一股独特的香味。他满怀期待地喝了一口,结果苦得皱了皱眉毛:“阿父,不好吃。” 嬴政尝了口,确实不太好吃,难怪茶叶就算做过周天子的贡品,也没有流传开呢。 “不想吃就吃别的吧。”早饭不会只做一种食物。 扶苏摇头道:“不能浪费粮食。将士们在边境都要吃饭的,我们也不能浪费。”他硬着头皮,把茶叶粥都吃光了,最后吐着舌头喝水。 嬴政见状也不好扔掉,把自己那碗也都喝光了,最后皱着眉毛道:“让膳房日后不要做这种东西了。” “是。”寺人记下此事,稍后告诉膳房。 扶苏吃完饭,就带着李由去找荀卿上课了。他已经好久没有跟着荀卿上课了,得抓紧时间学习,他可是要做大事业的人。 扶苏雄赳赳地去找荀卿,“我回来啦,先生有没有很想念我?” 荀卿刚吃完早饭,听见扶苏的声音,往院子门口看了一眼,却没看见人影。他对旁边的老者笑道:“这孩子总是这样。” 老者捋着自己的胡须,也跟着笑了声:“小儿天性纯真。” 过一会儿,扶苏才从门口蹦跶进来。进来后他才看见院子里还有个陌生老者,忙收敛起仪态,拱手行礼道:“先生,我回来了。这位是?” 荀卿道:“你就管他叫黄石公吧。” 第105章 第105章 你再把张良的老师给气死 扶苏从未听说过黄石公这号人物,但见荀卿与之较为熟稔,便也拱手打了个招呼。 招呼完,扶苏就跑到荀卿旁边,抓桌案上切好的甜瓜。他坐在荀卿旁边的小凳子上,一边小口吃着甜瓜,一边偷偷瞄着黄石公。 黄石公眉毛和头发都是银白色的,但精神状态看上去十分饱满,显得人倒是年轻很多。但这并不是让扶苏一直偷看的原因。 最吸引扶苏的地方就是黄石公的气质,他虽然也在说笑,却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感,似乎不属于任何地方。 扶苏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他瞄着黄石公想了半天,忽然想到了张良。张良自从知道父亲被韩王安逼死,身上的气质就越来越和黄石公一样。 但与黄石公仿若天生的自然不同,张良骨子里还是没有完全磨掉少年意气,看上去更嫩一点。 荀卿低头看了眼贼溜溜的扶苏,“就剩一颗门牙了,还这么贪吃,万一把另一颗牙也咯掉了就变成没牙的老头子了。” 扶苏小声反驳:“我就嗦嗦。”他嗦了一口甜瓜,吧唧吧唧嘴。 荀卿拿出一张白色方巾按在扶苏的嘴巴上,让小孩儿把口水擦擦。 黄石公淡然笑道:“难得见到你不打弟子。” 荀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道:“再造我的谣,就从我这滚出去。” “唉。”黄石公轻轻摇头。他见扶苏啃得香甜,便也拿起一块甜瓜咬一口,还是不太喜欢这股浓烈的甜味,强忍着吃完。 扶苏好奇地问道:“你觉得不好吃吗?” 黄石公不紧不慢地擦着手:“‘五味令人口爽’。” 荀卿看向扶苏道:“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扶苏抓着啃到一半的甜瓜,道:“这句话出自老子的《道德经》。五味是酸、苦、甘、辛、咸。这五种浓烈的味道,会把人的舌头坏掉,对食物的本真味道不再敏感。哦,黄石公是觉得甜瓜的甜味太浓烈了。” 黄石公颇为惊讶,打量着荀卿道:“想不到你还教他黄老之道。我还以为你对此道厌恶至极。” 荀卿从袖子里摸出戒尺,仔细擦拭着。 扶苏赶紧为荀卿澄清,免得一会儿挨揍:“不是先生教我的。是我有一个朋友喜欢研究黄老之道,他读《道德经》的时候,我看到的。” 黄石公“啧”了一声,荀卿还说自己不打弟子?看把孩子吓得。 见荀卿的眼睛看过来,黄石公捋着胡须转移话题道:“如今是大争之世,能钻研黄老之道的人很少了,想不到我会在秦国遇到。”列国之中,最排斥黄老之道的就是秦国了。 扶苏道:“他原本是韩国人的,只是现在留在了秦国。你很喜欢黄老之道吗?你要不要见见他,你们很有共同话题哦。” 黄石公注视着扶苏,一双眼睛仿佛镜子,照透了扶苏的内心:“你如此积极,莫非是想让我收他做弟子?” 扶苏无语,怪不得黄石公和荀卿是朋友呢,总是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人心。“你也认为人性本恶吗?这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学黄老之道的人。” 黄石公笑道:“黄老之道不信人性本恶,也不信人性本善。人性本质无善无恶、无好无坏,如同一碗清水,一匹白布,一张白纸。但人天生也有私心,私心不是善也不是恶,只是天性如此。” 扶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张良也是这么说的。” “张良就是你的那位朋友?”黄石公捋着胡须沉思片刻道,“是韩国前任相邦张平的长子?” 扶苏惊讶地道:“你认识他吗?” 黄石公笑道:“我游历列国时也去过韩国,自然是听说过这个天资聪颖的孩子。不过还真看不出来他学习黄老之道。” “哦?”扶苏好奇极了,黄石公怎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呢? 黄石公不紧不慢地道:“他那个时候应该六七岁左右,虽然十分聪慧,却也过分张扬骄傲。他这样的性格,若是不经过一番磨砺考验,恐怕很难成器。” 扶苏惊叹于黄石公看人之准确,刚刚来秦国的张良确实是这样的,因为性格骄傲冲动,差点得罪他阿父。而张良的改变源自于他父亲的突然病逝。 黄石公又道:“看来张平的离世,给他带来的打击很大。” 扶苏听黄石公言谈间对张平十分熟悉,好奇地问道:“你认识张良的父亲吗?” “路过韩国时曾见过几面。”黄石公笑道,“他喜欢钻研黄老之道,我二人便聊过几句。可惜,他被困于韩国,无法从泥潭中脱身。” 扶苏跟着点头,愁眉苦脸地道:“我都派人去接他来秦国了,可惜晚了一步。” 黄石公神情淡淡地道:“生死之事,命中自然,谁又能改变得了呢?若是张良能因此改掉身上的张扬骄傲,对他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扶苏听了不舒服,若是张良来选择,肯定更愿意让阿父活着。他鼓了鼓脸颊,把剩下一半的瓜放在桌案上,“哼!我不要和你说话了,也不带你去找张良了。” 荀卿颇为头痛地踢了黄石公一脚,把小孩拉过来,给扶苏擦擦手:“现在你知道了他为何没有名气吧?他就是天生的性格恶劣,说话不好听,容易得罪人。遇上我这样的先生,你就偷着乐吧。” 荀卿的脾气也不好,见谁骂谁,路过的狗都得挨两句骂才能走。但他也是分人、分情况的,骂得东西也是言之有理,不是随便攻击人的。 黄石公讥讽道:“你不过是收的弟子多了点,才让你扬名立万。” “那你也收呗。”荀卿大大方方地道,“我们儒生就是喜欢收弟子,你不收是因为不喜欢吗?不会是有人收不到吧?” 扶苏缩在荀卿的怀里,握着拳头给老师助威。听到后半句,他愣了下,好奇地问道:“黄石公不是学习黄老之道吗?” 黄石公被荀卿骂得没面子,冷笑道:“我要是真的只钻研黄老之道,又怎么会和荀况这个老东西有交情?”他其实也是儒生,只不过也研究了黄老之道,但最擅长的却是兵法。 荀卿忍无可忍,捡起旁边的戒尺就抽过去,在黄石公后背上打了两下:“又在小孩儿面前说脏话,再有下次就滚出去。” 黄石公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靠着椅子道:“这话脏吗?言语本没有好坏善恶,是你心脏才觉得话脏。小孩儿听我说话,总比挨你得打好,泾阳君以后给我当弟子吧。” 扶苏看到暴跳如雷的荀卿,缩着脖子,变成鹌鹑不敢接话。 荀卿又揍了黄石公一戒尺,“挨打本就不疼,是你胆小懦弱才觉得挨打疼。” 黄石公叹息,他怎么会想到和荀况吵架呢?明知道这老东西最会骂人了。当有荀卿骂不过的人,他会选择撸袖子直接打,粗鲁至极。 扶苏见荀卿开始撸袖子,也不敢继续助威了,连忙阻拦道:“先生,黄石公也一大把年纪了,别再把他揍死。我们还是要尊老的。” 没等荀卿有什么反应,黄石公坐直了身子,把扶苏抓到面前,怒道:“竖子!我比荀况还年轻十岁。” 扶苏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立刻道歉:“抱歉,我没看出来。” “......”一直淡然如闲云野鹤的黄石公彻底怒了,气得扛起扶苏,把小孩儿挂在了树上。他站在树下骂骂咧咧,但顾及着扶苏的年龄,到底没再骂什么脏话,只是一味地引经据典。 扶苏趴在树枝上,悠闲地晃动着脚丫,他还是第一次上树呢。至于黄石公骂的话,抱歉,他还没学到那些知识点,真的听不懂。 黄石公见扶苏在树上玩起来了,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气。 刘邦坐在扶苏旁边的树枝上,“你再把张良的老师给气死。”好吧,气死就气死了,反正张良现在打算做隐士了,也用不到老师了。 扶苏听到刘邦的话,才放下去摘树叶的手,再次打量着黄石公。仙使竟然说这老头儿是张良的老师?嗯.....看上去却是和张良挺像的。 荀卿走过来把黄石公踢走,伸手把扶苏从树上摘下来,拍拍小孩儿身上的灰尘:“这可是秦王的命根子,你怕不是活腻了。” 扶苏仰头嘿嘿笑道:“还挺好玩的。” 荀卿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弹了扶苏个脑瓜崩儿:“就该让你在树上继续挂着。” “不要嘛,我知道先生很舍不得的。”扶苏抱住荀卿蹭蹭脑袋。 黄石公在旁边看着,眼神十分复杂:“我还以为你不打他,是怕了秦王。”可是看扶苏这样会撒娇,是个人都难以下手吧?这孩子太会拿捏人心了。 荀卿摸着扶苏的脑袋道:“他若是犯错,秦王揍得比我还狠,不需要我下手。你去找你自己的弟子,少来觊觎我的弟子。” 黄石公一哽:“我早晚会找到的。” “呵。”荀卿撇嘴道,“别等到你死了那天,也找不到传人。” 扶苏眨着眼睛道:“黄石公,您一个弟子也没有吗?” 黄石公面色微微发青,但还是回答道:“我不着急。” 荀卿直接戳穿了他的谎言:“黄石这人在找弟子的时候,总是喜欢用折磨人的法子来考验弟子,最后把人都折磨跑了,他自然一个弟子也没收到。” 黄石公扭头道:“我这叫宁缺毋滥。” “是宁缺毋滥了。你的那点儿东西就烂在肚子里吧,也别想着找什么传承弟子了。”荀卿深知广撒网的道理,所以他几乎什么弟子都收,只要不是纯粹的笨蛋都会收。 他都收了这么多弟子了,总该有那么一两个有出息的,把他的学识传承下去吧? 刘邦哈哈大笑道:“黄石公传授张良之前,让张良给他捡了三次鞋子,反复刁难后才传授张良兵法。” 扶苏垂下眼睛,想到张良那样骄傲的人,未来会经历什么样的事情,才能让他被反复刁难也不发脾气呢? 黄石公懒得搭理荀卿,他看见扶苏忽然蔫吧下来,“怎么突然难过了?”小孩儿的心思真是多变。 扶苏回过神道:“我想起了珍珠。” “哦?”黄石公看向荀卿,怎么突然和珍珠扯上关系了? 荀卿微微点头,示意黄石公继续往下听。他已经习惯了扶苏的跳跃思维,也并不拘束这孩子去联想。 扶苏道:“蚌需要把身体里的石头磨很久,磨得肚子都要烂掉,疼得死去活来,最后才能把石头磨成珍珠。如果有一天张良成为您的弟子,是不是在那之前也要把石头磨成珍珠呢?” 黄石公哑然半晌,至少现在他从未考虑过收张良当弟子,他无法接受印象中那个张扬傲气的小孩儿,“或许吧。” 扶苏低着头,半天后仰脸看着黄石公,语气坚定地道:“现在有我在,张良不需要磨出珍珠了。成长的方式不是只有历经苦难磨炼这一条路。或许未来张良没办法成为您心中那个弟子,但他走另一条路,也会成为一个很好的人。” 预言中的张良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只能走历经磨难这条路,最后成功得到了黄石公的传承。但现在有扶苏在,张良有很多路可以走。 “张良想要出仕,我可以帮他找到一样厉害的兵法老师。他不想学习兵法,我可以帮他找其他老师。”扶苏握着拳道,“张良不想出仕,他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当隐士,在学宫教教学生、写写书。” 黄石公注视着扶苏,“你这么笃定张良未来会成为我的弟子?” 扶苏点头道:“你们命中注定有师徒情分,但以后应该是没有了。您还是早点做打算,找找其他弟子,别真的断了自己的传承。” 黄石公见扶苏说得极为认真,仿佛真有“宿命”这回事儿似的。他摸着胡须,哈哈大笑道:“你这小孩儿小小年纪便信了瀸纬之说。” “你不要笑话我,我很厉害的。”扶苏顿了顿补充道,“我什么都知道。” 黄石公笑得停不下来,回身坐在了荀卿的摇椅上,笑得把椅子都摇晃个不停。 扶苏气得跑过去用力摇椅子,他要把这个讨厌的老头儿摇晕! 没等黄石公被摇晕,扶苏就累得气喘吁吁,幸好李由过来喊走他,言说李鱼正在东宫的偏殿等他。 扶苏便对黄石公跺了下脚,恭恭敬敬地跟荀卿告别。 荀卿目送小孩儿离开,走到了黄石公旁边,坐在另一张椅子上道:“扶苏确实有神异之处,或许你与张良之间原本真的有师徒缘分。” 荀卿不知道刘邦的存在,但扶苏年纪小不懂得隐藏情绪,接触的时间长了,荀卿也能看出来扶苏的不同之处。 “哦?” 荀卿却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拿起扶苏啃剩下的半块甜瓜,把它都吃掉了,“民生多艰啊,种甜瓜的庶民却未必吃得上甜瓜。” 黄石公脸上的笑容消失,沉默着没有什么话可说。他虽比荀卿年轻,却比荀卿游历列国的时间长,见过更多的众生之苦。 荀卿看向黄石公道:“你知道我为何来秦国吗?我本打算在春申君死后,辞去兰陵令,如你一般做个隐士的。” “因为你看到了庶民未来的希望。”黄石公顿了下道,“在扶苏身上?” 荀卿点头道:“如今的秦国不仅仅有结束乱世的能力,也有救济万民的能力,所以我来到了秦国。你我所学皆为民本,难道你要继续做个隐士,寻找一个几乎不可能出现的传承弟子吗?有那个时间,不如多培养几个弟子,多为庶民做一些事情。” 黄石公没有说话,指甲划着椅子的扶手。 荀卿起身拍了拍黄石公的肩膀:“我建议你去见见张良,他所学的东西与你所钻研的东西很像,或许还能成为师徒。” 黄石公笑了:“你在为扶苏和秦国做说客?就算我教了张良,张良也未必肯为秦国效力。我无法改变他的想法。” 荀卿意味深长地道:“不需要你去改变张良的想法。扶苏的存在,就是最大的变数。” 黄石公想着刚才那个机灵的小孩子,不由得笑得眼角都皱起来了,“可惜啊,我更擅长兵法,不适合收他做弟子。”扶苏注定是要当大王的人,不需要学这些东西。 片刻后,黄石公看着天上飞过的燕子,“过两日我去看看张良,就当是与张平相识一场的情分,帮他看一眼孩子。” 扶苏回到自己的偏殿,见到了与李冰眼睛十分相似的李鱼,高兴地过去打招呼,“李冰今日身体怎么样?我见他昨天有些疲惫。” 李鱼手足无措地行了个礼,没想到泾阳君竟然这样热情,“多谢泾阳君的关怀,阿父休息一夜就好多了,过两日打算回蜀郡。对了,阿父托我转告泾阳君,他很喜欢您送的椅子。” 扶苏闻言咧嘴笑道:“他喜欢就好,我以后做了新椅子,再让人给他送到蜀郡。” “多谢泾阳君。”李鱼连忙拱手道谢。 扶苏托住他的手腕道:“不要多礼了。我知道你擅长治水,可是我现在手里没有什么治水的工程,你先去学宫教学生吧。” “是。”李鱼自然没有不同意的,他听说了扶苏的学宫,就连秦王也在学宫里面选拔官员,是个很厉害的地方。 扶苏道:“等郑国来了,你们两个一起写一些治水的书,以后作为学宫的教材。等过些年大秦会有很多地方需要整修水道,你们可能就没时间在学宫教学了,所以要提前写一本教材。” 李鱼听懂自己未来还会有更好的前途,激动得手都在微微颤抖,“多谢泾阳君。” 扶苏拍拍李鱼的手:“你要好好保护身体哦。” 李鱼的年纪也快到四十岁了。等阿父统一四海后,肯定要到处修整水道,尤其楚国水系多、生活条件也不太好,李鱼别再累坏了。 “是。”李鱼声音高了几分,“臣一定会为大秦保护好身体的。就算臣倒下了,还有臣的儿女子孙。” 扶苏挠挠头,他和阿父也没有这么能压榨人吧?不过扶苏还是勉励了几句,然后带着李鱼去学宫。 李鱼有些紧张道:“怎么敢劳烦您?您给臣一封手书,臣自己去学宫就行。” 扶苏笑道:“没关系啦,正好我也要去看望张良。” 李由闻言便立刻去安排马车,他比蒙毅要沉默许多,但做起事情来却同样妥帖。蒙毅说过的扶苏喜好习惯,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坐上马车后,扶苏嘀咕道:“我好久没有去学宫了呢。听说现在新来了很多学生,肯定没有多少人认识我了。” 李由跪坐在旁边,默默不语,只是给扶苏扒着荔枝。 扶苏没听见李由回应,有点想念蒙毅了,蒙毅总是能接上他的话。不过李由也很好啦,只是不太爱说话。 扶苏便说给刘邦听:“我也明白了什么叫‘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李由把晶莹剔透的荔枝递到扶苏的嘴边,免得小孩儿弄脏了手,“学宫里的学生们虽没有见过您,却都知道您,也很喜欢主君呢。” 扶苏低头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笑道:“谢谢你哦。” 李由笑了笑,等扶苏吃完了一颗荔枝,继续去扒第二颗。 刘邦看着秀美的少年伺候扶苏吃荔枝,摸着嘴唇感叹道:“当皇帝的日子真好啊。”他有些怀念当年了,要美人有美人,要美酒有美酒,要美食有美食。 扶苏看向刘邦,他听仙使说过“始皇帝”是他阿父。 刘邦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本仙使是享受不到了,你替本仙使多享享福吧。” 扶苏微微点头,等他回头给仙使再搞个大一点的祭祀,多上贡一些美食美酒,唔,再亲手画一些美人图烧给仙使。 车驾在一个时辰后抵达了学宫。李由下了马车,把通行卡交给学宫门口的护卫检查,确认身份后才被放进去。 李鱼坐在后面的马车上,透过车窗看着那一幕,心里对学宫更加好奇和敬畏了。这学宫的守卫比咸阳宫都要森严,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第106章 第106章 张良忽然明白自己的面前只有两条路 马车进入学宫正门后走了一会儿,便到了第二道院墙前。所有人的马车都要停在这里,卫兵们也要留在这里等候。 扶苏左手牵着李鱼,右手牵着李由往里走。他先带李鱼找到甘罗,让甘罗给李鱼安排住宿和授课的地方,然后才去找张良。 张良从质子馆搬到了学宫里居住,就住在老师的舍馆内。扶苏熟门熟路地摸过去,正是上课的时间,舍馆里面基本没见到什么人。 他跑到离竹林最近的屋舍前,小心推开半掩着的门,看到一个两岁多的小娃娃坐在地上的席子里玩玩具。 听到门口的动静,小娃娃扭头看见扶苏。他立刻爬起来,举着手摇摇晃晃地走向扶苏,脸上笑得都快看不见眼睛了。 扶苏也跑过去抱住小娃娃,“张哲,我好想你呀。你阿兄呢?”他想学着蒙毅照顾他的样子,把张哲抱起来,但用尽全身力气也只把小娃娃拔离地面一点点。 见扶苏的脸憋得通红,李由赶紧过去帮忙把张哲抱到席子上。 张哲却不老实,一被放下就继续往扶苏的方向爬。 “嘿嘿,好玩。”扶苏蹲在地上,对张哲招手。等小孩儿爬过来,他就让李由继续把张哲拎回席子上,再对张哲招手。 张哲来来回回爬了好几遍,累得满头大汗,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但他的脾气很好,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样子,依旧笑呵呵地朝扶苏爬去。 “好玩。他比小马驹还听话。”扶苏对李由道,“我的枣糕已经很聪明了,他比枣糕还通人性。” 李由眼含笑意道:“主君若是喜欢,可以把他带回去养几天。” “这是张良的弟弟,不太好吧?”扶苏有些遗憾道,“我还是玩我自己的弟弟妹妹吧。” 说话间,陈伯端着肉羹走进来,见到扶苏后连忙行礼。 扶苏摆手道:“不要多礼。他还没有吃饭吗?我来喂他。”他跳了两下,双手递到陈伯面前,他还从来没有喂过小孩子呢。 陈伯犹豫一下,摸了摸碗不太烫,才递给扶苏。 扶苏小心端着碗,跪坐在张哲旁边,用勺子喂到张哲嘴巴里。他没有喂过小孩子,动作很怪,差点都喂到了张哲的鼻子里。 但张哲还是吃得津津有味,一点也不嫌弃,甚至对扶苏鼓起了掌。 扶苏见他吃得香,鬼使神差地也吃了一口,味道确实很不错的。 “我再尝尝。”扶苏说了一句,然后和张哲你一口我一口,把一碗肉羹分着吃了。 陈伯见状,默默去厨房又去做一些肉羹。 没等陈伯做好呢,张良就抱着一本书从外面回来了。他见到扶苏正在刮着空碗喂弟弟,笑了笑道:“泾阳君何时回来的?” 扶苏听见张良的声音,扭头一看果然是张良。他立刻把碗放到桌案上,跳起来扑到张良身上:“你有没有想念我呢?我真的好想你呀。” 张良摸着扶苏的脑袋:“这话你对多少人说过?” 扶苏眨着眼睛道:“可是想你的心情是真的。” 张良耳朵微红,面不改色地拉着扶苏坐下道:“一定是你在外面总巧言令色,被人打掉了门牙。” 扶苏瞪圆了眼睛,拔高了声音强调:“我这是换牙期,你可真没文化。” 张良把爬向扶苏的弟弟逮过来,他按了按弟弟的肚子,“嗯?”奇怪,这小东西今天怎么没吃撑?肚子还是扁扁的。 扶苏挠了挠脸,眼神飘来飘去,转移张良的注意力:“张良,我遇到了一个讨厌的老头儿,他和你未来还有师徒缘分呢。你要见见他吗?” 张良的目光落在扶苏的肚子上,小孩儿的肚子凸出来一点,若有所思道:“你不喜欢他?那就算了。” “倒也不是不喜欢,就是他喜欢逗人玩儿。” 张良明白了,扶苏这是在那老头儿身上吃了败仗,不然不会如此恼羞成怒。他把手里不停挣扎的弟弟扔到一边,“哦?竟然能逗得你生气,我倒是想见见了。” “我真的要生气了。”扶苏跪在张良旁边,用头去撞他。 张良按住扶苏的脑袋:“别把肉羹撞吐出来。” “不会的.....”扶苏捂住了嘴巴,“你怎么知道我偷吃了你弟弟的肉羹?” 张良道:“下次把肚子收起来。” 扶苏又去捂肚子。 张良叹气,拍了下扶苏的脑袋:“笨蛋。” “我才不是笨蛋。”扶苏立刻反驳。 张良道:“既然你不是笨蛋,怎么回到咸阳后,没有去见茅焦?” 扶苏慢慢坐在席子上,低声道:“我一回咸阳就派人请他来咸阳宫,可是他说自己最近生病了,过两天再来见我。” 张良叹息一声道:“你真听不出来他这话的意思?” 扶苏揪着张良的衣服袖子,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道:“他是生我的气了吗?我知道他生气了,想等他消消气再去找他。” 扶苏给茅焦画了个大饼,还承诺自己敢于纳谏,结果没过两天就把茅焦支走了,去泾阳都没带着茅焦。 张良道:“如今来到你身边的人,大多不是单纯贪图名利,他们心中有自己的期望才愿意追随你。你虽然给茅焦布置了新的工作,没有冷待他,却辜负了他对你的期望。” 扶苏道:“我只是想去泾阳放松两个月,回来就会继续让他来我身边做谏官的。”说着说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也知道自己的想法是错的。 张良没有接话,而是从桌案上拿来一个果子递给扶苏,“尝尝。” 扶苏不明所以,但还是接过果子咬了一口,被酸得拧着眉头,强咽下去:“好难吃。你是想告诉我要主动承认错误,不然会自食恶果吗?” 张良道:“不,我只是单纯的想教训你。让你偷吃张哲的肉羹,酸掉你剩下的门牙。” “.....”扶苏抓着果子往张良嘴巴里塞。 张良躲开扶苏的手,推着小孩儿继续道:“你若是再晚几天去找茅焦,可能他都离开秦国了。” 扶苏动作顿住了,失魂落魄地放下手,有些不知所措。他第一次遇到茅焦这种人,一言不合就跑路,完全没有留恋他。 张良道:“茅焦性格耿直,你不也是相中了他这一点,才留他在身边当谏官吗?他肯丢掉齐国的一切投奔你,甚至连退路都没给自己留,把齐国丞相得罪了个彻底。当你辜负了他的期望,他自然也会不顾一切丢掉秦国的荣华富贵,离开你。” 扶苏沉默良久,最后起身道:“我去向他负荆请罪。” 张良诧异地打量着扶苏,“倒也不必如此郑重。我已经替你把他拦下了,也劝说过他,你只要对他说点好话就好了。” 扶苏在去泾阳前,把茅焦支到了学宫做事,一来二去与张良也有了几分交情。当张良猜出茅焦想要离开时,便把他拦下了。 扶苏抱了抱张良,认真地道:“谢谢你。”张良又不是秦国人,也没有为秦国做事的打算,本不必去帮他阻拦茅焦的。 张良拍拍扶苏的后背:“去吧,他就在舍馆临水的院子里休息。” 扶苏认真地点点头,一脸凝重地往外走。当他走到一半时,看了一眼旁边的桃树,让李由折下一根长长的树枝。 李由迟疑着递给扶苏:“主君,臣为您寻一根小一点的树枝吧?” “不用。”扶苏扛着树枝往茅焦的住所走,他走到门口时闻到了一股药香。 李由先上前敲了敲门,听见里面茅焦的回应,才推开房门。 茅焦还以为是张良来了,也没有起身,半躺在床上端着药碗慢慢喝着。他的目光落在床脚,脑子里不知在想什么。 但半天没听见张良开口说话,茅焦才意识到来人不是张良。他扭头去看,见到扶苏抱着一根树枝站在床边。 茅焦忙把药碗往桌子上放,但距离桌子有点远,还没放过去。旁边的李由接过药碗,免得茅焦从床上滚下来。 扶苏眼泪汪汪地看着茅焦:“你真的生病了。” 茅焦确实生病了,本来这段时间心里思虑重重,压得他精神有些崩溃。他晚上睡觉心中燥热便没关窗,一场夜雨下来就感染了风寒,咳嗽了好久也没痊愈。 “臣无碍。”茅焦掀开被子,挣扎着要起身。 扶苏连忙让他继续坐在床上,“我今天是来负荆请罪的。”说着,他把树枝递给茅焦,但茅焦不肯接过去。 扶苏就固执地举着树枝,手都累得有些颤抖。 茅焦只好把树枝接过来,“主君何必如此呢?” 扶苏道:“我听说过一个故事:唐王李世民有一个谏臣叫魏徵,那魏徵比你还要严厉,把唐王气得几次想要杀了他,但唐王都没有杀他。” 茅焦摩挲着手里的树枝,认真地听着扶苏讲故事。 扶苏继续道:“唐王说‘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当魏徵出现在他的面前进谏,就像是在照镜子一样,照得是自己的优点和不足。只有看见自己的不足,才能及时改掉,免得影响以后。” 茅焦握着树枝的动作越来越紧,他注视着面前才六岁的小主君,这位小主君甚至还少了颗门牙,却说出这样有道理的话。 “果然,在魏徵这样的人监督和辅佐下,唐王把国家治理的非常好,成为一个特别厉害的大王。你愿做我的魏徵吗?” 茅焦丢掉手里的树枝,微微俯首道:“只要主君愿意做唐王,那臣就愿意做魏徵。” 扶苏把树枝捡回来,双手递过去。 茅焦愣了下道:“主君这是作何?” 扶苏扭头背对着茅焦道:“你前一阵在我身边监督我,但是我嫌弃你烦,把你赶跑了。若是我不负荆请罪承受恶果,以后你想起此事,不敢进谏了怎么办呢?” 茅焦深深地凝望着扶苏,摩挲着粗糙的树枝,一时之间竟有些热泪盈眶。他都做好离开秦国的准备了,却没想到扶苏竟然能聪敏至此。 “但是你要打屁股,那里打不坏。”扶苏紧闭着眼睛,握紧拳头准备挨打。 李由眸光微动,上前半步准备随时拦住茅焦。 可扶苏等了半天,也没有感觉到树枝打过来。他睁开眼睛回头去看,见茅焦在低头擦拭着眼泪,“你怎么了呀?” 茅焦摇头道:“臣并非为自己流泪,只是百感交集。主君犯错该罚,但臣又怎么能以下犯上呢?”他抓着树枝在扶苏的脚边打了两下地板,权当是代替扶苏。 李由退回方才的站位,目露些许欣赏,既耿直又懂分寸,确实难得。 茅焦打完地板,就丢掉了树枝。他从床上起来,直接下地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臣得遇明主,定以性命相报。” 扶苏看着茅焦,一个人为了理想,竟然能把性命托付给另一个人。他恍然间似乎悟到了什么,对自己身份和责任更加明晰了。 半晌后,扶苏声音沉稳坚定地道:“我一定要让秦国更加强大,让天下的人都吃得饱饭。” “臣与主君同行。”李由撩起衣摆,跪在地上道。 茅焦也郑重地躬身拱手。 扶苏抬了抬手:“你们都起来吧。李由,回去后让夏侍医来给茅焦看看。等茅焦养好病后,就继续来我身边做事。” “是。” 张良站在窗外,看着似乎瞬间长大了的扶苏,那张稚嫩的脸渐渐与秦王重叠,却也让人能分辨出他绝对不是秦王。 一颗熟透了的果子从树上掉落,“啪嗒”一声砸乱了平静无波的水面。 张良侧头看着水面荡开的波纹,搅乱的心许久也难以恢复平静。 看着一群人热火朝天地干着大事业,谁又能真的无动于衷呢?隐士之所以是隐士,大半皆因抑郁不得志,有几人能真正放下曾经的理想? 要么为了理想而生,要么为了理想而亡。张良忽然明白自己的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为秦国而生,要么为韩国而亡。 张良最后看了一眼扶苏,无声离开此地。 扶苏与茅焦聊了一遍在泾阳做的事情,两个时辰后才离开。回咸阳宫之前,他又去找张良告别,但却没见到张良的影子。 陈伯给熟睡的张哲扇着蒲扇:“主人说是去看望公子成了。” 张良现在明面的身份依旧是陪韩成在秦国为质,去看望韩成倒也并不奇怪。 扶苏只好遗憾地离开,他和张良见面的机会并不多,以后自己忙起来,更难见几次面了。 “人生就是这样充满遗憾。”刘邦摸着扶苏的脑袋,“想要做大事业,就要牺牲陪伴朋友、伴侣的时间。” 扶苏目光坚定,他不后悔。 回到咸阳宫后,扶苏就主动提出要搬到东宫去住,“阿父说得对,我都已经换牙了,该学会独立了。” 这明明是嬴政期盼的事情,可真正面对孩子要独立长大时,心里还是不免憋闷。如果小孩子永远都长不大就好了。 嬴政按着桌子上的纸张,半天也没有回答扶苏。 扶苏跪坐在嬴政旁边,脑袋搭在嬴政的手上,他也很舍不得阿父。 嬴政另一手捏着扶苏的耳朵:“等明年你立为太子,再搬走吧。” 扶苏到底没有继续拒绝,他也很舍不得阿父,“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孩儿就好了。”不会有那么多的烦恼,也不需要负担那么多的责任,每天陪着阿父就好啦。 嬴政道:“你本来就可以做一个小孩儿。寡人说过,有寡人帮你遮风挡雨,你只需要健康长大。” 扶苏身边有一位神明教导,嬴政却并未想过依靠那位神明治国,他不需要神明做什么,也不需要扶苏做什么。他最喜欢的孩子,只要能像小树一样健康长大就好。 扶苏吸了吸鼻子:“可我不是普通小孩儿。” 嬴政沉默不语。 “王上。”一个寺人走进来,“是否传膳?” “嗯。”嬴政拍拍扶苏的头顶,“起来吃饭,别撒娇了。大脑袋压得寡人手都麻了。” 扶苏坐起来摸摸自己的头:“我的脑袋里装得都是智慧。一脑袋草包的脑袋才轻。” 嬴政笑道:“满嘴歪理。” 扶苏抓起刚端上来的碗筷,先递给嬴政一双筷子,自己拿起另一双,“阿父,虽然我以后要搬走自己住,但是我们白天还是可以在一起的。” 嬴政道:“是因为寡人这边吃得好吧?”秦王的用餐规格自然是其他人比不上的,有什么好吃的东西,都是先送到秦王这里来。 “阿父!你怎么能把我想得那么肤浅呢?”扶苏气鼓鼓地用筷子戳了下碗,“我是怕阿父想念我,难道阿父不会想我吗?阿父不会喜欢上其他孩子了吧?” 嬴政看着扶苏一口一个“阿父”,口水都要从牙缝里飞出来了,连忙制止他:“寡人能喜欢谁?” “比如胡亥什么的。”扶苏很不满,在仙使的口中,阿父很宠爱那个胡亥。甚至胡亥故意踩坏了大臣们的鞋子,阿父都没怎么计较。 扶苏越想越气,跟嬴政抱怨道:“若是我故意踩坏别人的鞋子,阿父肯定会揍我的屁股。” 嬴政没有哪个孩子叫胡亥,一堆小的都还没起名字呢。他知道那位神明知晓未来的预言,便也没有怀疑“胡亥”存在的真实性。 嬴政戳了下扶苏鼓起来的脸颊,道:“寡人对你的未来有所期盼,希望你能继承寡人的王位,自然对你要求很高。”至于没有期盼的孩子,嬴政的一贯做法都是随便养养。 扶苏听到这里便明白了,想想阿父对其他孩子的态度,便点头了。阿父确实是这样的,只要小孩子不在自己面前闹,阿父基本都是懒得管。 不过仙使提到过很多次胡亥,甚至连他其他弟弟妹妹都没怎么提过。扶苏觉得这个胡亥还是很不一般的,等吃完饭得问问仙使——胡亥是个什么情况? 另一边,张良乘着学宫公用的马车前往质子馆,再次见到了韩成。 韩成在质子馆养了一屋子的花。他正在挨个给花盆浇水,见张良回来,紧张地放下水壶:“张良,你怎么来了?” 张良打量着韩成的气色,见其面色红润、身宽体胖,便知道日子过得很不错。 韩成拿出一张小凳子给张良坐,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也喜欢泾阳君弄得小胡床,便买了一个。” 张良没有坐下,而是看了一眼旁边的花盆,问道:“公子以后有什么打算呢?” 韩成愣了下:“打算?可能长大后娶个秦女,继续在秦国当质子吧。其他质子也是这样过日子的。” 韩成不受韩王安的重视,也没想过能再回韩国。 张良双手交叉,凝望着韩成的眼睛:“公子难道不想做韩王吗?您自小生活在秦国,更容易得到秦王的支持。只要秦王愿意支持您做韩王,就一定有办法的。” 韩成目瞪口呆,后退两步打翻了水壶,吓得他哆嗦了一下:“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我都不知道怎么做大王。” 张良道:“我可以教你。” 韩成连连摇头:“我觉得现在的日子挺好的。张良,我知道你是一个很骄傲的人,不会甘心一直沉寂在秦国。但你找错人了,我不是做大王的料子,也不敢做大王。若是你想要丢下我返回韩国,我也没有怨言。” 张良看了韩成半晌,轻叹:“你确实不是做大王的料子。”人比人得死,货比货的扔。韩成已经是最像扶苏的韩国宗室了,他有着扶苏的仁慈,却没有扶苏的手腕和聪慧。 韩成脸色爆红,支支吾吾地不敢骂回去。憋了半天后,他才说出一句:“你什么时候回韩国呢?” 张良神色淡淡地道:“大概六七年以后。” 韩成闻言微微一怔,有些感动道:“你在等我长大吗?”没想到张良居然愿意守护他长大。 张良道:“我在等秦国灭了韩国。” “......”韩成的表情有些受伤,扭头看了半天花,才道,“你打算效忠秦国了吗?六七年后以秦臣的身份回到韩地?” 张良微微讶异,韩成还能想到这一层?他手指缩紧,指甲抠进了皮肉里:“公子觉得我是小人吗?” 韩成愣了下,随后摇头道:“这是乱世,礼崩乐坏之下,朝秦暮楚不是常态吗?良禽择木而栖,你离开韩国只能说明韩国并非良木。不过你做秦臣也好,至少秦王灭韩国的时候,看在你的面子上能留我一命。” 韩成无所谓的,反正他在韩国也过不了什么好日子,在哪里都一样的。他并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只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张良重新审视着韩成,半晌后喟叹道:“我今日才明白什么叫大智若愚。” 韩成道:“祝你以后得偿所愿。” “多谢公子。”张良郑重拱手行礼。 第107章 第107章 天时、人心、地利都在秦国 韩成不关心政事,也对治国并无兴趣。他喜欢养养花草,最近也在研读《内经》的几篇文章,便与张良也没什么好聊的。 二人谈完了正事,相顾无言。张良便起身告辞了。 韩成没有挽留,拘谨地跟在张良身后,一直把他送到了质子馆的门口,却不再继续往外走了,只站在门内目送他。 嬴政并没有约束韩成的行动,只要他不离开咸阳就可以。但韩成前两年在外面被嬴平等人欺负过,便不喜欢出去走了,也从不出质子馆的大门。 张良在踏上马车之前,看了韩成一眼,见对方立刻紧绷起身体,默默收回了目光,“去东宫。” 车夫应下,牵着马车往东宫的方向走。 韩成悄悄松了口气,总算送走张良了。他是一个很平庸的人,也不喜欢和那么耀眼的人有往来,每次和张良说话都很有心理压力。 马车渐行渐远,张良始终没有听见韩成挽留他的声音,背靠在车厢上发起了呆。他想到了阿父,想到了韩国,又想到了晋国,和更久远的夏、商、周。 他推开车窗,太阳正在往西面慢慢下落,残阳下的树木枝繁叶茂,但树叶间却还夹杂着几片有些变黄的叶子。 “万物春至萌发,夏至生长,秋至凋零,冬至衰亡。春夏秋冬,往复循环,天道有常。” 张良把手伸出车窗,感受到已经有些凉意的风,夏天还没有完全结束,但秋天已经要到来了:“非人力所能逆转。” 张良在学宫住了这么久,也渐渐明白了“天下归秦”已成定数。 因为想要胜利需占据天时、人心、地利,而如今天时、人心、地利都在秦国。 论天时:商亡后周兴,周亡后诸侯兴,诸侯相互吞并后衰亡,最终天下注定归于一个强国,这是天道运行的自然规律。大大小小的诸侯国分散了四百年,也到了天下归一的时候了。 论人心:就连列国的庶民们也在祈祷天下归一,不要再有战争。只要秦国同时采用扶苏的怀柔手段,必定成为众心所向的王者之师,未尝不会有人举城相投。 论地利:秦国霸占河西之地,蚕食河东,斩断魏国和韩国之间的连接,再往东便是一片坦途,没有雄关地势可以阻挡了。 亦或者说,想要抵挡秦国,就要把秦国挡在河西之外。可惜魏国丢了河西,五年前五国联盟攻秦直逼函谷关,也因人心不齐而残败收场。再无抵挡秦国的可能。。 时值夏日,张良的眼睛里已经看到了秋天。他长吸一口气,又长长吐出:“天道有常,人能做的也不过是顺天应时。” “先生,已经到宫门口了。”车夫是没办法把学宫的马车赶进宫门的,他便停在了旁边。 张良推开车门,从车上跳下来,望着咸阳宫的东门。 扶苏为了方便东宫属官做事,特意求嬴政改造了一下咸阳宫,如今咸阳宫东门已经成了东宫的专属通道。进入东门再穿过两道门,就可以直抵东宫。 但张良从未来过东宫,他收回打量宫门的目光,从怀里摸出学宫老师的身份验证,递交给守卫在宫门前的卫兵。 卫兵们每天都会接待来自学宫的人,对这种身份验证很熟悉,很快就检查完。他们还贴心地为张良指了路,免得张良走错方向。 “其实倒也不会走错。泾阳君下令,通往其他宫殿的路都被门封死了。”卫兵们最后说了一句。 张良笑了笑,“他做事向来妥帖。” 收回自己的身份验证,张良便迈入了宫门,拢着衣裳走向东宫的主殿。但此时扶苏还不在东宫,张良向卫兵们打听了一下,现在只有张苍在东宫内。 张苍把文书搬到了院子里,正趁着大亮的阳光翻阅着文书,时不时地挠着日渐稀少的头发。他龇牙咧嘴,写几笔就唉声叹气。 如今六部的大半人都留在了泾阳,咸阳这边的人手一下子就不够用了。除了随侍在扶苏身边的李由,张苍和甘罗都被当成好几个人用。 “不知哪路大神,赶紧再给主君多送几个人才吧。”张苍觉得自己再这么干下去,可能看不到大秦统一四海那天了。 这时,张苍一抬头就看见了张良。 张良的容貌着实昳丽,逆着夕阳光辉,宛如仙人。张苍哪怕已经在质子馆见过张良好几次,此刻也不免晃神一瞬。 片刻后张苍才回过神,他立刻就意识到了张良来东宫的目的。张良曾明确表示不会帮扶苏做事,但如今却来了东宫,就代表他改变了想法,很有可能会成为新一任东宫属官。 张苍兴奋地跳起来,跑过去握住张良的手:“先生来了怎么没人说一声呢?我马上让人去请主君。” 张苍笑得极为热情,嘴巴深处的大牙都快漏出来了,让张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张良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后退半步道:“多谢。” 好冷漠,张苍心里打了个寒颤,但不管冷不冷漠,只要能帮他分担公务就行。 张苍一边让人去请扶苏,另一边给张良找了张凳子坐下。不管外人怎么想,反正他们东宫都换了桌椅板凳,不会为了礼仪继续憋屈自己。 张良扫了一眼张苍办公的桌椅,慢慢落座在凳子上,目前对东宫的大部分都很满意,除了这个怪模怪样的张苍,和远在泾阳的蒙老二。 南宫内,扶苏还不知道张良过来找他了,此时刚刚结束晚饭后的玩耍,正在和嬴政一起看奏书。 嬴政既然已经决定明年立扶苏为太子,自然也要开始培养孩子接触政务,首先就是陪他批阅奏书,这是最快的接触政务的方法。 嬴政把奏书分成了两摞,一摞留给自己,另一摞交给扶苏。 扶苏握着笔头写写看看,忽然沉思道:“阿父,我这算是帮你写功课吗?” “寡人可以下令让太子代为批阅奏书,以后就都是你的功课了。” 扶苏赶紧赔笑道,“我喜欢和阿父一起干活,不要都让我自己批嘛。做为一个好大王,阿父怎么可以偷懒呢?躲避奏书的大王不是好大王。” 嬴政忽然往扶苏的小桌子边探身子,伸手捏住扶苏的嘴巴:“少叭叭,多做事。” 这孩子每次遇到不想做的事情,就开始叭叭一堆废话,试图拖延时间,把事情躲掉。 以前扶苏挑食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每次吃饭遇到不喜欢吃的,扶苏就会找话题跟嬴政说话,叭叭了半天没吃几口。 要不是后来扶苏的身高长得太慢,嬴政自始至终都没发现这孩子的狡猾手段。也不知道是谁教的,都把嬴政给气笑了。 但现在嬴政已经有经验了,万万不会再让这小崽子糊弄过去。 “呜呜。”扶苏用力点头,他就是控制不住想说话嘛。 扶苏又低头批了两本,片刻后又道:“我这个牙齿什么时候能换完呢?阿父不让我说话,我真的好难受,难受得要憋死了。” “那你死了吗?” “.....没有。” “那就继续憋着。” 扶苏扁了扁嘴巴,气呼呼地抓起一本奏书,他要把所有的愤怒都用在批阅奏书上,从今天开始他就是冷漠无情的工具人。 “咦?阿父阿父。”扶苏抱着一份奏书惊讶。 嬴政深吸一口气,这小崽子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寡人一定要揍他的屁股!“怎么了?” 扶苏用奏书挡住半张脸,偷偷往外挪了挪屁股,打量着嬴政道:“阿父,你不会是想揍我吧?” 嬴政去摸席子上的玉如意。 扶苏连忙爬过去把玉如意抢过来,生怕真的挨打。 嬴政见小孩儿紧张兮兮的样子,一把将扶苏逮过来,掐着小孩儿的脸蛋,“寡人何时用东西揍过你?”他怕下手没轻重把扶苏打坏了,每次都是用巴掌去揍得,这样心里会有分寸。 扶苏含糊不清地道:“那阿父拿它做什么?” “当然是抓痒痒。”嬴政纳闷,玉如意不用来抓痒痒,用来做什么?他被这小崽子气得半死,只想抓个痒痒还有错了? “我给阿父抓痒痒。”扶苏干笑着,爬到嬴政身后,用玉如意给嬴政挠后背。 嬴政冷笑几声,享受了一会儿扶苏的伺候,才道:“你方才惊讶什么?那封奏书有问题?” 扶苏道:“是从王翦将军送回来的奏书,说秦赵边境的赵军在慢慢撤离。难道是赵国打算对燕国出兵了?好奇怪。” 嬴政听见扶苏能认识到此事的问题,赞赏地点头道:“为何会觉得奇怪?” 扶苏放下如玉如意,盘腿坐在嬴政旁边道:“如今正是夏季,粮食还没收获呢,又经常有暴雨高温,实在不适合对燕国出兵。就算赵王糊涂,赵国的大将李牧等人也不会同意的。” 嬴政道:“继续。” 扶苏得到鼓励,便继续道:“我跟尉缭先生学过一点点兵法,了解过一些赵国的情况。赵国可耕种的土地不算太多,所以秋收也是很重要的,兵卒们都要收粮食,也不应该在秋天对燕国出兵。” “不错。”嬴政补充道,“除非赵国遇到了天灾,秋天的粮食没办法收获,为了抢夺粮食才会冒险出兵。” 扶苏笑着鼓掌道:“阿父好厉害。” 嬴政弹了下他的脑门儿:“你认为赵国应该在何时对燕国出兵?” 扶苏想了想道:“明年春天。燕国在东北方向,听说那里冬天会比咸阳还冷,也比赵国冷。赵国在冬天对燕国出兵,在严寒风雪中很难占据优势。” 嬴政道:“这也是尉缭先生教你的?” “当然啦。”扶苏自豪地叉腰,“尉缭先生说行军作战,要考虑天时、地利、人和。春天气候温暖适宜,赵国又储存了足够多的粮食,正适合对燕国进行大规模出兵。” 嬴政没忍住,挠了挠扶苏的下巴,“与王翦推测的一样。”早在几日前,王翦就给他上过奏书了。 扶苏缩着脖子躲开嬴政的手,“阿父,那赵国为何现在就从秦赵边境撤军了?” 嬴政从自己的奏书堆里翻出一本,然后递给扶苏。 扶苏打开看了一眼便明白了:“竟然是匈奴人南下了?”赵国为了抵御从北方过来的匈奴人,不得已从秦赵边境抽调兵力,去应对匈奴人。 嬴政往后仰了仰身子,靠在凭几上道:“有李牧驻守雁门,区区匈奴人也不会对赵国造成什么伤害。” 李牧虽不是秦将,但其领军能力还是很受嬴政欣赏的。 嬴政在赵国当质子的时候,李牧就已经常年驻守雁门,防御匈奴南下了。他经常能听见赵国人讨论李牧,甚至邯郸不少庶民都非常崇拜李牧。 只要有李牧在,匈奴就绝对不会攻破雁门。 扶苏点了点头,随后眨着眼睛凑到嬴政旁边,揪着嬴政的袖子道:“阿父,以后没有赵国,就是我们直接对付匈奴了。你打算怎么做呢?” 嬴政还没想过那么久远的事情,不过现在想了想便道:“像赵国一样修长城吧。” 匈奴太恶心,你打它,它就跑得比兔子还快,逮都逮不着;不打它,它还年年南下来抢掠。就连常年与匈奴打交道的赵国,所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也就是修长城了。 不过除了修长城,肯定是要拍将领驻守的。王翦和王贲年纪大了,嬴政还在考虑下一代新将领,还没想好用谁。 扶苏提醒道:“我听说蒙恬很擅长哦。”还能把匈奴人打得落花流水。 嬴政不用想就知道又是那位神明说的,他沉思半晌发觉蒙恬确实适合,不过他信不过其他人,舍不得让蒙恬离开。 罢了,那也是几十年后的事情了。嬴政捏了捏扶苏的鼻子,“六国还没灭呢,你现在急什么?老实说,你是不是又要作怪?” “我才不是要作怪呢。”扶苏小声嘀咕,“西域有很多好东西,我只是想和他们做生意。像棉花......” 嬴政记得上次扶苏说要和列国做生意,然后就谋划灭列国。他揉了揉额头道:“你不要私自做什么。若想要对匈奴出兵,也要和寡人商讨。” 说到这里,嬴政忽然觉得扶苏私自攻打匈奴的可能性很大,这孩子手里有私兵,还培养了好几个兵部小将。 嬴政立刻坐直了身子,抓着扶苏的肩膀道:“你要是敢亲自涉险,寡人就撤了你的兵部。” 扶苏知道自己若是不同意,肯定要挨揍,毕竟阿父已经抓住他了。他连连点头,“我一诺千金,说到做到。” 反正攻打匈奴之前也要先灭了赵国,等过两年阿父就忘记他的承诺啦。扶苏是不会放弃和西域通商的,不仅仅是为了仙使说过的好吃的,也是为了把棉花弄过来。 扶苏怕嬴政继续念叨,便道:“阿父,既然已经预测到赵国明年春天对燕国出兵,我们这边做什么准备了吗?” 嬴政道:“等这两日尉缭先生从泾阳回来,就让你的工部和尉缭先生去边境,一方面重新训练骑兵,另一方面整顿军纪。” 扶苏了然,犹豫着道:“我想......” “你不想。”嬴政真是服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不怕死的小孩儿?“你这样的小孩儿,边境的赵军一刀能砍一串儿。” 扶苏撅起嘴巴:“阿父少吓唬我了,什么刀能砍一串儿小孩儿?我的脑袋大着呢,他能一刀砍掉就不错了。” 嬴政听着听着攥起了手,手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他终于忍无可忍把扶苏抓过来,一边揍扶苏屁股一边道:“让你口无禁忌!” 单单是听扶苏被人砍死,嬴政就有些受不了,更何况扶苏描述得如此详细,连脑袋被砍掉都说得这样轻松。嬴政决心让这个不怕死的小崽子受点儿教训。 扶苏哇哇大叫:“阿父,我错啦。”可是他无论怎么求饶,最后还是被揍了十个巴掌。 好在扶苏这一次没有哭,只是眼眶红红的,蔫巴巴地趴在嬴政膝盖上。 嬴政打完孩子,把手搭在扶苏的后背上,感受着小孩儿呼吸时尚有起伏,才觉心安:“下次不许再诅咒自己了。” “嗯。”扶苏揉揉眼睛,“阿父,我只是随便说说呢。” 嬴政沉默不语,有些出神。 刘邦蹲下,帮扶苏擦擦眼睛:“对于真正在乎你的人来说,是听不得那样的话的,觉得很不吉利。” 扶苏吸了吸鼻子,随口说说的话,阿父怎么还可以当真呢? 刘邦道:“不是你阿父迷信,只是他不敢承受任何失去你的风险,甚至连这种虚无缥缈的‘诅咒’都十分畏惧。” 扶苏微微一怔,终于明白了一点点。若是他看见有人说阿父不吉利的事情,他也是会生气的。 刘邦见扶苏开怀笑出来,这才咬着牙道:“其实本仙使也想揍你一顿了。” 扶苏仰起脸,笑得更开心了。仙使想揍他,也是因为仙使不想失去他,所以才会很畏惧这种不吉利的话呀。 “傻笑。”刘邦掐了把扶苏的脸蛋,“天天吃那么多,怎么脸上的肉还变少了?” 扶苏捧着脸,因为他在长大呀,会长成一个美男子,才不会一直肉乎下去呢。 嬴政回过神,正想安抚挨打的小孩儿,却见扶苏捧着脸臭美起来。他哭笑不得道:“挨打还美起来了?” 扶苏马上爬起来,抱着嬴政贴了贴脸,“阿父,我要长成和你一样的美男子。” “.....”嬴政拎着扶苏,把小孩儿丢回小桌案边,“以后不许顶着这张脸,说这种无耻的话。” 以前没觉得怎么样,意识到扶苏和自己的容貌极为相似,嬴政忽然就尴尬了。 “哼。”扶苏从小桌案的抽屉下摸出一枚小镜子,左右转动着脸,对着镜子挤眉弄眼,“魔镜魔镜,谁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 刘邦故意道:“秦王政。” “......”好吧,扶苏把小镜子扣在桌子上,他无法反驳。 在门口值守的李由走进来,“王上,主君。东宫来人说,张良入宫请见主君。” 扶苏愣了下,张良能来东宫只有一个目的。若是张良不想出仕,绝对不会踏入咸阳宫的地界。 扶苏不明白张良为何会突然改变主意,但他马上站起来,“阿父,我去东宫一趟。” 嬴政记得张良,上次嫪毐之乱,张良帮咸阳令守卫咸阳来着。不过听说张良不想在秦为官,嬴政便没有继续关注这个少年了。 听说张良入宫,嬴政若有所思地颔首:“若是晚上住在东宫,就派人告诉寡人一声。” “知道啦。”扶苏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嬴政无奈地摇头,捡起桌案上的笔继续批阅奏书。明年春天赵国会对燕国出兵,最迟不超过一个月,燕国就会派使臣来秦求援,届时秦国就要正式开启灭六国的战事了。 嬴政不知这战事会持续几年,总归不会再有这么清闲的时光了。 扶苏一路小跑去东宫,李由寸步不离地跟在后面。李由怕扶苏跑着跑着摔倒,后来直接背着扶苏。 扶苏用下巴贴着李由的肩膀,虽然李由不怎么爱说话,但也对他很好呢。他想起了许久不见的李斯,“李斯先生最近还好吗?” 李由笑道:“多谢主君关心,阿父只是肝火有些旺吗,不过他一向如此。”莫名其妙,每次和自己说两句话,阿父就暴跳如雷。 扶苏挠挠头:“李斯先生很温柔啊。”直到现在也是扶苏最好的夸夸工具人,没有人比李斯更懂如何夸人。 李由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嫌弃之意无以言表。他想象不到阿父会怎样温柔?估计像是壮汉绣花。 刘邦见状道:“我算是明白为何李斯见了儿子就大动肝火。”看李由这样子,平时也没少气李斯吧? 走到东宫门口,李由才把扶苏放下来,“张良就在院中休息。” 扶苏跑进院子里,果然看见了在树下看书的张良。他张开双臂,像只小鸟一样飞向张良:“我好想念你呀。” 张良合上书,一把接住扶苏,“这话你今天上午已经说过了。” 扶苏道:“那你不喜欢吗?” 张良笑了笑,没有接话。 扶苏挑眉,别别扭扭地揪着张良的衣服,不知怎么主动开口。万一是他会错意了,张良并不想出仕,只是单纯来找他玩呢? 半晌后,扶苏才小心地问道:“我给你在东宫找个大一点的舍馆吧?就在荀卿隔壁怎么样?周围有很多漂亮的花,还有一片竹林。” 他期待地看着张良,希望张良这次是真的愿意做他的属官。 【作者有话说】 祝宝宝们国庆中秋双节快乐[求你了][求你了]作者整了个抽奖,受规则限制最多可以抽188个人[抱抱]感谢各位宝宝一直对正版的支持[抱抱] 第108章 第108章 你真讨厌,我要罚你的工资 张良看着小孩儿亮晶晶的眼睛,不由得笑得更加温柔,“你怎么不问我为何背弃曾经的想法?” 扶苏道:“你愿意来帮我就很好了,我为什么要问那么多?万一把你问跑了怎么办?你要是想说,肯定会告诉我的。” 张良哈哈大笑,把扶苏掐咯吱窝抱起来又放下:“能认识你这样的知己,便也不枉此生了。” 扶苏嘿嘿笑着,扯着张良的袖子道:“我让人把张哲和陈伯接过来,东宫的属官舍馆都能住得下。” “不急。”张良的手搭在扶苏的头上,“我先给你做门客吧。” 李由微微讶异打量张良,门客只是一种身份,并没有权力,甚至算不得正式属官。 张良主动选择做门客,只可能是两种原因,一是真心不慕名利,只想为扶苏做事;二是觉得扶苏现在手里的官职太小,想要做出实事,一步到位拿个更高的官位。 扶苏听刘邦讲过官制的课,对这方面也了解过。他不知道张良出于什么目的,但还是委婉提醒道:“我以后不一定有丞相。” 张良见扶苏设置六部,却没有设置封地丞相,便知道了扶苏有这个打算。他摇头笑道:“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那好吧。”扶苏牵着张良去住所,“你喜欢什么东西?我让少府做一些,给你放在房间里当摆件。你喜欢积木吗?” 张良在学宫里见过几个小公子玩积木,还看到他们给秦王搭了个陵寝,被秦王揍得屁股都肿了,抱团哭了一夜。 想起这件事,张良不由得笑出声,“只有你这种小孩子才喜欢玩积木。” “哼。”扶苏用头轻轻顶了张良的后背一下,“你也是小孩子呢。在我们秦国只要没满十六岁,都是小孩子。” 张良回手把扶苏从背后抓出来,“你这脑袋是铁做的吗?” 扶苏摇头晃脑,嘚瑟地炫耀:“这是我新修炼的铁头功,特别厉害。”他已经用脑袋顶翻好几个人了。 张良端详着他圆溜溜的脑袋,“哦?这么厉害,那一会儿给我锤几个榛子吧。” 扶苏毫不犹豫:“好!李由,取榛子来。” 李由迟疑着没有真的去取榛子,害怕扶苏把脑袋磕坏了,“主君,天色将晚,还是赶紧给张良安排住处吧?” “是的呢。”扶苏赶紧拉着张良跑起来,一直跑到了空置的舍馆,“咸阳宫没有太多的空间,没办法做到每个人独立住一个院落了。你愿意和荀卿住在一个院子里吗?” “无妨。”若是换做韩国的相邦之子,张良肯定会嫌弃这样狭小的环境,但他经历过两年多的风云变幻,早已经不在乎这些了,更何况是跟荀卿住在一个院子里。 这个舍馆小院并不算大,除了正中间荀卿居住的屋子,东西各有一间空置的小屋。扶苏便让张良住在了东屋,“陈伯和张哲可以住在......” 张良站在东屋内扫视了一圈,拒绝道:“让他们继续住在学宫吧,那里的环境很好,也非常安全。”从扶苏布置的护卫防御来看,甚至比咸阳宫还要安全。 “也好。”扶苏挠挠头,这舍馆确实不大,等以后他在咸阳宫外多盖一些舍馆。 张良又问道:“荀卿在何处?我该去主动拜访他。” 扶苏道:“荀卿每天都在院子里的那棵桑树下读书,现在可能跟他的狐朋狗友出去玩了吧。” 张良听得眼睛都睁大了,难以置信地盯着扶苏,“狐朋狗友?” 扶苏握拳,“就是那个可恶的老头儿。” “小心眼。”张良揪着扶苏的发包摇晃,不就是被黄石公给逗弄了吗? 扶苏被摇得踉跄了两步,最后晃晃悠悠栽到张良身上,“我都被你摇晕了。” 张良笑着把他扶到凳子上休息,“既然荀卿不在,我们就先说正事吧。我现在能为主君做些什么?” 扶苏等眼前的东西都不再乱转后,才开口给张良介绍了一下自己目前的情况,包括六部属官正在做的事情。 张良一边听一边沉思:“泾阳那边的事情并不算重要,只要按部就班的做就好了。目前主君所面临最重要的问题是明年春天的赵国战事。” 扶苏张大嘴巴:“哇。你怎么知道赵国在明年春天出兵攻燕?” 张良看着扶苏少了颗门牙的嘴巴,不由得轻笑道:“前一阵赵国使臣来秦,与秦王签订两国盟约。” “那也不代表赵国会攻打燕国呀。” 张良道:“当今强国唯秦与赵。秦国和赵国国土接壤,相互抢夺资源,两个强国本应该势不两立。但赵国却在此时突然与秦国结盟,必定是有所贪图。” 扶苏老实点头:“是这样的。” 张良继续道:“赵国所图谋的不是秦国,那便是周围其他国家——魏国、齐国、燕国。魏国是秦国的囊中之物,赵国为了与秦国结盟,不会去索图魏国。” “那齐国呢?” 张良挑了下眉毛,小孩儿还在这儿考验他呢。他用手指在水杯里沾了点水,在桌案上简单画了个七国地图,“赵国和齐国接壤并不算多,就算成功攻入齐国腹地,也会面临齐地北方的燕国、南方的楚国夹击,得不偿失。” 扶苏开始鼓起掌来,“你好厉害呀。” 张良捻着手指上的水痕,“赵国和燕国是世仇,两国之间百年间相互攻伐。赵国于情于理,都会想对燕国出兵的。至于我为何猜测赵国会在明年春天出兵?天时地利而已。我可让主君满意?” 扶苏扑过去抱住张良:“我没有故意考验你啦,只是想知道你有多聪明。我如果不满意你的智慧,在嫪毐之乱时,又怎么会把造纸作坊托付给你呢?” 张良笑了下,摸了摸扶苏的衣服:“按理说就算赵国攻打燕国,而秦国打算在背后偷袭,也是秦王的事情,与主君关系不大。难道主君打算让您的属军上战场?” “是的。”扶苏道,“他们要经过实战,趁着这个机会多练练。张良,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张良摊开手:“现在还不知道明年的战况如何,我没办法做出太久远的计划。不过我建议主君早些送属军去边境,与攻赵的主力秦军磨合一阵。” 扶苏的属军训练得再好,但若与秦军大部队关系陌生,两军很难融合到一起,在作战时会缺乏默契,影响作战结果。 扶苏一拍脑袋,把脑袋拍得“啪”一声:“我怎么没想到?我一会儿就给蒙毅写信。” 张良笑了笑:“主君当真是铁头。” “哼。”扶苏扬起下巴,“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刚刚摸我衣服是为了擦手。你看我衣服都埋汰了。” 张良扶额道:“哪有你这么能赖皮的?明明你的衣服就没干净过。” 扶苏贪玩儿,偶尔喜欢在大殿里滚来滚去、爬来爬去。他方才吃完晚饭的时候,就去大殿玩了好半天,自然把衣服都滚脏了。 扶苏脸蛋微红:“你真讨厌,我要罚你的工资。” “工资?”张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不过稍加联想也就明白了。“工”是工匠,“资”是财物,二者联合在一起大概是工匠劳作后获得的财物。 张良伸手捏了捏扶苏的脸:“你是说属官的‘俸’?怎么自己乱造词?而且我是你的门客,应该也没有太多俸,总归你得管吃管住。” 扶苏傻眼了,在仙使的故事里面,用工资威胁人很有效果的,怎么到了他这里就不好使了?肯定是张良太躺平了,所以才没有金钱欲望。 扶苏苦口婆心地劝道:“你不能这样随遇而安。你要振作起来,给张哲赚羊奶钱呀。” “饿死他吧。”张良一副看淡一切的样子。 扶苏抓耳挠腮,半天后看见张良眼中的笑意,才意识到自己被逗了。 他站起来对张良跺了下脚,挥舞着胳膊道:“你和那个老头儿一样喜欢逗小孩儿,难怪你们俩会成为师徒。简直,简直是一丘之貉。” 张良捏住扶苏的嘴巴:“牙没长出来之前,少说话。” 扶苏点头,等张良放下手后,故意凑过去喊:“风风风。”口水从牙缝里飞出来,如同绵绵细雨。 张良的脸瞬间黑了下来,起身拎着扶苏,把小孩儿丢到了门外,然后关上了门。 扶苏站在门口喊道:“你怎么能这样对主君?我可是会生气的。”他啪啪拍了两下门,但张良并没有回心转意的意思。 扶苏气得原地转圈,“我再也不和你当好朋友了。” 见张良还是没反应,扶苏又道:“我都伤心了,真的要走了。李由.....”扶苏伸手去抓李由的衣服。 李由半蹲下来,“主君,臣带您回南宫?” 扶苏摇头,小声趴在李由耳边:“你抱我爬窗户。” 李由无奈地笑道:“臣帮你把门踢开吧。” “不要。我把他弄生气了,我要哄他。” 李由目光微微柔和,“好。” 张良听着门口没了动静,猜测扶苏已经离开,这才用水盆的水擦擦脸。随后,他坐在桌案前沉思半晌,提笔开始帮扶苏开始写规划。 半晌过去,屋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张良已经有些看不清落笔的字,这才停下来。 他往窗户的方向望了一眼,看见窗台上摆着一颗小脑袋,心跳差点都停了。 小脑袋咧开笑脸,“张良,你终于看到我啦。”扶苏站在一块石头上,把下巴搭在窗台,看了张良很久很久。 张良心脏狂跳很久,手脚才慢慢恢复力气,他还没开口说话就先咳嗽起来。 “遇到你,我算是永远都赢不了了。”张良颤抖着指着扶苏。 扶苏扒着窗台想要爬进去,但爬了半天也上不去,只好让李由把他拎进去。 他一落地就跑到张良旁边,帮忙拍打着张良的后背,“好朋友之间没有输赢。如果两个好朋友非要比输赢,在比的那一刻就都输了。对不起,我不该把口水往你身上喷。” 张良缓过气候,气急捏住扶苏的脸蛋,却又舍不得下重手,最后把自己气得牙根痒痒:“你这个坏蛋。” 扶苏口齿不清地道:“我不是笨蛋,也不是坏蛋。我不是蛋,我是人呀。” 张良松开扶苏的脸蛋,顺便曲着指关节敲了下扶苏的额头:“天都黑了,赶紧回去睡觉吧。秦王该担心你了。” 扶苏眨了下眼睛,道:“阿父说我今天可以在东宫睡觉。你刚来东宫肯定不适应的,我要陪你。” 张良心里软和下来,浅笑道:“那你可不要尿床。” “我早就不尿床了。”扶苏扑到床上,打开寺人送进来的新被子,开始铺床,“我最会铺床了,你什么也不用干。” 张良见扶苏忙活了半天,把被子和褥子弄得一团糟糕,无奈叹息着伸手帮忙。 扶苏也把李由拉进来,三个人躺在一张床上。扶苏躺在中间,开心地和他们闲聊。直到实在困得失去意识,他才算老老实实地睡着。 张良和李由不约而同帮扶苏掖掖被子,他们察觉到对方的动作,黑暗中都低声笑了下。 张良道:“你可比蒙毅顺眼多了。” 李由声音平静道:“但我觉得蒙毅部长比你脾气好。” “......”张良和李由的友情转瞬决裂,各自翻身背对着睡觉。 没睡多久,中间的扶苏开始拳打脚踢起来。这间舍馆的床比嬴政的床小了很多,而扶苏早已经习惯了在大床上来回翻滚,此刻自然也不会变老实。 张良被锤了好几拳后,终于忍无可忍地坐起来,却发现李由也早就坐起身躲在床脚了。 二人同时叹了口气,最后下床翻出席子,在地上挤着躺了一夜。 次日扶苏精神奕奕地起床,看见早已起来打坐的张良,“哇,你起得好早啊。” 张良睁开眼睛,幽幽地看着他:“我是睡得晚。” 扶苏不解地问道:“你什么时候睡觉的?” “片刻后。” 扶苏愣了下:“你很喜欢熬夜吗?” “......”张良一言不发地走过去,把扶苏拎到地上。他沉默着给扶苏穿好鞋子,转而钻进被窝里闭上眼睛。 扶苏挠挠头,张良好奇怪哦。 “主君起来了?”李由端着水盆走进来,他倒是睡得不错,此刻神采奕奕。只要给他个地方,他都能睡得着,哪怕站着都能睡得好。 扶苏跑过去洗手洗脸,“张良昨天熬夜了,我们不要吵醒他,回南宫陪阿父吃早饭吧。” “是。” 扶苏离开后,张良总算是能踏实地睡着了。他昏昏沉沉做了很多梦,一会儿梦到自己在战场上,一会儿梦到扶苏在叫他玩积木。 不知过了多久,张良忽然被一阵敲盆声吵醒。他揉着昏昏胀胀的太阳穴,听着外面的敲盆声和歌声,脸色漆黑地爬起来。 张良也没穿鞋子,就那样披头散发晃悠出去,推开门后看见两个老者在桑树下唱歌。 黄石公敲击水盆的动作一顿,“你是张良?”这孩子真是越长大,容貌就越出色,唯一不变的是容貌依旧像个小姑娘。 张良立刻猜到了这两个老者是荀卿和黄石公。他不了解黄石公,但知道荀卿的名气,自然能猜出黄石公的不平凡。 张良脸上的表情慢慢转变,恭敬地行礼道:“晚辈正是张良。” 荀卿打量着张良,“难怪泾阳君经常念叨你。怎么这幅憔悴的样子?哦,昨天泾阳君陪你睡觉了?那孩子睡着后喜欢打人。” 言谈间与扶苏如此亲近的必定是荀卿了,张良苦笑道:“荀卿所言不错。” 荀卿笑了笑道:“我们方才吵到你了吧?” 张良道:“晚辈正好也要起床了。” 黄石公敲敲水盆:“小子,既然起来了,就去东宫膳房把饭菜给我们端过来。” 张良第一次遇到这样无礼的人,憋了一早的怒气差点被引爆。但他硬生生忍下来了,温顺地笑道:“二位前辈稍等。” 二人目送张良离开,荀卿捋着胡须笑道:“他性子倒是不错。你不是要收他为弟子?我看很适合。” 黄石公也很满意张良的表现,但还是道:“我只是说考虑考虑。” 等张良换好衣裳,把饭菜端过来。黄石公又拍了张良脑袋一下,“小子,把我的鞋子拿过来。” 张良看了眼被丢到远处的鞋子,忍了忍先把饭菜放在院中的桌案上,走过去将黄石公的鞋子捡回来。 黄石公上上下下打量一会儿,不满道:“你不会给我穿上吗?” 张良顿了顿,沉默着半跪在地上,帮黄石公把鞋子穿好。 “孺子可教矣。”黄石公又拍了拍张良的脑袋,却没再说什么,而是和荀卿一起吃起饭来。 张良也随之笑道:“二位前辈请慢用,晚辈收拾收拾要去做事了。” 黄石公没搭理他。 荀卿倒是好脾气地道:“我看你身子似乎不太好,别忘了吃早饭。”他和扶苏学得吃一日三餐,每天都吃得很准时。 “多谢荀卿。”张良没把衣裳带过来,他回屋后简单整理了下房间,就打算去学宫取自己的东西。 等张良刚要走出院门的时候,又被黄石公叫住:“我们吃完了,你把碗筷撤了吧。” 张良停下脚步,轻吸一口气,回身去把碗筷放进托盘里,“晚辈先走了。” 黄石公忽然道:“我住在宫外,明日天亮时去渭河南岸的那颗大石头下找我。” 天刚刚亮时,咸阳宫根本不可能开门。张良若要去赴约,今夜就不可能住在咸阳宫里了,但这些困难说了也是没用的。 张良知道老头儿故意考验他,也没有诉苦,而是微微笑道:“是。”这老头儿,果然像扶苏说得那样讨厌。 待张良离开后,黄石公忽然骂道:“你这不安好心的老东西,在我弟子面前装什么温和善人?” 荀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反正我弟子多,也不介意再多收一个。” 黄石公跳起来,指着荀卿的鼻子破口大骂。 但论骂架,荀卿是从来没输过的,没过多久就把黄石公骂得抑郁起来。哪怕黄石公能骂赢,荀卿也还有拳头。 南宫内,扶苏也是刚刚吃完早饭,正在咕噜噜地喝羊奶。他从刘邦那里知道,喝奶可以帮他长高,便每天都喝一碗羊奶。 扶苏好不容易灌完一大碗羊奶,打了个嗝儿,放下奶碗:“阿父。下个月我可以让我属军去王翦将军那里吗?我想让他们和王翦将军的兵熟悉熟悉,明年打仗会更默契。” 嬴政看着扶苏嘴巴上的一圈奶胡子,指了指自己的嘴唇上方:“好。” 扶苏意识到自己的嘴巴脏了,直接伸舌头舔干净,然后才用寺人递过来的白巾擦擦。 把白巾还给寺人,扶苏开始叭叭张良昨天的聪慧,“阿父,张良真的好厉害呀。” 嬴政道:“你确定他不心念韩国了?” 扶苏摇头道:“他不是那样两面三刀的小人。我相信他。” 嬴政嗤笑一声,戳了下扶苏的脑门:“你会不相信谁?” “阿父,你这样说好像我是个傻子一样。”扶苏拍拍胸口道,“我心里有数呢。”他与张良相识很久了,而且张良还在嫪毐之乱中守护过咸阳。 扶苏知道张良的为人,就算张良真的想回韩国,也不会做出伤害扶苏的事情。但扶苏觉得,张良这次不会再回韩国了。 嬴政弹了下扶苏的脑袋:“今天和荀卿学习完,早些回来。陇西郡送来一批绵羊,中午吃烤羊肉,还有你爱喝的羊汤。” “好的。”扶苏听着口水都要流下来了,“有小羊羔吗?” 嬴政想到扶苏最喜欢这种可爱的小东西,以为孩子想要养一只,不过在咸阳宫里养绵羊算怎么回事?他便委婉拒绝道:“有,但小羊羔身上的味道很臭。” “不臭不臭,吃起来可香了。”扶苏用袖子擦了擦嘴巴,小羊羔的肉最嫩了。 “......”嬴政又弹了扶苏一下。 扶苏捂着脑袋跑走了,他要早点学习完,早点回来吃小羊羔。 第109章 第109章 我,虎狼也 东宫舍馆的桑树下,荀卿和黄石公正在对弈。简陋的木棋盘横在桌案上,棋盘上灰青和暗白两色棋子交错厮杀。 扶苏过来上课时,便看见两个人盯着棋盘一动不动。他好奇地凑过去,抓着荀卿的袖子:“这是什么游戏?” 黄石公这才动了,他看向扶苏嘲笑道:“难得还有你不知道的东西,难道没听过对弈?” 扶苏鼓了下脸颊,“我当然知道啦,只是没见过对弈是什么样子而已。你不要笑话我,等我见识得东西多了,我就什么都知道了。” 黄石公挑眉道:“真的吗?我不信。你都没见过,又怎么能听说过呢?” “哼。”扶苏跺了下脚,抑扬顿挫地背诵:“子曰‘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博弈嘛,六博棋和围棋。哦,你们在下围棋。” 扶苏又转头看想荀卿,嘿嘿笑道:“先生,我都背熟了。” 荀卿笑了下:“不错。”这孩子的记忆能力很厉害,背过的东西基本不会再忘记。黄石公不过是随口提了句“对弈”,扶苏就能立刻回想起《论语》中的原句。 黄石公哈哈大笑,放下手里的棋子:“难怪你会突然选择来秦国。”这个秦国的小娃娃实在是太聪明了,只要能平安长大成人,以后必定会是个极为厉害的储君和大王。 扶苏这才明白,黄石公刚才故意激怒他,然后考验他。他瞪着黄石公问道:“那我考考你,你知道孔子这句话的意思吗?” “你要考考我?哈哈哈。”黄石公笑得直拍桌子。 扶苏气得捡起一颗棋子,跑到黄石公旁边,踮着脚尖要把棋子塞进他的嘴巴里。 黄石公反手把棋子夺下来,然后高高地抛起来又接住:“你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就直说嘛,我可以教你。不用打着考教我的幌子。” “我当然知道啦。” “真的吗?我不信。” 扶苏叉着腰团团转圈,头发都要竖起来了,高声道:“孔子是说,你不要整天吃饱了没事干,实在不行玩玩六博棋和围棋,也比无所事事强。说的就是你这种人,没事干的话可以把地扫了,不要来逗孩子。” 黄石公忽然叹了口气,把棋子放回盒子里:“原本我周游列国时,还买了齐国的鱼干、楚国的杏干.....听说都是小孩子爱吃的。可惜啊,小孩子不喜欢我,我年纪大了又咬不动,只好丢掉了。” 扶苏闻言放下了叉腰的手,走回荀卿身边。他低头揪着荀卿的袖子,过了好半天才小声问道:“您要是想给我,可以直说嘛。不要总是逗我,您要把我气死了。” 黄石公笑而不语,果然对付小孩子还是得拿吃的。 荀卿抬手敲了敲扶苏的脑袋,恨铁不成钢道:“亏你还自诩聪明,几次都中了他的激将法,又贪吃。” 扶苏捂住脑袋,郎朗开口道:“因为我知道黄石公不会伤害我,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游戏,并不是我真的中了他的算计。” 黄石公拄着胳膊,微微朝荀卿探着身子:“这鱼干和杏干还真有用,这小孩儿都向着我说话了。” 扶苏噘着嘴吧道:“你把我想得太傻了,我才不是为了那口吃的。” 黄石公点头道:“那就好,正好我也没买。”他去齐国和楚国都是一年前的事情了,什么样的鱼干和杏干能放一年多还不坏? “......”扶苏呆呆地看着他。 荀卿摇头:“黄石最擅长的就是兵法,说得话一个字也信不得。” 扶苏把头埋进荀卿的怀里,“我真是个笨蛋。” “哈哈哈。”黄石公和荀卿同时大笑。 扶苏把自己的脸藏得更严实了,声音闷闷地道:“先生,我们出去上课吧。” 荀卿笑道:“今日不出宫。” 扶苏闻言露出脸,好奇地问道:“要读什么书?” “不读书,今日学习对弈。”荀卿把扶苏拎上旁边的凳子,“我先给你讲讲对弈的规则,一会儿你看我们两个对弈一局,再亲自来执棋。” “好。”扶苏趴在桌子上,抓着一颗棋子把玩,“我见过别人玩六博棋,没见过有人玩围棋。” 荀卿道:“六博棋要简单一些,也比围棋更加有趣。只是六博棋依靠运气的成分过多,没有围棋能锻炼你的脑子。” 扶苏闻言来了兴趣:“会让我更加聪明?那我要学。” 荀卿笑了笑,给扶苏讲围棋的规则。待讲完规则,荀卿便亲自和黄石公对弈,来为扶苏演示一番。 荀卿一边下棋,一边给扶苏讲解。旁边的黄石公偶尔也穿插几句。 只是二人的立足点不同,荀卿以棋子代“治国”,黄石公以棋子代“作战”。扶苏在听二人讲解时,对曾经学过的很多东西,理解得更加深刻了。 一局棋下了半个时辰。棋局结束后,荀卿胜了半子,他赶走一脸郁闷的黄石公,让扶苏执棋对弈。 “好!”扶苏兴冲冲地爬上黄石公的椅子,抓着灰青色的棋子落子。但他的棋技实在是不好,没坚持住十个回合,便被荀卿剿杀得一颗棋子都没了。 扶苏茫然的看着棋盘,下意识伸手去抓荀卿捡走的灰青色棋子,“我的棋子。” “不许赖皮。”荀卿打了下扶苏的手,“你的棋子被我的棋子吃掉了。” 扶苏郁郁地收回手,“您太厉害了嘛。连黄石公都无法战胜您,我这个新手就更不行了。” 黄石公闻言放下翘起来的腿,尖着嗓子喊道:“我方才只是一时失手,平时赢他的次数多了去了。” 扶苏揉揉耳朵:“我要向你挑战。” “大言不惭。”黄石公推走荀卿,拿着荀卿的暗白色棋子和扶苏对弈。 扶苏被杀得丢盔卸甲,一刻钟就结束了二十局棋。他抓耳挠腮,直接蹲在了椅子上:“我们继续下。” 黄石公挑眉笑道:“你根本无法战胜我。” “我感觉我就快要赢了。” 黄石公无语,这二十局棋,扶苏每一局的棋子都被他吃光了,小孩儿到底哪里来的自信? 扶苏又和黄石公下了十局,有荀卿在旁边指点,他慢慢已经能坚持住一段时间了。 但黄石公有些受不了了:“我不和你这个臭棋篓子玩了,老东西你过来下。” 扶苏反驳:“我才不是臭棋篓子。我早晚会战胜你的,莫欺少年穷。” “莫欺少年穷?”黄石公念了一遍,“哈哈哈,这话倒是有意思。以后让你同我的弟子下,等你能战胜他,再来挑战我。” 扶苏愣了下,“你的弟子?” “张良。”黄石公顿了下道,“不过他还要通过我最后的考验。” 扶苏高兴地站起来,举着棋子道:“那你很有眼光哦。你还要考验他什么?我可以看热闹吗?” 黄石公道:“我让他明日天亮后去见我。你可以躲在暗处看热闹,但你起得来吗?你起来能出宫吗?” “我有办法。”扶苏像黄石公打听了一下地点,决定明日过去看看。 “泾阳君。”荀卿点了点桌案,“不要站在椅子上。” “好的。”扶苏老老实实下来。 这次轮到荀卿和扶苏对弈,他的下棋速度放慢,每一步都详细给扶苏拆解,不像是在对弈,反而是单纯地在教导。 不知不觉一上午就过去了。等日头转移到西侧,阳光也晒在了棋盘上,晃得扶苏揉了揉眼睛。 荀卿放下棋子道:“泾阳君该回去吃饭了。” 扶苏想起来烤羊,连连点头从椅子上跳下来:“今天我和阿父吃烤羊肉,您二人一起来吃吧。” 黄石公有些讶异道:“我还以为泾阳君讨厌我,连口咸阳宫的水都不愿意让我喝呢。” “哼。张良在我这里很有面子的,你沾光了。” 荀卿笑了声:“我们不去了,同秦王一起用饭也不自在。” “那好吧。”扶苏挥手跟荀卿告别,见黄石公伸手来抓他,连忙跑走了。 扶苏回到南宫的时候,还没进入东偏殿,就已经闻到了羊肉的香气。他吸着鼻子走进去:“阿父,好香。” 嬴政见扶苏进来了,便拿起桌案上的割肉刀,割下一块羊腿肉,顺手塞进扶苏的嘴巴里。 “好吃。”扶苏烫得嘶嘶哈哈,却还是一脸幸福地把羊肉咽下去了,“陇西郡的羊肉好香,肉也好软嫩。阿父,可以让人给荀卿和黄石公送去一些吗?” “寡人已经让人烤了一只羊,一会儿就送过去了。”嬴政又给扶苏割了几块肉,放进小孩儿的专属小碟子里,“羊肉不易消化,先吃这些。一会儿再喝点羊肉汤。” 扶苏有些眼馋地看着那条大羊腿,但还是老实地点头了:“阿父,你也要少吃一点。夏侍医说你的脾胃要调理两个月呢。” “寡人明白。”嬴政又割了一块肉放进小碟子里。 扶苏欢呼一声,小心翼翼抓起碟子里的羊肉,一口一口地品尝。 刘邦闻不到烤羊肉的味道,但也看得都要流口水了。他砸吧着嘴:“要是撒上一层辣椒粉,简直是人间美味。” 扶苏吃肉的间隙,抽空看了一眼刘邦,目露询问。辣椒粉是什么东西呢? 刘邦道:“辣椒也是一种调味的东西,类似于芥姜。但你是吃不到了。”依照现在的航海技术,就算飘到了美洲,恐怕也回不来。 扶苏羡慕不已,一定是仙界才有的美食吧? 刘邦摸了摸下巴,其实他也不知道辣椒是什么味道。等辣椒流传到中国,他当了快两千年的游魂了,哪里知道是什么味儿? 但是刘邦看到后世人吃辣椒,一边流泪流鼻涕,一边停不下来,便知道那肯定是个好东西。 扶苏知道自己吃不到辣椒,但也不觉得懊恼,现在的烤羊肉也很好吃呢。知足者常乐,他不是一个贪得无厌的人。 扶苏吃完烤羊肉,又喝了一大碗羊肉汤,打了个饱嗝儿,就开始犯困。 嬴政怕扶苏吃完饭就睡觉,便问他今日上午学了什么。 “我学了围棋!”扶苏来了精神,“阿父,我们也来下棋吧。” 嬴政放下手里割肉的刀,让人把食物都撤走,然后在寺人端来的水盆里洗洗手:“寡人不同臭棋篓子玩。” “我才不是呢。”扶苏道,“我可厉害了,荀卿都夸我了。” 扶苏确实学得很快,但并不是在围棋上,而是荀卿借着讲解围棋给扶苏传授的治国之策。 扶苏在学习治国之策时,常常能举一反三。荀卿便没忍住夸奖了几句,反倒是让扶苏误以为自己的棋技进步了。 嬴政不知真相,听到扶苏自夸的话,倒是来了几分兴趣。他让寺人取来自己的围棋,那套用玉石磨制打造出来的。 与荀卿和黄石公玩得简陋棋子不同,这玉石打造的棋子颗颗晶莹剔透,青色玉石碧绿如湖水,白色玉石皎洁如雪球。 扶苏抓着棋子爱不释手,“荀卿他们玩的棋子没有这么漂亮。咦?他们的棋子是什么东西做的呢?不像是石头。” “是瓷。”刘邦提醒道,“虽然很简陋,但看样子比你的瓷器作坊研究得还要好一些。要么是制瓷技术比你的作坊好,要么是制瓷的瓷土或瓷石比你的作坊好。你可以去问问黄石公他从哪儿弄来的。” 扶苏眼前一亮,正好他在琢磨怎么赚钱,等下午他就去问问黄石公。 “阿父,我们决斗吧。”扶苏抓着最喜欢的青色棋子,啪嗒落在了棋盘上。 嬴政看扶苏执棋的动作很有样子,心里更加相信扶苏的话,觉得孩子的棋技不错。他笑了笑,也紧随其后落子。 嬴政走完二十个回合,看着棋盘上满盘的白玉棋子,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扶苏挠挠脸,“我刚才没进入状态嘛。” 嬴政已经估算出小孩儿的棋技水平了,他把棋子都收起来:“尉缭先生回来了,一会儿就要进宫。寡人改日再同你玩。” “好吧。”扶苏有些遗憾,恋恋不舍地摸着棋子,帮嬴政把棋子收进盒子里。 扶苏回卧房睡了个午觉,醒来后偷偷趴在东偏殿门口,看见嬴政和尉缭在谈话,他便悄悄跑去东宫了。 嬴政瞥了一眼门口一闪而过的小脑袋,摇头苦笑道:“这孩子真是越长大越调皮。” 尉缭笑道:“泾阳君比一般的小孩儿乖巧多了。那臣这两日就带公输学等人去边境,等边境的骑兵训练得差不多再回来。” 嬴政迟疑一下道:“今年先生还能回来吗?” “至少也得明年春天。”尉缭道,“王上若是有事,可以随时与臣通信。自从泾阳君弄出来这个纸,写信也方便了。” 嬴政闻言笑道:“确实,这孩子总是有一些新奇的想法。” 扶苏一边往东宫走,一边对李由道:“你会下棋吗?” 李由笑道:“臣幼年跟随阿父在荀卿身边学习,也是学过对弈的。” “那我们晚上一起玩。”扶苏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明天我要早起去看热闹,不能熬夜的。那我们以后再玩吧。” “是。” 扶苏牵着李由的手,一起进了荀卿的院子:“我来啦。还有没有烤羊肉了?” 荀卿和黄石公正在闲聊,听见小孩儿稚嫩的嗓音,不约而同露出慈爱的笑容。 荀卿道:“你不是在南宫吃过了?” 扶苏道:“可是李由还没吃到呢。我本来想让他和你们一起吃来着,但是他中午的时候不愿意自己过来。” 荀卿捋着胡须,看向李由,上下扫视着:“你这孩子怎么和小时候一样内向?” 李由拱手行礼。 黄石公没有那么多废话,让候在不远处的寺人去把烤羊肉热一下,“我们两个老家伙又不会吃人,怕什么?” 扶苏道:“怕你欺负小孩儿。” 黄石公挑眉笑了一下。 扶苏爬上自己的凳子,笑道:“黄石公,您是在哪里买的那套棋子呢?” 黄石公道:“问这个做什么?” 扶苏老实道:“我想要造瓷器。但是作坊做出来的瓷器,都没有您的棋子好。虽然您的棋子也丑丑的,但是没有那么多孔隙和杂质,摸起来十分光滑细腻。” 黄石公点头道:“我是在楚国买的。不过并非是因为楚国的制瓷工匠更厉害,而是因为......你来猜猜。你既然要造瓷器,应该了解过。” 扶苏拧着眉毛,抱着胳膊道:“你这个人怎么总喜欢考验人呀?既然不是工匠的问题,那就是原材料的问题喽。楚国的瓷土和瓷石更好吗?” “聪明。”黄石公不吝啬夸奖,伸手蹭了下扶苏的眉毛,“吴越旧地的瓷土和瓷石一向出色,制造出来的瓷器也远胜北方诸地。不过,你要是想把吴越旧地的瓷土瓷石运过来,那可费劲了,楚国也未必同意。” 扶苏点点头,“我知道了。”等阿父把吴越旧地夺过来,他再把瓷器作坊挪过去就好了。 黄石公见扶苏一点失落的样子都没有,思索片刻,便猜出了扶苏的想法。他笑着对荀卿说道:“嬴秦历代都是虎狼之君。” 扶苏的耳朵动了动,自豪地扬起下巴:“没错。阿父是大老虎,我是小老虎。” 黄石公挑眉笑道:“虎狼之君可不是夸你们的。世人都用这四个字讽刺嬴秦野蛮、残忍、野心勃勃。” 扶苏毫不介意地摆摆手,模仿着楚人的样子:“我,虎狼也。” 黄石公微微一怔,随后意识到扶苏在模仿楚武王。 当年楚国国力强大,四处攻伐诸国,吞并了诸多小国。世人指责楚武王是蛮夷,不遵守周礼,越过周天子肆意对诸侯国出兵。 楚武王直接回了句——“我蛮夷也。”没错,我就是个蛮夷,现在你们少说没用的,让周天子也来给我提提爵位。而周天子拒绝后,他直接自立称王。 黄石公眸光微动,笑容正经了几分:“果然是.....”他看向荀卿,不明白荀卿怎么会觉得扶苏是王道之君?分明这孩子也奉行秦国的霸道。 荀卿笑了声:“不能简单地用王道或霸道划分他。” 扶苏看了看荀卿,又看了看黄石公,摇头晃脑道:“你们在说什么呀?” 荀卿摸着扶苏的后脑勺:“尉缭回来了?” “嗯。”扶苏点头。 荀卿望着天边被风吹走的云层,“风雨欲来。”他不知道嬴政和扶苏的打算,但能猜出来秦国打算动兵了,只是不知道对谁。 扶苏打量着荀卿的脸色:“您很讨厌吗?” 荀卿低头看着他,笑道:“我不喜欢战争。但只有战争才能制止战争,秦国不出兵又怎么结束乱世呢?总要有人站出来。” 秦国还算安全稳定,扶苏也没去过其他国家,他好奇地问道:“先生,其他国家到底怎么样呢?” 荀卿沉默一瞬,随后道:“黄石周游列国,或许更加了解。” 黄石公难得叹息:“杀人盈城,杀人盈野。五百年来诸国之间纷争不断,大大小小的诸侯国一一陨落,征伐之事屡屡不绝。当一城战败、一国沦丧,百姓要么沦为奴隶,要么尸横遍野。” 扶苏咬住了手指头,“我读书读到过,但是想象不到。” 荀卿按住扶苏的肩膀:“天命降于秦国结束这乱世,但秦国也要承接住这天命,不要刚刚统一四海,就又分裂出乱世。” 扶苏道:“有阿父和我在,绝对不会的。” 荀卿笑了笑。 黄石公若有所思地看向荀卿:“你不希望恢复周制?”他所指的自然就是分封诸侯。 荀卿道:“周制早已不能适应如今的天下大局,秦国推行郡县取代分封,才是未来的大势所趋。” “小心步子迈得太大。” “那就慢慢迈。”荀卿道,“《易经》中有言‘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黄石公沉默不语。 扶苏茫然地道:“先生,我还没有学《易经》。” “待你熟悉了对弈,我便教你《易经》。”荀卿笑道,“《易经》可不好学,穷极一生或许也无法参透所有。” 扶苏道:“我不怕。” 黄石公忽然起身,“我先回去睡觉了,明天还要早起考教张良。” 扶苏再三确认了一下时间和地点,“这不是假地址吧?我明天去看热闹,不会打扰你们的。” 黄石公捏住扶苏的鼻子:“我若说是假的,你信吗?我若说是真的,你信吗?” 扶苏打掉黄石公的手,“你说话怎么这样讨厌呀?总是让人猜来猜去的。” “哈哈哈,这叫兵不厌诈。” “哼。”扶苏跳下凳子,用头顶了一下黄石公的肚子。 第110章 第110章 阿父快罚他们工资 猝不及防,黄石公被扶苏用脑袋直接撞得往后一仰,坐在了椅子上。他吸着凉气,伸手去抓扶苏。 扶苏连忙跳开了。他躲到荀卿的身后,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再厉害的嘴巴也硬不过兵器。” 黄石公捂着隐隐作痛的胃部,他另一只手指着扶苏,颤抖着道:“你有这铁石一样的脑袋,不去刺杀赵王,真是可惜了。” 扶苏摸摸自己的头,“那我还需要再练练。” 黄石公失语,这小孩儿竟然听不出自己在讽刺他?黄石公只好看向荀卿:“你不管管?” 荀卿把扶苏从身后拉出来,轻轻揉着扶苏的头顶:“脑袋撞疼了吗?总是顶人,小心长不高。” 扶苏听到后半句,神情犹豫道:“真的吗?那我以后不用脑袋了。” 黄石公彻底没招儿了,趁扶苏不注意,一把将小孩儿逮过来。 “救命啊。”扶苏挥舞着胳膊,朝荀卿和李由求救,“有人抢小孩儿了。” 黄石公把扶苏举起来,盯着他的眼睛,阴恻恻地笑道:“你吃过小孩儿肉吗?扔在锅里煮半个时辰,就软烂脱骨。” 扶苏身体微僵,却高声道:“我才不怕你。这里是咸阳宫,你可不敢吃我。” “哈哈哈。”黄石公把扶苏放到地上,拍了下他的后背,“真是个肉墩子。”才举了这么点时间,就已经把他的胳膊累酸了。 荀卿见黄石公放下扶苏,这才一脚踹过去,把黄石公踹了个趔趄:“你要死吗?” “你这老东西咋这么护短?”黄石公想要踹回去,可想起荀卿的武力,便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扶苏目送黄石公离开,凑到荀卿旁边,小声念叨:“查查他。” “查什么?”荀卿低头看着扶苏一脸紧张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声。 扶苏认真地道:“我觉得他真的吃过小孩儿。” 荀卿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捏着扶苏肉乎乎的胳膊,半晌后才说道:“五百年乱世,很多人不止死于兵锋之下。你既然已经跟随尉缭学习兵法,可曾听过坚壁清野?” 扶苏思索着道:“把野外的粮食都收走或烧掉,防止它们成为敌军的补给,然后躲在城池里固守。” “每逢战乱便会摧毁庄稼。就算没有主动清野,但大军所行之处也往往会消耗当地大半粮食。”荀卿顿了下,握着扶苏的手道,“最后当地的百姓交完赋税,便没有多少口粮了。若是赶上个天灾,买卖小孩、吃小孩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扶苏听着听着,求助地看向刘邦,仙使并没有说过这些事情。在他们秦律里面是有明文规定的,如果随便把人卖掉,就会被判为刑徒,更何况是吃孩子呢? 刘邦却沉默半晌,才开口道:“有的时候也是无奈之举。”他与项羽相争时,关中等地久经战乱,又接连遇到天灾,百姓都快被饿死了,而汉军也根本没有救民的能力。 “蜀王想要把灾民迁徙到蜀郡避灾,但蜀郡遥远,交通不便,远水救不了近渴。蜀王只好下令,允许百姓买卖孩子,让他们能换取活命的机会。” 刘邦慢慢蹲下,把手搭在扶苏的头上,难得神情正经地说道:“小扶苏,身为君王不能单纯怪罪那些卖孩子、吃孩子的人,那是把自己执政无能的责任,都推卸到百姓身上。” 扶苏抿唇微微点头。 刘邦笑了声:“身为君王,最好不要让自己治下之民沦落到那个地步。明年你阿父打算对赵国出兵,未来几年也会接连有征战,你回头好好琢磨琢磨粮草的问题,不要太过压榨百姓。” 荀卿也道:“黄石不会吃小孩儿,但他应该见过吃孩子的人。”只是当时的黄石公心里到底作何感想,已经没有人能知道了。 扶苏低头揪着荀卿袖口上磨损出来的毛毛,“他虽然很不着调,但应该是一个好人。我不应该用脑袋撞他。” “这话明日你可以说给他听。”荀卿笑着把袖子收回来,免得小孩儿把他本就褴褛的麻衣给扯坏了。 扶苏顺势趴在荀卿的腿上,“嗯。” 荀卿摸着扶苏的脑袋道:“秦王应该要准备出兵了吧?粮草准备的如何了?你既然不喜欢有人吃小孩儿,那就不要让吃小孩儿的事情发生。普通人做不到,但你身为大秦未来的储君,是可以做到的。” 扶苏抿嘴笑道:“先生好相信我呀。” “因为你是大秦未来的储君,就算做不到,也要想办法去做,这是你的责任。”荀卿道,“君王和储君享受着天下人的供给,也该背负起庇护天下人的责任。‘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扶苏用力点头:“我明白的。等我回南宫就和我阿父商量。” 荀卿把扶苏抱起来,放在了小孩儿的凳子上。他又把李由叫过来陪扶苏下棋,自己则在旁边旁观指点二人。 风吹来了乌云,夹杂着湿意的凉风吹得扶苏打了个喷嚏。他揉揉鼻子道:“先生,好像是要下雨了呢。” “便到这里吧。今日回去后的功课就是写一份‘如何征调行军粮草’的文章,可以三日后再交上来。” “好的。” 扶苏和李由把棋子都收起来,免得被雨水泡坏了,明日黄石公过来会骂人。等送荀卿回屋后,扶苏才牵着李由往南宫跑。 快要到南宫的时候,急促的雨便密密麻麻地掉下来了。好在附近都是回廊,倒也没有浇到扶苏的身上。 扶苏走到一半,突然趴在回廊的栏杆上,伸出手去抓雨:“我想去雨里奔跑,做一只自由自在的小鸟。” “寡人看你是想喝药汤。” 扶苏还以为自己幻听了,回头看见嬴政从回廊那边走过来。他开心地跳起来,蹦跶到嬴政面前,一把抱住他:“阿父,你要去哪里?” 嬴政道:“寡人去会见群臣。既然都遇到了,你也一起来吧。” “好吧。”扶苏主动握住嬴政的手指头,跟在他旁边一起往正殿的方向走。 伴随着雨声,父子二人安静地走了半天。嬴政忽然问道:“你感觉很拘束吗?为何要做小鸟?” 扶苏小声道:“我觉得自己有很多责任,突然有一点点害怕负担不好。但当我看见阿父的时候,我就不想做小鸟了。” “哦?” “如果我变成小鸟飞走了,阿父就要自己去承担这些责任,没有人分担会更累的。”扶苏用脑袋贴了贴嬴政的衣服,他抬头看了一眼,“阿父,你是哭泣了吗?” 嬴政语气平静地道:“寡人只是被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了脸。” 扶苏摸了摸自己的脸,疑惑地道:“没有雨呀。” “你太矮了,飘过来的雨都被寡人挡住了。”嬴政道,“等你长到寡人这么高,就能先一步感受到雨了。” 扶苏郁闷地道:“我已经在努力吃饭了。” 嬴政忽然用宽大的袖子盖住了扶苏的脑袋。 小孩儿在袖子里乱抓,“阿父,快救救我呀。你的袖子要吃小孩儿了。” “看你能不能逃出来?” 扶苏急得团团转,挣扎了半天,结果也没看到光亮。最后他一把抱住嬴政的腰,“我好累哦。” 嬴政收回袖子,把扶苏抱起来,眼含笑意地看着他。 扶苏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嬴政的鼻尖,学着嬴政平日的样子道:“调皮。” 嬴政哈哈大笑。直到快进正殿的时候,他才把扶苏放到地上,脸上的笑意收敛,仪态端方地走进去。 但殿内众人都已经听见了嬴政的笑声,心里知道秦王今日心情好,自己心里也松快了许多。有几个与扶苏相熟的秦臣对小孩儿挤眉弄眼。 扶苏咧开嘴对他们笑了下,白皙可爱的脸上,眼睛大大的,牙洞也大大的。 看见扶苏嘴里少了颗牙齿,有个秦臣没有憋住笑出了声。随后其他人也不再掩饰,相视大笑起来。 扶苏摸不着头脑,他坐在了自己的小席子上:“你们在笑什么呀?” 李斯清了清嗓子,“两个来月没见,泾阳君长大了。” 扶苏闻言开心地竖起大拇指,“那你很有眼光哦。” 他话音刚落,其他人笑得更大声了。 扶苏脸颊一鼓:“你们在笑我吗?哼,不知道你们在笑什么?阿父快罚他们工资。” 嬴政挑眉道:“罚工资?” “就是他们的俸禄。”扶苏停顿一下,振振有词道,“把他们的俸禄都留起来,以后当粮草军费。” 王绾叹气道:“那臣可是要被饿死了呢。” 扶苏叉腰道:“不要骗我。我知道你家里可有钱了呢......阿父,不要罚李斯先生了,他家里没钱。” “......”李斯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多谢泾阳君体恤。”其实他现在已经不穷了,能在秦国当高官,就算不贪污受贿,也能赚到不少钱的。 历代秦王都是非常大方的,要不然怎么能留得住人才呢? 嬴腾笑道:“泾阳君放心,这两年收上来的赋税还是很多的。”他身为内史,统计着大秦全国的粮税,自然知道这两年秦国是不缺钱的。 扶苏歪头看向他:“真的吗?” 嬴腾点头道:“这两年大秦没有对外有什么战事,又风调雨顺,自然是不缺钱的。” 扶苏了然点头,“那若是突然发生战事,粮草还够吗?” 嬴腾看了看嬴政,见嬴政对他点头,才继续道:“应该是够用的。若是行军太远,也不会只依靠后方供给,大多也会就近取粮。” “为什么?” 嬴腾是带过军打过仗的,而且战绩也很不错。他便为扶苏解释道:“路途遥远,若是全靠后方运粮过去,定然会在路上消耗许多。最后就算送到了战场,也未必能剩下足够的粮食了。” 运送粮食可不是简单的赶个车就过去了,也要派专门的兵卒保护辆车。一路上人吃的、马吃的,都是在不断消耗粮草的。 扶苏了然点了点头,在心里琢磨着这件事情。 嬴政见扶苏问完了,才开始同众人说起正事。再过一个月就要入秋了,今日商讨的就是准备在各地征赋税和徭役。 明年春天就要准备出兵了,今年正好风调雨顺,肯定是要提前屯好粮草、做好准备的。众人商讨了一番,定下计划后,着手分发给下面的郡县。 “韩国今年的贡赋何时运来?”嬴政看向暂时掌管此事的冯去疾。 冯去疾拱手道:“今年韩国也并未受灾,应该如往年一样,秋收结束后便可运来。” 嬴政的手指在桌案上轻点。 李斯见嬴政如此表现,便知道嬴政想要多要一点贡赋。他便主动开口道:“魏国近日蠢蠢欲动,秦军为保护韩国已经好费心力,不如让韩王再多交一点贡赋?” 嬴政沉思片刻后点头:“也好,此事交给你来办。” “是。” 扶苏好奇地看向李斯道:“贡赋?” 李斯解释道:“韩国已对大秦称臣多年,自然是每年都要交贡赋的。” 当一个弱国选择投靠另一个强国,并不是没有条件的,大多都要割地纳税,甚至在强国需要他们帮忙打仗的时候,就要义无反顾地出兵。 刘邦背着手感叹:“落后就要挨打,弱国没有外交啊。” 扶苏深以为然,就算没有秦国,韩国也要投靠其他强国,最后苦得还是韩国百姓。他得好好盘算一下,怎么合理地征调粮草,定下一个规矩。 回到东偏殿后,扶苏就开始写写画画,最后拟定出一个“行军时如何合理征调粮草”的方法,准备第二天给荀卿和阿父看看,然后就送到尉缭那里实施。 正在批阅奏书的嬴政,看见小孩儿举着刚写完的纸张欣赏,便道:“这么早就完成功课了?” “当然啦,我很聪明的。”扶苏说到一半,忽然警戒起来,“阿父,今天我不能陪你批奏书了。” 嬴政刚想让扶苏把奏书抱过去批,“你最好给寡人一个合理的理由。” 扶苏道:“明天早上我要早起,去宫外看热闹。” “看热闹?” 扶苏嘿嘿笑着跑到嬴政旁边,“阿父,黄石公要收张良做弟子,他可会折腾小孩儿了。我要去看热闹。” 嬴政道:“你不是很喜欢张良吗?这么想看到他被折腾?” 扶苏道:“好朋友要有难同当,我都被那老头儿折腾好几次了。” “调皮。”嬴政点点扶苏的鼻子,“寡人明日可不会叫你起床,你最好自己能起来。” “我肯定能起来的。”扶苏无比自信道,“做其他的事情起不来,但看热闹这么有趣的事情,我肯定能起来的。” 刘邦点头附和:“谁能拒绝吃瓜呢?小扶苏,你若是明日起不来,那我可自己去看热闹了。” 扶苏握拳,他一定能起来。 为了不被刘邦扔下,扶苏几乎一夜没怎么睡,醒了好几次。 直到听见李由过来了,他赶紧爬起来洗漱,同嬴政摆摆手,踩着刚出现的晨光去渭河边了。 嬴政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小孩儿为了看热闹竟然可以这样勤奋。 扶苏来得很早,此时渭河边还没有人影。他百无聊赖地蹲在角落等候,半天才看见黄石公的影子,随后张良也到了。 但黄石公只是摇头道:“你来得太晚了,明日早点再来吧。”说完他就走了。 张良静立半晌,最后也走了。 扶苏傻眼了,呆呆地看着空无一人的渭水岸:“我简直像是个傻子。” “主君,我们回去吧。”李由拿着一张小披风给扶苏披上,免得晨风吹坏了扶苏。 扶苏郁闷地往马车的方向走,明天他要再早一点,就不信看不到这个热闹。 第二天,天色还未亮。扶苏就和李由匆忙赶到看热闹的地点,过了一会儿看见黄石公先到了。 扶苏心里升起了一个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当张良再次来到大石头旁边后,又被黄石公以“迟到”的理由赶回去了。 “明日半夜到此处。”黄石公留下一句话就走了。 扶苏也默默地回咸阳宫了,“李由,今天我去你家睡觉,我们早点去看热闹。” 李由哭笑不得,“要不主君还是听张良转述吧?” “不要。”扶苏噘着嘴巴道,“我都被他们折腾了两天了,一定要看到热闹。” 李由只好同意,回头先跟阿母说一声,准备准备迎接扶苏。 扶苏一边往马车上爬,一边碎碎念:“为什么张良拜师,最后被折腾的是我?” 刘邦弹了下扶苏的脑袋:“你若是没有这么强的好奇心,也不会被折腾。” 扶苏控诉刘邦,你都来看热闹了。 刘邦耸肩膀道:“我又不用睡觉。” “......” 当天夜里,扶苏告诉李由半夜叫醒他,然后倒在李由的床上呼呼大睡。 李由的母亲站在门外,把李由叫出来:“要不要给泾阳君准备点吃食?” 李由道:“阿母早些休息吧,我会准备的。不要担心,泾阳君是个脾气很好的小孩子,他不会为难我的。” 听见孩子这么说,李由的母亲只好答应下来,她见扶苏的样子也确实不像欺负人的王公贵族。 但怕打扰到扶苏,李由的母亲还是把家里其他小孩儿,都送去相熟的邻居家里去住了。所以李由家中是十分安静的,扶苏也睡得打起了小呼噜。 扶苏已经两天没睡好了,他这一觉睡得很沉。半夜时李由来叫他,都没有把扶苏从梦里叫起来。 扶苏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翻了个身,把自己滚进了床的最里面藏起来,免得被李由扒拉到。 “主君,您不看热闹了吗?” “不要嘛。”扶苏含含糊糊地嘀咕了一句,直接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李由注视着耍赖的扶苏,轻叹一声,帮扶苏穿好衣裳,抱着熟睡的小孩儿去了渭河岸。 李由和刘邦围观完黄石公收下张良的全过程,等那二人都离开后,又默默抱着还在睡梦中的扶苏回了家中。 次日,扶苏是被刺眼的阳光晃醒的。他揉着眼睛道:“今天的月亮怎么这样刺眼?” 刘邦嗤嗤笑了两声。 扶苏懵懵地眨着眼睛,见李由端着水盆走进来,他小脸一垮:“你怎么没有叫我起床呀?我一睁开眼睛,都看见太阳了。” 李由道:“臣叫过您了,但您睡得很熟。” 刘邦道:“我作证,你睡得比小猪崽还沉。我和李由已经看完热闹了。哦,你也去河边看过了,只是没有睁开眼睛而已。” “......”扶苏伤心地跑回咸阳宫,“我要找阿父。” 第111章 第111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扶苏回到咸阳宫后,小嘴叭叭个不停,不断控诉黄石公的残酷。直到感觉嘴巴干干的,他才停下来,从寺人手里把药碗接过来递给嬴政,“阿父,快喝药。” 嬴政也没有等待,直接把药碗拿过来,他怕扶苏再说几句话把口水喷进去。几口喝完药汤后,嬴政才道:“那你以后便要记住这个教训,不要再被好奇心支配。” “我明白了。”扶苏乖乖点头,他再也不随便看热闹了,太受罪了。 嬴政从桌案上翻出一封奏书,随手递给扶苏:“这是尉缭先生刚送回来的奏书。你前日说得征调粮草的方法,他已经仔细看过了,会一同写进军纪中。” “太好啦。”扶苏开心地捧着奏书,看完一遍后,在地上转着圈圈,“这样就不会有很多庶民被饿得吃小孩儿了。” 嬴政喟叹扶苏的精力充沛,这小孩儿怎么就转不晕呢? 扶苏停下来,把奏书还给嬴政:“阿父,尉缭先生那边已经开始训练骑兵了,我也把我的属军送过去了。” “可以。” 扶苏双手合十:“现在一切都准备好了,只要等到明年春天赵国对燕国出兵,我们就可以对赵国出兵偷袭了。这就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赵国邯郸,一个身着褴褛麻衣的中年男子出现在街头。他抹了一把邋遢的胡子,扭头去了一家传舍,把自己梳洗一番,换了身衣裳。 此刻的中年男子已经不似方才那样不起眼,也不像是个普通的庶民。他脸上皮肉丰腴,明显身份不平凡,不会让人轻视。 就这样,他才去拜访赵国大将庞煖。 此刻庞煖正好在家中修整,以备明年春天攻打燕国。毕竟他的年纪已经很大了,不休息一番是没有精力继续打仗的。 庞煖打量着眼前的人,他从未见过:“你是何人?” 中年男子拱手道:“司空马。我乃文信侯门客,曾为秦国尚书。”说着他把证明身份的文书递给庞煖。 尚书在秦国并不是什么高官位,却身居要职,管理着奏书。几乎秦国重要的奏书和文书都经由他的手,他掌握着秦国很多机密之事,甚至包括一些边防要务。 庞煖立刻意识到了司空马的重要性,他让人给司空马准备坐席:“你既然是秦国人,为何来老夫这里?” 仆人把坐席铺设在庞煖对面,司空马顺势跪坐下来,叹息一声道:“自从文信侯被罢黜相邦之位,我便随文信侯一同去了洛阳封地。” 庞煖微微点头,这件事他也是知道的。吕不韦在秦国做了十多年的相邦,他的一举一动都是备受天下人关注的,只是没有人注意到吕不韦身边还有个司空马。 司空马继续说道:“原本文信侯以为可以在封地安度余生,但秦王却派了很多人在暗中监视文信侯,明显是不打算放过他。” 庞煖道:“那么你来赵国的目的是什么?秦王想要杀文信侯,赵国也没有办法救他。” 司空马摇头道:“文信侯若是身死,我等门客也难逃一命。所以我才来投奔赵王,希望将军能为我引荐。” 庞煖闻言哈哈大笑,捋着自己长长的白胡须:“你应该去找郭开,或者赵王的新宠韩仓。老夫不过是一个被赵王嫌弃的糟老头子,怎么能帮你引荐?” 司空马拱手,郑重地道:“我虽为偷生而投奔赵王,却也并不想做一个小人。我听闻您的品行高洁,才希望通过您拜见赵王,而不是通过郭开那样的小人。” 引荐人是很重要的,通过谁引荐的,自然也就与那人绑定了关系。就像是李斯曾是吕不韦引荐的,费了好大的劲才重新让嬴政认可。 庞煖浑浊的眼球动了下,亮起一丝光芒。他沉思半晌后,才道:“大王近来身体不好,几乎不见大臣和外人了。你过一段时间再来吧。” 司空马闻言眉头微动,却坚定地道:“我要说的事情,关乎赵国存亡。” “哦?”庞煖有些惊讶,可他想到司空马以前掌管着秦国的奏书,可能真的了解很多重要的情报,左思右想后便同意了,“老夫只能尽力,至于大王是否会见你,就不知道了。” 司空马松了口气,笑道:“多谢将军。” 庞煖也没有拖延,立刻回屋换了身衣裳,便带着司空马去王宫。 赵王听信了齐国良医的意见,现在忙于修炼养身,几乎已经不见大臣和外人了。但他并没有完全昏聩,知道庞煖不会轻易入宫,一旦入宫必是为要紧之事。 被破坏了修行,赵王的心情很不美妙。他在地上来回踱步,最后踹翻了一个寺人,“让庞煖进来。” “是。”寺人连滚带爬跑出去了。 韩仓从桌案上拿出一颗丹药,恭敬地递到赵王面前:“大王息怒,不要被琐事破坏修行。” 赵王微微颔首,将丹药吞入肚子里,感受着躁动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卿当真是寡人的心腹。” 韩仓笑道:“臣本贩布小人,承蒙大王赏识,定然尽全力回报。” “哎。”赵王坐回自己的席子上,摆手道,“贤良不问出处。” 片刻后,庞煖带着司空马走进来。庞煖先是偷偷打量了赵王一番,见赵王面色红润,才放下心来,“臣拜见大王。” 赵王道:“将军不必多礼。” 庞煖道:“臣为大王引荐一人,他叫司空马,曾为秦国尚书,是文信侯的门客,对秦国大大小小的事务都十分了解。” 赵王听着前半句,心里不大高兴,庞煖明明知道他在闭关修炼,却还要为了这么点小事打扰他。但当他听到后半句,那点不高兴就散了不少,因为他并不是完全糊涂。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若是这个司空马当真十分了解秦国,必然是对赵国有很大帮助的。一个曾经掌管着秦国奏书的人,比赵国派去秦国的细作都有用。 司空马适时向前一步,躬身行礼道:“司空马拜见大王,今日见大王是为赵国存亡。” 赵王笑容微顿,“哦?赵国今年风调雨顺,有何存亡危机?” 司空马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道:“小人听闻大王与秦国签订盟约?难道大王打算对燕国出兵?” 赵王不笑了,他神色淡淡地道:“不错。” 司空马直截了当地继续追问:“大王觉得赵国的人口比秦国多吗?赵国的粮草比秦国多吗?赵国的马匹比秦国多吗?” 赵王就算一向以强国自居,却也明白和秦国之间还是有差距的,他神情不太好,却也老实回道:“不如秦国的底蕴。” “那么当赵国攻打燕国,损失了大量人口、粮草、马匹。届时秦国再来攻打赵国,大王又该用什么抵御呢?” 赵王被问得哑口无言。 司空马道:“赵国最大的威胁从不是燕国,就算想要争夺土地,也不该对着燕国。小人以为大王应该放弃攻打燕国,而去重新联合齐国、魏国、楚国,举力攻打秦国。当秦军重新退出河西之地,大王才可高枕无忧对燕国出兵。” 韩仓见赵王一脸窘迫,适时出声道:“可这与你所说的‘赵国存亡’有何关系呢?” 司空马瞥了他一眼,“若是赵国继续对燕国出兵,损耗了人力物力。届时秦国再来偷袭,必定会一败涂地,甚至有亡国之危。我已经说过了,大王此时此刻应该联合其他国家,一起对付秦国。” 韩仓自从成为赵王身边的亲信,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明晃晃地鄙夷过了。他忍着怨恨,笑道:“这未免也太过危言耸听了。秦国身为强国,岂是那等背信弃义的蛮夷?” 赵王心里也认同韩仓的说法,更重要的是赵国被秦国压着打了这么多年,他现在迫不及待需要一场胜利,证明他不是一个昏庸的君王。 不过赵王怕自己直接说出口,会让司空马跑掉。他虽然现在矛头对准了燕国,却也并不是真的不想对付秦国,自然也不想放跑司空马这样的人才。 于是赵王便道:“攻燕之事再议。司空先生既然千里迢迢来到赵国,寡人也不会薄待。不如你先替寡人联盟齐国、魏国和楚国,如何?寡人愿奉先生为‘代相’。” 代相就是代理丞相,虽然不是真正的丞相,却也是难得重用了。 司空马就算是在秦国也没有这种待遇,他心中犹豫赵王攻燕的决定,却也无法舍弃这样的诱饵。 几番权衡,司空马最后还是拱手同意了赵王的邀请,“臣定会为大王重新修复赵国与列国之间的关系。” 就这样吧,若是真的秦国来偷袭,至少修复列国之间的联盟关系后,能得到列国的兵力支援。 韩仓垂眸,压下眼睛里快要溢出的忌恨。待离开王宫后,他立刻回到了自己的府邸,一路奔到客房:“先生救我。” 顿弱放下手里的书卷,笑道:“你已经成为赵王的亲信,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打杀的贩夫走卒,谁还能杀你?” 韩仓关上了房门,脸上才露出扭曲的表情,将司空马的事情说了一番。他恨恨地道:“那司空马十分瞧不上我,若是被他得势,定然会想办法除掉我!” 顿弱眸光微动,笑容却没有丝毫改变:“不过是一个跳梁小丑。赵王并没有全然听信他的话,留他在邯郸,不过也是为了日后对付秦国。” 韩仓道:“可是.....” “你若是想要保住荣华富贵,应该提前和太子迁搞好关系。”顿弱打断他的话,“赵王的身体已经很衰弱了,未来是太子迁的天下。你若是不能让太子迁信任你,赵王薨逝后,你又该何去何从呢?” 韩仓脸色刷地白了下来。他也明白赵王的身体状况,哪怕赵王现在面色红润,貌似十分健康,但身体里早已经被掏空了,说不定哪天就会倒下。 顿弱道:“这段时间你得赵王信任,郭开早已看你不顺眼了。若是太子迁更看重郭开,你就真的大难临头了。” 韩仓跌坐在席子上,嘴巴颤抖着。 顿弱起身走过去,拍了拍韩仓的肩膀,低声道:“你现在最大的敌人不是司空马,而是郭开。” 见韩仓听进去了,顿弱才离开房间。顿弱在街上闲逛了一会儿,走到一家卖蜜饯的铺子,写了一封信交给老板。 “尽快传回咸阳。”顿弱按住老板的手腕。 老板笑着点了点头,把信纸随手放在了柜子下面:“杏脯过两日才能进货。贵人既然给我留了地址,等杏脯到货,我就给您送到府上。” 顿弱点头道:“若是再把我的杏脯忘了,我就要找你算账。” “不会不会。”老板点头哈腰把顿弱送出门。 顿弱没走出去多远,就被一辆马车拦住了去路。他神色未变,从容上了马车,果然里面坐着的人是郭开。 郭开抱着胳膊,怒气冲冲地质问:“你是什么意思?为何要给赵王送去韩仓?” 顿弱摇头叹息道:“郭公还不相信我吗?你我二人之间合作多次,我又怎么会背叛你呢?” 郭开上下打量着他,表情依旧不太相信。 顿弱便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串夜明珠手串,“此物为秦王珍爱之物,特意托我带给郭公。” 郭开看见宝贝,脸上的表情才算好一点,语气也缓和许多:“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顿弱道:“赵王的身体已经不行了,郭公何必在将死之人身上浪费时间?我把韩仓送到赵王身边,也能避免赵王被其他人钻空子蛊惑。而郭公可以有更多时间做重要的事情。” “可是赵王已经很信任韩仓了。” 顿弱嗤笑道:“韩仓不过是一个卑微小人,赵王一旦薨逝,他就是任人宰割的猪狗。” 郭开听完便露出笑容:“你应该早些对我说,害得我差点误会你。” 顿弱道:“我所作所为都是为了秦赵之好,而郭公所作所为也是为了秦赵之好,我为何要与郭公作对?” 郭开点头认同,邀请顿弱去府中饮酒,顿弱自然答应。 半月后,一封紧急情报从邯郸送到了咸阳。 嬴政刚刚吃完早饭,便接到了顿弱的信,拧着眉毛看完后,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阿父,怎么了?”扶苏正在用小勺子刮碗里的肉羹,见嬴政如此生气,忙放下小勺子问道。 嬴政随手把信纸递给扶苏。 扶苏把饭碗放下,“是顿弱的笔迹。” 顿弱如今又去列国中收买间谍了,这定然是一封重要的情报。 扶苏仔细阅读上面的文字,“司空马叛逃到赵国?阿父,司空马是谁呀?” 嬴政道:“就是经常跟在吕不韦身边的那个尚书,原本负责接收、传递奏书,后来随吕不韦一起去封地了。” 扶苏回想着,的确经常看见吕不韦身边跟着一个门客,不过他都有些记不清那人的脸了,因为那个人的存在感很低。 这样一个人是最不起眼的,就算背叛秦国后跑到赵国,本来也应该没什么影响。 但能让顿弱特意传一份情报回来,扶苏觉得此事还是不一般,他继续阅读情报信下面的文字。 嬴政继续说道:“能被吕不韦带在身边的人,也不是什么庸人。更何况当初他在大秦负责接收、传递奏书,对大秦上上下下的事务都非常了解。” 剩下的不用嬴政继续说,扶苏也就明白了。一个对秦国如此了解的人,却叛逃到了赵国,一旦得到了赵王的重用,很有可能会对秦国造成重创。 嬴政声音有些发冷:“司空马去赵国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劝赵王停止攻打燕国,并与其他国家修复联盟关系,共同对大秦出兵。” 司空马好歹也在要职干了很多年,就算几个月前跟着吕不韦去了封地,但掌握的信息和对秦国的了解依旧不少。 他了解秦国,也明白秦国的剑锋是指向赵国的。所以司空马根本不相信秦赵盟约,他认为秦国一定会趁着赵国攻燕而偷袭。当他逃到赵国后,并立刻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赵王。 虽然赵王最后没有完全采纳司空马的建议,但也同意要与列国合纵联盟,以待日后一起对付秦国。 扶苏也很生气,但还是先爬到嬴政旁边,用小手顺着他的胸口:“阿父不要为了这种事情生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赵国想要与其他国家联盟,但我们也在派顿弱四处离间。” 嬴政捏着扶苏的小手,思考着离间之事。绝对不能让赵国真的同列国再次结盟,不然对秦国的威胁很大。 情况紧急。顿弱的能力再强,如今也会分身乏术。嬴政思考着,再找个人去做离间之事。 若是真让司空马促进了赵国与列国联盟,那么明年秦国偷袭赵国的计划,可能会横生意外。 嬴政便让人去召集秦臣,来商讨此事。 同时,嬴政也派人去吕不韦的封地,“给寡人查查吕不韦在做什么?” 嬴政的语气已经难掩杀意,能把司空马这么重要的门客放跑到赵国,吕不韦到底在想什么? 扶苏垂下睫毛,心里突然难过起来,吕不韦的儿子还在他这里呢,吕不韦真的会背叛阿父、背叛大秦吗? “吕不韦是否真的背叛你阿父已经不重要了。”刘邦用手指扫了一下扶苏密长的睫毛,“重要的是他已经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司空马这样掌控着国家机密的人,若是吕不韦留心一点,也不会让他跑到赵国去。 刘邦真是不知道吕不韦到底在想什么,要不就真去造反,要不就别搞出这种事。 扶苏蔫巴巴地趴在嬴政的后背上,他用脑门从嬴政的左肩膀蹭到右肩膀,回想起上次与吕不韦分别时的场景。 那时吕不韦还提醒他——阿父性格多疑,最忌讳有人背叛他。可是现在吕不韦却犯了这样的错误。扶苏心里堵堵的,难过地拧巴着。 嬴政被扶苏蹭得后背痒痒,心里的恼火倒是退了不少。他把小孩儿从背后抓出来,“再蹭下去,头发都秃了。” 扶苏摸了摸额头的碎发,还是一如既往的浓密,“阿父骗我。” 嬴政从自己的衣领上摘下一根细软的短发,“呵。” 扶苏捏着那根头发,凑上去和嬴政的头发对比,明显比嬴政乌黑的头发颜色浅一些,有些微微棕黄。 “真的是我的头发。”扶苏扑进嬴政怀里,悲伤得不能自抑,“我要秃啦!” 第112章 第112章 我生前是刘氏一族的祖先 嬴政拍着扶苏的后背,“你若是经常哭,头发只会越来越秃。” 扶苏含泪,抽搭着问:“真的吗?” “真的。”刘邦也一脸严肃道,“五志影响人的五脏,若是经常悲伤哭泣,先是影响你的肺,再影响你的肾。肾精受损无法滋养你的头发,最后头发就掉光光喽。” 扶苏闻言立刻把嘴抿成了一条直线,发现自己控制不住,又用双手交叠着捂住嘴巴。 嬴政见扶苏眼睛都憋得眯成缝了,眼泪还是从小孩儿的眼睛缝隙往外滴滴答答,无奈道:“不要哭了。” 扶苏捂着嘴巴,悲伤地道:“我正在控制。” 嬴政哭笑不得把扶苏拉过来,替小孩儿擦着眼泪,“你还没秃呢,哭什么?你现在慢慢长大了,以后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有什么问题就对寡人说,哭解决不了问题。” 扶苏用力点头,贴着嬴政的肩膀:“那阿父以后不要吓唬我。” “胆子真小。”嬴政弹了下扶苏的脑袋。 扶苏揉揉眼睛,吸了吸鼻子道:“我才不是胆子小,只是比较在意阿父。” 嬴政咬牙捏着扶苏的脸蛋,道:“不要什么事都扯到寡人身上,分明是你自己爱臭美,害怕变成秃头。” 扶苏认真地道:“阿父喜欢漂亮的孩子。如果我变成秃子了,阿父不喜欢我了怎么办?” 嬴政凝望扶苏半晌,道:“就算你变成个癞子,也是寡人的孩子,寡人怎么可能不喜欢你?每一个孩子在父母眼里都是独一无二的。” 扶苏这才嘿嘿笑出来:“那我就不怕变成秃子了。” “但你以后也要学会控制情绪。” “我知道啦。”扶苏从嬴政怀里爬走,“去蜀郡买茶叶的人回来了,我要去见他们。” 嬴政看着扶苏滚远的背影:“你不参加一会儿的朝会了?” 扶苏回头看着嬴政,露出缺牙漏齿的笑脸道:“阿父,你要自己努力工作哦,不能什么都指望孩子。我很忙的。”他知道阿父在朝会上要说什么,也就没必要参加了。 “啧,小崽子。”嬴政起身要去抓他,把扶苏吓得哇哇大叫着逃跑了。 刚刚走到台阶下的李斯看着扶苏跑过去,感叹道:“泾阳君真是越来越活泼了。” 隗状道:“七岁八岁讨狗嫌,小孩子到了这个年龄真是让人头疼啊。” “你有孩子吗?”王绾从后面走上来,一脸纳闷道,“怎么没请我们吃喜酒?” 隗状的脸刷地变了色,眼睛甩着飞刀,“没有孩子,难道还没见过孩子?哦,我听说你儿子最近又闯祸了,好像是烧了书房吧?啧啧。” 轮到王绾变脸了,伸手去掐隗状的脖子:“我让你胡说八道。” 李斯神情尴尬,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上前抱住王绾拉架:“小孩儿到了七八岁都容易闯祸,李由以前也烧过书房。” 王绾看向李斯,一把握住李斯的手,激动地问道:“你儿子也这样?那他后来怎么改邪归正的?” 还邪着呢,那个逆子。李斯刚要开口吐槽,见李由抱着扶苏的功课本从东偏殿内走出来,他立刻闭上了嘴巴。 李由对众人躬身行礼:“见过诸公、父亲。”打完招呼后,他才往扶苏离开的方向追去。 王绾一脸羡慕:“真是翩翩少年。李斯你到底是怎么教子的?隗状,你偷听什么?你有孩子吗?” 隗状拂袖上了台阶,把鞋子脱在殿外,“不务正事。王上就该把你打发出国去做说客。” “你恼羞成怒了吧?”王绾丢下李斯,念叨着追上去嘲讽。他还把自己的鞋子压在隗状的鞋子上,被隗状一脚踢飞。 隗状踢完就直接进殿,一点也不给王绾反应的时间。 好在殿外的卫兵把王绾的鞋子捡了回来,重新找了个地方放好。王绾磨着牙也进了东偏殿。 嬴政坐在殿内就听见外面的说笑声,他看着满桌案的奏书,喃喃道:“大的小的都这么精力充沛,很闲吗?” 自从嬴政学着扶苏的样子,对秦臣和周围的人更加和善,这群人就有点压制不住天性,都快进殿了还在说笑,完全不似过去看嬴政如狼似虎。 直到进殿后,众人才收敛起来,纷纷对嬴政行礼:“拜见王上。” “入座吧。”嬴政扫了一眼,这次参加朝会的有二十来个人,都是嬴政最信任的臣属。 “多谢王上。”众人纷纷跪坐在各自的席子上,一个个表情十分严肃正经,完全看不出来在殿外打闹的样子,在做正事的时候还是很靠谱的。 嬴政便也不提殿外的小事,直接将顿弱的来信给众人看了一遍:“赵国打算暗中联合齐国、魏国和楚国,寡人想要再派人去行离间之事。” 众人挨个将情报信都看了一遍,互相对左右讨论了一番。 作为嬴政最趁手的工具,李斯瞬间就懂了嬴政的话外之意——想要再找个擅长纵横之道的说客,但现在手里缺人。 李斯转动着脑子,搜刮记忆里的可用之人。 半天后众人还没有商议出个结果,有人也想通了嬴政的话外之意,但同样苦于手里没有擅长纵横之道的说客。 秦国如今在暗中用说客离间列国,但明面上受限于商君之法,还是不太喜欢这类人的。一时之间,倒还真不太容易找到。 嬴政见众人纠结,心里微微失落,实在不行也只能管扶苏借甘罗一用了。 “王上。”李斯忽然拱手道,“臣知道有一人可以去列国当说客,只是他的身份有些特殊。” 嬴政露出几分笑意,越看李斯越满意,对李斯颔首道:“但说无妨。” 李斯道:“他叫姚贾,如今是臣手下的一名刀笔小吏。” 听到李斯的话,隗状先是皱起了眉头,显然也是知道这个人的。 嬴政见状,便知道这个姚贾估计有些问题。但他此刻手里缺人,还是继续问道:“此人有何不妥?” 李斯对隗状笑了下,然后道:“姚贾本是魏国大梁人,他父亲只是一名看守城门的小吏,家中生活拮据。他在大梁时无法得到魏王重用,曾为生计犯过盗窃罪。” 嬴政闻言轻轻敲击着桌案,他并不在意臣属出身卑微,就像李斯以前也只是楚国小吏。但若是臣属的品行太差劲,他还是不太愿意任用的。 李斯停顿一瞬,让嬴政思考完,才继续道:“后来姚贾逃到了赵国,在赵国也曾出任过客卿,但得罪了郭开,又遭到了赵国的驱逐。” “哦?”嬴政倒是摸不准了,若姚贾真是品行不佳的小人,应该去巴结郭开才对。 李斯道:“最后他辗转来到了大秦,如今正在臣手下做一名刀笔小吏。但臣观他的才能在纵横之道,正是说客之才。” 嬴政沉思片刻,看向隗状道:“卿觉得如何?” 隗状道:“此人任小吏时,臣也曾留意过,没有见他在秦国犯过什么错误,平日也是谨言慎行十分低调。若是王上想要用他,臣觉得可以一试。” “好。”嬴政让人去叫姚贾来东偏殿。 商议完正事,众臣又探讨了一番赵国,最后才各自散去。 嬴政留下了李斯和隗状,“稍后你们同寡人一起看看姚贾。” “是。”李斯毫不犹豫地应下。 隗状却神情迟疑着才应下。他见嬴政面露些许不悦,立刻苦笑着解释道:“臣怕晚出去一会儿,鞋子就被王绾给偷走了。” 嬴政脸上的不悦顿时消失,无奈扶额道:“你说说你在门口踢他鞋子做什么?”这不是自找的吗? 隗状尴尬地笑了笑,“这......” 嬴政摆摆手:“罢了,一会儿出去若是找不到鞋子,寡人让人给你拿一双新的。” “多谢王上。”隗状有些惊讶地看了眼嬴政,王上竟然一点也没有继续训斥他的意思。 嬴政捏着自己的指关节,他真是被扶苏给硬生生磨出了好脾气,甚至觉得隗状和王绾只是调皮。他看了一眼隗状的脸,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扶苏不知道嬴政还在念叨自己,他来到东宫看新运来的新鲜茶叶。这批茶叶没有被完全晒干,所以再次进行处理也是没问题的。 扶苏检查了一番,确认没问题,才满意地点头,“把这些茶叶送到东宫的膳房。” “是。” 扶苏把杀青的步骤写在纸上,交给膳夫:“若是做好了,我会提拔你。” “多谢主君。”膳夫双手接过纸张,仔细看了一眼流程,并不算困难,只是步骤有些繁琐。 他目光落在“炒青”两个字上。纸上写的很详细,膳夫也能理解这两个字的意思,但却犯了难。 “主君。”膳夫犹豫着道,“陶鼎、陶釜、陶鬲等厨具,都是没办法‘炒’的。” 扶苏茫然地看着膳夫,他也没有下过厨房。 刘邦在旁边提醒道:“现在还没有‘炒’这种烹饪方法,至少也要做出来铁锅,才可以‘炒’。这种陶器、石头做得厨具,确实炒不了。” 扶苏挠着头对膳夫道:“那你先用其他杀青方法吧。”他也列出了其他杀青方法,没必要一定去炒。 “是。” 安排完膳夫,扶苏才郁闷地回主殿。他屏退周围的人,问道:“仙使,我可以做铁锅吗?” 刘邦道:“有点难,现在的冶铁技术比较落后,做不出又薄又结实的铁锅。”冶铁技术到了他们大汉时才进一步提升,也才能做出铁锅。 扶苏失望地往席子上一坐。他盘着小腿,塌着肩膀堆成了一团,只留给刘邦一个落寞的背影。 “哈哈哈。”刘邦大笑着拍了下扶苏,“往脸上画两个黑眼圈,你都能扮演熊猫了。” “熊猫是什么?” “就是上林苑的那个黑白色的貔。” 扶苏想起来了:“哦,那很可爱了。不过我现在不想去上林苑玩。” 刘邦道:“还有其他方法处理茶叶,你愁什么?” 扶苏撑着脸道:“仙使说我们大秦的冶铁技术很落后,那我们的兵器也很落后吗?我已经努力让公输学去研究新兵器了。” 刘邦摸着扶苏的脑袋:“真是小瞧你了,竟然是在忧国忧民。落后肯定是落后的,但对付六国肯定是够了。” 扶苏眨着眼睛,抱住刘邦,软声道:“仙使,你知道什么新的冶铁方法吗?我不让你白说,你想要什么?我尽量都给你。” 刘邦死后四处飘荡的时候,确实见识过他们大汉改良后的冶铁方法。他抱着扶苏,嘿嘿笑道:“你能给我什么?” 扶苏咬着指甲,“我,我可以给你烧几个美人。” 刘邦大惊失色,把扶苏举起来对视,皱眉道:“你跟谁学的用活人祭祀?” 扶苏道:“是我给你画得美人图啦。我怎么可能烧活人呢?仙使你变坏了哦。” “.....行吧,我变坏了。本仙使消受不起你画得美人图。” 扶苏不太高兴:“你也觉得我画得难看吗?” 刘邦把他的嘴角扯起来:“你画得太好了,容易让本仙使分心破戒。你画完了?画完了就送给你阿父吧。”让始皇帝看了没准儿能戒欲,胡亥也不用出生了。 “那好吧。”扶苏确实已经偷偷画了好几张了,“仙使,你还没有答应我呢。” 刘邦嘿嘿笑道:“那你给我当儿子,我就告诉你如何改良冶铁方法。以后你就叫刘小树。”他爱不释手地揉搓着扶苏的脸。 扶苏眨着眼睛:“仙使,你氏刘呀?” 刘邦动作微顿,哈哈道:“是啊。我生前是刘氏一族的祖先,已经死了几百年了。” 扶苏听刘邦讲过“刘氏”一族的来历,了然地点点头:“那你也是刘季和刘交的祖先喽,难怪你那么关注刘交。” 刘邦一噎,捏着扶苏道:“不要逃避话题,你还没说给我当儿子呢。” 扶苏扑进刘邦怀里,把脸藏起来:“我很喜欢仙使,但我是阿父的孩子呀。”说着,扶苏开始背自己的族谱,从嬴非子一直背到现在,把刘邦背得头昏脑胀。 “好了好了,我教你就是了。”刘邦把扶苏的嘴巴捏扁,“真是越长大越讨人厌。” “哼。” 扶苏爬到椅子上,握着笔听刘邦将冶铁新法,一边听一边记下来。等扶苏把冶铁新法了解清楚,天色都快黑了。 扶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都饿了。” “你也学得差不多了,去吃饭吧。”刘邦拍拍扶苏的头,“理论就是这么多东西,能不能炼出来更好的铁和兵器,还得看实践。” 扶苏点头:“少府有冶铁的工室,我用少府的工室试一试。” 刘邦道:“此事还是考验工匠的经验和天赋。你先试试吧,若是不行就去招一些经验丰富的老师傅。” “就像韩国铸剑大师那样吗?”扶苏说到这里,一拍自己的脑袋,“我要去问问茅焦,齐国使臣送我的那把宝剑是哪个铸剑大师做的,我可以把大师请回来。” 刘邦也认同扶苏的做法,“那把宝剑确实非同一般,吹毛断发,剑光凛冽。铸剑师傅的冶铁技术应该比很多人都厉害,若是能把他请回来,定然事半功倍。” “嗯!”但天色太晚了,扶苏也没办法去学宫找茅焦。 他犹豫一下,唤来李由:“你亲自去帮我看看茅焦的病养好了吗?若是好得差不多了,请他明日来东宫找我。一定要亲自去哦,这样才郑重。” 扶苏刚刚得罪完茅焦,自然要态度好一些。 “是。”李由领命后立刻出宫去找茅焦,免得天黑后赶上宵禁。 扶苏吩咐完,去荀卿的院子看了一眼张良。 张良如今每日都在跟黄石公学习,扶苏偷偷看一眼,见张良气色很好,就跑走了。他害怕被荀卿逮到加功课。 “阿父,我回来啦。”扶苏还没上台阶就开始喊,等进殿之后都喊了十来声了。 嬴政戳了戳他的额头:“寡人的耳朵都要被你震聋了。” 扶苏嘿嘿笑了笑,搓了下自己的脑门:“阿父,你找到离间四国的说客了吗?” 嬴政跟他讲了一下姚贾的事情,“寡人见过他以后,觉得还算可以,就让他去做说客吧。” 扶苏点头:“阿父的眼睛最雪亮了。” 嬴政闻言笑了下,“巧言令色。你方才为何如此高兴?” 扶苏并不是每天都这样喊他。小孩儿只有在特别高兴的时候,才会远远地就喊“阿父”,一喊喊一路,生怕嬴政听不见。 扶苏挺起胸膛,眉飞色舞地道:“我学会了新的冶铁方法哦,可以让大秦的兵器更加锋利,还能做铁锅吃炒菜,特别好吃的炒菜。” 嬴政的表情微怔,随后欣喜若狂地把扶苏拉过来。在听到小孩儿后半句,他哭笑不得地弹了下扶苏的脑袋:“满脑袋吃,寡人何曾让你挨过饿?” 扶苏揉着脑袋:“谁会嫌好吃的多呢?我喜欢吃东西,阿父高兴,膳夫也高兴。” “满嘴歪理。”嬴政不与扶苏继续计较,转而问起冶铁新法。 扶苏从衣服里掏出一沓纸,开始给嬴政讲课。但嬴政没有接触过这类东西,听了一会儿就不太懂了,便制止了扶苏。 嬴政小心翼翼把这些纸收起来:“就像你说的,先让少府试试吧。” 扶苏的脸趴在桌案上,“阿父第一次这样珍藏我的墨宝。” 嬴政无语,“寡人该给你找个正经的练字老师,过一阵李斯不忙了,就让他去教你。” “不要嘛,我很忙的。”扶苏眼睛一转,“阿父,我明日跟茅焦打听打听那个韩国铸剑大师,把他请到大秦,来帮我们研究冶铁新法吧。” 嬴政想到扶苏那把剑,的确是把好剑,“可以。但练字的事也不能耽误。” 扶苏敲着桌案,看向左右的寺人:“怎么还没传膳呢?我都饿了。” “啧。”嬴政伸手敲了下扶苏的头顶。 第113章 第113章 冶铁新法引发的血案 次日,嬴政将管理制铁的考工令召入宫中。 扶苏昨天写下来的冶铁新法,让嬴政几乎一夜没怎么睡着。若真能冶炼出新的铁器,定然可以让秦军更加所向披靡。 “今日你先不要去和荀卿读书了。”嬴政留下了扶苏,毕竟扶苏是最了解这冶铁新法的人,“让茅焦也直接来南宫见寡人。” 扶苏乖乖点头:“好呀。不过阿父要替我跟荀卿请假,不然他会以为我偷懒逃学。” 嬴政便让人去跟荀卿传个信,又道:“若是你平日减少赖床迟到的次数,荀卿才不会猜测你偷懒逃学。” “哼,才不是呢。”扶苏道,“我很诚实的,如果我是赖床迟到,都会告诉荀卿的。只是荀卿经常用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我害怕他误会嘛。” 嬴政一时竟不知该夸扶苏诚实,还是该责怪他赖床迟到。百般纠结后,嬴政用力捏着了把扶苏的脸蛋。 扶苏抱怨:“阿父,我要被你揪出口水了。” 嬴政连忙松开手,见扶苏捂嘴偷笑,没好气地弹了下他的脑袋:“又作怪。寡人看你牙缝里有个白点,新牙齿长出来了?” “嗯。”扶苏张大嘴巴,仰头冲着嬴政给他看,“夏侍医说它很快就会长大了。” 扶苏开心得不得了,少了颗门牙终归不太方便,尤其是在吃肉的时候,比以往费力多了。 “阿父,等我的牙齿长大了,我要吃一头烤羊羔。”扶苏用手画了一个大圈,“这么大一头。” 嬴政笑了笑,没有提醒他,另外三颗门牙也会接连脱落的,门牙掉完了里面的牙齿也会接连脱落,至少持续到扶苏十岁左右。 扶苏又摸了摸刚长出来的新牙苗,按上去硬硬的,很让他安心。 嬴政拿出昨天扶苏写得冶铁新法,看着纸上一堆文字,云里雾里不太懂,半晌后还是放在了桌子上。他一转头看见扶苏在吃手指,“不要把手放进嘴里。” “我知道的,我只是在安抚我的牙齿。” 嬴政无奈道:“难道你想把其他牙也碰掉?” 扶苏立刻放下了手,从寺人手里接过白巾擦擦,“阿父,我现在像是坏掉的桌子,说不定会掉落什么,要么掉牙,要么掉头发。我真怕一觉醒来,连眼睛也掉出来,那我就看不见阿父了。” 嬴政扶额,难道小孩子说话都是这么恐怖吗?怎么天天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阿父,我的耳朵会不会也......” 嬴政轻轻用指关节敲了下扶苏的脑门,“看来还是功课太少。” “才不是呢。”扶苏抱住嬴政的手。 说话间,李由带着茅焦就已经入宫了。他们早早地就等候在东宫宫门外,听闻嬴政的传召,便立刻往南宫过来了。 “拜见王上、主君。”二人躬身行礼。 嬴政把手抽回来,对二人点头:“起来吧。茅焦,你那个齐国使臣的好友曾送扶苏一把剑,说是韩国铸剑大师所锻造。你可知道那铸剑大师的名字?” 茅焦不知嬴政为何要问这个,但还是回道:“臣也不知此人姓名。只是听朱功说过,也是偶然间从其他人手中买到了那把剑。” 嬴政闻言有些失望,他还以为能直接找到那铸剑之人。 “阿父。”扶苏握着嬴政的手道,“没关系的。我可以用我自己的名义发求贤令,召集天下擅长冶铁的工匠,没准儿那位铸剑大师就会来咸阳。就算他不来,我们也可以找其他厉害的人。” 嬴政身为秦王,一举一动都备受关注。若是以秦王名义求冶铁工匠,定会无端起列国的揣测。 扶苏拍着自己的胸口道:“我是小孩子嘛,想要找工匠打造一口铁锅做菜,肯定不会有人想东想西。” 嬴政目光柔和地看着扶苏的小动作:“先看看少府能不能做好,若是不行再找其他工匠。” “好。” 李由和茅焦意识到,自己不适合继续听下面的事情,便行礼退到了殿外,等候扶苏传唤。 片刻后,考工令也匆忙入宫了。他平日里也没有面见秦王的机会,突然得到召见,也不敢耽搁,立刻骑着驴子赶过来了。 考工令进入东偏殿,没敢直接抬头看,拱手道:“臣拜见大王。” “起来吧。”嬴政道,“寡人这里有一份新的制铁方法,你看看少府工室能不能做?” “是。”考工令抬起头,视线与扶苏对视上,是他很熟悉的长公子呀。 扶苏也认出了老熟人,他以前让少府帮他造火炕的时候,没少和这位考工令打交道。他对考工令笑了笑。 考工令看见扶苏的小脸,心里稍稍安定下来,上前从嬴政手中接过几张纸。他只看了几息,时而惊叹时而皱眉,最后苦笑道:“少府从未见过这种制铁方法,整个大秦也没听说过。” 扶苏道:“当然啦,这可是新方法。” 考工令老实道:“若是想用这种方法制铁,那就得把所有工具都重做,包括炼铁的炉子。臣看此法很考验制铁工匠的技艺,就算尝试去做,也未必会成功。” 扶苏听出考工令似乎不太愿意做,以他对考工令的了解,对方不会是那种不愿意尝试新事物的人。他便问道:“你有什么顾虑呢?我和阿父都会支持你的。” 嬴政捏进了扶苏的小手,也微微颔首:“但说无妨。” 考工令这才直白地说道:“此法制出来的铁或许真的很好,但会有太多损耗。一是工匠没有经验,可能损耗达到半数以上;二是铁在精炼后,产量可能下降。” 若是在太平之时,考工令自然愿意去尝试。但现在明显秦国近些年会经常动兵,铁矿开采出来的铁大多都得用作兵器,根本损耗不起。 万一因为研究新的冶铁方法,导致铁矿损耗太多,那边打仗时兵器都不够了。考工令感觉脖子凉飕飕的,他还不得被当成“万恶之源”给拖出去祭旗? 嬴政明白了考工令的言外之意,他心中难免失落。明明知道神灵教给扶苏一条更好的冶铁新法,能打造出更强大的兵器,现在却被卡在了第一步。 嬴政看向扶苏,“扶苏,你有什么想法?” 扶苏也在摸着下巴沉思,考工令所言确实是最大的顾虑。 若是秦国想要对六国出兵,那就得把铁矿都用来打造兵器,不要搞出太多损耗,浪费多了就不够打造兵器了。 但若是秦国想要更强大的兵器,就必须经过前期的损耗试验,才能够成功。 扶苏一拍桌子,“阿父,让少府令把全国铁矿的开采、使用、损耗的统计册子,都拿进宫来。我想看看能不能腾出来一点铁矿,让我们研究冶铁新法。” 全国的铁矿都是归秦王所有的,自然也都由少府来管理统计。 “好。”嬴政便让考工令先回去了,顺便让人通知少府令,带着扶苏要的东西进宫。 扶苏挠着脑袋,又让李由喊张苍过来。他对嬴政说道:“阿父,张苍的算术特别好。他是户部部长,最擅长查这种账册了。” 嬴政想起那个白得跟雪人似的张苍,犹豫一下,到底选择相信扶苏。 半个时辰后,张苍和少府令一同来到东偏殿。 嬴政把事情说了一遍,然后就让扶苏和张苍开始查账,算算到底能不能节省出来一点铁矿,去研究冶铁新法。 少府令跪坐在下手,跟嬴政汇报着其他事情。 少府令拿来了近三年的统计册子,有一部分还没有整理成纸张,都是竹简。扶苏看得头都大了,把李由也喊进来帮忙。 三人都是接触过学宫的算术课,默契配合一个时辰,整理出了近两年来的铁矿使用统计表。 扶苏却没有立刻邀功,也没有继续往下查账。他抱着这几张统计表,犹犹豫豫地看向嬴政。 李由和张苍也是放下了手里的笔,端正地跪坐好,低着头像是在认错。 那边嬴政已经和少府令谈完正事,开始批阅起今天的奏书,把三人翻册子写字的声音当成乐曲。所以三人一停下来,嬴政就察觉到了。 嬴政看见扶苏的表情,面色一沉,难道查出来铁矿有问题? 昏昏欲睡的少府令心头狂跳,瞬间清醒过来。他连忙拱手道:“臣都是按照规矩做事,从来不敢徇私。” 嬴政抬手制止了少府令的话,让扶苏把统计表拿过来。 扶苏轻手轻脚走过去,一边递给嬴政,一边小声道:“阿父,你别生气哦。” 嬴政阴沉着脸翻着手里的统计表。 扶苏采取了表格的形式,统计出来的东西一目了然。哪怕嬴政以前没有仔细看过,也能立刻明白是什么意思。 嬴政一声不吭地翻着手里的纸。 少府令的心满满下坠,手脚发麻地跪在地上,满头发汗。他想用眼神询问李由和张苍,但那二人跪得比他还标准。 “嘭。”嬴政重重地把纸砸在桌案上,他双目隐隐发红,咬牙切齿地瞪着少府令,“这些铁矿是怎么回事?” 但凡开采和冶炼铁矿,定然都有损耗。嬴政也不是不能接受,但这统计表上损耗的铁矿几乎达到四分之一,而各地炼制出来的铁器又有一部分流失。 一沓统计表被嬴政甩向少府令,纷纷洒洒如同雪花。少府令手忙脚乱去抓,抓住这张跑了那张,好不容易才抓回来。 只看了一眼,少府令两眼一黑,明白嬴政为何这样生气了。 但他还是强撑着力气,跪在地上颤声道:“王上,臣......” 嬴政点着桌案,打断少府令的话,“好,寡人先不问那些损耗的铁矿。这上面已经打造好的一部分兵器,为何没有送往各地大营?” 让嬴政更加失望的是,少府令很心虚,明显是对此事心知肚明的。 少府令知道自己再不说就真的性命不保了。他在地上磕了两个头,哭诉道:“文信侯辅政时,曾监管过铁矿和兵器打造,调派蜀郡等地打造的兵器,少府无法及时统计,才造成了账目不明。” 嬴政喉咙涌出一丝血气,目眦尽裂:“吕不韦!”前几日得知吕不韦放跑司空马的消息,嬴政还没有跟他算账,如今又搞出来这种事。 扶苏怕嬴政气出个好歹,连忙顺着嬴政的胸口:“阿父。相邦监管兵器打造也是正常的事情,不代表吕不韦真的把兵器都私藏了。我们还是要调查清楚。” 刘邦也摇头,若说吕不韦真的私藏大量兵器要造反,他也不太相信。吕不韦要造反,早就造反了。 甚至吕不韦负责监管兵器打造也是正常的事情。唯一不正常的就是吕不韦任相邦时,几乎独揽大权,是真的太飘了,根本不管流程,导致少府统计出来的账册一片混乱。 现在又碰上了损耗异常的事情,吕不韦恐怕是真的难以自辩了。 “阿父。”扶苏眼泪打着转儿,抱住嬴政。 嬴政握住扶苏的手,咽下嗓子里的血腥,声音虚弱道:“传御史,给寡人查损耗的铁矿和那些‘消失’的兵器。” 扶苏连忙对李由招手:“去叫夏侍医和御史。” “是。” 从前秦国有相邦,查账这种事也从来不需要秦王去做。嬴政没想到自己一查,还查出来这么多的惊喜。 御史顶着压力,从扶苏那里借走了张苍,赶紧开始到各地铁矿和打造兵器的地方查探。这一查,直接把强撑的嬴政给气得病倒了。 不提宗室、孟西白等旧贵族和吕不韦等新贵族贪墨的,还有不少铁矿被人偷偷卖掉。 那些卖到了民间打造成农具的还好说,卖给了六国人的,真是让嬴政想爬起来亲自砍人。 嬴政在床上撑起身体,怒极反笑:“难怪攻下一地后,寡人让人收缴六国人的兵器,他们还有法子反叛。原来是有人帮着提供兵器。” 扶苏按住想要起床的嬴政:“阿父,再有几个月就要攻打赵国了,你可要把身体养好呀。还有我呢,如果我处理不好,会求助你的。” 嬴政扶着床:“寡人无碍。传吕不韦来咸阳,这件事他也难逃其咎。” 扶苏喂嬴政喝完药,冷着张小脸地走出卧房,让李由召集在泾阳的户部和刑部属官回咸阳。 第114章 第114章 大老虎生下来的也是小老虎 铁矿和兵器被偷盗之案,并没有多少遮掩。尤其是嬴政病倒后,咸阳宫内都率先知道了。 张良听闻扶苏派人去泾阳传属官回宫,他便主动向扶苏请求,自己去泾阳接替蒙毅回咸阳。 扶苏确实希望蒙毅能回咸阳帮他,但也没想过让张良去替换。 张良道:“此案在秦国至少有十多年的历史了,追查起来必定会牵连到许多秦国内政。如今我尚未脱去韩人的身份,甚至都不算你的属臣,不宜过多参合。” 扶苏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若是张良跑过来参合,可能会引来其他人的攻击,转移此案的焦点,“那好吧。你帮我管好泾阳,我给你写一封手书,全权负责泾阳事务。” “多谢主君信任。”张良笑了笑。 扶苏挠挠脸:“你叫我主君,好不习惯。” 张良看着他道:“现在你是泾阳君,我是门客。未来你是储君,我是属臣。早晚都要适应的。” 刘邦喟叹,不愧是能在汉初清洗中全身而退的人,张良向来都是如此清醒。 早在刘邦奖赏功臣的时候,张良就推掉了更多更好的封地,只留了一个留县这块小封地。而这留县也不一般,是刘邦与张良相遇的地方。 张良请取这一块封地,既避免了功高震主,又提醒了他与刘邦的君臣之情。 如今张良对扶苏说的话更是如此,他先一步划清二人的君臣立场,避免逾矩,日后引起扶苏的不快。 毕竟当主君喜欢一个臣属时,那么这个臣属做什么都是对的。但若有一天主君心里有了别的想法,那么臣属以前做得“对事”,也就变成了罪证。 刘邦揪出一团白色光球,往张良脑门上“啪”地一砸,光球瞬间溃散,“这人要么傲气的像头倔驴,要么聪明的像只狡兔。” 扶苏也非常认同刘邦的形容,但他没敢跟张良说,怕把张良气跑了。 他上前抱了抱张良,吸了吸鼻子道:“阿父生病了,我不能亲自送你出宫。我派一队卫兵送你去泾阳,一路小心。” “多谢主君。”张良摸着扶苏的脑袋,小孩儿最近长得很快,都快到他胸口了,“你在咸阳要保护好自己。秦王生病的事情传开,必定会引起内外骚动。若是他无法出面理政,你的压力会很大。” 扶苏的脸埋在张良的肚子上,闷声道:“我知道。他们会猜测阿父是不是要死掉了?到时候秦国只有我一个小孩儿,宗室想造反、臣属想夺权、列国想攻秦。” 张良摸着扶苏的后脑勺,轻叹:“所以就算你真的帮秦王理政,也不要直接出面。让王绾等人入宫议事,由他们来出面做事,就当是你阿父发号施令。只要秦国不出乱子,流言蜚语自会平息。” 扶苏点头:“我明白。对付舆论最好的办法就是装死,不要回应那些流言蜚语,慢慢就好了。”否则越是禁止,越是人心惶惶;越是回应,就越有更多的追问。 “装死?哈哈哈。”张良笑道,“倒是总结得不错。时候不早了,我要启程了。” “好。”扶苏目送张良离开。随后他让人找蒙恬入宫。 如今蒙恬已经升任郎中令,负责管理整个咸阳宫的守卫,自然不能随时侍奉在南宫。 接到扶苏的传讯,蒙恬立刻入宫。 扶苏抱着秦王印玺坐在嬴政的席子上,道:“蒙恬,这几日你不要出宫了,把咸阳宫的防御提升一级,随时守在南宫。若有人闹事,当即斩杀,不必多问。” 蒙恬扫了一眼扶苏怀里的印玺,拱手道:“是。” 扶苏又让蒙恬通知王绾和隗状入宫,交代二人全权代理处置国事,“阿父如今生病,秦国国事就拜托二位了。” “泾阳君客气,都是臣等职责。”王绾和隗状如今没有丞相之名,若是没有扶苏主动开口,他们也不敢妄加干涉。 扶苏顿了下继续道:“我年纪小,有很多事情处理不明白,接下来还要去处理铁矿一案,会忙不过来。若无要紧的大事,二位自己决断就好,只需每日将处理的事情写成奏书送入南宫,我和阿父会看的。” 这话给王绾和隗状放了很大的权力,却也暗示他们,扶苏和嬴政都在盯着他们的举动,也不是想干啥就干啥,每天干完活儿得写工作报告。 “是。”隗状暗叹扶苏已有君王之相,只可惜年纪太小。 王绾脑袋直接了点,却也听懂了扶苏的暗示,他也一口应下来。有王上和泾阳君盯着,他们也能避免逾矩之嫌,大秦的独权丞相可不好当啊,最后难保兔死狗烹。 扶苏交代完,让二人退下,随后派人叫咸阳令、守卫咸阳安危的中尉入宫,“即日起咸阳戒严,若有人触犯秦律,从重处罚;若有行踪鬼祟之人,直接抓起来拷问。” “是。” 扶苏打量着二人,忽然笑了下道:“你们好好做事,我阿父病愈后会奖赏你们的。” 咸阳令和中尉也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来,这句话是扶苏在警告他们——秦王并非病危,过一阵就会好转,不要起什么小心思。 原本以为泾阳君是个很仁善的小娃娃,入宫前二人还都心态十分放松,可现在却头皮绷得比在嬴政面前还要紧。 扶苏的年龄让他们忽略了一件事,这位长公子同秦王一样,亲自经历过嫪毐之乱,是踩着乱贼尸体从雍城回到咸阳的。 在后来处置章台宫之乱时,扶苏更是让属官去观刑,其冷酷一面可见一斑。 咸阳令和中尉拱手道:“臣会竭尽全力,不辜负王上所托。” 待咸阳令和中尉离开后,扶苏坐在东偏殿内沉思片刻,又让李由把兵部和泾阳属军调回来,“我既非储君,调动咸阳军营做事,终究不太方便。” “臣立刻派人去叫他们回来。” 扶苏点头,给辛梧写了封调军的手书,让李由送过去。同时,他又给尉缭写了封信,希望尉缭能回来一趟。 尉缭是秦国国尉,掌管秦国大大小小的军务。 “仙使说过,只要兵权稳定,其他的痛痒都可以慢慢修复。”扶苏对刘邦道,“仙使,我说得对吗?” 刘邦摸着扶苏的小脑袋,“不错。若是真到了难以抉择的时候,务必要保障兵权和军事实力。” 收到扶苏的紧急调遣,蒙毅迅速和张良交接,带着户部和刑部返回咸阳。他们抵达王宫时,天色已经有些暗。 扶苏也没有让他们休息,直接传进东偏殿,同时召见李斯和负责调查铁矿的御史们,“接下来,将由我负责铁矿被盗案。” “臣等会尽全力辅助主君。”蒙毅等属官率先表态。 扶苏微微颔首,将秦王印玺放在桌案上,表明自己现在的身份。 李斯见状也不犹豫,拱手道:“廷尉寺会尽力配合泾阳君。” 御史们见李斯都说话了,知道扶苏在秦王心中的分量,又有秦王印玺在那里,便也不再纠结:“臣等也会尽力配合泾阳君。” 扶苏便先分配下去各自的工作:“李斯先生带廷尉寺和刑部抓捕、审讯。户部从旁核查赃款流向和账册,御史从旁监督。” “是。”御史们左右看看,这样的审案方式还是很少见的。 以前大多都是廷尉寺独自处理案件,现在扶苏却要求多部门配合。保证了廷尉寺查案的权力,又让户部和御史在旁辅助、相互监督,不得不说这法子更加严谨,能避免廷尉寺出错或以权谋私。 李斯已经提前了解过此案了,铁矿和兵器不是一天两天被偷盗,至少从嬴政少年继位开始,这些人趁着主少国疑的机会,就偷偷摸摸做这些事了。 所以此案必定会牵扯甚广,李斯觉得想要把所有罪人都抓起来,可能会影响秦国稳定。他迟疑着问道:“泾阳君可否明示,我等要查到什么程度?” 扶苏明白李斯想说什么,他摇头道:“维持稳定固然重要,但附骨之疽不彻底刮掉,早晚会带来更大的伤害。” 李斯苦笑道:“此案不仅仅牵扯到咸阳贵族和高官,还牵扯到地方豪强。臣担心地方上会有动乱。” 扶苏点头道:“此事无需担忧。我已给国尉写信,待他回来后自然会整肃地方军务,不会让人添乱子的。” 嬴政病倒后,扶苏一天内安排好了所有事务,从政事到军事,从咸阳宫的防御到咸阳的稳定。 在六国细作反应过来,想要搞点事情的时候,就迅速被掐断了。 有混入咸阳内的细作更惨,还没来得及作乱,就立刻被戒严巡查的咸阳卫兵逮住了,一番严刑拷打后,供出了更多的细作。倒是让咸阳的风气更加清朗了。 至于生活在咸阳的百姓,除了一开始听见戒严时有点紧张,后来发现对他们没有什么影响,一些小偷小摸都少了,便安安稳稳地继续生活。 来往的客商通行有点麻烦,每次要检查很久,但影响并不算大。他们观望了几天后,便也老老实实地继续做生意了。 在尉缭紧急返回咸阳后,几道文书发往各地郡县,迅速掐灭了地方造乱的火苗。同时,他给边境的王翦、桓齮、杨端和、蒙武等人也传讯,提高防卫。 远在赵国的司空马刚燃起一丝希望,劝赵王去合纵攻秦,转头就看见偷偷摸摸搞小动作的魏国被秦军揍了一顿。赵王立刻就拒绝了司空马的提议。 司空马扼腕叹息:“如今秦军不过是表面厉害,实则内里中空虚弱。秦王病重后,咸阳的军令发布都会延迟,秦军定然容易出错。错过了这次的攻秦机会,大王还要等到何时呢?” 赵王神色蠢蠢欲动,最后还是摇头拒绝了:“秦人一向狡猾,寡人觉得还是攻燕比较稳妥。” 或许是身体衰弱的缘故,赵王几次游走在生死边缘,心态也变了。从前他对秦国是能打就打,不能打也要制造机会去打,哪怕最后都败得一塌糊涂。 如今赵王怕了,不知是年老体衰让他怕了死亡,还是几次败在秦国手里,让他早已对秦军心生畏惧。 赵王说完有些丢面子,尴尬地挽回尊严:“几年前,五国联合攻打秦国,最后还是失败了。如今赵国好不容易和秦国重修于好,寡人觉得还是先不要动兵了。等日后赵国兵强马壮,再对秦国出手也不迟。” 司空马气得拂袖而去,让赵王彻底冷了脸色。 但司空马没走多远,就被太子迁拦住了,“先生不要着急,父王他只是有自己的顾虑。待孤日后......还要仰仗先生。” 司空马停住脚步,打量着太子迁。是啊,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赵王命不久矣,日后是太子迁执政,他不如继续留在赵国辅佐太子迁。更何况他离开赵国还能去哪呢? 身在洛阳的吕不韦也很快接到了咸阳传召,他此刻头发灰白,短短几日身体衰弱得缩小一圈。 门客拦住想要出门的吕不韦道:“司空马逃到了赵国,秦王本就因为此事对您颇有微词。如今加上铁矿失窃一案,就算您没有参与盗窃,也难逃被追责。您这样去咸阳,岂还会有命?” 吕不韦无力地摆手道:“我早知会有这一日,只是没想到自己会这样狼狈。如今秦国鼎盛,列国之亡不过朝夕之间,我还能去哪里?” 门客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如今秦王病重,国中既无储君,又无丞相。若是您肯效仿当年三家分晋,自然可以化解现在的危机。与其做砧板上的鱼肉,不如做持刀的大王。” 吕不韦回头凝望门客半晌,听到门外传来王离的声音,笑意莫名:“你还是太不了解扶苏。” 就算他真的可以置王翦等秦军将领不顾,扶苏也不会给他这个作乱的机会。这不,扶苏亲自派了自己的属军来洛阳接他。 “他是一个很聪慧的孩子。”出门前,吕不韦又问门客,“你看秦国今日如何?” 门客怔了怔,秦王病重,一无储君,二无丞相,这样的秦国本应该内忧外患、动乱不断。可现在廷尉寺依旧加大力度追查铁矿失窃案,地方、咸阳,乃至边境却都安稳如常。 扶苏召来夏无且,扁着嘴道:“我阿父的病怎么还没好?” 夏无且道:“王上这次是怒火攻心,卫气受损,导致寒邪入体。好好修养,不会有大问题。” 扶苏皱眉道:“可是阿父还是没有力气。” 夏无且沉默一瞬,然后道:“王上幼年时没有养好身体,所以来了一场大病就会勾出以前的病根。如今臣会一起调理好。泾阳君不必担心,王上如今年轻体壮,很快就会养好病的。” 刘邦也道:“至少比等到了四十多岁,身体恢复能力变差后再发病要好。”始皇帝四十多岁以后,也是一身的病。 “好吧。” 扶苏带着一堆奏书回卧房,他只给嬴政看了几封最重要的奏书:“阿父,你看完了就要乖乖休息哦。” 嬴政简单地扫了几眼,见扶苏处理得都不错,摸了摸扶苏的脑袋:“不错。” “当然啦。虎父无犬子,阿父知道是什么意思吗?”扶苏扬起下巴,“大老虎生下来的也是小老虎,才不会生下来小狗。” 嬴政哈哈大笑,笑完了掩唇咳嗽了几声,“寡人看你就是小狗,你新长出来的牙齿像狗牙一样锋利。” 扶苏摸着牙齿,“我这是老虎的牙齿,特别厉害!可以咬碎所有......”他扒拉的动作太大,旁边那颗已经晃动的门牙被刮了一下,流出了血迹。 扶苏懵懵地舔了舔血迹,“咸咸的,好像鼻涕。” “......”嬴政微微往后仰了仰身体。 扶苏扑上去,“阿父,你怎么能嫌弃我呢?我没吃过啦,是八弟弟吃过后告诉我的。” 嬴政现在想把所有孩子都扔进渭河,从里到外都洗干净了,再捡回来。 第115章 第115章 寡人岂是那等气量狭小之人 牙齿被刮得松动出血后,扶苏对自己的保护更加严密了。 甚至在吃饭的时候,他都只吃肉糜、米粥或蛋羹,稍微需要咀嚼的食物都被他屏蔽了。 扶苏直接把饭桌搬到了嬴政床边,和嬴政一人一碗蛋羹。 对于他这样正在成长中的小孩子,显然这点食物是不够的。扶苏每次吃完后,都已经把饭碗舔干净了,却还盯着碗里用小勺子刮。 嬴政听着“当当当”的刮碗声,不得不把才吃到一半的蛋羹放到一边,用手按压着耳朵:“你不是向来无肉不欢?最近怎么不吃肉了?” 扶苏听到嬴政问话,这才把脑袋从碗里抬起来,十分真诚地说道:“阿父生病了,我怎么还会有心情吃肉呢?我要陪阿父。” 他说说话,就要小心虚虚地碰一下牙齿,确认摇摇欲坠的门牙还在不在。 嬴政见状嘲笑道:“寡人看你是怕吃肉把牙咯掉了。” “才不是呢。”扶苏道,“如果阿父在吃粥吃蛋羹,而我在旁边吃大鱼大肉,阿父肯定会馋的。夏侍医说你要吃清淡一点养病。” “那你可以自己去其他偏殿吃。” “可是我想和阿父一起吃饭嘛。”扶苏终于舍得放下手里的空碗,跑过去端起嬴政的碗,挖了一大勺蛋羹递到嬴政嘴边,“阿父,凉了就不好吃了。” 嬴政垂眸看着眼前这一大勺蛋羹,着实无从下口:“你这孩子,难道荀卿没教导你用餐礼仪吗?”贵族吃饭,向来都是小口细嚼慢咽,也不会刮碗底。 扶苏歪头:“吃得好,吃得香,就好了嘛。阿父,很容易吃的。”说着,他张大嘴巴,一口把蛋羹都塞进了嘴巴里。 嬴政立刻伸手去抓扶苏,敲着他的后背,“赶紧吐出来。” 扶苏咕噜一下就咽下去了,嘿嘿笑道:“我才不会被噎到呢。” 嬴政没好气地揍了一下他的屁股:“寡人生病了,你直接吃寡人的蛋羹,也不怕被染上病。” 扶苏被打得晃悠了一下,干脆往嬴政怀里一窝,低落地道:“那我可以替阿父生一半病吗?我们一人一半,这样就都不难受了。” 嬴政摸着扶苏的后脑勺,半晌后才说出话来:“不能,只会让我们两个都病得非常严重,没有人能主持大局。到时候被人窜了国,你就会变成小奴隶,每天只能吃野菜糊糊。” 扶苏被吓得爬起来,“我要去干活了,阿父你要把蛋羹都吃完。” 嬴政望着一溜烟跑走的扶苏,无奈地摇头,拿起只剩几口的蛋羹,“这孩子。” 扶苏回到东偏殿,正好蒙毅过来回报查案进度。 所有人都知道铁矿失窃案的重要性,也没有人敢轻易糊弄。廷尉寺和各地官府几乎不眠不休地追查,再加上张苍带着户部核查账本,很快就理清了涉案名单。 蒙毅道:“这些丢失的铁矿,大多都被乡里豪强制成兵器,或是自己留下私藏,或是倒卖出去,很多都卖给列国遗民。” 秦国一直在不断蚕食周围国家的土地,但土地被打下来了,不代表就真的归顺了。 一些家中有资产的列国遗民,在战败后基本上都被剥夺了资产。秦国还会把他们迁移到新的地方,使他们沦为了普通庶民。 这群原本有权有财的人,一下子没了权,也没了钱,自然是不甘心的。他们便偷偷买一些兵器,暗中互相联络组织,时不时地就想反叛。 刘邦摸着下巴,眸光闪动:“小扶苏,你认为此案中什么最重要?” 扶苏道:“铁矿失窃案追查起来不算难,让李斯继续按照秦律,加重处理就是了。但此案背后却透漏出来列国遗民的问题。” 刘邦竖起大拇指。 蒙毅也若有所思地道:“就算日后没有人给他们提供兵器,他们也会想方设法地反叛。” 扶苏拍了下桌案,“将已经犯错的列国遗民处置好。至于其他的遗民,等我阿父身体好起来,由他这个秦王来决断吧。” “是。”蒙毅笑了笑,主君一向是个聪明的小孩儿,就算和大王关系亲近,也不会随便逾矩。 扶苏下意识去摸自己的牙,碰了下感觉牙齿动了,他赶紧放下手:“那你们就继续去查案吧。” 蒙毅拱手应下,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试探地问道:“文信侯已经到咸阳了,是否要让他见王上?” 扶苏沉默片刻后,问道:“可查明他与此案的关联?” 蒙毅道:“暂未查出文信侯牵涉此案。” “好。等我与阿父商议过再说。”扶苏摆摆手,让蒙毅先去做事。 蒙毅也不耽搁,立刻就出去干活了。现在这桩案子牵扯的太广,咸阳周遭的监狱都已经快要塞满了。他们只能尽快地把案子审完,该处理的人都处理掉。 但这些问题倒也好解决,缕清案子的头绪后,很快就会处理完。唯一的问题就是牵扯到了宗室的一部分人。 李斯审了这么多人,早已经把秦国上上下下得罪光了,若是再得罪了宗室,日后他一旦失去了秦王的信任和庇护,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可李斯没有别的办法,都已经到了这一步,该得罪也得罪了,只能继续审下去。不过他在审问宗室的时候,手段稍微柔和了一些,这也就导致审案进度慢了下来。 最后身在刑部的嬴平主动出面审理宗室,他丝毫没有顾及同为宗室的私情,冷酷且手段狠辣,在宗室的咒骂声中很快就审出了结果。 蒙毅看了都忍不住皱眉,倒不是同情那群犯了错的宗室,而是觉得嬴平做得太绝了,“日后你又该如何在宗室中立足呢?” 嬴平神情冷淡道:“我既身为主君的刑部属官,本就不该有私情。”他不需要有亲戚,也不需要有朋友,他会替扶苏掌管好律法刑狱。 蒙毅打量着嬴平,似叹非叹地拍拍嬴平的肩膀,“你未来会是十分出色的刑部属官。” “多谢。” 咸阳宫内,扶苏监督嬴政喝完药,用一张小小的手帕给嬴政擦擦嘴,小心翼翼地将吕不韦的事情告诉了嬴政。 “阿父,你不要生气呀。”扶苏紧张地盯着嬴政,夏无且说他阿父现在最忌讳情绪激动了。 嬴政咳嗽了两声,从床上坐起来。 扶苏吓了一跳,连忙爬过去扶住嬴政:“阿父。” “寡人又不是病得快死了。”嬴政制止扶苏搀扶,“若是寡人真倒下,就凭你这小身板也想扶住?只怕会被寡人砸扁。” “阿父不要小瞧我,我天天都有习武锻炼,很强壮的。”扶苏说着,把袖子都路起来,握着拳头展示自己的肌肉。 嬴政看着眼前两条圆滚滚的小胳膊,他捏了捏倒真的没有那么软绵绵了,有些讶异道:“你真的锻炼了?” “当然啦。”扶苏每天早上都会锻炼一小会儿,而且以前积累的卷宗大多还都是竹简,他这几天查案、处理国事,都把胳膊累酸了。 扶苏得意地举起双手:“我以后要当大力士。” 小孩儿的想法一天一个样,前一阵还要当大将军,后来又要当小鸟,现在就要当大力士了。嬴政捏了下扶苏的脸蛋:“让吕不韦过来,寡人有话要跟他说。” 扶苏磨磨蹭蹭着:“阿父,那你千万不要生气哦。” “寡人岂是那等气量狭小之人?” 那阿父现在为何病倒卧床?扶苏没敢说这句话,怕挨揍。他跑出去,让李由带吕不韦入宫。 短短数月未见,吕不韦的容貌已经大变,此刻犹如风中之灯火,摇曳欲灭。他跪地行礼:“臣并未贪墨铁矿,请王上明察。” 嬴政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问道:“司空马是怎么逃走的?” 吕不韦沉默一瞬,低着头道:“是臣失察。几个月前,在臣前往封地的时候,司空马说他打算隐居山中,便与臣道别了。臣并不知道他想要叛逃到赵国。” 嬴政的指尖不停敲着被子,半晌后又问道:“洛阳和蓝田今年的赋税如何?” 这两处都是吕不韦的封地,赋税也自然是归吕不韦所有,不会交到内史那里,也与嬴政这个秦王关系不大。 但嬴政现在却问起了此事,吕不韦绝对不会认为是巧合。 看来嬴政是打算收回这两块封地了,吕不韦对此早有打算,便道:“臣如今年老体衰,也无力享乐了,只想找个地方隐居。臣愿意献上封地,以求在芷阳隐居。” 芷阳埋葬着嬴政的父亲庄襄王。 嬴政看着吕不韦,神色莫名:“大秦向来按照功绩封爵,寡人岂可轻易夺回文信侯的封地?此事不要再说了。” 吕不韦的脸色微白,嬴政想要收回封地,却又不接受他主动献上,那就只有一种结果了——他死了,封地自然收回了。 悬在脖子上几个月的那把刀终于落下来了,吕不韦声音干哑道:“臣明白。臣可否再见一见吕闵伯?” “可。” 一直跪坐在床头的扶苏看看嬴政,又看看吕不韦。他神情纠结惆怅半晌,到底没有劝嬴政,而是说道:“文信侯随我去学宫见吕闵伯吧。” 第116章 第116章 其实我们的时间没有那么多 扶苏把吕不韦送到了学宫,没有打扰他们父子叙旧,就站在门外听着吕不韦细细叮嘱,只是吕闵伯却始终没有什么回应。 扶苏透过窗户缝,看见吕闵伯始终盯着纸上的算术发呆,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旁边的吕不韦。 吕不韦说到了口干舌燥,嗓子都有些发不出声音,也没听见儿子回应。他凝望吕闵伯良久,才说了句道别的话转身离开。 出了房门,吕不韦直愣愣地往外走,恍惚间听见小孩儿稚嫩的尖叫声,他才猛然回过神。 扶苏抱着自己的脚,单腿跳来跳去,满脸通红地喊道:“文信侯,你都踩到我啦。” 吕不韦失笑,扶住快要栽倒的扶苏:“你长得矮小,挡在我前面做什么?我都没看到你。” “哼。”扶苏用头撞了一下吕不韦的肚子,“我都快到你胸口了,哪里矮小?” 吕不韦双手捧住扶苏的脑袋,把小孩儿的头抬起来一点,“换牙了。” “这是长大的象征。”扶苏呲牙给他看,“等我的牙齿都换成新的,我就马上长大了。” 吕不韦摸着扶苏的嘴巴,想起吕闵伯小时候换牙的样子,说实话他记不太清了。以前他总是忙于各种事情,并没有多在儿子身上分心。 况且吕闵伯远不如扶苏灵动,对任何事情的反应都是淡淡的。久而久之,吕不韦也就没有了逗孩子的兴致。 吕不韦扭头往屋子里看了一眼,一晃神的功夫,连闵伯都已经有了白发。 扶苏注意到吕不韦的的视线,“其实你上次离开咸阳的时候,他去送你了。但是他很慢,反应慢,跑得也慢,等到渡口的时候,你的船都已经走远了。” 吕不韦身体微僵。 扶苏仰头努力去看他的脸,或许是自己的个头真的矮小,无论如何也看不见吕不韦的表情,“他的鞋子跑丢了,脚掌也磨破了。我知道很多人都猜测他是个傻子,文信侯也觉得是这样吗?” 吕不韦半天才缓缓开口,嗓子干哑道:“我不知道。” 扶苏认真地道:“他不是傻子,只是对算术更加专注。我们的注意力都分散在很多事情上,但是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算术上,所以对其他事情反应很慢很慢。但他的算术很好。” “是,他从小算术就很好。”吕不韦想起了从前的事情,似乎笑了一声。 扶苏道:“所以他其实很在乎你的,只是很慢很慢,需要你多耐心地等等他。等他反应过来,就会跑过去拥抱你。” “可是我已经没有时间等他了。” 一滴水滴在扶苏的额头上。扶苏抬手摸了摸,四处张望:“下雨了吗?” 吕不韦揉着扶苏的脑袋,打断了小孩儿的思考:“秦王打算何时立你为太子?” 扶苏犹豫一下,没有说话。阿父说过,要等攻打赵国之后,立他为太子。这件事关乎到秦国明年的军事计划,扶苏不能随便透漏。 吕不韦隐约猜到了一些,便也不再继续追问,“你上次说过的话,以后还作数吗?” 扶苏心领神会,用力点头:“我说过我一诺千金的。既然答应了你会照顾吕闵伯,自然一辈子都不会食言。而且吕闵伯很厉害的,他研究出来的算术规律,以后也会有大用处。” 吕不韦笑了声,并没有在意扶苏后半句话,只当小孩儿在安慰他。 “我要走了。”吕不韦拍拍扶苏的头。 扶苏沉默一瞬,抓住吕不韦的手指:“那我送送你。” 一大一小踩着落叶,沿着小路往外走。 吕不韦忽然停下来,捡起一片枯黄的落叶。他抬头望着四处茂盛的草木,唯有夹在其中的一棵杨树叶片凋零。 扶苏凑过去看,“树叶变黄了,是秋天要到啦。” 吕不韦看着扶苏的脑袋:“这树叶从春天抽芽,到夏天茂盛,最后入秋变色凋落,直至岁暮。正如人的头发,幼年时细软蓬松,青年时乌黑浓密,老年时白发稀疏,直至寿终。” 扶苏茫然地抬起头,看着吕不韦的白发,想起嬴政的乌黑头发,又捏了捏自己的细软头发。 “人又与树叶有何不同呢?人的寿命是几十年,树叶的寿命是一年,蜉蝣的寿命是短短几天,朝菌的寿命不过从早到晚。” 扶苏挠挠头,“那我们还活得挺长的。” 吕不韦笑了笑,指着远处的山峦:“与那亘古的山峦相比,人也不过是树叶、蜉蝣、朝菌,是沧海一粟罢了。” 扶苏不太明白吕不韦要说什么,他皱着眉毛苦思。 “阿父。”吕闵伯忽然从屋里跑出来,他甚至都没穿鞋子,站在门口望向吕不韦。 吕不韦回头去看看他。 吕闵伯抿着嘴唇,却没有再说出什么。 吕不韦道:“回去吧,地上凉。” 吕闵伯迟疑着,才小声问道:“我和阿父分别了八个月十七天五个时辰,那阿父下次也会在八个月十七天五个时辰后来见我吗?” 吕不韦笑了笑:“回去吧,地上凉。” 吕闵伯以为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也跟着笑了笑。他学着扶苏每次对他做的手势,摆手道:“再见。” 吕不韦目送吕闵伯跑回屋,神情有些忧伤,对扶苏道:“他不知朝菌的寿命只有一天,蜉蝣的寿命只有数日,树叶的寿命只有一年。我们都是沧海一粟,不知何时就会死去,世间哪有那么多再见呢?” 扶苏默默不语,亲自送吕不韦到渡口,又派人将吕不韦送回洛阳。直到那艘船消失在视野中,扶苏才跑回马车,“回咸阳宫。” “是。” 马车晃晃悠悠返回咸阳宫,刚一停在南宫外,扶苏就从车里跳下来。 “主君小心。”李由吓了一跳,赶紧去抱扶苏。 扶苏推开李由伸过来搀扶的手,跑上台阶,跑进卧房。他一声不吭地冲向床边,一头扎进嬴政的怀里。 嬴政刚坐起来看了一会儿奏书,差点被扶苏撞倒。他咳嗽了两声,放下手里的奏书,去提溜扶苏的后衣领,却没一下子就把小孩儿扯开。 嬴政没好气地反手敲了敲扶苏的脑袋:“冒冒失失。” “才不是呢。”扶苏把脸埋在嬴政怀里,闷闷地回道。 嬴政听扶苏的声音低落,把小孩儿拉起来。他摩挲着扶苏红通通的眼眶,十分无奈:“怎么又哭了?寡人不是说过哭泣解决不了问题?” 扶苏吸着鼻子:“可是我哭泣也不是为了解决问题呀,我只是心里很难受。” 嬴政哭笑不得:“你难受什么?” 扶苏长长地叹了口气:“突然感觉人的一生好短暂。” “......”嬴政想象不到发生了什么事情,竟然能让一个小孩儿说出这么老气横生的话,“是吕不韦对你说了什么?” 扶苏道:“对于沧海来说,我们只是一粒谷子,很快就会化为尘埃。其实我们的时间没有那么多。” 嬴政神情复杂,不知该怎么劝慰扶苏,只好转移话题:“这就是你方才撞寡人的理由?” 扶苏伸出双手,抱住嬴政道:“因为时间太短了,只要有机会就要跑过去拥抱阿父,告诉阿父我爱阿父。我不要像吕闵伯一样说什么‘再见’的话,把所有事情都推到以后,万一没有以后了怎么办呢?我会很后悔的。” 嬴政嗓子有些发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怕一出声音就失态,只好沉默下来。 扶苏忽然爬起来,站在嬴政旁边,伸手扒拉嬴政的头发。 “你这孩子,做什么怪?”嬴政哑着声音,握住扶苏两只作乱的小手。 扶苏认真地道:“看叶子能知道一年的长短,看头发能知道一生的长短。我想看看阿父有没有白头发?还好阿父的头发都是黑亮亮的。” 嬴政彻底哑然,摸着扶苏的头发。 半晌后,嬴政情绪稍稍稳定,把扶苏抱起来,却避开了方才的话题:“出去跑了一上午,去洗洗脸,一会儿该吃饭了。” 扶苏哼哼唧唧地磨蹭了一会儿,才跑到旁边洗脸洗手。 嬴政斜靠着床头的软枕,看着小孩儿认真洗手。 扶苏从小被夏太后培养的好习惯,每次洗手洗脸都很认真。尤其是经过刘邦的细菌恐吓后,他总是一根手指头一根手指头地清洗。 嬴政不知不觉露出一丝笑意,小孩子做什么都是很可爱的。 “阿父,我洗干净了呦。”扶苏张开十个手指头,来回摇着手对嬴政显摆。 嬴政温声训斥:“不要把水甩得到处都是。” 扶苏看出嬴政眼底的笑意,根本就不害怕,只是敷衍地点头:“好嘛。” 父子二人一人一碗肉羹,只是这一次扶苏的饭碗大了一圈。 扶苏抱着自己的大碗,道:“小孩用大碗,大人用小碗,这叫互补。” 嬴政放下勺子,戳了一下扶苏的脑门:“寡人是叫你不要再刮碗底了。” “我这是不浪费粮食嘛。”扶苏说到做到,把一大碗肉羹都吃光了。他一遍“哎呦哎呦”喊着肚子胀,一边继续刮碗底。 嬴政算是拜服了,让人告诉膳房,明日继续给扶苏用小碗吃饭。 吃完饭,扶苏抱着肚子在席子上滚来滚去,还不忘了叮嘱嬴政:“阿父,你放着奏书,一会儿我去看。” 嬴政道:“寡人现在已经有力气了。” 扶苏仔细打量着嬴政的脸,嬴政的脸已经有了血色,确实看上去精神头好了很多,“那好吧,阿父不要累到哦。” “嗯。”嬴政批了一会儿奏书,始终没看见扶苏过来接替他,转头一看小孩儿趴在席子上睡着了。 他揉了揉额头,让人把扶苏抱到床上来睡觉。 “还说要帮寡人。”嬴政捏了一下扶苏的脸蛋。 “嗯嗯。”扶苏翻了个身,踢了嬴政一脚,睡得昏天黑地。 嬴政摇摇头,起身换了衣裳,拄着玉杖下地走了一会儿:“让李斯进宫来见寡人。” “是。” 嬴政召见李斯询问了一下铁矿失窃案的处理进度。 案子基本上已经查得差不多了,现在李斯就是在考虑如何处罚。 但嬴政能起来处理政事,这件事也不需要李斯慢慢考量了,直接被嬴政一锤定音,“涉案超过百金者处以极刑,五服亲族没入刑徒。” 李斯有些迟疑:“王上,这样的处罚是否过于严厉?”就算按照秦律来看,也是极为严苛的。 嬴政道:“此案以叛国罪论处,寡人已经很宽容了。” “是。”李斯顿了下道,“王上,民间一些庶民买了私铁打造农具,该如何判处呢?” 嬴政沉思,回头看了一眼床上躺平的扶苏,“就按盗窃罪论处。” 李斯微微惊讶,若是按照盗窃罪论处,这又过于宽容了。按照秦律,赃款不到二十二钱,不过才罚为一个月的刑徒,赃款不到一百一十钱,不过才罚为一年的刑徒。 而这些买了私铁的庶民涉案赃款,肯定是不会超过一百一十钱的。 嬴政把玉杖递给旁边的寺人,慢慢坐在扶苏的椅子上,“若庶民想要打农具,也不过才买一点私铁,没有给列国遗民提供兵器,不必重罚。何况大秦未来几年将会有许多征战,保护人口数量很重要。” 李斯上前扶了嬴政一把,“是,王上英明。” 嬴政继续道:“不过那些私铁打造的农具还是要收回来。寡人知道现在很多地方的土地不易耕种,但明年郑国的水渠修好后,就会好很多。” “臣明白。” “对了。”嬴政又补充道,“司空马的事情寡人还没来得及处理完,你传令给王绾和隗状,即日起秦国上下必须上报门客名册,一个月内统计完。如有瞒报者,瞒报一人罚千金,并没入一年刑徒。” “是。” 咸阳宫的王令很快传达到秦国各地,这让一些猜测秦王身体状况的人终于安心,至少证明秦王真的只是生了一场小病,不会影响秦国。 同时各地偷偷买了私铁的庶民也痛哭一场,然后和家人告别,高高兴兴地去服刑。他们还以为自己会死掉,还会连累家人和邻居,幸好王上仁德。 宜阳里的一名老者躺在病榻上,听到了这个消息,他睁开了眼睛,流下了两行眼泪。 旁边的中年女子连忙走过来,扶着老者坐起来,“阿父这下可以放心了。” 老者点头:“我为他们偷偷打造农具,他们没有把我供认出来。可若他们真的因此丧命,又让我如何不愧疚?” 在那些庶民被抓起来的时候,老者就生病了。得知庶民们集体隐瞒了是老者为他们打造农具,老者直接病倒了。 女子也不免叹息:“想不到这任的秦王倒是宽仁,他的长子扶苏也是如此。” “锋利的兵器,只有握在仁者手里,才不会成为挥向弱者的屠刀。”老者说着颤颤巍巍地去摸枕头。 女子见状,心领神会帮老者把木枕头抓过来。 老者在木枕头上摸了两下,突然枕头分成两半,从中间调出一枚竹简,“这是我研究一生的冶铁之法。” “阿父。”女子突然跪下来。 老者看向女子,把竹简交到她手中:“自两百多年前,先祖欧冶子为越王铸剑,我们后代为保性命,已隐姓埋名数百年。到今日,后代只剩你我父女二人。” 女子安静听老者说话。 老者继续说道:“我研究了一辈子的冶铁之法,若是在我死后断绝传承,岂不可惜?今日我将此法交给你。起来吧,你不是早就想学这冶铁之法吗?” 女子含泪接过竹简,却没有起身。 老者摸着她的头发:“冶铁铸剑并非易事,你可要想清楚了。” “我十岁的时候就想清楚了。”她小时候天天围着老者转,尤其是在老者冶铁铸剑时,都在旁边看得目不转睛,自己也偷偷摸摸试过很多次。 老者长叹一声,“我说的不易,不止是铸剑辛苦。若为君王铸剑,总会被君王忌惮,恐怕性命不保。” 女子破涕而笑道:“阿父不也是承认了秦王的仁德吗?我会带着冶铁之法,为秦国铸造出举世最顶尖的兵器,重扬先祖遗风。” 她听懂了老者方才的感慨,也知道老者想把这冶铁之法献给秦王。 老者闻言哈哈大笑,“好!去给我盛碗粥来。” “好。”老者病倒后就没怎么吃饭,女子开心地去盛粥。 但当女子端着粥碗回来时,却发现老者躺在床上已经没有了气息。 咸阳宫里,扶苏得知了嬴政对铁矿失窃案的处罚,高兴地围着嬴政转圈圈,“阿父最伟大了。”阿父没有迁怒所有庶民。 嬴政被他转得头晕,一把将扶苏拦腰逮住,“精力那么旺盛,赶紧过来批奏书。” 扶苏挣扎着:“阿父的病都好了呀,我还要去跟荀卿学习呢。” 嬴政敲了下他的脑袋,“那还不快去?” 扶苏揉着头,斜着眼睛偷瞄嬴政:“阿父,你还没说以后怎么处理列国遗民呢。等王翦他们打下更多的土地,就会有更多的列国遗民。” 按照秦国的惯例,就是把这些遗民没收财产,然后打乱分散到偏远的地方或危险的边境。 嬴政看向他:“你有想法?” 扶苏道:“我还没有想好。” “那寡人给你留个功课,在打下赵国土地之前,把答案想出来。” 扶苏噘着嘴吧:“早知道我就不说话了。” 嬴政抬起巴掌。 扶苏连忙逃跑,一边跑一边喊:“阿父,查抄的私铁都给少府送过去了,但还没研究明白冶铁新法。我再发个求贤令,看看能不能找到厉害的工匠。” 扶苏说完最后一个字,人影都已经消失在宫殿门口了。 嬴政不由得感叹小孩儿的气血充沛,让人叫王绾等人入宫。 以扶苏这次展现的能力,不管明年攻赵是否成功,他都要提前准备立扶苏为太子了。 第117章 第117章 这孩子到底是跟谁学的? 嬴政召见几个重要的臣属,将几人分别夸赞一番,“在寡人养病这段时间,也多亏了你们替扶苏分担。” 众人拱手回道:“都是臣的职责所在。” 李斯笑道:“泾阳君十分聪慧,臣也没有费什么心。听泾阳君的话来做事,都没有出什么岔子。” 王绾也点头道:“这番大秦内外没有出什么乱子,也多亏了泾阳君紧急将国尉请回来。” 尉缭坐在嬴政下手,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嬴政,随后笑道:“臣远在边境,对咸阳发生的事情,知道的并不多。确实幸亏有泾阳君派人来告诉臣,臣才能及时应对。” 被嬴政重用的人也都不是傻子,听见李斯的话,便想好了措辞夸奖扶苏。毕竟整个大秦里最懂大王心思的人还得是李斯。 现在见王绾和尉缭已经对扶苏赞不绝口,其他人便也跟上。他们谦让了一番,然后盛赞扶苏,夸起来倒也并不心虚,反正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嬴政听着听着,笑意也越来越明显,抬手道:“扶苏这次的表现,的确出乎寡人的意料。原本寡人想等着他长到成年,看看能力和品性,再决定是否立储。” 嬴政这边的话刚落下,李斯心中大喜,他也算扶苏半个老师,长子还是扶苏最器重的属官之一,若是扶苏能被立为太子,那自然是非常好的。 不过李斯这次却没有主动开口,所有人都知道他儿子和扶苏的关系。此刻他开口,难免会让人觉得瓜田李下,搞不好还会让秦王猜疑他与扶苏一起串通。 李斯早就打算好了,如今秦王正值青年,他肯定是要一辈子都跟着秦王做事的,自然不能为了扶苏而被秦王猜疑。 至于扶苏这个储君那边,还有他儿子李由呢,不需要他过于刻意地讨好亲近。 尉缭倒是没有李斯那么多忌讳,若是秦王或大秦真的因此猜疑他、排斥他,大不了他撂挑子不干了。这样不把心思放在正道上的国家,也不值得他来效忠。 尉缭直接开口道:“臣倒是觉得此时正适合立泾阳君为太子。” “哦?”嬴政身体微微前倾,“先生何出此言?” 尉缭道:“如今大秦国力鼎盛,而列国国力衰微,未来正是平定列国的好机会。对于大秦来说,有一个确切、稳定、能力品性皆佳的储君,才能让大家安心。” 一个国家有没有前途,不仅仅要看当朝的君主,还要看未来的君主。否则,当朝的君主能力再强大,没有一个合格稳定的继承人,也会搅合得臣子们人心惶惶。 嬴腾也出声道:“王上,臣以前也曾领兵打过仗。泾阳君的声望在秦国,乃至其他诸国,都是十分高的。若是能立泾阳君为太子,定能让秦国上下更加团结,也更能激发秦军将士们的斗志。” “不错。”隗状也道,“臣在派人宣讲秦律时也发现了,凡是提起泾阳君,都更能让庶民和刑徒们认真听讲。” 嬴政微微颔首,“诸卿言之有理。寡人也有意在明年四月立储,王绾,此事还需要你提前筹备。” 秦国礼仪典礼大多都由王绾总体负责,此事自然也是由他带头去筹备的。王绾也是很认可扶苏的,尤其是这次嬴政生病,扶苏展现的治国天赋也是很厉害的。 一个聪明的小孩儿,更多时候愿意事事插手,彰显自己的聪慧。这是小孩子的天性,就连扶苏平时也表现出这样爱嘚瑟的天性。 但扶苏这次却暂时放权给王绾和隗状,让大秦继续维持以往的规则运行,才没有出什么乱子。 不然秦王病重,扶苏一个小孩子随便插手国策、打乱运行规则,很容易把局面变得更加糟糕。 彼时彼刻,秦国最重要的是稳定,而不是改变什么国策。 王绾不知道多少次偷偷跟冯去疾念叨,到底有没有人在背后教扶苏这么做事呢?难道是王上吗? 后来观察扶苏的言行举止,王绾才确信一切都是扶苏自己的决定。这也让王绾更加坚定地站在了扶苏这一边,心里也打算好了,若有一天大王要立储,他肯定是要力挺扶苏的。 不过没有轮得到王绾力挺,嬴政自己就先说了立储的事情。王绾立刻拱手应下,“是,臣先准备典礼。” 立储典礼需要很多祭祀用品、礼仪用品,甚至包括扶苏的礼服,这都是要提前几个月去制作的。散朝后,王绾就派人去安排了。 嬴政的身体恢复后,扶苏让兵部带着泾阳属军重新回到边境。户部和刑部配合廷尉寺处理完铁矿失窃案的后续,也都回了泾阳。 蒙毅陪扶苏玩耍一天,也回了泾阳。 扶苏依依不舍地牵着他的手:“张良在泾阳呢,你这么着急回去做什么呢?” 蒙毅半蹲下来,抬头望着扶苏,笑道:“张良毕竟还没有完全归顺您,何况他为您做事的时间尚短,臣无法完全信任他,更不能将您呕心沥血做出来的六部交给他。” 扶苏挠挠脸颊,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倒也没有呕心沥血啦。好吧,你说的也有道理,那你要记得给我写信哦。” 扶苏还是比较信任张良的,但他也知道蒙毅说得话有道理,自己身为主君不能凭主观感情用事,万一他的主观情绪判断失误了呢? 蒙毅目光柔和道:“好,臣一定会经常给您写信。” “嗯!”扶苏抱住蒙毅,贴了贴他的脸蛋。 蒙毅笑了声,辞别扶苏后翻身上马,策马去追赶已经离开的户部和刑部属官。 扶苏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回去找荀卿上课。他先把自己最近的功课交给荀卿,待荀卿指点完毕后,师生二人又下了两局围棋。 这次扶苏的棋艺进步了很多,与荀卿对弈了一刻钟才输掉。就算输掉,也没有输得一个棋子都没剩下。 扶苏坐在荀卿对面,看着眼前的棋局,脑子里在不断推演,“哎呀呀,我应该下在那里的。”他伸出小手去抓棋盘上的棋子,要悔棋。 荀卿拍了下他的手背,把扶苏拍得嗖地收回手,“落子无悔。” 扶苏把手踹进自己的怀里,“我是不小心的嘛。”说到一半,看见荀卿扫过来的眼睛,他就闭上了嘴巴。 “下棋就像做事,难道你做错了事,还有重头再来的机会吗?”荀卿捋着胡须道:“你的棋技进步很大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扶苏也察觉到自己的进步了,他学着荀卿的样子去摸胡子。但自己没长胡子,他只好摸着圆溜溜的下巴:“难道我又变聪明了?听说小孩的脑袋会越长越聪明” “......”荀卿无语地看着他,秦王也没有这样自恋啊,这孩子到底是跟谁学的? 扶苏见荀卿不吱声了,还催促他:“先生怎么不说话了呀?”快继续夸他呀。 荀卿也不再卖关子,免得扶苏又美起来了,“因为你比以前更加沉稳了。你原本就不笨拙,只要沉稳下来,目光放得更加长远,不纠结眼下的蝇头小利,自然棋技就进步了。” 扶苏闭着嘴巴沉思,“先生是在说下棋,还是在说我前一阵替阿父处理国事?” 荀卿笑了笑道:“两者皆是。无论身处何种境地,你都要记住自己的目的是为了最终的胜利,不要过分在意眼前的得失。有时哪怕眼前牺牲几颗棋子,也比贪图嬴几颗棋子坠入陷阱强。” 扶苏的眼睛亮了亮,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我终于明白我为什么下不过你了。”其实他也吃掉过荀卿的棋子,每次感觉自己要赢了,转头却被荀卿吃掉更多棋子。 “原来是这样啊。”扶苏爬起来,跪在椅子上往棋盘上望,“我只看到了现在,纠结于现在的得失。先生却看到了未来,一步步为我设下了陷阱,甚至以退为进。” 荀卿满意点头,“你这次替秦王处理国事,就是不知不觉将目光放得更远去做事。当你手捧秦王印玺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 扶苏道:“我看到了整个秦国,也看到了天下诸国。” 他看到了整个秦国的走向,于是迅速做出了对整个秦国有利的决定,避免秦国出现内忧; 他看到了天下诸国的变化,于是迅速调整了秦国的对外状态,避免秦国遭遇外患。 扶苏歪头道:“我以为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荀卿摇头笑道:“很多人捧着王印,看不到那么远的地方。他们执着于眼前的蝇头小利,沉浸在朝堂这方寸之地拉帮结派,趁这机会肆意为自己制造好处。他们看不到整个国家的内忧,也看不见国家夹在诸国中的隐患。” 扶苏陷入深深地思考中,伸手去抓桌案边的甜瓜,他要好好补补脑子。 荀卿知道小孩儿最终会想明白的。他悠闲地走到旁边的火炉前,拿起茶叶丢进刚刚煮好的热水,然后倒出一杯茶水品尝。 扶苏吸了吸鼻子:“好香呀,先生在吃什么?”他跳下椅子,跑到了荀卿旁边。 荀卿给扶苏也倒了一杯,“你让膳夫做的茶叶。他前两天就做好了,你没有时间过来。” “哇。”扶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茶叶的清香充斥在空气中。 他舔了舔嘴巴,双手捧着水杯呼呼吹气。好不容易等茶水稍微凉了一点,扶苏就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 一口灌下去,扶苏被苦得脸都皱起来了。他含着茶水咽不下去,脸蛋鼓鼓的,噘着嘴巴。 半天后,扶苏才用力咽下去。他吐着舌头两眼转圈:“我要晕倒了。”说完,扶苏原地转了一圈儿,然后大头朝下,往旁边栽倒。 荀卿连忙接住扶苏,终于忍不住打了下扶苏的后背:“谁让你含着茶水不咽下去?憋气憋了那么半天,谁能不晕?” “可是它很苦,我咽不下去嘛。”扶苏很委屈,明明已经按照仙使说得方法去做了,怎么还是这样苦呢? 刘邦嘲笑扶苏一番,见小孩儿要被气哭了,才道:“你这样做出来的茶是绿茶,不能用热水久泡的。大概冲泡五息就要倒出来喝掉,否则就会非常苦涩,还会丧失茶香。” 扶苏茫然地看着水壶,谁能一下子喝完那么一大壶茶水呢? 刘邦道:“正好你有陶瓷作坊,可以打一套配套的茶具,这样还能赚更多钱。而且茶叶也不是必须要泡水喝。”他教了扶苏一些其他的吃茶方法,还可以添加各种各样的调料。 扶苏听得眼睛亮晶晶,这茶叶可真好呀,单独卖能赚钱,还可以多赚一份茶具钱。那些吃茶的方法,感觉也很美味。 荀卿见小孩儿的表情几番变化,最后脸上露出惊喜向往的神色。他还以为扶苏被那口气憋坏了,直接用手指去掐扶苏的人中。 扶苏被掐得哇哇大叫。 荀卿听见他这样有活力,才松开手。 扶苏捂着自己的嘴巴逃到几步之外,眼泪汪汪地控诉:“先生,你干什么呀?我要被你掐死了。” 荀卿没好气地道:“没事儿做什么怪表情?”吓得他心脏现在还跳个不停。 扶苏见荀卿的表情越来越愤怒,甚至还看见荀卿去找戒尺。他连忙跑走,头也不回地喊道:“先生,我突然有点急事,下午再来学习。” 扶苏让李由准备马车,亲自去了趟陶瓷作坊。虽然作坊的瓷器做得还不算漂亮,但是陶器却是很不错的。他把茶具的样子描述了一番,让工匠去制作一套陶制茶具。 扶苏也没有离开,跟在工匠的屁股后面去看,捏茶具的时候还亲自伸手去抓陶泥。 工匠惊道:“小人自己做就好了。” 扶苏摇头道:“第一套茶具要给阿父,我也要亲手做。你做吧,我跟你学。” 工匠没有办法,只好放慢动作为扶苏演示。他的动作都拘谨了很多,做坏了好几个,连带着扶苏也跟着学坏了。 工匠心里有些恐慌,动作越来越慌乱,反而更容易出错。 扶苏挠了挠有些发痒的脸,黑乎乎的小手蹭了一脸泥。他毫不在意地道:“没关系的,我们慢慢来。” 工匠在扶苏的安抚下,慢慢镇定下来,终于做出了一个小茶壶。 扶苏也随之做出来一个,不过他的小茶壶就没有那么圆润了。他也开心地跳起来给自己鼓掌,然后又做了几个茶具:“等过两天烧好后,送到咸阳宫来。” “是。” 扶苏见天色不早了,牵着李由回宫,嘴巴不停地说着自己的厉害。 李由看着一身泥的扶苏,提醒道:“主君,要不要先去东宫换身衣裳?” 扶苏也注意到了自己的衣服脏了,迟疑一下道:“衣服都在阿父那里呢,我回南宫换吧。” 扶苏怕嬴政责骂,回宫后偷偷摸摸钻回了放衣服的房间,随便抓一件小衣裳,火速换衣服。 扶苏还没来得及脱掉脏衣服,突然被人提溜起来,吓得他手脚乱舞:“啊,有人偷小孩儿!” “小孩儿?寡人看你是小贼。”嬴政伸手要去打扶苏的屁股,可看见扶苏一身泥,实在是下不去手,赶紧把扶苏丢在地上。 扶苏听见嬴政的声音,刚放松下来,随即一个激灵。他双手抓在一起,尴尬地扬起笑脸:“阿父,是我呀。” 嬴政这才看见扶苏的正脸,满脸的泥巴,比衣服还要脏。他不由得后退半步,“你掉泥坑里了?” “没有呢,我给阿父做礼物去啦。”扶苏张开胳膊,跑过去拥抱嬴政。 嬴政连连后退,甚至还抓来旁边的衣架,挡住扶苏。 扶苏停下脚步,表情有些受伤:“阿父,我给你做礼物了呢,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呢?我都伤心了,心都碎了。” 嬴政放下衣架,揉着额头长吸一口气,“你先去洗澡。” “好吧。”扶苏背影落寞地离开。 嬴政去看衣柜,扶苏方才在偷偷摸摸钻进来,把衣柜里的衣服都蹭脏了。他捏了捏手指,忍着打孩子的冲动,转身回了东偏殿。 寺人在旁边道:“王上,您不换衣裳了吗?” “不换了,把那些衣服都送去清洗。” 扶苏磨磨蹭蹭地洗完澡,把自己搓得皮肤都红了,才重新变得白白嫩嫩。他换上新衣裳,跑到东偏殿:“阿父,你刚才都吓到我了。” 嬴政放下手里的奏书,咬牙戳了下扶苏的脑门:“你还好意思说。寡人要去见华阳太后,衣服都被你蹭脏了,还怎么出宫?” 扶苏用仅有的一颗门牙咬着下唇,不停地眨着眼睛,半晌后小声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嬴政见扶苏可怜巴巴的,也不好再说什么。他把孩子拉到怀里,看了看:“脸都搓红了,以后不许调皮。” “我没有调皮。只是想给阿父做礼物,过两天阿父就能看见了。”扶苏想了想补充道,“下次我会注意不要把自己弄脏。” 嬴政捏了下他的脸蛋,“小孩子偶尔弄脏一些也无妨,但不许把自己弄得像个泥猴子。”他不希望扶苏变得拘谨。 “嗯!”扶苏用力点头,转而问道,“阿父,华阳太后怎么了?” 嬴政道:“她最近身体不好,寡人去看看。罢了,明日再去吧。” 扶苏伸手去抓桌案上的糕点,先往嬴政嘴巴里塞了一个,又给自己塞了一个,“好吃。” 嬴政把他赶到旁边去吃,“一会儿少府来人给你量身。” “要做冬衣吗?” 嬴政看着他,含笑道:“给你做太子的冕服。” 扶苏没有多想,知道阿父打算要立他做太子。他挠了挠头,有些苦恼道:“阿父,要不等明年再做吧。” “为何?” 扶苏认真地道:“我觉得明年我会长得更加高大,冕服该小了。” 嬴政道:“无妨,少府会多预留出一些尺寸。而且你就算长个子,也不会长太多。”明年四月份就要立储了,也不过才五个来月的时间,小孩子不会长得那么快。 “阿父,你不要小瞧我。”扶苏急得跳脚,“我今年都长高了这么多哦。”他用手比划了下。 嬴政敷衍点头。 第118章 第118章 明年你的肚子里会长出一堆小牙 扶苏正要拉着嬴政去看标记身高的大柱子,却赶上少府派人过来给他量身,扶苏只好先张开胳膊让他们测量。 扶苏最近两年不挑食了,身高和体重也变化得多,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重新做一套衣服。他已经习惯让人去量身了。 按照以往的样子,扶苏时不时地抬抬胳膊,或是转个圈儿。这一次少府的人量得更加仔细,毕竟是要制作太子冕服,必须保证万无一失。 量完后,扶苏已经累得直喘气,但还是没忘了叮嘱:“一定给我做得大一些哦,我明年还会长大很多的。” “是。”少府的人不禁扬了扬嘴角,又给扶苏测量了一下头围。 扶苏被软尺箍得头发胀,小声反抗:“你干嘛呀?” 嬴政道:“你现在总往外跑,让他们给你做几顶冬天戴的皮毛帽子。” “那要好好量。”扶苏扶稳自己的脑袋,老老实实地站着等人测量完,凑过去看了一眼尺寸数字,“我的头好大。” “哈哈哈。”少府的人笑道,“泾阳君的头发很多,需要多预留一些尺寸。” “好吧。”扶苏顿了下嘱咐道,“给我的弟弟妹妹们也做些帽子,他们在学宫上课也很冷的。” “是。” 次日,尉缭再次辞行。边境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完,现在嬴政的身体已经恢复,他也要返回边境了。 嬴政便带着扶苏,先把尉缭送到了咸阳郊外,转而去看望华阳太后。 秦国既然要打着“正义之师”的旗号灭六国,那嬴政这个秦王的名声也得足够好。嬴政将亲生母亲扔在了雍城,尉缭知道很难让嬴政回心转意,便劝谏他多关心华阳太后,这样名声传出去也好听。 这还是扶苏第一次去冀阙宫。与后来建在渭河南岸的宫殿不同,冀阙宫和咸阳宫一样建在渭河北岸,而且就在咸阳宫的西北方位。 嬴政拉着扶苏下车驾,“知道冀阙宫的来历吗?” 扶苏点头道:“商君第二次变法时,孝公想要迁都咸阳,就让商君在这里建造了第一座宫殿,那就是冀阙宫。阿父,它看起来很小。” 嬴政笑了笑,眼前的冀阙宫确实比不上咸阳宫,“那时我大秦尚不如今日强大。” 扶苏走入宫中,左右环顾着周围,想象这自己的祖宗在这宫中如何经营大秦,“祖宗们真厉害!阿父也厉害,我也厉害。” “哈哈哈。”嬴政揉了一把扶苏的脑袋。 如今秦王住在咸阳宫,冀阙宫就已经被淘汰了,这座昔日辉煌热闹的宫殿也就冷清下来。 自从秦孝文王薨逝后,庄襄王继任王位,秦国上下皆由吕不韦把持。身为孝文王的王后,华阳太后也自觉以“身体不适”退居冷清的冀阙宫。 但无论是庄襄王还是嬴政,都不曾亏待华阳太后。这冀阙宫虽然冷清,却也应有尽有,仆从、吃穿用度都不缺。 站在主殿门口的女侍见嬴政过来,连忙躬身行礼,随后便进去禀告华阳太后。 扶苏想起上次见王太后的场景,几次见面都给他带来了很不好的体验。他紧张地攥住嬴政的小拇指,咬着另一只手的指甲,落后半步藏进嬴政衣服里。 嬴政一边往里走,一边把孩子从衣服里扯出来,并打掉扶苏正在吃的手。 华阳太后卧在床上,看见父子二人的小动作,脸上不由得露出笑意,“我还是第一次看见王上这样活泼。” 嬴政有些尴尬,拍了下扶苏的后背,把扶苏拍得趔趄着往前扑了几步。 “小孩子顽劣。”嬴政解释道。 扶苏郁闷地站稳,在人前也没有反驳嬴政。他的眼睛转来转去,好奇地偷瞄着华阳太后,同样是曾祖母,但华阳太后比夏太后看起来要年轻。 刘邦道:“夏太后以前只是你曾祖父的姬妾,就算生下了你祖父,也没有特别受宠。否则你祖父怎么会年纪轻轻就被送到赵国当质子了呢?” 夏太后过得日子辛苦,亲生儿子本就体弱,又被送到了赵国当质子。身心压力之下,她肯定是比华阳太后衰老得快。 华阳太后见扶苏在偷偷看她,笑着对扶苏招手:“来曾祖母这里。” 扶苏乖乖走过去,跪坐在床前:“华阳太后。” 华阳太后有些不太高兴道:“你和夏姬的感情倒是好。”好到都不肯叫她一声“曾祖母”。 扶苏抿了下嘴唇:“我从小就和夏曾祖母认识了,还是第一次见您呢,自然是有些叫不出口的。” 华阳太后细眉微挑道:“那你多久以后能叫出口呢?” 扶苏眨着眼睛:“那要等两个月。如果您给我一些好吃的甜食,时间就会更短一些。” “哈哈哈,小机灵鬼儿。”华阳太后把扶苏拉过来,捏捏小孩儿的脸蛋,让女侍去做些甜食。 扶苏的目光追随着女侍离开。 华阳太后看向嬴政,笑着道:“我看见这孩子,就好像看到了你小时候长什么样子。你母亲唯一的优点就是容貌绝色,让你和扶苏的容貌也比其他王室更胜一筹。” 嬴政眉头微蹙,不太想听见有关王太后的事情。 扶苏立刻把话题岔过去:“华阳曾祖母,我曾祖父和祖父长得不好看吗?” 华阳太后点了点扶苏的额头,笑道:“才给你拿了糕点,你就改口了。你曾祖父若是瘦一些或许更好看,你祖父若是健壮一些或许更好看。”说完,她还点评了一番其他王室的容貌。 嬴政听着华阳太后的点评,回想起他刚刚被立为太子的时候,华阳太后暗示楚人去支持他,不会也是因为他的容貌吧? 扶苏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不住地点头:“我没见过其他人年轻的样子,但听上去您评价得很公正。” “当然,我这双眼睛最能欣赏美。”华阳太后身上也有了力气,撑着床要坐起来。 扶苏赶紧伸手帮忙搀扶。 华阳太后却把扶苏赶到桌案那边,“去吃糕点吧。我感染了风寒,别把病气过给你。” “我不怕。阿父生病了,我还天天晚上照顾他呢。”扶苏拍着自己的胸口,“阿父说我壮实的像小牛犊子。” 嬴政没忍住,踢了踢扶苏的屁股,“赶紧去吃你的糕点。”他和华阳太后也不是很熟悉,不希望扶苏真的因此染病。 扶苏捂着屁股,一边往桌案前走,一边嘀咕:“好嘛。” 嬴政和华阳太后没什么好聊的,尴尬地沉默片刻,说起在秦为官的楚人和楚国。 华阳太后却兴致缺缺,“我躲到冀阙宫来,就是不想掺和这些事情。你想做什么就做,反正无论楚国怎么样,我都是你的祖母,也是大秦的太后,死后也会和先王合葬。” 她在楚国是什么了不得的人吗?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宗室女罢了。为了楚国的利益,年纪轻轻就被送到了秦国联姻,还是嫁给了无缘继承王位的安国君。 若不是悼太子在魏国去世,安国君又怎么会被立为太子?她又怎么会成为正夫人、王后、太后呢? 她刚来秦国时孤苦无依,楚人和楚国没在意过她。她成了正夫人、王后、太后,楚人和楚国反倒是来拉拢她了。 华阳太后越想越觉得晦气,又补充道:“我只受过楚国十四年的供养,却受了秦国三十三年的供养,自然是站在秦国这边的。楚国亡了,我依旧是秦国的太后。秦国亡了,我恐怕活不到第二天。” 嬴政闻言表情轻松了许多:“祖母明智。” “你若是想要对付楚国,要想好怎么对付项氏一族,他们家的人领兵打仗还是比较厉害的。根据楚人这两年给我的消息,尤其是那个项燕很厉害。” 嬴政正色,“多谢祖母提醒。” “你倒是没有小扶苏有趣。”华阳太后摇头,“夏姬会养孩子。早就该让子楚把你从赵国接回来,养在夏姬身边,没准儿和扶苏一样可爱。” “......”嬴政无话可说,似乎他说什么话,最后都会让华阳太后拐到外貌上去。 扶苏听见了自己的名字,耳朵动了动,啃着糕点回头去看华阳太后。 华阳太后细眉挑动,对扶苏挤眉弄眼:“这黍米做得糕点好吃吧?绵软黏密,入口即化。” “好次。”扶苏口齿不清吐出两个字,说完自己还愣了下,又重复了一遍还是说不清楚。 他习惯性地去摸自己的牙齿,却没摸到,直接从牙洞穿进了嘴巴里。 扶苏嘴巴一扁,眼泪刷地留下来:“阿父,我的牙齿不见了。”他一边哭,一边攥着糕点跌跌撞撞向嬴政跑去。 嬴政把小孩儿揽进怀里,捏着扶苏的下巴。他看着小孩儿张大的嘴巴,上颚仅剩的一颗门牙和下颚的一颗门牙都没了,“没事儿,只是掉牙了。” “呦。”华阳太后在旁边笑道,“怕不是被糕点粘掉了?” 扶苏被嬴政安抚得不再哭了,从惊慌中缓过来。他抽搭着回道:“真的吗?我没看见它们。” 华阳太后认真地道:“那应该是被咽进肚子里了,明年你的肚子里会长出一堆小牙。” 扶苏嘴角往下一耷拉,张大嘴巴又哭起来。 华阳太后哈哈大笑。 嬴政被哭声和笑声吵得头疼,以后绝对不和扶苏一起来看华阳太后了。 他把扶苏还攥在手里的糕点扒拉出来,仔细看了看道:“你看,你的牙齿还黏在糕点上呢。” 扶苏哭声渐小,揉了揉眼睛,低头顺着嬴政指的地方看,果然看见黄色的糕点里藏着两个白色点点。 扶苏伸手去揪,把两颗牙齿揪了出来,破涕为笑道:“我的肚子里不会长牙了。” 华阳太后笑得倒在了床上,捂着自己的肚子道:“早就该让你阿父带你过来。”还是小孩儿好玩。 扶苏也跟着嘿嘿笑,上下少了两颗门牙,显得他呆呆的。 嬴政怕华阳太后再把孩子逗哭了,连忙以“政事繁忙”为由,带着扶苏离开了。 秦王去看望华阳太后的消息,在嬴政的授意下,宣传到了秦国内外。高高在上的秦王很遥远,但孝顺祖母的孙子就离世人很近了,这让嬴政的声誉又添了一层花。 也有人提起王太后的事情,但前两年扶苏卖纸的时候,刻意针对王太后之事做了渲染。骂嬴政的人很少,反而对嬴政同情者居多。 赵王在听闻此事后,对韩仓道:“寡人早就说了,秦王还是很不错的人。他明年绝对不会背弃赵秦盟约来,来偷袭赵国的。” 韩仓陪笑,不动声色地窥探帷幔后面的赵王,状似不经心地道:“司空马是从秦国叛逃出来的,针对秦王的评价,难免会有失偏颇。” 赵王点头同意:“他对秦国有怨恨,自然是希望寡人能尽快攻秦的。但寡人又不是傻子,岂能事事听他的?” “大王所言极是,这样的人确实不会全心全意为赵国着想。” 赵王声音冷了下来,道:“哼。若不是看他了解秦国事务,日后对寡人有帮助,寡人岂会收留他?罢了,就让他继续替赵国与其他国家修好吧。” “大王英明。” 顿弱从韩仓那里得知赵王的言论,便给嬴政写了信:一切如常,但齐国在司空马的说和下,有意与赵国交好。 顿弱的信还没有传回咸阳。嬴政已经从姚贾传回的信里,听闻了齐国的事情。他便找来心腹重臣们来商讨。 李斯道:“臣觉得不足为惧。自君王后辅政开始,齐国对外向来奉行‘和谐交往’的原则,如今的齐王和齐相后胜也无意动兵。就算齐国和赵国交好,顶多不会偷袭赵国,却不会配合赵国攻秦。” 其他人也认同李斯的想法,同时建议姚贾继续贿赂后胜。 嬴政又给尉缭写了封信,尉缭在后胜身边安排了细作柔姬,可以让姚贾一边贿赂后胜,一边用柔姬给后胜吹吹枕头风。 扶苏的茶具们也烧好了,有几个茶具裂开了,陶瓷作坊那边就把完好的送到咸阳宫。 扶苏就带着茶具和茶叶去找嬴政,但嬴政没在东偏殿。他就坐在嬴政的席子上,把茶具摆在桌案上来回欣赏,等嬴政回来。 扶苏的侧头枕着胳膊趴在桌案上,另一只手拨弄着茶壶。 嬴政一回来,就看见一桌子模样奇怪的小杯子、小水壶。看那器具的大小,不像是给人用的,反倒像是小孩儿玩耍的玩具。 嬴政便道:“带着你的玩具去旁边玩。” 扶苏蹭到旁边,把座位给嬴政让出来,笑道:“阿父回来啦。才不是玩具呢,这是茶具,喝茶用的。”他让寺人去烧一壶热水。 嬴政坐下后,拿起一只小茶壶看了看,“这么小能装几口水?” “茶水最好泡出来就喝掉,太大了会把肚子灌大的。”扶苏见寺人提着热水壶进来,立刻伸手去拿。 寺人忙避开扶苏的手。 嬴政也呵斥道:“水壶又热又重,小心烫伤。” “好吧。”扶苏把茶叶放进茶壶里,让寺人倒热水。等了几息后,他端着小茶壶把茶水倒进了一只带嘴的大杯子里。 嬴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往大杯子里看了眼。浅灰色的杯子里依稀能看见澄澈青绿的茶水。 扶苏放下茶壶,把大杯子里的水倒进两只小杯子,“阿父,慢慢地尝。”他已经提前尝过了,就像仙使说得那样,只要不泡太长时间,茶水没有苦涩,反而甘甜。 嬴政喝了一小口,味道并不算出奇,饮完却口齿生香,让人心情都愉悦几分。 扶苏也端着自己的小茶杯,小口小口喝着:“哇。阿父,它还可以提神醒脑。以后你觉得累了,就可以让寺人泡一点。如果是明年四月份采摘的茶叶就更好了。” 嬴政道:“不错。你打算怎么卖它?” 扶苏道:“我要和蜀郡百姓合作。” “哦?” “我会把制茶的方法告诉蜀郡百姓,然后派人收购他们制做好的茶叶,卖给客商。” 嬴政放下茶杯,他没做过生意,却也知道扶苏这样赚得并不多:“你为何不派人去采茶制茶,这样就不必多花钱了。” 扶苏又给嬴政倒了一杯茶水,“我是大秦未来的储君呀。我想赚钱做其他事情,但也不能忽略蜀郡百姓。他们若是能通过制茶多赚一点钱,会有更好的生活。而我也不是亏本,只是赚得少了一点嘛,但大秦得到了更多。” 嬴政凝望着扶苏,嘴角泛出笑意:“那你为何要卖给客商?不如自己去做这门生意。” 扶苏老实道:“做生意最忌讳垄断,我也不行,这样对大秦不好。阿父,我要去找少府令,讨论一下怎么收茶叶税。以后茶叶会很受欢迎的,一定要单独列出来交税。” 嬴政赞赏地点头,这孩子一向想得周到。 扶苏跑去跟少府令商讨完,然后又回东宫去找张苍:“明年就可以卖茶叶了,但今年需要多宣传宣传。” 张苍替扶苏卖过纸张,对这些“宣传”手段颇有了解,主动道:“臣带一部分茶叶,送到客商最多的几家酒楼。这样就能让很多人迅速了解茶叶。” 扶苏竖起大拇指,道:“可以多编一些小故事,提升茶叶的神秘感,宣传宣传提神醒脑。你再派人分别给几家有钱的贵族送去,可以说是我给他们送的,免得他们不喝就丢掉。” “是。” 茅焦在旁边刷刷地记录下来,见扶苏看过来,笑道:“臣会让后人知道主君的聪慧。” 扶苏勉强信任,道:“那你要美化一下。” 茅焦笑而不语。 扶苏挠挠头,让李由派人把孙英叫到东宫来。 孙英以前是嬴政后宫的一位美人,后来帮扶苏造纸有功,请求出宫替扶苏管理造纸作坊去了。 经过这两年的历练,孙英比以前的能力更强了,很快就被提拔为作坊的管事。无论是造纸作坊内部的事情,还是对外卖纸的事情,孙英都处理的井井有条。 扶苏想要派人去蜀郡收购茶叶,手里最好用的人就是孙英。 孙英听说了扶苏的打算,也不担心失去造纸作坊的职位,主动应承下来。 她知道,只要她做好事情,主君绝对不会亏待她,以后的前途只会更好。 扶苏道:“你今年就要去蜀郡,跟茶树产地的百姓谈好条件,并告诉他们明年四月如何采茶制茶。我会给蜀郡郡守写信,让他配合你。” “是。”孙英拱手应下。 扶苏又道:“等你处理完这些事情,再派人去各地查探其他茶树。” “是。” 谈完了正事,孙英见扶苏少了两颗门牙,便知道小孩儿到了换牙的时候。她主动道:“臣幼年换牙时经常牙痒痒,会咬一些比较硬的糕点磨牙。臣把糕点的制作方法告诉膳夫,让他给主君做一点吧。” 扶苏闻言立刻点头:“好。不过我现在没有感觉牙齿痒痒,只是觉得嘴巴有些凉飕飕的。” 刘邦嘲笑道:“哈哈哈。你把门拆了,屋子里也会凉飕飕的。” 扶苏闭上了嘴巴,把空荡荡的牙床藏起来。他扭头抱着一套茶具去找荀卿,这次一共烧制出来三套茶具,给嬴政一套,给荀卿一套,剩下一套留给尉缭。 正巧黄石公也在荀卿这里,他和荀卿正研究怎么吃茶,见扶苏送来茶具,调侃道:“啧。亏你平日还说喜欢我的弟子,竟然没想到给他留一套。” 扶苏瞪圆了眼睛:“你不要挑拨离间。我不知道张良昨天回来,没来得及做出来他的茶具呢。哼,反正不给你做。” 黄石公伸手去抓扶苏,狞笑着道:“我要把你挂在树上,晒成肉干。” “老师。” 黄石公听见张良的声音,放开了嗷嗷叫的扶苏,“这小孩儿,喊得我耳朵都要聋了。” “就要震聋你。”扶苏踩了下黄石公的鞋子,连忙躲到了荀卿身后,回头去看张良。 张良从自己的屋子里走出来,对扶苏笑了笑。 扶苏对张良张开胳膊,像只小鸟飞过去,抱住张良道:“我都想念你了。” 张良不动声色推开扶苏的脑袋,免得小孩儿把口水喷到自己身上,“你又掉了两颗牙?” 第119章 第119章 极有可能会遭到敌军重创 扶苏把嘴巴张得大大的,给张良展示自己的牙洞洞。 张良失笑,托着扶苏的下巴,把小孩儿的嘴巴合起来:“一般的小孩子掉了门牙,都会羞涩得把嘴闭得紧紧的,免得被人发现。你倒是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 扶苏不理解:“为什么呢?夏侍医说了,只要人长大了就会掉牙,这并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情。” 张良道:“可能因为有损容貌吧。” 扶苏老实道:“可是我感觉自己风采依旧,还是那样的俊美。” 张良久久说不出话,伸手捏了捏扶苏的厚脸皮。 黄石公往后靠在椅子上,哈哈笑道:“这小玩意儿自信得很,才不会被两颗门牙影响到。” “哼。”扶苏扭了个身,背对黄石公。 黄石公站起来,蹑手蹑脚走到扶苏背后,突然伸出两只手去抓扶苏。 张良眼皮一跳,抱起扶苏转了圈儿,躲掉黄石公的偷袭。他哭笑不得道:“老师,您若是把他逗哭了,秦王怕是要生气。” 扶苏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扬起拳头威胁:“你再抓我,我就告诉我阿父。” 黄石公吐舌头,对扶苏做了个鬼脸:“没长大的小孩子才告状。” “我本来就是小孩子。”扶苏掰着手指头数,“等过两年我掉完牙,才能长到张良那么大。你不用笑话我,你也是这样慢慢长起来的。” 黄石公看了眼空旷的高空,淡淡地笑道:“我没有你这样幸运,周围有很多人喜欢你。你知道我为什么叫黄石吗?” 扶苏仰头看着他,小声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刚出生时就被扔进水里遗弃,飘到了一颗黄色的石头旁边,捡到我的人就给我取了这么个名字。我无父无母,换牙期的时候遭到许多人的嘲笑欺凌。” 扶苏听完就闭上了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自己刚才好像真的有点过分了?世间像黄石公这样长大的人应该是更多的。 见黄石公神情落寞,扶苏纠结半晌,还是小心翼翼走到黄石公旁边。他抱了抱黄石公道:“对不起。” 黄石公低头看着扶苏的发顶,忽然弯腰把小孩儿提溜起来:“哈哈哈,我要把你挂在树上,晒成肉干。” “.....”扶苏气得哇哇大叫,“我再也不相信你了。 ” “这叫兵不厌诈,尉缭怎么教你的?”黄石公边说边把扶苏挂在了树上,选择的树枝却是藏在阴影里的,保证扶苏能舒服地趴着。 扶苏一上树就老实了,怕被摔下去。但他并不放弃报仇,死死地趴在树枝上,伸手去抓附近的树叶,往黄石公的头上丢。 丢着丢着,扶苏就忘记了生气,开始玩了起来。他摘了一把树叶攒起来,最后一起慢慢往下撒:“张良,你看我像行云布雨的神仙吗?” 张良站在树下,眉眼含笑道:“像。” “那我要再给你撒一点好运气。”扶苏摘下一片漂亮的树叶,往张良的头上撒。 张良眸光微动,笑意愈深。 扶苏招手,把站在院门口的李由和茅焦叫过来,给他们也撒了两片树叶。 李由接住树叶,仰头望着扶苏,慢慢眨着眼睛。他双手合在一起,将树叶藏在掌心。 茅焦则小心翼翼将树叶夹在本子里,将这件事用笔记了下来。 荀卿负手走过来,踢了看热闹的黄石公一脚:“我要开始授课了,赶紧把扶苏抱下来。” 扶苏问道:“先生,我们今天学什么呢?你教我的那些书,我都学会了。” “你不是想学《易》?” “好耶!”扶苏直接坐起来,吓了众人一跳。 黄石公也不磨蹭了,赶紧把扶苏摘下来,顺手捏捏他的脸蛋:“还是肉乎乎的,看来还没晒干。” 扶苏弯着眼睛笑道:“我知道你是在跟我玩儿,都没有太阳晒到我呢。我也送给你一片好运气。”他从衣襟里拿出一片树叶,塞进黄石公的手里。 黄石公捏着叶柄转了一圈,沉默不语。 扶苏又跑过去给荀卿一片树叶:“先生,你也有哦。” 荀卿温和地看着他,微笑道:“《易》中的内容复杂,我先教你背下来。” “好的。”扶苏乖乖坐在桌案前,和荀卿同看一本《易》书。 荀卿念一句,扶苏朗声跟着念一句。小孩儿稚嫩的读书声,在院子里回荡开,听得人心旷神怡。 黄石公忽然叹息一声,将树叶收进袖子里,对张良道:“《太公兵法》我已经教授给你了,你慢慢理解。我这两天要离开了,你既然决定为他做事,就该多上点心。” “好。”张良顿了下问道,“老师要去哪里?” 黄石公道:“我想再到处走走。不用担心我,总有再见面的那一天。你很聪明,却缺少阅历磨炼,我建议你多去民间做些事,向下走一走,低头看一看。” “多谢老师教诲。”张良学《太公兵法》学得很快,却始终没有得到黄石公的认可,听到这番话便明白问题出在阅历上。 张良在韩国时是相邦长子,在秦国也一直得到扶苏的庇护。他从小到大过得都是贵族生活,接触得大多也都是贵族,还真没向下触碰过民间生活。 《易》的文辞简约到了极致,每句话都让人云里雾里,在推演卜筮时更是运用大量复杂的算术。 但扶苏的算术一向不错,便学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就学到了日头西坠的时候。 刘邦见扶苏沉迷其中,不忘了提醒:“最重要的是学其中的自然规律,运用于现实。不同人带着不同目的学习,学到的东西也是不一样的。” 扶苏给刘邦一个小眼神,他不会忘记的。 “今日就学到这里吧。”荀卿坐在扶苏旁边,忍不住揉了揉扶苏的发顶,这孩子真是聪明。 扶苏点头,跟荀卿行礼告别,转而对李由说道:“我要招一些会冶铁的工匠,你发一个面向列国的求贤令。” “是。” 黄石公踢了张良一脚,这孩子怎么从来不主动为主君做事? 张良趔趄了一下,无奈地笑了下,走到扶苏旁边:“主君要研究冶铁之法吗?” “是的。” 张良想了下道:“臣为主君发求贤令吧。” 扶苏好奇地问道:“你不继续跟黄石公学习了吗?” “书上的东西,臣已经学得差不多了。” 扶苏闻言开心地笑起来,抱了抱张良道:“好耶。不过你还是去帮我处理其他事情吧,张苍有一点要死了。” 最近学宫要举办秋季招生,甘罗忙得不可开交。而李由要时刻跟在扶苏身边,一方面随时听扶苏调遣,另一方面还要照顾扶苏,毕竟他还是个小孩子。 所以泾阳每三日送来的奏书和文书、扶苏在咸阳的诸多事务、户部的事务,都压在了张苍身上。扶苏见到张苍时,发现他的头发又少了很多。 张良想起自己昨日回咸阳,被张苍紧紧握住手,仿佛他是什么救星。他忍不住笑了声:“好。” 扶苏揉了揉自己的肚子,“我都饿了,要回去吃饭了。”他挥手跟张良和黄石公告别。 黄石公只是对他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话。 次日,扶苏再来跟荀卿学习时,只有荀卿一个人坐在树下品茶。 扶苏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绕着高大的树干转了一圈儿,仰头在树叶间寻找。 荀卿放下茶杯道:“你在找什么?” 扶苏道:“黄石公躲到哪里去了?他怎么不出来跟我玩儿?是不是又要对我耍什么诡计?” “他离开了。” 扶苏愣了下,眉梢眼角都垂下来,嘴角也瞬间耷拉着,看上去十分失落:“他怎么不跟我告别?亏我还把他当成好朋友,真讨厌。” 荀卿伸手揉开扶苏眉间的褶皱:“他这个人一向来去如风,也不曾对我和张良道别。或许以后有缘分,还会再见到他。” 扶苏在矮矮的板凳坐下,趴在荀卿的腿上,努着嘴巴道:“他都那么大年纪了,到处乱跑,被劫匪打死了怎么办呢?” “......”荀卿拿起旁边的书卷,轻轻敲了下扶苏的脑袋,“你就不能盼着他点好?” 扶苏坐起来,拍拍自己的头发道:“我是关心他嘛。” 荀卿道:“他才五十来岁,算不上年事已高,到处游历也很正常。” 扶苏惊讶道:“他这么年轻呀?看起来好像七十多岁了呢。” “生活艰辛。” “可是他还挺厉害的,怎么会生活艰辛呢?” 荀卿道:“他自幼历经战火,颠沛流离。后来他纵使学了一身的本事,却不肯低头,宁可四处流浪,也不朝不认同的人俯首称臣、也不收不认同的人做弟子。” 扶苏呆呆地道:“他看起来并不像是那么孤傲的人。” 荀卿笑了声:“傲骨在心。我虽不认同他,却也很佩服他的坚持。” 扶苏也一脸敬佩,他也很佩服黄石公,“以后若是能见到他,我一定要多给他一点盘缠。先生,黄石公还是您难得夸奖的人呢。” 荀卿看着扶苏,微笑道:“难道我平时不夸人吗?” 扶苏老实点头:“您都骂人的。难怪您的文章里不写黄石公,原来您不骂的人都不写。” 荀卿的微笑幅度更大了,露出尖锐洁白的牙齿,“你这么有闲心找黄石公玩耍,不如多学一点东西。” “可是.....”扶苏看到荀卿袖子里一闪而过的戒尺,立刻闭上了反抗的嘴巴。唉,早知道他就不说了。 扶苏学了半个月的《易》,感觉自己小有所成,抱着一盒蓍草跑过去给嬴政算卦。 “阿父,你要算什么?”扶苏把盒子打开后放在了席子上。 嬴政侧头看了一眼盒子里的蓍草,“你学《易》了?” 扶苏得意地亮出大拇指,给自己点了个赞:“是的,我很厉害的哦。不过它不能预测未来,只是推演事物运行的规律。” 所以只学习《易》是没用的,要对天文地理、阴阳五行、兵法治国等等都要提前了解,才能顺利推演,而后者扶苏在前两年就学习很多了。 嬴政侧过身,面向扶苏而坐:“你现在会推演什么?” 扶苏闻言立刻端正地坐起来,他板着小脸道:“大王不妨说出你心中的困惑。” 嬴政失笑,“作怪。” 扶苏小声抗议:“阿父,你要认真点,这是很严肃的事情。” “好吧。”嬴政也不信扶苏半个月就能学会,他便随口说道,“那你为寡人算算,明年攻赵是否会顺利?” “请大王稍等。”扶苏认真地捡起盒子里的蓍草,把蓍草摆在席子上开始推演。 嬴政看着小孩儿慢悠悠地摆弄着蓍草,等了半天也没结果,便摇头继续处理奏书了。 等嬴政处理完奏书,天色都暗了下来,寺人们也要准备传膳了。 嬴政回头去看扶苏,小孩儿还在摆弄着蓍草,“如何了?” 扶苏挠着头发,已经把自己的头发挠得乱糟糟了,“好像是我学艺不精。” “嗯?”嬴政见扶苏这个样子不像是推演不出来,反而像是推演到不太好的卦象。他心中知道扶苏或许没学好,但心里还是揪成了一团。 “我明天问问荀卿吧。” 嬴政用手指点着桌案,半晌后说道:“无妨,你推演到了什么,可以直说。” 扶苏攥着蓍草,小声道:“地火明夷,极有可能会遭到敌军重创,但若是能及时撤退,回去韬光养晦,日后就会大有收获。” 这推演结果却是算不得多好,就算未来会有所收获,但也注定会有一败。 嬴政敲击桌案的手指速度快了些,表情不太好看,半晌后缓过神,还是先安抚扶苏:“无妨,寡人会让奉常那边重新卜筮。” “嗯。”扶苏把蓍草收了起来,打了下装蓍草的木盒,小声嘀咕,“一点也没用,我再也不算啦。” 嬴政哭笑不得道:“你学艺不精,怨人家?不过你身为储君确实不该沉溺此道,随便学学就行,不用太上心。” “好的,阿父。”扶苏越想越气,站起来踩了木盒好几脚。 但进入东偏殿后,他的鞋子也脱在了门口。踩木盒的时候,扶苏只穿了袜子,一脚踩上去反倒是把自己给咯疼了。 扶苏倒在席子上,抱着脚丫打滚,气急败坏地骂道:“可恶可恶,它还敢攻击我的脚,一会儿看我怎么收拾它。” 嬴政心里的不安和怒气也被扶苏打断。他趁扶苏滚过来的时候,伸手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儿:“让你调皮。” 扶苏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揉脑袋,还是该揉脚心。最后他迅速揉揉脚,让人取水洗了洗手,再去揉脑袋。 但脑袋上的疼痛已经消失了,扶苏刚抬起手就茫然了,忘记了该揉哪里。 第120章 第120章 若有失败的几率,王上便不攻赵了吗? 嬴政心里到底是难安,决定让奉常带人重新进行卜筮攻赵结果。 但经历了上次被太卜欺骗,他对奉常也不是很信任,就准备让人分成三组进行卜筮,最后核对结果。 嬴政看了眼正在摆筷子的扶苏,小孩儿自尊心强,总不好这么快当着他的面就重新卜筮。还是等扶苏吃完饭出去玩,再传唤奉常吧。 扶苏少了两颗门牙,吃饭的速度也慢下来,半天才吃完碗里的肉羹。 他最后将被堆到碟子里的青菜夹起来,艰难地咬磨着菜根:“阿父,我最近可以不吃青菜吗?我的牙齿不听使唤。” 嬴政瞥了他一眼。 扶苏迅速把整根青菜塞进嘴巴里,嚼吧嚼吧就吞进肚子,赔笑道:“嘿嘿,我最爱吃青菜了。” “若是再挑食,就让茅焦入殿记下来。” “好嘛。”扶苏鼓了鼓脸颊,闭着眼睛把碟子里的青菜都吃光,长痛不如短痛! 嬴政趁着小孩儿闭眼睛,又给他往碟子里加了一些青菜。 扶苏费了半天劲才吃完,纳闷地睁开眼睛,戳着空碟子道:“阿父,我怎么感觉越吃越多呢?” 嬴政面不改色,淡定地把筷子按在桌子上:“错觉。” “好吧。”扶苏放下了筷子,揉了揉有些鼓出来的肚子,“阿父,我的肚子真的比昨天大了一点。” 嬴政让寺人撤走饭菜:“一定是你白天偷吃了太多零食。” 扶苏挠了挠头:“是吗?”他有点不记得了,可能真的吃多了甜瓜吧。 嬴政让扶苏出去跑几圈消消食。看着扶苏离开后,他让人去传唤奉常,卜筮明年攻打赵国的事情。 按照嬴政的要求,分成了三组进行卜筮。一组卜算出吉兆,一组卜算出凶兆,最后一组什么结果也没有,说得都是一些废话。 嬴政揉着额头,看来扶苏说得还是有点道理,这卜筮确实不怎么靠谱。他还是和其他臣属商量商量吧。 赶走了卜筮的人,嬴政先是给尉缭写了一封信,询问攻赵之事是否会有意外?然后次日召见了嬴腾,毕竟嬴腾以前也是在战场上和赵国交过手的。 嬴腾听完嬴政的担忧,沉思片刻后,老实地回道:“王上,战场上的事情瞬息万变,在没有彻底有结果之前,任何人都无法保证成败。” 嬴政靠在凭几上沉默半天,最后挥挥手让嬴腾下去了。 又过了几日,尉缭的回信从边境发来。 嬴政摸着鼓鼓囊囊的信封,便知道尉缭用了不少纸。还没打开信封,他心里就有了一点压力,捏着信封半天没有动作。 扶苏跪坐在旁边,催促道:“阿父,快打开呀。” 嬴政回过神,无可奈何地看了扶苏一眼,用信封敲了敲扶苏的脑袋,“寡人都没着急,你急什么?” 扶苏嘿嘿笑了笑,主动伸手帮嬴政拆信。 打开信封后,果然看见了足足十页纸。但是第一页纸只写了一行字——“若有失败的几率,王上便不攻赵了吗?” 嬴政愣了下,从扶苏手里拿过信纸。看着上面的字,他心里压了多日的石头瞬间被挪走了,迷雾和纠结也顿时消失。 尉缭说得没错,若是真的有失败的几率,就不打算攻赵了吗? 秦国已经布局许久,为了一个并不确定的失败结果,就放弃一切?那耗损的大量钱财珍宝、人力物力、甚至储备的粮草都打了水漂。 且不说嬴政是否甘心,就连那些曾经为此事奔波的秦臣也会心生不满。 他们看着自己努力的结果被大王一言否定,甚至连个靠谱的说法都没有,居然只是单纯害怕攻赵失败? 今日害怕攻赵失败,明日害怕攻楚失败,那秦国还怎么统一四海?但凡有志之士,怕是都会因此觉得看错了秦王,而心灰意冷选择离开。 扶苏跑到嬴政身后,把下巴搭在嬴政的肩膀上,看着纸上的文字道:“阿父,是因为我那天的推演结果,你才问尉缭先生吗?” 扶苏的嗓门也不算小,贴着嬴政耳朵,把嬴政震得耳朵嗡嗡作响。 嬴政把扶苏从背后揪回来,让他老老实实坐在旁边看信,“你觉得如何?” 扶苏道:“胜败是兵家常事,有几人能像白起将军一样百战百胜呢?而且我推演得不准的。” 嬴政笑着把扶苏揽过来,“不错。若是尉缭先生知道你有此心性,定然会夸奖你。” “他不公报私仇,多给我留功课,我就谢天谢地啦。”扶苏双手合十。 嬴政用信纸轻轻拍了下扶苏的脑门,“又作怪。” 扶苏抱住嬴政的胳膊:“阿父,我们看下一页。” “嗯。”嬴政将第一页纸放在了桌案上。 下一页写得是尉缭对攻赵之事的论述,讲得都是攻赵如何重要。 ——“若王上放弃攻赵,赵国来日吞并燕国,国力定然会更强。王上切勿养虎为患。” 嬴政翻到了第三页,上面写的是尉缭讨论攻赵失败的可能原因,以及失败后对秦国的影响。 首先,尉缭就肯定了攻赵失败的几率还是不小的。一来,秦军深入赵国腹地,必定会激起赵国人的抱团反抗,将其逼入绝境后,反倒可能逼迫其爆发出更强的战力。 扶苏点头道:“我明白。我在泾阳和小白去追赶小鸡,把小鸡撵到了角落。它被逼急了,突然反过来追着我们啄。尉缭先生说,这就是战场上为何要精准把控人心。” 嬴政听完,忍不住拧着扶苏的耳朵:“你还学会撵鸡了?万一它把你的眼睛啄瞎了怎么办?” “阿父!”扶苏双手抱住嬴政的手求饶,“小白很厉害的,一脚就把它踢飞了。” 嬴政放下信纸,开始卷袖子。 扶苏预感到自己要挨打,连忙扑上去抱住嬴政:“阿父,我错了嘛。后来我就再也没有玩过了。”其实他是提前做过衡量才玩这个游戏的。他知道小白能保护他,而且蒙毅还在旁边看着呢。 嬴政不太信,这小崽子总是不经意间,能给他送上一份“惊喜”。 扶苏用脑袋顶在嬴政的身上,来回转着圈,软软地唤道:“阿父。” 嬴政拎着扶苏的后衣领,把他提溜起来,没好气地戳了下他的脑门:“你要把寡人的身上钻出个洞吗?” “不要。” 嬴政冷着脸,瞪着扶苏。 扶苏心虚地咧开嘴赔笑,嘴巴里还缺了两颗门牙,看上去十分滑稽。 嬴政没忍住,转头别开脸,轻笑了一声。 “阿父开心了吗?”扶苏伸手去抓桌案上的信纸,“我们继续看尉缭先生说了什么吧。” ——“二来,秦军异地作战,远不如赵军对赵地的了解。若赵王任用李牧抗秦,秦军极有可能会失败。但这未必全然是坏事。” 尉缭先是建议嬴政派人离间赵王和李牧,但另外又说,若是无法彻底离间也无妨,毕竟赵王现在十分依赖李牧。 ——“就算秦军真的落败,臣以为这只是表面来看。秦军战败未必是失败,赵军战胜未必是胜利。” 扶苏摸着自己的下巴:“荀卿曾教过我下围棋,要把目光放得更加长远来看待事情,不要计较一时的得失。我们的目的是灭了赵国,而不是打赢一场仗。李牧就算真的打赢了秦军,也不过是一时的胜利,从长远来看,这一战消耗了赵国的国力。” 嬴政放下信纸,看向扶苏,鼓励小孩儿继续往下说。 扶苏道:“阿父,尉缭先生跟我讲过,赵国今年多次对外出兵,但赵王却骄奢淫逸,不曾修养国力。若是李牧花费极大的代价击退秦军,最后只会让赵国更加衰败。到时候赵王未必会感谢李牧,反而可能将国力衰退的锅扣在他的头上,那时我们再离间李牧和赵王就容易了。” 话说到这里,攻赵之事已经成了定局。而嬴政唯一能做得就是提前计划好,若真的攻赵失败,该如何尽力减少秦军和秦国的损失? 尉缭也想到了这一点,接下来的几张信纸,都是在讲战败后如何及时撤军、如何减少损失、如何稳定人心。 扶苏一边看,一边点头夸赞尉缭,甚至举起双手欢呼:“先生实在是太厉害啦。” 他的欢呼声刚喊到一半,目光定在了信纸的最后一句话——尉缭让扶苏针对此事写三份功课,每份要求一千字起步。 扶苏的脸瞬间耷拉下来,伸手去抓信纸,气急败坏道:“我要把它戳出个洞。” 嬴政把信纸举到旁边,伸手挡住了扶苏的报复,“寡人会替先生监督你的。”说着,他还不经意间卷了下袖子。 扶苏瞬间蔫吧了,“好嘛好嘛,我又没说不写。” 刘邦哈哈笑了半天,在扶苏耳边唱:“‘小白菜呀地里黄,只怕爹爹娶后娘,生个弟弟比我强,弟弟吃面我喝汤,端起碗来泪汪汪.....’” 扶苏被气得嘴巴一扁,眼睛瞬间蓄上了泪珠。 刘邦眼疾手快捂住扶苏的嘴巴,抱着他的脑袋哄道:“别哭呀,本仙使不是逗你玩呢吗?你阿父对你不好了,你喊我一声爹,以后改名叫刘小树,我就带你去流浪。” 扶苏眨着眼睛,小声嘀咕:“阿父让我写功课是为了我好,才不是不喜欢我呢。” 嬴政心里暖暖的,替扶苏将脸上的碎发拂走:“你不是喜欢小羊?上次陇西郡送来的那批羊,寡人让人驯养了几只,可以给你拉车。” “阿父对我太好啦。”扶苏抱着嬴政,给刘邦一个嘚瑟的眼神。 刘邦搓了搓手,捏住扶苏的鼻子。 嬴政拍抚着扶苏的后背:“不过只许在咸阳宫里坐小羊车,万一去外面被冲撞了就不好了。” “好的。”前几年扶苏个头矮小又腿短,却喜欢到处溜达,咸阳宫里的门槛大多都被拆了,倒也不影响小羊车通行。 扶苏得知自己有拉车的小羊了,特意抽了个空去驯养的地方看了眼。 几只小羊被训得很厉害,虽然比不上他的小马驹枣糕,但用来拉车也是没问题的。 扶苏皱着眉毛给小羊取了个“棉花”的名字,让少府给他做一辆配套的小羊车。 茅焦提笔顿住,问了下扶苏“棉花”两个字怎么写,笑道:“臣倒是从未听过这种花。” 扶苏道:“以后会见到的。” 茅焦笑了笑,这位小主君总是有很多新奇的想法,却总能给人带来惊喜:“主君,一共四只羊,都叫棉花吗?” 扶苏咬了下指甲,最后按照小羊的个头排序,分别叫大棉花、二棉花、三棉花、小棉花。 “......”茅焦委婉地问道,“您确定吗?”他这个人一向十分严谨公正,但这次真忍不住为扶苏破例了,这名字写在史书里,实在是有损扶苏的形象啊。 刘邦倒是十分理解,小孩子幼年时总是喜欢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长大后就知道什么叫“脚趾抓地”的尴尬了。 扶苏现在觉得这四个名字挺好的,“又好听又形象,又容易区分。” 在扶苏三个“又”字的攻势下,茅焦表情扭曲地写进了册子里。 等小羊车造好了,扶苏就登上了小羊车。 小车不大,每次只有一只小羊拉车,但拉扶苏一个小孩儿是绰绰有余的。 这小车也没有顶盖遮挡,扶苏站在车里,用力抓着前面的扶手。 刘邦化成白色毛球,落在扶苏的手背上,指挥:“冲!” 扶苏脸蛋红扑扑的,兴奋地对牵车的李由道:“我们去找阿父,驾驾驾!” “是。” 南宫的台阶和回廊很多,小羊车上不去。扶苏只好等嬴政下台阶,他知道阿父现在每天要出来去正殿开朝会。 扶苏从小羊车上跳下来,摸着小羊的脑袋:“大棉花,你累了吧?好好休息,一会儿我再上去。” 等了小半个时辰,啃光了一颗甜瓜,扶苏终于看见了嬴政的影子。他连忙爬上车站稳了,对嬴政招手:“阿父,你看我威风不?” 嬴政失笑,“威风。去给荀卿看看。” “嗯。”扶苏让李由牵车去找荀卿和张良等人,分别给咸阳宫里认识的人都展示了一圈,收获了一致的夸赞。 荀卿笑着问道:“你学习‘御’术了吗?” 扶苏摇头:“我没有学习过驾车,所以让李由帮我牵着。” “可以开始学了。”荀卿把此事提上了教学日常,“纵然你不需要上战场,但也该学一学如何驾驶战车、如何骑马,才更能理解如何统军作战、发布军令。” “好的。”扶苏让少府再做个小战车,不过是适配小马驹枣糕的。这小羊车有趣是有趣,但就像阿父说的,也只能在咸阳宫里跑一跑。 【作者有话说】 “小白菜地里黄....”等句摘自河北等地民谣,刘邦怕扶苏伤心,没唱怀念死去的亲娘的那些句子。 第121章 第121章 活捉敌将张良 扶苏让李由把小羊牵去吃饭,自己先跟着荀卿学习。不过今天扶苏却有些坐不住板凳,总是东张西望偷瞄树影,在心里算计着下课时间。 荀卿察觉到扶苏有些走神,知道小孩子刚刚得到小羊车,难免会心猿意马。这么学习下去,也学不进脑子,便给他放一天假吧。 荀卿不再继续授课,拿起桌案上的甜瓜掰开,将小的一半瓜递给扶苏:“你不是发了求贤令?可招到合适的冶铁工匠?” 扶苏双手捧住甜瓜,脸上刚露出的笑容瞬间消失,沮丧地道:“没有。主动自荐的工匠很少,他们还不如少府的工匠厉害呢。” 荀卿靠在椅子上,咬了一口甜瓜,半晌后忽然说道:“一般的人也接触不到铁矿,会冶铁的人本就不是很多。你还是要多耐心等等。 ” 扶苏点头,唉声道:“我再让人四处打听打听。” 吃完甜瓜,荀卿带扶苏下围棋,总算把小孩儿躁动的心给抚平,顺带着讲授一些其他东西,让扶苏今日没有彻底虚度。 恰逢张苍过来找扶苏,见此情形,不由得叹息:“以前我们读书若是走神,必定是要挨揍的。” 扶苏动了动小耳朵,身上立刻紧绷起来,原来荀卿已经发现他走神了! 荀卿脸一耷拉,抽出戒尺敲着桌案:“你们跟我读书时都已经十多岁了,若是还管不好自己,自然是该挨揍的。泾阳君才六岁,正是心性不定时,该好好引导,哪能随便揍他?你再造谣我喜欢揍人,我就揍你!” 张苍被骂得连连后退。见荀卿站起来,他立刻跑到了扶苏身后躲着,干笑道:“老师,我就是随口一说。” 矮小的扶苏并不能为张苍遮挡风暴,张苍便半蹲下,努力把自己藏起来。 扶苏也怕挨揍,跳起来绕到了张苍身后,“你不要躲在我后面呀,先生拿戒尺的时候就对着我啦。” “老师不会揍您的。”张苍又绕到了扶苏身后。 扶苏气愤地一跺脚,“我要扣你的工资!”他噔噔噔重新跑到张苍背后,并握拳为荀卿喝彩,“先生快来收拾他。” 荀卿用戒尺拄着桌案,目送张苍和扶苏一大一小转着圈退出小院。或许是眼前的事情太离谱,他一时竟忘了开口拦下。 刚离开荀卿的住处,扶苏就跳起来,和张苍来了个击掌:“嘿嘿,我们真有默契。” 张苍笑道:“多谢主君为我解围。” “没事啦。荀卿要是把你揍坏了,谁来给我干活呢?” 张苍摸摸自己日渐稀薄的头发,认命地叹息一声。让他下扶苏这艘贼船,他也是舍不得下的。 扶苏见小羊车已经被牵过来,他连忙跑过去:“我的车!” 扶苏像个射出去的弹丸,蹭地就要窜上车,让旁边的张苍和茅焦根本没来得及反应。 小车距离地面有扶苏的一半高,扶苏直接跳上去还是很危险的,搞不好把剩下的门牙都卡掉。 李由赶紧丢掉手里的缰绳,一把抱住弹到半空中的扶苏,把小孩儿拦下来。 “我没事的。”扶苏踢踢腿,让李由放他下来。 李由把扶苏摆在车里,心脏还狂跳个不停。他难得快速说了一长串的话:“主君,这样跳来跳去很容易摔伤的,下次还是臣抱您上车吧。” 扶苏踮起脚,伸手去够李由的脸。 李由不明所以,微微低下头,方便被扶苏碰到。 扶苏用自己的袖子给李由擦了擦额头的汗,“我刚才只是太高兴了,下次不会这么莽撞了,害得你们跟着担心。你不要担心我。” 李由的心跳被扶苏安抚平缓,目光柔和地看着他:“嗯。” 扶苏又看向不远处的茅焦,板着小脸道:“记下来,我要把它当成教训。” 茅焦温柔地凝望着扶苏,嘴巴却毫不留情地道:“臣早就记下来了。” “......”扶苏郁闷地扭头,趴在小车的扶手上踢着腿,“张苍,你找我什么事啊?” 张苍也擦了擦额头的虚寒,有一个聪明的小主君,最大的坏处就是:小孩子偶尔的调皮让人心惊胆战。 张苍上前道:“有一个自称会冶铁的人前来求见您。” 扶苏歪头看向张苍,道:“不是先让自荐的工匠去少府工室测验能力吗?” “她说想亲自见过您之后,在去工室测验。现在正在东宫偏殿等候您。” 扶苏站直了身子,真是瞌睡来了就有枕头,他刚跟荀卿念叨完没有合适的工匠:“那他肯定对自己的能力非常自信呢。你觉得他怎么样?” 张苍道:“臣看她的言行谈吐,感觉还是有一些能力的。只是......她是一个女子,不知道真实的冶铁能力如何。” 冶铁是非常耗费力气的,所以冶铁的工匠基本都是壮实的男人,不然哪里能做得了这种活呢? 扶苏想了下道:“那我先去看看她吧。驾驾驾!大棉花,我们去东宫偏殿。” 小羊无动于衷,甩了甩脑袋。 扶苏有些委屈,伸手扯了扯小羊的毛毛:“大棉花,你怎么不理我呀?我们都在一起玩了大半天了,你居然还不认识我,一点也没有把我当朋友!我有点开始讨厌你了。” 方才牵羊过来的卫兵硬着头皮道:“主君,早上那只羊去休息了。这是......呃,二棉花。” 扶苏白嫩的脸瞬间红透了。他抠着小车扶手,愧疚地瞄着小羊,小声道:“对不起。” 刘邦笑个不停,变成白毛球在小车里滚来滚去。 扶苏被刘邦笑得脸更红了,恨不得钻进马车车缝里去。他一抬脚要去踩刘邦,仙使太讨厌了。 白毛球滚到了小车角落,避开扶苏的攻击。 张苍咳嗽一声,掩饰去自己的笑意,免得小主君恼羞成怒,“主君,不怪您认错,这些羊长得都一模一样。以后您给它们戴上不同的挂牌就好了。” “嗯。”扶苏用力点头,催促道,“李由,我们快走吧。”他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是。”李由牵着小羊身上的缰绳,不紧不慢地往东宫偏殿走。 小羊车咕噜咕噜地转动起来。被秋风一吹,扶苏就忘了刚才的尴尬。 他一脸陶醉地眯起眼睛,享受着兜风的幸福。半天过后,扶苏忽然说道:“我感觉自己像是个大将军。” 张苍快走两步,跟在小车旁边,笑道:“那臣当个什么官呢?” 扶苏犹豫一下:“你是辎重官,李由是我的裨将,茅焦是监军。我们现在的目标是往东宫偏殿进发,活捉敌将张良!” 扶苏的嗓门大,张良站在偏殿内都听见了。他让工匠稍等,微笑着走出去。 “主君。”张良走下台阶,对正要下小羊车的扶苏行礼。 扶苏开心地对张良摆手打招呼,跳下小车后,跑过去拥抱张良。 张良张开双臂让扶苏扑过来,随后一把将他提溜起来,横着夹在了咯吱窝下。 “啊!”扶苏惊呼一声,“这样抱着不舒服,我的头胀胀的。” 张良微笑道:“臣是敌将,怎么会善待你呢?不是想活捉臣吗?臣这叫兵不厌诈。” 扶苏没想到被张良听见了,他只好求饶:“不要玩啦,我还要办正事呢。” 张良也抱不动他了,顺势把扶苏放在了地上。他把颤抖着的手藏进袖子里,淡定地道:“这个游戏并不好玩,臣不会站在主君的对面。” 扶苏扶着晕晕的脑袋,闻言开心地笑起来:“那你就是我的大军师,等以后我们去活捉蒙毅。” 张良微微点头,“那这个游戏倒是有些好玩了。” 工匠也走出了偏殿,看着台阶下活泼的扶苏,微风把小孩儿柔软的头发吹得来回摇动。 她一时晃神,想起了宜阳的那群庶民小孩子,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扶苏察觉到工匠的目光,好奇地看过去。与他见过的女性不同,那工匠明显身形更加强壮有力,而且皮肤也晒得发黑,是真正打过铁的人。 扶苏爬上台阶,好奇地问道:“你在笑什么?” 工匠道:“小人想起了宜阳的小孩子,他们和您一样活泼可爱,喜欢扮演其他身份来玩耍。全天下的小孩子本应该都是如此,可惜生活在战地的小孩子根本长不到这么大。” 扶苏听着听着,也跟着拧起了眉头,“只要诸国林立,就会一直有战争的。真希望天下一统的日子快点到来,让小孩子都能平安长大。” 工匠打量着扶苏,“看来秦王有一统四海之志。那泾阳君寻求天下铁匠,真的只是为了打一口铁锅吗?” 扶苏眨着眼睛,没有否认工匠的话:“你不是普通的工匠,懂得很多。” 工匠拱手道:“小人名叫欧冶青,先祖是欧冶子。” 扶苏睁着大眼睛,绕着欧冶青转了好几圈,“欧冶子竟然还有后人?他为越王勾践打造的宝剑很厉害的。” 欧冶青任由扶苏大量,看着小孩儿跑动时头发也一颠一颠,笑着道:“只剩小人一个传人了。小人听闻您寻求铁匠,恰好手里有先父的冶铁新法,便前来自荐。” 扶苏停下来,“看来我通过你的考验了?” 欧冶青道:“不敢。小人只是觉得自己与您志同道合,愿意为您效力,打造出天下最精强的兵器,让天下早日回归稳定。可兵器到底是凶器,小人希望它被握在仁者的手中,而不是沦为收割万民的镰刀。” 扶苏握住欧冶青的右手,认真地道:“这也是我和阿父共同的愿望。大争之世不强则亡,秦国要东出,固然是为了生存,却也希望能尽快结束这乱世,不要再出现动辄死掉一城人的事情了。若是能得到更厉害的兵器,也可以更快速地实现这个愿望。” 欧冶青用另一只手盖住扶苏的小手,半蹲下来道:“小人在来咸阳之前,就已经仔细打听过了。秦王是一个有能力、有德行的君王,秦军如今在打仗的时候,几乎都不怎么惊扰百姓,臣相信您。” 扶苏心中惊讶,秦军这样与众不同的作风......难道是尉缭先生的军纪改革见效了?这也太快了吧。 不过扶苏却没有拆自家军队的台,笑着对欧冶青的夸奖照单全收。 欧冶青道:“那小人就去少府试一试自己的冶铁能力。” 扶苏对视着欧冶青的眼睛,诚恳地道:“我听你这样说话,便知道你的能力一定很强。但为了对其它工匠公平,我们就去试一下吧。我陪你去。” 欧冶青笑意愈深:“多谢泾阳君。” 扶苏牵着欧冶青下台阶,然后爬上自己的小羊车,“二棉花,我们去少府的冶铁工室。” 欧冶青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流转,不确定谁叫二棉花?最后多看了张苍几眼,这人怎么这么白? 张苍还以为欧冶青误解了他,急得差点爆炸:“二棉花是那只羊!不是我。”他怎么会叫这样庸俗的名字? 扶苏这才想起来,欧冶青还没认识他的新朋友。他便转头看着欧冶青,拍着小车的扶手道:“这是我的好朋友二棉花,它还有一个哥哥和两个妹妹。” 二棉花已经熟悉了这个名字,听见扶苏喊它,还“咩”了一声。 欧冶青笑得眼角都出现皱纹了,注视着扶苏道:“很聪明的小羊。”嘴上这么说,她却没看向那只羊。 “你很有眼光哦。”扶苏看了眼时间,“快点吧,我还要回来和阿父吃饭。” 欧冶青猜到扶苏应该是吃三餐,便拒绝了扶苏陪同,“您还在长身体,还是要按时吃饭。更何况铁器也不是立刻能打出来的,待小人打出来,您再来看吧。” 扶苏想了下确实是这样,便点头道:“好吧。那张苍送你去少府工室。” “是。” 扶苏便让李由牵着小羊车回南宫吃饭,路上遇到了北宫的几个美人,他热情地对她们打招呼:“你们要去找我阿父吗?” 美人们微微欠身,对扶苏行完礼后,互相挽着胳膊笑道:“妾等听闻长公子得了个小羊车,便想过来看看。” “哎呀,我忘记给你们看了。”扶苏让李由把小车牵过去,给美人们展示了一圈,“我威风不?” “威风极了”,几个美人围着扶苏不停夸奖,还伸手摸了摸小羊的脑袋,约定帮扶苏做几个小羊的挂饰。 扶苏道:“谢谢,但是我现在要去陪我阿父吃饭了。等明天我去北宫,你们再继续摸它吧。你们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南宫吃饭?” 美人们连连摆手拒绝,她们有点害怕发脾气时的秦王,也摸不准秦王何时发脾气。这次真的是单纯来看望扶苏的,还给扶苏带了亲手做的小披风。 “秋季寒凉,长公子要记得保暖。” 扶苏接过蓝色的小披风,直接披在了身上,在小车上转了一圈:“好俊的披风,我很喜欢。” 美人们不再耽误扶苏回去吃饭,免得被秦王找麻烦。她们侧身让出一条路。 等扶苏乘着小羊车走远,美人们才激动地抱成一团:“我就说长公子站在小羊车上,一定非常非常可爱。我要把他画下来!” “给我画一份。” “我也要。” “那得交钱。” 入夜后,嬴政去北宫走了一趟,最后揣着一张“扶苏乘车图”回了南宫,并下令禁止那位美人画扶苏来牟利。 扶苏还以为嬴政要去北宫睡觉,把各种玩具摆了一床,打算玩一会儿再睡觉,结果被抓了个正着。 嬴政无奈道:“寡人不是说过,不要在床上玩玩具?” “阿父,你回来的好快呀。”扶苏心虚地收拾玩具,转移话题道,“今天我认识了一个很厉害的铁匠,没准儿她可以弄明白新的冶铁方法。” 第122章 第122章 不是茶苦,是我命苦。 扶苏手忙脚乱,双手左右抓着玩具,把它们都丢进地上的玩具箱子里。 可是这床也大,玩具也多,他忙活了半天,也才清理出周围一圈。 扶苏赶紧爬到另一边继续清理,顺手擦了一把脑袋上的汗,嘴巴还不停和嬴政讨论欧冶青的事情,转移嬴政的注意力。 嬴政站在窗边,抱臂看着小孩儿忙来忙去,眼中带着笑意道:“寡人也有意在国中设置工部,若那欧冶青当真能炼出更好的铁,寡人可以让她去工部任职。” 现在秦国没有统一掌管各种工事的部门,大多都被拆成了许多职位,没有一个总体的负责人。遇到一些重要的工事,牵涉到多部门合作,就要走许多手续。 而且嬴政管理起来也比较麻烦,事情又多又杂处理不过来,要么就把自己累个半死,要么就得依赖丞相。很多重大工事,都依赖丞相去负责主导。 可经历了吕不韦的事情,嬴政对设置丞相是有些排斥的,也不喜欢任何人的权力越过他这个秦王。 在见到扶苏的六部后,就给嬴政提供了一个新思路。 嬴政道:“寡人打算慢慢在国中设置六部,让六部各有一个总体的负责人,逐层向下管理,做起事来也更有效率。最后寡人只需要面对着六个负责人,倒是能节省许多时间精力。” 扶苏听着听着,手里的玩具就滑落了。他忘记了收拾玩具,用力鼓掌道:“阿父英明,不过还要另外设置监察部门才行,不然六部很容易沦为部长的一言堂。现在我的六部人少,所以还没来得及另外设置监察。” 嬴政笑了声:“自然。不过,你觉得御史不合适吗?”秦国也是有监察的,上次去各地查办铁矿失窃案就包括御史。 扶苏老实道:“监察官不该有执法权力,他们只应该负责监察,最后如何处置涉案犯官应该是刑部或廷尉寺的事情。如果像御史那样又能监察,又能处置犯官,很容易让他们贪污受贿、打压异己,甚至蒙骗阿父。” “啧。”刘邦搓了一把扶苏的脑袋,小孩儿学聪明了啊,知道始皇帝最忌讳有人欺骗背叛他,就把那句话放在了最后。 果然,嬴政的眉毛慢慢皱起来。他思忖片刻后问道:“你打算如何设置监察官?” 扶苏爬起来,站在床上挥舞着胳膊道:“我要设置一个独立于六部之外的都察院,让他们负责监督所有官员和事务,但不能参与最后的判罚。比如这次审理铁矿失窃案,我让廷尉寺主持审理,御史台在旁督查审案的公正,张苍带着户部复核审案的资料,最大程度保证公正。” 嬴政眼皮轻抬看着扶苏,不由得露出几分惊叹,这样的设置确实更加合理,“可若是都察院贪污受贿了呢?” 扶苏对这个问题也思考过,并和刘邦讨论过,便直接说道:“我们可以在都察院设置左、右长官互相监督。” 嬴政随身坐在了扶苏的椅子上,撑着椅子扶手沉思良久,“寡人明白了。不过战前也不宜进行太大变动,寡人就先改一改监察官和工部。” 这两个官职在秦国还不算特别重要,突然进行调动,不会引起秦臣太大逆反。但带来的结果却是很重要的,秦国现在需要更好的监察、更厉害的工事主管。 “嗯。”扶苏用力点头,在床上跳来跳去,为嬴政鼓劲儿。 嬴政看着在扶苏脚下滚来滚去的玩具,小孩儿过一会儿肯定会踩上去摔倒。他不由得扶额:“扶苏,不要在床上蹦跳。寡人给你半刻钟的时间,把玩具都收起来。” “好的嘛。”扶苏立刻停止蹦跳,噗通一声跪在了床上,继续跪收拾玩具。 他从床头噗通噗通收拾到床尾,玩具“嗖嗖”被丢进玩具箱子,不一会儿就把玩具箱子填满了。 嬴政看着像小牛犊子一样横冲直撞的扶苏,不由得头疼:“寡人这床早晚让你作塌了。” “才不会呢,我相信新的少府令。”上次的铁矿失窃案,少府令因为监管不当,被贬了官职。少府丞被提拔为少府令。而嬴政的床就是少府丞以前负责打造的。 嬴政挑眉道:“你这样相信他?因为他是你的崇拜者?” 扶苏认真地道:“不,我是相信他对自己脑袋的热爱。” 谁敢对秦王的床偷工减料?脑袋不要啦?显然少府令是很爱惜自己的脑袋的。 嬴政见扶苏一本正经的小模样,手心痒痒,起身去盘扶苏的脑袋,“鬼精。” “阿父,我的头发都被你搓秃啦。”扶苏爬走,跳下床把玩具箱子拖到角落里藏起来,最后拍拍最上面的玩具,才折返回去睡觉。 次日,嬴政便在朝会上宣布对御史大夫们进行嘉奖:“上次的铁矿石窃案,你们做得很好。寡人近日诸事繁多,此刻才想起嘉奖你们。” 几个有幸参加朝会的御史大夫连忙道:“都是臣等职责所在,还要多亏了泾阳君的安排,和廷尉寺的协助。” 李斯知道秦王不会无缘无故提起此事。他不明白秦王要做什么,但还是默契地配合,把话题引回御史大夫的身上,笑着说道:“廷尉寺也不过是最后审理了一番,还要多亏各位御史去各地查办。” 御史大夫们和李斯推让了一番。 嬴政见火候差不多了,最后才说道:“寡人打算设都察院,各置左、右两个督查御史,以下再置副都御史、佥都御史,负责监管各级官吏。都察院只对寡人负责,任何官吏不得插手。” 此言一出,殿内明显空气一静。在列国之中,秦国对各级官吏的监管可以说是最严格的,所以秦吏们的办事效率也快。但以前的监管也远远不及这个都察院严格。 毕竟以前只要按照流程来走,每年考核不出问题就行。但现在却有个专门的部门,天天盯着人做事,谁心里不发麻啊?就连李斯都迟疑了。 只有几个御史大夫惊喜万分,他们现在的权力并不大,甚至具体的职能也不明确,经常被调去做各种杂事。若是真的能成立都察院,他们的日子肯定是比现在好过的。 嬴政将众人的表情收入眼底。他微微往后仰了仰身子,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居高临下道:“铁矿失窃案,让寡人实在是心中难安啊。在寡人看不见的地方,到底有多少官吏违反规矩呢?” 秦国的官吏是有专门的为官规矩,小到做事时不得随意打骂庶民都有规定。但显然,没有人监管的规矩,往往沦为了废纸。 想到铁矿失窃案被处死的罪人,李斯不由得脖颈一凉。他也不敢犹豫了,第一时间应和道:“王上英明。若能设置都察院,或许可以从一定程度上避免这样荒唐的案子发生。不过都察院的权力是否过大了呢?臣担心会干扰到官吏正常做事。” 王绾拱手道:“王上,李斯所言极是。若是都察院权力过大,很多官吏可能会因此束手束脚,不敢随便做事了。” 嬴政淡定地笑道:“诸卿不必担心此事。都察院只负责监察,将监察到的东西上报给寡人,最后由廷尉寺重新审查处置。” 众臣闻言顿时松了口气,他们最担心的就是都察院的权力过大,随便给他们扣个帽子,就能把他们给处置了。若都察院只负责监察,问题倒是没有那么大。 得到了嬴政的承诺,众臣纷纷拱手道:“谨遵王上之命。” 嬴政继续说了下都察院的设置,具体事宜同众臣商讨一番后,让尚书拟旨定下此事。 几个御史大夫也被安排进了都察院。嬴政提拔能力最强的御史大夫任左督查御史,另外调任冯去疾为右督查御史,二人协同管理都察院。 办完了这一件大事,嬴政暂时没有提起设置工部的事情,让众臣缓一缓。 说了大半个时辰,嬴政嗓子有些干,忍不住以拳抵唇咳嗽了几声。 眼角余光瞥到殿门口闪过什么东西,嬴政往殿门口一瞥,目光撞上门框处钻出来的小脑袋。 扶苏扒着门框,露出脑袋望向嬴政。他害怕阿父在今日朝会上提起设置都察院,会遇到不顺利的事情,所以过来看看。 几人注意到嬴政在往门外看,也纷纷侧头看向门外,正好把扶苏抓了个正着。 扶苏见自己已经被发现了,红着脸蛋伸出一只手摇了摇:“你们好呀,我只是路过。” 王绾见了扶苏就喜欢,立刻对扶苏招手:“泾阳君想要听就进来嘛。臣就说,泾阳君已经封君了,应该天天早上起来参加朝会。” 扶苏走进大殿,刚露出的笑脸瞬间消失,婉拒道:“我上午还要读书呢。” 王绾故意板着脸道:“您可以早点起床,不耽误的。” 扶苏咬了下嘴唇,求助地望向嬴政。 嬴政笑道:“等明年你就得来参加朝会。”明年四月扶苏就要被封为太子,以后肯定是要参加朝会的。 “好吧。”扶苏忍不住瞪圆了眼睛,对王绾怒目而视,这个人太讨厌啦。 王绾不为所动,甚至哈哈大笑起来。其他人也不禁笑出了声音。 “......”扶苏一时之间不知道该瞪谁,最后噔噔瞪跑到唯一没笑的李斯旁边,还是李斯先生最好了,不愧是他最厉害的夸夸工具人。 扶苏跪坐在李斯的席子上,把李斯往旁边挤了挤,小声蛐蛐道:“先生,我新得了个小羊车,特别威风,一会儿我给你看。哼,不给他们看。”他又瞪了眼带头笑他的王绾。 李斯声音颤抖着,难掩笑意:“多谢泾阳君。”原来李斯不是不笑,而是一直憋着呢。 扶苏沉默下来。 待朝会结束后,扶苏一言不发地离开,可身后却跟了好几个人。 扶苏下了台阶后,他们还是一直跟着。他终于忍不住回头,“你们跟着我干什么呀?” 李斯十分真诚地道:“泾阳君方才邀请臣去看小羊车,那一定是十分威风的车,臣当真好奇。” 隗状也笑道:“臣也想见识一番,那车定然同泾阳君一样威猛。” 王绾龇牙咧嘴往冯去疾身边靠了靠,这俩人真能拍马屁,“臣也一样。” 扶苏被哄得飘飘然,已经忘记刚才的不愉快了,矜持地点头:“那好吧。”他让李由把小羊车牵过来,然后爬上小车给众人展示。 随后,扶苏就在左一声“威风”,又一声“勇猛”中迷失了自我。 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半晌才挥挥手跟众人告别,乘着小车“哒哒哒”地离开。 冯去疾目送扶苏的背影,感叹道:“泾阳君是我见过最好哄的小孩儿。” 隗状道:“泾阳君的脾气一向很好,不会真的生气。” “不过是没碰到泾阳君的底线罢了。”李斯想起上次秦王病重,扶苏替秦王监国的样子,小孩儿并非是软软的米糕。 众人也想起了那段日子,扶苏真正动怒时,身上的气势几乎与秦王一样。 王绾思索着道:“泾阳君的底线是.....” “秦国。”李斯顿了下又道,“和王上。” 隗状拢了拢袖子:“只要我们不做有害大秦和王上的事情,就算把泾阳君逗生气了,也是很容易哄好的。” 王绾望向已经变成小黑点的扶苏背影,笑眯眯地道:“我要是有这样聪明孝顺的孩子,做梦都能笑醒。” 隗状深以为然,难得点头同意王绾的观点。 王绾侧眼看向他,“你当前的事情是先有个孩子。” 隗状拂袖而去,路上顺便告诉王绾的车夫,王绾要留宿咸阳宫,让车夫先回家,不用等着接王绾下值了。 扶苏直接去了东宫跟荀卿学习,他将都察院的事情跟荀卿说了一遍。 荀卿脸上毫无表情,半天后猛地拍了下桌案,“嘭”地一声吓了扶苏一跳。 扶苏小心打量荀卿的脸色:“先生,你别生气呀。都察院很.......” “好!”荀卿起身走来走去,又仰天大笑,“人性本应该好好约束。秦王设都察院,却又不给都察院审查判罚的权力,约束人心又不沉迷暴力。” 扶苏拍着自己的胸口,抱怨道:“先生,你高兴就高兴嘛,我还以为你生气了呢。” 荀卿高兴于嬴政的明君之相,和扶苏痛饮一大壶热茶,又给扶苏留了个功课:“针对此事写五百字感悟。” 扶苏觉得手里的茶更苦了,苦得他眉毛和鼻子都皱成了一团。 荀卿难以置信:“哪有那么苦?”他喜欢浓茶的味道,没有按照扶苏的方法泡茶,而是多煮了一会儿,还加了一些姜片,但他并不觉得苦。 扶苏虚弱地摊在椅子上,“不是茶苦,是我命苦。” 第123章 第123章 我的智慧占了八百钧 几日后,欧冶青带着锻造的一把铁制短刃入宫,请扶苏检验。 扶苏知道嬴政对此十分关心,便直接让欧冶青来南宫,正好也可以让嬴政一起看看。 欧冶青得知自己即将见到秦王,收紧了手,低着头一路来到南宫。在南宫东偏殿门口,她把短刃交给门口的李由,然后在衣服上蹭了下掌心的汗。 这是刚刚搬到南宫时,扶苏在刘邦的提醒下提议的。所有人进入殿中,不仅仅要上交兵器,还要检查所有带进来的东西,免得里面藏着什么危险的物品。 李由将短刃仔细检查一番,便让欧冶青在门外稍等,亲自将短刃呈进去。 扶苏的耳朵动了动,听见了门口的动静,便跳起来去迎接短刃。他跑到李由面前,垫着脚伸手去够,急道:“我来拿,我来拿。” 李由怕再往前走会撞到扶苏,只好停下来,将短刃交到扶苏手里:“主君小心,此物容易伤人。” “嗯。”扶苏握着刀把,来回翻动着短刃,被其灰色的外表所吸引。 扶苏见过的大多数铁器都是发黑的,而这把短刃却灰得有些泛白。他想伸手去摸,幸好被李由握住手腕拦下。 嬴政只能看见扶苏的背影,不知道小孩儿有这么危险的动作,心平气和地唤道:“拿过来,给寡人看看。” 扶苏回过神,心虚地对李由眨眨眼睛。他装作若无其事,捧着短刃慢慢走回去交给嬴政:“阿父,它跟乌云一样灰灰的,和我送给小白的那把剑很像呢。” 嬴政眼前一亮,这把短刃确实品质不错,却比不上那把剑。 越是精良的铁器,杂质就越少,颜色也就越浅。 那把剑的颜色近乎接近于银灰色,甚至微微泛着光,一看便知举世罕有。但这把短刃的颜色还是偏深灰的,正如扶苏所说如乌云一般。 嬴政单手握着短刃,盯着桌案上的一沓纸。他屏住呼吸,用短刃在纸张上用力一划,瞬间划破了七张纸。 “好。”嬴政笑了出来,一挥手唤一名卫兵进来,让其测试这把短刃的坚硬程度。 兵器需要锋利,但更需要坚固。真上了战场,哪有那么多功夫去修兵器?而且两军交战时,兵器太过脆弱,让人一砍就断,还提什么锋利不锋利? 卫兵后退到门口,远离了嬴政和扶苏,才将短刃放在地上。他抽出自己腰间的刀,用力往短刃上砍去。 “当啷”一声两刃相交后,地上的短刃纹丝未动,但卫兵的刀却崩飞一块碴。 卫兵捡起短刃,仔细检查上面的痕迹,看见了一道轻微的划痕,不由得惊叹着短刃的精良,“王上,它比一般的铁刀要坚固。” 卫兵摸了一把短刃上的那道划痕,将其交还给李由。他的目光追随着短刃稍作停留片刻,然后才捡起那块掉落的刀碴,退出至殿外守候。 李由也用指甲划了一下短刃的划痕,确认其确实坚固,不会轻易折断伤到人,这才重新将短刃奉上。 嬴政接过短刃,看了李由一眼:“倒是和你父亲一样谨慎。” 李由拱手道:“臣侍奉在主君身边,不敢疏忽大意。” 嬴政转头去看跃跃欲试要摸刀的扶苏,便换了只手,把短刃拿得远了一些。 嬴政叹了口气道:“确实该谨慎。”这孩子越长大越调皮,难道真是七岁八岁讨狗嫌? 扶苏见自己够不到短刃了,只好老实下来。听见嬴政叹息,扶苏一脸不解:“阿父,你怎么了?” 嬴政意味深长地道:“寡人在想,这短刃如此锋利,若是伤了偷刀之人,是该惩罚短刃,还是该惩罚小偷呢?” 扶苏瞬间支棱起来,按着桌案高声道:“当然是要惩罚小偷!谁偷阿父的东西?要狠狠地惩罚他。” “可他若只是单纯地想摸一摸呢?并不是想把短刃据为己有。”嬴政语气中带着些许忧愁,“结果这一摸却伤了他自己,寡人或许不该继续惩罚他了。” 扶苏鼓了鼓脸颊,叭叭喊道:“阿父,你怎么突然这样心慈手软?他偷摸刀就是他的错,不管有没有受伤,都要惩罚他.......” 说到这里,扶苏忽然闭上了嘴巴,知道了嬴政是在内涵他。 扶苏缩着肩膀,把双手也塞进袖子里抱成一团,紧张地望向嬴政。 嬴政扬起了巴掌。 扶苏见势不妙,直接把脖子缩没了,恨不得把自己也缩进乌龟壳。他紧紧闭上了眼睛,睫毛颤抖着,声音也颤抖着:“阿父,你打死我吧!” 嬴政哭笑不得,轻轻拍了下扶苏的后脑勺:“下次再调皮,寡人就真的要揍你。” 扶苏睁开一只眼睛,打量着嬴政的脸色,嘿嘿地对着嬴政赔笑。 见嬴政确实不生气了,扶苏爬到他旁边,用脑袋顶着嬴政的胳膊:“阿父,我只是好奇嘛。” 嬴政放下短刃,推开扶苏热腾腾的脑袋,“你这千钧重的肉墩子,脑袋就得重八百钧,像铁石一样。” “那是因为我的智慧就占了八百钧。”扶苏弹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脑瓜崩儿,结果把自己给弹疼了。他含着眼泪,颤声喊完最后的宣言:“听,智慧的声音。” 嬴政哭笑不得,伸手替扶苏揉着脑袋,让李由把欧冶青带进来。 “小人拜见大王。”欧冶青跪下行礼。 嬴政道:“起来吧,赐座。” 两个寺人立刻抬过来一张席子,放在了欧冶青面前。 “多谢大王。”欧冶青规规矩矩跪坐在席子上,这才抬眼往上去看。 见到嬴政的脸,欧冶青愣了下。她还以为是扶苏突然长大了,怔愣过后才意识到那是秦王,毕竟真正的小尺寸扶苏还在旁边坐着呢。 嬴政问道:“这把短刃就是你用家传的冶铁之法锻造的?” 欧冶青道:“是,不过小人可以锻造出品质更好的铁器。” 嬴政目光犀利地盯着她,“哦?” 欧冶青拱手道:“不敢欺瞒大王。想要锻造出品质更好的铁器,就需要重新建造一个新的冶铁炉,并且搭配新的风囊。小人在少府工室中没有这样的条件,也就只能打造出这样的短刃。” 嬴政深思着点头,他听扶苏讲过神灵传授得冶铁之法,确实需要新的冶铁炉和风囊,只是没有具体的描述,少府才不知如何下手。 扶苏也想到了这一点,便明白欧冶青不是随便说说,她是真的知道一些新的冶铁方法,而且很有可能和他的方法类似。 扶苏对欧冶青伸出一只胳膊:“请详细说说。” “是。”欧冶青同扶苏说话,神情便放松许多,侃侃说道:“能否冶炼出更纯净的铁,和炉中的火力是有很大关系的。我们一般用的炉子还是有点小,所以先父就尝试过用更大的炉子来冶炼,果然锻造出来的刀剑更加精良。” 扶苏听着听着,就用从头发上拔出笔簪,在自己脖子上挂的小本子上写字。 嬴政瞥了一眼扶苏写得东西,真是难为扶苏了,本来字写得就如牛眼大,一页小纸上都写不下几个字。 扶苏察觉到嬴政的视线,害怕阿父又提起让李斯教他练字,连忙用小手挡住小本子。 嬴政无奈收回目光,看向欧冶青道:“为何炉子大了,炉中的火力就高了?是因为燃烧了更多的木柴?” 欧冶青道:“或许如此。先父本来日夜苦思如何提升火力?直到他看见家中仆人煮菜时会增添或抽掉木柴调整火候,才联想到通过增加木柴来提升火力。先父在增加木柴时,也试着调整了炉子大小。” 扶苏抓着头发,想亲自去膳房看看炉灶。 刘邦打了个响指,他不喜欢听太高深的物化课,但这种很简单的基础问题还是听过的。 扶苏偷偷去看刘邦。 刘邦翻身滚到扶苏旁边,盘腿坐在席子上道:“大炉子能容纳更多的氧气,促进里面的木柴燃料燃烧得更彻底,温度自然更高了......也就是欧冶青口中所说的,感觉火力变大了。而且大炉子也更保温,不至于让里面的热量快速散掉。” 扶苏听刘邦说过氧气,就是他呼吸时吸进去的清气,原来烧火也会用到清气呀。 刘邦想了下,一拍腿继续道:“不过炉子大了,也得配更大的鼓风囊,一起帮助木柴燃烧。少府的鼓风囊都是搭配小炉子用的。” 扶苏想到欧冶青方才也提过风囊,便问道:“那你说的新风囊是什么样的?” 欧冶青惊讶地看向扶苏。她还没来得及说风囊和火力之间的联系,公子扶苏竟然已经想到了? 扶苏得意地抬起下巴:“我很聪明的,什么都知道。” 欧冶青笑得眼角泛起皱纹,“是,泾阳君的聪慧举世皆知。” 扶苏一听这话,反倒是不好意思了。他脸蛋红扑扑地揪着小本子,抿了下嘴唇,腼腆地笑道:“你也很厉害。” 嬴政和刘邦同时看向扶苏,小孩儿学会谦虚了?那真是长大了,开始要脸了。 扶苏恼羞成怒,用小本子挡住自己的脸,不让嬴政和刘邦看。 刘邦伸手去抓扶苏,“哎,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害羞什么?本仙使不是说过不要太在乎面子吗?” 扶苏自我说服了半天,才慢慢放下小本子,催促欧冶青道:“你还没回答我呢。” 欧冶青道:“倒也并非全是先父所想,大多数的冶铁炉子都是单个风囊,有些地方却用了多个联排风囊,增加了火力。所以小人所说的风囊就是多个联排风囊。” 扶苏道:“哦!我见过少府的风囊。但一个风囊就让人不易推拉了,若是多个风囊一起用,就需要用更多人力去推拉?” 欧冶青点头,诚恳地说道:“小人认为可以适当用牲畜替换人力。” 嬴政道:“若是能锻造出更加精良的兵器,多用一点人力也无妨。” 说完,嬴政想起扶苏那怜惜庶民的想法,又补充了一句:“可以把骊山修陵寝的刑徒调过来一些。” 欧冶青眸光微动,这位秦王果然是个仁德之君,没有随便说什么增加徭役。不过,她还是摇头道:“人的体力耗得太快了,推拉风囊时总不会一直保持一个力气,容易影响到炉子的火力。” 扶苏摸着圆溜溜的下巴,忽然眼睛变得十分明亮,“阿父,你还记得我让少府研究土砖来搭建火炕吗?” 嬴政自然不会忘记,这都是小孩儿的功绩,他都记着呢:“嗯。” 扶苏道:“当时用人力捶打夯实土砖非常吃力,我给少府讲了一些杠杆原理,能够让人更加省力。” 嬴政若有所思道:“你想把它用到风囊上?” 扶苏道:“是的,后来少府也根据这些经验,改良了舂米的水碓。冶铁的时候要保证火力稳定,不如参考一下改良后的水碓?努力用水力取代人力。” 欧冶青闻言眼睛也亮起来,不过她又皱起了眉毛,“水碓是上下移动来舂米的,想要改造成前后左右推拉风囊的样子,恐怕需要研究一段时间。” 扶苏点头:“我知道的,它们之间的原理不是完全一样。但是有了方向,就可以好好研究,尽快做出一个替代人力的鼓风水车。唔,我让公输学帮你。” 嬴政见扶苏在征求自己的意见,摸了下扶苏额头的红点道:“好,寡人让公输学回来吧。” 公输学现在还在边境做马鞍和马镫,那边应该也都熟练了。让他回来研究鼓风水车也好,不能大材小用。 欧冶青听见“公输”两个字,不由得就想起公输班,下意识地问道:“可是鲁班后人?” 扶苏笑嘻嘻地用指头点着她:“你真的很聪明哦。” 欧冶青笑了声,“多谢泾阳君称赞。” 嬴政是听出来了,这个欧冶青也不是个多谦虚的,不过他并不在意人才傲气,前提是这个人真的有才能。今日欧冶青已经获得他的认同了。 嬴政便下令暂时给欧冶青授予少府工师的职位,让其与公输学一起研究鼓风水车,日后负责研究新的冶铁之法。 “臣多谢王上。”欧冶青行了个大礼后,把父亲留下来的冶铁之法奉上。 嬴政看了眼,没太看懂,但见扶苏眼睛亮晶晶的,便知道欧冶青没有骗他。 嬴政将冶铁之法递给扶苏,笑道:“好。待你为大秦打造出更加精良的兵器,寡人会重赏你。” 扶苏连忙补充:“还有我的锅。” “.....”嬴政伸手去揪扶苏的嘴巴,贪吃。 扶苏连忙爬走,跑下坐台把自己的冶铁之法也交给欧冶青,“你可以参考着研究。” 欧冶青双手微微颤抖着接过,这比赏赐她任何官职钱财都要好。 她感激万分地看着扶苏,这才注意到小孩儿的额头红了一块,有些揪心道:“泾阳君,您的额头怎么红了?” 扶苏脸上微微一红,不好意思承认是自己弹的,语气飘忽地说道:“刚刚有一只虫子突然从天上掉下来,把我咬红了。” 嬴政嘲笑道:“是啊,寡人的宫殿房顶漏了,掉下来一只虫子。” 扶苏瞬间满脸爆红。他冲回坐台,一头扎进了嬴政怀里,“阿父,你要气死我啦。” 第124章 第124章 不要打我阿父嘛,他很柔弱的 既然打算研究新的冶炼炉和鼓风技术,嬴政就在咸阳郊外的渭河边,划出了一块空地给欧冶青用,并让少府令给她指派几个工匠辅助。 公输学也被扶苏从边境调回来,辅助欧冶青一起研究水排鼓风。 忙完了这些事情,又到了十月祭祀的时候。扶苏换上厚实一点的礼服,跟着嬴政到处祭祀。父子二人自然也没忘记,月底各自偷偷给刘邦也补一场祭祀。 刘邦握了握拳头,凭空挥舞两下,力量强得可怕。 他变出一把透明的长剑,原地舞剑,没有伶人那样飘逸,甚至挥剑的动作都是随心所欲的,却举手投足带着一股洒脱。 扶苏在旁边看得不停鼓掌,“好!”他还不明白什么叫舞剑的技巧,只觉得刘邦的动作看起来大开大合,让他觉得很潇洒。 刘邦单手将长剑举国头顶,往前一掷。长剑飞出去穿过柱子,最后点点消散。 刘邦仰天大笑:“乃公又回到了年轻时候,能一拳打飞十个始皇帝,哈哈哈!” “不要打我阿父!”扶苏急眼了,连忙跑过去抱住刘邦的腰,软软地道,“不要打我阿父嘛,他很柔弱的。” 刘邦团着扶苏的脑袋,把小孩儿的头发都搓乱了,最后单手把他捞起来抱着,“行吧,看在你的面子上,本仙使就不揍他了。” 扶苏幽幽地注视着刘邦,捏着一根细软微黄的头发,塞到了刘邦眼睛前,“我的头发被你搓掉了。” 刘邦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把扶苏放回地上,干笑道:“你的发量比大棉花的羊毛都多,掉一根两根也不影响啥。” 扶苏固执地举着那根头发,鼓起了脸颊,继续控诉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今天掉一根,明天掉十根,后天我就秃了。” 刘邦握住扶苏的手,让小孩儿别再举着那根毛了。他咬牙切齿地把扶苏拉进怀里,用力戳了下扶苏的脑门:“小讨厌鬼,那你要怎么样?” 扶苏眨着眼睛道:“那你以后都不许说打我阿父的话。” “行行行。” 扶苏见刘邦答应的这么快,顿感自己提得条件太少了,连忙补充道:“你还要教我舞剑。” “行。” 扶苏张开嘴巴,还要继续说话。 刘邦板着脸,威胁道::“再得寸进尺,本仙使把你的舌头拉出来打成结,让你以后只能当个小哑巴。” 扶苏立刻闭上了嘴,把嘴唇抿得紧紧的。见刘邦还盯着他看,扶苏赶紧双手交叠捂住嘴巴,免得自己被变成小哑巴。 刘邦脸上严肃的表情瞬间破功,前仰后合地哈哈大笑,最后在地上打了滚。 扶苏蹲在刘邦旁边,嘿嘿笑道:“仙使开心了吗?” 刘邦枕着手臂,抬起另一只手掐扶苏的脸蛋,“呦,没被本仙使吓到?” 现在天气冷了,扶苏穿得又圆又厚。他动作笨拙地往后一仰,坐在了地上,盘着小腿道:“没有哦。仙使可喜欢我了,才不会把我变成小哑巴。” 刘邦胸中情绪涌动,嗓门变小了,却温柔许多:“这么信任我?” “当然啦。”扶苏对刘邦竖起大拇指,骄傲地道,“仙使是曾祖母派来保护我的,才不会伤害我呢。” 刘邦垂下眼皮,语气冷淡了些,“若我不是你曾祖母派来的呢?” “那我也相信你呀。”扶苏双手撑着地面,慢慢翻身躺下,滚进了刘邦的怀里,枕着刘邦另一只胳膊道:“我喜欢仙使,和曾祖母又没有关系。” 刘邦垂眼看着胳膊上毛茸茸的小脑袋,轻笑一声:“倒是学得和乃公一样,最会说一些花言巧语忽悠人。” 扶苏一听不高兴了,用头去顶刘邦的下巴:“才不是呢。我以前害怕的时候,只能抱着小羊布偶。后来一直都有仙使时时刻刻陪伴我,我就不孤独了。在我心里,你和我阿父一样重要的。” 刘邦久久没有言语,也没让扶苏看见他的表情,只是静静地搂紧扶苏躺着。 “但是你这样说我,我都伤心了。”说着,扶苏哽咽,用袖子抹起了眼泪。 刘邦才是心都碎了,赶紧坐起来哄小孩儿,“唉!本仙使跟你说笑呢。行了行了,你方才说还要我帮你做什么来着?” 扶苏吸了下鼻子,用手心把眼泪都用力擦掉,扬起笑脸叭叭地说了一大堆。 刘邦也不管听没听清,都点头答应下来,包括但不限于每天抱扶苏爬树玩儿。 “那我现在就要爬。” “爬爬爬。”刘邦抱着扶苏飞起来,把小孩儿挂在了杏树的树枝上趴着。 十一月份这个时候,树叶都掉光了,也没什么好玩的。 扶苏就穿着厚厚的冬衣趴在树上,摇头晃脑唱了一会儿歌。他看着小麻雀们在身边飞来飞去,一边对麻雀招手,一边唱:“啦啦啦.....你们也喜欢我吗?” 一只麻雀飞过来,落在了扶苏的手腕上。它低头用力啄了下扶苏的手心,发现啄不动,歪了歪头又啄了一下,还是啄不动,最后扑腾着翅膀就飞走了。 扶苏脑袋懵懵的,和手心被啄出来的红点对视半天,突然哇地一声哭出来:“好痛!” 刘邦还没来得及把扶苏抱下来,等候在院外的李由和茅焦就冲进来了。他们见扶苏爬上了树,吓了一大跳,手忙脚乱把扶苏弄下来。 扶苏端着手回南宫,气鼓鼓地去跟嬴政告状:“这些小鸟太讨厌了!我把它们当成朋友,它们把我当成了食物。” 嬴政让人去取药膏,亲自给扶苏掌心的红点抹药,“调皮。下次不许随便爬树了,冬天树上的麻雀本来就多。再偷偷爬树,寡人就把你送到尉缭那里写功课。” 扶苏小声回道:“好的嘛。” 涂完药膏后,尽管嬴政说扶苏已经没事了,但扶苏却依旧端着手不敢放下,小心翼翼挪着步子回卧房养伤。 嬴政扶额,无奈地笑了下,这孩子倒是惜命。 荀卿听闻此事,便知道是黄石公带的好头! 扶苏以前从来都不爬树,自从被黄石公往树上挂了两回,就爱上了这种游戏。 荀卿写信把黄石公痛骂一顿,写完了却又不知道把信寄往哪里,最后气得去张良那儿骂了一顿。 张良勉强笑道:“小孩子调皮一点,偶尔爬爬树也没关系。哪有小孩儿从小到大不受伤的呢?” 张苍趴在门口听了一会儿,也探头附和道:“杏树不高,就算主君从杏树上掉下来,也不如被您打一顿伤得重。您对主君的态度,和对我们的态度,怎么还两重标准呢?” 荀卿举着戒尺追了出去,张苍连忙遁走,张良得救。 张良长吐一口气,记下了张苍的这个人情。他赶紧收拾收拾文书,出宫做事去了。 黄石公临走前,曾建议张良多去民间走一走。张良这段时间,也有意把出宫的差事揽在身上。 接触过几次下层的百姓,张良心里多了些迷惑,却感觉头脑比从前清明许多。 张良刚出宫上了马车,忽然听见外面有嘈杂声。他推开车窗,便见到雪花纷纷扬扬从天上洒下来。 秦王政十年,第一场冬雪,时间不早不迟,明年又是一个丰年。 张良不由得露出一抹笑意,随后去查看咸阳百姓今年的房屋和取暖情况,又给蒙毅写了封信,让他关注一下泾阳百姓的过冬情况。 “下雪啦!”扶苏举着小手跑出去,在院子里转了个圈圈,学着刘邦舞剑的样子跳舞。 嬴政放下手里的奏书,抓起丢在席子上的小披风,揉了揉脖颈出去找扶苏,“整日风风火火,冻出风寒就老实了。” 但扶苏沉浸在自己的舞剑中,根本没听见嬴政的话。 嬴政拧起了眉毛,看向李由道:“扶苏偷偷喝酒了?”小孩儿在院子里东倒西歪的,感觉随时都要跌倒了,却偏偏又站稳了。 李由沉默一瞬,而后艰难地回道:“主君在舞剑。” “......”很好,继画画、唱歌、作诗之后,嬴政又发现了扶苏的一个审美缺点——舞剑。 嬴政走过去逮住扶苏,将小披风给扶苏系上。 “阿父,我比火炉都热乎呢。”扶苏不太想披这个毛乎乎的披风,影响他的行动。 “呵。”嬴政又把披风的帽子给扶苏扣上。 将扶苏提溜到旁边,嬴政抽出随身的佩剑,掐着剑诀起剑,随后佩剑便和嬴政融为一体,在雪中飞舞,婉若游龙。 扶苏张大了嘴巴,雪花飞进去都没察觉。 刘邦也睁大了眼睛,和扶苏站在旁边,静静欣赏。 半晌后嬴政收剑,扶苏回过神,跑过去用力鼓着掌:“阿父太厉害啦。” 嬴政拂去扶苏睫毛上的雪花,“看见了吗?这才叫舞剑。” “......”刘邦跳起来骂骂咧咧,半天后声音越来越小,“你们这些贵族接受过正规的剑术教育,能舞成这样很正常。乃公一个野路子出身,也很不错了。”说着,他又自信地哈哈笑起来。 扶苏认同,阿父舞剑很惊艳,但仙使也不错。他都喜欢,都要学! 嬴政便派卫兵去通知蒙恬,让蒙恬暂时教扶苏剑术。 趁着嬴政同卫兵说话,扶苏伸出舌头,舔了下落下来的雪花,没尝出来什么味道,又舔了一下。 嬴政一低头,“不许吃雪。” 刘邦也道:“雪里有很多看不见的脏东西哦,吃完了肚子疼。” “那我不吃了嘛。”扶苏嘀嘀咕咕,看向李由道,“又到了下雪的时候,今年庶民家里的火炕还能用吗?” 李由道:“张良这两天就要去查探,今日应该就出宫了。” 扶苏点头:“这是要紧事,若是木柴不够烧也要提前从外地调。泾阳那边别忘了传个信,蒙毅应该也会考虑到,但还是传个信吧。” “是。” 赵国邯郸,王宫中比以往安静许多,甚至一点声音都没有,连歌舞声都停了。这都是因为赵王在忙着修炼,不许任何人惊扰他。 赵王刚刚结束打坐,看了眼窗外的鹅毛大雪,“这雪下了几天?” 韩仓跪坐在旁,恭敬地道:“三天。” 赵王拧起了眉毛,“莫非是预示明年攻燕不利?宣庞煖入宫,寡人再问问明年攻打燕国的事情。” “是。”韩仓顿了下笑道,“大王乃天命之主,这雪未必是凶兆。” “哦?” 韩仓道:“赵国在秋收时已经屯好了粮食,现在就算下点雪也无妨。邯郸雪大,燕国远在东北,那里的雪只会更大。明年入春时,燕人历经大雪必定十分萎靡,攻打起来也更加轻松。” 赵王眉头舒缓开,随后开怀笑道:“你说的不错。罢了,不必去叫庞煖了。” “是。” 王宫外,公子嘉却忧心忡忡。 赵国连续下了三天的大雪,不少地方的民宅已经被大雪压塌了,甚至还冻死了不少的人和牲畜,北边的匈奴也因大雪隔三差五就南下抢掠。 公子嘉想要入宫求见赵王,却屡次被太子迁拦在了外面。 他望着乌茫茫的天空、不肯停下来的大雪,眼睛和鼻子都酸涩难忍,掩面垂泪。 赵国大雪即将成灾,明年却还要攻打燕国,内忧外患岂能让人不忧心? “父王把自己封闭在深宫中寻仙修道,几乎不接触任何外人,也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了。” 公子嘉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无力地跪坐在雪地里,“可叹我平庸至极。” 很多人都夸他比太子迁德行好,可也仅限于德行了。他自知能力不算特别出色,所以也平静地接受失去太子的身份。 许久后,公子嘉被发现仆人发现并搀扶进屋。他躺在床上,半天后挣扎着起身,“取竹简......不,秦国纸来。” 久闻公子扶苏年纪虽小,但仁义德行俱佳,就连荀卿也主动去秦国教导他。 公子嘉决定给扶苏写一封信,请仁义的公子扶苏规劝秦王,希望秦国能在明年赵国攻燕时,千万不要背弃盟约、偷袭赵国,若是能施以援手就更好了。 第125章 第125章 赵高死了,但仇秦的人并未消失 咸阳的雪并不算大,原本扶苏还打算堆雪人。可他第二天爬起来,地面的薄雪都化没了。 扶苏跪在窗边的凳子上,透过窗缝往外观望。雪化成了水,早上在地面又结了一层冰。 在初晨的阳光下,冰面上金光闪闪。 扶苏伸手把窗缝推开得大一些,肉乎乎的脸蛋挤在了窗缝间。他使劲儿要把脑袋钻出去看,惊叹:“好美丽呀。” 直到扶苏的腿有些麻了,他才从凳子上爬下来,一瘸一拐地跑去东偏殿找嬴政:“阿父,今天我想吃羊肉汤。” 嬴政听见扶苏的话,抬头看了眼,门口处空无一人。 嬴政轻笑了下,自然而然放下手里的笔,靠在凭几上盯着门口。过了一会儿,扶苏推门走进来。 “阿父,我想吃羊肉汤,要多多地放羊肉。”扶苏叭叭地嚷嚷,跑到嬴政旁边坐下。 嬴政一眼不眨地盯着扶苏的脸,两条红痕竖着印在白嫩的脸蛋上:“你偷偷趴在窗户边吹风了?夏无且不是说过这样会冻到吗?” 扶苏睁大眼睛,认真地道:“没有。我一起床就来找阿父了。” 嬴政捏着扶苏圆溜溜的下巴,端详了红痕半晌,用力点了下扶苏的额头:“窗户都在你脸上印出红印了。” 扶苏下意识伸手摸摸自己的脸。摸到一半,他立刻放下手:“阿父不要诈我啦,我才不会被你骗到。我现在就要去东宫,中午再回来和阿父吃饭。” 嬴政让人取来少府新做的小帽子和手套,监督扶苏都穿戴上再出去。 扶苏把帽子往头上一扣,不太情愿地带上毛茸茸的手套,嘟嘟囔囔地抱怨:“带上这个东西,我的手指都不能动了。” 这个手套做成了筒状,没有分开五根手指,直接把扶苏的手都包了进去。手套边缘的绳子一收紧,扶苏的手指就更动不了了。 扶苏举起被包得圆滚滚的手,指着嬴政的方向,噘着嘴巴:“我都没有手指了。” 嬴政倒是很满意:“不错,也省得你爬树了。出了屋子以后,不许在外面摘下来。” 扶苏怕再说下去,自己连门都不能出了,他只好窝窝囊囊地妥协。 “阿父,我走啦。”扶苏挥着圆滚滚的手套告别。他穿着一身雪白的狐狸裘衣,像个雪球儿一样滚出去了。 离开东偏殿后,扶苏愉快地飞奔下台阶,奔着院子里还没清理完的冰面跑过去,对清理冰的寺人喊道:“不要铲掉,我要玩。” “泾阳君。”寺人们退到旁边,给扶苏让开一条路。 扶苏欢呼一声扑过去,却脚下一滑。他在半空扑腾了两下,还是仰面倒下了,顺着冰面滑走了。 “主君!”李由惊呼一声,连忙上前去抱扶苏。结果他踩在了暗冰上,一不留神也滑到了,还把扶苏踹得滑出去更远。 “嗷!”扶苏激动地张大嘴巴嗷嗷喊,对李由挥舞着胳膊,“好玩好玩,快再来踹我。” 扶苏的嗓门大,声音直接穿进了东偏殿。嬴政还以为他出了什么事情,立刻扔掉了手里的笔,连外袍都没穿就冲出去了。 寺人抱起嬴政的外袍追过去。 好在嬴政刚出门就听见了扶苏的笑声,顿时松了一口气,扶住了旁边的栏杆。他站在台阶上一看,扶苏正躺在地上让周围的人踹他。 “扶——苏——”嬴政咬牙切齿,推开寺人围上来的皮毛外袍,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扶苏躺在地上一无所知。没有人踹他,他就用圆滚滚的手扒拉冰面,想要滑走:“李由,你猜我是小船还是小鱼?” 李由看到挟怒而来的嬴政,眼前一黑,立刻爬起来弯腰去抱扶苏。 “不要嘛。”扶苏赶紧打了个滚,躲开李由的手,趴在地上继续用手扒拉冰面,“我一点也不冷,我要划去泾阳找蒙毅玩。” 扶苏拧蹭了两下,脑袋撞到了硬邦邦的靴子。他趴在地上,看着眼前靴子上熟悉的花纹,一动不敢动,一声都不敢吱。 嬴政低头看着扶苏倔强的后脑勺,冷笑一声,把扶苏掐腰提溜起来,“怎么不划了?” 扶苏抿着嘴唇,偷偷看嬴政的脸色,慢慢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嘿嘿,阿父。” 嬴政气了个半死,还是担心扶苏冻坏了,先把孩子抱回了东偏殿。他又吩咐寺人多取几个火盆来。 扶苏被放在了东偏殿的屋子中央,刚刚出门前一身雪白裘衣变得乌突突的,左一块右一块泥渍,小帽子和小手套也是脏得惨不忍睹。 嬴政这才注意到扶苏的样子,低头一看自己的身上也被蹭得到处都是泥水。 扶苏两只圆滚滚的手套对在一起,耸着肩膀小声道:“阿父,对不起。” 嬴政已经没有打孩子的力气了,先带着扶苏去换衣裳,“从今天起,你在南宫禁足一个月。” “不要嘛。”扶苏换完衣服,就跑过去抱嬴政,“阿父,你还是打我吧。” “记吃不记打。”嬴政拧了下扶苏红通通的鼻子,“去写功课。” 扶苏知道自己惹毛了嬴政,老老实实地去小桌案前写字。或许是过于用功,扶苏的能量很快耗尽,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嬴政无奈,让人把扶苏抱到帷幔后面的小屋休息。他继续批阅着手里的奏书,这是各地送来的事务文书。 寺人端上一碗热茶。 嬴政喝了一口,皱了下眉毛,没有扶苏给他泡得好,“以后不要泡茶了,上普通的姜水就好。” “是。”寺人抬眼看到嬴政的脸色,意识到嬴政不高兴了,难道生扶苏的气? 半晌后,寺人小声道:“王上息怒。泾阳君到底是小孩子,难免会贪玩调皮,并非有意闯祸。您不要气坏了身子。小孩子一长大,肯定不会像幼时那样乖巧的。” 嬴政看了眼那寺人,将手里的奏书往桌案上一扔:“真是越长大越惹人讨厌。” 听见嬴政这么说,寺人陪笑道:“但泾阳君很聪明呢,以后泾阳君搬去了东宫,可以时时刻刻受到荀卿的规束教导,自然就可以改过来了。” 嬴政斜靠在凭几上沉思。 寺人见嬴政面色缓和下来,“王上若是舍不得泾阳君,可以让他偶尔回南宫住。” “你说得不错。”嬴政用指甲敲了敲凭几,“来人。” 寺人眉头微挑,退到旁边。 门外值守的卫兵立刻进来,“王上。” 嬴政对寺人抬了抬下巴,“把他给寡人抓起来,送到李斯那里严加审讯。” 寺人大惊失色,连忙跪在地上求饶:“王上,罪奴说错了什么?请给罪奴一个改过的机会。” 嬴政冷眼看着他:“扶苏并非是闯祸,你开口就给他定了‘闯祸’的名头,是想让寡人潜移默化也这么认为吗?其次,扶苏并非是变得不再乖巧,他只是更加开朗,你想让寡人觉得他变得讨厌了吗?” 寺人震惊地看着嬴政,脸色白了白。 嬴政道:“你倒是聪明,话里明着替扶苏求情,却暗中贬低他,甚至要把他调离寡人身边。你觉得寡人是傻子?” 嬴政不耐烦继续说下去,让卫兵赶紧把寺人拖下去,“三天之内,让李斯查出此人的身份。” 一个寺人不会无缘无故针对扶苏,此人的身份必定有问题。 嬴政坐起来,让蒙恬和少府令过来一趟,压着恼火道:“蒙恬,你重新盘查一下宫中防卫。少府令,你派人筛查一下宫中的女侍和寺人。” “是。” 待蒙恬和少府令离开,嬴政才卸下窝在胸口的那口气,发觉自己出了一身的虚汗。 竟然有细作藏在他的身边。但凡他对扶苏的爱护出现一丝动摇,都会被这种细作钻了空子。 嬴政想到和扶苏父子离心的场景,便再也无法压制怒火,掀翻了桌案。 殿内的女侍、寺人和卫兵跪了一地。 躺在里间小屋的扶苏听到动静,手脚抽搐了一下惊醒。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喊道:“阿父,天塌了吗?” 嬴政深吸一口气,平复心中汹涌的情绪,冷声道:“收拾干净。” “是。”女侍连忙上前去收拾残局。 嬴政起身走进小屋,没好气地掐了把扶苏的脸颊:“起来要先把衣服穿好,这屋子里到底不如夏天暖和。” 扶苏抓住嬴政的手抱在怀里,“阿父的手冰冰凉,我的手热腾腾。阿父,我的身体里充满了火焰,比火炉还暖和。” 嬴政冷峻的脸上还是没忍住露出笑意,“该让夏无且给你开些去火的药。” “不要嘛。”扶苏连忙求饶,他知道去火的药都很苦,“阿父,我被禁足已经很惨了。” “呵。” 扶苏被禁足的消息,瞬间传遍了咸阳宫内外。李斯等人都担心不已,不知道扶苏犯了什么忌讳,惹得秦王如此动怒。 王绾握拳锤着自己的手掌:“明年泾阳君就要被立为太子了,这个节骨眼上却惹得王上不快,会不会......” 隗状也紧锁眉关道:“莫非是有人在王上面前挑拨离间?任谁都看得出泾阳君的早不凡,六国细作肯定是不想让泾阳君成功当上太子的。” “多猜无益,我还是进宫去替泾阳君求求情。”李斯起身往外走,他是扶苏的半个老师,长子还是扶苏最器重的属官之一,若扶苏不能成为储君,他以后就危险了。 王绾等人也跟上去,“我们也去。”储君影响着内外安稳,如今秦国上下的民心都支持扶苏,若出现了什么变动,搞不好会引起动荡。 一行人忧虑重重地入了宫,得知扶苏被禁足的真相后,脸上的凝重瞬间消失了。他们还围着坐在小桌案前的扶苏,你言我一语地逗弄。 扶苏握着笔,挥手赶走他们:“不要打扰我写功课!” “哈哈哈。” 嬴政也趁机给李斯留了个任务:“扶苏这一个月不往外跑,你有时间过来教教他练字。” “是。” 扶苏吭哧吭哧用鼻子哼出一口气,握紧笔用力写字。 嬴政往旁边歪了下身子,伸手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李斯,寡人往廷尉寺送了个人,你仔细审审。” 李斯立刻应下,能让秦王直接指派他来审问,此人必定犯下了严重的错误。他用眼神询问嬴政,至少给他个审查的方向。 嬴政无声叹了口气,目光看向一旁的扶苏。 李斯瞬间明悟。 扶苏察觉到嬴政的视线,用双手抱住脑袋,免得被嬴政弹到。可是他头大手小,只捂住了一点点,还有很大的破绽。 嬴政抓住破绽,轻轻弹了下。 扶苏郁闷地抱怨道:“阿父,我的智慧要被你弹飞了。” “不是滑冰滑飞了?” 扶苏闭上了嘴巴,乖乖写功课。 刘邦哈哈笑个不停,把扶苏笑得用手指堵住自己的耳朵。 刘邦终于笑完后,将那寺人挑拨离间的事情给扶苏讲了一遍,“我都没想到,你阿父还有这么聪明的时候呢。” “哼!”扶苏用力哼了一声,阿父本来就很聪明。 嬴政“啧”了一声,“什么态度?你还不服?”他去挠扶苏咯吱窝。 “我不是在哼阿父嘛。”扶苏在席子上打滚,躲开嬴政抓痒痒,“李斯先生救命呀,王绾.....” 被点到名字的人立刻告辞,不一会儿殿内就空了下来。 三日后,李斯的审查结果如期出来了,线索都指向了楚国。 “楚国?”嬴政瞬间想到了昌文君和昌平君,以及那些被他清算过的楚人秦臣,“难道那些在秦的楚人还不老实?” 李斯道:“臣并未查到他与在秦楚人有关,与他联络的是楚国派来的细作。不过......臣还查出一件巧合的事情。” “嗯?” 李斯道:“这寺人出生在隐官,五岁时因生病离开隐官,被一户农家收养。后来其养父养母因家中失火意外去世,他也阴差阳错入咸阳宫成为寺人。” 提起隐官,嬴政额头青筋一跳,不由得想起了赵高。他攥着手,半晌后道:“赵高的母亲在隐官生过不少死胎和夭折的孩子?” “臣这就去查。” 扶苏在旁边也皱着眉毛。 刘邦其实对赵高了解得并不多,他生前都没见过赵高。胡亥可恨,但把秦国迅速折腾垮台,可离不开赵高的“功劳”。 在秦国四分五裂后,赵高直接杀掉胡亥,扶子婴上位。他以秦国国土缩小为由,让子婴去帝号称秦王。 刘邦喟叹:“赵高死了,但仇秦的人并未消失。” 扶苏不知不觉举起手,用新长出来的牙齿咬着指甲,想起嬴政给他留的那个功课——如何处置列国遗民?这些人未来也会成为仇秦的主力。 扶苏苦思多日,写了许多想法,最后都丢掉了。他一边听刘邦讲小故事,一边重新翻阅着以前写得笔记。 “主君。”李由送来一封信。 扶苏丢掉手里的笔记,伸手去抓信,“哇,是谁给我写信了呀?我在南宫禁足都要憋死啦。” 李由笑了下,随后正色道:“是赵国公子嘉。” 第126章 第126章 下辈子还要遇到仙使,还要遇到阿父 尉缭和荀卿都给扶苏讲过赵国的政事,他自然也是知道公子嘉这个人的。 这公子嘉可不是普通的赵国公子,他曾经是赵国太子。 只是后来赵王偏宠倡姬,找借口废掉了公子嘉太子之位,另立倡姬所生的公子迁为太子。 时隔数年,赵王废立太子的事情始终饱受诟病,大部分赵人都希望赵王能更立公子嘉为太子。而顿弱也抓住此事,在赵国几番挑拨。 “可惜。”李由也想到了赵国的太子之争,“公子嘉并无争储之心,否则赵国就可以乱得更加彻底。” 茅焦记下公子嘉给扶苏写信的事,笔头一顿,笑道:“未必。赵王命不久矣,没准这封信就是公子嘉的求助信,想要让秦国施压,扶他继任王位。” 扶苏仰头看着茅焦:“他的求助信怎么会给我呢?应该给我阿父才对。我先看看信上写了什么。哦!他还用了最好的纸张呢。” 不同原材料做成的纸张质量也不同,造纸作坊造出来的纸分为好几个档次。最贵的纸暄软雪白,纸上还添加了一些金粉,一张纸就能卖得极贵。 扶苏举着信纸给李由和茅焦看,雪白的纸面上偶尔闪出金粉的光点,“我都舍不得用呢。” 李由惊叹,他也舍不得买这种纸,“举世皆知秦国的造纸作坊是主君的,公子嘉用这样昂贵的纸给主君写信,也是存了讨好的心思。” 扶苏挠挠头,“好吧,他确实取悦到我了。”看到自己带头研究的纸这么受欢迎,公子嘉还花大价钱买了最贵的纸,他心里美滋滋的。 刘邦催促:“一会儿再美,快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扶苏把信纸翻过来,读着上面的文字。他脸上的表情变幻了几十次,两条小眉毛上上下下十分灵活。 茅焦摸了下自己的眉尾,不由得感叹小孩子连眉毛都如此精力旺盛。他无声轻笑,提笔记下扶苏的表情,还在角落画了一个神气十足的小孩子。 扶苏来来回回把信读了三遍,才确信上面的内容——公子嘉竟然请他帮忙劝阿父不要攻赵? 信上翻来覆去称赞扶苏是仁义之人,堪比当年的信陵君,实在是让人钦佩。希望扶苏能像信陵君一样重义轻利,帮扶盟友赵国。 “哼。”扶苏一抱胳膊,“我看上去是那么容易被骗的人吗?太可恶了,我要去告诉阿父。”他爬起来就要跑去东偏殿,一起身却见茅焦在那儿写个不停。 扶苏一脸狐疑凑过去,踮起脚尖望茅焦手里的本子:“我看看,你是不是在写我的坏话?” 茅焦迅速合上了本子,他正色道:“主君既然要臣记下公正的史实,便不该看,也不该随意篡改。只要主君不做坏事,臣也不会写您的坏话。” 扶苏鼓了鼓脸颊:“哼,不看就不看。”他扭头跑出去找嬴政。 嬴政在东偏殿内,听见外面传来“哒哒哒”的跑步声,就知道是扶苏过来了。 他熟练地放下手里的笔,将墨水和水杯都推远一些,免得被扶苏撞翻。指望这孩子能稳重点,还不如指望自己多小心点。 “阿父!”扶苏把鞋子丢在门口,噗通噗通踩着木地板跑向嬴政,一气呵成坐在嬴政旁边。但他没刹住步子,鼻子在嬴政胳膊上撞了一下才停下来。 扶苏捂着酸溜溜痛的鼻子,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他扁着嘴巴努力憋住眼泪,另一只手将公子嘉的信给嬴政。 嬴政叹息:“怎么气冲冲的?” 扶苏小心翼翼碰了碰鼻尖,确定鼻子没有撞歪,才道:“哼,难怪魏徵很有用,但唐王却几次想要杀掉他。” 嬴政听扶苏讲过李世民的故事,便知道小孩儿又被茅焦给气到了。他笑话扶苏一番,随后去看手里的信。 看完信,嬴政也是一脸的困惑,不明白公子嘉为何如此单纯?竟然妄想让秦国公子帮助赵国。 “看来他是真的把你当成信陵君了。”嬴政知道外面有很多人盛赞扶苏的仁义,但经过上次扶苏代理国政的事情,聪明点的人也该知道扶苏和信陵君不是一类人。 扶苏叭叭喊道:“我才不会帮助赵国......我才不是赵国人,他才是赵国人,他们全家都是赵国人。” 嬴政摸了摸扶苏的脑袋。眼中带笑:“他们全家确实都是赵国人。”扶苏这句骂人的话,对赵国公子可没有什么攻击力。 “......”扶苏闭上了嘴巴,继续去安抚自己的鼻子。 嬴政捏着信纸道:“公子嘉大概是走投无路了,才会给你写信。赵王坚持联秦抗燕,他无法劝赵王提防秦国,想要避免赵国掉进秦国的陷阱,就只能赌你是个真正的仁义之人,会为了仁义道德,劝寡人不对赵国出兵。” 公子嘉明知是与虎谋皮,却不得不谋。毕竟他是真的想不到其他办法了,走到了绝境,只能抱着不切实际的希望,把死马当成活马医。 扶苏盘着腿坐稳,双手扶着膝盖,重重地叹出一口气:“摊上这样的阿父,公子嘉真是倒霉呀。” 嬴政见扶苏一副老小孩儿的样子,忍不住捏了下扶苏的脸蛋,“若你是公子嘉,该如何化解赵国当前的危机呢?” 扶苏的两条眉毛差点拧在一起打结,半天才道:“赵国现在最大的问题在于一国之主不行。从理性上来说,我会趁着赵王沉迷修仙的时候,架空王宫,把赵王软禁起来。然后带着兵将和支持我的臣属,以当年无端废立太子的事情为由,杀掉太子迁,亲自掌控赵国国事。” 嬴政靠在凭几上,搓着手指注视扶苏,没什么表情,也没有说什么话。 刘邦眼皮一跳,正要提醒扶苏。 扶苏又撇嘴继续道叭叭:“但是从感情上来说,我可能做不到这么理性。我最喜欢阿父啦,如果阿父因为别的小孩子打压我,甚至变得糊涂,那我也不会伤害阿父。” 嬴政忽然笑了声,伸腿踢了踢扶苏的后背,“那秦国可就要完了。” “不会的。”扶苏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难过,抱住嬴政的脚道:“我会带着我的属官离开秦国,到其他地方建立另一个秦国。若大秦会败在新秦王的手里,我会带兵回来,收复这里;如果阿父选的新太子很厉害,我就不会回来了。” 嬴政嗓子有些发紧,“荀卿给你讲了吴国的故事?” 当年公亶父想要把首领之位传给周文王的父亲季历。但季历排行老三,上面还有两个哥哥。按照常理,就算传位也该传给大哥泰伯。 泰伯为了遵守父亲的心愿,让三弟季历继位,便和二弟仲庸离开了周地。他们远走东南,最后到了陌生的荆蛮之地。 泰伯学着荆蛮人断发文身,融入进当地的生活,最后在那里建立了一个新国家——勾吴,也就是后来的吴国。 扶苏点着脑袋,“泰伯离开周地能建立吴国,我离开秦地也可以建立新的国家。不会为了这些东西,而去伤害阿父。” “笨死了。”嬴政泪光闪了闪,又轻轻踢了踢扶苏,浅笑道,“现在不比从前了,想要建立新国家可难得很。” “才不难呢。”扶苏吸了吸鼻子,“我还听说过一个故事。有一群慕容鲜卑部的胡人,弟弟慕容廆要继承首领之位,庶兄慕容吐谷浑为了避开弟弟就远走西南,最后建立了吐谷浑。世界那么大,我可以像他们一样开辟新天地,才不会为了这些伤害阿父。” 说到最后,扶苏的音调有些变了,一滴一滴珍珠大的眼泪掉下来,浸湿了嬴政的袜子。 嬴政闭眼遮去眼底的湿意,片刻后起身把扶苏抱过来,用手擦着扶苏的眼睛,“寡人又不会真的另立太子,怎么又哭了?你以后接替章邯的绰号,叫‘雨娃’吧。” 扶苏抽泣着道:“章邯掉牙时说话喷口水才叫‘雨娃’,我不要叫。” “你难道不喷口水吗?” “哇呜呜。”扶苏张大嘴巴,扯着嗓门开始嚎啕。 嬴政的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伸手捂住扶苏的嘴巴,哭声立刻变小了,“好了,再哭寡人就让人把烤羊羔送给王绾吃。” “中午吃烤羊羔吗?”扶苏的脸上还挂着眼泪,哭的时候不忘了抽空问一句。 嬴政哭笑不得:“你再哭就吃苦菜汤。” “不要。”扶苏用两只手胡乱抹着脸,一抽嗒一抽嗒,“阿父,等等我。我现在有点控制不住,但是我很快就控制住了。” 嬴政笑着摇摇头,唤人去给扶苏端来洗脸的温水,并悄声嘱咐让膳房烤一只羊羔。 嬴政交代得突然,等膳房烤完羊羔有点错过饭点了。 扶苏早已经馋得在席子上打滚,只好和嬴政唠唠叨叨,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阿父,刚才你一直在问我。现在轮到我问你了,如果你碰到更喜欢的小孩子,会讨厌我吗?” 嬴政身体微僵,已经预料到回答完这个问题,下面会有无数个“送命题”。 刘邦冷笑:“活该,让你逗刘小树。轮到你汗流浃背了吧?” 扶苏瞪圆了眼睛,他才不是刘小树,他是阿父的孩子! “啧,小没良心的。”刘邦伸手去揪扶苏的鼻子。 扶苏连忙滚走了。 嬴政怕扶苏继续“刁难”,按住扶苏滚来滚去的脑袋,不动声色地转而说道:“你暂时敷衍一下公子嘉吧,假意同意劝寡人不再攻赵。如此也能让赵人更加放松警惕。” “好的。”扶苏挣扎着爬起来,喊李由进来,让他去造纸作坊取两张最贵的金粉纸,“用阿父给我的零花钱。” “是。”李由去东宫取扶苏的小钱箱子。 嬴政道:“你这账倒是算得清晰。” 扶苏道:“当然啦。一码归一码,公私账本不能混的。阿父的私库和国库也不一样呀。” “鬼精鬼精的。”嬴政捏扶苏的鼻子。 “阿父,我要流鼻涕了。” 嬴政立刻松开手,见扶苏捂着嘴偷笑,意识到自己被这孩子骗了。他伸手去挠扶苏的咯吱窝,把小孩儿挠得满地打滚。 如愿吃完烤羊羔,扶苏干劲满满地给公子嘉写回信,写完还欣赏了一番:“明明我的字就很好看嘛。” 正在批阅奏书的嬴政抬起头,失语半晌,道:“哪里好看?” “又大又清楚。” 嬴政摇头,低声呢喃:“倒也没说错,字大如牛眼,一横一竖都写得很清晰。”就是横竖写得太清晰,一点也不连笔,有的字分家分得快成两个字了。 “哼,我都听到了。”扶苏嘟嘟囔囔,把信纸叠起来塞进信封,让李由安排传给公子嘉。 李由刚出门,恰好撞上进门的李斯。他躬身对李斯行了个礼:“阿父。” 李斯看着身长玉立的长子,心中忽然涌出欣慰,难得温情起来:“好好做事,遇到麻烦就来找我。” 李由第一次见到这样温柔的父亲,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道:“您也一样。” “.....滚。”李斯一脚把李由踹走,这倒霉孩子真讨人厌。 李由不明所以,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继续给扶苏传信去了。罢了,阿父一向喜怒无常。 “李斯先生。”扶苏见李斯进门,张开双臂热情地拥抱了一下,“你查出那寺人和赵高的关系了吗?” 李斯没忍住,伸手捏捏扶苏的耳朵尖,都说近朱者赤,李由怎么就不学学扶苏呢?“臣的确有所收获。” “快来说说。” 李斯放开扶苏,拱手对嬴政行礼道:“事情已经过去了十来年,臣这几日在隐官几番探查,那寺人或许真的是赵高的弟弟。或许除了那寺人,赵高还有其他的弟弟妹妹存世,臣已经派人继续追查了。” 嬴政的指关节在桌子上敲了一下,“严查到底。” “是。” 扶苏的脑袋贴着李斯,眨着眼睛安静了半天,忽然道:“阿父,我想去看看隐官的那些人。” 嬴政皱了下眉,心里不太愿意让扶苏去见那些人,但也没有立刻拒绝扶苏,“为何?” 扶苏道:“就算把赵高和他的弟弟妹妹杀光了,那会不会有张高?李高呢?赵高等人伤害大秦确实可恨,但只看到罪人,却不知道他犯错的原因,就没办法从根本上解决这种问题,以后还会有赵高二代、赵高三代。” 嬴政一开始还听得凝重,听到最后扶额笑道:“哪里来的这些怪词?你若是想去看隐官的人也行,多带一点卫兵。” “好的。”扶苏老实应下。 刘邦也没听扶苏之前说过这事,便围着他问道:“你怎么突然有这种想法?” 扶苏闭着嘴巴不说话,直到带着卫兵们出了咸阳宫,他才坐在马车里道:“赵高的父亲是赵国宗室,但他的弟弟妹妹却不是。若赵高单纯因为失去贵族身份,而仇恨大秦,那为何他的弟弟妹妹却也十年如一日地记仇呢?” “你想得倒是不错。”刘邦倒是没有深思过赵高的动机,他也不怎么愿意去搭理这种人。 扶苏道:“我知道隐官里的人日子不好过,他们从里面出来后仇视大秦。我要看看到底是人的错,还是隐官的错。” 刘邦看着眼前稚嫩的小孩子,甚至小孩儿脸上还带着圆乎乎的婴儿肥,却能自己思考到这么深的东西,不由得让他惊叹。 “若是......”刘邦突然好奇,若是前世始皇帝如今日一般用心培养公子扶苏,秦国又将会怎么样呢? 扶苏见刘邦话说到一半,好奇道:“如果什么?” 刘邦哈哈大笑,搓着扶苏的脑袋:“本仙使在想,大秦未来会怎么样?” “当然是越来越好啦。”扶苏说到一半,抱了抱刘邦,把脑袋埋进了刘邦的怀里,“如果没有遇到仙使,我也不敢主动去找阿父,让阿父抚养我,也不会像今天一样。仙使,谢谢你。” 刘邦忽然感觉鼻子有点酸,他把扶苏的大脑袋推开,哈哈道:“知道就好,遇到本仙使算你上辈子积德行善。” “那我这辈子也要积德行善,下辈子还要遇到仙使。”扶苏顿了下道,“我还要遇到阿父。”他用力点头应和自己的观点。 刘邦忽然化成白毛球,一头冲出了马车,蹲在车顶上呜呜垂泪。 扶苏用两根手指堵住耳朵,仙使哭得好难听呀。 第127章 第127章 张良,你不要变成小鸭子呀。 在咸阳,没有人不知道扶苏的亲卫衣服。 一见卫兵们簇拥着扶苏的马车过来,街头的百姓就自觉站在道路两侧,连说话的声音都小了很多,却并没有像从前被吓得躲起来。 扶苏没有开车窗,却也听见了外面的热闹。 他抱起一个热腾腾的小手炉,开心地道:“看来今年冬天,他们的日子过得很好。” 还记得,扶苏第一次出咸阳宫的时候,咸阳是死气沉沉的,远没有今日的活力。短短三年左右,就已经有了这么大的改变,也难怪民心向秦。 扶苏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身体左拧右拧,最后无聊地把窗户推开一道缝,恰好看见张良在路边往马车这边张望。 扶苏一下子把窗户都推开,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用力冲张良招手。 张良笑着对扶苏点了下头。 骑在马上的李由注意到张良,让人放慢马车的速度,回身请示了一下扶苏,让张良上了马车。 张良刚一进车,就有一双热乎乎的小手来摸他的脸。他笑了下,按住扶苏的手:“臣的脸很凉。主君这是要去学宫?” “不,我要去隐官。”扶苏感受到张良更加冰冷的手,便把自己的小手炉塞给他,“你在逛街吗?” 张良道:“不错。黄石公临别前曾让臣多往民间走一走,正好近日不算忙,臣就偶尔出来转转。隐官......主君怎么会突然去隐官?” 扶苏把赵高等人的事情给张良讲了一遍,“我想要看看隐官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为什么弄出来这么多反秦的人?” “若是主君觉得隐官有问题,是要改变它吗?为了那群被收入隐官的刑余之人?”张良慢悠悠地说道,“这并不能给大秦带来什么好处。” 所谓的刑余之人,就是曾经受过刑罚的残疾之人。他们虽然已经结束了刑期,但身体残疾,已经没有办法恢复正常人的生活了。 秦国将这些人收入隐官,让他们做一些手工活,包括做陶器、木器、织布等等。这样一来既有效地利用了他们的剩余价值,又能避免他们去外面作乱。 若是从纯粹的利益角度来看,张良认为没有必要去管隐官的事情。 他将利益和损害给扶苏讲了一遍,语气冷漠地总结道:“不动隐官对秦国来说是最有利的,隐官依旧能为秦国生产很多东西,同时不会让那群刑余之人出去作乱。若是担心刑余之人的子嗣如赵高会作乱,那就禁止他们的子嗣离开隐官。” 秦国的隐官只强制收纳那些受刑的残疾人,对他们的子嗣约束并不严格。子嗣长大后可以恢复自由身份,甚至如赵高通过努力成为秦吏。 “难道什么事情都只考虑利益吗?”扶苏鼓起了脸颊,扭过身子背对张良,“我不喜欢你说的话。” 张良抱着小手炉,靠在车厢上,垂着眼皮也是沉默不语。 扶苏生了一会儿闷气,见张良没有过来哄他,用力地“哼”了一声。 张良失笑,却没有开口哄扶苏,而是掩唇咳嗽了两声。 扶苏的耳朵动了动,随后便转回身,扯过旁边的小披风去给张良披上,“夏侍医说你身体不好,你出门应该多穿一点衣服。” 小孩儿的披风小小的,披在张良身上也只遮住了上半身。张良笑着握住扶苏的手:“多谢主君。” “哼!”扶苏又用力哼了一声。 张良揽着扶苏,把小手炉塞进他的怀里:“那些刑余之人已经没有其他价值了,主君还要为他们着想?” 扶苏高声道:“他们触犯了秦律,但是已经结束了刑罚期,本应该恢复自由身份。只不过是因为受刑之后身体残疾,就要一辈子在隐官里劳作。我要让秦人都过上好日子,难道他们不是秦人吗?而且他们中有不少人是被连坐牵连的,本身并非穷凶极恶的人。” 张良默默不语。 扶苏捧着张良冰凉的脸,“你不该是那样重利的人,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哦,你又在考验我!” 张良目光柔和,感受着小孩儿手上的热气,绽开笑容:“臣更加确信主君是心中明主。只是臣方才有一句话是真心的,就算隐官有问题,也不该轻易取消。” 扶苏举起手,拍拍张良的脑袋:“我知道嘛。他们已经是残疾人了,就算离开隐官也很难在外面正常生活,甚至很多人都会被冻死饿死。至少在隐官里还能有口饭吃。如果隐官有问题,我只是会整改问题的。” 张良笑得露出齿尖,爱不释手地捏着扶苏:“真聪明。臣也以为,秦国的隐官再不好,至少也比......他国对刑余之人的处置好很多。” 扶苏好奇地问道:“难道韩国没有隐官吗?” 张良摇头:“那些刑余之人,若是残疾得过于严重,就会被丢弃,任其自生自灭;若是残疾程度尚轻,就会卖出去当奴隶,亦或是发配到偏僻的边境开荒。而生活在隐官的刑余之人,虽不如普通庶民自由,却也并非奴隶,甚至子嗣长大后可以成为普通庶民。” 张良在韩国没少听过秦法严苛暴虐的传闻,但真正在咸阳呆了这么久,又在街头转了这么多天,他忽然明白——秦国与其他诸国的壁垒不仅仅在军事上。 当诸国游侠盛行,鸡鸣狗盗不断时,秦国在秦律的约束下,民风相较淳朴; 当诸国早已抛去礼仪廉耻,秦国这个后起的野蛮之国,却显得更像是中原正统; 当诸国依旧任人唯贵时,秦国却能抛弃臣属出身,任人唯贤,甚至秦王和扶苏接连下求贤令。 越是了解秦国,张良就越能明白诸国根本争无可争,就算抱团联盟,也不过是多续几年的命。 张良找不到什么词去形容这种感受,但在车顶听了半天的刘邦却替他总结了出来:“秦国有千般不好,却也比其他列国更先进文明。” 或许设立隐官的初心并非为了给刑余之人带来福利,但却实实在在地带来了福利,哪怕这福利并不算特别好,却也实实在在与列国拉开了差距。 刘邦在某些方面还是很认可秦国的,也很佩服历代秦王。他坐在了扶苏旁边,捏住小孩儿笑得快咧开的嘴。 扶苏扭头甩掉刘邦的手,对张良道:“哼哼,我们秦国真的很好的,以后我和阿父会让它变得更好。张良,你就不要再试探我啦,好好跟我干。我让茅焦给你单独写个名人传记,以后名扬万万代。” 张良笑道:“那臣岂不是要盖过你的光芒?” “才不会呢!”扶苏站起来,张开手臂画了个大圈,“我的名气会比你大。你也就是房玄龄,我可是李世民!” “他们是谁?”张良把扶苏拉着坐下,免得马车颠簸,一会儿再把扶苏的脑袋磕破。 扶苏开始叭叭给张良将李世民和房玄龄的故事。 等扶苏说得口干舌燥了,从马车的小格子里拿出一个小水壶,抱着水壶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口水。 张良皱眉,等扶苏喝完,立刻把水壶拿过来。 “你也渴了吗?”扶苏挠挠头,“哦,你今天的嗓子确实有点哑哑的,是不是累到了?” 张良没有回答。他把马车中间的碳炉点燃,将小水壶放在了上面,“这么冷的天还喝凉水,肚子痛了,可别嗷嗷哭。” “哼,我才不会随便哭呢。我都已经长大了。”扶苏没忘了继续追问张良,“你怎么不回答我?难道你又生病了吗?上次我阿父感染风寒,嗓子就哑哑的。” 张良突然捏住扶苏的嘴巴:“臣没事。” 扶苏被手动禁言了,脸上的表情却比他的嘴巴还要多话。 张良的脸上出现微微红晕,别开头不去看扶苏。 “你真的生病了吗?”扶苏抱住张良的胳膊,“你看看我呀。” 刘邦直接躺在马车上,身体摊开伸着懒腰,用脚丫子踢了张良一下:“嘿嘿,他这是到变声期了,马上就会变成公鸭嗓,嘎嘎嘎!” “嘎嘎嘎?”扶苏歪头,不是很理解。 张良却瞬间领悟了鸭子的叫声。他脸上的红晕更红,气得把扶苏丢到了马车角落,转身就要下车。 这破小孩儿!竟然讽刺他说话像鸭子! 扶苏懵懵地爬起来,抓住张良的袖子不让他走,急得都带了哭音:“张良,你不要变成小鸭子呀。” “......”张良有气无力地靠着车厢瘫坐。 扶苏见张良不走了,就安静下来。一安静就无聊,他从小格子里又拿出两个布偶,一手一个配着声音玩起来。 半晌后,张良忽然坐直身子,一把将扶苏逮过来,使劲儿揉搓着他的脸蛋,“坏小孩儿。” “哇,救命呀。”扶苏一边往外挣扎,一边伸手去抓刘邦。 刘邦扯着扶苏的胳膊:“乃公来救你!” 有了刘邦的助力,扶苏还是无法挣脱,绝望地喊道:“我要裂成两半啦。” 张良和刘邦同时收手,扶苏啪叽趴在了车厢底板上。 李由和茅焦闻声,凑到了马车旁询问。 “我没事。”扶苏闷声回答。他爬起来,捂着自己的鼻子,眼泪汪汪,“我的鼻子要碎掉了。” 张良把扶苏抱过来,动作轻柔地帮他揉着发红的鼻子,听小孩儿在怀里哼哼唧唧表达不满。他无可奈何地笑了声。 扶苏忽然道:“外面好安静。”刚才还能听见百姓们说话的声音呢,这会儿只剩下风声了。 “应该是快到隐官了。” 隐官里收纳的都是受过刑的残疾人,他们的外表异于常人,也不受世人待见。所以隐官就被设在了咸阳东郊最偏僻的地方,位于渭河的下游,周围都是密布的树林。 这里平日也是没什么人出入或经过的,只有运货的驴车来来往往。毕竟隐官里生产的东西,还是要运到外面贩卖的。 扶苏爬起来推开车窗,果然看见不远处有一大片作坊,外围用土墙隔绝,还有持兵的看守小吏在巡逻。 看守小吏见有马车过来,便上前将他们拦下。 李由拿出扶苏的身份信物,“泾阳君前来巡查隐官,隐官啬夫何在?” 看守小吏检查了一下信物,匆忙对马车的方向行礼:“拜见泾阳君。隐官啬夫在里面,我去请他过来迎接泾阳君。” 马车的车窗钻出一颗小脑袋,让看守小吏愣了下。 看守小吏看着那张白嫩圆润的小脸,随后才反应过来那应该就是泾阳君,比他想象的还要长得好。 扶苏扒着车窗道:“不用啦,我和你一起进去。” 小脑袋在车窗边消失,片刻后扶苏从马车里跳出来。他刚想蹦跶两下,或许是意识到此刻的场合,立刻背着手走过去,十分稳重地道:“我们进去吧。” 看守小吏笑得露出满口牙齿,又看了眼跟在后面有点女相的漂亮少年,顿时就定住了,眼睛有点发直。 张良眼神平静却带着幽深的寒意,扫了看守小吏一眼。 看守小吏立刻收回眼神,老老实实在前面带路。 张良轻轻敛眉,隐官的一个看守小吏就如此轻慢,看来这里面还真是有很大问题。他和看过来的茅焦对视一眼,彼此都没有说什么。 刘邦也收敛起慵懒的步子,不再拖着脚走路。他看着看守小吏的背影,冷哼一声,声音又一次趋于嬴政的威严,让人不寒而栗。 扶苏懵懵懂懂,感觉到气氛有点怪怪的,却不明白怎么回事,便继续维持着稳重的形象,等一会儿再问仙使和张良吧。 李由只当那看守小吏底细不明,惹得众人面色不好。他便走在扶苏侧前方,替扶苏隔开看守小吏。 刘邦委婉提醒道:“让茅焦那个大老爷们上前面走。” 扶苏不明所以,还是把李由喊到身后跟着,换茅焦走在前面。 “......”茅焦狐疑地看着扶苏的眼睛,见小孩儿眼神清澈,便放下了心里的揣测。或许主君单纯是直觉灵敏?罢了,原本他也是打算去接替李由的。 李由更搞不明白了,唯一清楚的就是自己低估了这个看守小吏的问题。他立刻将候在门口的卫兵们调进来,寸步不离跟在扶苏后面。 走在最前面的看守小吏已经汗流浃背了,他不敢再到处乱看,只希望能快点把后面这群煞神送到地方。 一行人终于走到了隐官啬夫的住所,这里也是隐官啬夫处理事务的地方。听见外面的动静,隐官啬夫立刻出来迎接扶苏,顺便瞥了看守小吏一眼。 看守小吏匆忙低下头,告辞后就跑开了。 扶苏道:“我怎么一路上没有碰到什么刑余之人?” 隐官啬夫呵呵笑道:“他们身有残疾,行动不便,应该都在作坊里做活。稍后臣带泾阳君去看看。泾阳君此番前来,也是为了那赵高余党的事情吗?” 第128章 第128章 把乃公当成小孩子骗 扶苏眼睛慢慢地眨呀眨,“是呀,阿父让我过来看看。” “那臣把相关的卷宗给您看看。”隐官啬夫转身回屋,去书架上翻竹简。赵高在隐官已经呆了十多年,有关他的卷宗都是写在竹简上的。 扶苏也走过去,仰头望着一排排的竹简,伸手拿下来一卷来看。 隐官啬夫抱着一卷竹简走过来:“泾阳君,卷宗都在这里了。” “哦。”扶苏把手里的竹简放回原位,随便翻了一下赵高的这卷,上面简单记录了赵高的出生信息,还有他离开隐官时的记录。 隐官啬夫笑道:“其实这些东西,廷尉寺都已经查过了。” 扶苏点头:“你们记录的很详细。不过我想去看看赵高生活过的地方。” 隐官啬夫笑容微微僵硬,尴尬地搓着手,赔笑道:“那里有很多形容可怖的刑余之人,臣怕惊扰您。” “哼,我才不怕。”扶苏把卷宗丢给隐官啬夫,扭头就往外走,“你不给我带路,我就自己去,回头让阿父打你的屁股。” 隐官啬夫手忙脚乱接住卷宗,顾不得把它放回原位,赶紧随手放到一边,上前去追扶苏:“泾阳君息怒,臣为您带路。” 咸阳的隐官是很大的,这里收容了咸阳范围内的刑余之人,单单是各种作坊都有不少。而刑余之人的住所就围绕着这些作坊的外墙,密密麻麻地交错。 目之所及,无论是做活的作坊屋子,还是刑余之人的住所,都是矮榻榻的茅草土房。 一间小土房连着一间小土房,甚至有不少都带着很大的裂缝,连基本的遮风挡雨都做不到。 经过这两年的整改,这样简陋的房子,在如今的咸阳几乎都见不到了。但扶苏今日在隐官却见到了这么多。 扶苏的脸颊鼓起来一点,“怎么没有人呢?” 隐官啬夫弯腰回道:“这个时辰,他们应该是在做活儿。” “那我要去看看。”扶苏脚下一转,随便进了一个作坊的院子。 他的鞋子刚迈进门,一道鞭子就抽过来。 刘邦吓了一大跳,连忙上前去阻挡,但鞭子去穿过了他的身体,抽向扶苏。 扶苏还没反应过来,直接觉得一阵风迎面刮来,随后就被李由一把抱起,滚到了旁边。 另一名带队的亲卫兵飞速跳来,一脚踢翻了持鞭之人,顺手抽出腰间的佩刀架在了那小吏的脖子上。 “主君!”茅焦连忙跑过去,将扶苏上上下下捏了一遍,确认扶苏连头发都没掉,擦了把冷汗,去捡掉在地上的本子。 张良也惊了一下,见扶苏完好无缺,才喘上来气,扶着旁边的土墙低声咳嗽起来。 那小吏没想到自己转眼就被踹翻了,瞪大了眼睛,明显刚看出扶苏一行人的衣着不凡,知道自己闯了祸。他慌不择神地磕磕巴巴道:“你们,你们是什么人?竟然擅闯隐官。” 隐官啬夫心差点跳出来,若是今天扶苏在这里出了什么事,那他们都不用活了。他跑过去踹了那小吏一脚,“竟然敢对泾阳君不敬。” 扶苏似乎刚反应过来自己差点挨打,他愤怒地质问:“你都没有看清我,为什么就打人?” “这,这......”那小吏磕巴了半天,苍白着脸满头冒汗。正常人谁会来隐官的作坊啊?一般都是进出的刑余之人,他平时都习惯随手抽两鞭子了。 谁能想到大王最宠爱的泾阳君会来这种地方?那小吏的裤子瞬间就湿了,面色死灰,直到自己今天难逃处罚,却还是侥幸求饶:“小人真不是有意冒犯您的,还以为是哪个偷懒的刑徒,所以,所以才想教训他们。” 扶苏怒道:“刑徒怎么会在这里?这里关的都是刑期结束的人,若不是身有残疾,他们都已经出去成为正常的庶民了。原来你们平时就这么欺负人?” 隐官啬夫见状不好,谁不知道泾阳君最同情这些下等人? 他赶紧一脚踢在小吏的脸上,把小吏踢得吐出一大口血,踢断牙齿都喷了出来,哪里还能继续狡辩? 李由捂住扶苏的眼睛。 扶苏扒拉李由:“我不害怕,我还见过死人呢。无缘无故虐待刑余之人是违反秦律的,自然有秦律去处罚他,你这样动私刑做什么?” 隐官啬夫连忙赔笑:“臣担心他冲撞泾阳君。泾阳君所言极是,来人,把他压下去。” 躲在远处的几个小吏闻声,你推我我推你,最后只好互相拉扯着走过来,要把地上吐血的小吏拖走。 “臣一定会严肃处罚他。”隐官啬夫弯腰安抚扶苏。 扶苏的脸颊顿时鼓圆了,眉毛都竖了起来,气得用力跺了下脚,怒骂道::“好哇!你们竟然敢糊弄我?我什么都没审,什么都没问呢,你们就自己做主处理了?最后是不是也要背着我自罚三杯?等我走了,这个人就继续欺负其他刑余之人?” 隐官啬夫被扶苏突然的大嗓门震了一下,竟呆愣在原地,一时没想到立刻辩解。 扶苏叉着腰来回走,嘴里骂骂咧咧:“气死乃公了!竟然这么明目张胆糊弄乃公,从乃公进了隐官开始就糊弄乃公。什么都不让乃公看,左一个借口又一个借口,把乃公当成小孩子骗。” 刘邦听扶苏“乃公乃公”的,听得汗流浃背,还好始皇帝抓不到是谁带坏了孩子。 刘邦抱住气得满地乱走的扶苏,“不要因为一群虫豸气坏了身子。你是大秦未来的储君,也是你阿父派来查隐官的特使,想要做什么直接就做好了。” 张s.j.y良也咳嗽着走过来,按住扶苏的肩膀:“主君冷静些。” 隐官啬夫和其他小吏这才回过神,立刻跪了一地:“泾阳君息怒,这,臣一定好好约束他们。您实在没必要为了那群刑余之人生气啊。那群下等人狡猾得很,如果不严格管理,很有可能会闹事的。” “好哇!”扶苏扯下头上的毛茸茸的帽子,“你们要论三六九等,那我也就跟你们论论三六九等。今天我这个秦王长子、大秦泾阳君,就亲自来审审你们这群下等小吏。来人,把那些刑余之人和其他小吏都给乃公叫过来,有冤申冤,有仇报仇。” 若是真让扶苏审下去,隐官啬夫知道自己恐怕难逃一死,他慌张地喊道:“泾阳君,按照大秦律,就算要审我们也该是咸阳令。” 扶苏冷笑:“我是受阿父之令,来查隐官的。放心,我查完了你们,自然会把你们送去咸阳令那里审判。” 咸阳隐官内一共百名小吏,一千余个刑余之人,不多时便挤满了作坊附近,乌乌泱泱跪了一地。 扶苏站在了台阶上,目光向下一扫:“咸阳只有这些刑余之人吗?” 咸阳是整个秦国最繁华的地方之一,竟然只有这么点刑余之人,实在是有些怪异。 方才在等待众人集合时,李由已经同一个刑余之人旁敲侧击地问了话,便道:“这些刑余之人有很多断手、断脚,或身体残疾伤得严重,在隐官里昼夜劳作,很快就去世了。” 扶苏仔细看那些刑余之人,确实有好几个都没了手脚,为了方便平日劳作,他们在缺失手脚的地方绑了木棍代替手脚。 扶苏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声音小了一点:“你们不要害怕。我是泾阳君,就是大王的孩子,今天是奉大王的命令来查隐官的。你们在隐官遭受了什么不公的欺辱,都可以告诉我。” 跪在地上的刑余之人都一动不动,只是偶尔侧侧脑袋,看向旁边的人。 扶苏等了一会儿,见大家不说话,也没有生气。他知道这些人害怕,便耐心地道:“你们若是不说,我也没办法帮你们。等我走了,他们还会欺负你们。你们已经不是刑徒了,更不是奴仆,在我大秦都能立户,住的房子、赚的钱都受大秦律的保护。” 一众刑徒面面相觑,他们看着彼此枯老干瘦的脸,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情。没有人仔细讲过这些,他们只知道自己受完刑罚,被丢到了这里,看到同伴被虐待死掉。 夹在刑徒中间的一名白发男子,抬起浑浊的眼睛,扫了一圈周围不敢出头的刑余之人。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随后无声长叹。 片刻后,白发男子撑着地面,扯着沙哑的嗓子,高声道:“泾阳君,小人有冤陈述。” 见白发男子竟然开口,周围的人都惊讶得脸皮皱起来。他们一直以为这人是个哑巴来着,平时都不见他说话的。 扶苏抬手:“你过来.....羌瘣,你去把他带过来。”他看见了那男子的腿似乎不太好,应该是走不了路的。 羌瘣就是方才保护扶苏的卫兵,他应下之后,便跳过去把那男子背过来。 白发男子的双腿还在,但软绵绵的耷拉着。羌瘣便小心把他放在了地上。 “多谢。”白发男子拱手道谢,随后仰头对扶苏行礼,“小人拜见泾阳君。小人已经在隐官生活了六年,对这里的事情还算了解。” 扶苏蹲下与他说话,这才看清白发男子的脸并不算老,也就三十多岁的样子,“那你来说说。” 白发男子道:“按照秦律,刑余之人与外面的庶民差别并不算大,只是不能自由去外面行走,也不能担任官吏。正如泾阳君方才所说,刑余之人的财产、人身都是受秦律保护的。但我们在隐官做事,从未领到过工钱,吃得也是白水煮野菜,还要遭受欺凌。” 白发男子正要继续往下说,见扶苏面容稚嫩,他想起幼子,忽然闭上了嘴。很多血腥的事情是不适合小孩子去听的。 扶苏道:“你怎么不说了呀?” 张良走过来,拍拍扶苏的肩膀让小孩儿站起来,随后撩起衣摆半蹲下:“你对我说吧。” “是。”白发男子将刑余之人遭受的欺凌低声讲来,挨鞭子是家常便饭,若是碰到小吏不顺心,还要被逼着吃吐了口水的菜汤。有些容貌清秀的少年和女子,还会遭受到更恶劣的欺凌。 白发男子说到这里又不吱声了,眼睛往扶苏的身上看。 张良笑了下:“无妨。他既然是秦国公子,便应该知道这些,一味的保护又如何能成长起来呢?” 扶苏不明所以,但也跟着点头:“是呀。” 白发男子眸光微动,随后把那些事情说得更加具体。直到口干舌燥,嗓子有些发不出声音,他才停下来。 而下面那些刑余之人早已低声抽泣起来。 扶苏的眉毛皱成一团,让李由亲自去找咸阳令带人过来,“不必等到明天了,今天就让咸阳令处理此事。” “是。” 张良看着那白发男子,“我听你言谈不凡,你以前是什么人?” 白发男子默默不语。 扶苏道:“以后隐官会进行整顿,我看你应该是读书识字的,可以过来帮我一起整顿。我可以多给你开一些工钱,不过你得告诉我你的身份。若你以前犯了很严重的错误,我是不能用你的。” 白发男子垂眸想要拒绝,可刚一张口,他又改变了主意,抬眼望着扶苏道:“小人叫陈止,先父陈荣曾是栎阳令。秦王继位四年,一场蝗灾从齐楚之地蔓延到关中,尤其以栎阳受灾最为严重。s.j.y” 扶苏点头道:“我听曾祖母讲过。”那是他出生前一年的事情,蝗灾发生的时候正好是十月秋收,那一年关中几乎颗粒无收,粮食价格飙升得比肉还贵,饿死了不少人,还爆发了瘟疫。 陈止回忆着当年,脸上露出些许悲痛:“蝗虫实在是太多了,遮天蔽日,白昼犹如黑夜,根本就打不过来。栎阳在东面,首先受到了蝗虫的冲击,尽管家父立刻派人应对,但还是无济于事。” 扶苏拧眉,猜到陈止如今在隐官,必定是受了他父亲陈荣的株连,“遇到这种情况,即便栎阳令失职,也不该罚得这样厉害。” 陈荣最多也不过被罢官、罚钱就是了,怎么会搞得亲儿子都受刑到残疾进了隐官呢? 陈止握紧了手,死死地攥着衣角,半晌后才声音发紧道:“是县丞偷偷高价倒卖栎阳粮仓的粮食,等先父发觉此事的时候,栎阳已经人吃人了。文信侯派人来栎阳处理,依照秦律将县丞处以极刑。先父失职加被此事牵连,一家人都受了鞭刑,先父年事已高没撑过去,我也因此再也无法站立。” 扶苏张了张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起来吕不韦的处理是没有问题的,县丞作为栎阳的二把手,犯了这么大的错误,确实该死。而陈荣这个县令在此事上失职,也确实该受到严惩。 陈止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片刻后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小人并不觉得冤屈,只是想到往事,难免情绪低落。” “你倒是拎得清。”张良看着他道,“脑子清醒,泾阳君才敢放心用你。”若此人如同赵高一样怨恨秦国,那是绝对不能用的。 扶苏犹豫一下,伸手摸了摸陈止的头发:“你这两天好好修养身体。等处理完隐官的这群小吏,我再派人来叫你,帮我整顿隐官。” 想要整顿隐官,必须有一个十分了解隐官的人在旁辅助。而读书识字,又有胆识,且对刑余之人心存怜悯的陈止无疑十分合适。 “多谢泾阳君赏识。”陈止顿了下,有些难以启齿,却还是咬着牙说了,“泾阳君可否先给小人一些工钱呢?家中幼子近日受了风寒,小人想给他买点粮食。” 扶苏道:“你还有孩子?” 陈止的声音温柔了些许,“小人在隐官认识了一位姑娘,便与她结为夫妻,育有一子。如今幼子卧病在床,若不是近日泾阳君来隐官,小人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你不要担心。”扶苏安慰地拍拍陈止的脑袋,“我回去叫几个侍医过来,给隐官的人都检查一下身体,有病治病。这两天......”他想留个人临时管理隐官,却想起来李由被他支走了。 张良道:“臣留下吧。” 扶苏眼前一亮,开心地握住张良的手:“你留下帮我,我最放心啦。”他怕张良逃走,一直没舍得指使张良干活呢。 陈止望着突然活泼起来的扶苏,又想起了还在生病的幼子,平时那孩子也是像泾阳君这样的活泼,现在却蔫巴巴地躺着。 扶苏见陈止走神,贴心地道:“你还在担心你的孩子吗?那你快回去看他吧。太阳要落山了,我也要回咸阳宫了,不然阿父会担心我的。” 陈止听着扶苏关怀的话语,眼神有了温度,拱手道“多谢泾阳君体谅。小人之妻很擅长织布,不知能否为泾阳君所用?” 他以前从未听说过扶苏,在他进隐官之后,扶苏才出生。不过今日他见这位大秦公子,明显是一个早慧又仁德的小孩子,看得出来十分受秦王宠爱。 陈止想要让家人过得更好,就要趁这个机会扒上扶苏这条大船,拼尽全力展示自己和妻子的能力。否则继续让家人在隐官里过苦日子,看着妻子孩子一辈子受苦吗? 陈止怕扶苏不当回事,又补充道:“荆妻在隐官织布时,还曾研究出更快更好地织布的方法,改良了织机。” 扶苏听到这里,眼睛亮晶晶地道:“她在哪里呀?” 衣食住行四个字的重要程度不言而喻,擅长织布、能改良织机的都是他东宫的人才呀。扶苏的工部真的很缺很缺人才呢。 第129章 第129章 我要变成能把牙齿粘掉的米糕 陈止看向地上的人群,人群里一个妇人正担忧地望着陈止。 扶苏让人把那个妇人带过来。 那妇人倒是手脚齐全,只是脸上被刺了一个大大的“杀”字,那字张牙舞爪显得她面容可怖,完全看不出年龄和本来的面貌。 妇人手脚局促地站在陈止旁边,见扶苏一个白嫩的小娃娃,便低头用散乱的头发遮住了脸,免得吓坏了小孩子。 扶苏道:“你不用躲,我不害怕。但我想知道你以前犯了什么罪?杀人吗?” 陈止握住妇人的手,侧头小声对她说:“小公子不是恶人,你不用害怕。” 扶苏点头:“对的。” 妇人听见扶苏的声音,瞄了他一眼,想到卧病在床的幼子,身体放松了许多:“小人叫织,大家都叫我织娘。小人本是大荔县人,那年闹蝗灾便逃荒到了咸阳,路上看见一个可怜的小娃娃,为了救他才误杀了人。” 扶苏并没有露出惊讶之色,按照秦律,杀人通常都会被处以极刑。但眼前这个织娘却没有被处死,肯定不是出于恶意杀人。 扶苏竖着耳朵等了一会儿,却没等到织娘继续往下说,“这就完了吗?” 织娘低头看着脸蛋被冻得红通通的扶苏,抿着嘴唇有些为难。 扶苏的脸颊又鼓起来:“你们怎么都把我当成小孩子呢?我都已经长大了,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说。我走过的桥比你们走过的路还多。” 在旁的一众人不禁低头轻笑。 扶苏气得一跺脚:“大胆!不许笑,我要扣你们的工资。” 众人连忙收住笑容,倒不是怕扶苏真的扣薪俸,万一泾阳君恼羞成怒真的被气哭了,那就糟糕了。 陈止拍拍织娘的胳膊,“泾阳君不是普通小孩,你放心对他说吧。” 织娘迟疑着点点头,“那个时候有很多一起逃荒的难民,一些身体虚弱的小孩子或老人走不动路,就会被丢在路边。小人在路边的地沟里看见一个落满苍蝇的三岁小孩儿,本以为他已经死掉了,没想到他的手还在动,看样子想从地沟里爬上来。” 扶苏下意识抓住张良的衣服,脑袋贴在了张良的胳膊上。 织娘一边说一遍观察着扶苏,见扶苏似乎有点害怕,便略过了那些细节,快速地讲道:“可没等小人把那小孩子拉上来,就有难民跑过去把他抢走。” 扶苏紧张地探了探头:“他要拐卖小孩儿吗?” 织娘摇头,顿了下才继续说道:“他要吃掉那个小孩儿。这种事在逃荒的路上很常见,只是他们吃得都是死掉的人,很少有人主动去吃活人。” 扶苏咬紧了下唇,“所以你把那个人杀掉了?” “小人并不是有意的,只想把那个小孩子救下来,没想到和那人厮打的时候,他滚进了地沟撞上一块石头死掉了。被路过的亭长撞见,就将小人抓了起来。”织娘怕扶苏误会,又匆忙补充道,“小人没有被砍脑袋,也多亏了那位亭长替小人说情。” 扶苏眉眼耷拉着,心不在焉地点了下头:“那个小孩子呢?” 织娘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他第二天就被饿死了。” 扶苏低下头,踢着脚边的小石头。 张良摸摸扶苏的脑袋,从茅焦手里拿过扶苏的小帽子,动作轻柔地给扶苏戴上:“天要黑了,早些回宫吧。” “嗯。”扶苏牵住张良的手,深吸一口气,然后抬头对织娘说道,“我听陈止说你很会织布,过两天我来看看,你提前准备准备。” 织娘不知道扶苏要做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坏事。她立刻应下。 扶苏挥手跟众人告别,恰好咸阳令也赶过来了。他把隐官交接给咸阳令,留张良在这里处理后事。 坐上马车后,扶苏就趴在车厢里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他把角落的布偶老虎抓过来抱在怀里,蜷缩成了一团。 刘邦坐在扶苏脑袋旁边,揉着扶苏的耳朵尖,嘿嘿笑道:“哎呦,不会有小孩儿真的害怕被吃掉吧?” “哼!”扶苏翻了个身背对刘邦,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把耳朵藏起来不让刘邦揪,“我才不害怕,我在雍城还见过人被砍成好几块。” “那你在这儿蔫吧得像小狗似的。” 扶苏仰头一顶,用后脑勺撞击刘邦的膝盖。 刘邦用手托住扶苏的脑袋,“小狗甩头。” “我才不是小狗呢。” “小狗怒叫。” 扶苏爬起来,扑过去捂刘邦的嘴巴,“不许说我是小狗。” 刘邦一遍躲闪,一边不忘了说:“小狗飞扑。” “......”扶苏用头去顶刘邦的脑门,“有本事我们比比谁的脑袋硬。” “来战!”刘邦跟扶苏顶起了脑门,一大一小僵持不下,把小孩儿顶得直喘粗气。 扶苏拧着身子,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把刘邦顶得后仰了一下。他开心地举起拳头:“我赢啦!”他起得太猛,一不小心往旁边栽歪过去。 刘邦哈哈大笑,顺手把栽倒的小孩儿搂在怀里:“这回高兴了吗?来和本仙使说说,刚才为什么不高兴?” 扶苏揪着刘邦的袖子,小声道:“蝗灾好可怕,连还在动的小孩子也会被吃掉。” 刘邦道:“你还记得黄石公跟你讲的吗?这年头,在打仗的时候也会闹饥荒,一闹饥荒就会吃人。一旦人吃了死人,就一定会吃活人。” “为什么?” 刘邦看着小孩儿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语气里带了些许落寞:“吃过人肉的人不一样,他们的脑子已经变了,眼神也没有了人性。但天灾人祸是没办法避免的,你能做的就是尽量控制事态,不要发展到人吃人的地步。” 扶苏慢慢眨着眼睛,“可是我不会总提前知道天灾什么时候出现,怎么预防呢?” 刘邦笑道:“本仙使教过你的,想要让秦国变得更加美好,最基本要怎么样呢?” “要有钱,多屯粮,控制好账本能解决一大半的问题。”扶苏挠挠脑袋,“是这样的,有钱有粮我就可以赈灾。我在努力赚钱了。” 刘邦摸着扶苏的脑袋,笑道:“比起赚钱,如何管好账本更重要。收入只是管理账本的一部分,如何支配每一笔钱?如何防止浪费?如何防止贪污?也很重要。收入方式决定了秦国的当下国策,支出方式决定了秦国的未来方向。光赚钱是没用的,把账本管理好才能有效赈灾。” 扶苏努力消化着刘邦的话:“感觉比仙使以前讲得深奥好多。”还是仙使以前讲得小故事比较容易理解。 刘邦呼噜着扶苏的脑袋,“你这大脑袋越来越大了,里面的智慧也越来越多。随着你的年龄增长,我会教给你更深奥更厉害的治国之道。” 小孩子就是这样的,大脑在不断发育。刘邦也随着扶苏的年龄,不断调整着教导内容。 “嘿嘿。”扶苏也伸手盘着自己智慧的脑袋,“那我要学怎么管好账本。嗯,就从怎么花钱开始吧!” 刘邦竖起大拇指:“真聪明。把钱花在军费上,能提高兵将们对你的忠诚,震慑地方郡县,免得灾荒时下面的人不听话;把钱花在修水路上,提高了交通速度,无论是管理各地郡县、传送消息、运输赈灾粮,都很有必要.....”他给扶苏慢慢拆解着。 扶苏一边听一边点头,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开口提问。 快到咸阳宫的时候,扶苏道:“我觉得我听懂了很多,我明天要找张苍讨论。张苍跟我说过好几次账本的事情,我确实应该规划一下了,不然明年卖再多的茶叶,也总是不够花。尤其是我的属军军费,明年打仗后,又要支出很多钱。” 扶苏的泾阳属军不同于秦国其他军队,泾阳属军的军费都是扶苏一力承担的,无论是兵将们的衣食住行,还是他们用的武器,都是扶苏来提供的。 而秦国的军队,衣食住行往往由兵将们自己承担,甚至普通的小兵还得自己买武器、修武器。并不是全然由国库负责他们的军费。 这也就导致尉缭和王翦等人在边境练兵时发觉,泾阳属军的团结忠诚性都很出众,即便王翦让人参考了泾阳属军的练兵方法,也很难达到一样的精神面貌。 而大部分的将领也看不出什么差别,毕竟他们手底下的小兵还是很忠诚他们的。可站在统率的角度,王翦却察觉了其中的差距。 后来在尉缭的建议下,王翦组织了一场打仗演习,故意安排了一些扰乱军心的意外事件。 一部分秦军直接乱成了一团,差点哗变;一部分秦军在优秀的小将带领下,混乱之后勉强能恢复稳定,但战斗水平却下降了许多,军心也有些涣散。 可泾阳属军却决然不同,他们一开始对实战有些生疏,但很快就适应下来,并有条不紊地迅速分散成几个小队伍,默契配合作战。哪怕其中一支小队伍被歼灭,也不影响整体士气。 演习结束后,一众将领纳闷不已,把带兵的辛梧拉过来交流练兵方式和战术,却并没有什么异样。 尉缭是跟着扶苏一起组建起泾阳属军的,但他并没有了解过更具体的事情,毕竟是扶苏的私人属军,他也不好过多干涉。 思前想后,尉缭便决定还是问问扶苏,给嬴政和扶苏写了一封信。本来就觉得明年攻赵有失败的几率,这种问题还是得尽早解决。 扶苏从隐官回到咸阳宫的时候,恰好嬴政正在翻阅尉缭送来的信。 “阿父,我回来啦。你在看什么?怎么不看我?”扶苏脱下一身毛茸茸的厚衣服,跑到嬴政旁边。 每次他进东偏殿,阿父都会先看他的,但是今天却一直在看手里的纸。 扶苏跪坐在嬴政旁边,又不好打扰嬴政做事,就哼哼唧唧吸引嬴政的注意力。 半晌后,嬴政用信纸敲了下扶苏的头,“整日作怪,是尉缭先生送来的信,你看看吧。” “嘿嘿。”扶苏笑着捧住信纸,看了一遍道,“我没有什么特别的练兵方法呀。哦!我大概明白了。”正好他刚才跟仙使学到了。 嬴政读了半天信,也有些累了。他往后靠在凭几上,随手拿过旁边的水杯:“说的好,寡人就赏你吃小羊羔。” “我说的好不好,阿父都会给我吃。”扶苏自信地仰着脸道,“但我还是会好好说的。” 嬴政把水杯一放,捏住扶苏的鼻子,眼睛里带着笑意,“怎么额头红红的?又去顶人了?” 扶苏眨着眼睛:“唔......” 嬴政松开手,让人拿一个手炉过来给扶苏抱着暖暖,“说说你的练兵方法吧。” “其实不是练兵方法。”扶苏把军费的区别跟嬴政讲了一遍,“他们来给我当属军,不用自己花钱,还可以赚到钱。自然就更加忠诚了。” 嬴政道:“用军功爵位激励兵将,比你的钱应该更有吸引力。” 扶苏摇头道:“阿父,他们靠军功赚来爵位,只会感谢自己、感谢带兵的将领,不会感谢你的。所以我们大秦的兵将很勇猛,但忠诚团结却没有我的泾阳属军高。” 嬴政沉思半晌,轻叹:“大秦有数十万兵将,哪有那么多钱来当军费呢?让国库来出所有的军费也不现实。” 不得不说,让那些服役的兵卒自己买武器、买衣服,能省下来不少的军费。若不让这些兵卒自己买,反而给他们发钱,那真是瞬间能掏空国库。 扶苏道:“没关系呀。秦军要对比的对象本也不是泾阳属军,而是列国的军队,只要比他们条件好就行了呀。我们出不起所有军费,但给每个兵卒发两套衣服还是可以的。我在隐官遇到了一个很会织布的人,看看她有没有办法能快速织更多的布,这样衣服的价格就便宜了,可以让隐官给兵将们专门做衣服。” 嬴政拧眉:“发两套衣服?” 扶苏道:“黄石公跟我说过边境的生活,对于那些普通兵卒来说,买一件冬衣都是极大的负担。阿父不要小瞧这两件衣服的福利,他们会很高兴的。等欧冶青和公输学研究出更好的武器,我们就可以负担所有人的武器,不用他们自己买自己修。” 嬴政陷入思考,半晌后才说道:“寡人同尉缭先生再商讨一番。” “那最好趁着今年冬天,就能给他们发衣服。这样明年攻赵的时候,肯定军心更加振奋。” 嬴政颔首默默同意,转而又道:“看来你这次去隐官收获很大。” 扶苏一抱胳膊,竖着眉毛开始告状:“哼!我差点忘了。隐官那些小吏太过分了,简直不把秦律当回事。咸阳的隐官就这样,不知道下面的郡县是什么样子?查查他们,让都察院查查他们。以后隐官还要负责为军队做衣服,一定要整顿。” 嬴政听完也生气起来,秦律有明确规定不许小吏随便欺负人,他想过下面的人会阳奉阴违,却不曾想过这样过分,“正好都察院刚刚成立还没做事,就让他们和各地县令一起配合调查各地隐官。” “阿父英明。”扶苏凑过去拥抱嬴政。 嬴政伸手挡住扶苏,“整日黏人。” 扶苏咧嘴笑道:“我要变成能把牙齿粘掉的米糕。” “寡人看你像黏黏的鼻涕虫。” 扶苏一头扎进嬴政的怀里,“不要嘛。” 第130章 第130章 我马上就要变成巨人啦 嬴政给尉缭写完回信,又给廷尉寺发令督促各地彻查隐官,同时让都察院在旁监督。 但事情并没有就此打住,隐官小吏违背秦律欺压刑余之人,难道仅仅是隐官才有的问题吗?嬴政认为各郡县的其他小吏或许也存在类似的问题。 嬴政与王绾、隗状和李斯等重臣商议过后,决定让都察院的御史们去各地审查吏治,若真有随意欺压百姓的小吏,都要依律处罚。 隐官那边换了一批管理的小吏,由扶苏亲自挑选。 随后扶苏又对隐官进行了调整。 “阿父,隐官本是安置那些刑余之人的地方,让他们能继续有事可做。但他们到底不是刑徒了,没必要管得这样严密。” 嬴政没有回应扶苏的话,他闭目捏着眉心。 扶苏便爬过去,伸手替嬴政按揉脑袋,直到嬴政把眼睛睁开,才嘿嘿道:“阿父,你不要担心他们会逃跑。那些刑余之人在外面很难生存,如果隐官的待遇尚可,他们不会想要离开的。” 嬴政被扶苏的嗓门震得耳朵疼,把他拉着坐下,“若是刑余之人的待遇过好,会有人故意触犯秦律让自己致残,以便进入隐官。” 扶苏摇头道:“我不会优待他们,只是让他们能像外面的百姓们一样生活,一样有养活自己的劳作机会,只要足够努力就能赚到一样的钱。” 嬴政捻着手指思考。 扶苏继续说道:“我想要把隐官变成一个特殊的大作坊,专门为军队生产衣服、日常用具,这样可以把价格压到最低,减少军费支出。其他郡县的隐官可以根据当地情况,选择做什么作坊,如果没办法给军队供货,那就可以卖出去,赚到的钱收入国库。” “就像管理盐铁一样?把赚到的钱收入国库?” “是的。”扶苏用力点头,脸上的肉也跟着抖了抖。 嬴政伸手捏了一下他脸上的肉:“啧,你是不是又胖了?怕是过两个月都穿不上太子冕服了。” 前两个月小孩儿每天跑来跑去,下巴都瘦得有点尖了,现在脸型又圆了。 扶苏双手捂住脸上多出来的肉,“没有。” 刘邦戳了下扶苏手背,一戳一个肉坑,“肯定是胖了。自从入冬你就天天吃肉,出门不是乘小羊车,就是坐马车,都不怎么动弹。” 扶苏扑进嬴政怀里,把脸埋在嬴政的衣服里面,藏得严严实实:“因为穿得太多了嘛,我都走不动路了,才变胖了。但是我胖也是个好看的胖子,而且我明年就能瘦下去了。” 嬴政搭着扶苏的后背,笑得靠在了凭几上,“是,你是个好看的肉墩子。” “不是肉墩子......”扶苏小声反驳,又怕嬴政给他取更难听的绰号,便忍住了继续反驳。 他爬起来去捂嬴政的嘴,“阿父,不要笑啦,我们在说正事呢。你还没说同不同意隐官的整改呢。” 嬴政把扶苏的手按下去:“行,先按你说的试试。既然这件事是你提的,就交给你去做吧。” 扶苏两只手往嬴政面前一摊,“阿父给我一封手书,不然那些官吏不听我的。” “哦?寡人还以为真的人人都喜欢你。” 扶苏鼓起脸颊,高声道:“当然人人都喜欢我啦,只是他们要遵守秦律,不能随便听一个泾阳君的话做事。如果我让他们在私事上帮忙,他们肯定会帮的。” 嬴政捏住扶苏的嘴巴:“不许喊。寡人这次给你写封手书。等明年你被册封为太子,就可以命令他们做事了。” “嗯。”扶苏乖巧点头, 扶苏拿到手书后就去整改隐官,他先整改咸阳的隐官,给各郡县打出来一个样版。首先就是调整隐官的房子,按照自己的造纸作坊整改,对住宿区和作坊区进行划分。 在动工之前,扶苏来到隐官转了一圈,看得直皱眉。 刑余之人原本的住房不仅狭窄的只能躺进去两三个人,里面别说火炕了,连床都没有,只是铺了一层稻草。也没有能通风换气的窗户,只留了一个小门出入,简直就像狗窝。 扶苏让刑余之人和调来的少府工匠重新搭建房子,标准就按照正常的庶民住房。同样是土坯茅草屋,但里面搭建了火炕,也留了个小窗户通风。 因为要对整个隐官进行改造,所有刑余之人就都暂停劳作,只要能动的都去盖房子。那些实在站不起来的,就帮忙做饭做菜。 扶苏对新上任的隐官啬夫道:“以后这里要改成正经的作坊,这些刑余之人虽然可以正常出入隐官,但到底行动不便。我会让人联系几个小贩在隐官外面摆摊,方便刑余之人采买东西,你不要把他们赶走。” “是。”隐官啬夫弯着腰,尽量和扶苏的视线平齐,连连应下。 扶苏又在隐官里转了一圈,见来来往往搬运建材的人很忙碌,也不在这里继续碍眼,准备去找织娘问问她的织布手艺。 织娘带着一群妇人在整理铺盖屋顶的稻草,她们周围还有一群小孩子跑来跑去,应该就是这群刑余之人生的孩子了。 忽然,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孩子啪叽往地上一躺。 扶苏站在不远处被吓了一跳,他正要让李由过去看看,却见另外几个小孩子跑过去扒拉两下那个孩子。 可旁边的妇人们只是瞥了一眼,并没有过来管那孩子。 就在这时,一个五岁的小孩子跪在了旁边,往那三岁小孩子的嘴巴里塞枯草,末了摇头叹息:“没救了。” 其他小孩掩面哭泣,然后把三岁小孩子抬走了。 这时妇人中的织娘才扬眉骂道:“小石头,你们再往土里埋,把衣服埋脏了,老娘就把你们都种土里,别出来了!” 几个小孩子被吓得瞬间立正。那个死掉的三岁小孩儿被摔到了地上,在地上滚了一圈后,他咕噜一下爬起来跟着立正。 扶苏呆了呆,这才明白这群小孩儿在玩埋死人的游戏,他一时失语,半天后走过去,“织娘。” 织娘等人这才注意到扶苏,连忙起身对他行礼:“小人拜见泾阳君。” 扶苏摆手:“不要多礼。” 一众妇人的脸上都带着刺字,有两个人还少了手指头。她们目光炽热地注视着扶苏,知道今天的好日子都是泾阳君带来的。 扶苏扫了一眼,发觉她们外表苍老憔悴,但方才行礼时却动作标准,唯一格格不入的倒是带头的织娘。 刘邦道:“她们以前应该也是出身不错的,或许受到了家族的牵连,才被刺字送到了隐官。而织娘就是纯粹的庶民出身,现在能成为这些妇人之首,可见也并非简单的织女,应该是天资聪敏的。” 扶苏顿时了然,便也不问这些妇人的来历:“织娘,你的孩子病好了吗?” 织娘笑道:“多谢泾阳君关心,自从那位侍医过来开了药,他都已经能下地跑了。您看那个五岁的小孩儿就是我的孩子。” 扶苏扭头看到跑远的五岁小孩儿,是方才给三岁小孩儿喂野草的那个。他笑了下,转而问道:“织娘,你那天说的织布方法是什么样呢?” 织娘道:“小人以前的家里是专门以织布谋生的,从小就对织布的事情比较熟悉,后来帮阿母改过织机,可以更快更好地织布,还能织出更多大的纹路。” 随后织娘具体讲了一些织布的事情,但扶苏没见人织过布,对这些就不太了解了。他让织娘晚一会儿告诉陈止,由陈止写下来,他再看看。 如果真如织娘说得那样好,扶苏打算把这种织机和织布方法推行到各郡县,提高每年的织布产量,这样布匹的价格就可以降低很多,让百姓买布的时候少花点钱。 扶苏又跟张良说了一下隐官的事情,最近这两天张良先在这里监督,免得新上任的隐官啬夫不好好干活儿。 扶苏道:“现在马上要到十二月份了,让隐官快点整顿。尽量一月份的时候赶制出一批军中冬衣,我要运到秦赵边境。” 张良若有所思道:“是该如此,这样能激励军心。等到三月份赵国对燕国出兵,秦军也就该有所动作了。” 扶苏竖起大拇指。 张良低头一看,小孩儿的手指头被冻得红通通的。那对小手套被扶苏用绳子绑在一起,挂在了脖子上当挂件。 他把小手套给扶苏带上,系紧上面的抽拉丝带,免得扶苏自己把手伸出来。 扶苏不满地嘟囔:“戴上这个,我都没有手指头了。” “等你把手指头冻掉了,就真的没有手指头了。” 扶苏闭上了嘴巴,隔着圆滚滚的手套摸张良的脸颊:“你也要好好保暖,我明天让少府给你做个帽子送过来。” 张良笑着捏捏扶苏帽子上的狐狸耳朵,“那就多谢了。” 扶苏也不耽误张良做事,转身要回咸阳宫,走到一半小声告诉李由:“你不要吃醋,你也有份哦。” 李由微微一怔,随后绽开笑容:“臣身体好,不妨事的。” “年轻不保养,上了年纪会遭罪的。我看李斯先生一到冬天就容易咳嗽,这就是年轻时冻坏了。” 是吗?李由还真没意识到李斯冬天咳嗽这件事,一时心里有些愧疚,难怪阿父在主君面前更加和颜悦色?他实在是不及主君细心。 李由回想着扶苏照顾嬴政的样子,决定效仿一番。 “咳咳。”茅焦在后面咳嗽了两声。 扶苏回头道:“你咳嗽得太假啦。虽然你总是写我的坏话,但我也不会把你落下,你们都有帽子。” 茅焦笑呵呵地道:“那臣就谢过主君了。” 次日,张良就派人把织娘的信送入咸阳宫,扶苏看过那织机的改动细节,便交给了少府的织女,让她们试一试,试验没问题就让少府安排向下推行新织机。 这新织机主要改动就是梭子,民间更换起来也比较容易,不需要花太多钱。所以想要推行还是很容易的。 半个月后隐官的房屋整改就结束了,织娘带着会织布的男男女女开始织布、做冬衣,按照扶苏说得尽快在一月份之前赶制出来。 其他刑余之人也被安排,学习做鞋子、行军水壶等等。 刑余之人都知道现在的生活来之不易,他们做这些东西,还都能赚一点点钱,攒起来也能在门外的小贩那里买点零嘴儿、发绳。所以除了吃饭睡觉的时间,他们都在努力做活儿。 终于在一月份刚到的时候,隐官草草赶制出了两万件冬衣。扶苏让人先把这些冬衣送到边境,由王翦来安排发放,并让隐官继续赶制下一批。 秦赵边境的秦军也有十万人左右,显然这些衣服是不够分的。王翦按照军功来发放下去,也告诉其他人未来还会有新衣服送过来。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领到免费的冬衣,摸起来比自己从家里带的旧衣服好多了,很多人抱着睡了一觉才换上。在练兵的时候,这些人显然更加卖力了,也带动了其他兵卒。 尉缭眸中泪光闪动,他一直在跟嬴政说“正义之师”,但也只是一种对外的政治手段。可在扶苏的身上,他似乎真的看见了。 那正义之师不仅仅是对他人正义,不会随便伤害无辜之人;对军中兵卒本身也足够正义,给他们关怀优待,又有军功激励。 这样的秦军不仅仅是一支悍勇之军,也是对大秦极具认同感的忠义之军。 尉缭道:“或许对于攻赵之事,我们现在有了更大的把握。” 王翦也十分认同尉缭的话:“不过我认为现在还不到灭赵的时机。” 尉缭捏着小胡子笑道:“此事我与大王已经商讨过,我们此番攻赵的目标就是夺下阏与、邺城、安阳等城,其他地方见好就收,及时撤军。尤其是邺城这片地方,是赵军重镇,紧邻漳水,若能控制这里,日后会更容易攻入邯郸。” 王翦看着桌案上的舆图,不住地点头:“国尉所想与我一样,这一阵我再看看怎么分兵合适?” 深入异国他乡打仗,最忌讳的就是孤军直入,没有其他侧翼策应。王翦打算兵分两路,一方面能分散赵军,另一方面也可以相互策应。 “好。” 转眼二月就到来了,最后一批冬衣送去了边境。马上就要入春了,扶苏让隐官停止赶制冬衣,转而赶制夏装。 提起做衣服,扶苏赶紧跑到大殿里,照着柱子去测量自己的身高:“我又长高啦!” 刘邦轻轻踩了下扶苏的脚丫,“不能踮脚哦。” “我没有嘛。”扶苏老老实实地站稳,身高线降低了一点,但也比去年测量要高了一指。 他开心地转了两个圈圈,飞奔跑向东偏殿:“阿父,我马上就要变成巨人啦。” 嬴政正在和李斯等人议事,听见扶苏的喊声,无奈笑道:“这孩子总是这样调皮。” 不等他说完,扶苏已经跑进来了。一见屋子里这么多人,他急忙收住脚,拱手对众人行礼。 王绾哈哈笑道:“泾阳君这一岁真不白长。幸好四月份就立储了,不然那套太子冕服还真不一定能穿进去了。” 扶苏愣了下,挪到嬴政旁边,“阿父,你不是说等打赢了再册封我吗?” 嬴政斜眼看他:“啧,那你的身高还不得捅破屋顶?肯定是穿不下冕服了。” 扶苏瞬间满脸通红,用头轻轻撞着嬴政的胳膊:“阿父,你不许笑话我嘛。” 嬴政托住扶苏的脑袋,带着笑意道:“老实坐好。寡人正在商议攻赵之事,你也听听。” 第131章 第131章 一边攻赵,一边灭韩 扶苏坐起身左右看看,寻摸着给自己找个地方挤挤。这种正经开会的时候,他总不好去坐自己的凳子,犹豫半天最后还是要往李斯那儿跑。 嬴政见扶苏要起身,拽住他的衣领:“老实坐在寡人旁边就行。”反正扶苏过两个月就要被册封太子,就不需要把君臣的身份分得那么清了。 “好的。”扶苏便不再动弹了,正好他个子矮,坐在阿父的坐台上,也方便和别人对视说话。 嬴政伸手替扶苏扯了下撅起来的衣领,看着众人道:“如无意外,三月份左右赵国就会对燕国出兵。届时只要等燕国向大秦求助,寡人便会派兵攻赵。” 李斯道:“王上打算出多少兵呢?” 李斯没有领兵打过仗,也几乎不在行军打仗这方面指手画脚。此刻他突然问这个问题,必定是另有目的。 嬴政也没有敷衍李斯,耐心地道:“赵国大半兵力会调到燕国战场,还有一小半会留在北方防御匈奴。此番攻赵不必耗费太大兵力,王翦有意带十万兵卒出军。” 如今秦国的总体兵力是八十万,有二十万要用来防御西北匈奴、镇压境内乱匪,能调动的兵力也不过是六十万。 李斯听闻王翦只想带十万兵卒,表情明显轻松了不少,显然是不希望秦国把所有兵力都用来攻赵的。 嬴政见李斯这幅表情,压着心里不悦,问道:“李卿不妨有话直说。” 马上就要攻赵了,嬴政不太想听见一些不吉利的话,但他也知道不能感情用事,还是让李斯把话说明白了。 李斯拱手道:“臣以为,大秦所面临的威胁不仅在赵国战场。纵观列国,唯独韩国与大秦的接壤之处最要紧,一旦有敌军从韩国袭来,在秦军都被调离到赵国战场时,敌军很有可能快速进入关中,直取咸阳。” 蒙嘉不太认同:“一直以来,韩国都对大秦俯首称臣,岂会随意反叛偷袭?” 李斯看向蒙嘉道:“当年王上刚刚继任王位,韩国就派来郑国修水渠,打算削弱我大秦的国力,可见韩国从未真心俯首称臣。它占据着大秦的胸腹之地,却没有真心归顺,若真的反叛,必定会给大秦带来致命一击。” “就算韩国想要反叛,也没有兵力偷袭。” “楚国有。”李斯打断蒙嘉的话,言辞严厉道,“楚国虽对大秦一再退避,却依旧不可小觑,何况楚国还有项氏猛将?若楚国当真要借道韩国袭击大秦,韩国敢不借吗?若那时大秦的兵力都被调到了赵国战场,则咸阳危矣。” 听到“项氏”,嬴政眉头微动,想到了华阳太后提醒过他的话。他指尖轻扣桌案,制止李斯和蒙嘉继续争吵,“所以李卿方才是担心寡人把兵力都调去攻赵?” 李斯脸上的冷肃尽褪,笑着拱手道:“是臣多虑了。王上和王翦将军都是有远见的人,早就对韩国方向的敌袭做出了防备。” 嬴政刚有点不舒服的心瞬间被捋平了,笑道:“寡人会安排兵力镇守秦韩边境。李卿,你给姚贾传信,让他去楚国安抚李园。” 如今楚国的大权都被掌控在楚王舅舅李园的手中,只要安抚住李园,就不会让楚国随便对秦出兵。 “是。”李斯应下。 嬴政看向众人道:“你们都要像李卿一样,只要是对大秦有利的意见,都要多提提。寡人并非是小肚鸡肠,听不得意见的人。” 众臣齐声道:“是。” 嬴政有看向下方的嬴腾道:“嬴腾,粮草准备得如何?” 嬴腾拱手道:“臣已经让人去检查边境郡县的粮仓,可以保证十万大军的后方粮草供应。” “好。” 待将所有事情都商议一番后,众臣才退出东偏殿,各自去做事了。但嬴政把李斯单独留了下来。 嬴政抬了下手:“不必拘束,坐下吧。” “是。”李斯继续跪坐在自己的坐席上,双手紧抓着膝盖,显然对嬴政留下他的原因有一些猜测。 嬴政端详了李斯半晌,“你觉得寡人不该先对赵国出兵?” 李斯提起一口气,表情却一如既往地镇定,笑道:“臣以为攻赵之前,应先灭韩,去除后患。韩国地处要害,一旦反叛后患无穷。故而,无论大秦想对赵国出兵或楚国出兵,都应该先灭掉韩国。” 嬴政随手摸着桌案上的奏书思忖。 他同尉缭的想法都是闪击赵国,能用最快的速度把赵国灭掉,届时不受赵国和楚国夹击的威胁,其他诸国自然手到擒来。 但李斯说得也不无道理,甚至可以说是一条更稳的路。先灭韩国,可以让关中腹地免受威胁。 扶苏在旁边竖着耳朵听了半天,高高地举起一只小手。但嬴政还在思考,没有注意到他这边的动静。 扶苏只好把手伸到嬴政眼前摇晃,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见嬴政终于看过来,扶苏把左手举过头顶:“阿父,我要发言。” 嬴政撇了下嘴角,无奈道:“有话就说,寡人还以为你要揍谁。” 扶苏道:“好孩子说话都是要先举手的,不能随便插嘴。阿父,我觉得尉缭先生的灭赵之计和灭韩之计并不冲突。” “哦?”嬴政看向扶苏,眼睛上下流转打量。 扶苏鼓了鼓脸颊:“阿父,你不要小瞧我。我对灭六国有四年的研究经验了。” “.....”扶苏年方七岁,在牙还没换完的年纪,就有四年灭六国经验。嬴政下意识去和李斯对视,君臣二人不约而同放声大笑。 扶苏伸手去捂嬴政的嘴巴,差点直接把手都塞进嬴政的嘴里,“阿父,不要笑啦。我都看见你的嗓子眼了,虫子会飞进去哦。” 嬴政伸手照扶苏的屁股来了一巴掌。 扶苏啪叽坐在席子上,免得再挨揍。他盘起了腿,一拍大腿道:“那你们还要不要听嘛?” “说说看。”嬴政倒也不是真的小瞧孩子,单纯觉得扶苏老气横生的样子有趣。 扶苏满意地对嬴政露出笑容,转而瞪向李斯。 李斯瞬间收住笑容:“请泾阳君细说。” 扶苏抱着胳膊,扬起下巴道:“我们可以把灭六国分为两个目标,一个长期目标,一个短期目标。长期目标是先灭赵国、再灭楚国,把最强大的两个国家一一击破;短期目标就是灭韩、灭魏、灭燕、灭齐。” 嬴政和李斯都是第一次听见“长期目标”和“短期目标”这个词,但就像扶苏“创造”的其他新词一样,顾名思义就容易理解出来。 他们理解了这两个词,便继续看着扶苏,没有打断小孩儿说话。 扶苏继续道:“长期目标比较难实现,我们可以慢慢磨,打一次、打两次、打三次。短期目标比较简单,我们可以在攻克长期目标的时候,顺便完成短期目标。” 嬴政若有所思道:“你是说在一边攻赵,一边灭韩?” “是的。”扶苏点头,脸上的肉肉又颤抖了一下,“我和尉缭先生也说过的,攻赵也不耽误灭韩。不过现在还不是灭韩的时机,得先打两次赵国,把赵国打老实了,让它没办法帮韩国,才能快速灭韩。” 嬴政看向李斯:“李卿觉得如何?” 李斯惊叹道:“泾阳君实在聪慧,臣也以为这样最为稳妥。先对赵国轮番出兵,消耗赵国国力,再突袭灭韩。” 嬴政颔首:“这样也与尉缭先生的想法不谋而合了。”本来这次秦国对赵国出兵,也只是打算蚕食赵国一部分国土,恰好符合了扶苏所说的战略。 扶苏左看看嬴政,右看看李斯,来回晃着脑袋。 嬴政伸手摸着扶苏的后脑勺,温声道:“过两天,寡人让尉缭先生和王翦再回咸阳一次,将这些细节都敲定,做好万全之策。” “王上英明。”李斯毫不吝啬自己的恭维之语,听得嬴政心里舒坦极了,半晌后才退下。 嬴政开了半天的会,累得往后一靠,左手搭在凭几上,右手捡起玉如意捶捶腿。他偶尔坐过几次扶苏的小凳子,还真有点不适应跪坐了。 扶苏转了转眼珠,随后真诚地睁大眼睛道:“阿父,我觉得你身边缺少一个茅焦这样的谏臣,我和你交换李斯先生吧?”李斯说话太好听了,他身边也很缺这种夸夸工具人呀。 嬴政举起玉如意敲了敲扶苏的肩膀:“李斯对寡人有重用。你是小孩子,没办法约束好自己,还是自己留着茅焦吧。给寡人捶捶腿。” “好嘛。”扶苏抱住晃来晃去的玉如意,双手抓着它给嬴政捶腿,半天后就累得呼哧呼哧喘粗气。他只好闭着眼睛捶,看不见就感觉更省力。 嬴政握住玉如意。 扶苏捶不下去,茫然地睁开眼睛:“阿父,我能捶得动。” “......”主要是他有点受不了了,嬴政估计自己的腿都被小孩儿捶青了。 嬴政面不改色地把玉如意丢到一边,坐起来道:“楚国又送来一些橘子,这次倒是很甜,一会儿让人给你烤几个。” “我喜欢吃凉凉的嘛。” “去年是谁吃多了凉橘子,半夜抱着肚子哭?”嬴政又对寺人道,“给扶苏温一些橘子。” “是。” 等橘子被温好,扶苏扒了一个确实很甜,便也不在乎凉的热的,嘴巴不停地吃着。 在秦国暗中商议攻赵之事时,赵国也在商议攻燕之事。 赵王难得在赵臣们面前露面。他比几个月前更加苍老了,脸上也带着病态的苍白,但面颊两侧却血色充盈,眼神也很神采奕奕。 一些人见状倒是放下心来,只当赵王服用丹药真的有效,明显精神了很多,甚至走路都不用人搀扶了。 但也有人看出赵王外强中干,明显是病入膏肓的样子,或许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倒下。不过这些人各怀鬼胎,也没有出言提醒赵王。 尤其是郭开和韩仓,他们早已经抱上了太子迁的大腿,赵王的死活并不重要了。 他们甚至还在不停恭维赵王修炼有效,“大王看上去倒像是年轻了不少。” 赵王哈哈大笑,捋着自己的胡须,落座道:“寡人也觉得近日精力充沛。庞煖将军,三月份就要对燕国出兵,准备得怎么样了?” 庞煖望着赵王,心中暗自叹息,道:“臣已经准备妥当,只待大雪融化就可出兵。” “好好好。”赵王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的喜色更加明显。 太子迁也笑道:“父王,我已经安排好了粮草,这次攻燕肯定会大有收获。”把前些年被秦国抢走的国土,从燕国身上补回来。 对于赵王来说,那些丢掉的国土,是他一生的耻辱。几次对秦国出兵,几次失败,几次割地。 赵王年纪大了,又迷信上了方术,迫不及待需要洗刷掉这些耻辱,向上天证明自己是一个好王。 太子迁知道赵王的心理,便也毫不吝啬地在这方面说好话。 可听了太子迁的话,赵王脸上的高兴反倒是减少了。他看了太子迁一眼,语气淡淡地道:“安排粮草的事情交给赵嘉去做就好了,正好他闲着也是闲着。你作为储君,该做点储君的事情。” 公子嘉抿了下嘴唇,拱手道:“臣遵命。” 太子迁愣住了,调配粮草本也是储君该做的事情呀。 郭开见状,怕太子迁失态,立刻把话题岔过去,笑道:“大王,各地进献的美人已经到邯郸了,您要不要见见?” 赵王来了兴致:“好。”那齐国良医又教给赵王一套修炼的房中术,他已经见识到了丹药的威力,现在迫不及待地要试一试那房中术。 赵王也不再与众臣多话,起身便去见美人了。 众臣互相看看,也没有往太子迁跟前凑,也没有往公子嘉跟前凑。他们都不明白赵王是什么意思,难道想换储君吗? 看不明白形势,众人便沉默着离开了。 殿内顿时只剩下了郭开和太子迁。 太子迁死死地抓着手,眼神凶狠地瞪着赵王的坐席:“他这是什么意思?” 郭开走过去,按住了太子迁的肩膀:“太子稍安勿躁。大王近些日子身体好转,重新开始贪念王权,自然会对你产生猜忌警惕。” 在赵王不理朝政的时候,都是太子迁代理国政。可一旦赵王想要重新拾起王权,代理过国政的太子迁就成了眼中钉、肉中刺,让赵王不住地猜疑他是不是想犯上? 要知道,赵国最厉害的那位赵武灵王,就是主动禅位给宠爱的太子,最后被太子给活活饿死在行宫的。 太子迁也想到了赵武灵王的事情,他瞬间面色苍白:“父王他会不会复立赵嘉为太子?” “不会的。”郭开眸中闪过冷意,语气里透着阴狠,赵王活不到那个时候了。 太子迁听懂了郭开的言外之意,他稍稍放松下情绪,转而有些伤感道:“秦王政病重时,把国政交给公子扶苏代理。当秦王政身体恢复后,对公子扶苏还是一如既往地宠爱信任,孤甚至听闻他要立扶苏为太子。” 郭开安抚道:“公子扶苏是一个小孩子,自然不会被秦王政猜忌。等到他长大了,那就不一定了。太子不要去和他比较,他能不能顺利长大都是未知。何况未来秦王政还会有更多孩子,总不会一直偏宠扶苏。” 当年赵王也是很喜欢公子嘉的,也早早地立公子嘉为太子。可赵王后来还不是因为倡姬,更加宠爱太子迁?甚至为了太子迁废黜公子嘉。 太子迁长舒一口气,随即笑道:“我听闻那扶苏自幼早慧,不知传闻几分真几分假?怕多半是秦王政为他造势。若有朝一日没了这份宠爱,他也落不到好处。” 太子迁把对赵嘉的忌恨,转移到了扶苏身上,忍不住把赵嘉的下场往扶苏身上套。 郭开没有制止太子迁的想法,左右也没有多大影响。 第132章 第132章 至少我还能看见你当太子的样子 扶苏结束禁足,继续去跟荀卿读书,但没学两天,荀卿就病倒了。 时值二月初,即将入春,外面却突然冷了起来,白天和夜里的温度差距也大。 自小生长在咸阳的扶苏没什么感觉,但以前生活在兰陵的荀卿就有点受不住了。以至于荀卿没来得及预防天气转变,直接被冻得病倒了。 荀卿一辈子没怎么生过病,这一病倒是凶险,反复发起了高烧,一直陷入沉睡。 扶苏跪坐在荀卿床前,小心翼翼用湿掉的白巾给荀卿擦脸,见荀卿嘴唇干的发白,“先生,您要不要喝点水呀?” 荀卿自然是没有办法回应的。他躺在那里,昏迷几日都不曾好好进食,脸颊都瘦得凹陷了。白发也失去了光泽,变得干枯凌乱。 扶苏看见荀卿的样子,就想起来临终前的夏太后。曾祖母当时就是这样瘦得脱相,眼眶深深的,骨头都凸出来了。 扶苏急得嘴巴上长了白色小疱,眼泪一直打着转儿。他用袖子蹭掉妨碍视线的眼泪,继续给荀卿擦脸退热。 不一会儿,白巾上的水就有点干了。扶苏把白巾扔到水盆里,转头对李由说道:“去问问夏侍医,药汤熬好了吗?” “是。”李由又小声道,“主君,您也要保重身体,不然荀卿和王上都会担忧的。” 扶苏咬着嘴唇点头。 李由退去后,屋子里就只剩下扶苏和荀卿,寂静得可怕。 扶苏呆坐了一会儿,爬上荀卿的床,趴在他的耳边小声念叨:“先生,您快快好起来吧。您不是说要亲眼看到我成为一个好储君吗?过两个月我就被册封为太子了,而且我还没长大呢。” 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扶苏吸着鼻子,用额头蹭蹭荀卿的脸颊:“您不想看到我长大的样子了吗?” 荀卿依旧闭着双眼。 刘邦不知如何安慰扶苏,他游荡了两千多年,早已见多了生离死别。 就算是他当年重伤去世,也死得洒脱,不再另找神医折腾,更没有哭哭啼啼地留恋。 他坦然接受自己的死亡和消失,也接受亲人好友的死亡,刘邦从未因此安慰过什么人。唯一一次失态,便是在三年前扶苏中毒的时候。 刘邦知道扶苏的伤心难过,他做不了什么,也说不了什么。他便安静地坐在扶苏旁边,轻轻按摩着小孩儿的肩膀。 扶苏一手握住刘邦的手指,另一只胳膊搂住荀卿的脖子:“我好思念您呀,虽然您平时挺凶的,还喜欢骂人,脾气也不好,总喜欢给我留好长长的功课.....” “咳咳.....”荀卿微弱地咳嗽两声,眼皮颤抖着睁开,“看来平时真是把你憋坏了,一口气说了我这么多坏话。” 扶苏低呼一声,还带着泪痕的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嗷”一声抱住荀卿:“先生,你终于好啦!那你起来打我嘛,我现在七岁啦,可抗揍了。” “都快当太子了,还这样咋咋呼呼。”荀卿嫌弃地说着,眼中的笑意却压制不住,嘴角也翘起来,轻轻抚摸着扶苏嘴巴上的小白疱。 扶苏哼哼唧唧,“不嘛,我还是个小孩子,就要拥抱。我今天晚上还要陪先生一起睡觉,我给您暖被窝,阿父夸我可会暖被窝啦。” 荀卿知道自己感染了风寒,自然不能让扶苏留下。他拍拍扶苏的后背:“起来吧,你要压死我了。我可不敢劳烦大秦太子,半夜再把我这幅老骨头踢散架了。” “我又不像您一样喜欢打人。”话还没说完,扶苏手脚麻利地爬起来,抓着床幔挡住自己,只漏出一双眼睛。 荀卿磨着牙去摸戒尺,假装要揍扶苏。 扶苏得意地喊道:“我已经把它藏起来啦。” “你不是说你现在很抗揍了?” “我抗揍,又不是喜欢挨揍。我是小孩子,不是小傻子。”扶苏用手指敲敲自己的脑袋。 荀卿失笑:“难道秦王没跟你说过,你半夜睡觉又踢人又踹人?” 扶苏愣了下,眼睛往刘邦的方向瞄,紧张地抠着手里的床幔。 刘邦面不改色道:“他糊弄你呢。你看你阿父跟你说过吗?” 扶苏闻言便有了底气,“哼,我睡觉可乖了,休想骗到我。阿父都舍不得让我搬出去住。” “......”秦王居然这么睁着眼睛说瞎话,在扶苏这个小魔头旁边还睡得那么踏实。现在荀卿不担心秦王会伤害扶苏了,他担心秦王会过分溺爱。 荀卿勉强撑着床板坐起来,让扶苏取来纸笔。 扶苏乖乖地去取纸笔,“您要写什么呀?我可以帮您写。” “我让秦王能多管教管教你,别太过溺爱放纵。” 扶苏走到一半,把手里的纸笔“吧嗒”摔到桌案上,“哼!我去让夏侍医给您加黄连。”说完,他就哒哒哒跑掉了。 荀卿摇头笑了两声,彻底没了力气,胳膊一软瘫倒在床上。 他扶着床咳嗽了好一阵,最后闭上眼睛,长长叹息一声。 过了一会儿,扶苏又哒哒哒地跑回来了,他身后跟着端着药碗的李由。 荀卿听到动静,才睁开眼睛。 “先生,该喝药啦。”扶苏重新跪坐在荀卿床前,接过李由手里的药碗,用小勺子给荀卿喂药,“我可会喂药了,我阿父生病的时候,都是我给他喂药的。阿父喝了我喂的药,很快就好起来了,您也要好好喝哦。” 扶苏这倒是没说假话,喂药的手法十分熟练,让荀卿不知不觉就喝完了一碗。 扶苏把药碗还给李由,看向夏无且道:“先生什么时候能痊愈呢?” 夏无且看着扶苏期待的目光,难得为难地犹豫了起来,他在医道上从不说谎,就算为秦王诊病也从不说谎。 像荀卿这样年近七十岁的老者,生一场病,身体就会虚弱一些。想要让荀卿恢复到从前的身体状况,显然是不太可能了。 夏无且几番纠结,还是无法违背心中的原则,打算跟扶苏实话实说。 扶苏也瞪圆了眼睛,紧紧地咬着嘴唇,大概猜到了一些。 当夏无且做好了准备,刚要开口的时候,却被荀卿打断了。 荀卿握住扶苏的小手道:“死亡是一件了不得的好事。对于君子来说,为所求之‘道’奔波一生,在死亡时终于得到了休息,难道不是好事吗?只要生前所作所为不愧对所求之‘道’,我便没有悔恨了。” 扶苏扁着嘴巴不吱声。 荀卿晃了晃他的手,开怀笑道:“至少我还能看见你当太子的样子。” 扶苏吸了下鼻子,小声道:“那先生可以参加我的立储大典吗?” “好。”荀卿顿了下道,“我还可以亲自为你主持礼仪。” 儒生在周时,本就是主持各种礼仪的人,没有人比儒生更懂礼仪、更适合主持礼仪。 而荀卿作为当世大儒,若真的能亲自为扶苏主持立储大典,还能让扶苏的名声更加响亮好听。 扶苏暂时还没有想得那么深,可听见荀卿为他主持礼仪,还是开心得不得了:“等我二十二岁加冠的时候,我也要让先生帮我加冠。” 荀卿笑着,却没有回答。 刘邦不欲让扶苏深思,搞得小孩儿又难过,便打岔道:“那你得赶紧跟你阿父说,不然王绾那边都安排完了。” 扶苏一拍脑袋,立刻和荀卿告辞:“先生,我要去找阿父说这件事。您好好养病,我明天再来看望您。” 扶苏一溜烟地跑出去,迅速爬上自己的小羊车,催促道:“快点快点。” 李由给扶苏把帽子戴好,然后牵着小羊车,疾步赶回南宫。 “阿父!”扶苏高声呼唤着进了东偏殿。 嬴政一听小孩儿这么有活力,就知道荀卿的病情已经好转了。 扶苏扯掉累赘的帽子:“阿父,荀卿要为我主持立储大典,好不好嘛?” 嬴政微微诧异,随后点头笑道:“这是好事,寡人一会儿给王绾传个信,让他安排。” 荀卿的名气无疑是很大的,他曾经是稷下学宫的祭酒,弟子无数。 就算不认同荀卿的学说,诸国也对他十分尊敬。不然嬴政也不会派人接荀卿来秦国教导扶苏。 若是能让荀卿亲自为扶苏主持仪式,显然能让扶苏更加名正言顺。不仅仅是在大秦礼法上名正言顺,更是在列国诸人眼中名正言顺,彰显大秦是天命所归。 “阿父最好啦。”扶苏搂着嬴政的脖子蹦跳。 嬴政把扶苏按下来,“这几日荀卿在养病,你这样吵闹,他怎么能养好病?这段时间你就跟着寡人处理奏书。” “我很老实的。”扶苏戳着丢在席子上的帽子。 “那寡人去问问荀卿。若是你不老实......” 扶苏想起荀卿刚才要给阿父写信告状,连忙道:“算啦,我还是帮阿父处理奏书吧。万一阿父也被累倒就不好了。” 嬴政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儿。 扶苏郁闷地把帽子扣在脑袋上,他现在觉得这毛茸茸的帽子挺好的,至少被弹得时候没感觉。 荀卿的病情好转,扶苏也就有了食欲。等到嘴上的小水疱破掉后,扶苏的嘴巴也不疼了,每天继续吃甜橘子。 嬴政见扶苏实在喜欢,便也不把橘子分给其他人了。 华阳太后在冀阙宫左等右等,没等来楚国的橘子,一打听都让扶苏给吃了。 她便给扶苏做了件橙黄色的小衣裳,上面还绣了一堆活灵活现的小橘子。 华阳太后叮嘱送衣裳的女侍:“等扶苏换完衣裳,让大王找人给我画一张扶苏的画像。让小孩儿戴上次的那个红狐狸皮毛的帽子。” “是。” “我给扶苏写了一封信,等他画完画,再让他看。” “是。”女侍不禁问道,“太后不如亲自去咸阳宫看望泾阳君?或召泾阳君来冀阙宫?” 华阳太后打着哈哈,摆手道:“小孩儿哭起来嗓门太大,吵得我头疼。” 女侍不解,泾阳君并不是一个爱哭的小孩子。但她没有继续多嘴,抱着衣裳和信就去咸阳宫了。 扶苏很爱臭美,尤其喜欢这样颜色鲜艳的新衣裳。他迅速换完了衣裳,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哇,我好像一只橘子。” 嬴政唤来上次偷画扶苏的美人,让她为扶苏画两幅画。 等美人画完,嬴政左看右看,两张画上的扶苏都憨态可掬,哪张也舍不得给华阳太后,他就让美人再画两张。 美人画完后,便觉不妙,果然又被要求再画。 “.....”她算是看明白了,大王根本就想都留下!这次美人长了个心眼,画了两张一模一样的,让大王不再纠结送哪张。 嬴政瞥了美人一眼,这一次留下一张,给华阳太后一张。 扶苏摆造型也摆累了,把怀里的橘子道具给扒了吃,顺手打开华阳太后的信。 ——“小扶苏,橘子吃多了,会变成橘黄色的小孩子哦。” 扶苏咀嚼的动作停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果然手没有前一阵白了。 嬴政正在欣赏手里的一沓画纸,突然听见旁边的孩子哇哇大哭起来。 “阿父,我被橘子染色了。”扶苏哭得伤心。 嬴政不忘了叮嘱美人,把这一幕也画下来。然后他才去安慰扶苏,“过一阵就能白回来。” “我都听见了,阿父还要把我画下来。”扶苏觉得阿父在敷衍他,扭头就跑去找荀卿了,又得到了荀卿的嘲笑,外加一份功课。 荀卿看着脸色发黄的扶苏,忍着笑意道:“做事没有节制,早晚都会承受后果。若是你不那样没节制的吃橘子,怎么会被染色呢?今日便写一份五百字的反思功课。” “.....”扶苏抑郁不已,尤其看见茅焦已经开始提笔了,他更加抑郁。 荀卿的病已经好了,让扶苏明天带着功课过来,恢复每日的教学。不过这一场病到底让荀卿留了病根,天气没有彻底转暖之前,也不能带扶苏出宫学习了。 就这样,扶苏每天上午去东宫读书,下午跟着嬴政处理奏书,晚上还要加班处理泾阳送来的奏书、张良从隐官送来的奏书,还有张苍和甘罗送来的各种奏书。 忙忙碌碌一个月后,扶苏重新变回了白色,而赵国和燕国开战的消息也传回了秦国。 赵国突袭得十分突然,燕国完全没有提前得到任何消息,一时之间被打得猝不及防。 任谁也想不到,大雪才刚刚融化,赵国就开始动兵。 燕王又急又气,在王宫的殿内转了两圈,“这赵偃发什么疯?难道他们赵国不准备春耕了吗?” 赵王名偃。 太子丹跪坐在下手的席子上,皱眉道:“听闻赵王去年已经病入膏肓,或许真的是发疯。”但赵王这一发疯,把燕国打得元气大伤。 本来几年前燕赵开战,燕将剧辛就死于赵将庞煖之手,又折损了两万多的兵力。燕国虽国土不算小,但也没有多少人口,两万多兵力的损失也是很大的。 后来五国联合攻秦失败,燕国又损失了不少兵力,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燕王坐下来,又看了一眼传回的战报,把竹简往桌案上一摔:“太傅可有破敌之法?” 鞠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拧着眉毛,捋胡须沉思。 太子丹微微倾身:“老师可是觉得哪里不妥?” 鞠武叹息道:“臣在想,秦国为何如此安静?” 燕国和赵国之间互相仇视,但秦国和赵国之间的仇恨也不少啊。就算不提从前的旧仇,难道秦国就放任赵国吞并燕国,坐等赵国壮大吗? 燕王听见鞠武的疑问,敲桌叹道:“去年秦国和赵国签了联盟书,肯定是早就商量好了。不知道赵国给了秦王政多少好处?太子,你从前与秦王政在赵国有相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太子丹思及往事,脸上露出些许不愉快,显然在赵国当质子的日子并不好过。不过他还是压制住了心中的不快,回道:“秦王政记恩,也记仇,十分记仇。他在赵国倍受欺辱,必定不会真心与赵国联盟。” 鞠武抚掌道:“那就好办了,怕就怕秦王政铁了心和赵国联盟。但只要二者的联盟关系脆弱,我们就可以派出使臣,游说秦王政对赵国出兵,燕国的危机自然就可以破解了。” 燕王迟疑着道:“秦国向来是虎狼之国,此举会不会不太妥当?不如求助齐国?” 鞠武摇头道:“齐国如何能对抗赵国?况且齐王齐相偏安一隅,根本无心动兵。秦国纵使不是善类,但与我燕国相隔赵国,影响不到燕国什么。” 第133章 第133章 燕丹还不配当寡人的好友 燕王左右犹豫,目光在那封紧急战报上停留许久,最后咬牙认同了鞠武的提议,派使者去游说秦国。 燕王转而又纠结道:“出使秦国需要借道赵国,若是使者被赵国拦截,这该如何是好?” “需要派一位有纵横之才,又身手好的使者。这样才能顺利地通过赵国关卡。”太子丹看向鞠武,“老师可有推荐?” 鞠武沉思半晌,“臣认识一位隐士,他虽已年过五旬,但智勇出众,正适合作为出使秦国的使者。待臣稍后去拜访他一番。” 太子丹闻言整理衣袖,正身拱手道:“孤替燕国多谢老师。” 鞠武连忙起身,避开太子丹的大礼:“太子切勿如此,这都是臣的分内之事。不过想要说服秦王,还需要对他再多了解一些,投其所好。太子可知秦王的喜好?” 太子丹回忆着,半天没说出来什么话,他并不了解嬴政的喜好。 他与嬴政年纪相仿,在赵国相识时是在幼年时期。不同的是,他好歹也是正经过去当质子的,就算赵国人对他不好,也不会太过分。 可嬴政不同,他是被质子父亲丢弃在赵国的,甚至都不算是真正的质子,只能说是一个弃子。所以嬴政没有享受到质子的待遇,在赵国一直倍受欺凌。 一个小孩子只有填饱了肚子,才能称得上是喜欢或不喜欢什么。 而小嬴政却常常处于饿肚子的状态,他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每天想到最多的也不过是下一顿饭在哪里?阿父会不会回来接他和阿母回秦国? 小嬴政跟着太子丹玩耍时,也是太子丹吃什么,他就蹭着吃点什么;太子丹玩什么,他就蹭着玩点什么。 太子丹也习惯了这样把小嬴政当成跟班,从未关心过小嬴政缺什么、想要什么。如今突然被鞠武这么一问,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对嬴政的了解少得可怜。 太子丹心慌意乱,去摸桌案上的竹简。 鞠武见太子丹如此沉默,眉毛便拧在一起,“难道秦王政心机如此深沉?从幼年时便学会隐藏喜好?” 太子丹听着鞠武的话,手下动作一顿,心里刚涌起来的愧意都慢慢褪去。 他回忆着小嬴政的样子,慢慢点头道:“或许如此。秦王政自小看着就不怎么开朗,总是喜欢独自捧着书看。他明明很记仇,却又在被欺负后表现得毫不在意,不像什么正常的小孩子。孤听闻公子扶苏便是早慧之人,想必秦王政也是如此。” 鞠武听罢,心里不由得迟疑,寻求秦国的帮助,对燕国真的是一件好事吗?秦王从小就有这样的心机,长大后恐怕也像秦昭襄王一样,有吞并六国之心。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半晌后燕王主动开口道:“正如太傅方才所言,我们不求助秦国,又能求助谁呢?罢了,既然不知道秦王政的喜好,就多准备点珍宝,这总是不会出问题的。寡人听闻去年齐国和赵国都给秦王送了珍宝。” 鞠武叹息一声:“大王所言极是,那臣稍后准备一下。不过臣以为秦王政有如此心机,怕是不容易被劝服,燕国需要再拿出一点诚意才行。” “哦?”燕王肩膀塌下来,艰难地道,“就算燕国可以给秦国割让城池,秦国也没办法越过赵国管理啊。” 鞠武道:“臣所言并非城池,而是太子。太子与秦王政有故交,在赵国时又多次照拂秦王政。就算秦王政再狼子野心,多多少少也会顾及着故交之情。让太子一同出使秦国,并在秦国多逗留一段时间,或许更能打动秦王政。” 这话说白了还是让太子丹去秦国当质子。燕王看向太子丹,委婉地道:“丹儿,这......” 太子丹的脸色不大好看,在赵国当质子的几年生活,实在是让他对做质子厌恶至极。 他的先祖召公乃是周文王的幼子、周武王的亲弟弟,当年周武王早逝,是召公和周公一同辅政,才有后来八百年周兴。 周公被分封在鲁国,召公被分封在燕国,何其荣耀风光?如今时过境迁,他们堂堂姬姓后裔被一群嬴姓夷狄打压至此! 而他作为燕国太子,先是去嬴赵做了四年的质子,如今又要去嬴秦摇尾乞怜,哪还有召公后裔的样子? 太子丹张口想要拒绝,抬头却撞上了燕王畏惧瑟缩的眼神,一股无力感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方才汹涌的骄傲瞬间击碎。 召公和当年的燕国再荣耀又能如何呢?周天子早已随周国入土,象征王权的九鼎被秦昭襄王所掠夺。如今的他、如今的燕国,还有什么其他选择吗? 赵国调集全国大半的兵力攻打燕国,如今惨淡的战报频繁传回蓟城。若不求助秦国,燕国存亡怕是只在朝夕。 “好......孤愿意去秦国为质。”太子丹捏着竹简应下后,心里反倒瞬间放松下来,想起幼年时同小嬴政的交往,或许去秦国当质子的日子并不会太难过。 短短半月,赵军的攻势凶猛,直逼燕国的貍城。 貍城位于燕国和赵国交界之处,紧邻易水。一旦赵军攻破貍城,就打开了燕国门户,兵锋直指燕国都城蓟城,燕国存亡只在朝夕之间。 赵国和燕国交锋的战报也接连传回咸阳。 扶苏跪坐在嬴政旁边,反复扒拉着这份战报,抓耳挠腮道:“燕国使者怎么还不来求助呀?”他都替燕王着急,唉!这燕王怎么不知道上火呢? 嬴政老神在在,不慌不忙道:“燕国蓟城距离咸阳路途遥远,还要途径赵国都城邯郸,自然行程缓慢。大概再过半个月,燕国使者也就该到咸阳了。” 扶苏趴下去翻嬴政桌案下的匣子,他翻得投入,整个脑袋都扎进了匣子里。 嬴政都被扶苏挤得往后仰了仰身子,他没好气地拍了一下扶苏的屁股,“你钻洞呢?” “吱吱。”扶苏翻找东西的同时,还没忘了叫两声回应嬴政。 嬴政被小孩儿的叫声一打岔,愣了下,恼火也散了。 他把扶苏扯着后衣领拎起来,捏住扶苏肉乎乎的脸蛋:“寡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硕大的老鼠。” 扶苏手里抓着舆图,扑腾着落在地上,“阿父,我是人呀。” 扶苏好不容易挣脱嬴政的大手,赶紧把舆图摊在桌案上仔细看。这份地图并不算特别详细,但大致描绘了列国的分布。 扶苏用手指沿着燕国一直顺到咸阳:“感觉不怎么远嘛。” 刘邦弹了扶苏脑袋一下,“什么飞毛腿扶苏?你用手在地图上扒拉,一刻钟能绕列国八百圈。燕国使臣得先路过邯郸,再到邺城,顺着漳水进入黄河,然后才能经由荥阳,通过函谷关,最后抵达咸阳。” 扶苏单单是听着这一长串地名,就觉得很累很遥远,难怪顿弱在外面容易迷路呢。 他攥着拳头敲敲发晕的脑袋:“我真是个文盲。” 嬴政失笑,“等日后灭了赵国和燕国,寡人带你走一次。” “好~”扶苏凑过去抱抱嬴政,“阿父,燕国使臣要途径赵国,他们不会被赵国给扣下吧?” 嬴政觉得概率还挺大的,但他却没有表现出什么担忧的样子。无论燕国使臣能不能抵达咸阳,都已经表露出向大秦求助的意愿,大秦照样有借口出兵。 嬴政道:“不影响大局。” 扶苏点点头,对嬴政的话很有信心。他趴在桌案上,盯着舆图看了一会儿,“阿父,上次赵国来联盟,还送来一个质子呢。这次燕国也会送质子过来吧?” 嬴政把手搭在扶苏的脑袋上,指尖有节奏地慢慢点击,似乎在回忆着往事。 扶苏没听见嬴政的回答,无聊地戳着舆图上的邯郸,任由嬴政把他的脑袋当鼓敲。 嬴政点一下他的脑袋,扶苏还张嘴“咚”地配个声音。 半晌后嬴政回过神,听见孩子“咚咚”个不停,轻笑一声收回手:“燕国大概会送燕丹过来当质子。” “燕国太子?”扶苏支棱起来,他知道燕丹和阿父都在赵国当过质子,曾祖母还说燕丹是阿父的好朋友呢。 嬴政也不觉得此事需要避讳,只是不愿多提及幼年往事,只是简单地说道:“寡人在赵国与燕丹是故交,燕国为了笼络寡人,极有可能让燕丹亲自来咸阳。” “哦!是用好朋友计嘛。”扶苏知道这个,他犯了错,也喜欢拉着阿父打感情牌卖惨,还几次成功避免挨揍。 嬴政无奈地弹了扶苏脑袋一下:“什么好朋友计?整日乱造词。” 扶苏不认为自己在乱造词,振振有词道:“就像美人计。只不过燕国扔出来的是阿父的好朋友,而不是美人。” 刘邦摸着下巴,发出古怪地笑:“倒也不一定,‘燕赵多佳人’啊。”以他生前宠幸的那群燕赵之地的美人来看,那太子丹或许也是个美人呢? 扶苏不明所以,睁着清澈无邪的眼睛和刘邦对视。 刘邦古怪的笑声立时一顿,尴尬地干笑两声:“哈哈,本仙使是说,呃,他能当太子,就不会长得太丑。” 扶苏摸摸自己的脸蛋,认同刘邦这个说法。 嬴政听完扶苏的解释,笑声中带着不屑:“燕丹还不配当寡人的好友。” 扶苏张了张嘴巴,很是惊讶。他会说话以后,就缠着曾祖母打听阿父的事情。 曾祖母说阿父在赵国只和燕丹关系不错,怎么阿父却说他们的关系一般呢? 嬴政见孩子满脸疑惑,也担心扶苏日后遇到燕丹,会拿错态度,便耐心解释道:“燕丹志大才疏,常常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 刘邦在旁替嬴政翻译:“你阿父不想和笨蛋做朋友。” 嬴政继续道:“他性情又极端敏感多疑。别人不过是随口说一句话,他就能揣测出多种含义,拉着寡人不停地抱怨。若非当年寡人在赵国势单力薄,也不会去接近燕丹。” 小嬴政尝试着劝慰燕丹,但劝也劝不通,反而还被燕丹揣测他“背叛”了燕丹,不然怎么会向着“敌人”说话? 久而久之,小嬴政就放弃和燕丹沟通了,装聋作哑地跟着燕丹蹭吃蹭喝蹭玩具。 扶苏听得垂下嘴角,抱住嬴政的手。 嬴政笑了笑:“罢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刘邦注意到嬴政把手指掐得发白,想起前世始皇帝灭了赵国后,亲自去邯郸杀人报仇,啧啧道:“你阿父还真是‘大度’的人呢。” 扶苏听出刘邦的阴阳怪气,理智有些认同,但情感不能接受。他气的“哼”一声,扭头不去看刘邦。 嬴政把围在身边蹭来蹭去的扶苏扒拉走,“去去去,寡人要处理奏书了。” “那我去看看张良啦。”扶苏爬起来,忧心忡忡地叹气,“张良的嗓子越来越哑,肯定是累坏了,我怕他再累下去会变成小鸭子。隐官那边稳定下来了,我看看给他安排一些清闲的活儿。” 嬴政想起张良那先天不足的身体,便没有怀疑扶苏的话:“去吧。” “小笨蛋。”刘邦戳了下扶苏的脑门,说了多少次了,张良那是变声期。 扶苏抱着脑袋跑出去,他才不是笨蛋!张良分明是在强撑。 待扶苏离开后,嬴政的表情慢慢冰冷下来,捏着手指,微微眯了眯眼睛。 片刻后,他取出一张空白的信纸,提笔给吕不韦写了一封信——“你的功劳,可配得上十万户的封地?你的出身,可配得上寡人一句‘仲父’?” 嬴政传来信使,“将此信快马加鞭送至洛阳文信侯处。” “是。” 嬴政又传来新招揽的亲信陈驰:“将吕不韦在封地与列国宾客频繁来往的消息传出去,尤其是赵国。另外将吕不韦的门客司空马,叛秦投赵的消息也扩散出去。” “是。”陈驰就是从学宫里挑选出来的人才。他的口才很不错,在纵横之道上的才能不逊色于姚贾,只是嬴政暂时还没有让他去列国行离间之事。 嬴政不怕燕国使臣不能及时抵达咸阳。只要燕国使臣被赵国扣留,大秦就可以借着赵国失义阻碍燕秦邦交的借口,以及赵国私联秦国前任相邦的借口,对赵国出兵。 【作者有话说】 始皇帝给吕不韦的信《史记》原文是“君何功於秦?秦封君河南,食十万户。君何亲於秦?号称仲父。其与家属徙处蜀!”。 第134章 第134章 你该叫寡人一声祖父 铁矿失窃案爆发后,吕不韦被咸阳召走,原本所有人都以为他难逃这一劫。但最后吕不韦却安然无恙地返回了洛阳。 无论是门客还是关注此事的人,都猜测秦王对吕不韦还念着几分旧情,尤其是得知吕不韦的独子依旧在咸阳为扶苏做事,他们便更加确信吕不韦不会再有事了。 于是每日去吕不韦家中拜访的人络绎不绝。 有的人是崇敬这位主持修撰《吕氏春秋》的贤才,想要探讨学问; 有的人想借着吕不韦前任相邦的身份,希望能得到他的举荐; 也有人自觉在列国走投无路,就投入文信侯门下做个门客,至少衣食无忧; 当然,不可避免也掺杂了派来试探他的细作。 吕不韦也没有闭门谢客的意思,不理会这些人的目的是否单纯,依旧如同往常一般宴饮宾客,言行举止保持着从前身为相邦的高调。 直到咸阳传来了一封秦王的亲笔信,吕不韦推辞了今日的宴席,独自一人在书房中打开信封查看。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却句句都是在表达嬴政的不满。 嬴政不满吕不韦居功自傲,在辅政期间不断给自己扩大食邑。 自商君变法以来,秦国给彻侯的食邑封地多是几千户,立下不世之功也不过是几万户。而吕不韦却凭借扶持庄襄王继任王位,拿到了十万户的食邑封地,更占据着最为富饶的河南一带。 虽说这都是庄襄王兑现给吕不韦的回报,但显然嬴政本人是不想认这笔账的,也不愿意放任吕不韦坐拥十万户食邑、万人奴仆。 嬴政更不满吕不韦曾逼着他喊“仲父”,君臣上下秩序有别,凭什么让他一个秦王喊吕不韦仲父? 吕不韦算他哪门子的亲戚?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也配让他以亲叔叔相称? 嬴政单独将此事列出来,显然这么多年一直耿耿于怀。 吕不韦知道嬴政是很记仇的一个人,想过自己会因为十万户食邑被嬴政清算,却未曾想到一个“仲父”的称呼就早已让嬴政记了仇。 他神情灰败,手里的信纸落在了桌案上,恍然间回想起王龁临终前留给他的劝告之语——“大王年幼也是秦王,吕公年长也是臣相。” 那时他已经手握秦国大权,只要把王太后这个摄政太后糊弄好,秦国上下的事情皆由他一人说了算。而王龁同蒙骜、麃公一样,都是听命于他的将军。 所以吕不韦并未将王龁的劝告放在心上,直到随着嬴政慢慢长大,他看穿了嬴政藏在深处的野心和桀骜,才慢慢理解了王龁的话。 但吕不韦真正彻底醒悟,还是今天看见嬴政的这封亲笔信上那句——“你的出身,可配得上寡人一句‘仲父’?” 无关权力之争,无关利弊权衡,单纯是他“以下犯上”,用臣属的身份冒犯了大王的尊严。 从十三岁的少年秦王喊出“仲父”两个字的时候,就算吕不韦当即退还十万户食邑,也无济于事了。 书房里一直都没有传出什么动静,守在门口的门客很是担忧,心里不断猜测着秦王在信上写了什么。他来回徘徊了数十趟,终于忍不住轻轻敲了敲房门:“主君?” 房门内依旧没有应答,门客连忙推开门,见吕不韦坐在桌案前出神,他松了口气道:“主君,可是咸阳出了什么事情?” 吕不韦僵直的眼珠慢慢转动,坐在室内暗处的阴影里,望向门口的门客,半晌后他泄了口气,扶住了桌案:“给我准备一壶酒来。” 门客心头一跳,文信侯自从回到洛阳就日日宴饮,原本喝酒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显然此时此刻绝对不正常。他怎么可能真的去给文信侯取酒? 门客上前去拿桌案上的信纸,表情几经变换。他压着心中的不安,勉强笑道:“秦王只是让您迁居蜀地。臣听闻蜀地修了一条江堰,现在有天下粮仓的美名。那里又有诸多别致的美景,云山错落,江川不绝,或许比洛阳更适合您居住。” 说到后面,门客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蜀郡真的是一个极佳的去处。 但吕不韦没有应声,他和门客都知道,这封信绝对不是让他好好去蜀郡养老的。如果他今天不自觉赴死,来日就不会再有这样体面赴死的机会了。 当相邦的人,哪有真正一清二白的?若嬴政真的想找他的罪名,一找一个准,到时候就不是自觉赴死那么简单了。或许同商君一样,死于乱兵之下,还要被五马分尸。 吕不韦忽然笑了,“何必如此介怀呢?我早已做好这个准备。府中的钱粮你们可以自己分了,各自去寻出路吧,但不要都拿走,秦王是看着的。” 门客握住吕不韦的胳膊,颤声道:“主君,您要想想闵伯。” 吕不韦想起和吕闵伯的约定——过几个月就会去咸阳再看望他。好在那孩子天生迟钝,或许也反应不过来他的失约。 “扶苏是个好孩子,他会替我照顾好闵伯。”吕不韦顿了下,苦笑一声,“我还没有扶苏了解闵伯,能留在扶苏身边,是他的好运。” 门客闻言,便不知再说些什么了。他心乱如麻,嘴巴张了又闭,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罢了,你去给我取酒来。” 门客固执地和吕不韦对视良久,最后还是败下阵来:“是。” 待门客退出书房后,吕不韦从书架上拿来一个小盒子,打开盒子后里面躺着一片晒干微黄的桑树叶。 这桑树叶就是他在咸阳府邸的那棵桑树所生,也是当年庄襄王回秦国后,与吕不韦共同种下的桑树所生。 前年夏天,他不知怎么想的,就晒了一片桑叶收藏起来,还一直带到了洛阳。 “五谷农桑为国之根本,可惜桑树依旧繁茂,人面全非。”异人不在了,他也不是最初的那个吕不韦。 外面的夕阳沉落,屋子里仅剩一点点余光。取酒回来的门客推门而入,却见吕不韦一身鲜血地躺在席子上。 酒壶瞬间掉在地上摔碎,门客扑过去抱起吕不韦:“主君!” 吕不韦已经没有了气息,胳膊软绵绵地耷拉下来,手里的桑树叶也滑落淹没在血泊里。 此刻,咸阳宫内早已灯火通明。嬴政和扶苏刚刚吃完晚饭,他答应处理完奏书,就陪扶苏玩一会儿围棋。 扶苏想要快一点玩耍,也上手去帮嬴政批阅奏书。但他晚饭实在是吃得太饱了,一吃饱就晕晕乎乎,无法控制地犯起困。 扶苏坐在自己的桌案前,脑袋一点一点,手里的笔墨把奏书戳了好几个黑洞洞。 嬴政瞥了眼,叫了他一声:“扶苏。” “哦!”扶苏惊醒,用力地喊了一声回应,证明自己没有睡着。可他喊完就又失去了意识,左一下右一下地栽歪着身子,差一点从小凳子上摔下去。 嬴政叹息一声,让寺人抱着扶苏去东偏殿后面的内室休息。 刘邦伸手去捏扶苏的鼻子:“吃完就睡,你要变成小猪崽啦。” 扶苏哼唧了两声,手里的笔滚落到了地上。他把脸往寺人的衣服里一藏,吧唧吧唧嘴继续呼呼大睡。 不知过了多久,扶苏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青草香气,他迷迷糊糊爬起来。 奇怪,现在才三月份呀,小草才刚冒出来一点点呢。 扶苏揉揉惺忪的睡眼,这才发现自己四周是一望无际的黍、稷、菽、麦等庄稼田地,它们生长得十分茂盛,若是到了秋天必定大有收获。 扶苏的嘴巴张地圆圆的,原地来回转着圈,这里不是咸阳宫,阿父不在,仙使也不在,所有人都不在......他扁起嘴巴,眼泪瞬间涌上来,自己好像被偷走了? “扶苏。” 熟悉的声音从扶苏背后传来,他猛地转身,看见不远处多了一棵桑树,树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人像吕不韦,但头发都是黑色的,脸上也没有皱纹;一个人像嬴政,但比嬴政的气质多了一些温和。 扶苏忘记了哭泣,眨着湿润的睫毛,犹豫着问道:“文信侯?” 吕不韦对扶苏招手,对旁边那人笑道:“你看,是不是同你很像?” 扶苏懵懵懂懂走过去,心里想着自己原来是在做梦。他偶尔做梦时能意识到,只是第一次梦到这么奇怪的画面。 那人见扶苏走过来,突然伸出手把小孩儿提溜起来,“啧,政儿是跟养猪的学如何养孩子吗?” 扶苏被吓了一跳,但听完那人的话,气得鼓起了脸颊:“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骂我是猪崽。我现在马上就变出一只老虎,把你给吃掉。” 那人愣了下:“你还会变老虎?” “当然啦,这里是我的梦,我可以操控!”扶苏很严肃地对他说,“你长得再像我阿父,我也要收拾你。” “哈哈哈。”那人笑得差点把扶苏给丢掉,还好吕不韦给接住了。 吕不韦安抚着脸颊鼓鼓的扶苏。 那人笑容收敛一些,正色道:“你该叫寡人一声祖父。” 扶苏张嘴就道:“我是乃公。” “......”庄襄王撸袖子就要去揍他,“这无礼的小东西哪里像寡人?” 吕不韦抱着扶苏转了一圈,躲开庄襄王的袭击,捏着扶苏的脸蛋道:“看来荀卿很少揍你啊,连脏话都会说了。” 扶苏咬住嘴唇,这个梦好讨厌。他深吸一口气,攥着拳头往自己头上捶,努力把自己从梦中捶醒。 “对,捶得再用力些。”庄襄王鼓掌。 扶苏气得哇哇叫,挣扎着下地。他一落地就冲过去,用脑袋顶翻了庄襄王。 吕不韦轻叹。 庄襄王和扶苏打成了一团,但庄襄王显然从未习武,敌不过日日锻炼身体的扶苏。 扶苏看着庄襄王那双和嬴政一模一样的凤眼,突然就下不去手了。他趴在庄襄王的身上,抬起下巴道:“哼。” 庄襄王躺在草地上,顺手抱住扶苏的后背,哈哈笑道:“这样看来,就颇有寡人的风采了。” 扶苏歪着头仔细研究庄襄王的容貌:“唉!肯定是我想梦到阿父,却没梦好。下次我要看着阿父的脸睡觉。” 庄襄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捏着扶苏鼻子:“小东西,难道寡人还不如你阿父长得好吗?” “比不上哦。”扶苏很坦诚。 庄襄王想到王太后的容貌,就突然不生气了,“青出于蓝。她也就胜在有一副绝色容貌,多多少少能传给政儿一些。” 扶苏慢吞吞眨着眼睛思考,“你真是我祖父呀?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又没想过你,怎么会梦到你呢?” 庄襄王道:“因为你崇敬寡人而不自知呗。” 扶苏伸手去摸庄襄王的下巴和耳朵。 “这是做什么?”庄襄王以为小孩儿在和自己玩耍,也没有阻拦,眯着眼睛放任那双小手摸来摸去。 扶苏认真地说道:“你的脸皮太厚了,我要把它揭下来两层。” “......”庄襄王坐起身,把小孩儿从身上抖落下去。 吕不韦咳嗽一声,把扶苏拎起来,拍拍他身上的尘土。 庄襄王收敛起笑容,起身整理衣衫道:“寡人临终前最放心不下政儿。”放心不下嬴政的性格,会不会日后长歪了?也放心不下年幼的秦王继位,会不会有人作乱? 他知道吕不韦的野心会膨胀,但也知道吕不韦绝不可能篡位。毕竟吕不韦是外来的人,在大秦的根基尚浅,就算要篡位,秦国宗室和旧贵族也是绝不能容忍的。 庄襄王把大秦交给吕不韦,也制衡了宗室和旧贵族。可他还是放心不下,万一吕不韦压制不住另一方呢?但再放心不下,也只能任由生机流失而死亡。 庄襄王微微弯腰,替扶苏把脑袋上的草叶子摘掉,温柔地道:“不过有你在,寡人就放心了。以后好好劝谏你阿父,不要让他做出偏激之事。灭了六国,也不代表大秦能长盛不衰。当以六国的下场为戒,时时刻刻警钟长鸣。” 扶苏感受到庄襄王的温柔,不好意思地红了脸蛋,软软地道:“我会和阿父一起让大秦变得更加美好。” 庄襄王喟叹,不愧是他们嬴秦子孙,祖传的吃软不吃硬。 吕不韦抓着扶苏的发包晃了晃:“闵伯就托付给你了。” “你要把我摇晕啦。”扶苏双手扶住自己的脑袋。 吕不韦哈哈大笑着松开手,挥手给扶苏面前造出一道彩虹桥。 庄襄王牵着扶苏走上去。 他们的脚下出现了忙忙碌碌的芸芸众生,男人在耕田,妇人在采桑,小孩在玩耍。 扶苏趴在彩虹桥的扶手上,目瞪口呆地望着下面。 片刻后,下面燃起了熊熊烈火,一群手持兵戈的乱匪闯进来,将所有人都乱刀砍死,美好的一切毁于一旦。 扶苏惊呼一声,要跳下去救人。 庄襄王按住扶苏,“不要忘记寡人今日所说的话,你该醒了。” 扶苏恍然意识到自己在梦中,依依不舍地道:“我下次还能梦到你吗?” 庄襄王笑了笑,“梦中皆为虚幻,你把梦当真了?居然来问寡人一个幻影。”他把扶苏从彩虹桥上推了下去。 扶苏一个抽搐,从东偏殿内室的床上醒过来,周围没有农田、没有彩虹桥,也没有乱匪。 他呆呆地坐在床上,半晌后挠挠乱糟糟的头发。 刘邦翘着二郎腿正在唱歌,见扶苏傻傻的样子,翻身坐起来:“睡傻了?” 扶苏回过神,敲敲脑袋:“我怎么睡着了?阿父还没陪我下棋呢。”说完,他跳下床跑去找嬴政。 “阿父,你又糊弄我!说好的陪我下棋呢。” 嬴政听见小孩儿充满悲愤的控诉,放下手里的书,“明明是你自己睡着了。” 第135章 第135章 大秦又要暴富啦 都怪自己睡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求阿父答应陪他下棋的,却一觉睡过去了。 扶苏自知理亏,便慢慢蹭到嬴政旁边坐着。 他摸摸这里,摸摸那里,偷偷斜着眼睛打量嬴政的脸色。 确认嬴政没有生气后,他才把脑袋凑过去,把下巴搭在嬴政的胳膊上,没话找话道:“阿父,你在看什么呢?” 嬴政嘴角微翘,把书往扶苏的方向一推:“从各国搜罗整理的一些文章。这里面有很多写得不错的,列国并非缺少有识之士,若是列国君王能听上几分,或许还真会给大秦带来一些麻烦。” 扶苏抱着书翻了一会儿,看见了几个眼熟的名字,“我在张苍那里看见过这个韩国公子非的文章,有一些小故事写得很有意思呢。” 嬴政摸着扶苏的脑袋,“寡人也最欣赏他写的东西,不知能否把他收入大秦?” 荀卿在给扶苏授课的时候,也不可避免谈及几个出色的弟子,从话里听来,扶苏觉得那韩非应当是一个十分固执的人,恐怕未必会愿意来秦。 扶苏想了一会儿道:“我明天去找张良打听打听,他以前生活在韩国,应该对这位公子非有了解。” “嗯。”嬴政伸手摩挲着书页上的文字,韩非的文字几乎字字戳中了他的心思。他第一次从张苍那里拿到韩非的文章,还曾尝试过上面的君王之术。 不过眼下还顾不得韩非的事情,嬴政把书页翻到了中间的一页。 这页写得不是治国谋略,也不是兵法分析,而是一篇格格不入的赵国游记文章。 这文章的辞藻十分华丽,但也只注重辞藻华丽,里面的内容空泛,让人摸不着头脑。只能看到写文章的人一会儿称赞花草树木,一会儿称赞山川河流,完全没有逻辑,单纯为了炫技。 扶苏看得头晕晕,实在想不明白阿父怎么会关注这样的文章呢?他苦恼地挠着头发,猜想着嬴政的用意。 片刻后,扶苏恍然大悟道:“这是一篇和邺城有关的游记,里面记录了一些邺城附近的地理环境。哦,过两个月阿父打算让王翦将军先把邺城夺下来,掌控漳水流域。” 嬴政笑意毫不遮掩,往凭几上一靠,随意把窝着的长腿伸展开:“不错。此番攻赵只要能把邺城拿下来就好,这样日后想要攻破邯郸就容易多了。” 扶苏了然点头,一直以来秦国攻占列国的方法都是蚕食,一点一点吞没对方的领土,战略目标十分清晰——抢占有利地形,利用进可攻退可守的优势地形,再痛打对方。 嬴政见扶苏理解了他的意图,心里更是满意,拍拍自己的肚子让小孩儿靠上来。 扶苏翻滚过去,脑袋枕在嬴政的肚子上,“是的嘛。阿父还年轻,我们可以慢慢打,先把打下来的地盘管理好。不然一口吃下去一整个米糕,会消化不良肚子痛的。” 嬴政拨弄着扶苏额前的头发:“那寡人给你留的功课,琢磨的如何了?若是攻下邺城,你打算如何安置赵国遗民呢?” 邺城紧邻漳水,既是赵国的门户重镇,也是来往交通的中枢。这里有很多人口,也很繁华。若是真的能拿下邺城,如何治理也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扶苏早就有灵感了,直接回答道:“转移矛盾。” “哦?” 扶苏道:“列国遗民最大的期望就是——拥有一个安宁稳定的国家,所以他们本不该排斥大秦统一列国的。但很多人会听了豪强贵族的忽悠,认为是大秦对赵国动兵,才导致他们的国家不安宁稳定,都是我们秦军的错。” 嬴政有些明白扶苏接下来要说什么,应该是与尉缭先生的想法一样,不断向列国遗民阐述秦军是义军,秦国发动的战争都是正义之战。 嬴政用指尖敲敲扶苏的脑门:“那你所说的转移矛盾呢?” 扶苏继续说道:“他们认为‘拥有安宁稳定生活的理想’和‘秦军攻赵破坏了稳定安宁’是主要矛盾,导致他们的理想落空,怨恨起了大秦。但我们要让他们清楚,‘拥有安宁稳定生活的理想’和‘赵王昏庸无能、邯郸上层贵族沉溺奢淫、地方豪强欺压’才是主要矛盾,是赵国上层无能导致他们的理想落空。” 嬴政手下的动作一顿,这是高级的“离间”了,把赵国人数最多的庶民、奴隶,跟少量却最能挑事的豪强贵族切割开,让庶民认为仁德正义的秦国才是帮他们的“盟友”。 扶苏眨着睫毛,伸手去抓空中飘过去的杨花:“阿父,我们要留着列国遗民振兴大秦,但是也要知道该留下哪些人,人数最多的庶民和奴隶才是我们应该争取的。那些贪恋曾经权势的贵族豪强不是我们该争取的,就算让他们去开荒,他们都会想办法搞事。” 嬴政无奈笑道:“寡人总不能把贵族豪强都杀掉吧?” 贵族豪强掌握着知识、财富,是真正的优质人口,让他们去开荒会更有效果。嬴政原本的打算也是按照惯例,剥夺这些人的财富,把他们送到偏远荒地或边境开荒。 都杀了怪浪费的,嬴政觉得有些可惜,而且也不符合尉缭规划的“正义之师”的旗号。哪有正义之师随便杀人的?这肯定会激起更大的反抗。 扶苏打滚爬起来道:“阿父,我们不出手,让赵国人打赵国人呀。那群豪强贵族肯定没少欺负庶民和奴隶,我们让庶民和奴隶主动检举他们的罪行,按照秦律进行审判,该杀的杀,该判为刑徒的判为刑徒。他们的土地也都重新分配给庶民和奴隶,将列国奴隶纳入正常的庶民傅籍。这样一来他们对大秦的认同感更强了。” 是大秦给他们带来了公平正义,是大秦给他们分配了土地,是大秦帮他们杀掉了那群欺压他们的贵族,给了他们堂堂正正的良民身份。 从此列国归顺的庶民和奴隶会万分认同大秦,不会随随便便被人忽悠着造反。而那群贵族该死的也死了,剩下没死的得不到大量庶民和奴隶的支持,形单影只的怎么造反? 嬴政心中微动,却没有同意扶苏说的话,挥手把小孩子赶走:“再重新想个答案。” 扶苏不肯走,绕着嬴政爬来爬去,“阿父阿父,你干嘛呀?我觉得我的方法很好嘛。” 嬴政被扶苏来回环绕吵得头疼,伸手拦住扶苏,禁止他爬来爬去。他轻叹一声:“你用转移矛盾的方法去劝服他们,难道就没想过秦国也会有奢淫的贵族、蛮横的豪强吗?难道你不怕那群庶民有一天也会因此而反秦?” 扶苏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认真地道:“如果有一天秦国的大王同样昏庸,任由贵族豪强把他们欺压得起来造反,那亡国也是活该。” 嬴政脸色一沉,伸手把扶苏逮过来,抬起巴掌就要打他的屁股。 扶苏意识到不妙,赶紧蛄蛹进嬴政的怀里,抱着他的脖子道:“阿父,不要打我。我刚才做梦,梦到了祖父,他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嘛。如果大秦不懂得居安思危,像六国一样沦为亡国的下场也是理所应当的。” “胡说八道!” 扶苏眼看着巴掌就要落下来,急道:“不要打我嘛。古有太康失国,今有六国之鉴,我只是说了一个事实。阿父,你好好教育我,我好好教育我的孩子,我孩子好好教育他的孩子,大秦一直有厉害的大王继位,就不会亡国的。” 嬴政的巴掌还是带着风落下来了,吓得扶苏缩起脖子闭眼,密长的睫毛颤抖个不停。但那巴掌却在落下来的一刻放满了,轻轻落在扶苏的后背上。 “快起来,把寡人的腿都压麻了。”嬴政把扶苏提溜到旁边。 扶苏试探地睁开一只眼睛,见嬴政看着他笑,也跟着嘿嘿傻笑起来:“阿父,你不生气啦?” “你又没有说错话,寡人生什么气呢?”嬴政很明白,若是按照扶苏说的话去教育庶民,从一种程度上也能倒逼秦律更好地推行,让庶民用秦律替他监督那群官吏、贵族、豪强。 嬴政恍然间明白了一件事,与君王站在同一阵营的,并非是身边的官吏和贵族,而是那些无依无靠的芸芸庶民,他们的利益是相同的,希望大秦变得越来越好。 而那群官吏和贵族离了大秦,也可以去赵国、楚国,正如今日列国士人朝秦暮楚。他们所追求的是私利,也会为了私利而背叛大秦。但无依无靠的庶民无处可去,是最希望大秦安宁稳定的人。 “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嬴政低声地念着,这是那日他第一次与荀卿见面,荀卿和他单独对话时告诉他的。 其实那天嬴政并不是很理解,但在扶苏的每日熏染下,也没有当即反驳荀卿。 可今日嬴政确是有些理解了荀卿的“舟水之论”,也理解了扶苏坚持的“民为邦本”,更从心底里理解了尉缭的“正义之师”。 扶苏的耳朵动了动,听见了嬴政正在念叨的话,开心地笑弯了眼睛:“阿父,那我不需要重新写这份功课了吧?” 嬴政看向他,轻笑一声,“不需要了。寡人给你布置另一份功课,你想想派什么人去接管邺城?如何具体管理邺城?再有一个月你就要被册封为太子了,这些都是你该做的。” “那好吧。”扶苏犹豫道,“我没跟那些大臣相处过,只熟悉李斯先生、王绾、隗状......阿父也不会让我把这些人调去邺城呀。” “啧,你自己没人手了吗?惦记寡人的亲信。”嬴政用脚踢了踢扶苏,“你就让张良去管隐官?” 扶苏眼前一亮,他手里现在已经有好多人才了,但能独自处理政务和军务的综合型人才,也只有蒙毅、李由、甘罗和张良,蒙毅得留在他身边做事,李由还需要多学习学习,甘罗更是忙得团团转,那适合去邺城的就是张良了。 “明天我去和张良说说。得让张良提前准备准备,不然一下子去邺城还容易出乱子。”扶苏不忘了又补充道,“顺便帮阿父问问公子非的事情。” 说完了正事,扶苏就凑到嬴政旁边,揪着嬴政的头发,东拉西扯了半天琐事。 嬴政闭着眼睛,时不时地应和一声。他知道扶苏应该是有什么请求,但就是不肯接话开口询问。 扶苏见嬴政无动于衷,急得挠了挠脸颊,小声道:“阿父,真的不能再和我下一局棋吗?” 嬴政笑出了声,唤人去取来那副玉石围棋。 “阿父,你真是个好人。”扶苏凑过去亲亲嬴政的脸颊。 扶苏的棋艺提高了很多,下棋的时候依旧抓耳挠腮,但已经能在嬴政手底下坚持一刻钟了。 嬴政陪扶苏玩了五局,见时辰不早了,就赶扶苏去睡觉:“明日还有一堆事情,不许懒床了。” “好的嘛。”扶苏依依不舍地摸摸棋子,陪寺人一起把它们收起来,然后才拉着嬴政回去睡觉。 次日,嬴政在朝会上突然询问起春耕的事情。 马上就要春耕了,大王突然问起来也是正常的。嬴腾只是稍微怔了怔,便立刻回答起来,各地都已经如同往常一样准备春耕了。 嬴政道:“上次的铁矿失窃案,寡人发现有一部分的私铁流向了民间,被打造成了农具。” 众臣面色各异,此案不是已经了解了吗?难道大王又要重新算账? 少府令有些担忧,若是大王因此要把民间所有的铁制农具都收缴了,可如何是好?现在大秦很多荒地都需要用坚硬的铁器来开垦耕种才省力。 少府令硬着头皮道:“臣重新整理了铁矿和铁器的统计册子,足够支撑秦军作战了。”不需要再和民间抢那一点铁制农具了。 嬴政闻言问道:“那还能腾出多余的铁矿打造农具吗?铜矿又如何呢?” 少府令愣神半天,被旁边的人戳了戳才反应过来,克制着喜色道:“若是一什共用一套犁地的铁制农具,也足够了。” 嬴政点头,摩挲着手指骨节:“未来大秦需要更多的粮食。王绾、嬴腾、少府令,你们安排各郡县统计当地庶民名下的土地情况,若是土地贫瘠难耕的地方可以上报,按照他们名下的土地份额,允许他们租赁相应数量的铁制农具。若是有百姓愿意开荒,可以无偿租赁三年。” “是。”少府令首先应下,激动不已。 嬴政看了他一眼,难怪这人那样崇敬扶苏,也是个信奉“民为邦本”的。 李斯不知大王为何突然善待庶民,但和嬴政相处下来,却明白这位大王就算真的想善待庶民,也不会这样突然地决定。 回忆着“统计土地”四个字,李斯有些明了,莫非大王也想借此机会查清各地土地占有情况,是想调整赋税?还是想重新分配土地呢? 李斯看向嬴政。 嬴政失笑,这李斯还真是他的心腹。他听了扶苏那套安置列国遗民的方法,自然也想把秦国境内的土地重新算一算,若秦国境内也出现了占据大量土地的地方豪强,他就得趁早处理了。 没有参加朝会的扶苏刚刚起床,他吃完早饭,乘着小羊车转悠着想去找张良。 刚一到东宫,扶苏就收到了蒙毅传来的消息——郑国的水渠修通了! 郑国渠从泾水一直通向洛水,共计三百多里,修通之后几乎能灌溉四万余顷的关中农田。 若按照最初的设想,关中难以耕种的盐碱地,很快就会被水渠改造成沃土。届时秦国的粮食产量还会再翻倍!而原本浑浊的泾水也会慢慢清澈下来,减少汛期泛滥成灾的几率。 扶苏激动地跳下小羊车,绕着李由跑圈,“哇哇哇!大秦又要暴富啦!”他已经预见到关中未来的粮食产量了。 第136章 第136章 原来子房也能这样轻松 李由被扶苏的喜悦感染,眼睛也弯弯的,目光追随着扶苏跑来跑去的身影。 扶苏一口气跑了十来圈,天地就开始在他眼前旋转。 他摇摇晃晃地往旁边栽倒,还好被李由一把捞住,才没有直接以头触地。 扶苏扶住自己的额头,“哦,我的脑袋。”他闭上了眼睛,贴在李由身上不动弹了。 “主君!”李由连忙去摸扶苏的额头。 扶苏张嘴,做了个无声干呕的动作。 李由便明白小孩儿把自己给转晕了,默默把扶苏背进了东宫正殿,轻手轻脚将他放在床上。 随后李由让寺人端一盆温水过来,再给扶苏煮一壶热水,少加一些蜂蜜。 扶苏在床上滚了一圈,闭着眼睛念叨:“阿父知道水渠修通了的事情吗?” “郑国的奏书需要走流程,应该没那么快呈递到大王面前。这是蒙部长一直在派人留意水渠的事情,一得到修好的消息就给主君传讯来了。” 扶苏睁开一只眼睛,“那我一会儿要去告诉阿父,他一定会很开心的。” 寺人端着水盆进来,李由将干净的白巾泡在水盆里,拧干后轻轻擦拭着扶苏的额头、脸蛋和脖子。 扶苏配合着抬起下巴,让李由把脖子擦一擦:“我早上洗脸了。” 李由道:“这样可以缓解主君的不适。” “好吧。”扶苏感受了一下,擦完之后确实舒服多了,脑袋也不晕晕胀胀的。他滚了半圈,从床上爬起来,“我要趁着张良没出门,先去找他。” 李由跪坐在床前,帮扶苏整理衣领,“臣已经派人去请张良来正殿了。您可以先喝点水休息片刻。” 他把扶苏衣服上滚出来的褶皱都捋平,从寺人端着的托盘上拿起水杯,试探了下温度适宜,才递到扶苏的面前。 扶苏双手抱着水杯,小口小口喝着。甘甜甘甜的口感让他眯起了眼睛,幸福地摇头晃脑,“好甜的山泉水。” 李由没有解释,他每次只让人在里面放一勺蜂蜜,保证水有轻微甘美,却又不会让主君吃太多的蜂蜜。这样主君每日都比以往能多喝不少的水,冬天时嘴巴也不会干得发痛。 扶苏已经习惯了李由的沉默,自言自语了两句,把喝光的水杯还给李由。 正巧张良和茅焦一起到了。 三月份气候已经转暖,百姓都已经开始准备春耕,而张良身上还穿着冬时的厚衣服,不过他的脸色却比往年要红润许多。 扶苏看了眼张良脑袋上的白狐狸皮毛帽子,满意地点点头,对李由和茅焦道:“你们也要注意保暖,春捂秋冻,春天如果太早脱下厚衣服,很容易生病的。” 暖意在李由和茅焦的心里来回流荡。他们的眼睛里都带上了温度,好似在深冬靠近了一个暖呼呼的火炉,里里外外都暖和得让人晕晕乎乎。 张良长目一扫。见李由和茅焦脸上的笑容,他轻笑一声。这个主君还真是天生的君王,不需要刻意做什么,就能让其他人心甘情愿地臣服。 扶苏见张良在笑:“你在笑什么?” 张良道:“臣想起了北辰星,只要高居空中一动不动,便引得众星自愿环绕拱卫。” “你在夸奖我吗?”扶苏的脸蛋红了红,“尉缭先生也说过我像星星。” 张良难得见扶苏这样羞涩可爱,在袖子里暗暗搓热手,然后双手捏捏扶苏的脸蛋:“主君唤臣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扶苏微微侧头,把脑袋搭在张良的手上:“过几个月,我要把你调去当县令。我今日就是要告诉你,你需要好好准备准备,可以去跟咸阳令学学怎么处理军政。” 这倒是不会让人意外,再有一个月扶苏就要被册封为太子,是有调任官吏的权力的。 届时泾阳君的属官就不再是扶苏个人的属官,而被归入整个大秦,很少有单纯服务于太子的,大多都会被安排一些其他职务,配合太子处理国事。 张良也知道自己也不会一直管理隐官,唯一意外的是扶苏会让他去做县令,还真是信任他这个刚刚投秦的韩国人啊。 扶苏没有主动开口说是什么县。张良稍微一想便猜到,这个县目前应该是保密的,而且十分重要的,所以扶苏才会让他提前学习学习怎么当县令。 什么县需要保密?必定是还没有定下来的县。 联想到这两个月秦国要去攻打赵国,张良便有了明悟——扶苏竟然让他去管理赵地吗? 那可是刚被收服的赵国地盘,政事、军事都很难管理,一不小心就会出意外,让赵国重新把地盘抢回去。一般秦王都会派一个最信任的人去管理,比如长安君成蟜就被派去管理衍氏之地。 张良想明白了这件事,不由得为这份沉重的信任而触动。他目光复杂地看向扶苏的眼睛。 小孩子的眼睛永远那样清澈,带着浓浓的真诚和认真,哪个臣属看了不迷糊呢? 张良释然一笑,原来他也是众星之一,不知不觉就会自愿拱卫那颗北辰星。得遇知己明主,实乃难得的幸事。 张良压下心中百般情绪,温声提醒道:“此事主君还是先与秦王说一下吧。”扶苏愿意相信他,秦王愿意吗? 扶苏笑道:“当然啦,我已经和阿父说完了。张良,你是第一个被我派去外面做事的属官,要给我涨涨面子呀。” 张良笑意绽放,理了理袖子,拱手道:“得主君如此信任,臣必当全力以赴。” 张良没有追问那赵地到底是何处,毕竟关乎着秦国未来两个月的作战计划,扶苏不能随随便便透露出来。 只是张良在脑海中盘算着秦军可能出兵的方向,便勾勒出了邺城的位置。 其一,赵国与秦国虽然接壤,但中间相隔崎岖山脉、难以通行的沼泽河流。未来秦军想要灭赵,必定要穿越太行山抵达邺城,再从邺城进军赵国都城邯郸。 那么此次出军,至少是要抢先占领邺城的。邺城可是赵国的门户之一,要紧程度相当于秦国的函谷关。占领了邺城,秦军在太行山东面就有了驻军地,日后攻赵就容易了。 其二,邺城周围还有漳水,占领了邺城,自己通行方便了,也阻断了赵国与其他国家通行的路。秦军最后很有可能会停军邺城附近,抢先占领有力地形。 其三,邺城是太行山东面最富饶肥沃的土地之一,这里能给秦军提供充足的粮草。只要秦王不傻,就不会选择在鸟不拉屎的地方驻军。 张良回忆着脑海中的舆图,愈发肯定自己过一阵应该是去邺城赴任。他盘算着如何做准备,这是他第一次正经为扶苏做事,得做出个成绩才行,总不能输给蒙老二。 扶苏将自己和嬴政对“安置列国遗民”的探讨告诉张良,让张良日后当县令,按照这个思路去做事、去教育百姓,“这也是一个试验,若是做得好了,以后大秦会推广这个治县方法。” 张良三人听完扶苏的讲述,不约而同露出讶异,就连久居庙堂的高官也未必能想得这样透彻,一下子抓住了列国遗民的根本问题,并找到了如此利国利民的解决方法。 茅焦便有些惭愧道:“臣远不及主君。” 扶苏对茅焦招招手,等他过来后,伸手拍拍他的胳膊道:“你不要自卑,很多人都比不上我。” 茅焦并不在意扶苏的自夸,敬佩地笑道:“一个目光短浅的主君,若是还不能听臣属劝谏,就是下等的主君;一个目光短浅的主君,若是能听臣属劝谏,就是上等的主君。但若是一个主君的目光极为长远,已经超越了臣属,此为上上等主君。” 扶苏抠抠自己的小耳朵,双手托腮看着茅焦:“我没听清最后一句,再说说。” 茅焦哈哈大笑:“主君就是上上等主君。” 扶苏笑得眼睛都弯成了一道缝,美滋滋地让茅焦把这段评价记下来。 张良的脸上也一直带着散不去的笑容,他坐在了扶苏旁边,靠着床柱笑得轻松开怀,真正像是一个开朗的少年了。 刘邦看了一会儿,语意复杂地低声呢喃:“原来子房也能这样轻松。”他见过丧主张良的落魄,见过谋圣张良的稳重,却不曾见过少年张良的轻松。 此刻张良不必时时刻刻揣测主君的心思,也不用担心主君会忌惮猜忌他。他可以在主君面前展示真实的自我,因为这个主君是扶苏。 刘邦摸着扶苏的发顶,“茅焦说的不错,你是这世间难得的主君。” 扶苏转动着脑袋,蹭着刘邦的手掌,是仙使教得好呀。 说笑间,张良脑子里有了很多治国思路,他需要回去整理一番:“主君可还有其他事情?臣先告退了。” 扶苏忙道:“我还要跟你打听公子非。” 韩国地方不大,但历代韩王也不少生孩子,韩国宗室人口也不少。若是一般得韩国宗室,张良还还真不认识,但他还真知道这位公子非。 张良道:“臣也不曾见过他。公子非有口吃之症,在韩国也一向低调。他曾向桓惠王献计,但不得重用,便常年跟在荀卿身边学习了,几乎不怎么回韩国。” 桓惠王就是几年前病逝的老韩王,提起这个人,张良就不可避免地想起新继位的韩王安。他的父亲张平,就是在韩王安的连番逼迫下,病重去世的。 张良努力克制着心中汹涌的情绪,后背紧紧靠在床柱上,默念着《道德经》。 扶苏也想到了张平的事情,蹭过去握住张良的手,转移话题道:“我阿父想要招揽公子非,你觉得有希望吗?” 【作者有话说】 今天回家有点晚了更新了三千字,明天多写一点。[撒花][撒花][撒花] 第137章 第137章 我一拳能揍飞十个你 听闻秦王打算招揽韩非,张良并不意外。他在秦国呆了三年,早已看出秦王对人才的渴望。 秦王若是读到韩非的文章,从而起了招揽之心,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相较于张良等人所学,明显韩非所学所主张的更迎合秦王的心思。 张良却觉得韩非的文章过于偏向霸道,若在乱世尚可让秦国迅速壮大。但有朝一日乱世结束,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修养民生,若秦王全然采纳韩非的主张,显然是不利于秦国恢复元气的。 张良没有立刻回答扶苏的问题,温声问起了别的事情:“荀卿也向主君举荐公子非了吗?” 扶苏看着他道:“没有哦。荀卿应该不太推荐他吧?” 荀卿将自己的“人性本恶”的思想传给了弟子,却分裂成了很多方向。 韩非相信“人性本恶”,便和商君一样,想用法术势来强制规束人性。人性偏向恶的一面怎么办?君王以君王之术集中掌控所有权力,用严苛的律法规矩去规束板正。 但扶苏知道,荀卿本人并不支持这种做法。他常年跟随荀卿学习,耳濡目染自然很了解荀卿的想法,人性本恶怎么办?——礼法并重。 扶苏回想着荀卿说过的话:“荀卿说过,人性本恶,只依靠仁德礼法去引导,是没有什么效果的;只依靠严苛法术去规束,反而会激起民愤。所以最好的方法是引导和规束并举,礼义和法术并重。作为大王一方面要用礼义仁德引导教育百姓;一方面要举起法术铁拳重击不服教育的人。” 张良也是读过荀卿写得东西的,现在他和荀卿住在一个院子里,平日遇见也自然会有交流。他知道荀卿的主张,但从扶苏的嘴巴里说出来,怎么怪怪的呢?这话说得也太直白了。 片刻后,张良语义复杂地道:“主君应当多学学《诗》,斟酌一下用词。”什么法术铁拳?话糙理不糙,但这话也太糙了。 扶苏往后一仰身子,靠在了被子上,和旁边的刘邦一模一样地抱着胳膊道:“哼,就你们喜欢绕弯子。我喜欢说大白话,谁都能听得懂。” 张良见扶苏这幅小游侠的浪荡样儿,牙根痒痒,不停地回想着谁带坏了扶苏? 刘邦一打眼就看出张良在那儿找罪魁祸首,他哈哈大笑,使劲儿胡噜着扶苏的脑袋:“乃公还是能把张良气得哇哇大哭,哈哈哈。” 他才不会气张良呢。扶苏挣脱刘邦的魔掌,轱辘到床边,一下一下揪着张良的衣服:“好嘛好嘛。浮丘伯很擅长《诗》的,他现在就在学宫里面当老师,改天我向他请教请教。” 本想上前劝谏的茅焦,停下动作。他笑着摇摇头,提笔记下此事。 张良无奈地捏捏扶苏可恨的小鼻子:“调皮。若你再长大些,我肯定是要和你打一架的。” 扶苏得意道:“现在也能打,我一拳能揍飞十个你。” “......”张良伸手去抓扶苏的咯吱窝。 扶苏连忙跳下床,想要用头去撞张良,但被张良提前预防了这一招。 扶苏和张良缠斗在了一起。任凭扶苏日日锻炼,却也败于个头矮小,被张良用长臂按住脑袋一招制服。 扶苏郁闷地道:“你胜之不武。” “呦,喜欢说大白话的小文盲还会用‘胜之不武’了?”张良继续按着扶苏的脑袋,防止小孩儿突然跳起来偷袭。 扶苏气鼓鼓一个爆冲,突破张良的控制,弹跳起来要把张良顶翻。 幸好李由眼疾手快,迅速把弹到半空中的小孩儿给拦截住,揽进了怀里。 李由安抚着像兔子一样在空中踢腿蹦跶的扶苏,“主君,您还要把水渠的事情告诉大王呢。” 扶苏老实下来,被李由放在了地上。他隔空点点张良的鼻子,老气横生地道:“调皮,不要再玩啦。你还没说公子非会不会投秦呢。” 张良带着满脸笑意,弯腰帮扶苏整理乱了的头发:“臣以为希望不大。” 扶苏咬住了下唇,而后不太开心地道:“我阿父又不会介意他口吃的毛病,也不介意他是韩国宗室。楚国宗室的昌文君和昌平君还在大秦好好地当官呢。” 张良轻叹:“秦王欣赏公子非所主张的‘法术势’,但也正因为公子非有这样的主张,所以他不太可能投秦。公子非认为权力要绝对集中在君王手中,其他的臣属、庶民要各安其位,不得逾越。而他对自己的定义就是韩王的臣属。” 扶苏慢吞吞地眨着眼睛,消化着张良的话。 张良整理了半天,扶苏的头发却越来越乱。 扶苏的发量多,原本发巾就难以包裹住这么多头发,一乱起来更是满头炸毛,左支棱出几根头发,右支棱出几根头发,像只毛茸茸的刺猬。 张良努力了半天,深吸一口气,把扶苏的发巾彻底解开,重新包头发:“公子非认定了自己是韩王的臣属,便会遵循自己的主张,安分守己地履行臣属的职责,维护韩王的王权。” 一缕头发滑下来挡住了扶苏的眼睛,他把头发扒拉走:“那就难搞了。”一个人想要坚持自己心中的理想,谁又能改变得了呢? 张良努力把扶苏的头发卷成一团,发巾刚绑上去,那一大团的头发又散开了。 扶苏披头散发和张良对视,二人相顾无言。 片刻后,扶苏扯了扯挡住眼睛的头发,抱怨道:“我好像一只长毛猴子。” 张良失笑:“是臣没有给小孩子绑过头发。”就连他弟弟的头发,都是由陈伯来照顾。 李由默默伸手帮忙,他把扶苏的头发团成一团,紧紧地按住。 张良开始用发巾给扶苏缠发包。 茅焦连孩子都没有,自然也不知道怎么弄这个头发,急得在旁边乱指挥。 好不容易打完结,二人一松手,发包再一次散开。 四下一片安静,扶苏长长叹了口气,“我该回南宫找女侍帮忙。” 张良有些尴尬,拢着袖子道:“主君的头发实在是太多了。” 头发披散着的时候,小孩儿的脑袋直接大了一圈,可见其发量浓密。 扶苏摩挲着自己的头发:“为了保护我的头发,我可是没少吃补品。阿父本来要给我剃光头,但夏侍医说头发会越剃越多。他怕我的头发再长太多,就不给我剃头发了。唉,真是甜蜜的烦恼。” 三人不由得笑出声来。 笑过之后,张良正色道:“不过若论起了解公子非,臣是比不上荀卿的。主君也可以去向荀卿打听打听,或许是臣猜错了公子非的想法。” “好吧。”扶苏挥手跟张良告别,“我先回南宫,下午再去找荀卿。” 扶苏这一次老老实实带上了毛绒帽子,把乱糟糟的头发遮盖住。 他登上小羊车的动作都不豪迈了,别别扭扭地抓着扶手,身姿比柱子都直,拘谨地站在车上:“趁着没人,我们快点回南宫。” 李由已经了解扶苏的爱美程度,忍着笑意道:“是。” 回到南宫后,扶苏先找女侍给自己梳头发。 李由站在旁边,目光专注地盯着女侍的动作,手指在袖子里和女侍同步微动。 不一会儿,头发就被包好了。 扶苏伸手摸摸发包,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歪歪头,咧开嘴笑了。 这时一个寺人走入室内,对扶苏行礼道:“泾阳君,王上请您去东偏殿。” “好的。”扶苏站起来,从李由手里拿过自己的外衣穿上,然后就往东偏殿跑。 东偏殿内没有其他人,嬴政翻阅着手里的情报信,听见扶苏哒哒哒的脚步声,把信纸放在了旁边,抬头往门口看。 很快扶苏的身影就出现在殿门口。他一如既往地跑向嬴政,直到嬴政跟前儿也没停住,习惯性地撞一下嬴政的胳膊,啪叽跪坐在旁边。 嬴政侧头看他:“你把寡人当绊马索了?” “嘿嘿。”扶苏喜欢跑到阿父身边后,往阿父的身上撞一下。 嬴政看着扶苏心虚的赔笑,无奈地点点扶苏的鼻子:“总是这样调皮。顿弱从赵国传来消息,燕国使臣途径邯郸的时候暴露了身份,现在已经被赵王扣住了。” 扶苏抓起桌案上的情报信,快速看了一遍,“哎呀。” “顿弱正在协助燕国使臣脱身。我们再等半个月左右,若是燕国使臣还没有抵达咸阳,就可以直接对赵国出兵。”嬴政捏着吕不韦的死讯,还有彻底散布出去,好刀要用在地方。 扶苏点点头,把情报信放回桌案上,目光正好扫到洛阳送来的奏书。他想起了返回洛阳的吕不韦,又想起了那天梦到的吕不韦。 扶苏烦恼地挠挠头,吕不韦还有机会再回咸阳看一次吕闵伯吗?吕闵伯的算术好,每天都在倒数和吕不韦见面的日子。 但扶苏不知道的是,那封奏书写得正是吕不韦的死讯。 文信侯死在了府邸,洛阳令肯定是要上报咸阳的。这封奏书在中午时刚刚快马加鞭送到嬴政的桌案上,他给洛阳令回信暂时压住吕不韦的死讯,等对赵国出兵前再公布。 赵国邯郸,赵王隔三差五受到赵燕战场传来的战报,高兴得接连好几天在人前露面,召见了很多大臣。看样子精神抖擞,要大干一番事业。 但随着赵王持续亢奋,他的外表却越来越吓人,脸型都有些走相了,每日都带着泛黄的病容,唯独脸颊两侧浮现着两坨红晕。 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来,赵王的状态十分不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彻底倒下。 而这个时候,公子嘉却意外抓获了扮成客商的燕国使臣。 在赵国和燕国开战的节骨眼,燕国使臣借道邯郸,不用多想就知道是往秦国求助。 公子嘉立刻就将这群使臣送到了赵王面前,“大王,臣以为应当将这些使臣处死,将尸体还给燕王,震慑燕国。” 赵王目光锐利地注视着一行燕国使臣,几息后他的眼神却开始飘忽起来。没过多久,他继续打量燕国使臣,可眼神却始终难以坚持集中在燕国使臣身上。 公子嘉注意到这一幕,心里咯噔一下,不仅上前半步:“父王!” 赵王瞪向公子嘉:“嚷嚷什么?寡人自有定夺。” 躲藏在使臣中间的燕丹来回窥探赵王和公子嘉,自然而然注意到了赵王的异常,看来赵王的病情并没有真正好转,反而命不久矣了。 赵王一死,赵国王权交接还需要一段时间。那么燕赵战场的局势也可以稍稍缓解。只要他们能及时说服秦国出兵攻赵,燕国的危机自然就可以解除了。 燕丹努力克制着情绪,他低下了头,把自己已经做过伪装的脸藏起来。 他以前在赵国当过质子,虽然七岁就回了燕国,此刻也做了伪装,但也难保不会被什么人认出来,只能低调再低调。 赵王扶着旁边的凭几,喘了一会儿气,看着面前一众燕国使臣,有些焦躁道:“都拉下去砍了。” “且慢!” 第138章 第138章 赵王的脑袋昏昏沉沉,刺耳的声音穿透迷雾,吵得他把眉毛打成了结,…… 赵王的脑袋昏昏沉沉,刺耳的声音穿透迷雾,吵得他把眉毛打成了结,眼睛带着怒火扫向燕国使臣。 方才高呼的燕国使臣挣扎着上前两步。他身上被绑着绳子,宛如待宰的牲畜,却挺着胸膛大声讥笑。 赵王沉声质问:“你在笑什么?” 燕国使臣冷哼一声:“我笑赵王一手断送了赵国这大好的前途。” 赵王眼神凶狠地盯着燕国使臣看了半天,忽然嗤笑:“危言耸听。来人,把他们压下去处死,脑袋还给燕王,尸体丢去喂狗。” 候在不远处的卫兵们立刻上前去抓这些燕国使臣。 方才讥讽赵王的燕国使臣却神态自若,坦荡站在原地,丝毫没有畏惧的样子。他不慌不忙道:“今日赵王将我等处死,明日秦军就会兵临邯郸!” “真是可笑。”门口传来太子迁的嘲笑声。 太子迁身后跟着郭开等赵臣,进殿后先是跟赵王行了个礼,随后不屑地瞥了燕国使臣一眼,“赵国同秦国早已签订盟书,我赵军攻破你燕国貍城,秦国都不曾插手。如今杀你区区几个燕国人,秦国又怎么会对赵国动兵?” 燕国使臣听完太子迁的话,却笑了,“赵军攻打燕国,自然与秦国无关。但赵王要杀掉为秦王献贺的燕国使臣,就是在打秦王的脸,秦王岂能毫不在意?” 赵王注视着太子迁身后的郭开,抓起手边的白玉灵芝把玩,没有说什么话。 作为赵王曾经最宠信的近臣,郭开一眼便看出赵王此刻对他的猜忌。但他没有辩解什么,只是对赵王拱了拱手,随后看向燕国使臣道:“无妨,待处死尔等后,我自会亲自向秦王解释。” “只怕亡羊补牢为时已晚!”燕国使臣大大方方转回身,面朝着太子迁等人道,“我等奉命前往咸阳献贺,祝贺秦王与赵国联盟,日后燕国会对大秦俯首称臣。强大的秦国或许看不上我燕国的献贺,但不管秦王看不看得上,今日想要去献贺的燕国使臣却死在了赵国,你们觉得秦王会怎么想?天下诸国会怎么想?” 太子迁看向旁边的郭开。 郭开正欲开口说话,燕国使臣却转身看向赵王道:“秦王和天下诸国都会觉得——赵国并非真心与秦国结盟,所以赵王才会随意处死献贺的燕国使臣。” 赵王毫不在意道:“寡人会亲自修书秦王,向他解释此事。秦王并非愚蠢之人,也不会被你这样的小伎俩挑拨离间,出兵攻赵。” 燕国使臣却笑出了声,左右看看四周道:“如今赵国无故对我燕国出兵,而天下诸国却不敢插手,不过是因为赵国和秦国联盟,让天下诸国畏惧罢了。我方才便说过,只要我等死在赵国,天下诸国都会看出秦赵联盟出现裂痕,届时他们还会那样畏惧赵国吗?” 赵王被这轻蔑的话激怒,他将手里的白玉灵芝重重地往桌案上一扔,撑起身子:“待寡人吞并燕国,自会收拾他们!” 燕国使臣摇头,面露些许同情:“赵国吞并燕国,届时就会雄踞一方。魏国、楚国可会甘心?韩国、齐国可会安心?没准儿他们会趁着赵国攻打燕国时,联盟攻赵。就算秦国不对赵国出兵又怎么样?其他四国自会联手攻赵。没有了秦国这个强大的盟友国,赵国挡得住四国合一吗?” 赵王抓着手下的褥子,眼睛里仿佛在往外冒火,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燕国使臣声音放缓了一些:“赵王今日杀赴秦献贺的燕国使臣,明日天下诸国就会看穿秦赵联盟的脆弱,四国联盟攻赵也并非是妄言。但赵王今日放了我等燕国使臣,天下诸国便明白秦赵联盟的稳固,自然畏惧臣服。” 不等赵王说话,太子迁上前冷笑道:“说来说去,赵国还得把你们安全送到秦国了?真是荒唐至极!别以为孤和父王不明白你们心里什么打算?你们不就是借着献贺的幌子,跑去秦国求援吗?” 燕国使臣面对太子迁的连声质问,只是叹息一声:“若是秦国想要救援燕国,早就出兵攻赵了,何至于等到今日毫无动作?若是燕王想要向秦国求援,此次应该派太子或相邦出使秦国,而我等不过是平庸的燕国使臣,岂有资格说服秦王?” 太子迁愣了下,忽然听见郭开咳嗽了一声,他回过神后退半步:“少在这里蛊惑人心!父王,我们应当立刻处死此人。” 赵王眼神晦涩地打量着太子迁,“不愧是寡人看重的储君,可比赵嘉有魄力多了。赵嘉,你弟弟都替寡人说了这么多话了,你是哑巴吗?” 太子迁心里一咯噔,他慌张地去看郭开。 郭开对太子迁微微摇头,就算赵王猜忌太子迁又如何呢?在赵王闭关修炼的这段时间,都是太子迁在处理国政,早已经把要紧的位置换上了自己的人手,如今赵王就算向更换太子,也没有那个能力了。 公子嘉看见太子迁和郭开的眉眼官司,明白了如今的局势,而父王却还不明白。他涌出一股悲凉之意,却低头掩去。 公子嘉平复心情后,顶着赵王的眼神压力,拱手道:“臣以为太子所言不错,这个燕国人巧舌如簧,绝对不能放他去秦国。”他倒是不怕被太子迁清算,却绝对不能把抓到的燕国使臣放走。 太子迁有些讶异,打量着公子嘉,勉强对这个识时务的废太子有了些许好感。 赵王阴沉着脸,场面一时僵持下来。 这时,燕国使臣再上前一步道:“我等敢对天发誓,此番出使秦国仅仅是向秦国献贺、表示臣服,不会向秦国求援兵,也不会影响到赵国和燕国之间的战事。” 太子迁想要再说什么,可撞上赵王吃人一样的眼神,却被吓得不敢开口了。 郭开心里摇头,只好亲自上前道:“大王,此人巧舌如簧,他的话一个字也不能信。请大王早做决断。” 赵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呼吸声也逐渐加重。 燕国使臣眼睛一扫,微微低头行礼道:“赵国和秦国联盟,天下诸国皆畏惧不已,我燕国也是如此。今日我等去秦国献贺,既是臣服秦国,也是臣服赵国。如今燕国战事不利,我王早已做好割地的准备。只待我等出使秦国后,就由秦国作为中间人,与贵国割地议和。赵国可不费一兵一卒,而受纳燕国一半土地。” 郭开见赵王意动,上前扶住赵王道:“大王,就算不与燕国议和,燕国也绝对不是我赵军的对手。” 燕国使臣不等赵王回应,冷笑一声道:“难道赵军是天上掉下来的雪花,源源不绝吗?我燕国也知道,今次赵军攻燕已经派出了举国大半的兵力,若是能靠议和多拿一些土地,何必牺牲兵卒呢?郭公真是不拿赵国的兵卒当回事儿啊。” 赵王眼眸彻底冷了下来,抬手挥走郭开的手,让韩仓过来搀扶他:“区区几个无名的燕国使臣,又能左右得了什么大局?如今赵军胜券在握,何必纠结于几个燕国使臣的生死?罢了,寡人就当是给秦王一个面子。” “大王!”郭开想要上前,却被走过来的韩仓挡住。 公子嘉和太子迁也想上前劝谏,却被赵王用极其凶狠的眼神瞪着,二人顿时被吓得停止动作。。 “混账!寡人还没死呢。”赵王举手就用拳头击打太子迁。 太子迁连忙逃走。 赵王不顾身体,就要去追。 韩仓连忙抱住赵王,对太子迁使了个眼色,温声劝解道:“大王,齐国良医说过,动怒会破坏修行。” 赵王闻言停下了脚步,靠在韩仓身上,冷眼扫了一圈众人:“寡人还是赵国的大王,今日寡人要放了这几个燕国使臣,你们谁要反对?” 众人唯唯诺诺,郭开也不敢继续说什么了。赵王没有能力更换太子,但想要杀他一个臣属还是很简单的。 赵王示意卫兵们解开燕国使臣们身上的绳子,让人送他们出邯郸城。随后他冷哼一声,在韩仓的搀扶下回静室闭关。 把赵王安抚好,韩仓才出门去寻太子迁:“太子今日何必与大王犟嘴?大王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何必在这个要紧关头节外生枝呢?就算放那几个燕国使臣离开,他们真能活着到秦国吗?” 太子迁听懂了韩仓的暗示,他立刻召人去截杀那几个燕国使臣。 韩仓见太子迁采纳了他的意见,脸上露出笑意,左右看了看郭开不在,才道:“今日郭公有些心急了,太子马上就要继任王位,这个时候怎可忤逆不孝,落人口实呢?” 太子迁恍然,是啊,他何必跟父王去吵这个架呢?明明可以背后再杀燕国使臣,把病入膏肓的父王哄好了才是要紧事。想到这里,他心中就对郭开有一丝不满。 燕国使臣被送出邯郸城后,便匆匆往邺城的方向赶路。他们的马匹、车驾都已经被赵人收走了,此刻只能徒步赶路。 燕丹赶了一个时辰的路,便累得迈不动腿了:“田公何必如此着急?我们休息片刻吧。” 田光,也就是刚才在赵国王宫对峙的燕国使臣。他扶住燕丹,重重地叹息道:“赵国太子不会善罢甘休,随时会派人截杀我们。太子,我们要绕路走,还是快些赶路吧。” 燕丹一咬牙,“好。” 田光搀扶着燕丹赶路,走到密林处,却听见一阵马蹄声。他们还没来得及躲藏,十人就骑着马挡住了去路。 顿弱从马上跳下来,对众人拱手笑道:“我乃秦国使者。听闻燕国有赴秦献贺之意,我特奉秦王之命来护送诸公。”说着,他拿出自己随身的秦官小印。 确认了身份后,燕丹才彻底松下紧绷着的气,差点摔倒:“多谢政.....秦王。” 顿弱始终含笑,侧身指着空出来的马匹道:“诸公请速速上马,追兵很快就要过来了。” “多谢。” 顿弱也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邯郸的方向,轻笑一声,对左右护卫道:“回秦国!” “是!” 顿弱的情报信比他先抵达咸阳,当嬴政和扶苏看到信的时候,顿弱等人早已在返回秦国的路上。 扶苏也已经和嬴政讨论完情报信上的事情,不知道顿弱能否成功助燕国使臣脱身。但嬴政还是派人往荥阳和函谷关等处传话,让人准备随时接应可能来秦的燕国使臣。 扶苏等嬴政写完手书,替嬴政按摩着手腕,笑道:“我给阿父揉揉手。写字写多了,手真的会好痛哦。” 嬴政感受着小手在自己手腕上打转,明白扶苏这是在抗议每日要跟着李斯练字。他只是看着扶苏,却不接这个话茬:“那还是写得不够多,再多一点就习惯了。以前没有纸张的时候,用竹简木牍才叫累手。” 扶苏鼓了鼓脸颊,在嬴政手背上戳了两下,转头却被嬴政苍白的肤色吸引。他伸出自己肉乎乎的手去对比,自己的小手就没有那么白。 嬴政瞥了一眼,“每日出去跑来跑去,才三月份就晒得变色了。” “我这是健康的颜色,阿父也要多晒晒太阳呀。” 嬴政的目光在扶苏的脸上转了一圈,往后一靠,漫不经心道:“太子的冕服以玄色为主。小黑人儿穿上黑衣服,再被寺人当成黑炭扫走喽。”嬴政摇着头啧啧喟叹。 扶苏咬住下唇,嗖地把自己的手背到身后藏起来。他赶紧转移话题道:“阿父,蒙毅给我传信说郑国的水渠修通啦,但是郑国的奏书应该还没到咸阳。” 嬴政坐直了身子,从扶苏手里拿过来蒙毅的信,仔细看了一遍:“好!哈哈哈,让冯去疾即刻带人去检验。若是郑国的水渠当真如信上所说,寡人定会重重赏赐他。” 扶苏忙抱住嬴政挥来挥去的手,道:“阿父,你答应过让郑国去学宫的,李鱼还等着和他一起修治水的书呢。” 嬴政弹了扶苏个脑瓜崩儿:“急什么?寡人何曾骗过你?” “.....”扶苏想着,阿父把他骗过来揍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第139章 第139章 册封太子 扶苏用脑袋抵在嬴政的胳膊上,回忆着过去的事情,浓密纤长的睫毛扇呀扇,眨动却越来越慢。 不知不觉间,他的眼皮就合到了一起,睫毛也不扇动了。 嬴政察觉到靠在手臂上的小脑袋在慢慢滑落。他来不及思考,迅速丢掉手里的信纸,单手托住扶苏的脑袋。 只差一点点,扶苏的脑袋就要磕在桌角上了。 “唔。”扶苏抱着脑袋睁开眼睛,茫然地左右看看。 嬴政把扶苏摆正,无奈道:“你才刚起床不到两个时辰,怎么又困了?” 扶苏呐呐半天,才小声说道:“我可能是缺营养了,需要补一补。” 嬴政在养病期间内,没少听夏无且跟他念叨“营气”——来源于水谷精华的精气,能生血、能滋养身体。为此夏无且没少给他准备各种药膳,帮他增加体内营气。 稍加联想,嬴政便明白了扶苏口中的“营养”是什么意思了。他伸手去捏扶苏脸上软弹弹的肉,“你还缺营气?平日里吃得比寡人都多,罪证都在脸上呢。” 扶苏一头扎进嬴政的怀里,蹭着脑袋道:“才没有呢。”说着,他努力吸着两腮,想要把脸上的肉肉都藏起来。 嬴政伸手去捏,滑溜溜的,还真什么肉也没捏到。 他低头一看,小孩儿为了吸两腮的肉,把嘴巴都吸得撅起来了。 嬴政失笑,让寺人中午给扶苏多加几道青菜,“定是青菜吃少了,才缺营气。” 三月份很多青菜都还没有长大,但咸阳宫总是不缺的,宫内的地窖里早就储藏了一些能越冬的蔬菜,专供嬴政食用。 扶苏泄气,脸上的肉弹了出来。 嬴政又伸手去捏,忽然注意到扶苏脑袋上的发巾换成了红色发带,发带上还坠着好几个小金球,每个金球上都镂空着不同的小动物。 嬴政弹了一下小金球,小金球摇晃着飞到扶苏的脑袋上。 “阿父不要摘我的球。”扶苏捂着头发,往后蹭了蹭。 嬴政气笑了,“寡人会贪你几个小金球?你不是说要等八岁再用这条发带?” 扶苏放下手,嘿嘿赔笑一声,而后拄着膝盖叹了口气:“我的头发长得太快啦,那条发巾都包不住了。等我当太子以后,就不包这种小孩子的发包了,我要把头发吊起来,像马尾那样。” 他伸手跟嬴政比划,还念叨着要让少府多给自己做几条漂亮的发带,用来绑头发。 叭叭到快要吃饭的时候,扶苏才想起来说道:“阿父,我向张良问了公子非的事情。嗯......这个,唉。” 嬴政见扶苏支支吾吾,心里就有了准备,语气也冷淡了些许:“韩非不愿意来秦国?” 扶苏小声道:“这也只是张良的推测,他也没怎么见过韩非。等以后有机会,阿父可以亲自问问韩非呢,或者我再去问问荀卿。” 嬴政摆手道:“罢了。等日后寡人对韩国出兵,自然就会见到他,到时候再说吧。” 吃完午饭后,扶苏便去找荀卿学习。眼看着还有几天就要到四月份,到时候册封太子的典礼还有很多礼仪流程,扶苏都要跟着荀卿学习、排练。 一直排练到天色将晚,扶苏才乘着小羊车回南宫。 李由把扶苏送回南宫后,没有在东宫留宿,而是回了自己的家里。 他把弟弟妹妹们抓过来,模仿着记忆中女侍的动作,挨个给他们梳头发,势必要把这个扎头发的事情学会。 被当成工具人的弟弟妹妹们也没有反抗,围着李由你追我赶、跑来跑去。 李由每把一个小孩子快梳哭了,就随手逮过来另一个继续练习。 李斯刚忙完手里的事情回家,一进门就听见院子里小孩子们的鬼哭狼嚎。他脚步一顿,果然看见了李由那个逆子在欺负弟弟妹妹。 李斯深吸一口气,随手抢过来守门仆人的木棍,气势冲冲地向李由快步走去:“乃公今天不揍你,就跟你姓。” 李由一抬头,一手逮过来一个小孩子挡在面前,郁闷不解道:“阿父,你怎么一见到我就这样暴躁?” “阿父阿父,救命呀。”被当成盾牌的两个小孩子向李斯伸手求救。 李斯拎着木棍却无处下手,再一次被李由的理直气壮给气到失语。 李由看着手里不安分的小孩子,了然道:“阿父,我不是在欺负弟弟妹妹。今日主君头发散乱,我却不能替他梳起来,只好返回南宫求助女侍。所以我想私下练一练,这样可以更好地照顾主君。” 李斯闻言脸上的怒气消散了,他拄着木棍连连点头:“不错。为父告诉过你,为主君做事一定要提前做好所有准备。就算这些准备以后用不到,也不能在主君需要的时候,却什么都不知道、做不了。” 他把手里的木棍还给一旁的仆从,走过去拍拍李由的肩膀,带他去了书房。 李斯在书房里翻出一本厚厚的书册,回身交给李由:“这是大秦官吏行事的规矩,日后泾阳君当了太子,你就不是普通的封君属官,一定要谨言慎行。” 李由双手接过沉甸甸的书册,翻开后里面密密麻麻写着秀美的小字,是李斯一笔一笔亲自抄写的。 书册的一角已经有些磨损泛旧了,可见李斯平日里没少翻阅。他的出身不好,是楚国最不起眼的小吏,千辛万苦才走到了今天,李斯生怕失去这一切,私底下没少努力。 李斯看着李由的发顶,语重心长地道:“我为秦王做事,只要是秦王提到过的事情、可能会想到的事情,我都会私底下做好功课,这样才能对上秦王的所思所想,成为他的心腹。你嘴巴笨,不如蒙毅能说会道,以后想要成为泾阳君的心腹,也需要像今日一样,只要与泾阳君有关的事情都要提前做好功课。 ” 李由鼻子微酸,抬头看着李斯道:“多谢阿父,但是我嘴巴不笨。” “......”李斯忽略到李由最后半句话,拍拍李由的肩膀:“为父告诉你这些,并不是想说自己的辛苦,我也并不觉得辛苦。和从前在楚国当小吏,每日看着老鼠在面前跑来跑去相比,每日为秦王做功课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了。” 李由默默不语,那时候他年纪很小很小,记得不太清楚了。等到他懂事以后,已经跟李斯去兰陵追随荀卿学习了。 李斯继续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贵族尚且能等到五世之后才会落魄,但为父并非出身贵族,也非贤达,哪里能蒙荫五世子孙呢?若是你自己不能立起来,恐怕为父死后,你就要落魄了。当年吕不韦盛极一时,吕闵伯哪怕呆呆傻傻,也被众人捧起来,可你看如今呢?吕不韦落魄后,吕闵伯只能呆在学宫清冷的角落里。等吕不韦死了,还不知道吕闵伯会怎么样呢。” 李由捏着手里沉重的书册,“儿子明白了。” “众子之中,你是长子,也是最聪慧的。你我父子二人效忠两代秦王,日后定会让李氏一族在秦国繁荣起来。” 李由怀里还揣着一顶毛茸茸的帽子,那是扶苏特意让少府给他做的,只是他平日不怎么舍得戴。 感受着帽子柔软的存在感,李由微微笑了笑:“我要成为主君的心腹,像阿父一样为主君做任何事,考虑到主君的所思所想。不只是为李氏一族,更是为了主君。” 李斯微微一怔,随即莫名笑了声。其实吕不韦对他的评价倒也没错,他做任何事情的目的首先都是为了私利,只是想不到他这样自私的人,居然生出来一个这样忠君的孩子。 李斯没有说什么,只是告诉李由:“莫忘了你今日所言。” “是。” 次日李由就把梳头发的手法练得熟练,特意早早地就到南宫等候扶苏,在扶苏起床后帮他梳了一个可爱的发包。 “哇。”扶苏双手托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李由,你真厉害呀,都快比女侍梳得好啦。” 李由微微笑道:“臣稍微同阿母学习了一番。” 等扶苏吃完早饭后,李由主动把最近的事务跟扶苏汇报,比如孙英去蜀郡买茶的进度、学宫出彩的学生等等,都是扶苏平时没办法立刻顾及到的。 扶苏在旁边一边听一边点头,李由把他没有想到的事情也提醒了,还给他做了个小日程表。 扶苏挠挠头:“感觉你比以前更加厉害了呢。” 李由笑道:“主君马上就要被册封为太子了,臣即便做不到像蒙毅部长那样厉害,至少也不能太逊色。” “嘿嘿,其实你已经很厉害啦。”扶苏跳下凳子,跑去翻自己的百宝箱子,里面藏着各种珍贵的宝物。 扶苏找到一个漂亮的雏鹰玉佩送给李由。 李由不明所以,但还是接过玉佩。 扶苏道:“祝你以后像这只聪明的雏鹰一样,变得越来越厉害,也要稍微让自己自由一点,不要总是那样沉默寡言,好像有很多心事一样。” 李由把玉佩握在掌心,片刻后回道:“多谢主君。” 扶苏笑嘻嘻地抱住李由:“生辰快乐哦。” 李由晃神,攥着玉佩去摸扶苏的后背:“臣这个年纪都是不过生辰的。” “这是我们小孩子之间的事情,才不要管大人怎么说呢。”扶苏仰头道,“你知道‘扶苏’是什么意思吗?” 李由已经不知道怎么思考了,但还是下意识地回答道:“是生长茂盛的小树。” “那你知道‘由’是什么意思吗?” 李由顿了顿,低声回道:“小树长出新枝。”不管阿父平日对他如何暴躁,在给他取名字的时候,却包含了世间最充满希望的美好寓意。 扶苏掰着手指头道:“我是小树,你是小树长出来的新枝。我们互旺,以后一定可以干出一番大事业。” 李由眉梢眼角的笑意荡漾开,“臣会永远追随主君的脚步。” “嗯!”扶苏又翻出一个小本本,上面写了很多人的生辰,但都是他最喜欢的人,“不知道蒙毅今年过生辰能不能回来呢?” 秦国立储不会特意去雍城,而是在咸阳举办典礼,地点就选择了同样供奉着历代先王的冀阙宫。 筹办典礼这几天过于吵闹,华阳太后便暂时移居到了咸阳宫。她拒绝了入住宽敞却清冷的西宫,而是选择去了拥挤的北宫,每天把北宫的小孩子们逗得哇哇大哭。 已经开始启蒙识字的小孩子,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歪歪扭扭写着大字向阿兄扶苏求救。不会写字的小孩子,也握着笔画着一团团黑点,跟扶苏告状。 扶苏被激起了身为兄长的保护欲,当即撸起袖子,义愤填膺地跑去北宫跟华阳太后宣战,最后哭唧唧地跑回了南宫,李由都差点没追上他。 扶苏一头扎进了嬴政的怀里,默默无声地留着眼泪,只有身体在颤抖着,看样子伤心极了。 嬴政叹了口气:“又怎么了?” “阿父,我要死掉了。”扶苏把嘴巴长得大大的,一边掉眼泪,一边指着黑紫色的舌头。 嬴政捏着扶苏的下巴,对着光线了看看,失笑道:“你吃桑葚了?” “什么桑葚?”扶苏闻言不哭了,吸了吸鼻子,“是那个一咬就冒甜水的小黑果子吗?” 嬴政喜洁,像桑葚这种容易弄脏手和衣服的食物,是不允许被送上餐桌的。而扶苏也从不轻易吃乱七八糟的东西,以至于从小就没吃过桑葚。 但华阳太后不同,她并不在意被美食弄脏手。华阳太后一来咸阳宫,就发现咸阳宫的桑树已经结出桑葚了,赶紧让人摘下来,还忽悠扶苏一起吃。 嬴政温声解释道:“桑葚是一种食物,吃了就会被染上黑色,洗一洗就掉了。” 扶苏听完一叉腰,气道:“华阳太后太讨厌啦!她骗我说我过敏了。” 扶苏以前听刘邦讲过有人过敏会死掉,他被吓得当场哭了起来,转头就往外跑,根本顾不得刘邦追着给他解释。 刘邦戳了下扶苏圆溜溜的后脑勺:“让你停下来听我说话,你不听。” 扶苏抚摸着自己脑后的头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还有三天就要举办册封大典了,别往北宫跑了。”嬴政让扶苏老实坐下来,“过一会儿少府过来让你试试冕服,若是哪里有问题,提前修改一下。” “好的。” 冕服是两个月前做好的,扶苏的身形变化并不算太大,再加上冕服本身放量就足够大,穿上以后完全不需要改动什么。 扶苏穿着冕服绕着东偏殿跑了一圈,差点被繁复的衣服绊倒,他就不敢跑了,扭捏地走到装冕服的箱子前,往里面张望。 嬴政见扶苏都快栽进箱子里了,伸手把扶苏拎起来。 扶苏抿了下嘴唇道:“阿父,我的冕冠呢?像阿父那样,带着一串珠子的发冠。”说着,他还用手在脑袋上比划了一下子。 嬴政抓着扶苏脑袋上的发包捏捏,笑道:“急什么?衣服试完了,再试发冠。” “好吧。” 少府的人笑着帮扶苏记录冕服需要修改的地方,然后让端着冕冠的人过来,给扶苏试一试冕冠。 扶苏年纪小,冕冠也做得小小的,重量也不算很重,正好适合小孩子戴。 扶苏不敢呼吸,小心翼翼地转动着眼珠,等人帮他戴好冕冠。 七串玉珠垂落下来,挡在了扶苏的眼前。 他挺直了脖子,一点一点往嬴政的方向挪动,生怕冕冠掉下来。 嬴政看着眼前的小不点,回想起当年自己刚刚被册封为太子时的情形。 那时他比扶苏还要激动,却比扶苏要更加克制,不敢显露出一丝不端庄。毕竟有很多人都是反对册封他为太子的,尤其宗室更加支持成蟜,恨不得立刻抓住他的毛病。 嬴政微微失神,他只穿过一次太子冕服,就是册封的那一天。原本其他重要场合也是要穿的,可是庄襄王死得太早太快,他来不及再穿太子冕服,就当上了秦王。 说起来,嬴政都快忘记自己穿太子冕服时是什么样子了。今天看见与自己长相十分相似的扶苏,嬴政好像是回忆起来一些,也想起了曾经很多不太愉快的事情。 嬴政揉了揉额头。 扶苏的视线被垂下来的玉珠挡住了,他没看见嬴政的疲倦,小声喊道:“阿父阿父,你看我威风不?” 嬴政刚刚升起的不快瞬间被打散,弹了下扶苏的脑袋,浅浅笑道:“威风。” “哎呀。阿父怎么能在我这么威风的时候,弹我的头呢?”扶苏抱怨道,“我都没有面子了。” 嬴政捏住扶苏的脸蛋,“快把冕冠摘下来,也不嫌压脖子。”当上了秦王,他就不喜欢戴冕冠了,十分沉重,还遮挡视线。 “哼。”扶苏依依不舍地把冕冠摘下来,轻轻拍拍冕冠的綎板,又低头亲了亲才还给少府的人。 嬴政哭笑不得。 刘邦也是服了,伸手去戳扶苏:“看你那不值钱的样子,等以后接替你阿父当了皇.....大王,冕冠上的玉珠更多。” 扶苏小声嘀咕:“我才不要当大王呢。”他当大王,阿父就死掉了。他要永远给阿父当太子。 三日后,太子的册封典礼如期举行。 秦人历来都是十分喜好奢华的,这次的典礼也异常隆重。嬴政从自己的私库里拿出不少珍宝,来给扶苏撑场面。 车驾也准备了许多,单单是开路的骑兵就有上百个,足以看得出秦王对这个新太子的重视程度。 扶苏端庄地坐在没有遮挡的车驾上,头上只有一个大伞一样的华盖遮阴。他板着小脸,身上虽然还没有更换冕服,却可以看出不同以往的威严了。 车驾从咸阳宫绕城一直到冀阙宫,李由、张良、张苍、甘罗等人策马跟在车驾后面,他们超凡脱俗的容貌身姿也让车驾更加吸引人的目光。 咸阳的百姓和客商们站在道路两侧,沿途虽有咸阳屯兵们死守道路,但他们也凑在两侧没有离开,把道路两侧围得水泄不通。 让值守在路旁的兵卒们汗流浃背,一方面是被拥挤的人群给热得,另一方面是真害怕这人挤人,再出现什么意外事情,那就真的要命了。 也幸好咸阳令已经预料到这种情况,提前都做好了充足的安排。咸阳城早就提前半个月就戒严了,来往通行的人都盘查了身份,绝对不会让细作或刺客混进来,一些平时品行不端的混混也早就关起来了。 所以咸阳的百姓都凑过来,沿途热闹万分,却没有出现一丝意外。 见扶苏的车驾过来了,百姓们便要跪拜行礼。 扶苏不许他们跪拜,他们便弯腰低头。 等到车驾从面前过去,百姓们才抬头去望扶苏的背影,“长公子长大了好多呢。” “也圆了好多,还是肉乎乎的健康。” “那倒是,长公子和大王都要长命百岁呀。” 百姓们都非常喜欢扶苏,这一天几乎满城空巷。哪怕扶苏的车驾已经走远,甚至都看不见了,百姓们也没有立刻离开道路两侧,而是聚在一起探讨着扶苏。 刚刚抵达咸阳的燕国使臣们,望着一片寂静的咸阳,竟然看不见半个人影。 燕丹愣神了半天,下意识地问道:“咸阳竟然如此荒凉吗?”这与他在传闻中听到的不太一样,来到燕国的客商都说咸阳的繁华不逊色于陶地,但眼前的咸阳连个人影都没有。 顿弱也觉得奇怪,但他知道秦国现在十分稳定,应该不是出了什么乱子。 好在咸阳戒严期间,一直有咸阳令派来的兵卒巡逻,他们看见燕丹等人衣着不似秦人又人数众多,便上前盘查:“你们是何人?” 顿弱走到最前面,拿出自己的小印,笑道:“我乃秦官。这几位是燕国使臣,不知今日咸阳为何如此安静?” 那兵卒笑道:“今日大王册封太子,百姓们都去看太子了。大人还是先带燕国使臣去传舍休息吧,估计得过两天才能见到大王。” 燕丹不明所以:“册封太子难道也要百姓去吗?” 那兵卒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当然不用。只是大家很喜欢太子,所以要去看。” 第140章 第140章 你要真的是乃公的刘小树就好啦 燕丹也是年少时被册封为太子,但也并没有出现满城空巷的盛况。 他回忆着当年的场景,只记得当时的激动和意气风发,对百姓们并没有什么印象,毕竟他自始至终也没有分心去关注过。 燕丹微微蹙起眉,拢了拢衣襟道:“秦王怎会允许这么多庶人去围观?若是混入了刺客怎么办?” 顿弱和其他秦兵听了这话,心里便觉得怪怪的。 那兵卒的态度冷淡了很多,“咸阳令和蒙郎中令都已经安排好了,不会让贼人趁机作乱。太子喜欢百姓,百姓也爱戴太子,只是让百姓在路边看看也不影响什么。” 燕丹面颊泛起红潮,不悦地扫了那兵卒一眼。 顿弱揣测着燕丹的性格,这个燕国太子并不像是什么容易相处的人。但他并没有表露出什么,一如既往地笑道:“既然如此我就先送诸公去传舍吧,待太子受封结束后,再面见我王。” “也好。”燕丹微微颔首,再次翻身上马,由顿弱等人在前面开路。 田光目光慢慢环顾着周围的民居,同样是土坯房,但这些房子都没有什么裂缝或倒塌,明显看出来咸阳百姓的生活还是很不错的。 不远处的民居之间有一片空地,空地上随意放着几根竹竿做的竹马和小藤球,明显不久前还有小孩子在玩这些玩具。 田光黯然轻叹,也上马跟在了顿弱后面,与燕丹并肩而行。 咸阳城内不允许疾驰,一行人也就慢悠悠地遛着马往传舍赶路。田光有些心不在焉,眼睛不住地往四周去观望,神情也越来越严肃。 燕丹注意到田光的表现,扯了下缰绳,让马匹落后两步,与前面的顿弱拉开一段距离。 田光虽然在四处张望,但一直留心燕丹这边的动静。燕丹一落后,他也牵住了自己的马,跟着燕丹落后几步。 确认顿弱听不见什么声音,燕丹才对田光问道:“先生,可是觉得哪里不妥?” 田光摇了摇头,顿了下又点头道:“太子不必担忧,咸阳应当对您并无恶意。只是我看见咸阳百姓对秦王和公子扶苏极为敬爱,公子扶苏也宽仁爱民,颇有上古圣王之风,便知秦国如今之强。” 他们躲避太子迁派来的追兵而绕路,一路上为了不耽误时间,急匆匆地赶到了咸阳,几乎都没有留心观察过秦国的变化。直到来到咸阳之后,田光才惊觉秦国的“与众不同”。 燕丹紧紧捏着手里的缰绳,听到田光口中所说的话,语气有些尖锐:“先生倒是很欣赏秦国,待孤说服秦王助燕,先生大可以留在秦国。” 田光愣了下,布满褶皱的枯黄老脸更添了几分憔悴,仰天长叹道:“太子如此看我,便是觉得我德行不佳。我并非是没有气节、左右摇摆的小人,待助太子说服秦王,我便会自刎以证清白。” 燕丹脸色一白,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半句话。 田光轻轻提了下马肚子,追上前面的顿弱,不再与燕丹闲聊。 顿弱注意到身后二人似乎产生了矛盾。他只当什么都没发现,将此事记在心中,稍后一同告诉嬴政。 将燕丹等人在传舍安置好,顿弱才前往甘罗的家中修整。他在咸阳还没有房子,一如既往地去好友家中蹭住。 日上当空,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 大殿前空旷的广场内,站满了排列整齐的秦臣和仪卫。唯独中间空出一条玉石点缀的宽敞大路,直通大殿的台阶。 而扶苏已经换好了太子的冕服,盯着热烈明媚的阳光,站在大殿的台阶下。 在他的身后,李由、张良等属官身着官服,英姿飒爽,分成两列而立,带头给扶苏当仪卫。 阳光将扶苏小小的影子慢慢拉长,不一会儿就把小孩儿的脖子给晒冒了汗。 但扶苏被荀卿训练多日,此刻也不会被汗水轻易影响。他端着胳膊做着礼仪手势,身体也挺得板板正正,浓密的睫毛眨呀眨,望着台阶上的荀卿。 荀卿手捧着册封太子的诏书,对扶苏此刻的表现非常满意,露出一个鼓励的眼神。 站在广场两侧的秦臣也都将目光投注到扶苏身上,他们有些担忧小孩子会被太阳晒坏,忍不住往日晷的方向去看时辰,有没有到吉时? 李由等人就站在扶苏身后不远处,距离扶苏的位置最近,看见小孩子被晒得冒汗,不由得心中担忧。可惜他们手里的障扇影子正好与扶苏的位置相反,没有办法替小孩子遮阴。 扶苏微微张开嘴巴,立时一圈人都提起了心脏,生怕扶苏哭喊出来或者晕倒。 扶苏又闭上了嘴巴,众人长长吐出一口气,没事就好。 扶苏注意到周围人的动静,突然觉得很好玩,又张开嘴巴逗得众人紧张,又闭上了嘴巴。 站在台阶上的荀卿注意到扶苏转来转去的大眼睛,看穿小孩儿是在调皮。他面容严肃地瞪着扶苏,这孩子经不住夸。 扶苏立刻把嘴巴闭得死死的,不敢有小动作了。 刘邦哈哈大笑,趁着周围人不注意,小心把扶苏脖颈上的汗珠抹掉。随后他变成了一个大风扇,立在扶苏旁边转呀转。 扶苏的眼睛斜着去看,看着毛茸茸的大风扇。他想要伸手去抓,却又不能随便动弹,就一直斜着眼睛瞧。 刘邦还给扶苏讲起了笑话,逗得扶苏想笑又不敢笑,小孩儿嘴角不住地抽搐。 荀卿一眼就看到斜眼歪嘴的扶苏,两眼一黑,恨不得当场把扶苏逮过来揍一顿。见时辰也差不多了,他立刻宣读册封太子的诏书,生怕扶苏继续作怪。 扶苏回过神,听完诏书后按照流程进入殿中叩谢君王。他挺着腰板,一步一步迈上台阶,与荀卿擦肩而过,进入正殿。 嬴政早已换好秦王冕服,端坐在高处的坐台上,接受扶苏的跪拜。 王绾、隗状、李斯等重臣站在殿内两侧,一脸欣慰地看着扶苏的样子,他们总算也看到小小的一团孩子长成今天的样子了。 荀卿手持正式的竹简册封书,开始宣读上面的字,随后将册封书和太子印玺亲自递交到扶苏手中,并为扶苏戴上沉重的太子冕冠。 好在太子印玺也并不算大,扶苏的小手正好能抱住。他抱着沉重的竹简册封书和太子印玺,被太子冕冠压得摇摇晃晃,再次跪拜嬴政。 嬴政身体微微向前探了探,下意识想去接扶苏,生怕小孩子头重脚轻一头杵在地上。 荀卿余光瞥见嬴政头上的冕冠旒珠晃动,刚刚被扶苏气得怒火未销,又瞪了嬴政一眼。 嬴政身体微僵,便不再动作了。 李斯和张苍在一旁看得真切,不由得缩了下肩膀,老师实在是太可怕了,连秦王也想揍吗? 隔着人群,李斯和张苍这对并不算熟悉的师兄弟对望一眼,眼中饱含着过往的无限苦泪,哪个弟子没被荀卿骂过揍过呢?哦,太子扶苏。 好在扶苏只是不怎么稳当,却也没有摔倒。结束完对嬴政的跪拜之后,扶苏就要带着秦官们去祭拜冀阙宫的宗庙。 当扶苏再次从正殿内走出来的时候,他头上戴着小号的太子冕冠,单从外表上看,俨然与嬴政融为一人。 台阶下的百官们都晃神了,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几年前,那时候秦王政刚刚被册封为太子。 但他们很快就回过神,太子扶苏和太子政终究是不同的。 与当年消瘦傲然的太子政相比,如今的太子扶苏圆嘟嘟的,眼角眉梢都透漏着幸福快乐的幼年痕迹。 有些老臣还记得当年的太子政刚刚归国的样子,明明是九岁的孩童却如六岁大的小孩子一样瘦小。他们一时之间万千情绪,几乎想要立刻出兵赵国,以报当年赵国的欺辱之仇。 茅焦站在太子属官中间,提笔记录着这些场面。他见到台阶下突然激起战意的群臣,愣神一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还是暂时记录下来。 刘邦负手叹道:“辱主如辱国,但凡有气血的人都无法容忍。当年赵国对你阿父的欺辱,将永远是秦国的一根刺。直到踏平邯郸,方可拔出这根刺。” 扶苏想起阿父曾经的过往,他嘴角也微微下垂。 忽然,扶苏将手里的太子印玺和册封书高高举起:“今日扶苏受命为储,定不负父王、不负百姓、不负诸公、不负大秦。终有一日四海之境,无人敢再欺我大秦,无人敢再辱我秦人。若犯强秦,虽远必诛!” 稚嫩的孩童嗓音在绕着大殿内外回荡,众人纷纷为之一怔。 大殿内外寂静良久,忽然爆发出震天的喊声:“虽远必诛!虽远必诛!” 荀卿听见喊声,默默喟叹。 张良垂眸,秦王如此,太子如此,秦臣如此.....秦灭六国,横扫天下,是天命如此?还是大势所趋?怕是就算没有天命安排,六国也无力抵抗。 茅焦抓着笔愣神,依稀明白了方才秦臣身上的情绪变化,这是一个刚刚融入秦国的人所不懂的情感。 越是在秦国生活得久的人,才越能理解这样的情感。 秦国过去是被世人鄙夷、居无定所的蛮夷,到今日发展为万乘大国。 五百年来秦人以血肉铺垫,几代秦君战死疆场。 今日一见储君如此,心中怎能没有波澜? 不管平日心中有多少的小算计,此刻秦臣百官的心思都纯粹至极,为大秦激起全身的热血。就连李斯这样来秦数年的人,此刻也忍不住随身边的秦臣一起高声呼喊。 茅焦对秦人的情感无法感同身受,却也为之触动,抹抹湿润的眼角,继续提笔写字。 待百官的情绪稍稍稳定下来,扶苏带领众臣去祭拜宗庙。 而嬴政也派人将册封太子的诏书昭示天下,一级一级向秦国全境的郡县广而告之,并大赦天下三日,允许民间随意饮酒,举国同庆。就连刑徒也可以休息三天,若是就近服徭役的人还可以回家与家人团聚。 前不久扶苏已经让人推广新的织布机和织布方法,秦国各地哪有不曾受过扶苏的照拂呢?他们早已经将扶苏视为秦国太子,此番听见扶苏已经正式被册封,更是高兴的逢人便道喜。 民间或许吃不到太好的东西,但百姓们的生活比以前好多了,家里的小孩子们都不会轻易夭折了。他们便也花钱买了点猪肉做成菜肴,和亲朋好友聚在一起庆祝。 而咸阳也自然少不了这样的庆祝,嬴政早就让人准备,册封太子后的第二日就于章台宫赐宴群臣。 原本是打算册封当天就是设宴的,但考虑到扶苏祭拜完宗庙后会累得不行,小孩子的身体支撑不住,只好第二天再设宴了。 果然,扶苏在回咸阳宫的路上,都没顾得上同嬴政说说话,直接爬进嬴政的马车就栽倒睡着了。 他呼呼地打起了微弱的小呼噜,手脚摊得大大的,让后上车的嬴政都没地方落脚。 三岁的小扶苏躺在马车里,只占小小的一块地方。七岁的小扶苏躺在马车里,占了大大的地方。 嬴政无奈地叹息,亲自把扶苏的手脚捡到一起,让小孩子能保持乖巧的睡姿,自己则终于有了落座的地方。 扶苏睡得沉,这样被扒拉也没反应。 嬴政坐在马车里,什么事情也不想做,就低头看着扶苏。过一会儿他注意到扶苏手里还抓着太子冕冠,便要伸手去拿下来。 没想到睡得像头小猪崽的扶苏却哼唧了,翻了个身把冕冠紧紧地抱进怀里,而旁边的太子印玺已经被他踹飞了。 刘邦搓搓手,捏住扶苏的鼻子:“爱臭美的小东西。” 扶苏张开嘴巴,呼噜声更大了。 刘邦立刻松手。 扶苏的嘴巴闭得小一点,呼噜声也小一点。 嬴政没有办法,只好任由扶苏抱着那华丽的冕冠睡觉,心里琢磨着让人给扶苏做几个轻便漂亮的发冠。 虽说小孩子还没到加冠的时候,但私底下戴一戴也不影响什么。 伴随着扶苏低低的呼噜声,车驾终于抵达了咸阳宫,直接停在了南宫外。 马车里大部分位置都被扶苏霸占了,嬴政这一路坐得腰酸腿疼。 他下车后让蒙恬把扶苏抱回卧房继续睡觉,自己则在南宫院子里散了一会儿步,还将侍从都屏退到远处。 嬴政趁着左右无人,毫无形象地捶捶自己的后腰,“这孩子。”得赶紧让少府给扶苏做太子车驾,以后再长大点,他这王驾也不够扶苏一个人躺的。 扶苏这一觉睡到天黑,睁开眼睛就看见柔和的月光铺撒在身上。 他伸出小手,伸手去抓白茫茫的月光。扶苏看见手的影子照在墙上,顾不得其他事情,直接玩了起来。 刘邦从外面飘进来,见扶苏躺在床上玩手指,张牙舞爪扑过去:“小孩儿的手指头最好吃喽,嘎嘣脆,像萝卜。” “啊!”扶苏嗖地一下把手指头藏进了被子里,看清是刘邦过来,才噘着嘴道,“仙使好讨厌,我要被你吓死啦。” 刘邦哈哈大笑,把扶苏从被子里挖出来,将小孩儿用力抛到高空又接住,“不愧是乃公的刘小树!你以后就是大秦太子了,高不高兴?哈哈哈.....” 笑到了一半,刘邦的笑声却变得不怎么爽朗了,甚至眸中多了几分忧伤。 他笑声收敛,将扶苏放回了床上,拍拍扶苏的脑袋,没再说什么。 “仙使?” 刘邦捏捏扶苏的脸蛋:“去吃饭吧,你阿父等你好久了。” “哦。”扶苏的肚子也很饿了,他翻身跳下床铺,换好自己的小衣裳,哒哒哒跑出去找嬴政一起吃饭。 刘邦目送扶苏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孤身飘上了南宫最高处的楼阁房顶。 他瘫坐在房顶上,望着东南方向的沛县,手里变幻出一个酒壶,大口大口独酌。 可惜酒壶是假的,酒也是假的,喝在嘴巴里没有味道,刘邦越喝越闹心,心里像是被滚子碾来压去。 “当皇帝真好啊,连乃公这样洒脱的人都不能轻易释怀。” 当了皇帝,不用再看什么人的脸色,要美人就有数不清的美人,要美酒就有喝不完的美酒。 可当扶苏成为大秦太子的那一刻,命运就已经发生了改变,秦国的命运,刘季的命运。 扶苏跑到了东偏殿,却见嬴政披散着头发,斜靠在凭几上,手里随意翻着杂书。 他一边往嬴政的方向跑,一边喊道:“阿父阿父,你居然没有在批奏书哎。” 扶苏跑过去,坐在席子上,蹭进嬴政的怀里,“我也要看看。” 毛茸茸的小脑袋在下巴上一顶一顶,嬴政仰了仰头躲开扶苏的发包,弹了下扶苏的脑门:“秦国都在大赦,所有人都在休息,你却让寡人干活儿?” “嘿嘿。”扶苏咧嘴笑了笑,“阿父,你看我今天威风吗?” “嗯。”嬴政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卧姿,让扶苏老老实实地靠着,免得被小孩子的碎发给扎到。 扶苏浑然不觉,摆弄着自己的手指,跟嬴政啰啰嗦嗦地唠叨着册封大殿的事情,诉说着自己的紧张。 嬴政偶尔应上一声,时不时地把手里的杂书翻一页。 温暖的橘色灯光下,父子二人轻声叙话,直到寺人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来。 扶苏这一天也是饿坏了,吃完一碗又一碗,还好在吃第四碗的时候被嬴政叫停了。 嬴政没好气地点点扶苏的眉心:“真是头小猪崽,待会儿又把自己撑得嗷嗷叫。” “才不会呢,我的肚子是海量。”扶苏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嬴政道:“你可知围城数月之后,为何城内幸存的人却很快就死掉了?” 扶苏挠着头道:“被杀掉了吗?” 嬴政捏住扶苏的嘴巴:“是被撑死的。” “......阿父骗我。” 嬴政松开自己的手,往后靠了靠身子,道:“当围城之困被解除后,如果马上把粮食发给城内被困的人,他们很容易不知饱足,而把自己给撑死。” 扶苏呆呆地打了个嗝儿。 嬴政赶扶苏出去走几圈,把圆滚滚的肚子消掉一点再回来。 扶苏鼓了鼓脸颊,出门口开始绕着南宫暴走,一圈又一圈。直到把自己累得吐舌头,才揉着已经消掉一点的肚子,想要往回走。 可是扶苏一抬头,却看见最高的那座楼阁的房顶上躺着刘邦。 他把周围跟随的侍从们都支走,挥着手对房顶上的刘邦招手,嘴巴大大地长着,无声呐喊——仙使。 假酒不醉人,刘邦却有些晕晕乎乎,他往下一扫看见月光下的小孩子。 刘邦将酒壶往扶苏的方向一扔,酒壶化作一卷软绵绵的白布将扶苏卷起来,随后卷着小孩子飞回房顶。 当扶苏的脚落在房顶的那一刻,白布瞬间化作点点星光消失。 扶苏揉了揉眼睛,望着脚下的宫殿和远处点点小人儿,“哇,好高呀。” “怕不怕?” “不怕。” “不怕掉下去?” 扶苏转回头,嘿嘿地笑道:“仙使永远都会接住我呀。”说着,他小心翼翼地蹲下,然后一点一点躺下,枕在了刘邦的肚子上。 刘邦随意呼噜着扶苏的额头,“你要真的是乃公的刘小树就好啦。” 扶苏道:“仙使一直都这么叫我呀。”哪怕他抗议过很多次,但仙使似乎并没有改口的意思,久而久之扶苏也就不怎么反驳了。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刘邦起身,捏住扶苏的脸蛋,语气复杂地幽幽叹道:“你是大秦的太子。” 扶苏不明所以:“当然啦。” “这就是不一样。”刘邦却没有多为扶苏解释的意思。 扶苏见自己问不出来什么,就安静地陪在刘邦旁边,仰头看着月亮:“仙使,你以前住在月亮上吗?”他突然很好奇仙使的过往。 仙使以前住在哪里呢?有什么好朋友呢?会不会也有自己的孩子和阿父呢?又是做什么的呢? “......住在月亮上的是嫦娥。” “嫦娥是谁?” “抱兔子的美人。” “哦,那我也是嫦娥。”扶苏也养过一只小兔子。 “......不,你不是。” 第141章 第141章 兵马俑小扶苏 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比夜明珠都要明亮。扶苏在房顶上,无论看向什么地方都被月光照得一清二楚,就像是在白天一样。 扶苏对着月亮伸出手,抓呀抓,“仙使,嫦娥到底是谁呀?” 刘邦枕着自己的一条胳膊,翘起了二郎腿,一下一下揪着扶苏支棱起来的头发:“你不是已经跟荀卿学过《易》了?” “嗯。”扶苏想起自己刚刚学有所成的时候,占卜到的攻赵结果,“哼,一点也不准。” “哈哈哈。”刘邦捻着手里柔软的发丝道,“《易》分为三,一是《连山》,二是《归藏》,三是《周易》。这嫦娥的故事就在《归藏》里。” 扶苏转动着脑袋,仔细回想:“我知道《归藏》里写过,恒我为了长生不死偷了仙药,最后飞到月亮上去了。哦,恒我就是嫦娥吗?” “不错。”刘邦顿了下,听后世人喊得多了,差点忘了恒我改名字还不是为了避讳老四刘恒?这避讳倒是成功的,连乃公也跟着一起去避讳了,倒反天罡的兔崽子! 刘邦这一激动,一下子拔掉了扶苏一根头发。 扶苏尖叫一声,捂着脑袋坐起来,嘴巴瞬间耷拉下来了,眼泪瞬间在月光下变成光点了。 刘邦赶紧跟着起来哄孩子,把扶苏抱在腿上,揉着小孩儿的脑袋:“没事没事。” 扶苏吸着鼻子,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你是没事了,有事的是我。” 刘邦干笑两声:“本仙使给你吹吹,明天早上头发就能长出来了。” 扶苏揉揉眼睛:“别想这样就打发掉我。” 刘邦上次把扶苏头发搓掉了,已经签订一系列不平等条约了。虱子多了不怕愁,刘邦欠的债多了也不当回事,干脆破罐子破摔:“那本仙使再答应你一个愿望。” “好。”扶苏慢慢眨着眼睛思考,自己想要什么东西。 他想呀想,仰头望着高悬在天上的明月,指着月亮道:“我要飞到月亮上找恒我玩。” 刘邦失语片刻。 扶苏去拽刘邦的衣服:“仙使,你快带我飞嘛。就像刚才那样,嗖嗖飞上房顶,我们快去月亮上。” 刘邦把扶苏的小手按下去:“本仙使的仙力不够飞那么高。” 飞是能飞起来,只怕没等出大气层,他就和扶苏零零碎碎地掉下来了,最后东一块西一块。 扶苏低下头,背对着刘邦。 刘邦只能从侧面看见小孩儿的脸颊慢慢鼓起来,伸手去按:“你以为月亮上是什么好去处吗?” 扶苏刚鼓起来的脸被刘邦按下去,他甩甩头,把刘邦的手甩掉:“当然是好地方啦。恒我在偷仙药之前,特意找有黄占卜过,说是大吉的卦象。” “她得到了永生,确实是大吉的卦象。”刘邦的声音在月光下有些缥缈,“可永生也是有代价的。没有人陪她说话,没有人陪她玩耍,她也触碰不了人间的东西,每天只能自言自语。她甚至在一块石头上坐了几十年不曾说话。时间久了,她会忘记怎么讲话,还需要重新学习。可是学习了又没有人陪她聊天,就会再一次忘记怎么讲话。” 扶苏咬住了自己的指甲,斜着眼睛偷偷去看刘邦。 恒我是永生的,仙使也是永生的。那是恒我的代价,也是仙使的代价。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刘邦低声呢喃着后世的诗句,分外应景。 温煦的春风吹拂着扶苏,却略过了刘邦。只有小孩子的头发在风中飘动,刘邦如同旁边的屋脊兽一样静止在那里。 一大一小,一静一动,在屋顶上安静地晒着月光。 扶苏小心翼翼地往后靠了靠,贴在了刘邦的身上。 刘邦其实感知不了冷暖,却觉得此刻怀里靠了一个小火炉。这是他两千多年来,难得能触碰到的东西。 刘邦抱住扶苏,一前一后地摇晃,哈哈笑道:“这样也好。” 亲眼看到自己建立的王业不复存在,甚至都不会再有人知道,说没有遗憾那是假的。可刘邦此刻抱着软乎乎的小扶苏,他又觉得遗憾会有,却没什么好后悔的。 扶苏缩在刘邦的怀抱里,继续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恒我后悔偷长生不死药了。” 刘邦的大手盖在扶苏的脑袋上,用力地把小孩儿的头发呼噜乱,笑道:“若是她像乃公一样幸运,遇到刘小树,她就不会后悔啦。” “哼。”扶苏用力撅起来,一头把刘邦的下巴顶走,“明天我要查查我的头发少了几根。” 刘邦倒是没什么痛觉,但还是下意识揉揉下巴。他看着炸成毛线团的小脑袋,嘿嘿道:“愤怒的小海胆。” “海胆是什么?”扶苏这辈子都没见过海,吃过的海货也都是晒干的,没见过海胆这种东西。 没见过没关系,刘邦捏着一团白毛球给他变出一个海胆。 扶苏的脸颊迅速鼓起来。 “呦,愤怒的小河豚。” “嗷呜。”扶苏把刘邦扑倒,“我是愤怒的小老虎。” 刘邦抱着小老虎的脑袋,嗷呜啃了一口,把扶苏当场咬哭了。 “好了好了,乃公又没用力。”刘邦哄了半天也不见好,就抱着扶苏在无人的地方飞了一圈,累得气喘吁吁,总算把小孩儿哄好了。 扶苏叉着腰警告:“以后不许吃我的脑袋。” “行行行。”刘邦赶紧把扶苏撵回去睡觉,“一会儿你阿父该找你了。” 扶苏玩了这么半天,也有点困了。他打着哈欠去找外面的侍从,一起返回卧房。 天下大赦三日,扶苏也得以休息三天。 他十分神气地乘着小羊车出去溜达,收获了比以前更加多的谄媚。但那些谄媚又没有李斯夸得好听,扶苏不太高兴地又乘着小车回南宫。 “他们根本不是真心喜欢我,是喜欢我太子的身份。”扶苏听过刘邦给他讲《邹忌讽齐王纳谏》的故事,对这种谄媚一直很有清晰的认知,被夸奖时洋洋得意,内心却是很清醒的。 但扶苏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么多拙劣的夸奖,他很不喜欢,甚至想把李斯找来洗洗耳朵。 刘邦看着在小羊车上颠颠颠的扶苏,化成白毛球落在扶苏的脑袋上,眯着眼睛似在兜风:“很多人都是这样,你当上了太子会有很多人谄媚,等你当上了秦王会有更多人谄媚。乃公说过要把别人的夸奖当成毒药,不要迷失。” 扶苏用力点头,甩飞了头上的白毛球,眼睁睁地看着白毛球叽里咕噜地掉下去了,他惊呼一声,“呀!” 刘邦赶紧变回人形,才没掉到大棉花的羊蹄子下。 正在牵小羊的李由停下来,转头去看扶苏:“太子?” 扶苏摇头:“我没事。” 李由就牵着小羊继续往南宫走,恰好半路上遇到刚刚入宫的顿弱。 扶苏激动地在车上蹦跳,对不远处的顿弱招手。 李由迅速抱住蹦起来的扶苏,温声道:“太子,大棉花会受惊的。” “嗯.....”扶苏被放到地上,他轻轻拍拍小绵羊的卷毛,权当安抚。 顿弱走过来,对扶苏行礼,笑着道:“太子的车驾当真......威风。” 扶苏闻言抬起头,对他竖起大拇指,得意地笑道:“那你很有眼光哦。” 说完这句话,扶苏跑过去抱住顿弱,“我都想念你了,你有点瘦了。” 顿弱模仿着扶苏的语气:“臣这是长高了。” 扶苏后退半步,上上下下打量着顿弱,迟疑着道:“你都这么大岁数了,还会长高吗?” “......臣才二十五岁。” 扶苏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转而问道:“你从赵国回来了,是燕国使臣到咸阳了吗?” “幸不负使命。”顿弱微微躬身,给扶苏行了个礼。 扶苏托起他的手:“不要这样多礼,快跟我去见阿父。”他牵着顿弱的手,往东偏殿的台阶上跑。 扶苏的体力当真被练得不错,一边哒哒哒往上面跑,一边还叽里呱啦地跟着顿弱说话。终于跑到东偏殿门口时,顿弱都累得双腿无力,扶苏却还是像兔子一样活蹦乱跳。 听见扶苏哒哒哒跑进来,嬴政低着头翻阅奏书,语气温和地训斥:“不要总是跑来跑去的,若是摔掉了门牙,可不会再有新牙让你换了。” 嬴政说完了,却没听见扶苏回应。他把手里的奏书放下,抬头去看,却见到扶苏正对顿弱挤眉弄眼。 顿弱连忙拱手行礼,“臣拜见大王,不辱使命,已送燕国使臣抵达咸阳。” 扶苏嗖地躲在了顿弱身后,慢慢露出一双眼睛瞄着嬴政,看嬴政有没有生气。 嬴政气笑了,却没有表露出愤怒,只是对扶苏温柔地招手:“扶苏,好好坐下。顿弱,你也坐下吧,这次你做得不错,寡人定会重赏。” 扶苏见嬴政确实不像生气的样子,便走到嬴政旁边跪坐下,让刘邦开口阻拦的机会都没有。 小孩儿刚一落座,就被嬴政掐住了脸。 刘邦扼腕:“怎么记吃不记打呢?”都上了多少次始皇帝的当了?这小孩儿一点也不长记性。 “阿父。”扶苏口齿不清地求饶。 嬴政拧了一下,“寡人给你攒着,年底一起收拾你。” “呜。” 嬴政松手,转头看向憋笑的顿弱,掩唇轻咳一声。 顿弱正了正脸色,拱手对嬴政道:“大王,燕国使臣如今暂时被安置在传舍,燕国太子也在使臣之中。” 嬴政已经预料到燕丹可能跟着一起来,他只是稍稍沉默一瞬,却并不惊讶。片刻后他微微颔首:“让王绾去安排吧,明日寡人再接见他们。今天章台宫为扶苏设宴,你回去休息休息,晚上和甘罗一起来吧。” 顿弱低着头思忖,长公子被册封为太子,设宴也是理所当然,但这种宴席一般也会邀请在咸阳的他国人,比如质子馆的质子。 若是想要接见燕国使臣和太子燕丹,那么在这场宴会上是最合适不过的了。可大王并没有想要邀请燕国人的意思。 顿弱不觉得是大王看不起他们,若是真的看不起,也不会特意传信让他把燕国使臣护送回国。那就是......他想起大王和太子丹同在赵国为质,心里便有了一丝了然。 或许看见太子丹,就容易想起那段不堪的过往,也影响大王今日宴会的心情。 顿弱心思迅速转动,面上却没有表露出分毫,他也没有多嘴多舌地去问,拱手道:“多谢大王。” 嬴政和顿弱又询问了许多赵国的情况,这些年顿弱也一直都有传信回秦国,但终究比不上面对面交流方便,很多事情在纸上也不能说得太细。 顿弱说起赵王最近沉迷闭关修炼长生术,连连叹息。 虽然那齐国方士是顿弱寻来,故意用来迷惑赵王的,但真正看见赵王沉沦其中,他却又不免叹惋。 赵王并不算是什么雄才大略的明君,甚至在很多时候可以说是稀里糊涂。可赵王也并不是单纯的昏君,他想要扩张赵国国土,也想要遏制秦国。 但赵王如今却沉迷长生术无法自拔,能力没有了,雄心壮志也没有了。 顿弱回忆着韩仓的转述,继续说道:“如今赵王信了那方士的话,为了躲避污秽煞气,在王宫修了封闭的甬道,不允许任何人泄露他的行踪。他整日闭关修炼,几乎不怎么见外面的大臣,平日也一直疑神疑鬼。” 嬴政嗤笑:“愚不可及。”赵王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愚蠢,竟然会信那方士的荒唐骗术。 刘邦斜着眼睛看嬴政,阴阳怪气地重复:“愚~不~可~及~。” 扶苏摇晃着脑袋,左看看刘邦,右看看嬴政,张口就要跟着模仿,幸好被刘邦一把捂住嘴。 刘邦擦了一把不存在的冷汗,要死了,始皇帝打不着乃公,可是能打到你呀。 顿弱也跟着笑了一下:“臣让那齐国方士给赵王炼丹药,丹药里面添加了一些虎狼之药,能吊着赵王的命,甚至让他精神振奋起来。只是用不了多久,赵王就会被虎狼之药耗得油尽灯枯,估计也就这一阵就薨逝了。” 嬴政点头:“正好方便秦军攻赵了。”他看了看扶苏,想起扶苏曾对他说过“丹药都是骗人的”这样的话,一时之间也有些出神。 片刻后,嬴政回过神后问顿弱:“难道赵王服用丹药前,不会找人试药吗?” 若是下毒这样容易,嬴政真的有些担心咸阳宫的膳食了。尤其想到扶苏四年前中毒的事情,嬴政下意识抓住扶苏的小手。 刘邦瞬间炸起来,始皇帝打听这玩意儿干啥?他一脸戒备地盯着嬴政。 顿弱道:“丹药里面添加的都是补药,并不是毒药。若是正常人或身体没有那么虚弱的人吃了,倒也没什么影响。但赵王本身就已经阴阳两虚、气血亏空,还继续吃那样的补药,反而会虚不受补。” 嬴政了然,这和夏无且诊病熬药是一个道理:“原来炼制丹药和侍医熬药也差不多。” 扶苏道:“差多啦,夏侍医不会用乱七八糟的东西。齐国的丹药吃多了会死人的。阿父,你要是想要补身体,就让夏侍医给你弄点药膳。” 刘邦喝彩:“说得好!得赶紧制止你阿父嗑药的想法,最起码也得等你长大了。” 幼年继位总是容易出现意外,想到大汉那群小崽子皇帝,刘邦就心梗。他的好媳妇开得好头儿,小崽子皇帝都成傀儡了,大汉也变得乱糟糟的。 扶苏撅了撅嘴巴,就算他长大了也不会让阿父吃丹药,“阿父以后也不要吃丹药,阿父要长命百岁呀,等等我。” 嬴政听见“长命百岁”四个字,想起远在雍城的王太后,这世上还有几个人真心希望他长命百岁呢?抛开国家利益、抛开个人私利,恐怕也只有扶苏了吧。 明明他早点驾崩,扶苏才能早点当上秦王。可他的死亡受益最大的人,却偏偏是最希望他能长命百岁的人。 一时之间,嬴政的眼眶有些发热,鼻子也酸酸的。他摸着扶苏的头,眼睛里充满了温情:“等你什么?” 扶苏道:“我们要一起进骊山王陵呀,不然我还得把王陵撬开再进去找阿父,影响怪不好的。” “......” 顿弱迅速起身告退。 嬴政一把将扶苏提溜起来,抬起巴掌开始打屁股,把孩子打得哇哇大哭。 一直到去章台宫的路上,扶苏的眼睛还红通通的。他坐在马车的角落里,一抽嗒一抽嗒地吸着气,时不时地用小手抹着眼睛。 嬴政靠着车厢,看着角落里委屈成一团的扶苏,回想起上车时蒙恬等人眼里的心疼。他无可奈何地伸腿踢踢扶苏:“看你那个样子,好像寡人屈打了你似的。” 扶苏的嘴角耷拉着:“我就是被冤枉的。” 嬴政道:“你想要挖寡人的王陵,寡人还不该揍你?” “我说过我要和阿父住在一起。”扶苏举起两只手慢慢合在一起,“就像现在这样。”衫-月 嬴政看着小孩儿赤诚的双眼,差一点就动摇了。最后他还是轻轻笑了声,也没有再说什么话,眼睛盯着扶苏的发顶,心思却飘向很远的地方。 扶苏仰头望着嬴政:“阿父,你在看什么呢?我的发型乱了吗?” 嬴政失笑:“好得很。寡人在想找一些工匠,多做两个和你一样的陶俑放在骊山王陵里面。” “好呀。”扶苏也挺喜欢自己的样子,“要找厉害的工匠,把我做得真一点。” “嗯。” 刘邦摸着下巴,这是方便后世考古吗? 【作者有话说】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摘自李商隐的《嫦娥》,翻译:嫦娥应该后悔偷长生药了,现在一夜一夜孤寂地面对空旷的碧海青天。 第142章 第142章 他们是怕寡人对你产生不满。 嬴政对扶苏伸出一只手。 扶苏马上嘿嘿露出笑脸。他用袖子把挂在睫毛上的泪珠擦掉,起身爬到嬴政的怀里,软软地道:“阿父,我都长大了,下次不可以再随便揍我了。” 小孩子的确长大了,以前坐在嬴政怀里,脑袋也只能到嬴政胸口的位置。 每次嬴政抱着他,就像随身抱着一个布偶娃娃。小布偶还乖巧得很,密长的睫毛不停地眨呀眨,乖乖听阿父说话,几乎不怎么动弹。 现在嬴政抱着扶苏,小孩儿的脑袋一个劲儿地往他下巴上撞,时不时地左右摇晃着头,东张西望,很不老实。 这不,扶苏才在嬴政怀里坐了一会儿,就要伸手去揪嬴政衣服上的玉石。 嬴政叹息,拍掉扶苏作怪的手,用力揉着扶苏的脸:“改日就找工匠,先给你做个小陶俑出来。”过两年孩子再长大一点,现在的样子也见不到了。 想到百年之后躺在地宫里,身边守着一排大大小小的扶苏,嬴政便觉得死亡倒也并不是什么值得畏惧的事情了。 扶苏被揉得眼睛眯眯,倚靠着嬴政道:“好呀。我要看月亮。”说着,他又伸出脚丫去踢窗户。 嬴政无奈摇头,长臂一展,推开了车窗,放月光进来。 扶苏总算是老实下来了,安静地窝在嬴政怀里。他扯着自己手腕上的金镯子,哼哼着曲调古怪的歌谣。 听见马车里孩童的歌声,在外面随车的蒙恬和李由等人也互相对视,展露出轻松的笑意。太子还是每天开开心心的比较好。 等车驾终于抵达章台宫的时候,扶苏已经闭上眼睛,呼吸绵长地睡着了,左手手指还勾在右腕的镯子里。 嬴政低头去看他,小孩子密长的睫毛在月光下化作一团阴影,乖巧的和小时候没有差别。 孩子永远都是那个孩子,只是现在活泼了一点、自信了一点。 现在的扶苏比以前开朗,这就很好了。嬴政莞尔一笑,轻轻摇醒扶苏。 扶苏闭着眼睛慢慢打挺,一伸懒腰差点一拳锤在嬴政的鼻子上,还好嬴政接住了锤过来的小拳头。 “阿父。”扶苏揉着眼睛坐直了身子,被春风一吹,脑子也清醒了。 他立刻爬起来,把藏在车厢格子里面的镜子翻出来,趁着月光对镜整理发型和衣服。 “这么爱臭美,也不知道是随了谁?”嬴政失笑,起身将自己衣服上的褶皱捋平。 嬴政又往扶苏的小镜子里瞄了一眼,确认自己的发冠没有歪斜,这才从容地走下马车。 刘邦嘴角微抽:“这还真是亲生的。” 刘邦又想起骊山的始皇帝陵,啧啧叹惋,不知里面有多么奢华美丽。可惜自己以前没有钻进去看看,听说里面还有水银构建的银河。 现在骊山王陵才修建一点点。直到十多年后秦灭六国,刘邦送服徭役的民夫去骊山王陵,那时候还没有彻底修完,里面更没有摆设明器。 扶苏也摩挲自己的头发,压了半天也没把碎发压下去,听见嬴政在车外催促他,只好顶着毛茸茸的脑袋下车。 早早等候在章台宫门前的秦官们纷纷行礼,层层鞠躬拜服:“拜见大王,拜见太子。” “无需多礼。”嬴政牵着扶苏走进章台宫,一起登上台阶,走进秦王的坐台。 这场酒宴是为了庆祝扶苏被册封为太子,众臣也就识趣地不提国事,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着扶苏,把小孩儿的脸蛋夸得红扑扑。 嬴政等扶苏美够了,才对众臣说道:“太子年幼却早慧,寡人准备让他从现在就开始正式参政。” 王绾拱手道:“王上,太子为一国储君,不同于泾阳封君,应该另外组建一支太子属军,安置在王宫内,守卫太子和东宫的安全。” 此言一出,四下一片寂静。众臣惊疑不定地看向王绾,这人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竟然公开提议让太子在王宫组建属军? 按照周制,君王、王后和太子确实都有一支自己的属军,专门守卫着自己的宫殿。 后来列国屡次因此出现动乱,便纷纷削弱了王后和太子的属军。虽没有彻底取消,数量上却也少得可怜,几乎等于没有。 尤其是在商君变法之后,秦国的兵权都集中在了秦王和相邦手里,连掌控全国军事的国尉都不怎么设置了。 现在嬴政赶走了吕不韦,便再次设置国尉,让尉缭来担任,替他在外处理军事。但归根结底,军权还是掌控在嬴政自己手里的。 可见嬴政并不想要把军权分给其他人。 现在王绾突然提起太子属军的事情,让太子明晃晃地在王宫里攥着一支军队,等于在大王枕头边放了一把尖刀。这不是专门在老虎的脑袋上拔毛吗? 有人用古怪的眼神去看王绾,这可是大王最信任的重臣之一啊,不能故意挑拨大王和太子的关系吧? 隗状和李斯也不由得侧目,这王绾是真不会看眼色啊,明显大王喜欢把权力掌握在自己手里,这个时候还提什么组建太子属军,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就连一同受邀参加酒宴的质子韩成也缩起了脖子,慌张地去望张良。 张良微微蹙眉,想要提醒扶苏拒绝此事,却与扶苏距离甚远。而扶苏在坐台上正在盯着空碟子发呆,根本就没往他这个方向看。 张苍和甘罗互相对视一眼,神情都有些不太好。 王绾说完这番话,没有人接话茬,就连嬴政都没说话。原本欢快的气氛有些僵硬,就连在旁奏乐的乐师都放轻了声音。 王绾却好似什么也没察觉到,依旧注视着嬴政的方向。 随侍在扶苏身旁的李由反应过来,伸手给扶苏倒了杯蜜水,打破了死寂。 扶苏抱着蜜水喝了一口,总算是不两眼发黑了,小声抱怨道:“我都饿啦。” 嬴政垂眸看向扶苏,语气平淡,分不清喜怒:“扶苏,王绾提议让你组建一支太子军,你怎么想?” 扶苏双手抱着水杯,“阿父已经给我卫兵了呀。”他以前总往外跑,所以嬴政在他身边放了一支卫兵,由蒙毅亲自训练,但归根结底还是嬴政的人。 嬴政道:“是专门听命于你的太子军,他们可以入驻王宫,不用像泾阳属军那样不能轻易进入咸阳。” 刘邦抱着胳膊,斜靠在扶苏身上,目光锁定在嬴政的脸上,揣测着他的真实想法。 听见嬴政说得这样直白,近乎于试探威胁的话,张苍、甘罗等太子属官有些焦急,却没办法上坐台提醒扶苏。而跪坐在扶苏身侧随侍的李由却没有再动作,一如既往地垂着头。 扶苏却好似没有听懂嬴政危险的试探,直接点着脑袋应下了:“好呀,这样我的东宫就不愁卫兵不够了。” 刘邦盯着嬴政的眼睛,没看见什么异样,明显不是真的猜忌扶苏。他便继续抖着腿,拿着变出来的假酒壶喝假酒。 但其他人就不敢像刘邦一样明目张胆地观察嬴政了。听见扶苏的回答,他们眼前一黑,心跳差点都停了。王绾在老虎头上拔了一根毛,太子又蹦上去踩了两脚。 就连李斯也满头大汗地思考怎么为扶苏辩解求情,以他和长子李由跟扶苏的紧密关系,可不希望扶苏的太子之位不保。 场边的丝竹之声慢慢停下了,乐师们摸不准情况,生怕被秦王迁怒,便安静下来。 扶苏察觉到场内的寂静,脑袋来回转着,四处环顾周遭:“你们怎么不说话了呀?” “他们是怕寡人对你产生不满。” 扶苏了然:“哦,是因为我有了太子军吗?可是我不会背叛阿父的,阿父也不会怀疑我的。” 这时,嬴政忽然笑了,笑声也越来越大。他往后靠在凭几上,凤眼扫视着下面的群臣,用食指点了点他们:“你们懂秦王,却不懂寡人。” 嬴政是秦王,但也是人。是人,就有情感,不会永远被政治理智操控。 作为秦王,他肯定不希望太子的权力过大。 但作为人,嬴政是扶苏的阿父,而扶苏是他最重视的孩子。他相信自己的孩子,也想把好东西给自己的孩子。王绾的提议并非是在给老虎拔毛,而是在给老虎顺毛。 自诩最懂嬴政的李斯也愣住了。一直以来,秦王的理智、强大、果决,也让他忘记了嬴政还是一个有温度的活人。 嬴政看了眼李斯,又看向李由道:“你倒是比你阿父更聪明。”他方才一直在观察,在场众人,唯有王绾和李由没有慌乱。 李由抬头笑道:“臣比阿父幸运,能时刻随侍在太子身边。臣亲眼见过大王对太子的爱护,自然也不会产生什么疑问。” 李由的一句话,既替李斯找到了合理的借口,又迎合了嬴政的心思。 王绾忍不住去戳李斯:“好哇,你还说自己不会教孩子,我看你儿子比你还会说话。哦,我明白了,你就是不想跟我分享教子秘诀。呵!” “.....”李斯沉默,他以为王绾是傻子,原来傻的人是他。 嬴政起身,把扶苏提溜起来抱在怀里,对众臣展示道:“扶苏是寡人最好的孩子,大秦的未来也只能交在他的手里。寡人会竭尽一切培养他,日后你们也不要没事乱猜了。王绾的提议不错,太子属军就由太子自己组建。” 扶苏手里的水杯还没放下。他抱紧了水杯,鼓着脸颊对众人宣誓:“阿父最喜欢我啦!” 李斯率先举起酒杯,笑道:“臣方才误解了大王和太子,自罚一杯。”他突然这样的坦诚,反倒是让气氛一下子松弛了,场面也活跃起来。 众臣也各自举起酒杯,开起了玩笑话。 扶苏对乐师们举起小手:“接着奏乐,接着舞。” 乐师们也擦掉额头的冷汗,赶紧奏起欢快的乐曲。 在热闹嘈杂声中,扶苏趴在嬴政的耳边,小声道:“阿父,但是我真的饿啦。” 嬴政笑着弹了扶苏脑袋一下:“下次再哭那么长时间,你会饿得更快。” 扶苏郁闷地揉揉脑袋:“我是太子啦,阿父你不能总这样弹我。” 嬴政又弹了一下。 扶苏鼓着脸颊低了会儿脑袋,随后挣扎着下地,他要和阿父冷战一刻钟! 坐在下方的韩成见此情形,想到与自己十分冷淡的父王韩王安,低着头抹起了眼泪。 他以前从不伤心,因为张良跟他说过,大王和孩子之间的感情都是很淡薄的。可是看见秦王和太子扶苏,韩成却突然好难过。 第143章 第143章 他可没有仙使这样大的儿子 扶苏坐在嬴政的旁边,转着脑袋四处跟秦臣们搭话。坐台高高的,他随意一瞥就看见了正在偷偷抹眼泪的韩成。 韩成今年也不过才九岁,模样倒是一如既往的圆润。让扶苏很容易想起初次见面时,见到的那个被嬴平等人欺负的小胖子。 难道还有人欺负他吗?扶苏想不明白韩成为什么哭泣。不过他没有立刻问,装作无事地继续跟别人搭话,给韩成平息情绪的时间。 扶苏非常能叭叭,下面的秦臣和属官也喜欢逗他,便一直说个不停。 李由不停地给扶苏续蜜水,一壶蜜水很快就见底了。 嬴政制止李由重新取蜜水,这孩子今天晚上喝得不少了。他便把自己面前的温水往扶苏的水杯倒,一杯又一杯。 等烤羊肉和其他佳肴被端上来,扶苏的肚子都被水撑圆了。 扶苏“嘿呦嘿呦”调整了一下坐姿,开始上手去抓羊肉。手指还没碰到羊腿,就被嬴政拍了回去。 嬴政拿着割肉刀,去割肉羊腿中间的肉。 扶苏扒着桌案的边缘,伸着脖子往羊腿上张望,整个人都跪起来了。他的目光追随着嬴政的手,舌尖不住地舔着嘴唇。 终于等嬴政割下来一片肉,扶苏举手就要鼓掌,随后却见嬴政把那片肉放进了自己的盘子里。 扶苏呆了呆,挠挠头继续等嬴政割肉。 可嬴政连续割了好几片,都没有往扶苏的盘子里放,自己倒是吃得香。 扶苏失望地坐了下去,“阿父,你还有一个孩子没吃饭呢。” 嬴政轻笑出声,终于沿着割完肉的地方,割下一小块羊肉,转手塞进扶苏的嘴巴里:“急什么?寡人给你挑一块软嫩的羊肉。” 扶苏香得眯起了眼睛,指向看上去有点烤焦的羊腿边:“阿父,我要吃那个。” “你不是有别的牙齿也松动了?咯掉了不许哭。”嬴政给扶苏割了一片烤焦一点的羊腿肉,又继续去割方才挑好的软嫩部位下刀,给扶苏堆了一小盘。 扶苏听见嬴政的提醒,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嘴巴。他捏着烤得有些发硬的羊肉边边,突然就不敢下嘴了,只好咬着它磨牙。 扶苏歪着脑袋,龇牙咧嘴地磨了半天,也没磨下一块肉。 他偷偷瞄了眼正在和李斯说话的嬴政,小心将手里的羊肉边边放在碟子旁边,用力往碟子的空隙里塞了塞,转头去吃嬴政给他挑好的嫩羊肉。 嬴政眼角的余光瞄见扶苏的小动作,又割了一块羊肉边边,往扶苏的盘子里放。 扶苏抓着手里的羊肉,沉默了一瞬,抬头对嬴政扬起讨好的笑脸:“阿父,我下次一定不会逞强了。我知道你最喜欢我啦,所以才给我选择嫩羊肉。”说着,他还拧着身子往嬴政身上凑。 嬴政的目光所在扶苏油汪汪的小手上,身体微微侧了侧躲了一下:“呵。”他把扶苏盘子里的那片羊肉边边拿回来,随意扔进嘴里,嚼了两三下就咽下去了。 刘邦在旁嘲笑扶苏:“菜就多练。” 扶苏鼓着脸颊,继续和盘子里的嫩肉作斗争,还不忘了时不时地投喂李由。二人你一口我一口地把盘子里的肉都分了,扶苏都没有吃桌子上的其他菜,就已经饱了。 嬴政也没怎么动菜肴,而是一边同众臣说笑,一边饮酒。 下面的众臣有些喝多了,也不老老实实地坐在原地。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连旁边的歌舞都没怎么看,只顾着哇啦哇啦地聊天,场面十分热闹。 扶苏小声喊了两声:“阿父,我要去洗手啦。” 嬴政端着酒樽,专心同李斯等人说话,随意对扶苏摆了摆手,让小孩儿自由行动。 扶苏嘴巴一扁,爬起来用脑袋撞了下嬴政的后背,才拉着李由哒哒哒跑走。 “酒有什么好喝的?”扶苏一路跑到更衣房,在水盆里清洗自己的手,嘴巴还不停地抱怨,“上次我喝了一点,味道怪怪的,脑袋也晕晕的,像中毒了一样。” 李由面露些许惋惜,把白巾递给扶苏:“臣偷偷喝过阿父的酒,感觉尚可。不过阿父从那以后,就永远禁止臣喝酒了。” 扶苏擦着手,皱眉道:“李斯先生也太不讲道理了吧,不过就是偷喝了一点,我阿父都没禁止我永远喝酒。” 李由顿了顿:“臣喝完就烧了书房。” “......姜还是老的辣,我们还是乖乖听阿父的话吧。”扶苏默默把白巾还给李由,“我的肚子有好多水,我要去方便。” 李由笑着送扶苏去厕房,并点了一块熏香,等扶苏出来又给他洗洗手。 扶苏的身上也有了熏香的味道。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服,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周围传来“呜呜”的孩童哭声。 扶苏往李由旁边走了两步,抱住了李由,声音低弱颤抖着道:“有小儿鬼。” 现在的孩子夭折概率太大,小儿鬼的说法在民间流传甚广,甚至王公贵族也深信不疑,会在特殊的日子射箭驱赶小儿鬼。 扶苏有一次跟着荀卿在宫外游历,恰好遇到驱鬼仪式,听说了不少相关的故事。尽管刘邦给扶苏讲了很多笑话,却依旧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此刻四周宫灯幽暗,重重叠叠的树丛里传来儿童的哭声,俨然和故事里的小儿鬼一模一样。那些小儿鬼还会吃人,尤其喜欢吃他这样的小孩子。 扶苏吓得都不敢呼吸了,把脸埋进了李由的胸口,带着哭音唤了声:“阿父。” 嬴政自然是听不到扶苏的求救的,刘邦摸了摸扶苏头上立起来的呆毛,飞过去查看情况。他都飘荡了两千多年都没遇到同行,怎么可能有什么小儿鬼? 果然,树丛里面没有鬼,而是蹲着满脸泪痕的韩成。 刘邦哈哈大笑,对扶苏招手:“是韩成在偷哭,看把你吓得。有本仙使在这儿,哪有鬼怪敢作祟?本仙使把它打得魂飞魄散!” 扶苏闻言扭过头,看见正在挥剑的刘邦,眼睛里崇拜的星星都要溢出来了。 他揉揉眼睛,拉着李由往韩成的方向走:“别怕,这世界上没有鬼,我保护你。” 李由见扶苏突然壮起胆子,目光柔软地抱住他:“太子,就算是保护,也该是臣保护您。臣先过去看看。”说完,他把扶苏掩在身后,小心拨开树杈,看见了月光下的韩成。 韩成被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呆呆地忘记了哭泣。 李由拧了下眉毛,把韩成提溜出来:“太子,是韩国公子。” 扶苏已经听刘邦说过了,此刻倒也没有特别惊讶,打量着狼狈的韩成,疑惑道:“我在宴席上就想要问你了,难道有人欺负你吗?为什么要一直哭泣呢?” 扶苏的声音很温和,安抚了韩成的情绪。 韩成看着像雪娃娃一样可爱的秦国太子,不敢往前凑,怕弄脏了扶苏。他低头揪着自己的衣服,吸着鼻涕道:“没有人欺负我,我只是有些难过。” 扶苏走过去,“你可以和我说说。我是秦国太子,你若是在咸阳生活得不好,都可以告诉我。” 韩成听见扶苏的关心,眼泪又滴下来了:“秦人对我挺好的,只是我.....看见秦王对太子很好,我就想到了我的父王。” 扶苏了然,想到韩成小小年纪就来秦国当质子,便联想到了嬴政。他拍拍韩成的胳膊:“秦韩之间的关系,不会受质子影响。若你想家了,就回去吧。” 韩成这个质子没有什么存在感,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当时也只是谈判桌上搭送的。若不是当初为了留住张良,扶苏早就让韩成回韩国了。 可韩成听见扶苏的话,却连连摆手拒绝了:“我在秦国生活得很好,比在韩国开心。父王可能也不记得我这个孩子了,只是我有一点忍不住羡慕太子。在韩国只有我的阿母喜欢我,可是她已经不在了。” 扶苏皱了皱鼻子:“你不要羡慕我呀,我有阿父的疼爱,你也有阿母的疼爱呀。我都没见过阿母.....哇呜呜.....”他忽然哭起来,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韩成手忙脚乱抱住扶苏,安慰着安慰着,自己也哭起来:“我也没怎么见过父王。” 两个小孩儿互相哭诉,李由完全插不进话,只好默默拍着他们的后背。 好在刘邦变成各种小动物,总算把扶苏给哄好了。 扶苏拉着韩成道:“你既然不喜欢韩国,那也像昌文君和昌平君一样留在秦国做事吧。你擅长做什么?可以和张良一起给我当属官。” 韩成呆了呆,他以为自己只能一辈子当个废物质子。他感动的嘴角抽搐想哭,赶紧揉揉脸憋回去:“我,我什么也不会,只会养养花花草草。” “那你喜欢做什么呢?” 韩成第一次被人问到这个问题,慢慢低下了头,一个不受重视的质子哪有资格考虑喜欢什么呢?他也从来没考虑过。 可听见扶苏的话,韩成慎重地思考了,小心翼翼地道:“我想当一个侍医。夏侍医很厉害。”他在质子馆接触过的人不多,夏无且从前经常去质子馆给张良诊察,自然也就最容易被韩成崇拜。 扶苏开心地笑道:“那你以后跟夏侍医一起好好学习,以后当个厉害的医者,救治很多人。” 韩成也笑得露出牙齿:“我只想照顾好太子。”韩成喜欢这个软软嫩嫩的小孩子,也记得初见时,不大点的小扶苏挺身而出救了他。 扶苏松开手,连连后退:“还是算了,我不喜欢喝药。” “我可以像夏侍医一样,研究很多好吃的药膳,给太子养身体。” “好呀。”扶苏牵着韩成去洗脸,继续回到宴席上吃吃喝喝,只是这一次两个小孩子坐在了一起。 嬴政和张良都忍不住往他们身上扫了几眼,却没有劝阻什么。 宴席结束后,回咸阳宫的路上,扶苏就跟嬴政提起了此事:“阿父,我可以让韩成跟夏侍医一起学习吗?以后他可以给我当侍医。” 嬴政没有反对,斜靠在车厢上,单手搭在膝盖上道:“你以后是太子了,这点小事可以自己做主。” “嗯!”扶苏回去写了一封手书,盖上太子印玺,派人送往质子馆,允许韩成入宫跟随夏无且学习医道。 质子馆和燕国使臣落脚的传舍距离很近,这边的动静很快就穿到了传舍里。 燕丹砸翻了灯盏,负手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隔壁的田光听见动静,摇头叹息,最后还是披上衣服去了隔壁:“太子何故如此动怒?” 燕丹停下来,伸手握住田光的双手,面露悲色道:“田公本已归隐,若不是为了义气,受太傅所托,又怎会陪孤赴秦呢?昨日孤在气头上说错了话,伤了田公的心,实在是懊恼不已。田公是高风亮节之人,丹自愧不如。” 田光听见燕丹主动道歉,心里那点不痛快也就没了,他扶着燕丹坐下:“太子不必如此,我知道太子为燕国心焦。此番赴秦,你我都身兼重任,日后太子一定要藏好情绪,无论遇到什么都要忍耐下来。” 燕丹心中不悦,却还是老实点头。 田光伸手把灯盏扶起来,重新点燃灯火:“太子方才为何动怒?” 燕丹沉默一瞬,苦笑道:“孤以为自己和秦王政是故交,可今日秦王政设宴却根本没有想过邀请孤,就连那质子馆的韩国质子都去了。韩国质子还得到了秦王政的重视,允许他自由进入咸阳宫。真是可笑,孤还不如一个九岁稚子!” 田光轻轻拍拍燕丹的手背,宽慰道:“秦王政此举确实不体面。可如今燕国有求于秦国,我们也只能忍耐下来。待日后太子归国,可以学着秦国变法,让燕国壮大起来,再联合列国以报今日受辱之仇。” 燕丹慢慢点头,算是认同了田光的说法。他握紧了拳头,待燕国缓过来这口气,燕国一定要再次合纵攻秦! 传舍里这番话,自然被暗中监控的人记录下来,次日负责监控咸阳的陈驰转手呈递到了嬴政面前。 嬴政靠在凭几上,拿着记录的纸张看了半天,弹了下纸道:“寡人早便说过,燕丹是个心眼不大的人。” 扶苏放下手里的笔,把桌案上的奏书合上,凑到嬴政旁边去看:“哼。” 嬴政随意把纸张丢在桌案上,并不把燕丹的话当回事儿。当年五国联盟攻秦,尚且不能攻破函谷关。待秦国出兵夺下赵国的邺城,赵国定会元气大伤,五国联盟又岂是秦国对手? 更何况五国没有一个强势的盟主,无论怎么联盟,在顿弱、姚贾等人的挑拨下,最后都会因为内斗而一拍两散。 嬴政看向陈驰道:“若无要事,燕国使臣的事情暂时不要送到寡人面前了。” 陈驰拱手道:“是。” 扶苏好奇地望向陈驰,他见陈驰面如美玉,心里便很喜欢。 陈驰察觉到扶苏的目光,对他笑了笑:“太子,可是臣哪里不对?” 扶苏摇头,面颊微红道:“你长得真好看,也就比阿父和我、张良、蒙毅、李由......差一点点。” 陈驰听着扶苏报了一长串的名字,哭笑不得道:“多谢太子夸奖。” 刘邦去掐扶苏的脸蛋:“小色鬼。” 扶苏躲开,纳闷地问道:“阿父,色鬼是什么鬼?” 嬴政刚端起水杯,幸好还没来得及喝一口,顿时和陈驰一起窘迫了。他放下水杯,赶扶苏去批奏书:“午饭之前把桌案上的奏书批完。” 扶苏不高兴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你们都在放假,让我一个人干活。这个太子当的可真没劲。” 嬴政瞥了他一眼:“批完奏书,再把寡人这堆文书也处理了。” “.....”扶苏不敢抱怨了。 嬴政原本打算明日在章台宫设宴接待燕丹等人,想起方才送来的记录,冷哼一声:“让王绾告诉燕国使臣,明日来咸阳宫面见寡人。” “是。”陈驰身为秦臣,得知燕丹和田光的对话,心里也是不大痛快的。如今秦国处于强势,怎么对待燕国使臣,不过是秦王一句话的事情。燕国使臣竟然还这样口出狂言? 现在好了,秦国不再隆重地设宴接待,直接像对待附属国一样,随意让燕国使臣来咸阳宫面见,就等于毫不遮掩地打了燕国的脸。 可身居弱势,就算被打了脸,燕国又能如何呢? 嬴政随手拿起放在案边的书册,翻开韩非的文章,念道:“国小而不处卑,力少而不畏强,无礼而侮大邻,贪愎而拙交者,可亡也。” 刘邦也道:“燕国如今面临亡国之危,来秦国求援,却还把自己放在宾客的位子上,实在是搞不清楚自己的身份。若乃公是燕丹,必定装得像你阿父的亲孙子一样,就算日后要报仇,也得把话藏在肚子里。” 扶苏瞪圆了眼睛,他还是个小孩子呢,可没有仙使这样大的儿子。 【作者有话说】 “国小而不处卑,力少而不畏强,无礼而侮大邻,贪愎而拙交者,可亡也”出自《韩非子·亡征》 第144章 第144章 小气包子 陈驰将嬴政的意思告知王绾,王绾便知晓了嬴政对燕国使臣的态度。 王绾没有亲自前往传舍,而是随便指派一名秦吏过去告知燕国使臣,让他们准备明日入咸阳宫面见秦王。 如此慢待,让燕国使臣的脸上都不太好看,更别提是燕丹。 若不是田光在旁边按住了燕丹的手,只怕他直接出剑斩杀了传信的那秦吏。他压低了声音,语气沉重道:“太子殿下,小不忍则乱大谋。” 燕丹提着一口气,重重地甩开袖子,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次日,燕丹在前往咸阳宫之前,勉强吃了一口饭,便放下了筷子。哪怕是在赵国当质子,他也不曾受过这样的屈辱,哪里还有吃饭的心情? 田光见状好歹劝着燕丹再吃几口:“太子,一会儿在咸阳宫恐怕也是会有一场鏖战。您若是不吃东西,会撑不住的。” 燕丹苦笑摇头:“孤实在是吃不下,今日去咸阳宫还不知道如何被秦王政刁难。”说到后面,他的手指死死地抠着饭桌,指尖都有些泛白了。 田光也放下了筷子,“前两天公子扶苏被册封为太子,秦王政已经允许他参政,想必太子入宫后就会见到他。那个小孩子自幼便有仁德之名,若是秦王政那里不好说服,我们可以从太子扶苏身上下手。” 燕丹回忆起刚刚来到咸阳的时候,咸阳百姓和兵卒对扶苏的爱戴,认同地点点头:“小孩子也比较容易哄。” “正是这个道理。”田光顿了下,靠近燕丹,压低声音道,“我观秦王政乃薄情寡义之人,无法用情理来打动。待入咸阳宫后,太子不要把精力浪费在他身上,便专心应对扶苏那个小孩子,小孩子是最有同情心。他在秦王政心里是有分量的,若是能得到扶苏的支持,说服秦王的把握会更大。” 燕丹微微点头,神情稍稍凝重,“只是孤平日也没怎么哄过孩子。” 他与嬴政年龄相仿,自然也是有孩子的。但燕国国事繁多,而他父王又是个不顶事的,大事小事都指望他去办,他平日自然也没有精力去和孩子相处。 田光闻言笑道:“小孩子没有那么多心眼。太子只要把燕国如今的实情告知他,自然就可以引得他的同情。对了,扶苏那个孩子最爱惜庶人,太子可以多多讲一些燕赵战场上的庶人惨状。” “好。”燕丹在心里琢磨着草稿,“时辰不早了,我们现在就动身去咸阳宫吧。” 王绾给燕国使臣安排了传舍的马车,燕丹等人出门后直接乘着马车前往咸阳宫。马车没有进入宫门,直接停在了南门外,之后燕国使臣就得步行进入。 燕丹深吸一口气,他在燕国的车驾都是直接进入王宫内的,如今却像是下臣一样要下车步行。 他努力在心里说服着自己,“孤这是为了燕国的存亡。”燕丹将拳头缩在衣袖里,紧绷着身体步入咸阳宫。 通往南宫的宫道笔直,沿途经过三道宫门,处处皆有身披黑色甲胄的卫兵。 这些卫兵排列整齐,手持兵戈,层层叠叠。每一个都身形高大健壮,目光冷冽,宛如出鞘的嗜血之刀。 燕丹走了几步,便觉杀气四伏,浑身汗毛直立。他停下来,仰头去看旁边的卫兵。 见燕丹在看自己,一名卫兵也低头对视回去。 燕丹目光躲闪了一下,苍白着脸,狼狈地侧头避开了。 “太子。”田光伸手扶住燕丹,面色不善地看了一眼那卫兵,手背也青筋浮现。 燕丹反倒是沉下心来,反过来握住田光的手:“我们走吧。”单单是咸阳宫的卫兵便已如此强悍凶勇,那边境的秦军又该是怎样的虎狼之师? 田光一跺脚,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只好跟在燕丹身后继续入宫。 进入南宫的宫门后,便有一名卫兵在前方引路,带着他们来到咸阳宫正殿的台阶下。 陈驰带着两个寺人走来,伸手摘下田光等人的佩剑和配饰,又简单搜了下身,才放他们进去。 燕丹腰间的配饰都被收走了,此刻光秃秃的站在那里,整个人的脸色白到发青。他望着前方高高的台阶,脚下的步子怎么也迈不动了。 其他的燕国使臣也都忍不住了,他们一路上比燕丹还要能忍,此刻却毫无尊严地被搜身,便对燕丹嘀咕起来:“太子,这.....” 陈驰拱手笑道:“请诸公勿怪。自咸阳出现两次叛乱后,想要面见我王,都要搜身检查,防止携带暗器,并非是专门针对诸公。” 燕丹闭上眼睛,不管这个秦官说的是否是实情,他都没有回头的路了。片刻后他吸了口气睁开眼睛,提起衣摆走上台阶。 殿门敞开着,迎接燕国使臣入内。燕丹走在最前面,率先进入正殿,入眼便看见端坐在坐台上的嬴政,一众秦臣陈列于坐台下方两侧。 燕丹愣住了,完全无法将坐台上那个睥睨四方的威严王者,同记忆里那个赵国故交联系在一起。 “薄情寡义”这四个字,此刻才算是真的在燕丹面前具象化了,眼前这个秦王完完全全诠释着何为虎狼之君。 嬴政在高处的坐台上俯视着燕丹,凤眸一扫,眼神带着似与生俱来的霸气。哪怕他此刻忽然笑了,也并没有变得温和无害,反倒是让燕丹后背汗毛直立。 嬴政对左右秦臣笑道:“寡人在赵国时曾与燕国太子为故交。” 燕丹勉强扯出一抹笑:“想不到秦王还记得。”他不敢再直视嬴政,目光转到嬴政旁边的小桌案,桌案后跪坐着孩童模样的嬴政。 燕丹神情恍惚,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他眨了下眼睛,继续看,却见那“小嬴政”在对自己笑。 扶苏露出洁白的牙齿:“孤是大秦太子哦。” 燕丹回过神,微微惊讶,原来这就是扶苏?也不过是模样与嬴政相似,气质却是决然不同的,倒是真的如传闻一般看上去仁善。 刘邦扶额:“乃公只记得提醒你自称‘孤’,却忘了提醒你不要加语气词。‘哦哦哦’显得你很好欺负很好骗。” 扶苏的脸颊鼓起来一点,转而被刘邦戳漏气。 “小气包子。”刘邦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 嬴政道:“寡人听闻贵国特意来秦献贺?” 田光上前半步,拱手道:“若我等说是为秦王献贺,祝贺秦国能收服赵国,想必秦王也不会相信。” 嬴政轻笑一声,默认了田光的话。 田光叹道:“我等此番赴秦,是为了燕国,也是为了秦国。” “哦?”嬴政看了李斯一眼。 李斯识趣地开口道:“如今燕国即将亡于赵国,而秦国国力鼎盛,尔等竟口出狂言!” 田光不慌不忙继续道:“赵国无论是在当年最鼎盛的时候,还是在如今,都不是秦国的对手。但这并不是因为赵军比秦军软弱,而是因为赵国国土小,又大多是山岭沼泽,受了这样的国土限制,发展不起来人口,也没有充足的粮草储备。” 嬴政打量着田光,没有阻止他的话。 田光便继续说下去:“可一旦赵国吞并了燕地,就有了充足的国土。燕地之南是大量可以耕种的平原;燕地之东,紧邻海岸,产出海盐。赵国得到燕地,如伏虎添翼,届时南并魏韩,尽收三晋之地,还会继续败给秦国吗?秦军擅长骑射,赵军又何曾逊色?秦军有锋利的兵器,赵军难道没有吗?” 嬴政轻轻点击着桌案,“所以你的意思是,寡人不能放任赵国吞并燕国?” 田光拱手行礼道:“秦王明智。燕国的存亡对秦国无关紧要,但赵国是否会更加强盛,却与秦国息息相关。今日我等来秦,也是受我王所托,希望秦王能出兵助燕国击退赵兵。” 燕丹听田光说完,便按照约定好的,叹息道:“若非迫不得已,孤也不会费尽心机来秦求助。在孤来秦的路上,赵军就已经攻破了貍城,死伤无数,满城的百姓皆被赵军屠戮,就连几岁大的孩童也不能幸免。是孤无能,无力庇佑百姓。” 扶苏嘴巴微微一撇,他才不信燕丹的话呢。以前赵军没有攻打燕国的时候,燕丹也没对百姓有多好,如今怎么赵军一来了,燕丹就突然心怀百姓了? 莫非是在骗乃公?扶苏的小眉毛一抖,脸颊鼓得圆圆的。 燕丹用袖子掩住眼睛,声音都哽咽起来,“孤也十分羞愧,同为太子,却做不到像太子扶苏一样利国利民。但凡燕国尚有自救的方法,孤也不会放任百姓尸横遍野。” 嬴政较有兴致地看向扶苏,这话可打动不了他,明摆着是冲着扶苏去的。扶苏重民的形象早已传遍列国,燕丹能想到用这种方法引得扶苏同情,倒也不让人意外。 扶苏果然愁眉苦脸道:“那怎么办呢?” 燕丹见扶苏接话,便继续道:“若孤得不到神兵相助,只怕还会有更多的百姓惨死,听闻赵军已经在攻打阳城了。” 扶苏撑着脸颊,眼角眉梢都带着悲痛:“那怎么办呢?” “......”燕丹情绪一顿,差点没绷住,但还是擦了擦眼睛继续说道,“若是秦王不肯出兵,只怕还会死掉更多的人。” 扶苏叹了口气:“那怎么办呢?” “......”燕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扶苏,这小破孩儿是不是在故意捉弄他?这是七岁小孩儿?果然嬴政生出来的小崽子,能是什么好东西? 田光见燕丹的情绪有些失控,连忙打断燕丹的话,对嬴政和扶苏拱手道:“请秦王和贵太子三思,助燕退赵,利于燕国,更利于秦国。” 嬴政继续看着扶苏,带着笑意问道:“太子,你觉得如何?” 第145章 第145章 寡人答应过不会轻易揍你,但不是不会揍你 嬴政突然的问话,将殿内众人的目光都引到了扶苏身上。 燕丹刚缓和几分的脸色,顿时又铁青起来。这小东西仗着年纪小,一直耍无赖,比嬴政还要恶劣。想着想着,燕丹就掩唇咳嗽了起来。 后面的燕国使臣扶住了燕丹。 扶苏看了看嬴政,又将目光落在燕丹的身上,抱着双手正色道:“阿父,孤以为田光和太子丹的说法都很有道理。于情,燕国太子千里迢迢为百姓求援,我们不好坐视不理;于理,田光说的确实有道理,若是放任赵国吞并燕国,对我们也没有好处。” 燕丹的咳嗽声顿时停住了,他吃惊地望向扶苏。是他误解了这小东西,还是这小东西太能装了? 扶苏回以十分纯善真诚的眼神。 嬴政看向一众秦臣:“诸卿意下如何?” 李斯拱手道:“臣也认同太子的想法,就算不提其他利害关系,单凭燕国太子亲自来秦求援,我们也不好坐视不理。” 王绾附和点头:“确实有失道义。” 嬴政的表情有些为难:“可秦国去年便已经和赵国联盟,怎好轻易违背盟约?” 燕丹心中忐忑焦急,几百年来,列国之间违背盟约的事情还做得少吗?嬴政现在这个时候说这个有什么意思?难道真的不想帮助燕国? 田光倒是看出了一些门道,心中思忖道:秦王并非是蠢人,应该想明白了阻止赵国吞并燕国的重要,现在正缺少一个台阶。 田光摇头叹息,带着嘲讽笑道:“秦王还惦记着秦赵盟约,可赵王却早已背叛了秦国。我等以‘为秦王献贺’的名义路过邯郸,几次三番遭到赵国太子截杀,看来赵王从未把秦赵盟约放在眼里。” 嬴政眉毛动了动,表情不虞。 “王上。”跪坐在门口的陈驰主动开口道:“臣有一事还没有来得及告知王上。” 嬴政看向他:“何事?” 陈驰道:“文信侯于几日前在洛阳自裁谢罪,今日早晨洛阳令紧急发来的奏书已抵达咸阳,臣还没来得及呈上。”说着,陈驰从袖子里拿出一封奏书,起身双手递交到嬴政面前。 嬴政的脸色冷得凝冰,可对嬴政甚为了解的秦臣都知道,此刻的秦王并没有真的生气或震惊。看来秦王早就知道吕不韦的死讯了,甚至是他一手隐藏到今天。 李斯心中对嬴政更为畏惧,不过他没忘了主动配合陈驰,惊道:“文信侯何罪之有?” 陈驰面露些许怒色:“文信侯任大秦相邦时,曾将他的门客司空马任命为内史,掌管着秦国的奏书。可就在不久前,司空马偷偷叛逃到了赵国,而文信侯却一无所知。他自觉愧对王上和先王,便在家中拔剑自裁了。” 扶苏愣住,吕不韦死了?他的脑袋空空荡荡,想起了那日在梦中见到的吕不韦,似乎明白了什么。 一时之间,酸涩感充斥着鼻子和眼睛,泪珠儿在扶苏的眼眶里打着转儿。这时他第二次面对亲近之人的死亡,第一次是夏太后。 “嘭!”嬴政重重地将奏书砸在桌案上,“赵国欺人太甚!王绾,马上传书赵王,让他将司空马押送奉还,否则寡人必定不会再顾及秦赵盟约,秦军当兵临邯郸!” 扶苏被这骂声唤回神,他揉揉眼睛,迅速调整好自己的心情。现在还有正经事要办,他不能分心。 这时,田光开口道:“司空马叛逃至今,赵王也不曾主动提及此事,难道秦王还要顾及这可笑的盟约吗?秦王是大义之人,可赵人却是无耻之徒。秦王莫要忘记当年晋惠公以德报怨的教训啊。” 当年秦国和晋国关系恶劣。可晋国发生旱灾时向秦国求援,秦穆公依旧将粮食借给晋惠公,运粮的船队沿着八百里水路抵达晋国都城,那望之不尽的船队至今都让人惊叹。 但两年后秦国发生了旱灾,当秦穆公向晋国求援时,晋惠公不但拒绝了提供粮食援助,还趁机派兵偷袭秦国。 田光叹道:“秦王顾及秦赵盟约,但赵人又会是那样守信的人吗?恐怕赵王就是第二个晋惠公。” 嬴政的脸色难看至极,手紧紧地按着桌案,手背上青筋暴起。 “阿父。”扶苏站起身,从容地后退一步,躬身拱手道,“赵王刻意隐瞒收容司空马,其心可诛,请阿父下令攻赵。” 嬴政见到这样正经的小孩子,微微一怔,恍然意识到扶苏是真的长大不少了,很有太子的样子。 扶苏继续道:“阿父,秦军攻赵不仅仅是惩戒,也是为了大义。如今赵国无故攻打燕国,燕国太子涉险赴秦求援,而我大秦身为当世强国,怎可坐视不理?” 一直愣神的燕丹听到这话,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不面子的,想也不想地主动道:“当世强国唯有秦国。燕国愿拜为上国,年年进献贡赋,以求秦国庇佑。” 田光欣慰地看了一眼燕丹,也跟着拱手道:“请秦王助燕退赵。” 接下来的话,倒也不难说了。燕丹深吸一口气道:“丹愿留秦为质,以求秦燕之好。” 李斯等秦臣也轮番劝说:“请王上下令出兵,大秦尊严绝不容许赵人随意践踏。” 嬴政沉默良久,等得燕国使臣心焦不已。他才缓缓开口,仿佛下了极大决心:“好。陈驰,传令王翦准备攻赵。” “是。”陈驰立刻退后去写王令。 燕丹听到此言,便知大事落定,浑身泄了力气,双腿一软差点摔倒。他咬了咬牙,露出一张笑脸:“多谢......秦王。” 嬴政摆摆手:“寡人与你本是故交,你不必如此客气。秦国此番攻赵并非为了获取什么利益,上国之说不必再提。若丹愿意在咸阳暂住,寡人自当欢迎。” 燕丹看着嬴政,嘴角动了动,一时之间热泪翻涌。 接下来秦国君臣要商讨攻赵之事,燕国使臣自然不便多听。嬴政便让他们先回传舍休息,之后让王绾安排燕丹入住质子馆。 殿内再无外人后,蒙嘉才不解地问道:“王上为何不肯收下燕国的朝拜呢?日后能多拿些燕国的贡赋也是不错的。”免费的,不要白不要嘛。 嬴政轻笑:“寡人怎好趁人之危?” 蒙嘉不解。 嬴政却看向扶苏:“你来说说。” 扶苏眨着睫毛,叭叭道:“燕国和秦国之间相隔赵地,他们也不好把贡赋粮食运过来呀。况且燕国此刻不是真心归顺大秦,待赵军撤出燕国后,燕国必定会出尔反尔。与其这样,还不如卖燕国一个人情。” 嬴政哈哈大笑,把扶苏抱过来,“太子所言甚合寡人心意。” “当然啦,我是最懂阿父的人。”扶苏脸蛋红扑扑的,低头看了一眼李斯,慌忙补充,“比李斯先生懂。” 李斯笑着摆手道:“臣哪有太子聪慧?” 扶苏抿了抿嘴唇,侧头靠在嬴政的肩膀上:“你也很聪明啦,荀卿先生说他打你打得最少。” “......”这事儿就没必要说了吧?李斯干笑了两声,努力无视周围同僚的打趣眼神。 嬴政摸摸扶苏的脑袋,抱着孩子没有放下,继续和众臣商议攻赵之事。 扶苏侧着身子,乖乖趴在嬴政的怀里。他的目光落在桌角上发呆,密长的睫毛大半天才扇动一下。 王绾见状想要出声提醒,他也是很喜欢太子的,但太子如今的身份不同普通稚子,怎好继续窝在大王的怀里呢? 没等王绾张嘴,立刻被旁边的嬴腾用胳膊肘怼了一下。 嬴腾用眼神示意王绾去看扶苏的表情,明显小孩子此刻在难过呢。 今日能坐在殿中议事的都不是普通秦臣,他们对嬴政和扶苏都是十分了解的。谁不知道太子曾被吕不韦教导过,对吕不韦是有几分好感的? 如今突然听见吕不韦的死讯,小孩子的心里难免会难受。 王绾也反应过来了,大王平日也不是娇惯孩子的人,今日一直抱着太子,必定是看出了太子不开心,在用这种方式默默安慰、陪伴着孩子。 王绾对嬴腾偷偷拱了拱手,谢过他的提醒。他倒不是怕触怒大王,就怕惹得太子更加伤心。 攻赵的事情早已经商议过多次了,此刻嬴政同众臣也不过是再重新核对一遍,免得会出现什么岔子。等把事情定下来,嬴政便立刻派陈驰和李斯亲自前往边境传令。 王令发出后,众臣看出太子蔫巴巴的,也都识趣地退出了正殿。 嬴政挪动了下腿,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孩子。 扶苏已经带着泪痕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抓着嬴政的衣襟。 嬴政刚想把扶苏放下,却听小孩子哼唧了一声,小脑袋直往他胸口钻。 嬴政便不再动作了,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低声自语道:“真是个肉墩子,寡人的腿都让你压麻了。” “阿父.....”扶苏念了句梦话。 “嗯。”嬴政让随侍在门口的寺人拿来一张凭几。 扶苏打成一团的眉毛、下弯的嘴角都慢慢舒展开,过了一会儿突然嘿嘿笑出声来,把自己给笑醒了。 “阿父。”扶苏坐直了身子,揉揉眼睛,发觉周围的光线都暗了许多,殿内早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扶苏抬头去看,嬴政单手撑着凭几的扶手睡着了。 他小心翼翼地爬出嬴政的怀抱,返回身跪坐在旁边,趴在嬴政耳边小声呼唤:“阿父,我饿啦。” 嬴政只是动了动眉毛,却没有醒来。 扶苏伸出手去扒拉嬴政的眼皮,硬是给嬴政撬醒了。 嬴政无奈地揉揉额头,坐起来锤了锤发麻的腿:“寡人答应过不会轻易揍你,但不是不会揍你。” 扶苏讪讪地舔着笑脸,爬过去帮嬴政揉腿:“我怕阿父睡得不舒服,才叫醒您。” “呵,你不是怕自己饿得难受吗?” shanjianyue“.....”扶苏不语,只是卯足了力气,吭哧吭哧帮嬴政捶腿。 嬴政打量着扶苏的脸,见小孩儿已经不难过了,也不再提吕不韦的事情。感觉双腿缓和了一些,他便牵着扶苏回东偏殿吃饭。 扶苏把筷子使出了残影,盘子里的菜吃得差不多,总算把自己的肚子给填饱。 他往后一躺,打了个滚靠在嬴政的腿上,拍打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我要吐了。” 嬴政连忙把扶苏推开,小孩儿不受控制地咕噜了一圈,撞上了被扔到不远处的软垫。 扶苏爬起来,抚摸自己乱了的发型,有些委屈道:“阿父,你干嘛呀?” 嬴政轻咳一声,总不好说怕孩子真吐自己身上,他反客为主训斥道:“以后吃得差不多就停下来,吃撑了对身体不好。” “好的嘛。”扶苏往台阶下面跑,“阿父,我出去消消食。对了,我是不是可以把蒙毅他们从泾阳调回来了?” 嬴政道:“自然。你也早些把太子属官都招揽好,让他们可以辅佐你处理政事。” “嗯!” 第146章 第146章 你察觉到我不是你祖母派来的仙使了? 扶苏给蒙毅写了一封信,让他做完交接就带属官们回咸阳。 此刻太阳已经落山了,扶苏便把信放在了自己的桌案上,明天让李由发出去。又和嬴政打了声招呼,他便溜溜达达出去玩耍消食了。 扶苏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南宫的小花圃里玩耍,而是循着宫墙一直往前走。他也没有什么方向,闷头走了许久,抬头一看自己竟然到了荀卿和张良的住所。 夕阳金粉色的余光染粉了小院,荀卿正在庭院中和张良下棋,顺便将自己当兰陵县令的经验教授给张良。 荀卿落子道:“黄石挺讨人厌的,但好歹与我是故交。他如今不在咸阳,我自然要帮他带带弟子。” 张良闻言笑了笑,拱手称谢。可他心里却并不相信荀卿的这个理由。 荀卿和他老师黄石公虽是好友,二人有很多想法也很相似,但本质上还是有些区别的。 荀卿这样刚烈的人,上骂天下骂地,路过的狗都得让他扇两巴掌,怎么可能单纯因为故交的原因,就去教导思想迥然的张良呢? 趁着天色尚有余光,张良注视着荀卿愈发消瘦憔悴的脸庞,隐约明白了荀卿的用意——荀卿教他,更多的是为了让他以后能做好县令。 不仅仅是为了扶苏,也不仅仅是为了秦国,更多的是为了荀卿心中的那个理想世界。可惜荀卿的年纪实在是太大了,无法亲身上阵去实现自己的理想。 张良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掌,除了指端带着执笔的薄茧,是那么的年轻、柔软,连一点岁月的磨砺都不曾有。 他比荀卿幸运,他还年轻,在最年轻的时候遇到了扶苏这样的主君。未来他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去一点点实现自己的理想世界。 荀卿注意到张良的动作,展颜笑道:“年轻真好啊。” 他往后一靠,躺在摇椅上摇啊摇,望着天边逐渐沉落的残阳。 在残阳中,一个小小的黑影逆着光,停留在院门口。 荀卿看不清扶苏的脸,但小孩儿无力地驼着背,全身散发着挥之不去的丧气。 荀卿对扶苏招手:“站在那儿做什么?吃饭了吗?” 扶苏用胳膊抹了抹眼睛,慢吞吞地挪进了院子。他都没顾得上同张良打招呼,直接挤进了荀卿的摇椅,伸手去摸荀卿的胡子,小声道:“我吃完啦。” 荀卿没有阻止扶苏的动作,揽着扶苏慢慢摇着摇椅:“你现在是太子了,日后礼不可废,在人前一定要有太子的仪态。” “我知道的。”扶苏翻了半天,荀卿的胡子和头发都是白花花的,“先生,为什么人会死掉呢?不可以永远地活着呢?” 荀卿笑了:“你已经学了几个月的《易》,可参透一丝‘变化’的道理?” 扶苏羞愧,自从上次他占卜出不好的卦象,就把《易》扔到一边了。 荀卿盘着扶苏圆溜溜的脑袋,声音不快不慢道:“《易》中最重要的不是占卜测算,而是从中知晓一些自然规律。太极生阴阳两仪,阳气下降、阴气上升,阴阳二气交融交感,而生出万物。当万物死后,阴阳二气分离,阳气复归于天,阴气复归于地,并入太极,再次循环。” 扶苏慢慢点头,理解着荀卿的话。 荀卿见扶苏眼睛里的迷茫慢慢消失,应该是理解了,便继续说道:“扶苏,你当站在最高处去看,把目光放得更加长远,那整体循环便是真正的永恒。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循环的一部分,本来就是永恒存在的,生、死不过是循环中的不同形态。我以活人的形态存在,我以魂魄的形态存在,我融归太极之中的形态,都是我。” 过了大半天,扶苏才缓缓开口道:“每个人都生于太极,死后又归于太极,太极再生万物。所以我的曾祖母不以人的状态存在,但现在她可能已经重新循环成小鸟了呢?” “可以这么说。”荀卿摸着扶苏的脑袋。 扶苏脸上的伤感终于消散了,曾祖母没有离开他,吕不韦也没有真的离去,他们只是变成了世间万物不同的样子继续存在而已。 刘邦惊疑不定地看向扶苏,他自称是夏太后派来的仙使,怎么小孩儿会这样说......难道小扶苏已经开始怀疑他的身份了吗? 扶苏跳起来,哒哒哒地往外跑,“我要去找阿父啦。” 尚在东偏殿内处理文书的嬴政,自然是不知道孩子还沉浸在吕不韦去世的生死冲击中,等到扶苏回来的时候,只觉得小孩儿比方才欢快许多。 扶苏趴在嬴政旁边,跟他碎碎念:“阿父,人死了以后,会重新循环成新的形态回到我身边哦。” 嬴政顿了顿笔,目光温柔地看着扶苏,“又学《易》了?” “嗯!”扶苏开心地抓着嬴政披散的头发,“可惜人的形态寿命还是太短了些,如果有一天阿父重新循环,可以不可以循环成乌龟陪伴我呢?我听说千年王八万年龟。” 嬴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把扶苏逮过来打屁股,“寡人让你王八王八!” 扶苏哇哇大叫:“我没说让阿父当王八,我说乌龟嘛.....呜呜,我不说了还不行嘛。” 扶苏好不容易从嬴政的“魔掌”下逃脱,溜溜地跑走了。 嬴政道:“回来批奏书。” “我要回卧房养伤啦。”扶苏才不敢回嬴政旁边,肯定会继续挨揍。 嬴政气笑了,这小牛犊子越长大越有活力:“寡人都没用力,你养的什么伤?” “心伤。”扶苏扭头,回身给嬴政露出一张笑嘻嘻的脸。 “......”嬴政搓着手指,很好,等晚上这小牛犊子就不止有心伤了。 扶苏跑回了卧房,从角落里把自己的百宝箱子拉出来,挨个抚摸着幼年时的玩具。有好几个小布偶,都曾经是夏太后亲手给他缝补的。 他一一抚摸后放下,拿起一个虎头小帽子,摩挲着上面的针脚:“曾祖母说,这是我阿母在揣着我的时候,亲手给我做的。” 扶苏尝试着把小帽子往头上戴,但他现在的脑袋显然已经长大了,只能顶着帽子,却戴不进去。 刘邦盘腿坐在了扶苏旁边,陪着小孩儿看小帽子:“这是婴儿戴的。” 扶苏拍拍小帽子,小声道:“阿母肯定是想着,等我长大一些,再给我做大一点的帽子。可是她没有等到我长大。” “你......”刘邦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开口。 扶苏捧着小帽子亲了一口:“但是我现在一点也不伤心了,她肯定是循环成了什么小动物在陪着我。” 一向能言善辩的刘邦,此刻却像个哑巴了。 扶苏看向刘邦,睁着纯净清澈的眼睛:“仙使,你怎么啦?是有什么话不好意思说吗?” 刘邦凝望了扶苏半晌,脸慢慢变得透明,让扶苏看不清他的表情:“你察觉到我不是你曾祖母派来的仙使了?” 扶苏呆了下,没想到刘邦会直接戳破。他慢慢笑得眯起了眼睛,仰着脸道:“是呀,我很聪明的。如果仙使是曾祖母派来的,一定会时不时地提起她,可仙使除了初见时说过曾祖母,后面一次也没有提过。甚至我和曾祖母之间的事情,仙使也不了解。如果仙使真的认识曾祖母,怎么会一点也不了解呢?” 刘邦哑然,许久后才说道:“那你怎么还叫我仙使?我不是仙人,只是一抹游魂罢了。” 扶苏蹭着屁股靠近刘邦,拧着拧着蹭进了刘邦的怀里,主动拉着刘邦的胳膊环抱自己:“我说过的,无论仙使是什么身份,都像阿父一样是我最重要的人,呃,哪怕你不是人。” 刘邦笑了声,捏着扶苏的鼻子:“你才不是人。” 扶苏用脑门蹭着刘邦的胳膊:“我是老虎,嗷呜。仙使从来不跟我讲你的过去,我也不知道你以前叫什么名字,只好继续叫你仙使啦。” 刘邦喉咙动了动,最终轻叹一声,还是什么也没有讲。 扶苏也不在意,继续软软地说道:“对不起哦。” 刘邦嗤笑道:“小笨蛋,是我欺骗了你,你道什么歉?” 扶苏嘿嘿笑道:“阿母、曾祖母、吕不韦都循环成了其他事物,只有仙使愿意留在这个世界上,陪在我的身边。仙使应该等我等了很久吧?都怪我出生的太晚啦。” 刘邦突然推开了扶苏,化成一阵风消失,下一刻现身在咸阳宫的屋顶。 月光下,刘邦捂着脸呜呜大哭,“这小东西太会拿捏人心了。”就算为了等到这句话,他忍受了两千多年的寂寞孤独,也算是值得了。 扶苏倒在了自己的玩具堆里,半晌后爬起来,翻出那尊白玉美人。他摩挲着白玉美人的脸,嘀嘀咕咕说了半天的悄悄话。 “阿母,曾祖母,吕先生。我会成为最好的太子,等你们再见到我,也会为我自豪的。” 等嬴政回到卧房的时候,看见扶苏躺在床上的一角,怀里抱着那尊白玉美人。 他顿了顿,走过去看看扶苏脸上没有泪痕,才算松了口气。 嬴政瞥了一眼白玉美人,最终没有把它抽离。他只是给扶苏盖好被子,侧身躺在了旁边。 “算了,今天不打你了。”嬴政捏捏小孩子肉乎乎的脸蛋。 次日,咸阳发出两道令。一道王令,传往边境的王翦处,自然是为了攻赵之事;一道太子令,传往泾阳,宣召属官回归咸阳。 而去蜀郡采购茶叶的孙英,也带着大量的新茶回来,还有丰收的账本,给扶苏送上册封贺礼。 第147章 第147章 百年茶树和巴蜀豪强 扶苏给泾阳发去了太子令,便每日去宫门前溜达一趟,望着泾阳的方向,焦急地等待蒙毅等人归来。 扶苏已经升为太子,但泾阳封地并没有被嬴政收回,泾阳的赋税依旧给扶苏当太子俸禄。但扶苏明显不会单独在泾阳耗费太多精力,属官们在泾阳历练的也差不多了,他们都得回咸阳辅佐扶苏。 这样一来,泾阳需要交接的事务比较多,需要耗费一些时日。 扶苏等了几天,没等到蒙毅等属官回来,反倒是先等来了回到咸阳的孙英。 孙英从去年就去蜀郡传授制茶之法。等到今年四月份,一部分茶叶采摘制作完成后,孙英就先带着这一部分新茶赶回了咸阳。 扶苏听李由通传,便立刻和荀卿告别,把学习的事情暂且放一放,跑到东宫正殿去见孙英。 李由知道孙英带回了新茶,必定是要泡茶的,便亲自去翻找扶苏的那套小茶具。 刚一进东宫正殿,扶苏便嗅到了空气中似有若无的清香,似兰非兰,极为独特。 他顿了顿脚步,看见了殿内摆放着两口大箱子,而孙英站在箱子旁边。 孙英的模样变了很多,皮肤晒得有些发黑,头发随意一束,浑身带着一股干练的劲儿。她手里还一直抱着一个小木箱子。 她听见扶苏的脚步声,立刻转身抱着箱子行礼:“臣拜见太子,幸不辱使命,已购得巴蜀两地的新茶归来。” 扶苏笑弯了眼睛,跑过去抱了抱孙英:“辛苦啦。我以为你至少会五六月份才回来呢。” 新茶采摘、制作都需要一段时间,再加上从蜀郡回到咸阳也要耗费好些时日。 茅焦站在门口,看着扶苏拥抱孙英,不由得笑了笑。不管是泾阳君还是太子,主君永远这样充满热情和活力。 扶苏一抱住孙英,孙英就不敢随便动弹了。才几个月不见,小太子就长高了不少,但还是那样软乎乎的。 她目光慈爱地看着扶苏脸上还未褪去的婴儿肥,温声道:“臣听闻您被册封为太子,便尽快带着刚制出来的一批新茶返回咸阳,希望能赶得上为您庆祝。臣一路大多走水路,倒也快得很。” “那要注意安全呀。”水路快是快,但也容易出现意外。 孙英看着扶苏跑向大箱子,笑得更加温柔:“多谢太子关怀。” 箱子很大,几乎到了扶苏的肚子以上,他费劲力气去掀箱子盖。 掀是掀开了,但却只是掀开一道口子,能让扶苏看见里面的新茶。可想要把盖子翻过去,扶苏的胳膊却是不够长了。 一股心旷神怡的清香瞬间从箱子里涌出来,把扶苏包裹在了里面。 扶苏被香气熏得有些陶醉,胳膊也没了力气。眼看着箱子要合上了,他急道:“快来帮帮我呀。” 茅焦和孙英同时上前,帮扶苏把箱子盖给抬下来。 扶苏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探头去看,小心翼翼捧起一捧新茶。 新茶经过杀青,蜷缩成了一团,但还带着绿意,与去年扶苏所见的老茶决然不同。 或许是这一次的制作方法也比较好,茶香远胜去年明显,味道也更加清香怡人。 扶苏舔了舔唇角,闭着眼睛深吸一口茶香:“我好幸福哦,我要在箱子里睡觉。” 茅焦不动声色伸出一只手,护住扶苏的脑袋,免得小孩子一头栽进箱子里。 孙英笑道:“巴蜀之地有人把茶叶做成了枕头,不过用料不是很好。太子可以让少府用一些好料子,里面填充一些茶叶做枕头。” “不会硌脑袋吗?”扶苏摸着自己圆溜溜的后脑勺,会把他的脑袋咯扁了吧? 扶苏自出生后就被夏太后抱在怀里抚养,睡觉时也不用硬枕头。哪怕他后来和嬴政住在一起,也一直抱着自己的软枕头过去睡觉,而不是像嬴政一样睡白玉枕头。 孙英道:“不会的。若太子不嫌弃,臣可为太子缝制一个填充少许茶叶的软枕。” 扶苏把茶叶轻轻放回箱子里,摆摆手道:“不用啦,你有很多正经事要做。我让女侍做一个吧。” 孙英凝望着扶苏几息,她后退一步弓起腰,双手将怀里的小木箱子递到扶苏面前:“此乃一棵百年茶树所产,这茶叶与箱中的茶叶又不相同,色泽金黄,香气浓郁。一棵树仅精挑细选出半筐芽尖,经过制作后仅得一小箱,特献给太子作为贺礼。” 扶苏看着眼前的小木箱,这装茶叶的小木箱子也不普通,用的是昂贵稀少的陈年楠木,上面还画了红色的漆画,画的是龙飞凤舞祥云在天,点缀着陈年楠木的点点金丝纹光。 单单是这个小盒子,扶苏就很喜欢了。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打开小箱子,一股更为清纯浓郁的香气扩散开来。 “哇。”扶苏开心地鼓着掌蹦跶了一下,立刻把小箱子关上了,免得香气跑出去。 孙英见扶苏喜欢,笑得更加开怀了。 茅焦皱了下眉毛,提笔道:“是否过于贵重?” 扶苏停止欢呼雀跃,有些迟疑道:“茅焦说得对。这种百年茶树应该长在深山老林里,很难遇到吧?是不是耗费了太多力气寻找?下次不要送我这样贵重新奇的东西了,你给我画一张画,我也很开心。” 茅焦欣慰地看着扶苏,说道:“主君所言不错,但臣说得是这箱子。” 扶苏鼓起了脸颊,“这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漂亮箱子罢了。” 孙英笑道:“主君不必担心,臣并没与多费什么功夫。臣能得到这箱子和茶叶都是有贵人相助。” 她也不卖关子,直接说道:“臣在蜀郡教会百姓采茶、制茶后,就又去附近的巴郡寻找茶树。机缘巧合之下,结识了巴郡当地的富商清。她是一个寡妇,手底下有祖传的丹砂矿,家资颇丰,奴仆无数。在她的帮助下,臣找到了不少茶树,包括这百年茶树。她听闻太子得到了册封,还特意送了这楠木箱子装茶叶,又另外找工匠在箱子上画了祝贺的漆画。” 刘邦凑过去看那楠木箱子,幽幽叹道:“看着箱子的金丝纹路,明显年份不少,就算有钱也未必能买得到,买得到也守不住。不愧是......”司马迁那小子特意记了一笔的富商啊。 扶苏摸摸小箱子,“原来它这样贵重,那寡妇清在巴地的势力倒是不小。” 刘邦收回了目光,“确实不小,垄断丹砂矿,积累了不少财富,也养了无数奴仆。能守住这些东西,必定也是有大量私兵的。”难怪始皇帝后来恩威并施收编了她,按死了这个地方豪强家族。 等刘邦起兵后,在巴地已经没有这个只手遮天的豪强家族了。 扶苏没再说话。 孙英在外做事,增长了不少的见识和阅历。她顿时反应过来了扶苏的忧虑,从腰间的小布包里拿出一本小册子,“太子,这是臣在巴郡和蜀郡所见所闻的一些记录,除了寡妇清的事情,还有一些其他地方豪强。” 孙英一直在替扶苏经营商业,对政治方面并不算了解。但她好歹也来回交往了那么多人,多多少少有一些政治直觉。 看到巴郡和蜀郡的地方豪强宛如土大王一样的自治做派,就连当地县令都畏惧七分。孙英没明白太多,却直觉不对劲,便偷偷记录下来所见所闻。 扶苏抬头打量孙英,把小箱子递给茅焦,翻开孙英的小册子,“这上面的话怎么都不成句子?”和《易》一样晦涩。 孙英苦笑道:“臣直觉记录这些会有危险,便用了缩写和代替词。稍后臣为主君翻译写下来。” 刘邦脱口而出:“人才啊。”他转着圈绕着孙英打量。这政治直觉牛的,单凭直觉做事就帮了秦国一个大忙,都节省了派御史私访的时间了。 茅焦握着笔呆住了,惊讶道:“你从前当真没有学过治国谋略?” 孙英无奈道:“我十三岁就进了王宫,后得太子赏识,才得以在外做事。” 茅焦顿了下,“真看不出来你以前是宫中女侍。”孙英的气度和容貌,都不像普通女侍。 “那确实看不出来。”孙英讲了个冷笑话,“我以前是宫中美人。” “......”茅焦闭嘴了,更加佩服秦王心胸宽广。 扶苏的眼睛里也充满星光:“你真是太厉害啦。你一会儿翻译好,字写得好看一些,我把它送给阿父看。若是有用,阿父和我都会奖赏你的。” “多谢太子。”孙英见自己的多此一举确实对太子有帮助,也高兴地笑了。 恰好李由取茶具回来,后面的寺人还提着一壶滚烫的热水。 扶苏见状先把寡妇清和小册子的事情放在一边,欢快地跑过去:“啦啦啦,我要品茶!” 李由吓了一跳,赶紧把茶具塞给茅焦,拦住扶苏跑动:“太子,小心被热水烫伤。” “嗯!”扶苏望着提着热水的寺人,脑袋随之动作而转动。 见热水被放在桌案上,他立刻招呼李由等人一起泡茶品茶。 这次的茶叶不但不苦了,反而带着一股淡淡的甘甜。扶苏在甘甜和茶香中陶醉了片刻,忽然警惕道:“李由,你不会又添加了蜂蜜糊弄我吧?” 李由笑道:“是您常喝的山泉水。” “那这个茶叶真的很不错呢。”扶苏咂咂嘴,看向被摆在一边的楠木箱子,他要把箱子里的茶叶留着和阿父一起喝。 扶苏让孙英把小册子重新整理完,她就开始着手将这些茶叶卖出去,“要打造出一个‘巴蜀茶叶’的招牌,让所有人都认同巴蜀所产的茶叶。” 这样巴蜀的茶产业才能进入良性发展,给更多巴蜀百姓带来收益,也能让大秦的国库更加充盈。 “是。”孙英从前管理造纸作坊,对买卖、打广告,都是有经验的,不需要扶苏过多指点。 扶苏又让人取来许多个漂亮的陶瓷罐,把这些茶叶分装成多个罐子,分别送给荀卿、张良等属官、华阳太后、李斯等朝中一些相熟的大臣、弟弟妹妹们。 正好他闲来无事,亲自带着这些罐子去四处赠送,惹得一众人感动不已。 而扶苏也被一只只大手捏乱了发型,他有些不高兴:“孤乃太子。” 华阳太后两眼星星眼,不住地点头:“奶太子奶太子。” “......”扶苏鼓起了脸颊,华阳太后真讨厌,他再也不来给她送好吃的了。 华阳太后搓着手去戳扶苏鼓溜溜的脸颊。 “哼,我要去给隗状送茶叶了。” 就在前两天,隗状之妻诞下一名女婴,隗状年过三旬终于得子,高兴地请了几天假。 嬴政知道隗状这一胎来之不易,也就大方给隗状批假了。除了特别重要的朝会和事情之外,隗状可以在家陪伴妻女几日。 扶苏便抱着茶叶去了隗状家中,另外让李由准备了一份小金猪贺礼。 隗状惊喜万分,实在没想到太子会亲自登门祝贺,立刻行了个大礼。 扶苏连忙扶住隗状:“这两年您和王绾一直为大秦做了很多事,没有丞相之名,却有丞相之功。我只是送来一点贺礼,算不得什么。” 隗状眼眶微微湿润,第一次这样失态。 下一刻,扶苏继续道:“看你三十多岁才生孩子,肯定是累得耽误造小孩儿了。” 隗状想哭哭不出来,想笑笑不出来,想说说不出来。他一言难尽地看着扶苏,“太子怎么会知道,知道.....” 扶苏直白地道:“造小孩儿吗?我阿父有的时候就会去找美人造小孩儿。我问他,他不说,但我多聪明呢,我什么都知道。” 隗状顾不得礼义,连忙捂住扶苏的嘴巴,要命,这是他一个臣属能听的吗? 扶苏眨巴着眼睛,不明白隗状怎么这样激动? 隗状赶紧转移扶苏的注意力,带着慈祥的父亲笑意:“太子要不要看看臣的孩子?她很乖巧。” “要!”扶苏喜欢乖巧的小孩子,他不忙的时候也会去北宫陪弟弟妹妹玩,但最喜欢的还是张良的弟弟,张哲是他见过最乖的小孩子。 扶苏随着隗状去婴儿房。 隗氏原是狄人,后族群被晋国所灭,他这一支零落到秦国落地生根,凭借战功站稳了脚跟。可惜不知道什么原因,隗氏一族始终人丁稀薄,子嗣艰难。 因此隗状家中人口更少,只有他和妻女,外加十多个奴仆,宅子也不算太大,完全不像大秦假相的样子。 没走一会儿,扶苏就到了婴儿房。 小婴儿被乳母抱在怀里,她听到门口的动静,挣扎着仰头往这边张望。 隗状立刻上前把孩子抱过来,给扶苏展示,笑道:“她长得像她阿母,很漂亮。” 扶苏点头,这个小婴儿确实好看,白白嫩嫩的。他小心翼翼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婴儿的脸蛋,然后戳出了一串口水。 扶苏连忙后退,才没被口水淋到。他心有余悸道:“真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喜欢捏孩子?”把他的发型都捏乱了。 隗状打趣道:“若是这么小的婴儿确实不好捏,到了太子这个年纪就好捏了。” 扶苏的脸蛋又鼓起来了,“把我的茶叶和小金猪还给我。” 隗状把婴儿还给乳母,笑着对扶苏赔罪。 扶苏勉强原谅他了,转而跃跃欲试道:“你家孩子有名字吗?” 隗状迅速警惕,他深知太子喜欢取名字,且取得不怎么样,从蓝天小学、枣糕马,到那几只远近闻名的棉花羊,都是太子的得意之作。 他怕太子给自家孩子取乱七八糟的名字,忙道:“她叫宴如。” 扶苏失望地垂下嘴角:“不如棉花好听。” “.....”再好听也不能和羊同名啊,而且一点也不好听,隗状在心中反驳。 乳母把隗宴如放回床上,扶苏趴在旁边陪她玩了一会儿,小婴儿很乖地配合着扶苏。 大半天后,扶苏才依依不舍地回宫吃饭,酸溜溜地道:“哼,我也有刚出生的弟弟妹妹,我去找他们玩。”怎么别人家的孩子,都比他的弟弟妹妹们乖呢? 扶苏苦思冥想后,认为是王宫的环境有问题,立刻筛选出新一批三岁以上的孩子,都扔进了学宫上学前班。 “教育要从娃娃抓起。”扶苏握拳,他也是三岁就开始识字了,虽然不知道胡亥是哪个弟弟,但绝对不能让其他弟弟妹妹变成胡亥。 刘邦戳了下扶苏的后脑勺:“你以前不是说等你有了孩子,就让他们随便玩吗?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才不要写功课,才不要学习。” 扶苏摸摸自己的脑袋,真诚地道:“我不记得了。” “行吧。”正常小孩子都很难记住六岁之前的事情,小扶苏只不过遗忘一两句话,已经是天才中的天才了。 扶苏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不停地切换思考着孙英的小册子和贩卖茶叶的事情。 直到马车抵达咸阳宫,他跳下车去找嬴政:“阿父,我有事要告诉你。” 第148章 第148章 我是不是要变成笨蛋啦 扶苏跑进东偏殿,一如既往地啪叽往嬴政身上一撞,“阿父。” 嬴政被撞得往旁边歪倒,幸好及时在席子撑了一下,顺势揽住了往桌子上撞的扶苏。 父子二人刚重新坐稳,嬴政伸手从桌案上扯来一张纸,把纸卷成卷儿,对着扶苏的脑袋拍拍拍。 “哎呦哎呦。”扶苏被拍得缩起了脖子,睫毛抖动个不停。 嬴政终于停下了,用力点了下扶苏的眉心,把小孩儿点得直往后仰头:“莽撞。” 扶苏甩甩头,抱住了嬴政的手:“阿父,我不是故意的嘛。” 扶苏现在长大了一点,但嬴政经常受到他的蛮力冲撞,早已经练就了随时接住扶苏的本事。 但今日嬴政看着王翦传回的书信,一时之间走了神,没来得及提前准备稳住下盘,差点没让两代秦王双双受伤。 嬴政看了眼桌案锋利的边缘,若是扶苏方才撞上去,肯定会磕坏了。想到这里,他又用力戳了下扶苏的额头,咬牙嗔怪:“调皮。” 扶苏嘿嘿赔笑:“阿父,我下次慢慢的,好吗?” 嬴政更希望扶苏能改掉这个撞人的毛病,可话没出口,孩子就黏黏糊糊地蹭过来,他徒然生出一股不舍。 最终嬴政只是警告道:“下不为例。” “嗯!”扶苏一撞,又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了。他呆了呆,挠挠头,“我好像缺营养了,需要补补脑子。” 嬴政摇头,这猪崽一样的饭量,还动不动就嚷嚷着缺营养。 既然扶苏想不起来要说什么,嬴政就先拉着他看王翦的书信:“这两日大秦对赵国宣战的战书差不多就传到邯郸了,王翦打算在明日就出军攻赵。” 在几百年前,列国之间宣传大多时候会递交战书,礼貌约架。但随着礼崩乐坏,各国多运用诡道兵法,也就很少会正式递交战书了。 可这一次攻赵,实况虽是偷袭,但旗号却要正义。在尉缭的提议下,嬴政便正式派人往赵国递交决裂国书和战书,做足了大国姿态。 下战书的借口也是找得有理有据,一是赵国不顾两国盟约,收容秦国叛徒司空马,心怀不轨;二是秦王故交的燕国太子前来求援,而赵国攻燕本就是不义之战,秦国身为大国自当出面维护和平,助燕退赵,此乃秦王仁义也。 在嬴政的授意下,下战书的借口也被尉缭和姚贾等人宣传开来,列国都有所耳闻。 所以当秦军攻赵的时候,也没有哪个国家愿意出面帮忙,列国士人反而更加佩服秦王的品性。不提那下战书的理由有多么正当,单单是能主动下战书再出军,就很搏人好感了。 一时之间列国士人不免想起了上古遗风,仔细想想秦国的守礼明义,确实也是列国仅存的了。 齐楚荒淫,韩国左右摇摆称臣,魏国的国土如今小得可怜,燕国赵国的民间更是有凶狠私斗的风气。唯独秦国一度达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民间风气淳朴的程度。 左想右想,不少人收拾收拾自己的包袱,告别家眷,悄悄投奔秦国。他们听说秦国太子弄了个学宫,广招六国人士,通过出学考试后,能直接在秦为官。他们现在出发,还能赶上学宫秋季招生。 但外人不知道,战书上并没有约定交战地点和交战时间,这才是战书上最重要的两点。 约定好交战地点和交战时间,双方有来有往的打仗才是战书的正确使用方法,可秦国的战书却刻意忽略了,也自然不会对外宣传。 “秦人狡诈!”赵王看到这封战书,气得当场晕厥,王宫内乱成了一团。 远在咸阳的刘邦不知道赵王什么反应,但也猜得八九不离十:“那赵王心眼不大,又病入膏肓,恐怕这一下能气死他。” 扶苏捧着王翦的书信,刚看了前半段就道:“阿父,如果赵王此刻被气了个半死,那赵国必定乱成一团了。太子虽能代行政令,但调配军队的权力还在赵王手中,他一昏迷就来不及发布王令,赵军肯定来不及反应。那秦军攻打赵国就更容易啦。” 嬴政左眉微微挑了下,认同了扶苏的观点。他为了写出这么气人的战书,在彰显秦军正义之师的同时,能把赵王给气个半死,可是召集了不少嘴巴狠毒的臣属讨论。 嬴政把手搭在扶苏的发顶,“把人用对地方,和用对的人一样重要。”那群说话不中听的臣属,平日里嬴政都把他们打发到犄角旮旯,但现在不就派上用场了吗? 扶苏点头,仙使也说过,垃圾放对了地方就是资源,糕点放进了厕所也只能做垃圾。 扶苏继续往下看信,王翦在前面写了准备出兵的时间,后面就写了出兵计划。 战场上瞬息万变,王翦不能保证每一步都能按照计划来,只是大致跟嬴政报备一下。 正如以前商议好的那样,王翦准备兵分两路,分散赵军,同时两军也能相互策应。 一路由王翦为主将,从北部攻打上党区域,主要夺取阏与、橑阳两座重镇; 另一路由杨端和、桓齮为主将,从赵国南部攻打漳水流域,主要夺取邺城、安阳两座重镇,尤其邺城为重中之重。 其实嬴政给了王翦全权指挥作战的权力,但王翦向来谨慎小心,还是选择主动跟嬴政报备。嬴政嘴上说着王翦实在多虑,心里对王翦却更加满意。 扶苏指着桓齮的名字,开心地跪起来:“阿父,我记得他哦。我小时候跟阿父去雍城,他被王翦将军派来带兵保护我来着。现在他都能当主将了,真厉害呀。” 嬴政对桓齮印象也很深,在雍城的嫪毐之乱时,桓齮的身手和指挥能力确实不错。 扶苏来回歪着脑袋看,看了两三遍信,却没有找到有关辛梧等太子属官的安排。 嬴政知道扶苏在看什么,从奏书下面摸出另一封信,“这是你的属官给你写的,同王翦的书信由同一个信使送来咸阳,就放在寡人这里了。” “谢谢阿父。”信封的封泥没有动过,扶苏毛手毛脚地直接把信封撕开,匆匆看了一遍。 王翦对辛梧等太子属官和太子属军很满意,便让这些人跟着他一路出军,这样也稳妥一些。毕竟诸将之中,王翦的年龄最大,作战方式也比较稳妥温和,适合太子属官和属军们历练。 辛梧上报了一些练兵情况,又给扶苏说了一些计划,让扶苏能坐在咸阳就了解他们。 扶苏看完后小心翼翼把信叠起来,叹了口气,忽然担心起辛梧等人的安危。 他想要给辛梧写回信,想了下却又放弃了。现在辛梧等人马上就要出军了,就算他写信也没办法及时送到,还是不干扰他们了。 不过扶苏还是很迷信地摆了一场祭祀,碎碎念叨着求仙使保佑。 刘邦掏了掏耳朵,“乃公怎么不知道自己这么牛逼?”还能保佑这个,原来乃公不是孤魂野鬼,而是战神吗? 扶苏愁眉苦脸道:“可是我只有仙使这一个人脉呀。”别说是神仙了,他连其他的鬼魂都不认识。 刘邦连忙拍拍扶苏的脑袋:“好好好,本仙使保佑。” 扶苏继续祈祷。 另一边的赵国王宫也在大搞祭祀。在秦军攻赵的节骨眼上,赵王却一直病重昏迷。 赵王要是死了也就罢了,太子迁能直接继任王位,调配赵国军队。可赵王就是不死不活地吊着,药石无医,而那齐国方士早就逃走了。 此时赵国的良将,李牧正驻守雁门,庞煖和司马尚正率军攻燕。而赵王又一直昏迷,邯郸迟迟未能发布王令,调派庞煖回军支援。 以至于当王翦和桓齮、杨端和等人出军时,一路势如破竹,十分顺利。 扶苏对这个战况也是有所预料的,但是战报一直都没有传回咸阳,他也等待的十分焦心。 这个时候,孙英把整理好的巴蜀豪强的小册子送来,扶苏才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 他赶紧抓着小册子去找嬴政,跑着跑着扁了嘴巴:“我是不是要变成笨蛋啦?”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没有以前好用了。 刘邦让扶苏慢点跑:“自从你被册封为太子,每日要参加朝会、处理奏书,还要处理自己手里的事情,抽空和荀卿学习、写功课。事情太多,脑子肯定不够用了。” 扶苏不跑了,担忧地摸摸自己的脑袋。 刘邦哈哈笑道:“没事儿,你跟你阿父说说,每隔半月休息两天。平日里多吃一些鸡蛋,多喝点奶。” 扶苏很相信刘邦,立刻把自己的饮食计划告诉李由,让李由派人去安排。 他又找到嬴政要求放假,委屈地道:“我还是个小孩子呢。” 嬴政微微一怔,哭笑不得地揉了揉额头,“是寡人疏忽了。”他把扶苏当成了接班人培养,却疏忽了孩子现在的年龄也不过刚刚七岁,牙齿都没换完呢。 “那我要放假!” “放。”嬴政让扶苏每五天休息一天。 扶苏见阿父这样好说话,忙道:“我还要玩耍的时间。” “玩。”扶苏现在也是每天都要晚饭后玩耍的,但时间确实很短。 嬴政思考后,决定减少扶苏批奏书的量,让他现在以学习为主。每天下午可以多玩一会儿。而奏书由自己偶尔进行指导就好,让扶苏了解一些重要军政大事。 扶苏笑弯了眼睛,咬了下指甲,又道:“那,我还要过两年再参加朝会。” 嬴政微笑:“你要不要寡人的巴掌?” “......不要了。” 嬴政没好气地弹了扶苏的脑袋,朝会就像实战历练,了解众臣品性才能、知晓军政决策,都要参加朝会的。 扶苏怕挨揍,赶紧把手里的小册子塞给嬴政。 第149章 第149章 孤要扣你们工资 一本沉甸甸的小册子入手,嬴政随意翻开,带着笑意道:“你又琢磨了什么东西?” 没等到扶苏回答,嬴政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他此刻已经看清了小册子上面的内容。 这小册子是以孙英的口吻,讲述自己在巴蜀两地的所见所闻,里面大多记载着各县豪强宗族。 这些豪强宗族在巴蜀之地盘根错节,有人如寡妇清一样垄断矿产,也有人靠经商赚钱并购大量土地......但无论他们以何种形式聚敛财富,都同样有数不清的奴仆和私人武装,甚至还修建了城堡。 庄园百顷,奴隶无数,圈养起来供其玩乐的美人、异兽更是让人称奇。一旦出门则车马簇拥,成百私兵开路,伴随铜鼓鸣乐。 他们的势力在当地极其强大,就连县令在治理当地时,也需要他们的配合才行。让一直生活在咸阳的孙英见了,都不禁有了错觉——嬴政是咸阳的秦王,他们才是当地的秦王。 不过孙英只是下意识地记录下来,并没有详细去探查过,所以具体的情况还不甚明了。比如这些豪强宗族到底有多少奴仆、私兵、产业等等,小册子中都没有记录下来。 嬴政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手劲儿也越来越大,小册子翻得“哗啦哗啦”地响。 扶苏感受到了嬴政压制的怒火,坐姿变得更加乖巧,也不敢玩手指了。 半晌后,嬴政“啪”地把小册子合上。他搭着自己的膝盖,安静地沉默半天,便派人去学宫把李鱼叫过来。 李鱼是前任蜀郡郡守李冰的儿子,他在蜀郡生活的时间很长,又跟着李冰接触过蜀郡政务,应该对当地的情况会有一些了解。 扶苏轻手轻脚凑过去,一下一下慢慢抚着嬴政的胸口:“阿父,不要气坏了自己呀。” 嬴政紧闭着嘴唇,随意按揉着扶苏的后脑勺,思索着巴蜀两地的事情。 自八十年前惠文王攻下巴国和蜀国,就在两地设郡,推行秦法又移民戍边,将两地凶悍好斗的不良风气遏制住。 每年秦国收上来的大半粮税也都来源于蜀郡,甚至打造兵器的一处工坊也在蜀郡,着实让人想不到当地的豪强势力竟然这样严重,就连李冰上次回咸阳述职也不曾讲过。 嬴政的眉毛又拧起来,莫非就连蜀郡郡守也与当地豪强沆瀣一气吗?按理说着实不该,上次发生了铁矿失窃案,咸阳是派御史去蜀郡探查的,难道御史就一点也没发现吗? 许久后,李鱼终于匆匆忙忙赶到咸阳宫。嬴政喊得急,他甚至都没来得及换一身以上,衣摆还带着泥渍,应该是在忙什么事情。 “臣拜见大王。”李鱼躬身行礼。 嬴政放开扶苏的脑袋,坐直了身子道:“起来吧。”他把那本小册子扔给李鱼。 李鱼翻看了几页便知道大王为何唤他过来,他不由得苦笑一声。 嬴政的眼睛紧紧盯着李鱼的表情,脸上却没有显露出什么喜怒,更让人猜不出他此刻的想法。 李鱼只抬头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继续揣摩,忙道:“臣并非是为蜀郡百姓或家父开脱,只是,只是......” 嬴政声音不咸不淡地道:“直说,寡人恕你无罪。李冰在蜀郡任郡守多年,修江堰、修水路、推行教化,始终没让蜀郡出什么乱子,他对大秦有功,寡人也不会轻易追究他的责任。” “多谢大王。”李鱼听到嬴政的保证,又看了看坐在一旁的扶苏,才鼓起勇气道:“便是在咸阳也无法制止一个大宗族的出现,各地方也是如此。无论是我大秦各县,还是列国各地,都有当地的大宗族。” 嬴政往后靠在凭几上,双手交叉着,明显多了几分不悦。但他并没有打断李鱼的话,他明白李鱼说的是实话。 当年商君为了杜绝大宗族的出现,也为了多招点徭役、多收点赋税,变法时甚至强制壮丁成年后必须分家立户,可这依旧无法彻底杜绝。单看看当年盛极一时的孟西白三家旧贵族,如今虽蔫吧了,却依旧死而不僵。 李鱼提着胆子,继续说道:“家父在任时,一直兢兢业业推行大秦律令,其实我们蜀地的地方宗族并没有形成什么气候。上次御史前往蜀郡调查铁矿失窃案,也是没有看出不妥的。” 嬴政听罢情绪渐渐冷静下来,回想着小册子上的内容,确实很少提及蜀郡的豪强,大多都是有关巴郡的记载,尤其是垄断丹砂矿的寡妇清。 他察觉到李鱼并没有说巴郡,蜀郡和巴郡隶属不同郡守管辖,但两地交错,且渊源颇深,一直呆在蜀郡的李鱼不可能一点也不了解巴郡。 嬴政捏着手指,对李鱼点点头:“蜀郡和巴郡风气不同?” 嬴政的语气并非是疑问,带着轻微的不满。李鱼听出大王在催促他说巴郡,忙道:“大王所言不错,蜀郡和巴郡的风气相差很大。蜀郡平原较多,地形开阔,适合耕种,民风相对来说比较淳朴,郡守也容易管理。” 刘邦给认真听讲的扶苏解释道:“产粮大区就是在蜀郡平原,每当关中发生大灾,都会从蜀郡寻求支援。”尤其是在后世,遇到兵乱,皇帝还要从长安往蜀地逃灾。 扶苏听了不少蜀王小故事,又佩服李冰,对蜀郡还是颇有好感的。他听了李鱼和刘邦的解释,纠结的心思才放开一些,只要蜀郡不做乱,也不会被阿父清算。 嬴政了解过巴蜀两地的舆图,剩下的话便也猜出了一些。 李鱼继续道:“而巴郡山陵交错、水泽横流,这里的人不以农耕为生,多经营丹砂矿、制盐、畜牧,自然民风彪悍好斗,喜欢拉帮结伙。因为通行不便,也不易传递消息,郡守管理起来也不方便。” 刘邦喟叹:“巴蜀相邻,地形相差甚多,百姓的主要生产方式不同,民风也全然不同。” 以耕种为主的地方,百姓总是更加淳朴安定。 李鱼见嬴政没有任何表示,求助地看向扶苏。 扶苏对李鱼比了个ok。李鱼不明所以,但选择相信太子。 扶苏观察正嬴政的细微表情,终于见阿父的眉头舒展开一些,才开口道:“阿父,寡妇清等巴郡豪强在当地经营多年,且当地地形不适合骑兵交战,若是贸然出兵抓捕,没有正当理由,也不易成功。” 李鱼符合道:“太子所言极是。臣虽不懂这些军政,却也听阿父曾念叨过,巴郡水泽山陵较多,更适合水战或分散作战,这是当地人的强项。” 嬴政也明白这件事,所以他才一直在思考,总不能放任这个隐藏的毒瘤不动吧?大秦灭了巴国,也不过是几十年的事情,巴郡人对大秦的认同感也没有那么高,总有一天会形成祸患。 嬴政看向扶苏道:“你有什么想法?” 扶苏抿着嘴唇,想起仙使、荀卿等人对他说过的话,望着嬴政道:“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我们可以派一个更有能力的人去巴郡当郡守,恩威并施增加当地豪强的赋税,尤其是垄断了矿产、制盐的豪强,还要额外让他‘捐献’。” 李鱼实在是不懂军政,却听懂了这做法有点“欺负”人,便忍不住问道:“太子,这不会逼得他们反叛吗?” 扶苏笑道:“当然不会啦。派兵去巴郡剿匪很难,但不代表大秦真的做不到,只是我和阿父不想付出太大的代价。巴郡豪强也都知道,若他们真的反叛,大秦就不得不出兵,而他们最终也是必死无疑的。既然能多献出一些财产,来保全自己的身家和姓名,他们是求之不得的。” 李鱼呆呆愣愣地听着,他阿父说的没错,自己果然只适合治水。自己四十来岁了,连小太子的一点治国智慧都没有。 嬴政眼睛里也带了笑意,“那日后呢?” 扶苏转头看向嬴政,手舞足蹈道:“现在我们忙着对付列国,等收拾完列国,大秦一统四海,阿父的威望也更大了。到时候您直接把势力最强大的那几个豪强头子软禁在咸阳,给他们一个好听的名头,再派官吏去接管他们的产业就好啦。” “不错。”嬴政单手捏捏扶苏的脸颊,笑道,“那就依你所言,暂时换一个有能力的郡守压制住他们继续发展,潜移默化改变当地风气。等到寡人灭了六国,再回头收拾他们。” 李鱼听得缩了缩脖子,低头看地板,假装自己是个聋子。 “嗯!”扶苏用力点头,笑呵呵地站起来,绕到嬴政身后给他捶肩膀。 嬴政握住孩子的小手,这个新巴郡郡守也不好选择,对方要精通军政。可惜李由年纪太小了,蒙毅倒是合适,但扶苏这边又离不开。 嬴政想到了张良,但又想起他那要死不活的身体,还是让他老老实实去邺城当县令吧。 他扒拉着自己和扶苏手里的这些臣属,扒拉半天。同时擅长处理军务和政务的能人,还能适应巴郡,又能暂时离开咸阳,且足够值得信任的,也就那么几个人合适。 最终,嬴政让李鱼退下,召来王绾、隗状和李斯等人商议。 得知嬴政和扶苏的想法,众臣同时望向扶苏,眼神都带着炙热,他们的小太子总是能给人惊喜。 扶苏觉得有一群少府令在看自己,他偷偷爬到嬴政身后躲起来,只漏出一双眼睛观察。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扶苏不高兴地鼓起脸颊:“孤要扣你们工资。” 这下连嬴政都开始笑了。 扶苏“哼”了一声,背对他们。 嬴政咳嗽一声,众人也止住笑声。他回手把孩子从背后掏出来,不轻不重地道:“好好听话。” 扶苏小声念叨:“阿父就说我。” 嬴政道:“那寡人真罚他们一年的薪俸了。” 众臣听罢都有些紧张,能被嬴政叫来开会的都是重臣,他们倒是不差这点钱,却担心太子真的生气。 王绾怼了下旁边的李斯,李斯现在不穷了,但他的贫穷形象深入太子的心。 李斯无声叹息,只好出面替众人卖惨:“臣家中的孩子怕是都吃不起饭了,好在李由跟着太子能蹭点,不会被饿到。” 扶苏闻言神情犹豫,贴在嬴政的胳膊,小声道:“阿父算啦,我原谅他们了。” 嬴政笑着摸摸扶苏的脑袋,对众臣道:“你们可有合适的举荐?” 众臣或是捋着胡须,或者低头,或是看向彼此,各自沉思。 半晌后,隗状犹豫着开口道:“臣倒是觉得有一个人很适合去巴郡。但他资历尚浅,当不得郡守,却可以担任郡丞。”郡丞是一郡的二把手,只要郡守能听郡丞的话,那就是郡丞说了算。 嬴政好奇道:“是何人?” 第150章 第150章 命中注定的同僚成了自己的老师 听到隗状的话,不止嬴政好奇,其他人也都将目光聚集在隗状身上。 隗状也不卖关子,直接说了一个名字:“陈平。” 嬴政从未听说过此人。众臣也都左右看看彼此,带着满脸的疑问,这个陈平是谁啊?简直毫无名气。 扶苏看看嬴政,又去看看李斯等人,好像大家都不知道这个人。 可躺在扶苏背后翘腿的刘邦,突然腾地坐起来。 起身后,他却又平静下来。陈平这个名字实在是太普通了,应该不会是他的曲逆侯。按照年龄推算,曲逆侯这个时候年纪不大,应该还在户牖老家。 但刘邦还是按住面前扶苏晃来晃去的脑袋:“乖乖听人说话。” 扶苏不来回张望了,他也支棱起耳朵,看仙使的样子应该是知道陈平的,能被仙使知道的肯定不是普通人。 隗状继续说道:“他原本是三川郡阳武县户牖乡人。” 刘邦捏了捏扶苏的脑袋,“淦!”真是曲逆侯啊。 他回想起陈平,心情不免复杂。在刘邦生前的时候,若论起重用,陈平比不上萧何、张良。 因为陈平擅长奇计,刘邦便常年将他带在身边当护军中尉。而陈平也不辜负刘邦的期望,每每刘邦遇到困境,他都会用奇计相助。 从荥阳之困,到白登之围;从抓韩信,到定陈豨和黥布等人的叛变。陈平都施展出自己的奇计,帮助刘邦摆脱困境,封邑也一封再封。 刘邦也将仅次于洛阳的大县曲逆县封赏给陈平,并封其为曲逆侯。 但陈平的每一招计策都不太正面,甚至有损阴德,再加上军中老将一直传其品德卑劣,刘邦从心里是不太相信陈平的人品的。 只是刘邦用人不拘一格,该用陈平的时候依旧会用,说信任却比不上萧何和张良。他也几乎不让陈平参与太多政事,只是会随军带着他,让他随时献计。 若事情到此结束,刘邦倒也不会对陈平有太复杂的情绪。 可在刘邦死后,吕后当政,她大肆打压不听话的旧臣。王陵因反对吕氏一族封王,而被打压排挤,朝中无人敢反对吕党。而吕氏一族也被封了一大堆的王,势头压过了所有人。 那个时候刘邦已然是一缕亡魂,看着生前预料到的一切,却无力阻拦。在刘盈死后,他见证着吕后先是扶立四岁的刘恭为帝,没过几年又废黜刘恭,另立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崽子刘弘为帝。 而陈平却早已投靠了吕后,并被封为丞相。眼看着大汉即将四分五裂,他却日日沉迷酒色,夜夜和美人笙歌燕舞,几乎不怎么管政事。 刘邦相熟的一些老伙计都已经相继离世了,他便每日坐在陈平面前破口大骂,诅咒缺德的陈平有命捞钱没命花,子孙后代早晚出事。 可是让刘邦没有想到的是,吕后刚一死,吕氏一族即将乱国之时,陈平却收起了酒坛子。 陈平一改往日的昏庸,找到周勃等人密谋,共同扶持刘邦的四儿子刘恒为帝,并铲除吕党,平定诸吕之乱。 原来曾经的堕落,只是陈平的一场韬光养晦。他麻痹了吕后,积存手里的实力,就连吕后的妹妹想要找他报仇,都被吕后拦下了,可见其伪装技术之佳。 这让刘邦好几天没好意思见陈平,尽管陈平看不见他的魂魄,他也脸上臊臊的。 “哎,这不误会了吗?”刘邦在陈平家门外来回徘徊,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跟陈平道歉了。 不过陈平自始至终什么也不知道罢了,不知道自己挨了骂,也不知道自己接受了道歉。 让刘邦欣慰的是,老四这小子还行,封了陈平做左丞相,总算没辜负功臣。 却不知是陈平实在年纪大了,又经历了数年的内心折磨,还是因为刘邦的诅咒太有效果了。陈平给刘恒没当几年丞相,就病逝了。这让刘邦更加懊恼。 陈平临死前还说,他这一辈子用多了奇计,违背了黄老之道,损伤了阴德,恐怕会牵连子孙后代遭报应。 刘邦盘腿坐在他的枕头边,愧疚地道:“你子孙遭了报应,大概也怪乃公的诅咒。” 果然他的曾孙子陈何因为强抢别人的妻子,被废掉了封号。此后陈平的子孙后代就落魄了,最终嫡系一脉一代一代隐没在庶人之中。 刘邦在陈平坟头蹲了好几天,愧疚得不能自已:“早知道乃公就不诅咒你的子孙后代了。”他倒是想补偿陈平,可他只是一个飘荡的孤魂野鬼,没人能听见他说话。 回想起当年的往事,刘邦一时竟有些不好意思再见陈平。他抓耳挠腮,唉声叹气,惹得扶苏都不禁回头去看。 刘邦伸手把小孩儿的脑袋拧回去:“看我做什么?听隗状讲话。” 扶苏鼓起了脸颊。 刘邦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伸手去戳扶苏,戳戳脸蛋,戳戳后背。把小孩儿戳得快要炸毛,他才哈哈大笑着倒在席子上滚一圈。 扶苏握紧了拳头,可恶,他一会儿要收拾仙使。 隗状先是报上陈平的籍贯,点明此人是秦国人,然后继续说道:“他家境贫寒,和兄长相依为命。三年前听闻了太子的学宫,陈平就一路走到学宫,并通过了招生考试。” 跪坐在门口的陈驰面容微动,他也是出身学宫的。太子的学宫给了很多出身不好的人一个机会,他们不需要四处投靠名贵,不需要绞尽脑汁靠人推荐,只要凭借出学考试就可以当官为吏、施展才华。 陈驰的目光移向扶苏,难掩情绪。 扶苏感觉到有一道炽热的目光钉在自己身上,他气势汹汹地回瞪,却见陈驰似乎眼含泪花,气势立刻扁了。 扶苏挠挠脸:“陈驰,你怎么了呀?” 听见扶苏的问话,嬴政等人也都看向陈驰。 陈驰迅速整理好情绪,笑道:“臣也是出身学宫。若无学宫,恐怕我们很多人都没办法为大秦效力。臣衷心感谢太子之恩。” 就算是秦王发布求贤令,也得要么有名气,要么有名贵推荐才行,这就导致很多出身实在不好的人只能被埋没。而学宫公平的招生考试和出学考试,都给了他们很大的机会。 现在的学宫经过三年调整,已经扩大了许多。里面的学生也有数百人,每年都能培养出数十名能吏。 扶苏的脸蛋红了红,抿抿嘴唇,眨着大大的眼睛道:“只要你们有能力,在大秦就可以施展能力。学宫只是一个中介,最终还是要靠你们自己的努力。” 陈驰拱手低头行礼:“多谢太子教诲。” 扶苏连连把两只小手摇成了扇子:“谈不上教诲,哎呀.....” 陈驰这样这郑重,他都不好意思啦。 扶苏一头杵进了嬴政怀里,把脑袋藏了起来。 嬴政被石头一样的脑袋撞得闷哼一声,没好气地弹了扶苏后脑勺一下,对陈驰道:“寡人差点忘了你也是学宫出来的,你可曾听过陈平?” 陈驰点头道:“陈平在学宫里也是很有名的。” 嬴政起了兴致:“他很有才华?” 陈驰顿了顿道:“倒不是才名,而是勤奋刻苦之名。学宫里出身不好的学子有很多,而陈平却是其中最为刻苦之人,他每天从天色刚亮的时候就去藏书阁读书,平日不是跟老师们听课,就是拼命读书,直到藏书阁半夜开始赶人,每天所记下的手记都有厚厚的半本。” 扶苏扭头,颇有些担忧道:“不要累坏眼睛呀。” 陈驰笑道:“陈平很懂得保护,藏书阁中灯光明亮,他才会读书。回到舍馆后,他买不起灯油,就躺在床上默背,背到自己睡着。” 扶苏擦了一把脑袋上的虚汗,好可怕的勤奋生。 刘邦叹息,陈平是这样的,无论做什么事情都非常卖力用心。或许是家境贫寒,让他不敢错失任何一个机会。 陈驰继续道:“户牖乡距离咸阳较为遥远,他家里又只有兄长操持农务,比一般学子还要贫困些。陈平几乎不怎么在饭堂吃饭。他交好了饭堂的厨子,每日将饭堂不要的菜叶用白水煮了吃。” 扶苏咬住了手指,被嬴政一巴掌打落了手,小脸皱成了一团:“那他现在呢?” 这回轮到隗状道:“陈平从前没有跟过什么厉害的老师,入学时的表现也不如其他人。但他出学考试却考得很好,仅用一年就通过了选官,后来办事能力不错,就在臣身边做舍人。” 这时,王绾道:“此人出身不好,现在年纪应该也不大,没有什么见识。如何能当得了巴郡郡丞?” 陈驰看向王绾,替陈平紧张起来。 隗状对嬴政道:“臣以为巴郡情况复杂,需要派一个头脑聪慧、手段灵活的人过去,才能与当地豪强周旋开。而陈平此人虽出身不好,经验也不多,但头脑却很灵活且为人能屈能伸,当巴郡郡丞正合适,还能够凭借出身和年龄麻痹巴郡豪强。” 嬴政微微颔首,却没有应下,沉默着衡量。 隗状又多说了一句:“更重要的是,臣看中了他的品性。巴郡本就情况复杂,派去的人必须值得信任才行。而陈平此人一向知恩图报,他如今在臣身边做事,赚到的薪俸虽不算太多,可依旧会每个月都将一半的钱攒起来寄回户牖给兄长,还会隔一段时间就去看望学宫的厨子。” 陈驰也道:“臣也听闻了陈平的品性。每当他周围的学子发生矛盾,都会先去找他评理。他公平公道的调解,总是能让人心服口服。” 刘邦愣了下,很少有人在他面前夸奖过陈平的品性,大多人都是在骂陈平数次易主、贪财图利、品性卑劣。这其中缘故不免包括老臣排挤后入伙的新人。 可回头想想,陈平知恩图报这一点却是无可指责的。当年是魏无知引荐了他,后来刘邦封赏陈平时,陈平却推辞了封赏,让刘邦去奖赏引荐他的魏无知。 后来陈平明面上投靠了吕党,就算帮吕党做事,也没人能管。可他还是为了刘氏社稷,暗中找周勃等人谋划,扶立刘邦的四儿子为帝。 听着隗状和陈驰对陈平的接连夸奖,刘邦默默不语,或许现在的同僚关系,陈平会更舒心一些。 扶苏听得好奇极了,他在脑海中一点一点勾勒出陈平的形象,可最后却差了一点拼图。他问隗状:“陈平长得怎么样?” 嬴政啪地拍了扶苏脑壳一下,“不可以貌取人。” 扶苏双手抱着脑袋,他才没有呢,只是好奇而已。阿父还说他,阿父身边的臣属要么气质好,要么容貌好。 隗状眉毛微挑:“太子这可是问对人了。” 刘邦与隗状不约而同道:“你这算是问对人了。”刘邦能常年带在身边的人,不可能长得难看,甚至容貌都很出色才行,而陈平就是美人中的翘楚之一。 扶苏嘴巴张得大大的——“哇。” 嬴政看了眼扶苏,最后道:“让寡人先见见他再说吧。” “是。”隗状正色应下,稍后就把陈平叫过来。 隗状看向扶苏,又笑道:“太子,说起来您与陈平应该有些渊源。” “嗯?”扶苏茫然,难道他的脑子又变笨了吗?忘记了什么事情。 隗状道:“陈平在学宫的主要老师是张良,他随张良一起学习黄老之道。” “.....”刘邦差点一口口水呛死,这也行? 好吧,陈平本身学得确实是黄老之道,只是一生多用与黄老之道相悖的奇计。 但,命中注定的同僚成了自己的老师,这怎么想怎么觉得奇怪呢? 第151章 第151章 寡人既然放心让你任用张良,又怎会计较陈平? 扶苏想起张良的确在学宫当老师来着。 秦国的学宫和稷下学宫不同,目前也不支持百家交流思想。在秦国学宫里,开设得都是较为实用的课程,包括律法、算术、治水、兵法、时政等等。 而张良去学宫便是作为时政老师。 他的父亲张平是韩国相邦,自幼耳濡目染,对时政颇有了解。而且张良天生聪慧,本就对政治一道有极强的天赋。 除此之外,正如陈驰所言,学宫扩招以后,有不少学子出身贫寒,他们连最基本的政治都没接触过,时政也了解得不多,比张良要逊色许多。 这两个条件加起来,哪怕张良年纪比学子们小,却也当得起这群学子的老师了。 既然是讲时政,就脱离不开老师的个人想法解析。张良在授课之中,难免会夹带一些“黄老之道”的思想。所以哪怕秦国学宫专门设“黄老之道”一科,也让陈平跟着张良学了不少。 更别提陈平本就是勤奋好学之人,他在私底下也没少拜访张良的舍馆。隗状说张良是陈平在学宫最主要的老师,倒也合情合理。 扶苏“哇”了一声,“张良没有和我说过他。” 隗状笑道:“等张良成为太子的属官时,陈平早已通过选官考试了,也没办法再去为太子做事。” “原来如此。” 嬴政却是表情淡淡,甚至带上了一些犹豫之色,沉声道:“陈平学习黄老之道?” 几年下来,嬴政并不完全信奉法术之说,也接受了一些“民为邦本”的思想。但他却接受不了老子口中所言的“无为而治”。 黄老之道追求的是,为王为官者尽量什么也不做,让民间自由发展,就可以自然而然地维持良好的秩序。 但秦国追求的是,为王为官者要高效率主动去做事,管理国家上上下下的发展,才可以维持良好的秩序。 二者从本质上就是相悖的。 除非嬴政愿意彻底放弃秦国现如今的治国方法、修改秦律。 嬴政能接受一些“仁政爱民”的思想,并愿意为之做出一些改变,却无法接受黄老之道彻底动摇国体。 隗状明白大王的顾虑,便道:“他平日的确喜欢钻研这些,但行事风格却绝无靡靡之风。若他当真将黄老之道奉为圭臬,臣也绝对不会举荐他。” 扶苏听懂了隗状的话,点点头附和道:“阿父,你看张良在做事的时候,手段也很灵活呀。只要大王和储君的思想不变,就不会被臣属的思想所影响。阿父不也说要任人唯贤吗?您都可以不计较姚贾当过小偷,何必计较陈平学过黄老之道呢?” 嬴政捏住扶苏叭叭叭的小嘴,无奈地笑道:“寡人不过是问了一句,你就唠叨个没完。寡人既然放心让你任用张良,又怎会计较陈平?先让寡人见见陈平吧,若他当真有能力且品性佳,无论他所学是什么,寡人都会用他。” 扶苏的嘴巴被揪住了,可他的眼睛却笑得弯弯,传递了主人的快乐心情。 “是。”隗状拱手应下,含笑看着大王和太子的互动。大王是难得的明君,太子是难得的储君,父子之间的感情越深厚,大秦的国运才能越来越兴旺。 商议完巴郡的事情,嬴政又顺便与众人探讨了一番攻赵的情况,得知粮草调配、后勤援助都一一没问题,才让众人散去。 隗状回到廷尉寺后,便立刻寻来陈平,让他入宫去面见大王。 陈平的个子很高,比隗状还要高上一头。听完隗状的话,他先是一愣,完全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见到大王。 他出身不好,也没有什么人脉。只能通过兢兢业业地干活,每天到值最早、走的最晚,比旁人多干很多活儿,一步步积累资本,往上爬。 如今仅一年他就得到隗状这位假相的赏识,就已经是极为幸运了。 可陈平没有想到,隗状竟然会直接把他举荐给大王。他手里没有什么钱,平日也不曾给隗状送过礼物,听闻隗状家中产女,只是送了几个亲手做的陶泥玩具。 陈平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激动地捏着袖。 半天后,陈平整个人如青松弯腰,高高的个子瞬间矮了一半,对隗状行了个大礼:“今日得隗公举荐,实在不知该用什么感谢您,只好来日衔环相报。” 隗状托着陈平的手,将他扶起,语重心长地道:“我举荐你是因为你的能力和品性,日后也不需要你什么报答。只要你从今而后能不忘初心,好好地为大王、为太子、为大秦做事,就算是对我的报答了。” “是!”陈平重重地应下,却还是将隗状的举荐之恩记在心里,以待来日报答。 隗状拍拍陈平的手,又给他讲了一些面见大王的禁忌,简单指点了一下如何行礼、如何说话。 若是换做其他官吏,隗状也就不指点了,毕竟大部分人出身还是很不错的,都接触过这些。但陈平实在是没什么经验,他便多说了两句。 陈平更是感激涕零,堂堂大秦假相,能为他这么个小人物想得这样周到、细致,很难不让他感动。 隗状最后用一句话收尾,宽慰陈平道:“倒也不必紧张,大王和太子都是极好的人,也没有那么重视规矩。你便是不小心出了岔子,他们也是不会在意的,只要不胡乱说话就行。” “是。”陈平认真地一一记下。 咸阳宫中,李由给扶苏传信:蒙毅等属官已经从泾阳返回了,先派了一个信使早一步到咸阳,而他们大概傍晚时分能抵达咸阳。 扶苏开心地转了两个圈圈,“太好啦。等他们回来,你让他们先回家休息一夜,明日再来东宫开会。” “是。” 嬴政看着在大殿中央转圈的孩子,衣摆转出了一朵蓬松的花苞,腰间的香囊流苏都跟着飞舞。 扶苏停下,衣摆老实了,流苏却勾进了旁边的玉佩里。 嬴政揉揉额头,对着扶苏招招手,把孩子叫到自己面前,“一点也不稳重。” 他将流苏扯出来整理好,一巴掌拍在扶苏鼓溜溜的肚子,像是拍在了成熟的甜瓜上,“嘭”一声。 扶苏嘿嘿笑着,贴过去搂住嬴政的脖子:“我以后不戴这种流苏的腰佩了,我要戴金珠、玉珠做的,这样就不会经常飞起来了。” 嬴政把扶苏推开一点,点点他的鼻子:“你天天这样调皮淘气,金珠都得让你弄掉了。也好,让少府给你做一串金珠腰佩,掉一颗珠子,就多练一张字帖。” “阿父.....” 没等扶苏撒娇求饶,嬴政便让静立在门口的茅焦监督扶苏。 扶苏不敢怒也不敢言,背对着嬴政坐下,吭哧吭哧写功课。他要变成一个无情的写功课机器,再也不玩耍了,让阿父着急去。 坚持了没到半天,听见陈平求见,扶苏就丢掉了手里的笔。 而刘邦却突然化成一道风,嗖地钻出了东偏殿,跑走了。 扶苏不解地望着刘邦离开的背影,明明仙使好像对陈平很了解,这个时候跑什么呢? 难道仙使尿急吗?嗯,他从来没见过仙使上厕所呢。 不多时,一名看上去还有青涩的少年进入殿中。他身上穿着秦吏的官袍,瘦瘦高高的,让扶苏想起了甘罗。 但与甘罗不同,甘罗当年瘦瘦高高却像一折就折的竹竿。而陈平却如青松挺拔,并没有病色。 当陈平行完礼,终于抬起了头,撞见面前一大一小仿若相似的脸,捏紧了自己的袖子。他不敢多看大王,便仔细打量太子,果真如张良先生所说的那样灵秀可爱。 扶苏的眼睛也一眨不眨地瞅着陈平,果真如隗状和仙使所说,俊美出众,一张脸宛如未经雕琢的美玉。 一个笑容慢慢在扶苏脸上绽放,他腼腆地笑道:“你的眼睛真漂亮,又大又明亮,好像我六妹妹的珍珠眼睛。” 自小就不断有乡里邻居夸奖他长得好,陈平听到这话很亲切,也放松了一些,笑道:“多谢太子夸赞。从前乡里父老便夸赞臣的容貌,可今日见到太子,才知人外有人。” 扶苏脸蛋红了又红,故作矜持地点头道:“好啦,我和阿父还要看看你的真才实学。” 嬴政考问了陈平几个问题,对方回答得都让他很满意。他有些认可陈平了,便将巴郡的事情告诉陈平:“你可有自信做巴郡郡丞?” 巴郡情况复杂,这可不是一个好差事。 一来,陈平若是不能做出成绩,没办法压制那群当地豪强,甚至逼反了他们,反而会落罪; 二来,陈平没有什么背景,巴郡险山峻岭又常有猛虎野兽,不提生活质量,便是死在了那里也是正常。 但陈平如今是在隗状手底下做事,哪怕错过了巴郡这个施展才华的地方,日后也是有机会再崭露头角的。在咸阳做官,可比在巴郡做官舒服多了。 嬴政问完话,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陈平的表情,揣测着他的真实想法。 陈平却毫不犹豫地拱手接下差事:“隗廷尉告诉过臣,为官为吏最重要的是为大王、为太子、为大秦做有意义的事情。大王总是要派人去巴郡的,总有人不畏生死,愿为大秦赴险,那么为何不能是臣呢?臣在进入学宫的一刻,便做好了为大秦献出一切的准备,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地方能这样无条件重用臣了。” 陈平这三句话说得巧妙,第一句为报恩,先是在嬴政面前给隗状刷好名声;第二句话表决心,让嬴政能看见他去巴郡做事的决心;第三句话表忠心,让嬴政能更加信任他。 第152章 第152章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嬴政也确实被陈平的这一番话打动了。这样的漂亮话,李斯也是能说得出来的,但陈平的表情却分外认真,似乎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刘邦从墙外深进来一颗脑袋,听着陈平的话,便更为当年诅咒他而愧疚。 在群雄起义时,陈平不是立刻投奔刘邦的。 陈平先是投奔了附近的魏王咎,不但没有得到重用,反而被其他魏臣构陷,他便偷偷离开了。 离开了魏王咎,陈平就去投奔了项羽,倒是得到了任用。后来殷王司马卬反楚,项羽命陈平攻打殷地,并成功降服了司马卬。项羽便封陈平为都尉,并赐予赏金。 没过多久,司马卬再次反楚降汉,项羽因此迁怒殷地官吏和陈平。陈平逃走前,还特意托人将官印和赏金还给了项羽。这让刘邦不得不佩服,到手的钱居然还送回去。 离开项羽后,陈平才投奔刘邦。在刘邦军中,不少老将因他数次易主并认定他品性不佳,又揪出了陈平在汉军中收受贿赂。 当刘邦质问陈平时,陈平“狡辩”自己贫困之身投靠刘邦,在军中做事又没有足够的经费,收受贿赂的钱都用来充当经费了。 刘邦暗中让人查探,陈平所言确实非虚,收受来的贿赂没有用到他自己身上。 想起陈平与项羽决裂前,特意退还项羽的赏金;后来在汉军中,也并没有做出什么以权谋私的事。刘邦一时之间就更加羞愧了,他是在不该一时气上头,直接怀疑陈平的品性。 尽管陈平病逝、陈平的家族衰败都过去两千多年了,可刘邦还是在心里难以释怀。 哪怕陈平再多活个二十年,乃公也不会如此内疚啊!刘邦也不太相信诅咒,可到底陈平是没过几年就死了,子孙后代也“遭报应”了。 扶苏听见刘邦的长吁短叹,他扭头看过去,见刘邦的脑袋挂在墙上,丹凤眼一下子瞪圆了。 刘邦干笑两声,搓着手钻墙走进来。他不去看陈平的方向,直接奔着扶苏去,“他这个人能说会道,擅长奇计谋略。此刻说的话纵然夹杂了小心思,却也带着七分真情实感。若你阿父当真能信任重用他,他不会做出辜负大秦的事情。” 扶苏看向站在台阶下的陈平,仙使每次夸奖别人也会夹枪带棒,就连对张良也是如此。这可是仙使第一次正正经经夸人呢,连一点贬损的意思都没有。 他的脑子快速转动,思考着仙使和陈平的关系。 现在扶苏已经知道了,仙使并非是真的神仙,那么为何仙使能预知未来的事情?为何仙使会特别了解某些人呢? 扶苏一直都没有开口说话,刘邦低头一看,小孩儿的睫毛慢吞吞地一扇一扇。 刘邦一巴掌拍在扶苏的后脑勺:“你这个时候是怎么睡得着的?” 扶苏被拍的点了下头。 嬴政用眼角余光瞥见,也以为孩子困得点头了,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让他清醒一些。 扶苏揉揉后脑勺,又揉揉脑门,气得呼呼地鼓起了脸蛋。 刘邦见扶苏这倒霉蛋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下一刻见扶苏眼眶里泪光闪闪,刘邦咳嗽一声,赶紧揉着扶苏的脑袋道:“抱歉,本仙使这不一时激动嘛,连累你挨弹了。一会儿本仙使带你去天上飞,好不好?” 扶苏闻言怒气也消了,用胳膊随便抹了下眼睛。他乖乖坐好,左眼慢慢对刘邦眨了一下。 刘邦低呼一声,抱着扶苏的脑袋,可可爱爱,想咬一口。 想起上次一口把孩子咬哭了,刘邦改为在扶苏的额头上吧唧亲了一口:“跟谁学的?”这小眼睛眨的,太好玩了。 扶苏脸蛋红扑扑的,侧了侧头对嬴政道:“阿父,我觉得陈平很不错。” 嬴政颔首,让寺人给陈平布置坐席,“既然太子和隗状、陈驰都举荐你,寡人便信任你一次。只是你今年才十九岁,没有在外为官做事的经验,可想好了如何应对巴郡的情况?” 太子和隗廷尉的举荐,陈平是知道的。他却不知那陈驰是何人,竟然也举荐过他? 但眼下不是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陈平拱手谢恩。 他在刚摆好的坐席上跪坐好,坦然道:“臣刚刚得知巴郡的事情,还没有提前做好功课。便是做好了功课,但巴郡的实际情况必定是有诸多不同的,臣去巴郡做郡丞也要随机应变。恕臣无法立刻给出大王明确的答复,但臣一定不会辜负大王的信任。” 这话说得诚恳踏实,嬴政听了反而觉得陈平更加可信,露出笑意道:“好,寡人便允许你因时制宜。” 秦国的律法规章严格,地方官吏做事都受到严格限制,想要有什么动作,都要提交文书层层审批。 而嬴政这一句话,直接给了陈平极大的自由和权力。只要陈平能做好事,就允许陈平自由行动,不需要再耗费时间递交文书。 陈平也听出了大王这话的意思,他只是想让大王给自己一些权力,却没想到大王竟然这样信任他。 陈平双手紧紧交叠,俯首再次对嬴政行礼,郑重地道:“臣陈平定不辜负大王的所托,不定巴郡绝不出巴地!” 嬴政伸手隔空虚虚一扶,笑道:“寡人希望能早日再次在咸阳见到你。陈驰。” 陈驰从殿门外走进来,“大王。” 陈平听见陈驰的名字,连忙转头去看,是一个他几乎没怎么见过的陌生人,却不知为何举荐他? 嬴政道:“巴郡山高路远,你去少府取一百金,亲自送到陈平的住处。”在外当官做事,哪能手里头一点钱都没有呢? 刘邦挠了挠脸,偷偷摸摸瞄了一眼陈平,当初可不是乃公不给你办公经费的,实在是汉军也没什么钱啊,他手里的钱都花得抠抠搜搜。 “多谢大王。”陈平看向嬴政的目光,更添了几分忠诚炽热。 他从前听过一些关于大王不好的传闻,比如多疑好猜忌、城府难测等等,但如今看来分明是一位明君。 什么多疑猜忌?那是大王不偏听偏信。 什么城府难测?那是大王聪慧有远见。 刘邦晃神,曾经陈平也这样看过他。罢了,都是一些前尘旧梦。 这一世的陈平、张良或其他人的命运,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与他那一世早已无关了。 而刘邦能做的,也只是帮这些尚有旧情的老伙计,在小扶苏那儿寻一个好出路。如前世一样,该封侯封侯,该名垂青史就名垂青史。 想通这一切,刘邦的目光也不再躲躲闪闪了。 他坦荡地望向陈平,突然从手里变出一支毛茸茸的短箭,抬手一投掷,短箭嗖地一下射穿了陈平的脑袋。 都是前世的老伙计,连他弟弟刘交都被他射过箭,陈平怎么能少得了呢? 刘邦摸着自己的下巴,得意道:“真准,乃公是箭神。” 扶苏用力拍了下左手的拳头,他要学这个! 陈平并不知道自己的脑袋被箭扎透了,依旧在和嬴政侃侃而谈。 半个时辰后,嬴政才放陈平离开,让他回去准备准备这两天就去巴郡,届时还会指派几个护卫给陈平。 陈平领命后没有立刻离开,起身的动作慢腾腾,起来后又慢吞吞整理衣服。明显是有什么话要说,却又犹豫着始终不肯开口。 扶苏和嬴政就看着陈平在那儿“瞎忙活”,父子二人互相看了看彼此,默不作声地等着陈平忙活完。 过了好半天,陈平才握着双手,鼓起勇气对扶苏温声笑道:“太子,臣听闻顿弱先生每逢回咸阳,都会给您带一些礼物。您可想要巴郡的特产?” 扶苏等了半天,没想到陈平竟然只是想给他送礼物。他从刘邦那里知道了陈平的品性,也不觉得陈平能买起什么贵重的礼物。 扶苏摸着圆溜溜的下巴,想了一会儿道:“你会画画吗?” 陈平隐约猜到了扶苏的想法,老实道:“臣在学宫里学了一些,却并不算精湛。” “没关系。”扶苏笑道,“我不缺什么珍宝,阿父把世界上最好的珍宝都给我啦。你就给我多画一些巴郡的景色,若是遇到有趣的事情,也可以画下来。” 陈平认真地鞠上一躬:“是。” 嬴政倒是没什么不满,打趣道:“陈卿只顾着这小东西,却把寡人给忘了。” 扶苏小声反驳:“我不是小东西。” 嬴政居高临下地斜了扶苏一眼,敷衍地瞥了下嘴,鄙夷扶苏小小一坨的意思溢于言表。 “.....”扶苏气闷,决定每日多喝一碗羊奶。 陈平笑道:“大王坐拥社稷,臣实在拿不出什么东西献给大王,唯有肝脑涂地为大王办好差事。” 嬴政哈哈大笑:“好,寡人等着你的好消息。” 待陈平退下后,嬴政又给巴郡郡守写了一封手书,让陈平走的时候带上。若巴郡郡守没有与当地豪强沆瀣一气,陈平就用这封手书让郡守配合他。 嬴政写到一半,却觉得桌案上的光被挡住了。他侧头一看,扶苏叉着腰站在自己旁边,孩子还用目光对比着他们的高度。 嬴政哭笑不得:“你站着,寡人坐着,这样的对比毫无公平可言。” “阿父年龄大,我年龄小,这样的对比也并不公平。” 嬴政放下笔,手指搓搓。 扶苏后退两步,窝窝囊囊地回到自己的小凳子上,缩成一团。阿父真是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刘邦挥舞着拳头为扶苏鼓劲儿:“不要害怕。反正你阿父喜欢你,在底线之上随便蹦跶,大不了挨顿揍。” 那还是不要挨揍了吧,扶苏对嬴政露出讨好一笑:“我果然不如阿父高大俊美。” 嬴政失笑。 第153章 第153章 喝个奶也能喝得这么豪迈 秦军趁赵燕交战之际,突然下战书攻赵。本就身体状况极度糟糕的赵王一下子被气得昏死多日,赵国上下乱做了一团。 此时赵国分作三处作战,赵王多日不醒,赵国就完全乱了手脚。 第一处是北境雁门。按照常理来说,春天正值牲畜交/配的时候,匈奴人为此都会老实下来,不会轻易南下抢掠。 但去年冬天风雪大,匈奴的牛马牲畜被冻死得多。刚入春不久,一批匈奴人就破例南下抢掠,否则真就活不下去了。 李牧带着驻军死死地守在雁门一带,警戒匈奴人突破长城防线。 第二处是燕国战场。庞煖带着全国大半的赵军攻打燕国,一路也算顺利,夺下了几座城池,现在已经攻破了燕国貍城,正在朝着阳城进发。 第三处是秦赵战场。赵国的主要兵力已经被北境和燕国分散开,但秦军突然越过太行山攻赵。王翦和桓齮更是分兵两处攻赵,使得原本兵力不够的赵国就更加拙荆见肘。 赵国三处同时作战,兵力不够用。好似全身着了火,顾得了头,就顾不了屁股。 各处战报频频传入邯郸,北境防线没有被匈奴突破,燕国战场一切顺利,可邯郸上下依旧气氛紧绷。 攻打燕国是顺利了,甚至都已经突破了燕国门户貍城。可赵国的门户邺城也要被秦军攻下了啊! 要知道邺城距离赵国都城邯郸只有九十里,且水路四通八达。若是邺城被秦军占领,那么赵国都城就暴露了一半。 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庞煖放弃继续攻打燕国,立刻回军救援! 但庞煖已经深陷燕国战场,完全不知赵国被秦军袭击,就算知道了也不能轻易私自回军救援。他必须等到邯郸发来的王令。 可偏偏负责主持大局的赵王一直昏迷不醒,邯郸上下都不知所措,任由王翦和桓齮等秦军攻破一座又一座城池。 最终司空马主动找上太子迁,他秦国的叛徒,比任何赵人都害怕秦军攻过来。 “太子。”司空马堵在太子迁的寝殿门口,“如今大王病重,国内空虚。请您以储君的身份,给庞煖将军下令回军救援。” 太子迁又何尝不想呢?他烦躁地甩了下袖子,“孤何尝不想呢?可父王不知把王印和兵符藏在了什么地方。” 自从赵王身体变差,疑心病就越来越重,今年甚至直接把王印给藏起来了。就连以前负责保管王印的臣属,都不知道王印在哪里。 司空马拧着眉毛,太子印玺在危机时也可给庞煖发令,但显然太子迁害怕被赵王处罚,不愿意动用太子印发令担责。 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又道:“秦人出尔反尔撕毁盟约,如今邯郸人心不稳,太子应该杀掉与秦人亲密的郭开,安抚人心。” 太子迁也不急躁了,犹豫着道:“在秦国下战书的时候,郭开就已经来找孤哭诉了,他也是被狡诈的秦人蒙蔽。” 司空马震惊地看着太子迁,实在想不明白太子迁怎么会信这种鬼话?就算你信了,此刻为了安抚人心,也该当做不信,把郭开杀了啊。 太子迁被司空马赤裸的目光激怒,下令将司空马逐出王宫。 司空马被拖走时仰天大笑:“早晚有一天,赵国会亡在秦人手里!” 太子迁牙齿磨得咯吱响,这个该死的司空马懂什么? 宗室和臣民始终不认可他的太子身份,想要换回赵嘉当太子。而他的母亲出身倡女,又没有强大的母族势力。 郭开千错万错,也是太子迁最强大的支持者。哪怕太子迁真想杀掉他,也不会在坐稳王位之前动手。 司空马被卫兵蛮横地丢出了王宫。他从地上爬起来,死死地盯着再次紧闭的宫门,半晌后闭上了眼睛:“储君如此,赵国又有什么未来呢?” 他也没管身上的尘土,拂袖回了自己的住处,将金银细软收拾好,准备从齐国绕路到楚国。 当今强国,秦赵之外,也只有楚国了。 但司空马刚走到城门口,就被赵嘉追来拦住了,“先生留步。” 司空马面容冷峻,绕过赵嘉的马车:“太子不欢迎我,我留在赵国还有什么意思呢?” 赵嘉对司空马的背影,深深地行了个大礼:“如今赵国正值存亡之际,先生怎忍弃赵国而去?如今庞煖将军暂时无法回军,而您是最了解秦国的人,唯有您能相助。” 司空马果然停下了脚步,在当今乱世朝秦暮楚并非什么大事,但抛弃危难中的旧主转投他人,既有损道义,也会被人诟病。 司空马重重地叹气,回身对赵嘉道:“太子既不想杀郭开,又不愿担责发令庞煖将军回军救援,更是将我赶出了王宫。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赵嘉看了看左右,伸手握住司空马的手腕,将他拉进了马车里:“先生有所不知,郭开是太子继任王位最大的支持者,他不会在这个时候杀郭开。方才他只是被怒火冲昏了头,现在肯定后悔赶走了先生。过不了多久,太子就会亲自道歉的。” 司空马沉默不语。 赵嘉见司空马情绪稳定下来,稍稍安心,继续道:“依先生之见,可有其他退秦之法?” 司空马无奈地摊开手:“要么让庞煖将军即刻回军,要么就派人去求助楚国。依照如今的战报来看,秦国派来了不少的兵力,而秦国最多能调动的兵力也不过六十万。只要楚国攻秦,秦人无法同时兼顾赵国和楚国,就会从赵国撤军。” 赵嘉慢慢点头,“我去同太子说说。” 尉缭携带着最新的战报回到咸阳。他风尘仆仆,明显比去年要沧桑不少,看起来在边境的生活十分操劳。 但尉缭的精神状态却很好,脸上难掩笑意,“这次攻赵十分顺利。”甚至都没有出现他和秦王猜测的危机。 李牧被匈奴缠住了手脚,赵王又突然病重昏迷,赵国上下乱作一团。 嬴政亲自走下坐台,搀扶尉缭入座,而他也顺势坐在了尉缭旁边:“我们既然已经猜到了可能出现的危机,自然也是要预防的。” 匈奴突然南下属实是意外之喜,但赵王在这个时候昏迷不醒绝非偶然。顿弱在邯郸给赵王埋下了雷,让那名方士在恰当时机给赵王用药,让赵王一受到情绪刺激就会昏死过去。 尉缭哈哈大笑,“大王英明,请看战报。” 嬴政打开战报,惊讶道:“王翦怎么这么快就攻下了阏与?”按照原定的计划,至少也得半个月之后才对。 尉缭捏着小胡子,得意地笑道:“太子和公输学研究的马鞍、马镫很好用,让骑兵的战力大大提升。虽时间匆忙,训练出来的重骑兵不多,却也在战场上发挥了很大作用。” 如此一下子就缩短了攻城略地的时间。赵王不会一直维持昏迷的状态,庞煖早晚会回军救援。秦军就是要抢在庞煖回军之前,尽可能多攻占一些城池。 如此一来,新训练出来的骑兵作用就很明显了。 嬴政闻言,点头笑道:“寡人在泾阳看到扶苏的骑兵确实很惊艳,能取得如此战绩也是意料之中。公输学和欧冶子的后人在研究新铁器,如果能让他们研究出来,秦兵的兵力将会大大提升。” 尉缭的眼睛瞬间明亮:“这也是太子琢磨出来的吧?” “先生怎么知道?” 尉缭哈哈笑道:“也只有太子最能琢磨这些新东西,偏偏每次都能让他琢磨出有用的新东西。这一次臣也拭目以待了,咦?怎么不见太子?” 嬴政道:“今日他的属官从泾阳归来,此刻应该是在东宫见属官。” 他刚想派人去叫扶苏回来,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嬴政想了想又道:“先生不如随寡人去东宫转转?” “臣也正有此意。”尉缭在边境生活了几个月,身体也灵活了许多,先一步起身,随后伸手将嬴政搀扶起来。 君臣二人直接步行去东宫,一路聊着攻赵和边境的事情。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东宫的大殿外,嬴政制止了门口的侍从通报,和尉缭一前一后走到大殿门口。 还没来得及推门,嬴政便听到了扶苏的大嗓门。 孩子的声音大,语气也豪迈的很:“今后我们还要一起做出更多的大事业,干了这碗!” 嬴政眉头一皱,想起扶苏上次喝酒,只喝了一口就醉得晕晕乎乎。 尉缭也不赞同道:“大秦向来禁酒,太子又十分年幼,不该太早饮酒。” 嬴政沉着脸,窝着一肚子的火气,一脚踢开了东宫大殿的殿门。 扶苏坐在最中央的坐台上,被吓得打了个嗝儿,嘴边还挂着一圈奶胡子。 “.....”喝个奶也能喝得这么豪迈?嬴政算是服了,怒火夹在嗓子眼不上不下。 尉缭扫了一圈其他属官,见蒙毅等人双目清醒,便知道那碗里装得必定又是蜜水。 扶苏放下碗,尴尬地挠挠耳朵:“阿父,我正在和我的属官们宴饮呢。您怎么不让人通传啊?” 嬴政看着孩子嘴巴上的一圈奶渍,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该说什么。 尉缭倒是先开口道:“臣参见太子。” 扶苏这才注意到尉缭,惊喜万分地站起来,噔噔噔跑下坐台。他张开双手扑向尉缭,还没来得及把“想念”说出来,就听见尉缭说话了。 “呦呵,太子长小了,连奶都喝上了。” 扶苏拥抱的动作瞬间顿住,转头扑进嬴政怀里,把自己的脸藏得严严实实。半晌后他扭头,怒气冲冲地对尉缭道:“孤才没有喝奶。” 尉缭捏着自己的小胡子,对着扶苏嘴巴上残存的奶渍,吹了声口哨。 第154章 第154章 什么他是个小穷鬼?都养不起阿父。 那一声口哨直接激得扶苏恼羞成怒。小孩儿“呀”地大喊一声,一个弹跳,大脑袋直接顶向尉缭的胸口。 在扶苏弹起来的那一刻,嬴政迅速把空中的扶苏捞回来,双手掐着他的咯吱窝,免得他挣脱。 扶苏依旧不老实,挥胳膊蹬腿,比兔子都欢实:“阿父,快放开我,我要收拾他。” 嬴政直接把扶苏横过来,懒腰夹在咯吱窝,空出来一只手弹扶苏的脑袋:“调皮,尉缭先生那么大岁数了,哪里经得起你这一撞?” 尉缭捏着小胡子的动作一顿,他今年才四十四岁,倒也不算很老吧? 扶苏闻言就消停了,仰头去打量尉缭,果然看见对方鬓角都白了,额头和眼角上也多了好几道皱纹。 不知怎么,扶苏的心很难受,拧着劲儿一样。他的胳膊和腿蔫巴巴地耷拉下来,好似被抽走了筋骨的木偶娃娃。 嬴政见扶苏老实了,才把他放到地上。 坐席距离最近的冯劫,立刻拿着自己的白巾走出坐席,双手递给扶苏。 白巾还没到扶苏手里,就被嬴政抓走了。 嬴政单手按着扶苏的脑袋顶,把小孩儿的脸拧向自己,用白巾将他脸上的奶渍擦掉。 扶苏不明所以,但还是默契配合地撅起嘴巴,等嬴政擦完了才问道:“阿父,我嘴巴怎么啦?” 嬴政直起身,将白巾随手还给冯劫,撇着嘴道:“喝个羊奶喝一脸,下次记得先销毁罪证,再狡辩。” 扶苏茫然,脑袋微微低着思考,眼珠却往斜上方瞄,猜疑阿父是不是在忽悠他? 刘邦笑呵呵地道:“你阿父倒是没骗你。”只不过小扶苏没见过别人喝羊奶,自己喝奶也从不照镜子,哪里知道喝奶跟喝水不一样,会在嘴巴上留下奶渍呢? 嬴政一低头,就看见扶苏斜眼瞄他的小狗样,伸手撸了一把扶苏脑袋上毛茸茸的碎毛,“寡人还会骗你不成?” 扶苏连连摇头,记下了此事,以后喝完奶一定要先擦嘴巴。 怕被嬴政责骂,扶苏溜溜地转了半圈,蹭到了尉缭旁边。 他低着头,偷偷伸出两根手指,扯了一下尉缭的袖子,却见里面比从前空荡。扶苏有些难过:“你瘦了好多。” 尉缭眸光微动,眼中荡开温柔的笑意,伸手要去摸扶苏的脑袋。 “黑了好多。”扶苏吸了吸鼻子继续道。 尉缭动作微顿。 “长了好多皱纹。” 尉缭的笑意消失。 “头发少了,也白了。” 尉缭耷拉着脸,咬紧了牙关,狰狞地露齿笑。他伸手把扶苏掐着咯吱窝举起来,左右地来回摇晃,把小孩儿晃得“哇哇哇”叫。 嬴政倒是不担心尉缭伤害扶苏,他轻笑两声,走上坐台,坐在了扶苏的椅子上。 片刻后,扶苏两眼转圈。 尉缭停下来,笑声震耳欲聋:“哈哈哈,好不好玩?” 扶苏脑袋一歪,眼睛一闭,张嘴做出干呕状,羊奶从嘴角流出来了一点。 尉缭把扶苏好好抱在怀里,用袖子给他擦擦嘴,“太子这是喝了多少啊?”他是真没想到能直接把扶苏晃得吐奶,哪有小孩儿都七岁了还会吐奶的? 蒙毅连忙走过来替扶苏揉脑袋,哭笑不得道:“太子说最近牙痛,就没喝蜜水,大概喝了三碗羊乳了。太子说羊乳喝了不会牙痛,而且喝多了还会长个子。” 尉缭无语了,点点扶苏的眉心:“过犹不及。” 扶苏缓过来一些,头也不晕了,也不想吐了,他拍着尉缭的胳膊:“放我下来。” 尉缭小心翼翼将扶苏放在地上,伸手虚虚护了一下,免得小孩儿摔倒。见扶苏站稳了,他才收回手。 扶苏叉着腰,用力地对尉缭“哼”了一声,一脚踩在了尉缭的脚指头上。 随后,他支棱着胳膊往嬴政那儿跑,头发都跑得飞起来。他跑的时候,眼睛和嘴巴都张开得大大的,十分惊恐害怕的样子。 直到抱住了嬴政的胳膊,扶苏才回头对尉缭喊道:“孤要扣你工资!狠狠地扣你工资!可恶可恶。” 嬴政笑了一声:“你不亲自收拾他了?” 扶苏小声道:“等我长大了就收拾他。”现在打不过。 鞋子都是一律脱在殿外的,尉缭没穿鞋,扶苏也没穿。小孩儿再用力也不会把尉缭踩疼了。 尉缭的小胡子笑得翘起来:“好啊,等太子长大了,再与臣单挑。” “单挑就单挑!”扶苏举起拳头喊,身体却紧紧贴着嬴政。 似乎觉得自己没气势,他又补充了一句,“莫欺少年穷!” 尉缭和嬴政不约而同哈哈大笑,周围的属官们低着头,也是笑得身体微微颤抖。 两个寺人抱着两把椅子走进来,一时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幸好蒙毅还在门口,悄声嘱咐,将一把椅子放在太子的桌案旁边,给太子坐;另一把放在他的桌案旁边,给国尉坐。 蒙毅的位置是离坐台最近的,正适合尉缭入座。而他则拉着自己的椅子,去和旁边的张良挤一挤。 张良并不是很想和蒙毅挤一张桌子,却也知道坐不开,只好在心里默念《道德经》。 尉缭摸摸椅子,“其实这倒是很舒服,就是坐起来不太雅观。” 扶苏跳上自己的椅子,拄在桌案上撑着脸道:“我一个蛮夷,要什么雅观?” 尉缭失笑,不愧是众星拱卫的帝星,果然有魄力。 “顽皮。”嬴政给扶苏加了点青菜,让他压压胃里的不适。 “谢谢阿父。”扶苏低头乖乖吃菜。 嬴政的目光在殿内巡视一圈,扶苏的那些属官都到了,就连负责学宫后勤的紫苑也来了。 他放下筷子,对众人道:“扶苏如今已经是太子了,你们自然也不是普通的封君属官。日后不但要帮扶苏做事,也要参与诸多国事,不要辜负扶苏对你们的信任。” “是,多谢大王教诲。”在蒙毅带头下,众人齐齐应声。 嬴政见扶苏吃完了碟子里的菜,才问道:“你日后对他们可有什么安排?” 他今日带尉缭来东宫,不是突发奇想散步的。 太子属官们从泾阳归来,扶苏肯定是要重新安排他们做事的,也要把他们安排进朝中做事。 嬴政知道扶苏聪明,却还是难免担心孩子出什么纰漏,就过来看看,也方便指点和提醒。 扶苏放下筷子,认真地掰着手指头道:“我现在手里有这几件事,想重新归拢一下。” 一众属官也都放下手里的东西,坐直了听扶苏讲话。 嬴政和尉缭不动声色扫视一圈,见众人如此服从扶苏,心里都很满意。 扶苏道:“首先是学宫。陈驰说得很好,学宫为大秦筛选出许多出身普通的人才。看如今学宫这三年多培养出的人才,阿父想必也是很满意的。那么学宫就通过了试验期,以后可以步入正轨了。” 现在的学宫学子多了、房子多了、地方大了。但用的还是扶苏那一套人,甘罗还得时不时地跑过去管理学宫。 扶苏看向嬴政道:“阿父,我们把学宫并入大秦国学吧。”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是否,反而道:“把学宫依旧放在你的名下,培养出来的人才也会感谢你。”就像陈平一样,去巴郡之前都想着给扶苏带礼物。 扶苏摇头道:“学宫是为大秦培养人才的,而不是给我培养附庸的。我希望学宫是国之重器,而不是某个人牟取私利的工具。我让蒙毅他们在泾阳也模仿学宫修建了学室,效果真的很好,以后也想把学宫这种模式推广到各郡县。” 嬴政温柔地凝视着扶苏,看着孩子眼睛里的认真和雄心壮志,带着笑意道:“你想在各地修建学宫?” 扶苏道:“嗯!是大秦的官方学校。县有县学,郡有郡学。培养出来的学子,要分别经过县级考试、郡级考试,然后来到咸阳再与全国学子较量,每年筛选出一些考得最好的,让他们入朝为官。” 嬴政这两年也一直盯着学宫呢,瞬间听懂了扶苏的意思,这种模式在学宫里已经实施了。学宫也分多级考试,最后参加选官考试。 尉缭当年为了接近扶苏和嬴政,亲身混进学宫当过老师,也是了解学宫的模式的。但当年远不及现在的规则规整,尉缭听罢难掩赞叹和惊艳。 尉缭看到的不是能筛选出人才,而是太子此举可以打破贵族对学识的垄断。 从前,就算普通人读了书,有了学识,但想要入朝为官,也需要贵族高官的举荐。更别提大多数人是接触不到书籍的。 这也就导致贵族高官的势力越来越大。经过他们的举荐为官的人,与他们之间也有了藕断丝连的关系,形成了强大的势力网。这样的官员是不会纯粹效忠大王的。 而在郡县官学读书的学子,通过了公平的选官考试,不需要投靠任何贵族,直接就能直接为秦王做事。他们能得到这样的机会,所有恩情来自于最高位的大王,也会更加忠心于大王。 只是尉缭还有一件事情不明白,他便直接问道:“太子就算不在郡县设立官学,培养人才,也会有源源不断的人才涌入大秦。您此举是否考虑过打散贵族势力呢?” 如果太子真的有这个想法,那尉缭就更加惊叹了,这遥遥领先的目光已经远超无数人了。 现在的世界就是贵族主导的,秦王也是出身贵族,秦国大多数官吏也是出身贵族。所以很多人根本看不到长远的危害,也不会主动去想培养普通庶民,打散贵族势力的垄断。 如果庶民自己想办法学习,站到了大王面前,明智的大王会任用。但大王绝对不会亲自耗钱耗力地去培养庶民。 扶苏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不明白这个有什么好怀疑的。一直以来,他从仙使那里接受的教育就是这样,他听过很多贵族世家的小故事,都是对国家有很大危害的。 刘邦摸着扶苏后脑勺,喟叹:因为现在的人还看不到未来啊,看过他们大汉魏晋南北朝,才知道世家的伤害性有多大。他只能让小扶苏力所能及地提前扼杀。 尉缭见扶苏点头,已经说不出什么话了。 扶苏道:“无论是地方的豪强,还是咸阳的贵族,他们都休想垄断大秦的教育、选官、土地、财富.....阿父已经排陈平去巴郡了,既是因为巴郡豪强势力垄断严峻,也是把它当成一个试点,未来会拆分秦国各地豪强。而官学就是长久之计。” “长久之计......”尉缭念了一遍,随后小胡子一翘一翘地哈哈大笑起来,“好一个长久之计!” 官学打破了贵族对教育的垄断;选官考试打破了贵族对官员选举的垄断。 笑到一半,尉缭又叹息:“只是此举会遭到很多人反对吧。” 扶苏摸着圆溜溜的下巴:“阿父都亲政三年多了,杀了一批又一批,又有多少人敢明目张胆跳出来反对呢?” 嬴政“啧”了一声,伸手去扒拉扶苏的脑袋:“你把寡人当成暴君了?” “才不是呢。”扶苏抱住了嬴政的手,嘿嘿笑道,“阿父是飘在海上的大船。” 民是水,君是舟。愿意托举舟的水多了,就汇聚成汪洋大海,让舟也变成海上大船。 嬴政点点扶苏的鼻子,摇头笑了笑,随后对甘罗道:“把管理学宫的章程和经验都写出来。这几个月,寡人会在国中设置专门的教育部,接管咸阳学宫,商讨如何在各地推行官学。” 这两年扶苏卖纸张,做出各种新奇的小东西,又让商业开放了一些。 来往云集的客商多了,不仅仅是咸阳比以前繁华,就连秦国的国库都比以前富裕了很多。 若是没有这些资本积累,嬴政也是没办法那么硬气,说办官学就办官学。 “是。”甘罗拱手应下。 嬴政又问扶苏:“你该派几个属官去教育部为官。”办官学、编订教材、修订选官考试规则.....别人哪有这些经验? 扶苏想了想,甘罗去教育部有些大材小用了。正好礼部在泾阳有改造学室的经验,他便让三个礼部郎去教育部。 安排完了礼部和学宫的事情,扶苏继续安排其他人:“以后三个刑部郎去廷尉寺。” “是。”嬴平等人拱手。 扶苏看向张苍和冯劫等人,户部可是他的宝贝,一时舍不得撒手。 嬴政见状,替扶苏拍板:“让他们分开,冯劫三个户部郎去少府管理寡人的私库收支,张苍去跟着内史管理全国赋税。” 扶苏鼓起脸颊:“阿父,我还没想好呢。” 嬴政看出张苍等人的厉害,若不是顾及着扶苏,早就把人挖走了。但他是不会把心里话说出来的,淡定自若地道:“他们依旧是你的属官。” 扶苏想了想,点头道:“那也是。但是不要给他们安排太多工作哦,张苍还要帮我管理我的账本呢。” “......”张苍又感动又想死,明明以前很希望自己被重用的,但牲口也不能一直这么干活啊。他现在就已经累得头发要掉光了,就连新婚妻子都要嫌弃他了。 嬴政见张苍神情恍惚,难得过意不去,安抚道:“你们多教教其他少府和内史府的同僚,他们就可以帮你们分担工作。” 张苍闻言脸色缓和了一些,笑道:“多谢大王。” 扶苏瞪着眼睛,十分用力地“哼!”一声,显然吃醋了。 张苍立刻补上:“臣等必定办好差事,不辱没太子的名声。” “好吧。”扶苏笑了,“我年底给你们发奖金哦。” 嬴政挑眉:“你有多少钱?” 扶苏捂紧了自己腰间的小钱包,下意识地道:“是我的钱......不过阿父想要的话,我可以给您一点点,但是我也不是很够花的......可您真的很需要的话,我还是会给您。” 他要做很多事情,又不能一直用阿父的私库,为了赚钱已经绞尽脑汁了。可是钱真的好难赚啊,茶叶还没来得及卖出去呢,就靠造纸作坊赚钱。 说到后来,扶苏的眼睛里都溢出了眼泪,为什么他是个小穷鬼?都养不起阿父。 嬴政摸摸扶苏的眼角,温声笑道:“寡人哪里穷得需要你的钱呢?自己留着花吧。若是不够了,就跟寡人说。” “嘿嘿,阿父真好。”扶苏破涕为笑,用脸蛋蹭蹭嬴政的手掌。 第155章 第155章 寡人正好要再给扶苏找两个老师 扶苏将大半属官未来的工作都安排好。 嬴政在旁边偶尔提点两声,这是锻炼孩子处理事务的能力,他不会直接大包大办。 哪怕扶苏的安排真的有一些瑕疵,嬴政也不会开口制止,以后孩子自己明白了都会改正的。除非扶苏的安排有很大问题,他才会插手制止。 但扶苏的一通安排,都是非常合理的。除了户部这几个属官之外,嬴政几乎没有再多插手。 嬴政看着孩子尚且有些稚嫩的侧脸,忽然笑了。 他有这样的孩子,大秦有这样的储君,又何必担忧什么未来呢? 逢此喜事,当痛饮一杯。 嬴政随手拿起旁边的酒杯。 酒杯刚接近鼻翼,一股奶香味扑鼻而来。 嬴政垂眸一看,杯底还留着几口羊乳,这才想起来这桌案上的餐食不是给他摆的。 扶苏小声道:“阿父,那是我的杯子呀。” 嬴政放下小杯子,无奈地看着扶苏道:“你不是用碗了?怎么还占个杯子?” “我是先用杯子喝的,可是不够豪迈,就换了大碗。”扶苏说着,双手捧起自己的大碗。 扶苏仰头喝了一大口,当啷把碗往桌子上一掼,用袖口抹了把嘴巴。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拄着膝盖道:“阿父,你看我豪迈不?” 嬴政的目光先是落在扶苏不成体统的坐姿,又落在扶苏脏兮兮的袖口,这才发现扶苏身上的衣服早都让他滚脏了。 都说七八岁的小孩子调皮,爬树上房、招猫逗狗,半天就能把衣裳弄脏,三天就能把衣服弄出个洞。 亏他前几天还跟李斯炫耀扶苏的懂事。这哪里是懂事?分明是没被他逮到! 嬴政额头的神经一跳一跳:“扶——苏——” 扶苏一个激灵,察觉不妙,迅速跳下凳子逃跑。 小孩儿还没跑出去一步,就被嬴政逮住了后衣领。 “救命呀,救命呀。”扶苏对众人伸着挥舞的爪子。 看出大王不会真的伤害太子,父子俩之间的事情不好插手。一众属官纷纷把目光转移向旁边的同僚,讨论着扶苏交代他们的事情。 嬴政冷笑,想要教训扶苏,看着那一身脏兮兮的衣裳,都下不去手。 他松开了扶苏的衣领,轻轻踢了扶苏屁股一脚:“去洗澡、换衣裳。” 扶苏松了口气,没有挨揍就好。他对一众属官交代:“我先走了,大家该吃吃该喝喝,明天再去干活儿。” 扶苏不敢磨叽,交代完就立刻跟在嬴政身后回南宫洗澡、换衣裳。 嬴政离开后,殿内的气氛再次轻松。少年人是最闹腾的,立刻嘻嘻哈哈地打闹开了。 夹在少年之中的张苍喟叹:“还是年轻好,真有活力啊。”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一时之间有些伤感。 坐在他身后的户部郎冯劫小声提醒:“又或许是累得只有我们户部呢?” 张苍回头看坐在自己身后的三个户部郎,一个比一个脸耷拉得长,宛如别人欠了他们几千金一样。 “......”张苍更加伤感了。 尉缭也跟着秦王离开了。蒙毅刚想回到自己的座位,就见旁边的张良捂着鼻子十分嫌弃,他就一屁股坐回去不动弹了。 张良闭上眼睛,背诵《道德经》。 蒙毅明知故问,嘲讽道:“上次你离开泾阳时,就在背它,难道现在还没背下来?” 张良微微笑道:“是特意为你背的。” 蒙毅听罢愣了下,想起《道德经》中那句“大小多少,报怨以德”。 张良这是借着为他背《道德经》,委婉地表示求和之意吗? 自从几年前因张良的立场,二人之间接下了梁子,见了面就会相互挖苦。可今日听见张良特意为他背《道德经》,蒙毅反倒是觉得自己过于小气了。 想不到张良竟然比他先放弃过去的“旧仇”,或许是自己错看了他,张良并非斤斤计较的小人。 现在都是为太子做事,自己继续为过去的事情而与张良过不去,实在是有失气度。 蒙毅反思后,一时之间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决定郑重向张良道歉。 没等蒙毅开口,张良就对蒙毅伸出一根手指:“因为我觉得你有一点缺德。” “......” “你回头没事,自己也多抄抄《道德经》。” “......”他真傻,竟然会相信张良那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蒙毅重重地踢了张良的椅子一脚。 张良扶住了桌案,才没摔倒地上。他横眉冷眼嘲笑:“说不过就动手,莽夫。” 甘罗举着酒杯朝蒙毅走过去。 蒙毅见状,只好放弃和张良继续较劲,起身时又踢了张良的椅子一脚。 甘罗扫了一眼,笑了笑道:“都是为太子做事,大家和气一些。太子走之前没有安排吏部和我的工作,这......” 甘罗现在兼管礼部和工部,礼部被安排进了以后的教育部,工部正跟着公输学和欧冶青研究冶铁新法。他也不能继续管理学宫,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要做什么。 蒙毅打量着甘罗,原本甘罗是长公子家令,可太子不想设立丞相,就没有提拔甘罗做太子家令。 现在甘罗也没有怨言,很自然地来求问蒙毅,心中丝毫没有愤懑不平。 蒙毅对甘罗拱手行了礼,温声笑道:“太子在私下曾说过一句话,好铁要用在刀刃上。” 甘罗听懂了蒙毅的暗示,自己未来应该会被派到更有用处的地方。他心下稍定。 甘罗自小便知道自己聪慧,周围的同龄人也鲜少比得过他。可经历了几年浮沉折磨,又见识到了周围从学宫里出来的各样少年天才,他比以前更加谦逊稳重了。 失去了太子家令的位子,甘罗也对未来迷茫过一时,可他知道太子并不是看不上他,只是单纯不想设置家令。现在全身心等待着太子对他的安排。 可太子被大王抓走了,没有安排他的工作。甘罗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来问问蒙毅这位太子宠臣。 “多谢。”甘罗对蒙毅推了推酒杯。 蒙毅也拿起自己的酒杯,十分敬重地敬了敬酒。 二人仰头喝完酒杯中的蜜水,相视一笑。 甘罗不厚此薄彼,也敬了张良等人一杯。 正巧,嬴政也在问扶苏这个问题:“你打算怎么安排甘罗和蒙毅等人?” 扶苏被丢进了浴桶,正逮住一只飘过去的木鸭子,双手捏着鸭子,模仿鸭子“嘎嘎嘎”叫。 嬴政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端起女侍准备好的茶盏。 他喝完一口也没听到扶苏的回答,耳边只有一串“嘎嘎嘎”的鸭子叫。 嬴政把茶盏放到旁边,揉了揉额头,声音大了一点:“扶苏!” “哦!”扶苏立刻丢掉木鸭子。 他翻了个身,跪在浴桶里的凳子上,双手扒着浴桶边缘,露出一双心虚的眼睛嘿嘿笑。 扶苏小声问道:“阿父,怎么了呀?” 嬴政道:“寡人以后不想听见‘鸭’。你打算怎么安排甘罗和蒙毅他们?” 扶苏道:“张良年纪还不算大,身体又不比其他人好,一个人去邺城很麻烦。我想让甘罗给他当县丞。” “甘罗会甘心?” 扶苏摇头道:“甘罗和其他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甘罗是经历过浮沉的,是经历过一系列倒霉的打压的。他比其他人要稳重、有耐心,不会轻易出现心态问题。 但扶苏的其他属官,包括年纪最大的张苍在内,都是没有这种经历的。 “若论起心态,甘罗是最好的。”扶苏道,“去邺城必须派两个人的话,县丞就只能是甘罗。只要他好好干,日后我会给他一个很大的惊喜。” 嬴政眼睛里的欣赏已经压制不住,夸赞了扶苏几句。 扶苏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把头发都给打湿了:“蒙毅这些吏部的属官,我要把他们留在身边,随时给我做事。” “也好。”太子总不能把所有属官都安排去朝中干活儿,自己手里一点人都没有是不行的。 扶苏见嬴政没有问题了,继续去抓木鸭子,“嘎嘎嘎。” 一连串的鸭子叫又打断了嬴政的思考。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从架子上拿来几个小木球扔进水里,把扶苏的鸭子换走。 扶苏开始在水里拍球,啪啪,拍起来的水花将周围一圈儿地板都打湿了。 嬴政有些犯愁,孩子到底什么时候能度过七八岁的调皮阶段呢? 继续在这里呆下去,嬴政又要换衣裳了。他便催促扶苏赶紧洗,自己先回了东偏殿。 赶上李斯来奏事,嬴政便同他探讨了一番养孩子的事。 李斯道:“小孩子到了七岁,精力会变得很旺盛。他们控制不住自己调皮,大王也不要忧心。平日里可以多让太子出去跑马、习武,将精力发泄出去就好了。” 嬴政点头:“好。寡人正好要再给扶苏找两个老师。荀卿现在身体不大好了,有些带不动这小牛犊子。尉缭未来也会越来越忙,没时间一直管他。” 李斯笑了笑,轻叹一声,也有些担心老师的身体。 嬴政想要再给扶苏找两个教授文课、武课和道德礼仪课的老师,他同李斯商议了一番,却定不下来该找什么人。 若扶苏只是一般聪明的小孩子也就罢了,找几个比较有名气的名士当老师。 但扶苏实在是太聪明了,也就是荀卿和尉缭还能压得住他,一般的老师根本应付不来。 更重要的是,嬴政怕一般的老师反而会耽误扶苏。 左想右想都觉得那些名士都不太合适。 最后,李斯道:“大王不妨问问荀卿?老师一直教授太子,是最了解太子目前情况的人,由他来推荐太子老师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第156章 第156章 我都长大了,可抗揍了 嬴政默默不语,思索片刻后,认同了李斯的想法:“等寡人空闲时亲自去问问荀卿。” 李斯笑了笑,纵观列国还没有哪个大王这样操心太子功课的,就算给太子选择老师,也不会像大王一样反复衡量。 别说是其他国家了,就连嬴政本人也不曾有过这样的待遇。 嬴政九岁之前都是生活在赵国,一开始都靠王太后亲自教导他读书识字,后来蹭燕丹的老师。 直到庄襄王派吕不韦暗中送人过来,他才算有稳定的授业老师。但那授业老师也并不算什么名士,大多时候还是要靠嬴政自学。 等到九岁回到秦国后,庄襄王也没有时间去专门为嬴政挑选名士老师,依旧是靠嬴政自学,偶尔会得到吕不韦的指导。 但嬴政并不会因此怨恨庄襄王,其实庄襄王也是这么过来的。 当年庄襄王小小年纪就被送到了赵国当质子,也没有得到什么正经老师的教授,大多时候也都是靠自学。直到遇到吕不韦之后,他又逃回了秦国,才有专门的老师指点。 嬴政不埋怨庄襄王没特意给他找名士老师,但过往里依旧藏着他自己都不曾觉察的缺憾。 一个野蛮生长的孩子,到底要走多少泥泞的弯路,才能长大成才呢? 嬴政忽然感叹了一句:“扶苏很聪明,寡人要给他找到很好的老师才行。”他似乎要把自己从前没有得到的东西,都补偿给最喜欢的孩子。 李斯若有所悟,却只当做自己没听出言外之意,不敢去戳大王的心窝子。 “阿父。”扶苏的大嗓门从殿外传进来。 嬴政收敛心神,又颇为头疼道:“若是哪天喊破了嗓子,又要哭个不停。” 李斯笑道:“臣听太子声如洪钟,音从腹内发出,大抵是不会喊坏嗓子的。” 嬴政也露出一抹笑意:“这孩子身体强健,不似先王和寡人。” 庄襄王自幼身体不大好。嬴政随了庄襄王这个阿父,出生后也不如其他小孩儿壮实。 经过这几年的调养,嬴政的身体已经很不错了,却也比不上扶苏,偶尔还是会被噪音吵得头疼。 但扶苏这孩子仿佛天生有使不完的牛劲,把他扔在什么地方,都能活得有滋有味。 没过多时,扶苏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湿漉漉的头发还披散在肩膀上,完全不怕吹了风后头疼发热。 事实上,扶苏也确实不会被外面的风吹坏,哪怕头发一点也不擦,出去跑一圈回来都活蹦乱跳。 这些年嬴政就没见这孩子生过什么病,最大的病还是三岁时中毒,现在也全然没有后遗症。 天气一转凉就咳嗽的李斯,此刻也不免对扶苏生出了羡慕,太子和昭襄王一样都是长寿之人啊。 扶苏在殿门口把鞋子踢掉,同李斯打了声招呼,就哒哒哒地奔向嬴政。 嬴政身体微微后仰:“若是弄湿了寡人的坐席,明天就留在东偏殿批奏书。” 嬴政答应了扶苏,每隔五天都会让他休息一天,而明天恰好就是扶苏的休息日。 听了嬴政的威胁,扶苏跌跌撞撞止住脚步,有些委屈道:“阿父,我还是小孩子呢,会累坏的。” 嬴政板着脸,眼睛里却带着笑意:“累吗?寡人看你还能犁十亩地。” 扶苏呆了呆,茫然地抓抓自己的头发。 他慢腾腾走向自己的桌案,琢磨着阿父这句话的意思。 可转头扶苏的注意力又被吸引走,在他的小桌案上摆了一盘粉嘟嘟的桃子。 是今年新结的桃子!扶苏开心地捧起一只,小口小口咬着,甜得他顾不得思考和说话。 嬴政见扶苏安静下来,便不再管他,看向李斯道:“可还有其他事情?” 自从进了东偏殿,嬴政就一直拉着李斯讨论养孩子的方法,琢磨给扶苏找新老师的事情。 李斯差点忘了自己的正事,他忙道:“王上,郑国已经回咸阳复命,您可要宣见他?” 郑国的身份尴尬,被戳穿了韩国细作的身份,虽依旧得到嬴政的任用,却与咸阳官吏的关系不大好。 此番他成功修治水渠,回到咸阳后想要见嬴政复命,也能领取到赏赐,却得不到其他官吏的引见。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找什么人代为通报。 见扶苏倒是容易些,但郑国直接去见扶苏这个太子,又显得忽视了大王。他本就身份敏感,更不敢轻易惹嬴政不高兴了。 好在郑国认识张良等人,最后张良托李由,李由回家又托李斯,让李斯在大王面前提醒一下还有郑国这一号人。 嬴政听完李斯的话,不知背后的曲折,却也猜出了几分。他颇为无语道:“郑国直接写一封奏书,寡人看见了自然会宣见他。” 扶苏从桃子里抬起头,连忙咽下嘴巴里的果肉,“阿父,郑国以前是韩国人来着。他在秦国干了这么多年活儿,却一直是在老老实实地修水渠,不懂大秦官吏的做事规则。” 嬴政一想还真是这回事,上次郑国的身份被嬴镰揭发,他就派人仔细去查过郑国。 郑国平日里除了修水渠,就是琢磨怎么修水渠。除了沟通配合修水渠之外,他几乎不与秦国官吏来往,怕是真的不懂这些规则。 李斯适时开口笑道:“列国之间的文字不同,语言有差,律法、规则、官制也相差甚多。韩国人不懂秦国官吏的做事规矩,倒也是正常。” 嬴政微微颔首:“寡人不会怪罪他,只是有些无奈。若没有人为他通报,寡人一直想不起来召见他,他就一直憋着?” 扶苏呲着牙嘿嘿笑道:“老实憨厚的技术工,总比狡猾奸诈的大骗子好。阿父,郑国渠今年就已经灌溉了很多农田,秋收时必定会有增产。您就不要在意他这一点缺陷啦。” 嬴政点头,他正要说什么,看了扶苏的方向一眼,便催促扶苏快点吃完桃子去洗手。 嬴政告诉李斯:“那就让郑国一会儿来东偏殿吧。” “是。” 嬴政爱惜人才,他又早已派人查探过郑国渠的实况,知道郑国是治水方面不可多得的人才。 等到他见到郑国后,脸上完全看不出什么异色,反而十分高兴地赏赐了郑国一套小宅子和一百金,对郑国说了许多勉励称赞之语。 郑国立于下首,听得心神激荡,哪个身负才能的人不希望得到君王赏识呢?他倒是不怎么看重那些赏金,只希望以后能继续有施展才能的机会。 嬴政正琢磨给郑国封个什么官,见扶苏手里抓着一团羊毛进来。他便抬了抬下巴,笑道:“太子有意让你去学宫,同李鱼一起编写治水之书。” “是呀是呀。”扶苏开心地跑向郑国,热情地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我们好久没见面啦,你有没有想念我呢?” 郑国与扶苏一起治理过泾水,见小孩子依旧如此平易近人,也找回了当年熟悉的感觉。 郑国笑着给扶苏摘掉脑袋上的羊毛:“臣一直很思念太子,不知道太子有没有长高?是胖是瘦?” 扶苏转了个圈,身上的羊毛映着阳光飞舞,“我长高了,也苗条了。” 嬴政在坐台上仿佛都感觉羊毛往鼻子里钻,他掩着鼻子咳嗽两声,“扶苏!” 扶苏瞬间立正,小心翼翼地打量嬴政:“阿父,怎么了呀?” 寺人用扇子帮嬴政扇扇风。 嬴政吸了一口气,按着桌面道:“你去和羊打仗了?” 扶苏恍然大悟,“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才不会和羊打仗。明天我放假啦,想要驾着小羊车去兜风,我提前给它们打扮打扮。” 嬴政有些懊恼,不该一时心软,给孩子那么多假期。 扶苏不敢轻易挪动了,怕飞舞的羊毛再次激怒阿父。他看了看郑国道:“阿父,我听见你们说话了。您若是想给郑国个官职也行,郑国可以当官的同时编写治水书。” 嬴政也正有此意,“郑国,寡人便封你为咸阳都水长,监管咸阳的水务。” 都水长是秦国独有的官职,专门管理一地的农田灌溉、河道修整、防水治洪等等诸多水务,身上的担子也是不轻的。但郑国恰好擅长此道,倒也并不难做。 如今咸阳不需要修建新的水渠、水道,只要每年定期疏通河道就行,事情并不算特别多。空闲出来的时间,恰好可以让郑国去修著治水书。 郑国立刻拱手行礼:“多谢大王。” 郑国不善言辞,说完正事就退下了。 扶苏怕被教训,也赶紧带着一身羊毛和郑国离开。 出了东偏殿之后,扶苏才敢喘大气,随后自己也被羊毛呛得直咳嗽。 他捂住嘴巴,对郑国道:“你还没有逛过咸阳吧?我明天放假,要去给陈平践行。正好带你在咸阳逛逛,给你看看我的小羊车,特别威风!” 一直沉默的茅焦提醒道:“大王不让您把小车驾出去。” “我都长大了,在外面驾羊车也不会有事的。”扶苏瞪着眼睛。 半晌后他又补充了一句道,“阿父才不会揍我呢......揍我我也不怕,我都长大了,可抗揍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刘邦大声嘲笑:“小怂蛋。乃公像你这样大的时候,才不怕阿父呢,还带着一群小孩儿进山摸狼崽子。” 哪怕什么也没摸到,还被一群小孩儿的父母找到家里来告状,最后被老刘头揍了一顿。但让刘邦再重新选择,他也会去。 扶苏崇拜不已,他气势汹汹地继续去打扮四只小羊。 “过两天陈平就要去巴郡了,我明天放假正好去给他送别。”扶苏想要乘着自己最厉害的坐骑,摆出最威风的样子,去送陈平。 半晌后,四只小羊顶着凹凸不平、参差不齐的一身毛,它们看看彼此,抑郁地草都吃不进去了。 扶苏讪讪地握着剪刀,小声道:“算啦,我明天还是不乘羊车了。没有怕阿父的孩子,只有爱阿父的孩子。我爱阿父,才不舍得让阿父生气呢,他揍我难道自己就不手酸吗?” 第157章 第157章 是扶苏自己的君王之术 扶苏很内疚,把剪刀还给旁边的宫人,抱着小羊的脑袋安慰了好半天。 宫人笑道:“太子不要担心。原本入夏后也是要把它们的毛剃掉的,不然羊会热得生病。” “原来还要这样的说法。”扶苏看着几只丑陋的小羊,点头道,“那你快给它们修修毛吧,它们现在有一点不开心。” “是。” 扶苏退到旁边围观。 小羊挣扎得厉害,四个宫人一起上前帮忙。两名宫人按着小羊,另外两名宫人手法娴熟地给小羊剃毛,很快就剃下来一大片。 “咩咩咩”的羊叫声回荡不绝,听上去十分残忍。 扶苏听得揉了揉耳朵,有些不忍心:“它很痛吗?” 协助剃毛的宫人笑道:“不痛的,只是羊比较容易受惊。太子不要担心,到了该剃毛的时候不剃毛,以后它反倒是会不舒服。” 茅焦见扶苏听完后变得呆呆的,也道:“太子,要顺应四时变化的规律。天热了,羊就要剃毛;天冷了,羊就要养毛。小羊不懂这些,所以才会害怕。” 扶苏慢吞吞地眨着眼睛,半天后来了一句话:“处于危险中的小羊没有远见,不懂未来的发展规律。就算有人帮它们顺时应变,它们也会害怕失去这一身羊毛而恐惧,却不知这一身羊毛早就成了它们的负担。冬天时值得炫耀的羊毛,却也成为夏天时困死它们的源头。” 四名宫人没有听懂,便继续给羊剃毛。 茅焦若有所思:“太子是在说羊吗?” 扶苏摇摇头,背着小手离开。 他回了南宫后换了身衣裳,主动找到嬴政,将组建教育部的事情揽在了自己身上。 “阿父,您说我可以参与政事了。那我就从这件事练手吧。” 嬴政听罢却是犹豫不决,组建教育部很简单,难的是接下来要在各郡县办官学、办选官考试。 这将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其改革难度不亚于当年的商君改军功爵位制。 军功爵位的改革,让普通人通过军功,就可以拥有军爵,甚至步步提升为上层将领。一举打破了旧贵族和宗室对军中的垄断。 而官学和选官考试的改革,让普通人通过参加考试,就能直接为官,一举打破了上层人对教育和选官的垄断。 其难度与商君变法想当,其引发的后果只怕也如当年的商君一样,主持变法之人直接沦为了众矢之的。 嬴政有这个魄力和决心去推行官学和选官考试,却也知道主持变法的人未必会有好结局,他也一直在思考让谁来做这件事。 思前想后,嬴政是打算让李斯去做的。 李斯这个人比其他人懂嬴政的心思,也爱名利。 嬴政会把他该得到的名利都赐予他。 至于日后,李斯是否也要成为平息众怒的牺牲品? 嬴政只能说会尽力保全他。若是无法保全,那些名利也不算亏待他,李斯也算是求仁得仁。 可今日扶苏却主动要把这个摊子揽过去,嬴政揉了揉额头,有些头疼:“你该知道这件事做起来会引发众怒,寡人可以暂时压下反对的声音,力推此事。但未必会一直压得住,若是有朝一日压不住,你看商君的下场。” 扶苏凑到嬴政旁边,“我才不害怕呢,我做的是顺天应时的事情。从李悝变法废除世袭开始,未来的大势便是选贤与能,什么人能当官?什么人能当大将军?与他们的出身无关。如果在这样的大势之下,我还要帮助贵族遏制普通人的晋升,那才会自食恶果呢。” 嬴政看着孩子一脸认真的表情,无奈道:“寡人又没说放弃推行官学和选官考试,只是想换个主持此事的人,你可以指挥他去做事。” 扶苏扬起下巴道:“没有人比我更合适。我最了解这些,身份也足够高,也更让百姓们信服。阿父是担心有朝一日控制不住事态,我会被反对的力量反噬吗?” “你还知道。”嬴政咬牙切齿去捏扶苏的鼻子。 扶苏不避不闪,被捏住鼻子后,声音囔囔地道:“阿父和我都是大秦的带头老大。不抗事儿的老大,怎么当得了老大呢?我很久之前就说过了,绝对不会让臣属替我背锅。” 嬴政松开了手。 没有了限制,扶苏的嗓门更大了:“他们帮我建设大秦,我带他们建功立业。现在每次有危险他们都挡在我的前面,我这个老大也要有能力帮他们遮挡未来的风雨。” 嬴政只是凝视着扶苏,眸中情绪反复。 扶苏用脑袋贴在嬴政的胳膊上:“阿父会是大秦最完美的大王,我会是大秦最完美的太子。一个完美的老大,要有远见和能力,指挥小弟们干大事业;也要有魄力和勇气承担起老大的责任,为有功劳有苦劳的小弟们撑起一片天。” 嬴政默默不语。 扶苏道:“我知道阿父说的方法会更轻松,可以规避我身上的风险。但是我更愿意去走另一条困难的路,他们信任我这个老大,我要带他们干一番大事业,而不是让他们做我事业上的垫脚石。” 跪坐在门口的茅焦垂下头,悄悄用袖子抹了抹眼睛。为人臣属,若能遇到这样的主君,便是为其剖心又如何? 嬴政良久失语,扶苏不像是一个掌控君王之术的完美太子,他竟然将臣属当成了“人”,而不是用来驯服的工具。 扶苏是相信君主和臣属之间有“忠义”情谊,正如他当年相信普通庶民有“爱国”之情。 后来事实证明,扶苏的说法是正确的。当君王对庶民好一点,就能激发出他们的“爱国”之情,主动维护大秦的利益。 半晌后,嬴政的目光落在桌案边的那本书册上,里面是韩非的文章,还写着他的翻阅的批注。 韩非是不相信君主和臣属之间有“忠义”存在,他相信利益才是永恒的。 君主应该把臣属当成千里马来驯服,用马草利诱,用鞭子抽打,让他们跪服于君主的绝对权力之下。 扶苏注意到嬴政的眼神,他知道那里放着阿父喜欢的韩非文章:“阿父,我这也是君王之术,只是和他的稍微不一样,多了一点‘德’。” 他又把脑袋当成钻头,顶着嬴政的胳膊来回钻:“阿父,你就让我带头去弄教育部嘛。” 嬴政按住扶苏硬邦邦的大脑袋,沉思良久后才轻叹一声:“难道寡人还不如你一个小孩子吗?你放手去做,寡人便给你兜底。” “阿父太好啦!”扶苏直起身,吧唧亲了一口嬴政的脸颊,“不过未来的危机也不会那么大,毕竟时候适宜。” “哦?” 扶苏道:“我看小羊剃毛想到的,只要顺天应时地去做事,虽然过程中容易被挣扎的小羊们踢伤,但最后的结果一定是好的。反倒是不听话的小羊,不接受夏天剃毛,早晚会被羊毛捂得生病。” 嬴政露出笑容,搭在扶苏的脑袋上道:“这大脑袋果然不是白长的。” “当然啦。”扶苏的笑容戛然而止。 他呆呆地发了会儿呆,忽然问道:“阿父,宫里的小羊有宫人给他们剃毛,野外的小羊是谁给它们剃毛呢?” “当然是野人啦。”刘邦盘着扶苏的脑袋,啧啧,道德这方面的君王之术可不是他教的。 小扶苏长大了,能在学习中理解出一套自己的做事理论了。 这不是刘邦的君王之术,也不是嬴政的君王之术,而是扶苏自己的君王之术。 尉缭说的不错,小扶苏就是被众星拱卫的紫微帝星。他不需要刻意做什么,独特的为君魅力就足够引人臣服。 小孩子总是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问题,嬴政笑道:“宫里的羊是野羊驯化的,未经驯化前它们不需要刻意被剃毛,自己就能换毛的。不过你方才也说了,要因时而变,它们毕竟已经不是野羊了。” 扶苏拍拍自己的头发,仙使就知道逗他玩,还是阿父靠谱。 嬴政道:“既然你要主动带头组建教育部,这两天就准备准备。后天寡人在朝会上宣布此事,你可能要面对很多质疑。” “嗯!”扶苏用力点头。 小孩子精力充沛,想要做什么事情,就立刻去做。 扶苏爬起来跑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写自己的策划书。 刘邦在旁边帮他想一些大臣们可能问到的问题,而扶苏就提前想出来应对答案。 干起活儿来,时间流逝的也快。不知不觉屋子里的光线就暗了,女侍在扶苏面前掌灯,小声提醒扶苏休息眼睛。 扶苏揉揉眼睛,问了一下现在的时辰,就跟嬴政打了声招呼,抱起脚边的小狗布偶回去睡觉。 嬴政有些好奇,这孩子精力旺盛,每天都很晚才睡觉,今天怎么睡这么早? “明天我很忙的。”扶苏掰着手指头算计,他要去给陈平送别,还要陪郑国在咸阳逛逛,得早点起来才行。 嬴政挥挥手,让扶苏赶紧下去睡觉,别再念叨了。 “哼。”扶苏踩着鞋子啪嗒啪嗒地离开了。 次日,扶苏早早地就醒了,此时天还没完全亮。 为了适应搬出去独居,他暂时住在了嬴政卧房的外室适应,起床时也不怕吵醒阿父。 扶苏哼着小曲儿洗漱。 水声和歌声传入内室,嬴政翻了几个身,最后无可奈何地睁开眼睛。 洗漱完后,扶苏坐在镜子前,捧着自己脸来回欣赏,“我穿得朴素一些,今天想微服私访。” 女侍便给扶苏挑选了两条没有装饰的红色发带,左右扎了两团发髻,手法十分精巧。 扶苏的脸颊鼓起来一点,不太高兴道:“这个发型很像小孩子,一点也不威风。” 女侍压着笑意道:“太子,民间七岁孩童都是要梳总角发髻的,您要隐藏身份这样正合适。” “那好吧。”扶苏摸了摸左边的一团小发包,还是不太高兴,“它像个肉丸子。” 嬴政掀开帷幔走出来,一腔想要教训孩子的怒火,见到扶苏这样的发型瞬间消失了。 嬴政靠着柱子,笑了半天,才道:“别人梳起来都是角形,你的头发太多了,梳完了确实像肉丸子。” 扶苏大叫一声,跳起来一头扎进嬴政的肚子里:“我不要顶着两个肉丸子出门!” 还好嬴政早有防备,及时伸手接住了扶苏的冲击。 嬴政捏捏扶苏右边的丸子发髻,将两颗小丸子捏得形状一致:“哪有两个肉丸子?分明是三个肉丸子。” 扶苏茫然地抬头。 嬴政用指尖点点扶苏的脑袋。 扶苏呆了呆,反应过来后,用力地跺了下脚:“哼!” 最后扶苏还是左右顶着两颗丸子头出门了。 没办法,阿父、仙使和蒙毅他们把他夸迷糊了。 扶苏哪受得了一口一个威风、一口一个俊美的夸奖? “我要骑枣糕!”扶苏没办法乘着最威风的棉花羊小车,便要骑着小马驹出门。 幸好蒙毅知道了扶苏放假时会出门玩耍,特意叫上了李由一起跟着。不然扶苏今天只带了两个卫兵出门,他还真怕自己一个人照看不过来。 扶苏坐在了小马枣糕的背上。他个子不高,枣糕的个子却长高了。 这样一来扶苏的腿就有点短了,他想要独自骑着马上街还是有点难的。 李由照例默默在旁边牵马,而蒙毅时不时地给扶苏递点零食和水。两个卫兵就跟在后面。 尽管一行人都做了伪装,但所到之处,还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不仅蒙毅和李由容貌出众,后面的卫兵也是高大英武。 最瞩目的还是坐在枣红马背上的小孩子,圆圆的脑袋上顶着两颗圆圆的丸子头。他东张希望时,红色的发带飘动的十分活泼。 沿途的男女老少都忍不住去看扶苏,却没把他和太子联想起来,只是看出其身份不俗,不敢上前打扰,便挤眉弄眼逗得扶苏哈哈大笑。 扶苏伸手,让蒙毅把他从马上抱下来。 他边走边欣赏着街边的小摊,以前不曾亲身贴近看,很难体会到这种真实的民情。 扶苏能说会道,很快就和一个卖泥人的小贩聊起来。 见扶苏没有什么贵族小孩的架子,周围的路人也凑过来逗他。只是蒙毅和李由看得严,没人敢上前去捏扶苏的丸子头。 扶苏面对乱兵刺客都不怕,又怎么会怕普通百姓呢?他也肆意和路人们搭话开玩笑。 扶苏看见夹在妇人中间的五岁小男孩儿,小男孩儿身上还背着一捆木柴。 扶苏好奇地问道:“你这么小就能帮家里卖木柴了呀?” 小男孩腼腆地抿嘴笑:“阿父说我早点学会卖柴,以后就能养活自己。我不仅会卖柴,还会放羊、种田。” “哇,那你真厉害。”扶苏眨眨眼睛,顿了下又道,“那你想要读书吗?” 小男孩儿愣住了。 他旁边的妇人立刻把他拉到身后,妇人身上也背着木柴。她赔笑道:“我们这样的人也没法读书,就算读了书又有什么用呢?” 扶苏沉默一瞬,弯腰从卖泥人的小摊子上,捡起一个读书的小泥人,递给方才的小男孩儿:“你会有机会读书的。” 小男孩儿想要去接,却不敢,仰头望着阿母。 妇人露出难过的神色,用袖子挡了挡脸,让小男孩儿接住泥人:“谢谢小郎君。” 小男孩儿学得有模有样,双手合十鞠躬:“谢谢小郎君。” “以后有了机会,就让他去读书,会有用的。”扶苏对那妇人说完,让蒙毅付了钱,便牵着蒙毅和李由离开了。 等到远离人群后,扶苏才对二人说道:“后天朝会上,我要帮阿父组建教育部,推行官学和选官考试。” 蒙毅和李由对视一眼,一脸郑重地道:“臣等愿意追随太子。” “好!”扶苏将他们的手交叠在一起,“我们会做出一番大事业,未来过了很多很多年,都会有人记得我们。” 蒙毅和李由认真地点头,胸口热流涌动。 说话间,陈平的住处就到了。他身上没有什么钱,就住在官方提供的小舍馆里,条件不算好,却也是个栖身之地。 这个时辰,舍馆里的官吏都去上值了,只有陈平在舍馆内收拾东西,准备这两天就去巴郡赴任。 陈平还抽空给远在户牖的兄长写了封信,可惜他等不到回信就要离开咸阳了。 离家时兄长给了他一包粮食,如今这包粮食已经吃光了,但装粮食的麻布袋还被陈平好好地保管着。 陈平抚摸着麻布袋,麻布袋如同兄长的手一样粗糙,可他的手却养得细嫩白皙。 从小到大,兄长不让他做一点农活。知道他想要学富商张老爷家的小郎君一样读书,兄长就拼命节衣缩食,送他去读书,省钱让他去游学。 就连大嫂也因此和兄长日夜争吵,最后一拍两散。 陈平思及往事,对兄长的愧疚和思念席卷而来,眼泪滴在了麻布袋上。 上次出门远行,尚有兄长为他送行。 今次出门远行,咸阳没有任何亲友为他送行,异地他乡倍觉孤独。 陈平更添伤感,也更加思念兄长。 “阿兄,等我为大王办好了差事,就接你来享福。” 他的出身普通,没有机会直接成为太子的属官。只有竭尽全力做好事,得到大王和太子的赏识,才可以功成名就,不辜负兄长的付出。 陈平深吸一口气,将麻布袋收起来。 这时,门外传来了小孩子的呼喊声:“陈平,我来啦。” 陈平微微一怔,连忙出门,果然看见了扶苏进来。 他睁大了眼睛,一向灵活的脑子竟然反应不过来,太子怎么会到他这里来? 等扶苏走到近前,陈平才小心问道:“太子可是有事情要交代臣?您让人通传臣一声就好,不必来这样简陋的地方。” 扶苏笑呵呵地握住陈平的手,“我是专程来送你的呀。” 陈平的脑子又停止转动了,迷迷糊糊地被扶苏拉着进屋,半晌后才动了动喉咙,沙哑地道:“太子是来......送臣的?” 第158章 第158章 别瞎琢磨了,我给你保媒 “是呀。”扶苏进屋后转着脑袋打量着陈平的屋子,小小的,暗暗的,只有一扇小窗户。 咸阳的每一处官署的后院都有几间这样的小官舍。 有些外地的官吏买不起房子,也租不起房子,就住在官舍里面,也不需要额外交租金。 按照《秦律》规定,若是官舍的房屋、院墙有破损,还会有人专门定期维修。官吏们只要安安心心地住在里面,不需要操心其他事情。 当然了,官舍的居住条件并不算特别好。 一间院子里挤着十来个房间,每个房间只能容纳一张床、一个小柜子、一个小桌子的空间。 官舍空间小,人又多又杂,晚上十分吵闹,上个厕所都得排队。 扶苏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小的房间,比甘罗家还要小,进去后都转不开身。 房间虽小,却被陈平收拾得很干净,地面纤尘不染,屋子里也没有任何异味。 扶苏还在桌子上看到一个劣质的灰陶花盆,一丛绿油油的绿叶从花盆里溢出来,叶片中间还夹杂着花苞。 陈平见扶苏正在盯着花盆看,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臣有一日回学宫,路上看见了一片野花,就挖了一点带回来养。让太子见笑了。” 咸阳宫内养着罕见的名贵花草,同那些比起来,这野花着实上不得台面。 陈平一时更加尴尬,握着扶苏的手指抖动着,面红耳赤低下头。 扶苏察觉到陈平的情绪,便回头拍拍他的手背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一间房子好不好,不是看它多么豪华阔气,而是看里面住了什么人。” 陈平抬眼去看扶苏,对上了小孩儿真诚明亮的大眼睛,一时怔住了。 扶苏牵着陈平走到桌案边,他小心碰碰野花的花苞,本就要绽放的花苞瞬间打开了,淡淡的馨香瞬间扩散开。 扶苏深吸一口气,陶醉地眯起了眼睛,“好香呀。” 陈平露出浅浅的笑:“是的,臣在路边闻到如入仙境,才将它挖走一株。若是太子不嫌弃......” 扶苏不等陈平说完,就连连点头道:“我先帮你养着。等你从巴郡回来,我肯定能把它养的白白胖胖。” 陈平脸上的笑容更大了,眼睛都弯了起来:“等臣从巴郡回来,再给太子带一些更好的花草。” “你画一些就好啦。”扶苏皱了下眉,语重心长地道,“你可不要贪污腐败呀......如果是为了方便做事,需要假装收受贿赂,要记得给我或我阿父写信报备。” 陈平在学宫里就已经背过秦律了,知道贪污的后果很严重,他本就没打算做这种事。 可听见太子为了方便他做事,竟然给了他一个特批,允许他报备后可以便宜行事。这份沉甸甸的信任让陈平心头火热。 陈平半蹲下来,与扶苏平视,郑重地道:“臣绝对不会辜负太子和大王的信任。” 扶苏伸手摸摸陈平的脸:“你长得这样好看,我相信你。” 陈平失笑,温声道:“好看的人也有坏人。” 扶苏的脸颊鼓起来一点,他想起了赵高。 但陈平不是赵高,仙使也夸奖过陈平,扶苏转头又眉开眼笑了,“我给你带了送别礼物哦。”他对门口的蒙毅招手。 陈平抬起眉毛,惊讶地往门口去看。 蒙毅捧着一个双肩小书包递过来,小书包上还吊着一个小羊布偶。 扶苏蹦跶过去,抱住自己的小书包,从里面翻出一个鼓溜溜的布包给陈平。 陈平双手接过来,却没有立刻打开。 扶苏道:“这是我让膳夫做得羊肉干,你可以在路上吃哦。去巴郡路途遥远,沿途的传舍饭菜不好吃,你就拿它当零嘴.......还有蜜渍梅脯,我很爱吃的。” 说着,他又翻呀翻,从小书包里面翻出一大包蜜渍梅脯。 扶苏看着怀里的蜜渍梅脯,舔了下嘴唇,咽了咽口水,最后还是依依不舍地递给陈平。 他又嘱咐了一遍:“真的很好吃。” 陈平一时感动得热泪盈眶,一时又被可爱的太子逗得想笑,“臣一定会在路上慢慢吃。” “嗯!”扶苏跟陈平说话,眼睛却一直盯着装蜜渍梅脯的袋子。 蒙毅咳嗽一声,让陈平赶紧把蜜渍梅脯收起来,“太子在路上已经吃了好几颗了,若是再吃就该牙疼了。” 陈平开怀笑出来,将蜜渍梅脯和羊肉干都放进小柜子里。 小柜子的一个格子放着麻布袋,是兄长给他装粮食用的麻布袋。 陈平小心翼翼地将蜜渍梅脯和羊肉干,同麻布袋放在了一起。 离开户牖时,有兄长给他的粮食;离开咸阳时,有太子给他的零食。 陈平对着柜子,压下眼中的酸涩。 扶苏的目光追过去,直到看见柜门被关上,才砸吧砸吧嘴道:“我才不馋呢。” 陈平邀请扶苏上床入座。 床矮矮的,扶苏噗通坐下,摇晃着脚丫踢鞋子。 陈平半跪下,捧住扶苏的脚腕,将他的鞋子脱下来。 扶苏总是不肯好好脱鞋,鞋后跟都被他踢的磨损了。 陈平笑道:“太子当真节俭。”鞋子都有些破了,还坚持穿呢,一点也没有娇惯的贵族小孩养。 扶苏长长叹了口气:“阿父说我太调皮,总是弄坏东西。” “所以大王让太子节俭一些吗?”陈平倒是想不到,大秦是列国之中最强大的国家,大王也是诸王之中最富有的大王,竟然会教育孩子这样节俭。 扶苏摇头:“阿父没有要求我,只是我有一点不好意思。我实在是太浪费啦,可是我不是故意弄坏它们的嘛,我控制不住自己......就尽量一直穿旧鞋子,等到不能穿了再换。” 陈平双眼泛着柔光,下意识地伸手去触摸委屈巴巴的小孩子。 下一刻,扶苏就滚跑了:“你要洗手,才能摸我的脑袋哦。”陈平刚刚摸完他的鞋子呢。 “哈哈哈。”陈平忍不住笑出来。他摸了摸磨损的地方,取来针线,给扶苏缝补了一下。 扶苏在床上又滚了一圈,最后趴在陈平旁边,双手托着下巴,仰头看着陈平的动作,“你好厉害呀。” 陈平笑道:“臣家中不算富裕,兄长为了让臣安心读书,承担了家中所有的农活和徭役。臣总不能什么也不做。” 扶苏点点头:“你好好干。等你日后功成名就,哪怕你过去再贫穷,你住过的地方也会被世人追捧的。” “嗯?”陈平想了下,明白了太子的话。 他没再说什么表忠心的誓言,只是默默将小鞋子修补好,就把它们放在在床边。 转头去看太子时,陈平才发现小孩子已经趴在旁边睡着了。 蒙毅走进去,小心将扶苏抱起来,给他调整了一下睡姿,扯过叠起来的被子给扶苏盖上。 做完这些,蒙毅才对陈平解释道:“太子今天起得太早了。” 为什么起得早?陈平已经猜到了答案——太子要早起给他送别。 陈平凝望着扶苏的睡颜。 扶苏的手脚都被塞进被子里,乖乖地平躺着。若不是他呼吸时胸膛一起一伏,简直就像拟真的布偶娃娃。 陈平瞧了一会儿,不自觉地露出宠溺的笑容。 他不敢打扰扶苏睡觉,去看床边的小鞋子。 小鞋子就像它们的主人一样可爱,鞋面上还绣着活泼的小鹿纹。 陈平低头看了半天,又小心将小鞋子摆放整齐,轻轻拍拍鞋面上不存在的灰尘。 他一定会为太子、为大王、为大秦做出一番成绩。 陈平盘算着心愿清单,想要出人头地,让兄长过上好日子。 他又在心愿清单旁边加上了——想要创造一个更加强大的大秦,看见太子成为古往今来最厉害的储君,看见大王成为堪比三皇五帝的大王。 现在最重要的是,他一定要把巴郡的差事办好! 陈平提起一口凌云志气,大王想要整顿地方豪强,巴郡是一个重要的开始。 扶苏这个回笼觉睡得并不久,大概一刻钟就醒了。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爬起来穿好鞋子,扭着头去看鞋后跟,开心地笑道:“我一会儿要去找郑国玩,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陈平婉拒道:“多谢太子,但是臣还要收拾东西,去学宫和一些人道别。” “那好吧。” 扶苏溜溜达达去找郑国。 郑国已经从传舍搬进了嬴政赏赐的宅子,自己一个人也不挑剔什么,没有特意收拾就住下了。 扶苏在宅子里转悠一圈,满意地点点头,虽算不上特别大,但确实是五脏俱全的好宅子。 郑国笑道:“多谢大王的赏赐,臣也算稳定下来了,就是没收拾过,还有些简陋。等过些时日,臣托人做媒,娶一方妻室回来,家里就有人气儿了。” 扶苏爱凑热闹,支棱起小耳朵道:“你这是有喜欢的人了吗?” 扶苏问的这样直白,郑国一下子闹了个大红脸。 唉!这小孩子说话怎么不知道委婉一下呢? 郑国支支吾吾地道:“臣在修水渠时,见一位帮忙做饭的厨娘为人爽利好善,她虽容貌普通,却品性极佳。不过臣还没问过她的想法,需要让媒人再去问问。” 扶苏替郑国犯愁,“你应该先问问她有没有成亲。” 郑国忙道:“她是寡妇,家中只有一个小孩子,丈夫在四年前就病逝了。” 扶苏“哇”了一声,呼道:“你好了解她呀。” 扶苏的大嗓门让郑国更不好意思了,“呃,臣,臣......” 郑国的身份特殊,在前途不明的情况下,就算动了心思,也不敢耽误人家。他只是默默在暗中关注,并未说明心意。 即便没有特意调查,只要上了心,稍微抽空关注着关注着,郑国也有了很多的了解。 扶苏拍拍郑国的胳膊,“害怕什么?喜欢就要大声说出来,就像我喜欢你一样。我就经常说,我喜欢阿父、喜欢蒙毅、喜欢李由、喜欢张良......也喜欢你呀。” 郑国一时不知该继续尴尬,还是该感动,直率的太子总是让人没办法。 扶苏牵住郑国的手,“别瞎琢磨了,我给你保媒。明天我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今天先陪我出去好好玩耍一番,过两天我就让人去帮你提亲。” 郑国心乱如麻,瞧着太子敦实可靠的小背影。 最后他一咬牙,也破罐子破摔,不再去纠结那些心事,跟着扶苏出门逛街。 罢了罢了,反正有太子给他保媒,他还愁什么呢? 就算有些人还会歧视他过去的身份,但只要有太子为他保媒,郑国就不害怕未来会再次因此受到攻讦。 第159章 第159章 他要和阿父分享,大家说他是小神仙耶。 郑国上次来咸阳,是被嬴镰揭发了韩国细作的身份。 那时他匆忙被羁押回来,直接进了咸阳狱,根本没来得及看咸阳如今的样子。 等到嬴政赦免了郑国,他又不敢在咸阳逗留,迅速返回去修水渠了。 细算起来,今日还是郑国第一次仔细观赏咸阳如今的景象。 咸阳的大街上人来人往,路边偶尔开着几家铺子,卖小吃、卖布匹、卖各种杂七杂八的零碎物件,偶尔穿插着一家小饭馆。 来往的妇人和小孩子穿梭在各家铺子里。 妇人裁了几尺做衣裳的粗布,又在小孩子的撒娇下,无奈走进小吃铺子给孩子买点零嘴儿。 郑国置身在热闹非凡的街头,周围的路人擦肩接踵却并不喧嚣吵闹,倒是蹲在路边玩耍的几个小孩子的笑声很大。 郑国有些迷茫:“臣上次逛咸阳,还是十年前刚刚从韩国来拜访大王。那时最繁华的东市还不如现在热闹,只是.....臣记得东市不在这里,难道臣记错了吗?” 扶苏也不知道,就算是跟着荀卿出宫学习,他也是在重重保护下,坐马车直接去目的地,亦或是让人提前清理出场地。 阿父说了,那时候他年纪太小,出门容易被人踩扁,不让他往人堆里凑。 这也是扶苏生平初次近距离融入民间,他扭头去看蒙毅和李由。 蒙毅笑道:“东市确实不在这里。如今咸阳的人口太多,咸阳令在东、西、南、北四个方位都增设了市场,这四个市场远比这里更加繁华。” 扶苏的眼睛越睁越大。他踮了踮脚尖,惊叹道:“我看奏书上写的很热闹,但亲眼见到才发现更热闹。这四个市场哪里最好玩呢?” 蒙毅这倒是不了解了,从前他在咸阳就每日进宫陪伴扶苏,后来去了泾阳更不可能去闲逛了。 李由不紧不慢地道:“东市通往渭河渡口的距离最近,那里聚集着很多来自列国的客商,卖的东西也琳琅满目,价格稍微高一些。但东市也是百姓最爱逛的市场。” 扶苏听得蠢蠢跃动,睫毛快速地眨呀眨,他想去玩。 “西市多卖一些大秦境内的东西,价格更加便宜,很多百姓都喜欢去那里买东西。”李由顿了下道,“北市通往西北牧场更方便,是专门贩卖牛马牲畜的地方。” 扶苏慢慢点头:“我们大秦的百姓很聪明嘛,去东市逛街,去西市买东西。”好东西都看过了,又没多花钱。 刘邦摸着下巴道:“诡计多端的老秦人。”白嫖怪。 扶苏鼓了鼓脸颊,脑袋往前一杵,顶了一下刘邦。 郑国还以为扶苏要摔倒,连忙一把搂住扶苏,把小孩子给扶稳了。 扶苏嘿嘿笑道:“我才没有要摔倒。” “诡计多端的小秦人。”刘邦伸出双手,一起去捏扶苏两边的脸蛋。 扶苏连忙躲开,跑到了个子最高的蒙毅身后,一头把脸埋在蒙毅后背。 刘邦去捏扶苏的后脖颈,那里也是扶苏的痒痒肉,把小孩儿捏得直缩脖子。 扶苏缩着脖子,哈哈笑个不停,最后把眼泪都笑出来了。 “抱。”扶苏蹦跶着对蒙毅张开双手。 蒙毅不知小孩儿怎么突然这样高兴?但还是弯腰把他抱起来。 扶苏躲进了蒙毅的怀抱,对刘邦的方向吹了个口哨,十分嘚瑟地挑衅。 刘邦飘过去,捏捏扶苏的丸子头,笑道:“你都长大了那么多,一会儿得把蒙毅那小身板儿累折了。” 扶苏去看蒙毅的表情,摸摸他的脸:“我不如小时候好抱了,把我放下来吧。” 蒙毅的脸上没有丝毫勉强,还惦了掂扶苏,坦然笑道:“李由都抱得动您,臣怎么会抱不动呢?” “......”李由一向是个好脾气,他只当自己没听到,继续道:“南市和西市卖的东西差不多,但南市距离甘泉宫、章台宫、上林苑和少府的诸多工室比较近,百姓们一般不愿意过去,只是方便在南市附近做工的工匠、官吏买东西。” 扶苏一脸佩服道:“你好了解呀,这些地方你都去过吗?” 李由笑道:“从前冯劫在咸阳时,就会拉着臣和王离去逛这四个市场。他说,户部的属官要了解民间的真实市场。” 扶苏想起冯劫,赞赏地点头道:“张苍说了,三个户部郎里就属他天分最好、最努力。等年底我要好好奖赏他。” 不过现在才五月份多,距离年底还有好久好久。 当前最要紧的还是想想去哪里玩。 扶苏咬着指甲想了半天,他想去西市看看民生,又想去东市看热闹。 最后扶苏征求郑国的意见,他今天也是为了陪郑国逛咸阳,“你是大秦的功臣,你想去哪里玩?我陪你一起去。” 郑国看着太子圆圆的小脸满是期待,心里比面团都柔软,“南......” 刚听见个“南”字,扶苏的嘴角就往下弯弯。 他今天就是为了陪大功臣逛街的,一定要听郑国的意见。可是郑国为什么选择最无趣的南市呀? 扶苏不开心,却不想扫兴。他用两根手指把嘴角支起来,维持住很勉强的笑脸。 郑国哪还忍心继续往下说?他尝试着猜小孩子的心理,便继续道:“我们去东市?” “好耶!”扶苏瞬间换了张脸,开心地蹦跶了两下,差点从蒙毅怀里蹦出去。 李由和郑国同时冲过去,和蒙毅一起扶住了扶苏。 刘邦也飞速拉住扶苏的胳膊。 后面跟着的两个卫兵见扶苏已经稳住了,便停下冲过去的脚步。 扶苏被吓得不敢喘气,大嗓门都变得软软糯糯:“吓死我啦。” 刘邦难得没好气地训斥道:“太调皮了!”若是把这智慧的大脑袋摔坏了,乃公找谁哭去? 扶苏不好意思地扯扯蒙毅的衣服:“还是把我放下吧,对不起。” 蒙毅小心翼翼把扶苏放在地上,眼神柔软地看着扶苏:“是臣没抱稳您,该道歉的是臣。” “蒙毅,你真好。”扶苏动作轻轻地抱住蒙毅,闭着眼睛用脸蛋蹭蹭蒙毅的胸膛。 他又看向李由和郑国等人,“你们也很好哦。” 扶苏又转了一圈,路过刘邦时用脸蛋蹭蹭。 刘邦绷着的脸终于缓和了,笑呵呵地捏捏扶苏红红的小耳朵:“好啦好啦,别撒娇了,一会儿被他们看出来。” 蒙毅笑道:“太子,东市人太多了,这里距离县衙官署很近,不如把枣糕寄存在县衙官署?” 扶苏回头去看卫兵们牵着的枣红马,“其实枣糕胆子很大的,不会轻易受惊。但是有小孩子会害怕这么大的马,你们还把它送去县衙吧。” “是。” “我们快点走吧!”扶苏急不可耐,一马当先跑在前面,像个兔子一样飞速窜出去了。 蒙毅和李由连忙高呼:“您跑反了!那是西面。” 扶苏溜溜跑回来。 刘邦道:“你着急去雍城吗?”雍城在咸阳的西面。 扶苏脸蛋红扑扑地辩解道:“我只是热个身。” 蒙毅等人不敢嘲笑扶苏,只是都低头憋着笑。 刘邦摸着下巴,疑惑地问道:“那今天还回咸阳吃饭吗?” 扶苏哼哼了两声,牵着郑国往东市去。 蒙毅守在扶苏右手边,李由紧紧跟在后面,将扶苏团团保护起来。 东市的确如李由所说的那样热闹,到处都是夹杂着各国方言的客商,还有很多稀奇古怪的商品和玩具。 唯一让扶苏不高兴的是,人实在是太多了,他很难看到热闹。 扶苏被夹在拥挤的东市大街上,一睁眼就是一群人的肚子和后背。 若是路人再矮一点,扶苏就闯进了他们的咯吱窝。 若是路人再高一些,扶苏就只能对着他们的屁股。 扶苏的嘴巴撅起来,仰头见郑国他们带着惊叹的表情四处欣赏,嘟嘟囔囔:“快乐都是你们的,我只有屁股和咯吱窝。” 蒙毅哭笑不得,把扶苏背起来,总算让小孩儿也看到了风景。 “好漂亮的小孩子。”路人忍不住想要逗弄扶苏,被李由和郑国不动声色隔开了。 蒙毅有些顶不住,和李由对视一眼,背着扶苏往一座热闹的大阁楼走去。 扶苏仰头望着大阁楼的招牌,“这是吃饭的地方。” 阿父不让他在外面乱吃东西,可是好香呀,他吸溜吸溜喷香的空气。 李由道:“孙英已经把蜀郡的新茶都推销出去了,各地、各国客商都下了订单了。现在咸阳只有这家饭馆还散卖茶水。” 扶苏好奇道:“饭馆老板给了多少钱?”竟然能和孙英谈拢。 李由道:“孙英在去年就用陈茶和老板谈好了条件,在新茶没有运到咸阳之前,老板就帮忙宣传来着。” 刘邦听完也跟着困惑了:“这老板什么来头?” 扶苏也问了一遍。 这回轮到蒙毅回答:“是少府的,老板也只是代为管理的掌柜。” 少府的产业?扶苏张了张嘴巴,那不就是阿父的私产吗? “哼。”扶苏哼哼唧唧,“阿父以前还不想让我做生意,他自己偷偷摸摸做生意。” 蒙毅轻咳一声,替嬴政辩解道:“大王只是怕咸阳来往客商太多,不太方便管理,便随意设了一个饭馆,里面的人也是监控东市的暗探。” 扶苏看着眼前这座恢弘华丽的大阁楼,明显比东市其他的饭馆都要好,俨然成为东市最赚钱的出名饭馆。 “你阿父这可真随意。”刘邦酸溜溜,始皇帝到底哪儿来的这么多钱?当皇帝这么赚钱吗?他们汉初的日子可是紧巴巴。 扶苏双手合十,崇拜地看着招牌:“阿父太厉害啦。” 进了饭馆之后,蒙毅找到饭馆老板说明扶苏的身份,立刻在单独的雅间内,安排了一桌特殊的饭菜,都经过三轮试毒。 扶苏吃饱喝足后,便推开雅间的房门,听楼下大堂的食客聊天。 最热门的话题还是大秦纸、蜀地茶、小太子。 食客们对大秦纸的讨论主要是围绕产量,如今的产量还是太少了,列国只有咸阳一个造纸作坊。 扶苏想了很久,思忖着应该扩大造纸作坊了,在大秦其他适合的郡县再设置两个,并为国有。 食客们对蜀地茶的讨论主要是好奇,他们点了一壶茶水和茶点,小声交流着滋味。 扶苏听大部分人都是很满意的,茶叶应该不愁卖了。 食客们对小太子的讨论内容就多了,从扶苏三岁时做过的事,到一些离奇的虚构故事。 甚至有人说扶苏是小神仙,神认为大王和大秦天命所归,派了小神仙下来帮助大王和大秦。 别国客商听了也啧啧称奇,偷偷捉摸着提前把资产转移到秦国。 扶苏在楼上听得脚步都飘忽了,满脸红扑扑地扑进了蒙毅怀里,十分矜持地道:“没什么意思,我要回去找阿父!” 啊!他要和阿父分享,大家说他是小神仙耶。 第160章 第160章 你直接点明寡人的骊山王陵得了 扶苏的脸埋进了蒙毅的衣服里,叫人看不见他兴奋的表情。 可扶苏脑袋上的两颗小丸子却颤悠颤悠地抖动,把主人压制的情绪都给抖喽出来了。 蒙毅伸手捏捏扶苏的小发髻,小孩子的头发软软的,一捏就把发髻捏扁了。 他再一松手,发髻又弹起来,重新变成鼓溜溜的小丸子。 蒙毅笑道:“以后太子参政了,会听到更多夸奖的声音,可能会听到一些批评的声音。” 扶苏闷声道:“我知道的,夸奖和批评都不会影响到我。但我听到夸奖还是会高兴,听到批评就不太高兴。” “哪有人能一点不受触动呢?”蒙毅低声安抚道,“只要您不会被这些声音干扰,不因夸赞而骄傲自满,不因批评而怀疑自我,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扶苏抬起头,白嫩的小脸已经闷红了,他的眼睛却闪闪亮亮:“是的,我就是这样了不起的人。” 郑国在旁听了,忍不住笑出声,“太子实在通透。” 扶苏挺起胸膛。得意了一会儿,他就打起了哈欠,“我晕晕的。” 蒙毅摸摸扶苏的肚子,圆圆鼓鼓的,装满了食物:“应该是吃多了。刚吃饱饭就睡觉,会容易生病的。我们去外面走走吧。” 扶苏揉着眼睛点头,困得嗓子有点黏糊:“要去人少一点的地方。” 人多是很热闹,但挤来挤去的,空气中也会有臭臭的味道。扶苏过了新鲜劲儿,就不想要去人海里了。 “那我们去渭水岸边转转?” “好。”扶苏握住蒙毅的两根手指,招呼着李由和郑国跟上。 越往渭水岸边的方向走,路人就越来越少。 这两年秦国没有什么水灾和雨灾,渭水也不曾溢出来。但为了以防万一,咸阳令还是下令把东市和渭水岸隔开一段距离,免得日后受影响。 这一段的渭水岸栽种了一排柳树,一阵风刮过来,柳条就像宫里的珠帘晃动。 扶苏瞬间来了精神,噔噔瞪跑到柳树下面,跳起来去揪柳条,却总是抓不住。 蒙毅三人站在不远处,带着一模一样的和蔼笑容,看着小孩子在柳树下跳来跳去。 或许是吃得太多了,扶苏跳了一会儿就没有力气了,他便蹲在地上看蚂蚁。 刘邦跟着看了一会儿,很是无聊地伸了个懒腰,教扶苏用小石头打水漂。 扶苏感觉打水漂会很有趣,就捡起一块小石头,往河岸的方向走。 蒙毅三人赶紧跑过去来,河岸可没装什么护栏,太子若是掉进去就遭了。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才不会掉进去呢。”扶苏停在了岸边,伸着脖子往河里看。 “啪嗒”,他手里的小石头掉在了地上。 扶苏满脸困惑地挠着头发,把自己左边的小丸子发髻差点挠散了,“我怎么感觉河水有点脏脏的呢?” 治水经验丰富的郑国闻言往河里去看。 渭水浑浊发黄,完全看不到曾经清澈的样子,就连靠近岸边的浅水区都看不见水底了。 郑国沿着岸边的石头台阶走下去,到达紧贴渭水的缓台。 他撩起衣摆,蹲在地上去掬一把河水,掌心的河水浑浊肮脏。 河水从郑国的指缝流走,留下水中的黄色泥土。 扶苏在上面看不清,也要下台阶过去,幸好被蒙毅一把逮住。 蒙毅把扶苏抱起来:“太子稍等一下,郑删见月国很快就上来了。” 郑国听见岸上的动静,也害怕太子会跟下来,便顾不得继续深思,赶紧沿着台阶返回去。 “怎么了呀?”扶苏挣扎着下地,跑过去扒着郑国的手看,在他的掌心里看见很多湿润的黄泥。 郑国道:“太子可还记得曾经的泾水?” 扶苏用力点头,那时候他才四岁,担心泾水会在汛期泛滥,就赶紧去泾阳和郑国修水闸了。 “哦!”扶苏恍然大悟,“渭水现在就很像以前的泾水,但是没有泾水那么浑浊。” 郑国叹气:“长此以往,渭水早晚会变成从前的泾水。” 扶苏咬住了下唇,“怎么会这样呢?” 郑国拍拍手,将手里的黄泥拍掉,思忖着道:“以臣的治水经验来看,应该是上游的树木砍伐过多,导致泥土都流进了河里,污染了渭水。” 扶苏道:“我知道,水土流失。”在治理泾水的时候,仙使给他讲过的。 “水土流失?”郑国没听过这个词。 扶苏解释道:“树木能固土涵水。在下大雨的时候,雨水会落在地上被树木吸到地下,储存成地下水,这样水就不会落到地上就流走了,土壤也不会被水流冲走了。” 郑国瞬间理解了扶苏的意思,“‘水土流失’太子这个词用的精妙。若是树木都被砍掉,储存不了水,也保不住土壤。水土就会流进河道,最后流经狭窄的河道形成淤堵。” 扶苏听了郑国的夸奖,难得高兴不起来,“渭水上游的树木被砍光了吗?” 李由道:“臣在家中听阿父说过,这两年大秦发展得很快,尤其是咸阳越来越繁华。人口多起来,日常所需的木柴也就多了。除此之外,新建房子、修王陵都需要砍伐大量树木。” 刘邦站在岸边往渭河里张望,这事儿也怪他,是他一直没有提醒小扶苏。 倒不是刘邦把这事儿给忘了,而是渭水被污染至少也要等到大汉以后,真正浑浊成灾还是到了唐朝,特大洪灾更是在千年之后了。 可刘邦忽略了一件事,在扶苏的推动下,秦国以一种离谱的速度在直上发展。 各国士人和百姓偷偷跑到了秦国,老百姓日子好了也在努力生娃,娃娃出生后夭折率降低了,这两年秦国又没有战争消耗,人口已经飞速膨胀。 随后新建造的作坊、住宅越来越多,消耗的木材和其他物资也越来越多。 若是不及时发现,早晚粮食问题也会暴漏。 刘邦将这些事情一点一点讲授给扶苏,“这是高速发展带来的副作用,避免不了的。” 扶苏的眼泪瞬间从眼眶里钻出来,他用袖子随意一抹,握拳道:“没关系的,问题出现了就去解决,我们总不能因此放弃发展国家吧?” 蒙毅和李由又想笑,又有点心疼小孩儿,双双按着扶苏的肩膀给他擦眼泪:“您说得对,臣也会一直陪着太子解决问题的。” 郑国赞叹,太子今年也不过才七岁,实际上的出生时间还不满七年,不但能敏锐地察觉到问题,还能控制住情绪,先想着解决问题。 这情绪控制能力,恐怕很多成年人都不如太子。郑国确信了太子方才说的话——不会被夸奖或批评所影响。 郑国也表态道:“臣也会努力治理好渭水的,不会让它变成泾水。” 扶苏吸了吸鼻子,冷静下来琢磨办法:“不能再继续砍伐渭河沿岸的山林了,还要植树造林。但是.......我要回宫找阿父。” 扶苏同郑国道别,被蒙毅抱着去找枣糕,骑着小马返回咸阳宫。 嬴政刚刚处理完政事,靠在凭几上,闭着眼睛沉思。 赵国传回来消息,赵王已经苏醒了,只是昏昏沉沉时不时地还会昏迷,眼看着就不中了。 但赵王还是强撑着病体,给远在燕国攻伐的庞煖传令,调集庞煖和大军回援退秦。 嬴政刚派信使去给王翦和桓齮传令,尽快攻下邺城等地,否则等庞煖带军回援,这场仗就不好打了。 他的食指和拇指慢慢地搓着,随后睁眼给顿弱写信,让顿弱想办法再往赵国安插离间之人。 嬴政刚把这封信交给陈驰,就听见了扶苏在殿外“阿父阿父”地喊着。 只是这一次孩子的声音却不同以往欢快。 难道是在外面受挫了?嬴政对陈驰摆了下手,让他先下去传信。 陈驰刚退下,扶苏就扑腾扑腾跑进来,啪叽斜坐在嬴政旁边。 嬴政看着扶苏脑袋左边已经炸开的丸子头,捏捏孩子耷拉的脸:“不是出去玩了吗?遇到华阳太后了?” “哼,我才不会去找她玩,她总欺负我。” 嬴政失笑,“你最喜欢的那套小橘子衣服,可是华阳太后亲手做的。” 扶苏闻言表情缓和了一些,“那我就原谅她一点点,如果她以后还欺负我,我就,我就......”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对付华阳太后的办法。 说也说不过,打也打不过。偏偏自己还不争气,总是被华阳太后逗哭。 嬴政见孩子低落的情绪好一些了,才问道:“你急匆匆地回来,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扶苏把思绪从华阳太后那里收回来,点了点头,随后老气横生地叹了口气。 嬴政笑了下,拍拍自己的肚子,让扶苏靠过来。 扶苏听话地爬过去,靠在嬴政怀里,很有哲理地叹道:“一个人在走上坡路的时候,就已经要走下坡路了。” 扶苏的丸子头炸开了,原本圆润的小球支棱出许多发丝,扎得嬴政下巴发痒。 嬴政伸手把扶苏左边的发髻解开,用五指充当木梳给扶苏梳理头发。 听见扶苏这样感慨,他动作微微一顿,“嗯?” 扶苏伸手揪了下自己右边的发髻,“阿父,这个也要解开。它们揪得我都不方便挠头了。” 嬴政解开了另一只发髻,温声训斥道:“一点也不注意仪态,没事儿总挠什么头?” “头皮痒痒就要挠。”扶苏用脑袋来回蹭着嬴政的胸口,“就要挠,就要挠。” 嬴政瞬间坐起身,把扶苏的脑袋按在腿上,开始扒拉扶苏的头发。 扶苏被按得难受,小声反抗:“阿父,你干嘛呀?” “寡人看你有没有生虱子?”咸阳宫里面都避免不了虱子,孩子天天往外跑,可别染上。 扶苏闻言不动弹了,担心地道:“阿父要仔细找找,就像大猴子给小猴子抓虱子一样认真。” 嬴政没找到虱子,顺手拍了下扶苏的脑袋:“没有虱子,是你新长出来一些头发茬。” 扶苏郁闷地坐起来,挠挠头发道:“我越是努力保养身体,头发就越长越多,多得我的脑袋都要住不下它们了,就像大秦一样。” 嬴政若有所思,“这就是你方才哭唧唧回来的原因?” “才没有哭唧唧。”扶苏反驳了一句,转而继续道,“阿父,大秦发展得越来越好,人口也越来越多,会出现很多新问题的。我在外面看到渭水变得浑浊了。” 嬴政从未听众臣说起过人口问题。 事实上,古往今来讨论的都是如何增加人口、人口多的好处。 当然也有例外,那就是商君。 商君曾说过:“民过地,则国功寡而兵力少;地过民,则山泽财物不为用。” 如果人口的数量超过了土地承载量,就会导致粮食紧缺,老百姓活不下去也无心参军。如果人口的数量太少,而荒地太多,又会浪费许多闲置的山林土地资源。 针对人多地少的问题,商君给出的解决方法就是,尽可能地鼓励民众开垦荒地。 嬴政想到这些,却没有立刻说起商君的应对之法。他觉得扶苏想要说的不止是人多地少引起的粮食问题,孩子最后还跟了一句渭水变浑浊的话。 果然,扶苏继续说道:“人口多了,再加上一直扩建作坊、建造各种房子,砍得树木太多,导致水土流失。清澈的渭水也会变成从前浑浊的泾水的。” 嬴政了然,摇头道:“但大秦现在还不能停下来。”最好的办法就是人口迁移,把多出来的人口迁到辽阔的荒地。 问题是秦国已经没有这么多适合耕种的荒地了,又能把人口迁移到哪里呢?只有等攻下其他列国的土地,才能进行人口迁移。 嬴政琢磨着要不要加快灭六国的进度?但显然速度加快了,就没有这么稳当了。 刘邦也想到了人口迁移,不由得想起他的大曾孙子刘彻。 经过汉初他儿子刘恒和孙子刘启的努力,大汉的人口增长很快,若是继续增长下去也会面临人口过多的问题。 正好赶上以前的钱粮兵力积累足够,大曾孙子就开始对外征战,直接让大汉国土翻倍,可耕种的土地也翻倍,再加上打仗消耗的人口,确实解决了这个问题,但也引发了其他问题。 刘邦连连摇头:“小扶苏,你阿父若是想要通过战争,加快灭六国的速度,来缓解人口压力,一定要制止他的想法。” 扶苏不是很理解。 刘邦一如往常耐心地一点点解释道:“这方法无异于饮鸩止渴,灭六国的速度过快,会引发很多其他问题。秦国消化不了那么多土地,官吏还培养得不够多,人心还不够稳。要慢慢来。” 扶苏慢慢眨着眼睛,思考了一下对嬴政讲了刘邦的想法,随后道:“阿父,我还有其他解决办法。” 嬴政原本带了些许愁色,听见扶苏这么说,哭笑不得地戳了一下扶苏的脑袋,把小孩儿戳得栽歪了一下。 嬴政知道孩子聪明,却并不怎么抱希望,扶苏以前又没有接触过这种重大的国策制定。 他只是敷衍地问道:“你能有什么办法?” 扶苏揉揉脑袋道:“让各郡县重新统计人口名册,限制外来的移民人口。粮食不够就精耕细作,而且我听闻秦岭附近有一种冬小麦,可以提高粮食产量。” 嬴政听罢惊讶地打量扶苏,这孩子还真有点东西。 就算是有神明教导,小小年纪能理解这些东西,还能找到切实可行的想法,也是非比寻常了。 嬴政没有打断扶苏的话,依旧保持着淡定的姿态,只是默默在心中记下来,稍后同众臣商议。 “还要植树造林,修复过度砍伐的地方。”扶苏顿了下道,“木材不够,就暂时搁置一些不重要的工程,等灭了楚国就从楚地运木材过来继续修建。” 嬴政斜眼看他,“你直接点明寡人的骊山王陵得了。” “阿父~”扶苏扑过去撒娇。 嬴政没说同不同意,而是让扶苏继续往下说。 第161章 第161章 终于夸他是个争气的秦国公子 大秦未来要面临的问题就是一把烈火,火势现在已经开始慢慢增长扩散,早晚会爆燃。 扶苏急的不得了。他还没有将脑子里的想法屡明白,就开始一条想法一条想法往外蹦,想到什么说什么。 嬴政在旁安静听了半晌,孩子是有想法的,可想法很不连贯,该是没有缕清思路。 他伸手把扶苏拉到怀里,用桌角的白巾擦擦孩子额头冒出的细汗,“别急,把想法捋顺了再说。” 刘邦也一下一下顺着扶苏的后背:“小扶苏,深呼吸。本仙使不是告诉过你,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要保持情绪稳定吗?现在把想法捋一遍,重新再跟你阿父说。” 听见嬴政和刘邦的温声细语,扶苏的情绪渐渐平缓下来。 扶苏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抱住了嬴政,用额头抵着嬴政的肩膀:“阿父,我又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嬴政轻笑,拍拍扶苏的后背道:“这里只有寡人,倒是无妨。但日后万万不可在臣属或外人面前失态,不能让他们轻易看穿你的情绪,从而拿捏住你。” 刘邦认同道:“你阿父这话说得倒是没错。小扶苏,以后你就是大秦的二当家了,尤其是在臣属面前要控制好自己。你可以流露喜怒哀乐,但要有意识地控制住自己什么时候该流露?什么时候不该流露?就算情绪外露,也要保持头脑的镇定清醒。” “嗯。”扶苏闷声应下,“我知道的。我在《易》里学过‘君不密则失臣’,如果一个主君是大嘴巴,随便把秘密、情绪漏出去,就会失去臣属的信任,而且容易被别人反过来利用、拿捏。” 嬴政听见孩子的语气委屈巴巴,笑出了声:“寡人又没有斥责你,别闷着了。来人,给太子取一些甜瓜。” 扶苏刷地抬起头,开心地四处张望:“现在已经可以吃甜瓜了吗?嗯,我要加冰!”他又大喊了一声,生怕那取甜瓜的寺人听不见。 寺人停下脚步,迟疑着去看嬴政。太子年幼,又刚从外面受热跑回来,若是吃了冰镇的甜瓜,很容易腹泻的。 嬴政摸摸扶苏鼓鼓的肚子,对那寺人道:“切个小的就够了,不加冰。” “加冰加冰嘛。”扶苏摇晃着嬴政的胳膊。 嬴政露出一个不太友善的微笑:“只吃冰和只吃瓜,你选一样。” 扶苏老实了:“吃瓜。” 片刻后,寺人就端着一碟切成小块的甜瓜进来,旁边还的餐具架还摆着一大一小两个叉子。 扶苏立刻爬过去,左手右手各拿一个叉子去叉甜瓜,把大叉子递给嬴政:“阿父吃。” 嬴政接受了孩子的孝顺,只吃一口就放下了。 他不太喜欢这种甜腻的东西,更爱吃酸甜的樱桃。可惜樱桃需要吐籽,容易弄脏衣裳,也就不怎么吃了。 扶苏倒是吃得开心,用小叉子一叉一个,嗖嗖往嘴巴里塞,不一会儿就把甜瓜都消灭了。 “还是直接啃着吃过瘾。”扶苏咬着小叉子,意犹未尽。 嬴政却不让他再吃了,让寺人给扶苏取来消食丸,“现在缕清思绪了吗?” 扶苏已经不似刚刚回宫时那样激动了,一盘甜瓜下肚,整个人彻底复活,“缕清啦。” “继续。” 扶苏放下小叉子,重新跟嬴政说一遍自己的想法:“阿父,现在大秦发展的越来越好,各国士人和庶民都在往大秦跑,人口增多了,山林会被过度砍伐,粮食未来会紧缺。” 嬴政微微颔首,“这都是未来的问题。但寡人方才说过,大秦不可能因噎废食,现在放弃继续发展。” “当然啦,所以我想到了一些解决方法。”扶苏伸出三根手指,“首先就是人口问题,尤其是咸阳来往的客商最多,流动人口也多,我听说都已经远超洛阳县啦。” 嬴政被扶苏浮夸的语气逗笑了。 扶苏眉毛一竖:“阿父,我在说正经事呢。” 嬴政轻咳,“继续。” 扶苏勉强认可了嬴政的态度,努力端正自己的坐姿,展露气势:“一方面要让各地清查人口,把黑户都揪出来。对入境的人严格审查发放‘传’,管控外来移民,大秦要装不下啦。” 原本是分散在七国的人口,如今涌入了秦国这一块地方,肯定会出问题的。 嬴政微微点头,‘传’是秦国的关卡通行证,想要出入境都需要持有验证身份的“传”。其实只要身份没问题,都会批准通过的。 但扶苏却是想要再严格一点审批,尽量约束想要移民的人进来。 嬴政又道:“那来往的客商、投奔大秦的士人怎么办?他们也会受到限制。” 扶苏道:“可以在‘传’上增加入境原因、离境时间。多交税或信誉好的商人可以增加滞留时间,在大秦多待几个月。如果交得税够多,就可以发放居留证,考察后可以入秦国户籍。” 刘邦揪着自己的头发,他也没给小扶苏讲过绿卡呀,这孩子无师自通了。 嬴政捏着扶苏的脸颊:“掉钱眼里了。” “我是为了大秦嘛。”扶苏甩甩脑袋,继续道,“士人核验身份后,查清来秦原因,可以让他们在秦滞留一个月。如果能通过官学考试或选官考试,就可以发放居留证,考察后可以入秦国户籍。” 嬴政倒是挺满意这条的,很规矩,符合秦国历来的治国方法。 “这是限制移民的方法。” 嬴政见陈驰送信回来,知道方才他守在门口已经听见了,便给陈驰一个眼神,让他把扶苏刚才说的话记下来。 陈驰默默无声地躬身拱手,随后跪坐在门口,拿出随身的纸笔记录。 扶苏察觉到陈驰的动作,他并不在意,继续说道:“然后就是山林被砍伐的问题啦,一方面要让山虞限制砍伐山林的时间和数量,并且植树造林。” 山虞就是监管山林的官员。 秦国原本也是有伐木时间限制的,并不允许一年四季都砍树。但现在人口猛然增多,哪怕限制了,也对山林造成了破坏。 可是再严格限制呢?民间的木柴还够用吗? 孩子应该不会忽略这个问题,嬴政没有打断扶苏的话,鼓励他继续往下说。 扶苏道:“另一方面我们也要想办法减少百姓用木柴的量。阿父,你还记得公输学他们在研究冶铁的炉子吗?” 嬴政点头。 扶苏道:“我们顺手研究改良一下民间的灶台。就像冶铁炉子一样,现在的灶台没办法让燃料燃烧充分,都浪费了很多。” 尘封在脑子深处的记忆被唤醒了,刘邦一拍头:“我记得把烟囱弄得弯曲一点,可以节省很多燃料。” 扶苏眼前一亮,他就知道这个路子肯定是对的!冶铁炉子能改良,为什么灶台就不能改良呢? 他立刻掏出小本子,把刘邦的想法记下来,过一会儿召见公输学等人,让他们去研究研究。 “阿父。”扶苏写完把本子合上,“我听荀卿说楚国有很多芦苇和野草,百姓们会把这些杂草同木柴一起混合燃烧,还可以节省很多木柴。” 嬴政道:“确是如此,西北牧场还会混合牲畜的粪便。” 扶苏备受鼓舞:“那我们就可以想办法改善燃料,尽量减少木柴的使用。让百姓们混合杂草、粪便燃烧。哦,木柴做成木炭也很耐烧,可以改良烧制木炭的方法,再把方法公布出去,鼓励民间制作木炭,让有钱人就多买木炭烧,百姓们还能靠这个赚点钱。” 说得开心了,扶苏爬起来,绕着嬴政开始转圈跑:“哦,这真是个一举两得的好办法!百姓靠制作木炭能赚到钱,又节省了木柴。啦啦啦,我是天才。” 陈驰见太子如此活泼可爱,不禁笑道:“太子确实是天生良才。” 扶苏被夸得不好意思,一头扎进嬴政怀里。 嬴政双手接住扶苏硬邦邦的大脑袋,被撞击时提起了一口气,半天才慢慢吐出来:“都说完了?” “还有一个......”扶苏小声补充,“就是我说的冬小麦,阿父要派人去秦岭找种子。这个倒是不着急,可以以后缓解粮食压力。不过人口压力能控制住的话,可以暂时不推广冬小麦。” 仙使说了,冬小麦能增加产量,但也很损伤土地。扶苏只把它当成一个备选。 陈驰收笔,对嬴政示意自己都记下来了。 嬴政让扶苏坐起来:“寡人明日在朝会上再商议一番。至于灶台和烧制木炭的改良方法,就交给你了。什么时候能解决这两个问题,寡人什么时候再推行其他政令。” 总不能百姓还在用老方法烧柴,这边就办法了一堆政令,最后搞得柴禾不够烧。 扶苏也明白这一点,“我现在就让人叫公输学他们进宫。” 嬴政直接让陈驰派人去传召,正好他也问问冶铁新法的研究进度,“把欧冶青也叫过来。” 扶苏盯着桌案,目光游离呆滞,耳朵里听着刘邦给他讲课。 刘邦将记忆里有关灶台烟囱的改良方法、烧制木炭的改良方法,都给扶苏讲了一遍。不过他也记得不是很清晰,只能提供一个大概的思路。 扶苏沿着这些思路,结合以往的经验,继续完善着设想。 嬴政趁着欧冶青和公输学还没来,抓紧时间把奏书批一批,免得一会儿耽搁了时间。 批了片刻后,嬴政眼角的余光瞥见孩子一动不动。 他放下笔,转头去看扶苏。 扶苏乖巧地坐在席子上,像只停在荷叶上发呆的小青蛙,连眼皮也许久才眨一下。 嬴政失笑,正好取消食丸的寺人回来了,他招招手把消食丸拿过来。 扶苏的鼻子动了动,闻到了山楂的味道。他回过神,一低头看见一颗药丸子递到了嘴边。 扶苏把嘴巴闭得紧紧的,扭头就往嬴政身后爬:“我不吃,酸酸的。” 嬴政本想趁扶苏走神的时候,直接把消食丸塞进去,没想到被小孩儿发现了。 无妨,嬴政自有办法。他回手就把扶苏掏过来,“肚子都胀成球了,快点吃。” 扶苏把嘴唇抿起来,倔强地看着眼前的消食丸。 嬴政伸手去掰扶苏的嘴巴,费了半天劲,小孩儿还是纹丝不动。 他直接被气笑了,这孩子从小就这样,能喝苦涩的药汤,却吃不得酸。 “扶苏。”嬴政的语气严厉了些,然后就看见扶苏的眼泪在打转儿,但小嘴巴就是不张开。 嬴政只好放柔语气,“这是夏无且新研究的药丸,用蜂蜜做的。你不爱吃山楂,他就把山楂做成了蜂蜜消食丸,没有那么酸。” 扶苏耳朵一动,注意到了“没有”“那么”这两个词的组合,脑子里已经灵活地转把它们合并消除,还是酸的。 “罢了,一会儿肚子痛了别哭。”嬴政无奈放弃,把捏着消食丸的手收回来。 扶苏嘿嘿笑了出来,开心地喊道:“好!” 一个“好”字刚脱口而出,嬴政迅速把消食丸塞进了扶苏张开的嘴巴里。 刘邦哈哈大笑,直接笑得倒在席子上滚来滚去。 “......”扶苏自小被夏太后和刘邦教导着节省粮食,入嘴的东西再难吃也会吃下去。他含着眼泪把消食丸嚼吧嚼吧咽下去。 艰难地吃完消食丸,扶苏就开始控诉:“阿父,你怎么能骗孩子呢?” 嬴政忍住笑意,板着脸道:“寡人何时骗你了?寡人说过你可以不吃吗?” 扶苏气鼓鼓地回想,阿父确实什么都没说。 他越想越气,脸颊鼓鼓的,扭过身子背对嬴政盘腿坐,活像个窝囊的受气包。 嬴政轻咳一声:“一会儿公输学他们要过来了,你身为公输学的主君,就这样披头散发?也不怕属官看了笑话你。” 扶苏的丸子头被嬴政解开了,此刻还没有重新绑起来。 扶苏还是很在乎自己的面子的。他一言不发,蹭到嬴政旁边,把脑袋伸过去。 嬴政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冷笑道:“不跟寡人和好,还想让寡人给你束发?” 扶苏想了一会儿,把自己哄好了。他小声道:“阿父,对不起。阿父也是为了我好,才哄我吃消食丸,只是我太挑食了。” 嬴政用手指梳理着扶苏的头发,“真的有那么酸吗?” 扶苏点头,“我的牙齿要酸掉了。”说着,他忽然用双手捂住嘴,真的吐出了一颗牙齿。 “......你这是换牙期咯掉的。” “酸掉的。”扶苏把牙齿塞到嬴政面前,委屈地控诉。 “......”嬴政算是拿扶苏没办法了,罢了,不就是讨厌吃酸吗?大秦太子还不能有这点怪癖了? 嬴政把洁白的牙齿捡起来,递给旁边的寺人,“过两日让夏无且再研究研究,弄些不酸的消食丸。” 扶苏开心了,举起双手为嬴政摇晃:“阿父是世界上最好的阿父。” 嬴政瞥他,又冷笑一声:“喂你吃消食丸就不是最好的了?” “是第二好的。”扶苏掰着手指头道,“第一好的是不给我吃酸酸的阿父,第二好的是给我吃酸酸的阿父。” “那揍你屁股的呢?” 扶苏不吱声了,半天后才道:“是阿父。” ‘好’字已经没了。 嬴政哭笑不得,去掐扶苏的脸蛋:“狡猾。” 他用方才的红发带,简单给扶苏绑了个高马尾。 原本一团稚气的小孩子,瞬间变成了英姿飒爽的幼版少侠。 扶苏跑回自己的桌案前,翻出自己的小镜子欣赏,“我只跟阿父说过一次,我喜欢这种发型,阿父就记住啦。” 刘邦也称赞不已,同时感慨,谁能想到四年前那个连抱孩子都不会的始皇帝,今天都会给孩子梳头发了呢? 嬴政笑了笑,梳头发并不是什么难事。 当年在赵国,他时不时地被其他小孩子欺负,头发也经常被人扯散了。 第一次他哭着跑回去,抓着自己掉了的发带,找阿母诉苦。 阿母却哭得比他还要伤心,咒骂阿父没有良心,又骂小嬴政不争气。 第二次他害怕阿母看到后又伤心,便学着给自己梳头发,但人小胳膊短,好不容易才梳起来歪歪扭扭的发型。 阿母发现了,知道他又被人欺负,又一次哭晕。 第三次、第四次.....小嬴政的手艺越来越好,胳膊也慢慢长长了,梳的头发越来越整齐。 后来在回去见阿母的时候,他的头发永远都是整齐的。 阿母也察觉不到他被人欺负,终于夸他是个争气的秦国公子。 嬴政回忆起幼年在赵国的一些往事,就不那么愉快了。 第162章 第162章 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扶苏惊呼一声,连滚带爬踢翻了旁边的小香炉,看也没看就继续奔向嬴政,去掰嬴政的手指。 嬴政从往事中撤回思绪,这才自己方才拳头攥得太紧,指甲竟扎进了肉里,鲜血滴滴答答浸湿了衣摆。 扶苏终于把嬴政的手指都掰开,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伤口边缘,喊寺人去找夏无且过来。 嬴政见孩子慌慌张张,仿佛这一点小伤就能要了他的命似的。 “一点小伤而已,沉不住气。”嘴上嗔怪着,嬴政的眼睛里却含着笑意。 扶苏鼓着嘴,小心对着伤口吹气,“吹吹就不痛了。” “寡人本来也不痛。”嬴政任由扶苏捧着他的手,转头对寺人道:“不必喊夏无且,随便取些水来,寡人洗洗手就好。” 扶苏用袖子抹了下眼睛,吸着鼻子道:“真的吗?都流血了。” 嬴政摊开受伤的手掌,又攥了起来,随后再次摊开:“只是破了层皮。” 寺人很快就端上来一盆温水。待嬴政洗完手后,寺人马上把水盆撤走,将包扎用的白布和伤药摆放在旁边。 寺人跪在一侧,伸手要帮嬴政包扎。 扶苏高高地举起双手,急道:“我来我来。” 嬴政觉得这点小伤根本就不用包扎,可见孩子都急得快蹦起来了,无奈地往扶苏那儿抬了抬下巴:“给他。” “是。”寺人将白布和伤药递到扶苏旁边。 扶苏很用心,先是给嬴政抹了一层厚厚的药膏,又用白布缠了一圈又一圈。 他为嬴政包扎伤口,嘴巴也不肯停下来,学着嬴政平日教训他的口吻唠叨:“阿父,以后一定要把指甲剪得圆圆的,不要再这样毛手毛脚了。” 嬴政背靠凭几,完好的那只手搭在膝盖上。他闭着眼睛,听着孩子在旁边碎碎念叨,却没有打断扶苏。 他没有打断,也没有回应。 扶苏有点生气了。 小孩儿最后给白布打了个蝴蝶结,直起身来趴在嬴政耳朵边,扒拉嬴政的耳朵:“阿父,你的耳朵也得抠抠了。” “调皮。”嬴政抓住扶苏作怪的小手。 扶苏嘚瑟地显摆:“我的指甲就修得很圆。” 小孩儿的指甲圆润饱满透着粉红,边缘也修剪的整整齐齐,根本就没有多余。 这是嬴政怕扶苏总是啃指甲,特意吩咐女侍给他修的。 嬴政嗤笑一声:“只有小孩儿才要把指甲修得那么圆。” “才不是呢。”扶苏小声反驳,却找不到什么有力的证据反驳,只是哼哧哼哧的不服气。 陈驰从外面走进来,拱手道:“王上,欧冶青和公输学等人已经到了。” “让他们进来。” “是。”陈驰注意到了嬴政手上包扎成一团的白布,皱眉道:“王上,您的手?” “无妨,只是破了层皮,都是扶苏大惊小怪。”嬴政温声抱怨,解开了包扎的层层白布。 扶苏脸颊一鼓。 陈驰笑道:“太子向来孝顺。” 扶苏嘴角一扬:“还是陈驰说话好听,阿父就知道说我。” 嬴政斜眼看扶苏,嫌弃地撇了下嘴,听不出好赖话的小文盲。 陈驰失笑,连忙退出殿内,传欧冶青和公输学入殿。 “拜见大王。” “不必多礼,入座吧。”嬴政将解开的白布丢到一边,马上有寺人将它收起。 扶苏还要伸手去抓白布,被嬴政按了下去。 这点小伤不需要包扎,包扎完还影响写字。嬴政要处理的政务还有一大堆呢,孩子的孝顺享受片刻就够了。 欧冶青等人在左侧的坐席上先后落座。欧冶青和公输学坐在了前面,三个工部郎坐在了后面。 不等嬴政主动问,欧冶青率先将冶铁进度汇报一遍:“大王,我们已经改良了冶铁炉子,正冶炼新铁,这段日子失败了几次,但每次都有提升。想必这几日就能冶炼出坚硬牢固韧性佳的新铁。” 扶苏惊讶道:“好快呀。” 欧冶青笑道:“先父生前已经摸索出了一些经验,如今有太子的冶铁新法、公输学的相助,又有大王提供的诸多方便条件,若是臣再拖个数十年就说不过去了。” 秦王的大方出乎欧冶青的意料,几乎只要她这边缺材料,就可以随意调配。哪怕这几个月来练坏了很多铁,也没有人跑过来指责她。 不过也正是这样大方又用人不疑的大王,能让欧冶青愿意为其冶炼新铁。 扶苏忙问道:“我的铁锅可以打出来吗?” 欧冶青道:“可以。这次冶炼的新铁很坚固、韧性好,杂质也少,整体呈银色且发亮,完全可以打出薄片铁锅,不会轻易碎掉。” 以前的铁杂质很多,质地又脆,很容易坏掉,是没有办法打成薄薄的铁锅的。 扶苏惊叹:“这是冶炼成钢了吧?”仙使说过,熟铁是做不到这种程度的,只有精炼出杂质更少的钢,才能呈现这种效果。 “钢?”欧冶青念了一遍,笑道,“臣并未听说过。民间百炼铁的说法,需要反复捶打上百次,打造出的兵器切玉如泥,但杂质依旧很多。所以这十多年来,先父一直在钻研如何精炼百炼铁,并留下了一本冶铁经验的手札。” 她已经献给秦王了。 扶苏迷茫,看向刘邦。 刘邦道:“就是钢,只是很多人不这么叫。你送给小白的那把宝剑,应该就是百炼钢打造而成的,锋利无比。但民间的那种百炼钢还是杂质多,现在欧冶青研究的精炼钢会更锋利、坚固、韧性好。” 扶苏的眼睛霎那间亮起来,双手合十在胸前,崇拜地看着欧冶青道:“那我很快就能见到我的大铁锅啦。” 嬴政瞥了他一眼,敲了下他的脑袋:“贪吃。” 扶苏双手抱头,委屈道:“才不是贪吃呢。铁锅可以做炒菜,炒菜比炖菜省木柴。宋国缺木柴了,宋国人就开始流行吃炒菜,又美味又省木柴。” 欧冶青微微讶异,“宋国五十年前就被魏国、齐国和楚国练手灭掉了,那个时候应该还没有新铁吧?”若是有新铁,她阿父不可能没听说过。 嬴政知道扶苏定是又在神灵那里听故事了,他神态自若地替扶苏解释道:“太子总是喜欢编一些故事。” 扶苏呐呐,他现在长大了,没有三岁时那么莽撞,反应过来自己不该轻易说这个世界没有的国家。 刘邦怜爱地摸摸扶苏的后脑勺:“没事儿,只要你足够理直气壮,别人就拿你没办法。” 扶苏受到了鼓舞,握拳为自己鼓劲儿,面不改色道:“我不仅会编故事,还能编出有新意的故事。” 嬴政轻笑一声,那位神灵只要不像“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那样,把故事编在秦国就行。 蜀王想要去攻打楚王,却在秦国的陈仓与人交战,实在是离谱。 当他大秦锐士是死人吗? 还是当他这个秦王已经死了? 扶苏见新铁冶炼有了眉目,转而问道:“我想做一个更省木柴的新灶台和烟囱,还想做出更耐烧、产量大的木炭。” 欧冶青看向公输学,她擅长冶铁,其他方面还是公输学更加擅长。 公输学拱手道:“这倒是不难,臣在改造冶铁炉子的时候,有了许多思路和经验。如果想要改良木炭烧制方法,也可以从烧炭窑改良入手。” 扶苏点头:“那就交给你啦,最好做出民间实用的。” 公输学心里微暖,知道太子又是想将这方法推及民间,而不私藏敛财。 扶苏刚才也听刘邦讲了一些这方面的课,他把自己学到的东西告诉公输学,瞬间给公输学打开了更多思路。 “臣必定尽快为太子做出新灶台和烧炭方法。” 领到了任务后,公输学和欧冶青等人立刻返回各自的工室,继续研究新东西。 待殿内没有外人后,扶苏忽然躺下了,抱着自己的肚子滚来滚去:“阿父,肚子难受。” 嬴政按住滚过来的扶苏,把孩子拉到腿上,给他揉肚子:“寡人说你什么了?” 扶苏也很后悔:“我真的记住了,下次再也不吃那么多东西。” “你已经说过八百次了。”嬴政咬牙切齿,用力戳了一下扶苏的脑门,在孩子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红色的指印。 “呜。” 嬴政叹气:“幸好寡人给你吃了消食丸,缓一缓就好了。” 养孩子好难,比和吕不韦斗智斗勇都难。 嬴政难得佩服那些把孩子养到大的阿父阿母。 忽然,他的动作慢了些许,眼神随意落在墙角出神,眸中缅怀与痛苦交织,担忧与怨恨相杂。 等嬴政回过神,手底下的孩子也不哼哼了。仔细一看,扶苏的眼睛闭得严严实实,显然睡着了。 他轻叹一声,捏捏扶苏的鼻子:“吃了就睡的小猪崽。” 这一夜扶苏睡得都不踏实,去厕所跑了两三趟。第二天,扶苏就蔫巴巴地跟着嬴政参加朝会,走路都不太稳当。 嬴政又心疼又气得想笑,干脆拎着扶苏走,总算把孩子带到正殿了。 太子的坐席设在秦王坐席右侧,桌案要小一点、矮一点。 嬴政入座前,顺手把扶苏丢在他的小坐垫上。 扶苏逮住藏在桌案下的小羊布偶,抱在怀里,眼神有些呆滞。 刘邦坐在扶苏旁边,让小孩儿靠着他:“都说让你休息一天了。” 扶苏眨了下眼睛,不行哦,今天阿父要宣布组建教育部,他要接下这个任务的。 李斯有些担忧:“王上,太子这是没睡好吗?” 嬴政看了扶苏一眼:“无妨,寡人已经让侍医给他看过。” 李斯同众臣松了口气,太子今年才七岁,正是小孩子容易夭折的年纪,没生病就好。 嬴政没有立刻说起组建教育部的事情,他按照往日的惯例,先处理其他政务。 首先是疏通河道、防雨防洪。马上就到六月汛期了,司空将最近督促各郡县防雨防洪的进度汇报了一遍,咸阳的渭河也准备征调刑徒去疏通了。 嬴政道:“寡人听闻渭河近来泥沙较多。” 司空道:“是。郑国今日上任咸阳都水长,就要着手疏通河道了。” 嬴政道:“自古渭水清,泾水浊。如今渭水开始浑浊,泾水开始澄清,焉知渭水不会同往日的泾水一样成灾?” 司空闻言便明白了大王的意思,他迟疑一下,但还是老实道:“王上,渭水浑浊大抵是因为上游山林遭到破坏,但三月已经禁止伐木了,若是这个月再禁止伐木,恐怕对民生不利。” 嬴政道:“寡人明白。你和少府令一起把各地山泽林地统计好,明日去东偏殿见寡人。” “是。” 嬴政再看向尉缭:“赵王已经苏醒,将要调庞煖回援。” 尉缭道:“这是早晚的事,大王不必忧心,估计王翦将军已经快要传回捷报了。等占据了邺城等地,新赵王也不敢轻易再对秦动兵了。” 嬴政注意到尉缭在赵王前加了个“新”字,君臣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出来。 老赵王本就病入膏肓,还能经得住刺激吗?估计没等庞煖从燕国回来,就暴死了。而赵国太子比老赵王还要糊涂,更加容易对付。 若不是顾及着赵国军民士气尚未完全衰败,嬴政甚至想一举攻下邯郸。但时机未到,贸然贪功,会激起赵人的反抗,付出很多代价。 能不牺牲那么多秦军将士,就不要牺牲。何必为了一时之快,付出更多代价呢? 嬴政想起远在邯郸的那些赵国贵族,按住昨日掌心抠出来的伤口,眼神有些发冷。 昔日遭受的欺辱旧恨,早晚他要让赵人加倍偿还! 察觉到嬴政心情不妙,少府令有些坐立难安,似乎想说什么,又不太敢说。 嬴政在上首注意到少府令的小动作,“可是有事?” 少府令看了看旁边的扶苏,得到扶苏的回视后,才鼓起勇气道:“臣按照惯例,派人往雍城送夏季新衣。” 此言一出,满殿的目光都望向嬴政。 雍城里住着谁?举世皆知——被秦王囚禁在雍城的王太后。 嬴政没有众臣想象中的愤怒,也没有什么温情怀念之意。他就像说起吃饭喝水一样,平淡地道:“一切按照惯例,不必同寡人说。” 少府令道:“是。只是雍城的樱桃红了,王太后亲手摘了一筐樱桃,托臣向王上问候。” 嬴政沉默良久,却神态一如往常,没有让任何人看出他的情绪。 扶苏探头探脑地去张望,也没看穿阿父在想什么。 嬴政终于开口:“不必了,寡人不爱吃樱桃。” 少府令支支吾吾,明眼人都知道王太后不是想要樱桃的答案。 嬴政也不为难少府令,往后面的凭几一靠,双手交叉在小腹前:“你便替寡人问王太后一个问题。” 少府令松了口气,大王总算是没回避问题。可他转而又提起一口气,不知道嬴政要说什么:“王上请讲。” 嬴政喉咙微动,片刻后才道:“当年武姜助次子夺取长子郑庄公的君位,次子兵败逃亡。郑庄公曾对武姜说过一句话。太后博闻强识,可还记得郑庄公说过什么?” 在座诸臣哪个不是满腹诗书的人?不用王太后回答,他们在肚子里就默念出了答案——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造反的弟弟兵败逃亡,郑庄公将母亲武姜囚禁于城颍。 临别前,郑庄公发誓:母子二人不到死后下黄泉,绝对不会再有见面的那一天。 王绾拧眉,刚要开口劝谏,就被冯去疾掐了下腰。 没看见大王在气头上吗?这个时候顶风谏言啊?冯去疾被王绾吓出了一身冷汗。 尉缭眉头微动,捏着自己的小胡子没说话,但显然不是没话说。 其他众臣也各有各的反应,或是欲言又止,或是匆忙低头回避。 扶苏听荀卿讲过郑庄公的故事,也明白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他有些担忧阿父,以前每次阿父听见祖母的消息都不开心。 扶苏歪着脑袋去瞧嬴政的脸。 嬴政满腔愤懑不能宣泄,余光瞥见探头探脑的扶苏,怒火消了一半。 他故意板着脸对扶苏道:“摇头晃脑的睡着了吗?” “才没有。”扶苏有点生气,他担心阿父呢,阿父怎么污蔑他? 越想越气,扶苏用力“哼”了一声。 怕嬴政听不见,扶苏把小羊布偶往席子上一怼,又冲嬴政用力“哼”了一声,强烈表达自己的不满。 嬴政长眉舒展,终于笑了出来。养孩子麻烦,但愉快的时候也是居多的。 第163章 第163章 扶苏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嬴政一笑,殿内紧张的气氛就缓和下来。 尉缭坐在大殿左侧的席位上,正好斜对着扶苏的方向。他摩挲着自己的小胡须,笑吟吟地去看扶苏,也只有这孩子能瞬间把秦王的毛捋顺了。 扶苏见嬴政笑出来,莫名也跟着高兴起来,完全忘记了刚才被误解的愤怒。 阿父被他哄好啦,就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哄的?好吧,不重要,阿父不会躲起来哭鼻子就好啦。 扶苏低着脑袋扒拉着小羊布偶,小羊在他两手之间翻来滚去,开心的不得了。 尉缭正要收回目光,却瞥见桌角一闪一闪的白色毛绒羊角。 小羊布偶滚过来,羊角从桌角支棱出来。下一刻小羊布偶滚走了,羊角也瞬间消失,仿佛是尉缭的错觉。 尉缭难得怔愣,差点把自己的小胡子给揪掉一撇。 注意到尉缭的表情,刘邦扶额:“刘小树!把你那只该死的羊收起来。” 扶苏被册封为太子,在刚刚参加朝会的时候,每天要很早很早就起床,他就不大高兴。 再懂事的小孩子也只是一个小孩子,不高兴了便不愿意配合。扶苏从床头滚到床尾,从床边滚到床里,就是不让嬴政逮住他去起床洗漱。 嬴政实在是没招了,总不能天天把孩子打一顿。他允许扶苏可以带一个玩具去正殿,但是要藏起来偷偷玩,不能让臣属们发现。 扶苏选了没有噪音的布偶娃娃,藏在有遮挡的桌案下面,摆弄的时候也方便。 原本每天都是这样,也不曾被人发现过。可今天扶苏得意忘形,直接被尉缭当场抓住了。 被刘邦提醒后,扶苏才恍然拉起警惕,扒拉扒拉将布偶塞进了桌案下面。 下一刻,扶苏双手交叠平放在桌案上,腰背挺直,昂着脑袋,把眼睛睁得又大又亮,看上去十分规矩正经。 尉缭咧了下嘴,他教导扶苏很长时间,小孩儿越心虚,假动作就越多,傻得不得了。 扶苏本就心虚,看见尉缭对着他做怪表情,瞬间有点恼羞成怒,语气严厉了几分:“国尉可是有事对孤说?” 尉缭笑道:“臣在想一会儿给太子布置什么功课?” 扶苏的恼羞成怒转为胆战心惊,也不敢继续摆太子的架子了,忙转头去看嬴政道:“阿父,您是不是还有其他事情要宣布?” 嬴政斜着眼去看他,“最近荀卿身体不好,没怎么给你上课,寡人打算再给你找两个老师。”散朝会后,他得去荀卿那儿一趟问问。 扶苏呆呆地望着嬴政。 下面的众臣也你一声我一声地讨论,语气一个比一个正经,仿佛给扶苏找老师比攻赵之事都重要。 眼看着扶苏的嘴角耷拉下来,殿内才爆发出笑声。 扶苏这才意识到自己被逗了,他面红耳赤喊道:“孤要扣你们的工资!” 众臣的笑声渐小,用眼神商量着怎么哄太子? 大秦的臣子实在是太不正经了,扶苏又气鼓鼓地补充了一句:“都扣光,扣一百年。” 这话一出,众人又笑成一团。 扶苏绝望地闭上了嘴巴。 片刻后,嬴政不再逗弄扶苏,坐直了身子道:“学宫这两年为大秦培养了很多人才,如今列国士人纷纷投秦,学宫已经饱和了。” 众臣也都收起了嬉笑的态度,端正地坐好,听嬴政讲话。 李斯率先反应过来,他几年前就猜出大王有意推广学宫,早就做足了功课。 在嬴政这句话刚说完,李斯马上接着说道:“如今大秦各郡县的官吏都不太足,往往一个官吏要忙很多事情,臣以为列国士人来秦是一件好事。不如按照学宫的样子,在各郡县也设置类似的学室,多培养出一些官吏人才?” 嬴政看向李斯的目光十分满意,众臣之中最懂他心思的人就是这个李斯。很多时候不需要嬴政说什么,只要有一个眼神,李斯就能接上他的想法。 想到若是李斯真的主持创建教育部,日后可能会遭到清算,嬴政倒还真有点舍不得了。 可按照李斯这样汲汲钻营的态度,就算没有教育部的事情,以后也会因为替嬴政做事、掌控更大的权力,而得罪许多人。 李斯出身不好,在秦国也没有什么根基。若是嬴政护不住他,下一刻就会粉身碎骨。 嬴政扫了一眼坐在殿门口的李由。 李由的年纪不大,今年也不过才十四岁。可他往那里一坐,就已经能看出不逊其父的风姿了。他平日为扶苏做事,也是忠心尽力,能力很不错。 嬴政心里便有了主意:罢了,日后就让李由娶一个女公子,也能让李斯一家在大秦扎稳根,如此李斯和李由父子也可更加尽心竭力地为大秦做事。 就在嬴政沉默思考的这一会儿,殿内围绕李斯的话展开了争吵。 王绾很不认同:“学宫设置在咸阳方便监管。若是在各郡县设置这样的学府,任用一群各执不同学说的人当老师,又没有监管,岂不是乱了大秦的风气?” 大秦从商君变法开始,便主张统一思想,不允许一群人没事儿聚在一起学习各种不同的思想。商君甚至提出焚烧所有诗书的设想。 左督察御史拱手道:“臣也以为不应在郡县设置类似的学府。如今大秦行商君之法,民间只需要学习秦律,民风淳朴,既没有齐楚的淫靡之风,又没有燕赵的私斗恶习。若是设置了这样的学室,弃秦律而学诗书,恐怕会沦为齐楚燕赵。” 李斯不赞同道:“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商君时大秦偏居西方一隅,但未来大秦的国土将会纵横海内,大国与小国之间相差甚远,治国之策也要随时应变。况且学宫并非放弃秦律而专研诗书,那里只是为了培养更会做官的官吏,自然也是要学秦律的。” 见有些秦臣被李斯的话说动,王绾拍案道:“李斯!你儿子是从学宫里出来的,你自然只说学宫的好话。推广学宫、广开民智,会破坏民风是不争的事实。民间百姓只学秦律就足够了,何必要多学其他东西?” 不等李斯再说,扶苏好奇地问道:“王绾,你儿子不也在学宫吗?” “......” 嬴政差点没绷住笑出来,他瞪了扶苏一眼,让小孩儿把嘴巴闭上。 扶苏捂住了嘴巴,大眼睛眨呀眨地看着王绾。 王绾想生气都生不出来,语气也温和了许多:“太子,臣并非完全反对您的学宫,只是觉得这种东西不应该推广到全国。若是想要筛选人才,只在咸阳设立一处学宫就够了,放在大王的眼下也容易监督。若是将学宫推广到各郡县,失于监督,可能会酿成祸患。” 冯去疾附和道:“臣听闻大王在读韩非的文章,臣也读过《五蠹》,觉得其中有一句话很有道理——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类似儒生、说客这类人若是聚在一起传授学问,很容易蛊惑民心,破坏大秦的稳定。大秦向来主张以吏为师,只学习秦律,如此民间才出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淳朴民风。” 李斯摇头道:“现在秦人与各国士人、百姓相融,民智已开,早已没有当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风气了。臣以为秦律要学,学室也要建。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与其固守过去的规则,堵塞民意;不如在各郡县建立学室,由官府主动教导想要读书的百姓,也免得他们私下偷学误入歧途。” 扶苏忍不住鼓掌:“说得好。治国如治水,已经改道的黄河,难道还能指望把它堵回去吗?倒不如顺势引导。民智已开,就算今天下令把民间的杂书都烧了又能怎么样呢?还是有人会偷偷私藏,甚至在禁令下更加反抗。” 嬴政这次没有阻止扶苏说话,这话说得有道理,而不是像方才一样噎人。 见王绾等人还要反驳,扶苏伸出两只手,往下压压道:“大家不要激动,都是为了大秦好,我们坐下来好好讨论。李斯说的有道理,王绾你们说的也有道理。” 扶苏的声音还有些稚嫩,只要王绾他们说话的声音大一点,就能把小孩儿的声音盖过去。 但听见扶苏这样慢声细语的说话,众人反倒是安静下来。 扶苏继续道:“王绾你们反对在各郡县推广学宫,无非是担忧儒生或墨者等人去当老师,带坏了秦人的思想。” 王绾道:“是。” 扶苏道:“那么若是我带头编写教材、规束考试范围,禁止他们传授不好的思想呢?王绾,你也可以和我一起编写教材。” 王绾只当扶苏是小孩子,无奈地笑道:“太子,只要那些人去授课,肯定会夹杂自己的思想。” 扶苏摸着圆圆的下巴道:“我要办的是郡县官学,不是为了教他们读书识字,而是为了培养他们当官。而想要当官,就需要参加选官考试,考试的范围就是这些、标准答案就是这些,学子们若是想当官,就必须按照考试内容和教材内容学。” 王绾一时沉默了,怎么感觉太子说得没毛病呢? 王绾闭嘴了,倒是一直沉默的贵族官员皱起了眉毛。 若只是在各郡县办官学,他们倒是不怎么在意。百姓读书认字了又怎么样呢?想要为官为吏,还是得依附于他们。 可推行选官考试就不一样了。这两年学宫培养出的人才不需要经过他们的推荐,就能直接当官,让他们损失了不少的人脉关系。 若是日后推行选官考试,每一个官吏都是经过考试考上来的,就大大地削弱了贵族的势力。搞不好贵族还要跟着普通人一起去参加考试,最后“选贤与能,各凭本事”。 想到家族中那群混日子的族人,怎么可能公平竞争得过那么多人? 嬴政端坐在坐台之上,扫视着下面各怀鬼胎的人,扶苏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第164章 第164章 扶苏舌战群臣 坐在嬴腾身后的一位长须官员拱手道:“臣以为太子方才所言有些不妥。” 扶苏被当场反驳后,他也没有生气,淡定地道:“太仓令以为孤何处不妥?” 太仓令道:“太子已亲自创建了一座学宫,应当知道此事耗资巨大。如今正值四方动乱,战事频发,国用本就紧缺。若此时在各郡县推行官学和选官考试,恐怕没有那么多的钱粮。” 扶苏看了看太仓令,又看了看坐在他前面的嬴腾,道:“大秦已休战两年,去年今年都是风调雨顺,太仓粮储应当富富有余。更何况近年来往的客商增多,商税关税也收了不少,怎么就紧缺了?” 嬴腾身为治粟内史,掌管着整个大秦的粮税国库,也是太仓令的上司。 听到扶苏的诘问,嬴腾这个上司哪能还等太仓令回答?他顶着压力回道:“若是用于战需,应当是够的。但想要在各郡县设置官学、推行选官考试,臣还需要重新盘算一番,看看要用多少钱。” 嬴腾这话说的含糊,也不说国库的钱到底够不够推行郡县官学的。但这也并非是他有意糊弄,实在是平日里大秦的国库开支都是固定的,他也没有算计过这个。 扶苏听完这个回答,是不大高兴的。他可以容忍一个臣属反对他的观点,却不能接受一个臣属连自己的本职工作都弄不明白。 可当初嫪毐作乱,是嬴腾带兵守住了咸阳,他原本也只是在外带兵的将军。若不是嬴政想要安抚宗室,也不会将嬴腾调回来当治粟内史。 嬴腾在做治粟内史时,说不上展现出多少才能,却也无功无过,没出过什么乱子。只是他看上去确实不算精通账本的事情,对国库账本也没有多少规划就是了。 扶苏鼓了鼓脸颊,到底没有发脾气,只是伸手去揪了一下桌案下的小羊尾巴,“张苍等人应该已经去治粟内史府任职了,孤给你们七天时间,将国库收支详细统计好。不知道怎么统计,就去问张苍。” 嬴腾知道张苍是太子的户部属官,他也早就听闻了这群户部属官很有本事,便直接应下:“是。” 扶苏瞥了一眼太仓令,又看向其他人道:“孤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如今孤想要揽尽天下贤才,若诸公能想出其他更好的吸纳人才的办法,孤就可以放弃官学和选官考试。” 一名秦大夫道:“考试只能筛选出一个人的学识,却筛选不出一个人的品性。臣以为与其费时费力举办考试,不如直接采取‘审察举荐’的方法,更能筛出品性极佳的人。” 扶苏道:“那么何人来审察?何人来举荐呢?” “可由专门的人审察,由郡守县令来举荐。” 扶苏笑了:“好一个审察,好一个举荐!如同过去一般,完全不给出身普通的庶民门路,他们想要得到举荐,要怎样讨好郡守县令?恐怕大秦的官位很快就成了一笔生意买卖,由你们随意贩卖,价高者得!” 秦大夫没想到扶苏竟说的这样直白,他面色一白,还没来得及辩解又被扶苏打断。 扶苏起身走下坐台,沿着中间空出来的过道慢慢踱步,看着左右两边的众臣道:“孤知道你们有些人心里是怎么想的,如果用审察举荐的方式来选任官吏,到时候谁想要当官,秦王说了不算,太子说了不算,你们才说了算啊!” “太子慎言!”秦大夫慌忙去看了一眼嬴政。 嬴政神情莫测,依旧端坐在做台上,没有什么表情。 扶苏转身立在他面前,冷笑道:“谁能当官?价高者能当官,出身贵族者能当官,愿意投靠你们的人能当官。孤倒是好奇,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在座诸公谁能告诉孤呢?” 秦大夫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去寻附近的同盟,可没有人敢随便转头回应他。 扶苏就站在他的面前,浑身散发着如同秦王一般的气场,让秦大夫想起了一年前。 那一年宗室叛乱,在咸阳郊外腰斩、凌迟了许多人。小太子就让自己的属官们去刑场观刑,警告属官们引以为戒。 若说秦王冷酷,太子更甚之。只是太子平日里一副小孩子的样子,让很多人都忘记了他的本性。 秦大夫面如白纸,嘴唇颤抖着去看扶苏。 扶苏看向众人,目光所到之处,秦臣皆俯首伏地。 见没人说话,扶苏便指了下方才那位秦大夫:“你是孟家的人?哦,孤记得上次孟家旁支同嬴镰宗室造反......” 没等扶苏把话说完,那位秦大夫捂着胸口,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扶苏愣了下,没想到那秦大夫直接晕了,他还没开始吓唬呢。 不过效果还是很好的,扶苏心中给自己比了个大拇指,但还是背着一双小手冷笑。 一些上了岁数的老臣,见扶苏这幅样子,恍然间以为自己看见了昭襄王,周身都冒着凉意。 尉缭上次见扶苏这个样子,还是嬴政突然生病卧床,扶苏代为监国的时候。 只是那时扶苏只在咸阳宫内指挥,不怎么接触大部分的秦臣,对外接触都是交给王绾和隗状等人。所以很多人不知道扶苏处理政务时的样子。 但尉缭知道,尉缭见过。 见过归见过,看见扶苏这样冷酷的霸王之风,让尉缭不由得想起晚年的昭襄王。他不希望最有望成为明君的大秦太子,会误入歧途。 尉缭深吸一口气,打算先安抚一下小孩儿。他拢了拢袖子,拱手对扶苏道:“臣以为天下是君主的天下,而非臣属的天下。” 扶苏对尉缭笑了笑:“国尉说得很好。但孤以为天下是君主和所有民众组成的,二者缺一不可。贵族是民众的一部分,庶民也是民众的一部分。孤不排斥你们,只是希望日后秦国的官吏是靠能力被选任,而非靠什么裙带关系的举荐。贵族也好,庶民也好,只要你们有能力,就可以在秦国施展才能。” 尉缭听完扶苏这番话,刚才提起来的心便松懈了,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他误解了太子,无论是冷酷霸道的太子,还是平日里仁善的太子,从未变过。 扶苏的声音放得轻柔了一些:“大家不要紧张地跪着了,都入座吧。孤说了,只要你们好好为大秦做事,无论你们是什么出身,只要有功劳就有封赏。平日里与其琢磨这些没用的歪门邪道,不如好好教育族中子弟读书上进。咸阳学宫的大门就在那里,想上进的人都可以进去。” 众臣各怀杂念,不管心里多么复杂,还是齐齐拱手道:“多谢太子。” “起来吧。”扶苏走到方才那位倒下的秦大夫面前,将他重新搀扶起来,“你可怪孤说话直接?” 那秦大夫好似老了十多岁,苦笑道:“是臣愚钝。” 扶苏拍拍他的手背:“孤明白,你们也是为了大秦好。毕竟大秦好,你们这些人才能好。若是大秦不好,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那秦大夫念了一遍。 扶苏点头笑道:“诸位的家族在秦经营了数十年,甚至上百年,早已与大秦的国运休戚与共。都是生活在大秦这个鸟巢里的鸟蛋,如果有一天这个鸟巢被掀翻了,哪颗鸟蛋能幸存?最后随着鸟巢一起摔得粉身碎骨。” 众臣默然。 扶苏说完这番话,便重新走回坐台,脚步都十分轻盈,甚至微微有跳跃的意思。 他对嬴政露出一双兴奋的眼睛,脸蛋红扑扑的,双目亮晶晶的求嬴政的夸奖。 嬴政无奈地笑了一下,扶苏的这番表现出乎他的意料,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 原本嬴政只是把这次的朝堂对峙当成一场历练,如果扶苏不能够成功说服着这些人,他也会出面帮扶苏说话的。 但是孩子根本就不需要他的帮忙,甚至做的很好很好。不但用大棒子把这群人给打了一顿,最后还顺道安抚了一番,可以说手腕非常成熟了。 刘邦也对扶苏竖起了大拇指:“干得漂亮。等过两天闲了,乃公带你出去飞一圈。” 扶苏闻言立刻眉开眼笑,太好啦!他喜欢在天上飞,像小鸟一样,但是仙使却总是不肯答应待他出去飞。 小孩子一开心,就有点得意忘形,他转着圈儿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把小羊布偶扯出来,抱在怀里开心地唱起了歌。 听见孩童稚嫩的歌声,众臣一时之间都茫然了,这是刚才那个在殿内大战威风的太子吗? 他们各自对望了一眼,哭笑不得。 嬴政咳嗽了一声,斜了扶苏一眼。 扶苏瞬间回过神,匆忙把小羊布偶塞进了桌案下面,低头抠着自己的手指头不敢吱声了。 嬴政看向众臣道:“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了,那么组建教育部的事情就定下来了。此事既然是太子提起的,那么寡人便将其交给太子来做。王绾、李斯等人协助太子。” “是。” 第165章 第165章 太子不是想销毁罪证吧? 建立教育部不是一蹴而就的,官职设立、官吏选调等等都需要研究一两个月。 嬴政今日在朝会上宣布此事,接下来的工作就都交给扶苏了。他怕扶苏没有什么经验,特意让王绾和李斯在旁辅助。 朝会散后,扶苏和李斯、王绾约定明日去东宫议事。 “是。” 众臣陆陆续续散去,只剩下尉缭、李斯、王绾和隗状没有离开。这四人是嬴政最为信重的臣属,他们自觉留下同嬴政商议了一番朝会上发生的事情。 扶苏在旁边低着头揉肚子,肚子瘪瘪的。今天的朝会特别漫长,他早上起来的晚,都没有吃饭呢。 偏偏阿父和尉缭他们聊个没完,还有说有笑的,看样子要说好久好久。 扶苏蹭过去,脑袋抵在嬴政的胳膊上,可嬴政毫无反应。 好烦啊,扶苏一下一下揪着嬴政腰间的玉佩,不小心扯下来一块小玉石。 扶苏慌张将小玉石攥在掌心,努力装作镇定的样子道:“阿父,我想嘘嘘。” 尉缭笑眯眯地道:“哦?太子不是想销毁罪证吧?” 扶苏瞬间挺直了腰背,努力睁大眼睛反驳:“什么罪证?” 尉缭没有回答,只是笑着去看嬴政的腰间。 嬴政低头一看,原本一串华美的玉佩腰坠都被拆散了,尾端还丢了两颗小玉石。 不用细想,一看就知道是谁干的。嬴政黑着脸,把想要逃跑的扶苏逮过来。 扶苏哭唧唧地冲着尉缭怒喊:“方才那群人欺负我,你都不帮我说话,现在还要打小报告。我再也不喜欢你啦!把我送你的礼物都还给我。” 尉缭一听小孩的控诉,心里莫名有些发虚,讪讪地摸摸自己的小胡子。 方才扶苏舌战群臣,而尉缭始终没有发表什么观点。他如今已经身居秦国国尉,掌管着秦国上下的军事,不方便再掺和内政。 哪怕嬴政对尉缭一直保持尊敬信任的态度,但尉缭对自己的行事分寸始终都约束着。他绝对不会做出军政两手抓的事情,沦为下一个吕不韦。 明知道自己方才闭嘴是正确的做法,可见扶苏眼泪汪汪的,尉缭还是没办法开口为自己辩解。 嬴政倒是懂尉缭的心思,他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君臣二人对此事都心照不宣。 看见扶苏这幅受了心伤的样子,嬴政哭笑不得:“寡人又没说要揍你。你把这些玉石都收好,回头给寡人修上。” 说着,嬴政解下了那串玉佩,都交给扶苏。 扶苏双手抱着一堆零零散散的玉石,破涕为笑:“好,我一定给阿父做一个更漂亮的玉佩。” 尉缭干巴巴地笑道:“臣可以给太子出些主意。” “哼。”扶苏别过头不去看他,对李斯道,“还是李斯先生对我好,方才还向着我说话。” 尉缭心虚,王绾比尉缭更心虚。 尉缭只是没有发表观点,而王绾可是直接明着反对的。 “太子.....”王绾轻轻唤了声,却又不知道接下来说什么好。 扶苏看向王绾,露出一张笑脸:“我知道的,你也是为了大秦好。你说的那些观点也是在担忧新政对大秦不利,并不是出于坏心眼,所以我一点也不生气。” 扶苏把怀里一堆零零散散的玉石放在嬴政的桌案上,起身郑重地道:“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也不是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的。正是需要身边的人能提供各种不同的观点,才能避免因为偏听偏信而犯错。” 嬴政闻言看了一眼扶苏,没有说什么话,只是在用眼睛打量其他人的反应。 李斯垂眸沉思,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太子不是一个会偏宠偏信任何臣属的人啊。或许秦王也是这样的人,没有任何臣属能在这对父子面前独得专宠。 这样的君主和太子,或许对一心想要攀附权力的佞臣不好,但对为国为民的纯臣却是极好的。 李斯心里百味交杂,努力把自己的心态转向李由。或许想要在秦当好官,自己还要跟李由学学。 王绾暗叹,真心实意地拱手道:“臣佩服太子的智慧。” 隗状目露赞赏,以前他只是欣赏太子,可越是了解,这种欣赏就转为了佩服。就连他也无法心平气和地接受别人的反驳。 尉缭抓住这个机会,夸奖道:“太子越来越聪明了。” “哼!”扶苏用力地哼一声,拒绝与尉缭和好。 尉缭实在没招了,他只会逗孩子,还不太会哄孩子。他给李斯使眼色,每次众臣把太子惹恼了,都是李斯来哄太子。 “......”李斯知道尉缭在秦王心中的地位,无奈为其擦屁股,“太子,臣听闻大王有意为您再寻老师,那您每日练字的功课就减少一些吧。” 现在李斯负责教导扶苏练字。 扶苏立刻蹦跶过去,抱住了李斯,仰头道:“李斯先生,你真好。” 李斯给扶苏使眼色,往尉缭的方向送了个眼神。 扶苏会意,纠结了一会儿,还是磨磨蹭蹭走到尉缭旁边,吭哧了半天没说话。 尉缭弯腰笑道:“臣知道太子会越来越忙,不会再给您增加功课了。以后我们主要以聊天的方法授课,如何?” 扶苏立刻抿嘴笑了,矜持地道:“那好吧,若是有必要的功课,我也是可以写的。但是不能太多哦。” 尉缭心里暖暖的,小孩子太好哄了,他摸摸扶苏的脑袋。 扶苏也把脑袋凑过去,在尉缭掌心蹭蹭,像只毛茸茸、热乎乎的小狗。 王绾目瞪口呆,一把揪住李斯的袖子,低声质疑:“好哇,你还说你不会哄孩子?既然你不愿意把养孩子秘诀告诉我,以后我在家中设宴都不带你了。” 隗状如今也有了孩子,他不动声色凑过去,偷听李斯养孩子的秘诀。 李斯苦笑:“是太子好哄,不是我有本事。” 王绾质疑:“太子那么好哄,我们怎么哄不好?” 隗状灵机一动,下意识地接道:“会不会是你太废物了呢?” 王绾一言不发,从袖子里掏出竹片笏板,往隗状的身上抽。 隗状连忙拿出自己的笏板格挡。 李斯只好在中间阻挡二人互殴,一手握住一只手腕:“消消气,消消气,不好失礼于御前。” “唉。”嬴政看了看甜甜蜜蜜的尉缭和扶苏,又看了看乱成一团王绾三人,不由得伸手去揉自己的太阳穴。 嬴政的叹息声不大,却都传入了众人的耳朵里。 众人立刻停下各自的动作,整理衣冠对嬴政赔罪。 嬴政摆手道:“无伤大雅。寡人要带扶苏去找荀卿,商量一下再给扶苏找个老师,你们去做事吧。” “是。”退出大殿后,王绾和隗状在门口飞快穿好鞋子,同时惋惜地“啧”了一声——没来得及把对方的鞋子踢飞。 扶苏跑过去,扶着嬴政起身。 小孩儿长高了些,但对嬴政而言还是不大点,当拐杖都费劲。 嬴政只是虚虚地在扶苏手臂上一搭,自己慢慢站起来,稍微整理了下衣裳的褶皱。 扶苏牵住嬴政的手:“阿父,我们先吃饭再去找荀卿吧。我的肚子已经咕噜咕噜在抗议啦。” 嬴政往腰间摸了一下,玉佩已经没了,便点头道:“先回去吃饭,然后换身衣裳。” 嬴政的每一套衣服,都搭配着不同的配饰。如今配饰坏掉了,又要去见荀卿,他选择回去换身衣裳。 “好呀。”扶苏被嬴政牵着回去吃饭,饭后父子二人都换了身轻便的常服。 扶苏换了身浅蓝色的纱衣罩在外面。纱衣薄如蝉翼,他一跑起来,就像一只翩翩飞舞的小蝴蝶。 扶苏活泼好动,跑一会儿就停下来,回头等嬴政赶上他。见嬴政过来,他就继续往前跑,跑跑停停地回头。 刘邦忍不住噗嗤笑了,始皇帝跟出来遛狗似的。 嬴政也满脸笑意,前两年他想养一只猎犬来着,可自从养了孩子就忘了这茬了,今天倒是补上了。 等到了东宫荀卿所住的院子,扶苏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他伸手扯着自己脖子上的玉璜,小声抱怨道:“好重呀,我不想戴这个。” 嬴政正好走近,撸了一把扶苏脑袋上毛茸茸的碎发:“这是身份的象征,在外面要戴好。” “好吧。”扶苏认命地叹了口气。 荀卿坐在院子里就听见了扶苏的声音,刚放下手里的茶杯,又听见了嬴政的声音。他便起身去迎接。 “见过大王。”荀卿拱手行礼。 嬴政忙上前两步,托住荀卿的手,“荀卿不必多礼。扶苏年龄大了,越来越调皮。寡人想再为他寻一位老师,特意来问问你的意思。” 荀卿看了眼不服气的扶苏,笑呵呵地捋着胡须,邀请嬴政落座:“也是我今年身体不大好,没办法像前两年带着太子。其实我早就想找大王说此事了,只是没寻到机会。” 嬴政跟着荀卿走到桑树下,相互谦让一番,才各自坐在椅子上。 嬴政皱眉关切:“荀卿可让侍医看过身体?” “多谢大王关怀,夏侍医每日都会为我诊脉。”荀卿去看扶苏。 扶苏跑到了火炉旁边,去扒拉煮茶的水壶,真是个闲不住的小孩子。 荀卿笑道:“是该为太子找一位新老师了。” 嬴政赞同地点头:“一直都是荀卿带着扶苏读书,寡人也不知该为他寻什么样的老师。” 扶苏的耳朵动了动,放轻了动作,不再噼里啪啦制造噪音,生怕错过了荀卿的话。 荀卿注意到扶苏的小动作,摇头笑了笑:“大王,太子非常聪明,一般的典籍书册他都已经学过了。” 扶苏骄傲地挺起腰背,走到了嬴政的旁边,等着阿父的夸奖。 嬴政捏捏扶苏的脸蛋,无奈道:“只是他太调皮。” “哼。”扶苏小声不服气。 荀卿笑道:“确实。所以我以为大王为太子选老师时,更应该注意能教导太子礼仪的老师。” 扶苏道:“学宫里有专门教导礼仪的老师。” 荀卿道:“那些老师可以教学子,却教不了太子。太子的聪慧远超许多小孩子,若是普通的老师,一不能让太子服气,二不能教给太子更有用的东西,三/反而会拖累太子误入歧途。” 嬴政慢慢点头,认同了荀卿的话:“寡人也这么认为。教导扶苏的老师侧重于礼仪教导,但不能只擅长表面的东西。若只是规训扶苏守礼,那还不如让茅焦时刻盯着。” 扶苏瞄了一眼守在门口的茅焦,小声道:“他已经在时刻盯着啦。” 嬴政伸手捂住扶苏的嘴巴,不让小孩儿插嘴。 荀卿笑呵呵地看着扶苏,“大王所言极是。太子聪明、思维灵活,擅长主动思考和学习。臣以为必须找一个同样能灵活应变、擅长礼仪、博学多才的老师,这位老师应该引导太子去思考,而不是强制灌输什么东西,最后磨掉太子的灵气。” 这样的老师万里挑一,荀卿便是这样的老师。可是天底下能有几个荀卿呢?大多数的老师都是强制灌输自己的思想,一门心思把小孩子“掰正”罢了。 若是随随便便就能寻到这样的老师,嬴政也不至于费大力气把荀卿从楚国挖过来。 嬴政苦笑道:“寡人实在是没什么头绪。荀卿若是有推荐的人,不妨直说。” 扶苏也眼巴巴地去看荀卿。 荀卿捋着胡须沉思,“我确实有一个人选。不知大王听没听说过叔孙通?” 嬴政回忆了一番,“寡人派人搜集各国士人的文章,曾读到过叔孙通的文章,他是楚国人?” “不错。”荀卿道,“他是楚国薛县人。以前我在兰陵县为官,距离薛县并不算远,他时常来兰陵拜访我。” 嬴政有些犹豫:“他的文章并不算出彩。” “因为他的能力不是写文章空谈啊。”刘邦幽幽开口,语气中带着些许缅怀。 第166章 第166章 叔孙通喜欢打学生吗? 如果用一句话概括叔孙通,那么刘邦立刻想到的就是——极擅长审时度势。 当年始皇帝尽灭六国后,征召天下士人,封为博士官,讨论礼仪修订。因儒生本就在周时掌管礼仪,几次征召中,以儒生的人数最多。 对于始皇帝的征召,儒生分裂成了两派。 一派以孔子八世孙孔鲋甲为首,坚决拒绝出仕,不愿意为始皇帝做事。 一派就如叔孙通一样,只要能施展才能,就积极响应号召,立刻收拾行李去了咸阳。 当然,凭这一点还不能完全说叔孙通会审时度势。 到了胡亥继位,几次处死与他不合的儒生。叔孙通见势不妙,转头就跑回老家薛县了。 等项梁攻占薛县,叔孙通就投靠项梁。 项梁死在了定陶,叔孙通就投靠楚军名义的首领楚怀王。 楚怀王被项羽赶出了中原,丢到了偏远的长沙郡。叔孙通察觉楚怀王命不久矣,转身投靠了项羽。 待刘邦趁项羽平齐地之乱,趁机攻占了彭城。正在彭城的叔孙通,立刻识趣地投靠了刘邦。 后来项羽夺回彭城,刘邦盟军大败,叔孙通便跟随刘邦西逃。 叔孙通易主五次,总算不再易主了。 但叔孙通审时度势的能力还没有彻底结束。 刘邦不喜儒生,叔孙通就推荐一些强盗壮士;刘邦不喜宽大的儒袍,叔孙通就换上简单的短服。主打一个,主君需要什么,他就立刻定制。 可见其审时度势的能力非同一般,也让他在后世没少因此挨骂。 但刘邦并不讨厌叔孙通,一是这人比孙猴子都能变,他喜欢什么、需要什么,叔孙通就变成什么样;二是叔孙通确实有本事。 叔孙通的本事就在“制定礼法”上。 礼法不仅仅是祭祀或礼仪的规则,也包括了一个人平日为人处世的标准,如何对待主君?如何对待父母亲人或兄弟姐妹?如何对待朋友或陌生人? 自周天子东迁洛邑后,礼崩乐坏,世人的精神世界遭到了重创,失去了过去依赖的礼法规则,却找不到新的处世礼法。此后父子相残、兄弟互杀、悖逆伦理、私斗恶斗、各国相杀.....屡见不鲜。 这个时候需要一套面向全天下的新礼法,引导世人如何为人处世。于是,始皇帝搞了一套新礼法。可惜秦国只维持了短短十余年,再次天下大乱。 这一次的乱世持续时间不长,却对礼法的破坏直接加倍。所有人陷入了彻底的混乱,臣杀君、下犯上、弑父戮母、卖妻杀子.....民不聊生。 哪怕刘邦再次结束乱世,可若是没有新的礼法出现,乱世很快就会再次出现,大汉也很快就会分崩离析。 当刘邦废除了秦朝繁复失效的礼法,又没有新的礼法,群臣们直接上演了一出群魔乱舞,甚至直呼刘邦这个皇帝的名字。 刘邦忧虑重重,不只是因为群臣无礼,更是察觉到失去礼法后的危机。 这时叔孙通站了出来,他主动申请带着儒生,帮刘邦定制一套新的礼法,此后几年一直不断完善。 这套新礼法让君臣各归其位,也消除了大汉转瞬亡国的危机,甚至为后世历朝奠定了两千年的礼法基础。 当然叔孙通还是免不了挨骂,毕竟他定制的礼法不符合上古礼法的标准,这在很多坚持“复周礼”的儒生看来简直是罪大恶极。 但刘邦才不在乎那群儒生叽叽歪歪什么,周礼早就不适应时代发展了。如果周礼还有用的话,乱世早就结束了。 刘邦不屑地打了个鼻哼,摸着扶苏的后脑勺道:“等秦国统一天下,肯定是要定制一套新礼法的。大部分的儒生都坚持过去的旧礼法,而这个叔孙通却是一个懂得变通的人。他精通典籍和各国礼仪,又擅长审时度势,以后会帮到你的。” 扶苏闻言眼睛变大了一点。荀卿一直主张“隆礼重法”,没少跟扶苏说修订礼法的重要性。他早就打算好了,以后不仅要修秦律,还要修新礼法。 刘邦见扶苏理解了,笑呵呵地盘着小孩儿的脑袋,“真是颗聪明的大脑袋。” 扶苏也摸自己的头,“难怪我觉得脖子有点累,原来是被智慧压的。” “那是让玉璜压的。”刘邦帮扶苏揉脖颈,“回头让你阿父换薄一点的玉片。” 扶苏去扯脖子上的玉璜,脸蛋又变得鼓溜溜的,他就跟阿父说戴这个东西很累嘛。 嬴政和荀卿看向扶苏,小孩子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不知道怎么扯到智慧上面去了? 二人便没有理会扶苏,继续讨论叔孙通。 荀卿笑道:“大王,叔孙通的确不擅长写文章。但他了解列国典籍,又精通列国礼仪。更重要的是他并不是一个迂腐的儒生,能跟得上太子多变的想法。由他来教导太子是最合适不过了的了。” 荀卿认为人性本恶,需要隆礼重法,才能遏制并改掉人性的恶,结束乱世,让国家能够太平承久。 但他教出来的弟子大多都只看重“法”,却忽略了“礼”的重要。 在相交的这些人里,反倒是叔孙通这个外人,让荀卿在“隆礼”这方面有一丝满意。叔孙通不似思孟一脉的腐儒,一门心思搞什么复周礼。 周礼都崩了几百年了,还在那儿复周礼、搞分封呢。荀卿忍不住,转头对思孟一脉的儒生开始骂骂咧咧。 嬴政也很认同,时不时地附和一声。 于是荀卿骂的更厉害了。 嬴政不是荀卿的弟子,没有体会过那种压力。但扶苏是,扶苏也顾不上吊在脖颈的玉璜了,抱着嬴政的胳膊缩成一团。 等嬴政和荀卿回过神,发现扶苏已经快钻到椅子下面去了。 荀卿失笑,给扶苏和嬴政倒了杯茶水,“太子过来,给你父王端过去。” 扶苏不敢动。 嬴政哭笑不得,把扶苏从椅子下面拉出来:“又没人骂你打你。” “唔......”扶苏磨磨蹭蹭钻出来,慢腾腾挪到荀卿旁边,轻手轻脚端起两只小茶杯。 嬴政道:“你是老鼠吗?” 扶苏瞄了一眼荀卿,夹着嗓子,温声细语道:“才不是呢。” “......”荀卿纳了闷了,他也没打过扶苏,也没骂过扶苏,小孩儿怎么这样怕他? 一定是张苍又在背后造他的谣,这个逆徒。荀卿握着椅子的扶手,侧头对着空地咳嗽起来。 扶苏顾不得害怕,连忙把茶杯往旁边的桌案一放,跑过去帮荀卿捶背。 待荀卿缓过来一点,扶苏把小眉毛皱成了一团,担忧地道:“夏无且说您要注意保暖,不能在外面吹风的。” 荀卿摆摆手,让扶苏休息休息,笑道:“这几日风暖天青,出来坐一会儿也无妨,总不能一直窝在屋子里。你不都已经换上纱衣了吗?” 扶苏闻言挥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纱衣随之飘动,如同蝴蝶振翅。 “我今天特别好看。”扶苏又转了个圈给荀卿展示。 见扶苏圆润可爱,荀卿不禁笑了一会儿,才道:“这纱衣如烟似雾,薄如蝉翼。你可知要废多少力气才能做出这一件?” 扶苏停下来,这个问题还真难不倒他,叭叭地讲了一遍制作过程。 扶苏仰起脸,骄傲地道:“哼,我什么都知道。这样的衣服寻常人是没办法穿的,但是大多数的百姓目前追求的是有衣穿,夏能遮羞,冬能保暖。我在隐官找到了一个非常会织布的人,她改良了织布方法,现在已经推广到大秦各地了。” 荀卿捋着胡须点头笑道:“我已经听说了,太子可知道秦国的布帛产量提高了多少?” 扶苏一怔,挠了挠头:“今年的税赋还没收上来,我不知道账本。” 税赋征收大多都是实物,最主要的就是粮食和布帛。若是新的织布方法能提高布帛产量,那么在年底的税赋上就能看出来。 荀卿道:“衣食住行是民生之本,待今年的税赋收上来,太子可以仔细看看账本。” 在不改变税收比例的情况下,粮食和布帛收上来多了,就说明今年的百姓生活得还算不错。 若是百姓生活得不好,就算额定的税赋都交不齐全,想方设法偷税漏税的一大堆,他们甚至不惜依附于豪强、沦为奴仆。 扶苏认真地点头,他知道查账本的重要:“我每年都仔细查税赋账本的。” 荀卿看着阳光下的扶苏,阳光透过云雾纱衣,给小孩子周身镀上了金光,宛如一颗新生的小太阳。 荀卿笑了,随后又叹息一声:“若遇天灾人祸,宁可免税,也不要强行征税啊。免税失去的只是这一年的税。强行征税逼得百姓逃亡,失去的就是几十年的税了。若百姓因此沦为豪强奴仆,更是遗患无穷。” 扶苏心里有点不舒服,往荀卿的椅子上挤,费了半天劲才靠在荀卿怀里。 他揪着荀卿的衣服,不大高兴地道:“您今天说这些做什么呀?又没有灾荒。好像是以后都不能说了似的,怪怪的。我虽然找了新老师,但您依然是我最崇敬的老师呀,以后还要教我好多好多年呢。” 荀卿带着和蔼的笑容,摸着扶苏的小耳朵,抬头时与嬴政对视上。 嬴政无声轻叹,荀卿怕是时日无多了。 刘邦捏捏扶苏的脸蛋,什么话都没说,也没提醒小孩子。 荀卿不欲在生死之事上多言,转而继续说叔孙通:“若大王觉得叔孙通此人可用,便可以将他聘请为博士,随时教导太子。” 嬴政也默契地转移话题:“既然是荀卿推荐的人,寡人以为可以试一试,这两日就派人去楚国薛县请他来秦。” 荀卿摇头笑道:“叔孙通是一个有抱负的人,一旦有了施展才能的机会,他就会主动凑上去。” 嬴政挑眉:“哦?他已经在大秦了?” 荀卿道:“大王怎知他在秦国?” 嬴政按着椅子的扶手,往后微微靠了靠,自信地笑道:“在广纳贤才这方面,纵观列国,哪一国比得上大秦开明?” 荀卿不厌烦嬴政的自信,反而觉得这是一个君主应有的气度。他大笑道:“我从未看错,若列国归一,必归于强秦。” 扶苏被荀卿的笑声震得耳朵疼,他双手抱住了耳朵。 荀卿拍拍扶苏的后背:“快点起来,肉墩子一样,要压死我了。” “哼。”扶苏拧拧蹭蹭跳到地上。他鼓起胸口,冲荀卿用力喊:“我才不是肉墩子!” 喊完,扶苏就手忙脚乱地跑了。 他一脸惊恐地逃向嬴政,嘴巴张得能飞进去一只苍蝇,“啊——” 啪叽,扶苏扑到嬴政身上,直接撞翻了椅子。 父子二人在地上滚成一团,不等嬴政责骂,扶苏先哇地一声吓哭了。 守在门口的卫兵和茅焦赶紧跑进来,把父子二人搀扶起来。 “阿父,你受伤了吗?对不起。”扶苏的眼泪决堤,都能淹了这小院。 嬴政气也气不出来,无可奈何地抱起扶苏哄,一边赶紧问荀卿:“那叔孙通如今在何处?”赶紧把叔孙通找过来,教教扶苏行为礼仪。 荀卿见惯了调皮的孩子,此时也不慌乱,看着扶苏笑道:“就在太子的麾下。” 扶苏停止哭泣,揉着眼睛,吸着鼻子道:“在我这里吗?” 荀卿道:“太子曾让他的礼部属官收集整理列国典籍,叔孙通就被招进了礼部,成为礼部的一名小吏。不过日后若是想要让叔孙通教导太子,就不能做礼部小吏了。” 嬴政感叹:“这叔孙通确实能屈能伸、善于变通,连一个小吏都心甘情愿去做。” 扶苏带着哭音插嘴:“才不是呢。我的六部有一套完整的晋升机制,如果小吏干得好,以后会晋升的,甚至可以做部长。” 嬴政捏住扶苏的嘴巴:“好了,寡人都没责罚你,不许哭了。” 扶苏点头,才被松开嘴巴。他一抽嗒一抽嗒:“我正在控制自己。” 为了快点控制住自己,扶苏找荀卿说话,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叔孙通喜欢打学生吗?” 荀卿笑容一滞:“太子以为谁喜欢打学生?” 扶苏瞬间汗毛直立,斩钉截铁道:“吕不韦。我说吕不韦呢,嘿嘿。” “哦。”荀卿收起危险的眼神,“叔孙通不打弟子,他脾气很好。一般都是弟子跟他发脾气的。” “这倒是。”刘邦点头认同,当初他不喜欢儒生,叔孙通就给他推荐盗匪壮汉,惹得叔孙通那群弟子骂叔孙通分不清亲疏远近。 扶苏得到了荀卿和刘邦的保证,瞬间亮起了眼睛,对自己未来的老师充满了期待。 这可是难得不打人的老师呢! 第167章 第167章 不愧是诡计多端的叔孙通 嬴政见扶苏有点心猿意马了,便起身跟荀卿告辞,让陈驰去请叔孙通来南宫。 荀卿想要送送嬴政,被嬴政制止了:“先生不必如此多礼,日后有什么需要,就随时派人去找寡人。” 荀卿笑道:“太子平日很照顾我,多谢大王关怀。” 扶苏在嬴政怀里转着脑袋,终于把视线对准了荀卿,用力点头:“是的,我特别尊师重道。” 扶苏的嗓门一向大,一句话说完,声音还在嬴政的耳朵里回荡。 嬴政磨了磨牙,捏住扶苏的脸蛋:“改天把你送去军营喊号子。” “唔。”扶苏挣扎着要下地,“阿父,我自己走嘛。” 嬴政顺势把他放在地上,牵着扶苏的手回南宫。 嬴政腿长,迈得步子也大,连累扶苏不得不把小腿倒腾得飞快。 刘邦跟在后面,忍不住嘲笑:“你阿父迈一步,你得倒腾三步。” 扶苏鼓起脸颊,但顾不上生气,赶紧倒腾小短腿跟上嬴政。他腰间坠着的两块玉石叮叮当当地撞在一起,竟也没撞碎。 回到南宫东偏殿后,扶苏赶紧抱着水杯咕噜咕噜喝了两大杯水。 嬴政坐下整理新呈送过来的奏书,头也不抬地叮嘱:“慢点喝。” “嗯。”扶苏放下水杯,又给嬴政倒了一杯水。 嬴政忙着整理奏书,没有时间喝水。 扶苏便盘腿坐在旁边,把自己的小水杯和嬴政的大水杯并排摆好,将水杯上的图案冲着自己。 他趴在桌案边研究半天:“为什么阿父水杯上的大鸟很凶猛威风,我水杯上的小鸟又圆又胖呢?是不是少府把弟弟妹妹们的水杯送我这里来了?” 嬴政一伸手捂住扶苏的嘴巴,“这么清闲?来跟寡人处理奏书。” 扶苏挣脱不开,只好同意。 他也没回自己的桌案前,就坐在嬴政旁边,随手抓过来一本奏书批阅,还安慰着自己:“多帮阿父做一点事,阿父一会儿也能多休息休息。” 安慰着安慰着,扶苏就对干活没有那么排斥了。 嬴政瞥了他一眼,轻笑一声。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左右,陈驰带着叔孙通来到东偏殿。 陈驰的嘴巴很紧,从来不把嬴政的事情往外透漏。当他找到叔孙通的时候,也没有直说原因,吓得叔孙通忐忑了一路。 叔孙通绞尽脑汁地想着自己做错了什么,竟然惹得秦王亲自召他盘问?自己平日里也很谨慎,在楚国和秦国都没说过什么秦王的坏话呀。 等他来到秦国之后,自从被招进了太子的礼部,也从来没做过什么触犯秦律的事情。平日里他都是在礼部整理典籍的。 等进了东偏殿,叔孙通看见嬴政和颜悦色,而他的小主君扶苏也在歪头看他,便松了口气。总归不会是什么坏事。 嬴政打量着叔孙通,此人不同荀卿一样带着长者的睿智气度,长相上也说不上出众,一打眼唯一能让人称得上的优点就是亲和感。 叔孙通无论是容貌还是气度,都非常有亲和力。男女老少看到他,谁都没办法讨厌他。 尤其是叔孙通本身就会审时度势,很根据主君的爱好讨好人。他知道扶苏是个小孩子,便特意将自己的胡须也刮了干净,显得更加年轻,能让小孩子更喜欢。 果然,扶苏初次看见叔孙通,没有像见到张良等人被对方的容貌惊艳,却也忍不住对叔孙通心生喜爱,于是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 叔孙通也对扶苏笑了下,一笑就是两个酒窝,随手他拱手道:“臣拜见大王,拜见太子。” 嬴政道:“不必多礼,入座吧。” “多谢大王。”叔孙通自觉坐在大殿左侧的坐席上,位置稍微往后靠了靠,却没有太靠后。既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低微,尊重秦王和太子,也不会显得太过疏远。 跪坐在门口的陈驰看到叔孙通的坐位,心中喟叹,不愧是荀卿推荐的人,果然都是聪明人。 扶苏已经对叔孙通很满意了。为了保住这段师生缘分,他努力端正坐姿,给自己未来的老师留下一个好印象。 扶苏又露出得体的笑容道:“我今日听荀卿说起叔孙先生,才得知您在我的礼部整理典籍。” 叔孙通惊讶地睁大眼睛,竟然愣住了,显然没想到荀卿会提起他。 叔孙通与荀卿年纪相差一半,但叔孙通经常去拜访荀卿,久而久之也就有了一点交情。 不过叔孙通来到咸阳后,却没有立刻拜访荀卿。 他知道自己和荀卿的交情算不上深厚,而且自己除了精通典籍和礼仪,也没有特殊的才能,值得想法新奇的扶苏另眼相看。 叔孙通便想着,与其厚着脸皮让荀卿举荐,惹得荀卿不快,不如就当成君子之交,把荀卿当成长者,也能从荀卿那里学到更多东西。 所以,直到叔孙通被招进了礼部做小吏,彻底在咸阳安顿下来,他才去拜访荀卿。这样也便侧面告诉荀卿——自己并不是上门打秋风、占便宜的小人。 二人重逢后,荀卿也只当成君子往来,并没有在扶苏那儿提起叔孙通的意思。 但叔孙通也早就做好了这个准备,并不觉得不快,依旧如同从前一样与荀卿往来。 距离叔孙通来咸阳已经过去一年多了,他早就静下心来默默做事,想要努力把典籍整理好,等以后有了机会,借此得到扶苏的重用。 万万没想到的是,他没等到扶苏的重用,却等来了早已不做期待的荀卿举荐。 扶苏见叔孙通如此惊讶,有些摸不着头脑:“难道你和荀卿关系不好吗?” 叔孙通连忙解释道:“并非如此。只是臣以为自己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值得荀卿举荐。” 扶苏掰着手指头给叔孙通算计:“你很厉害呀,精通那么多典籍呢。我都打听好了,礼部里就属你整理的典籍最全、最用心,还帮他们纠正了许多错误呢。” 叔孙通道:“多谢太子赏识,臣只是以为自己暂时没有什么能吸引太子的地方。太子平日修水闸、造纸、推广火炕、推广新的织布方法......这都是臣不擅长的地方。” 叔孙通看得出来,扶苏明显对奇技淫巧更加上心,目前不算太重视他这种只通典籍的儒生。 扶苏闻言更加好奇了:“你既然知道不能吸引我,为什么还要投入礼部?你可以去学宫当礼仪老师,或者去应召我阿父的求贤令。” 嬴政的目光也凝聚在叔孙通的身上。 叔孙通顶着秦国两座大山的压力,言行举止依旧如方才一样镇定自若,笑道:“一来,臣不愿只在学宫里教导几个学子;二来,大王的求贤令应该更想招揽治国之才,就算臣应召过去,可能也只是做个待诏博士。” 刘邦摸着下巴笑,不愧是最会审时度势的叔孙通啊。当初叔孙通应召,就是先在咸阳做了待诏博士。 待诏博士和博士之间的差别可大了,前者只是一个候补,后者才是秦国的正式官员。无论是地位、薪俸,还是职能都相差甚远。 简单来说,待诏博士只是一个编外候补,而博士才是正式有编制的。至于你这个候补什么时候能正式成为博士官,这都是未知数。 前世叔孙通没得选,便只好去做待诏博士。可如今叔孙通有更好的选择,他可以直接应聘到东宫做礼部吏,何必应秦王召去做待诏博士呢? 一年前扶苏还不是太子,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早晚扶苏会被册封。叔孙通便直接投入准太子门下,可以跟着礼部整理典籍,有机会就再进一步。 嬴政欣赏叔孙通的眼色,以叔孙通擅长的能力,就算真的到了他这里,大概率只能做待诏博士,顶多以后升为博士,得不到什么重用的。 叔孙通见嬴政并未恼怒,才继续说道:“三来,太子如今忙于其他事务,却也不忘让礼部整理列国典籍,可见您还是很重视这件事的。臣只要在礼部整理好典籍,早晚有一日可以得到太子的赏识。” 扶苏笑弯了眼睛,叔孙通没有明着夸奖扶苏什么,一字一句却都在说扶苏决策的英明,夸奖扶苏的智慧和能力。 扶苏嘿嘿道:“那我若真的只是心血来潮,让礼部去整理典籍,并非重视此事呢?你知道我是一个小孩子,阿父总说我没有定性。” 叔孙通摇头道:“太子可不是普通的小孩子,您创立了礼部。礼部礼部,这个‘礼’字绝非随便取来听听的,臣猜测您以后也会专门在礼仪、教育、典籍等方面花心思的。而臣最擅长此道。” “哇。”扶苏眼睛亮晶晶,是的,他就是这样不普通的小孩子。 刘邦一开始听得还挺乐呵,听着听着就有点酸溜溜,以前叔孙通都是专门花心思夸他的。 呸!不愧是数次易主的心机狗,果然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曾经那么讨好乃公,都是在欺骗乃公的感情! 刘邦已经忘记了自己夸奖叔孙通会审时度势。他变出两支毛茸茸的箭,射穿了叔孙通的心口。 扶苏眨了眨眼睛,看来仙使很喜欢叔孙通啊,射叔孙通的箭都比别人多了一支呢。 叔孙通没有专门夸奖嬴政,但嬴政在旁边也听得顺耳。 s.j.y  嬴政看了眼旁边做怪表情的扶苏,无奈道:“寡人想要请人教导扶苏礼仪,听荀卿说你最擅长典籍和礼仪,便有意让你来教导扶苏。” 叔孙通这下是更震惊了,他想过自己经过荀卿举荐,会得到重用,没想到还能有机会教导太子。 不过叔孙通向来懂得把握机会,想也没想便道:“臣定会竭尽所能教导太子。” 嬴政喜欢这种自信的臣属,笑道:“好,那寡人便封你为博士,以后专门教导扶苏。若是能让这孩子少调皮一点,寡人会重赏你。” 扶苏听到前半句还开心得差点唱歌,听到后半句就不大高兴:“阿父,我哪有那么调皮?” 嬴政斜眼看他:“你这个月打碎了三只碗、两个杯子,还弄坏了五条腰饰。寡人让少府给你做的小发冠呢?” 扶苏讪讪地揣着手,小声道:“出门玩耍的时候弄丢了。” 嬴政叹气。 叔孙通失笑,“太子真是活泼。” 扶苏张开嘴,对叔孙通一阵心虚假笑:“嘿嘿。” 嬴政摆摆手,让扶苏去东室和叔孙通讨论一下怎么上课,回头再来告诉他。他手里还有不少奏书要处理呢。 刚刚遭到批评,扶苏乖巧的不得了。他恭敬地对嬴政行了个告退礼,拉着叔孙通去东室。 离开东偏殿后,扶苏飞快跑起来,拉着叔孙通进了东偏殿旁边的屋子。 东室不算小,整个地面都铺着草编席子。帷幔拉开后,有一大张矮床,左右两侧还有数张桌案。 嬴政经常处理政事处理到半夜,偶尔就会拉着李斯等臣属一起熬夜,等结束工作后天色太晚,这些臣属就暂时在东室休息一晚。 亦或是突然有什么大事,嬴政需要随时召见重臣,就让他们暂时在东室办差,随时等候传见。 扶苏没有坐桌案旁边,直接拉着叔孙通上床坐着。 寺人便将一张桌子搬过来,放在了两人中间。 女侍往桌案上端糕点小食和茶水,顺手又往香炉里点了一块熏香。 扶苏也不端着架子了,小腿一盘就坐下。 这样的坐姿是极其不端庄的,甚至在很多儒生看来非常无礼。但叔孙通却没有批评扶苏,而是学着扶苏的样子也盘腿坐。 扶苏给叔孙通倒茶,“我还以为叔孙先生和荀卿一样都是白头发呢,想不到你这么年轻。一般这么年轻的人都是荀卿的弟子。” 叔孙通双手接过茶杯,惋惜地笑道:“臣也想做荀卿的弟子来着。” 扶苏闻言不解:“难道荀卿不肯收下你吗?我看荀卿很欣赏你呀。” 叔孙通神情复杂:“并非如此。只是臣听闻荀卿会打弟子。”以晚辈的身份拜访荀卿,也能学到一些东西,而且不会挨打。 扶苏听罢心有戚戚,点头道:“不愧是聪明的叔孙先生。” 刘邦阴阳怪气:“不愧是诡计多端的叔孙通。” 第168章 第168章 成为结束礼崩乐坏,创立秦国新礼的一个开端 听见扶苏的夸奖,叔孙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端着茶杯,没有立刻喝,而是嗅着袅袅茶香,一时失神。 扶苏没听见叔孙通说话,就去抓盘子里的枣子,一口一口啃着。 他后面的大牙掉了,吃东西的时候不得不注意些,免得咯疼了。 废了半天的劲,扶苏总算把枣子吃完了。他刚要伸手去拿第二颗枣子啃,忽然意识到叔孙通还是没说话,便停下手去敲叔孙通。 “叔孙先生,您怎么啦?” 叔孙通回过神,放下茶杯羞愧道:“臣第一次喝茶,这香气很特殊,的确如传闻中的那样奇异,若空谷幽兰。” “当然啦,这个东西很受欢迎呢。”茶叶交易还没结束,扶苏目前还没看到总账本,但看孙英写得奏书,应该是赚了不少钱的。 扶苏没有直接说什么,而是给站在门口的女侍使了个眼色。 女侍微微躬身,下去给叔孙通打包一盒茶叶,又搭配了几道宫中独特的糕点,待叔孙通离开的时候带走。 扶苏又催促叔孙通赶紧尝尝:“一会儿它的味道就不好啦。” 叔孙通不再装模作样,端起茶杯小啜一口,茶香瞬间充斥口腔,涌入七窍。 待茶香慢慢在口中散去,回甘之味在唇齿间浮现。 叔孙通闭上眼睛品尝,片刻后笑道:“没想到这茶叶经过炮制后,竟然这样美味,让太子见笑了。” 扶苏摆摆手:“每个人都有第一次吃到的东西、见到的东西,有什么可见笑的。叔孙先生,我今天在朝会上接了个活儿,要为大秦创立教育部,平时会有一点点忙。” 扶苏有点为难,他觉得自己没办法像跟着荀卿一样,找固定的时间去上课。 叔孙通瞬间明白了扶苏的言外之意,他小心将玲珑小茶杯放下,“若说教导太子读书,臣是万万比不上荀卿的。但若只是教导太子礼仪,臣以为不需要固定时间去授课。” 扶苏脸上的愁色顿时消散,仰脸看着叔孙通,满是期待。 叔孙通好似看到了一团面团,手指搓了搓茶杯,笑道:“若是太子不嫌弃的话,臣不如跟着太子一起做事?或许臣也能帮太子创立教育部。在做事的时候,臣随时指点太子礼仪。” 扶苏一击掌,“哦!就像茅焦一样吗?他就是跟在我身边,随时记录我做事,偶尔提提意见。” 叔孙通看了一眼门口的茅焦,若以茅焦的身份来论,那他就是默认放弃做太子的老师,而是做太子的谏臣了。 太子老师和太子臣属之间的地位相差甚远。 若是为了名声好听,选择成为太子老师是最好的。哪怕平时端坐在书房里,教不了扶苏什么,什么活都不干,出去一说也会让人高看几眼。 但若是想在太子面前做实事,那么保持臣属的身份,反而更能发挥出自己的能力。而陪太子创立教育部,明显就是一个发挥能力的好机会。 叔孙通没在心里纠结多久,便点头笑道:“正是如此。臣可以一边帮太子做事,一边指点太子礼仪。臣资历尚浅,还当不上太子半个老师。” 扶苏歪着头,感觉叔孙通话里有话。 刘邦变出一把枣核,对准叔孙通的发冠投篮,有一下没一下,“叔孙通想要跟你一起建功立业,不想躺平当太子的名誉老师。” 当扶苏的名誉老师固然好,可以躺平领工资和好名声,却没有什么建功立业的机会,叔孙通又不像荀卿能教扶苏太多东西。 扶苏恍然大悟,佩服地看着叔孙通:“叔孙先生真是热爱工作呀。”大秦就需要这样的人才。 叔孙通笑了笑,默认了扶苏的话。 叔孙通将宽大的儒袍衣袖叠了叠,压在膝盖上。 他生活在儒生很多的地方,平日里也有很多儒生看不惯他的作风,甚至在得知他赴秦做官的时候,没少被那群儒生堵在门口骂。 尽管秦国现在的名声已经好转很多了,但秦国表面依旧还是重视法术而非儒学的。叔孙通“自甘堕落”跑到秦国去做官,引起了一部分保s.j.y守的儒生不满,认为他为求名利抛弃了儒学。 叔孙通听多了那些骂声,却并未理会。夏虫不可语冰,井底之蛙不可语海,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鲁国旧地的儒学再兴盛又能怎么样?这地方早晚会被重视法术的秦国吞并,难道所有儒生要一起抱团固守在那里,等着儒学消亡吗? 当年墨者之学风头无两,在很多国家都非常受欢迎,可如今呢?还不是慢慢被人抛弃了? 叔孙通冷眼看过去,儒学存亡只在朝夕之间。 他要救儒学,所以他要为秦国太子做事,剔除不被秦国接受的那一部分儒学,将剩下能被秦国接受的儒学和礼法结合起来,融入秦国。 儒学想要继续存活,就必须变通,必须改,必须合时宜。叔孙通不管别人怎么骂,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叔孙通和荀卿聊过,未来秦国一统四海,必定会重修礼法。那就是他将儒学融入秦国的机会。 而现在大秦太子要创立教育部,叔孙通的机会提前了。 叔孙通露出一个笑容,两个小酒窝若隐若现:“臣定会竭尽所能帮太子创立教育部。” 扶苏盯着叔孙通的酒窝看,“好呀,明天我会在东宫开会,组建一批创立教育部的人手。叔孙先生可以过来。” 小太子那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纯净透彻,就那样赤诚地看着他。叔孙通一时不敢对视,将目光转移到桌案上的小吃上。 扶苏跪起来,给叔孙通抓枣子:“这个很好吃哦。” 叔孙通对着扶苏瞧了半天,终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他不是一个真正的君子,却也做不了彻底的小人。 叔孙通温声提醒道:“太子不询问大王的意见吗?臣是儒生,若是臣参与创立教育部,难保不会渗透儒学。” “我知道呀。”扶苏道,“我既然选择让先生加入教育部,就做好了这个准备。我要创立的教育部,不是法士的一言堂,也不是儒生的传道地。我希望能集百家之所长,为大秦培养出最好的人才。” 叔孙通怔住。 一缕阳光从上方的小窗移进来,恰好照在了扶苏的头顶,把小孩儿脑袋上的珍珠发饰照得似在发光。 扶苏双手摊开,大大方方地任由叔孙通打量:“秦国一统四海后要走什么路,我和阿父都在摸索,但总归不会只信一家之言。叔孙先生能让我采纳多少儒学,就要看您的本事了。反正我是只取适合秦国的精华,不取不合时宜的糟粕。” 良久,叔孙通轻叹,“大秦有您这样的太子,天下百姓也终于有了一个长久统一稳定的安身之国。” 扶苏往前一探身子,胳膊肘撑着桌案,直逼叔孙通:“叔孙先生不要只是夸我,为何不说说自己的真心话呢?那么叔孙先生怎么想呢?” “叔孙先生是想将教育部当成儒学传道处,还是想用儒学与百家之学一起组建一个利国利民的教育部呢?” “叔孙先生来秦为官,是想为一己之私?还是想为天下生民呢?” 叔孙通被一句又一句逼得往后躲避身子,知道扶苏最后一句话落下,宛如在他心里那片平静的湖水里砸下一颗大石头。 石头落下,涟漪泛起,湖面再也无法恢复平静。 扶苏扶着桌案起身,站在阳光中:“我听说过一句话,觉得很不错,也想将它刻在教育部官署的门口,成为教育部官吏的警言。” 叔孙通不自觉地跟着扶苏的话走:“是什么警言。”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叔孙通在唇间低声默念,过了许久,他忽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大。 他忽然起身,甩了下宽大的儒袍衣袖,对扶苏深深地拱手行礼:“臣受教了,日后定会竭尽所能用一身所学助太子、助秦国、助天下生民。” 扶苏隔着桌案,托起叔孙通的手,“扶苏与先生一道。” “哈哈哈。”叔孙通豁然开朗,回想起曾经听过的骂声,更是觉得那些骂声为浮云。 他要和太子做一番大事业,未来那些骂声不会留下,而他们的事业却会永远传承下去。 扶苏直勾勾地盯着叔孙通的酒窝。 叔孙通笑声顿住,他方才就发现了,太子总是盯着自己瞧:“是臣脸上有脏东西吗?”他摸了下脸颊,手指并没有摸脏。 扶苏用手指抠了抠自己的脸蛋:“为什么你笑的时候,脸上有小窝窝?” 叔孙通也跟着摸了下自己的脸,哈哈笑道:“听说是臣幼年时调皮,被狗啃出来的。” 扶苏跃跃欲试:“我也想......” “你不想。”刘邦捂住扶苏的嘴巴,“你看看上林苑养得猎犬,一张嘴能把你整个脑袋吞进去。” 扶苏想起那些猎犬,立刻不再提那个危险的想法了,可是他也想要小窝窝呀。 叔孙通也是连忙劝阻,最后和扶苏坐在一起,让小太子去摸自己的酒窝。 直到小太子过完瘾,叔孙通的脸都笑僵了。 “......”站在门口的茅焦很怀疑,这样谄媚的叔孙通,真的能教导好太子礼仪吗?怕不是太子撒个娇,叔孙通就轻轻放过了。 总结,还不如我呢。茅焦一撇嘴,咳嗽一声:“太子。大王说过,您不可轻慢叔孙先生。” “好嘛好嘛。”扶苏委委屈屈,他没有轻慢叔孙先生呀,只是很喜欢小窝窝。 叔孙通受不了小太子这样委屈,连忙道:“臣无妨。”他又笑了,挤出来一对酒窝。 扶苏嘿嘿地看着叔孙通。 茅焦:“......”他就知道! 与叔孙通约定好明日再东宫开会,扶苏就亲自下床,将叔孙通送到门口。 “先生等等。”扶苏对女侍招手。 女侍立刻端着一个盒子过来,双手递给扶苏。 扶苏抱着盒子往叔孙通的方向举:“我特意给先生准备了一些茶叶。您既然教导我礼仪,日后就算在教育部做事,也是我半个老师。” “这......”叔孙通没想到扶苏还认他当老师。 扶苏的手有点发抖,催促道:“先生快接住呀,我要没力气啦!” 叔孙通连忙把盒子接过来,入手确实有分量,对扶苏笑道:“臣平日同茅焦一样,随身为太子指点礼仪就好,这本也是博士官该做的事情。不必有师生名分。” 茅焦嗤笑,我跟你这个谄媚的人可不一样。 扶苏道:“君臣不能是师生吗?传道受业解惑为师,先生不必妄自菲薄,您是臣,也是师。” 叔孙通感动不已,抱着盒子没办法行礼,但还是对着扶苏鞠了一躬。 扶苏也鞠躬回礼。 茅焦呵着气,却还是心中触动,将这一幕记载下来,并画了个小图。 图上一大一小对着行礼,尊师重道,敬君守礼。 传至后世,君生臣师,既是师生关系的模板,又是君臣关系的典范。 也成为结束礼崩乐坏,创立秦国新礼的一个开端。 【作者有话说】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出自张载的《横渠语录》 第169章 第169章 你这么难听的歌和谁学的 扶苏一路将叔孙通送到了南宫的宫门口,直到看不见叔孙通的背影,才哒哒哒跑回东偏殿,开心地一蹦跶一蹦跶。 “阿父!”扶苏一溜烟滚到了嬴政旁边,伸手扒拉嬴政手里的奏书,“阿父,你先看我嘛。” 奏书的字被一只小手挡住了,嬴政轻声训斥:“调皮。” 扶苏嘿嘿笑,歪着脑袋把脸凑到嬴政眼皮子底下:“阿父,我喜欢叔孙通这个老师。” 好了,现在已经完全看不见奏书了,奏书被小孩儿的大脑袋挡了个严严实实。 嬴政只好放下奏书,抓住扶苏的脑袋揉搓:“让你调皮!” “唔。”扶苏被搓了一顿,总算是老实下来了,“阿父......” 嬴政让扶苏坐好,才开始问他:“以后你打算怎么跟他学习?” 孩子现在已经被册封为太子了,嬴政不想管的那么严,这次没有插手扶苏的学习计划,希望孩子能学会自律。 扶苏盘腿坐稳了,才道:“叔孙先生要跟着我一起搞教育部,平日随时教导我。” 嬴政眉头微蹙:“他是儒生。” 扶苏道:“儒学也有可取之处。” 嬴政瞥了眼扶苏,嗤笑一声:“各地官学的教学内容、教学材料、选官考试的考试范围,最后都要经过寡人批准。你不想做无用功,就自己掂量好分寸。” “我一向有分寸。”阿父不信任自己,扶苏气囊囊地一揣手,像个刁蛮小老头往那盘腿一坐,脑袋一歪,嘴一撇。 嬴政失笑,弹了扶苏的脑袋一下:“少作怪。寡人已经派王绾和李斯协助你,若是遇到问题,随时来找寡人。” 扶苏瞬间消气了,腻腻歪歪地凑过去,贴着嬴政道:“好。” “寡人要批奏书了,一边玩儿去。”嬴政挥挥手把扶苏赶走。 扶苏没有离开,他先是写了几封手书,派人送出去。这都是他明天要一起开会的属官,讨论教育部的事情。 随后扶苏开始帮嬴政批奏书,阿父今天好忙的。他怕阿父把自己累得生病,能分担一些就分担一些。 扶苏现在干活儿的时候,心情依旧很好。他一边批奏书,一边开心地摇头晃脑,最后哼哼起歌谣来。 嬴政沉默了,他越过奏书去看扶苏,叔孙通应该会教扶苏乐律吧?这孩子怎么唱歌一会儿好听一会儿难听的? 刘邦也是感慨万千,他发现扶苏并非五音不全,小孩儿有的时候唱歌挺好听的,就是难听的时候占大多数。 片刻后,刘邦忍不住打断扶苏:“刘小树,你这么难听的歌和谁学的?”小孩儿的学习能力太强,学好的东西快,学坏的东西也快。 扶苏的歌声瞬间消失,脸颊咻地鼓起来,他明明是跟仙使学的呀,哪里难听了? 刘邦捏捏扶苏的脸蛋,“刘小树,别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学,乃公教你唱歌。想当年......”想当年在汉军中,他唱歌还是很受众人追捧的。 下一刻,刘邦的歌声响起。 扶苏张开嘴巴学着合唱,歌声一模一样。 但刘邦听不出来,他听自己的歌声不是这样的,便纠正扶苏,“刘小树,曲子是这样的。” 扶苏不大高兴,但还是好脾气地重新唱。 “嬴扶苏!”刘邦觉得扶苏故意作怪,气得变成毛茸茸的小锤子,锤扶苏的脑袋,小破孩儿越长大越叛逆。 扶苏:“......” 好在寺人照例给扶苏送零食,扶苏赶紧逃离刘邦的攻击,伸手往碟子里抓,一抓一把鲜红鲜红的小珍珠。 红色小珍珠软软的,看上去很美味。扶苏舔了下表皮,没什么滋味,就直接往嘴巴里塞了好几个,瞬间酸得他的脸皱成一团。 “咳咳咳。”扶苏咳嗽着,第一次把嘴里的食物吐出来,软烂的果肉里有大大的果核和一颗白白的牙齿。 嬴政和刘邦同时探过身子,给扶苏敲背:“怎么不慢点吃?” 扶苏紧紧抿着嘴巴,把哭声憋回去,最后还是带着颤音:“好歹毒的果子。”不但酸,还咯掉了他的牙齿。 嬴政失笑,让扶苏丢掉手里的垃圾,顺便往碟子里瞥了一眼,笑容瞬间消失。 “阿父?” 嬴政用白巾给扶苏擦手,冷声道:“咸阳宫里从前没有樱桃,以后也不许出现樱桃。” 寺人吓得跪在地上,这是雍城送过来的,他没多想就给大王和太子拿上来了,现在想起雍城里那位.....恨不得打自己两巴掌。 扶苏默默把手擦干净,让寺人起来把樱桃撤走。他小心觑着嬴政的表情,见阿父心情不好,便乖巧地给嬴政泡茶。 “阿父阿父,我给你唱歌吧。” 嬴政拿着奏书半天没翻页,听见扶苏的话,回过神用奏书敲了敲他的脑袋:“以后不许在寡人旁边唱歌。” “我受伤啦。”扶苏抱住头,往席子上一倒滚来滚去,把嬴政终于逗笑了。 另一边叔孙通离开南宫后,先回礼部跟同僚做交接,忙到临近傍晚才回到家中。 听到叔孙通叫门,仆从立刻开门将他迎进来。 叔孙通在楚国时也并非当地豪强,但家境却说不上差,至少比一般的农户要好很多,在咸阳单独租一个带院落的小宅子还是没问题的。 见叔孙通手里捧着一个盒子,仆从赶紧接过来,抱着盒子跟在叔孙通后面进屋:“家主,您今天回来的比往日晚了些,饭菜都凉了,我马上去给您热一热。” 叔孙通脱掉外衫,随手挂在衣架上,让仆从把盒子放在自己的桌案上:“我在东宫已经吃过了,你去把我从薛县带来的那把琴取来。” “是。” 叔孙通换了身轻便的便服,才跪坐在桌案边,摩挲着盒子打开。 盒子里面分成了九个小格子,上面的三个格子是罗列着精美的彩陶茶具;中间的三个格子是品种不同的三种茶叶;下面的三个格子是造型独特的宫中糕点。 叔孙通喟叹,太子当真灵秀。 叔孙通没舍得用这套茶具,便放在盒子里,等仆从把它收起来。他只是拿出糕点品尝,等明日买了新茶具再喝茶。 片刻后,仆从抱着琴进来,小心翼翼将琴放在琴案上。他正要问叔孙通今日燃什么香料,忽然一股香甜的味道传进鼻子里。 仆从愣了下,“家主,还要燃香吗?” “不用了。”叔孙通捏着糕点转圈看,几口吃下后,笑了一声,“我今日调调琴弦,不弹琴。” 自上古时礼乐不分家,教导太子礼仪,就必然要教导太子乐律。叔孙通最擅长的就是奏琴,他决定先从奏琴开始教起来。 叔孙通洗干净手,才坐到琴案便,抚摸着琴弦,却忽然笑了一声。 正在收拾屋子的仆从回头看了他一眼,好奇道:“家主因何发笑?” 叔孙通摇头笑道:“只是想起一桩趣事。” 他从前经常在薛县附近游历,除了经常去兰陵县拜访荀卿外,还会在周遭几个县走一走。 有一次他路过沛县丰邑的一处山林,偶遇两个少年。 年纪稍微大一点的少年坐在溪边奏琴,应该是刚刚学琴,技艺实在不太好。 琴声一响起,鸟兽绝迹。 叔孙通知晓少年人爱面子,便没有露面,只是站在林子里听了片刻,便离开了。 等叔孙通一个月后折返薛县,再次路过那片山林时,那少年依旧在弹琴。 一个月过去了,少年的琴声比从前还要呕哑嘲哳,完全没有音律节奏,听得叔孙通耳朵疼。 叔孙通叹气,这少年明显没有任何音律天赋。 显然,少年的同伴也察觉了。 同伴躺在一块石头上,被折磨得两眼失神,声音虚弱至极:“萧何,你饶了我吧。要不我给你抓卢绾过来当听众?” 萧何按住琴弦,那磨人的琴声终于消失了,让叔孙通和那同伴都长吐一口气。 萧何冷笑:“放你离开,让你继续去招惹雍齿?” 同伴灵巧地滚坐起来,激动地挥着胳膊:“乃公才没招惹他!是他先欺负卢绾。我不给卢绾出气,还怎么当好这个老大?” 萧何盯着他看,直看得对方心虚,才继续道:“雍齿出身豪强。过两日我便要去沛地为吏,你若是再惹上他,便是我得知消息为你报仇,你也早就被揍死了。” 同伴不吱声,扭头侧身往石头上一躺,背对萧何。 “刘季!”萧何捡起一颗小石头,往刘季后背上砸。 刘季熟练地翻滚到地上躲过去,抓耳挠腮地爬起来:“好了好了,我又不是傻子。没有你罩着我,我怎么可能继续得罪雍齿?” 雍齿出身当地豪强,家族势力在沛县都不算小,但萧家也没有差很多。有萧何在,雍齿也不敢轻易仗着家势,打杀出身普通的刘季。 现在萧何凭着家中的关系,马上要去沛县县城为吏了,也不可能天天盯着丰邑这边。他都怕自己下次回来,听见刘季的死讯。 没办法,刘季实在是太能作死了。天天没事模仿什么游侠,带着卢绾一群人到处转悠,还几次跟偶遇的盗匪打起来了,回来吹嘘自己救了谁谁谁。那盗匪再没能耐也是亡命之徒,是那么好招惹的吗? 萧何知道他总是满口胡话,根本就没当真,只是每次心累地帮刘季擦屁股。 萧何实在没办法了,无可奈何地道:“你今年也十八了,没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吗?你不想务农,也不想学个手艺,读了书又不肯随我去找差事。” 刘季往溪边一蹲,捡起小石头砸水面,半天后说道:“我这辈子最崇敬的就是信陵君,过两天我打算去外面游历,寻个前程。” 萧何真想用琴拍死他,“信陵君都死了多少年了?你要去魏国给他守坟吗?” 刘邦回头看他,一脸不可置信:“我怎么可能去魏国?我听说信陵君有一个门客叫张耳,他和信陵君一样有游侠义气。如今张耳正在外黄县,我要去拜访他。” “......行吧。”总比突发奇想往战场上冲强。 萧何累了,他不懂世界上怎么会有刘季这样不安分的人?明明出身平民又不肯老老实实务农,读了书又不愿意和士人来往,拿着把生锈的破剑到处乱跑。 今天为了义气,替卢绾出头;明天为了侠气,替乡里出气。不是得罪这个,就是得罪那个。 可偏偏是这样的刘季,让萧何心甘情愿一次又一次为他擦屁股。 萧何又叹息一声,伸手去摸自己的琴弦,继续弹琴。 站在远处的叔孙通和刘季同时表情狰狞。 不同的是,刘季选择主动出击。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尘土,开始引吭高歌。 叔孙通终于明白了,比萧何琴声更可怕的是——这个刘季的歌声。人怎么可以把歌唱得那么难听?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两个少年也算是知音了。 那天,叔孙通慌忙在魔音的攻击下逃走,没敢让那两个少年发现自己。直到今日回想起,还余音绕梁。 叔孙通回忆着回忆着却是笑了,拿起一块方巾擦拭琴弦:“人生能得几个知交好友呢?” 叔孙通反正是没有,不但没有好友,反而挨骂的时候居多。 和身边的人目光相同,看的是现在,就可以呼朋唤友;当目光超越身边的人,看的是未来,就只剩孤独了。 可叔孙通如今已经不觉得孤独了,“德不孤,必有邻”,他遇到了小太子。 其实叔孙通的琴技也并不算绝伦,但也在中上的水平。他要竭尽所能,把自己会的东西都传授给小太子。 叔孙通把萧何的琴声和刘季的歌声都从脑子里倒出去,闭目平心静气后,开始耐心地调琴,以便明日给扶苏授课。 第170章 第170章 不会有人敢篡改寡人的诏书 扶苏今天睡得晚,抓着笔坐在小桌案前奋笔疾书,写了一沓厚厚的纸张,都是他对设立教育部的一些想法,留着明天开会备用。 嬴政处理完奏书,和扶苏聊了两句,端起茶盏思忖后便道:“明日寡人也去东宫听听。” 扶苏从纸张里抬起头,鼻子上被墨汁蹭得黢黑。他又用脏兮兮的手揉了揉鼻子,直接把墨汁抹开了。 嬴政被呛得咳嗽了两声,将茶盏放下,颇为无奈道:“怎么每次写字都弄得到处都是?” 扶苏低头看见自己的袖子和衣襟,早已染上墨点。 他心虚不已,急忙把胳膊背到后面藏起来,殊不知自己脸上的墨痕一团又一团。 “阿父。”扶苏一心虚总是很刻意,说话的声音也比往常大了几分。 入夜后,四下寂静,乍起的孩童尖锐声,让嬴政不由得按了按耳朵:“小点声说话。” 扶苏讨好地赔笑,小声蛐蛐:“阿父,你想听的话,我就把他们叫到南宫开会嘛。” 嬴政道:“明日寡人不会直接插手,只是在旁听一听,还是让他们去东宫吧。” 嬴政又对守在门口的陈驰嘱咐,明日在东宫大殿设一帷障。 扶苏眨巴着眼睛,“我听说以前周天子与人议事时就设帷障,把自己搞得神神秘秘,不让人窥探他的威严。阿父,把脸挡上了不会影响说话吗?” 嬴政不明白小孩子的思路:“你是把脸挡上了,又不是把嘴堵上了。天子威仪不可轻易被人窥探,以帷障遮挡,可震慑群臣。” 扶苏似懂非懂,他还没有正式学习礼仪,对这些了解的不多,荀卿也没来得及跟他细讲。 刘邦见小孩懵懵懂懂甚是可爱,点点扶苏的黑鼻子,笑道:“天子不是人,处于神之下、人之上。” 扶苏皱眉苦思,这不是骗人吗?天子就是人呀。 刘邦读懂了扶苏的表情,哈哈笑道:“没错啊,就是骗人,要骗过天下所有的人。把自己的身份编得非比寻常,这样才能维持住他独一无二、至高无上的天子地位。如果被人看穿,他和普通人一模一样,哪里能服众呢?” 扶苏低声呢喃:“那天子和普通人也没有什么差别嘛。” 嬴政听见孩子在嘀咕,再一看扶苏百般变化的表情,就知道那位神灵应该是在旁给扶苏授课。 可听扶苏这么说,嬴政抬手让周围的随侍退下,开口打断道:“‘国之利器,不可示人’。” 刘邦也点头道:“小扶苏,虽然大家心知肚明,但这层窗户纸还是不要捅破。若是真的人人平等了,那皇......天子就会被人推翻的。所以天子为了维持地位的稳定,就要给自己制造独一无二的神秘感,不轻易表露喜怒哀乐、不让臣属轻易窥探自己的想法和行踪。” 扶苏挠头,“那阿父统一四海,成为天子之后,也要把自己永远隔在帷障里吗?可是我觉得不太对.....不出来亲眼看看外面的世界,又怎么知道外面什么样呢?很容易被中间的臣属们忽悠吧?” “哈哈哈。”刘邦去盘扶苏的脸,“真是聪明。” 秦国大厦瞬间崩塌,胡亥无能是真。但胡亥把自己隔离在宫中,不轻易和外界的臣属们接触,也不知道外面真正的消息如何,最后被赵高忽悠的一愣一愣也是真。 各地起义军都要攻入关中了,胡亥还在那儿以为“问题不大”呢,也不积极调配军队。 皇帝掌控着最高的军事调配权。当皇帝不作为,不去统筹调配军队,下面的将帅再有能耐也没用,最终不过是让这个国家临死前多挣扎一时半刻罢了。 刘邦又叹息一声,“天子为了维护权力,亲自登上超众孤高的楼阁,而臣属在楼阁外上了把锁,也遮住了他的眼睛。” 扶苏眼角眉梢耷拉下来,默默不语地跑到嬴政旁边,贴着嬴政道:“阿父,你以后可以不要走进帷障吗?” 嬴政怕扶苏把墨汁蹭到自己身上,微微侧了侧身子躲开小孩儿的贴贴,抓过一张白巾按在扶苏的脸上。 “唔。”扶苏摇晃着脑袋挣扎,但还是被嬴政按着擦干净了。 嬴政看着重新白了一点的孩子,勉强满意:“君王威严不可窥探,是维护君王权力的一种方法。”言下之意,并不认同扶苏的想法。 扶苏扑进嬴政的怀里,用脑袋在嬴政身上转圈蹭:“阿父走进帷障里,我就没办法这样和阿父亲近啦。” 嬴政把扶苏扯起来:“改日该给你换个名字,就叫钻头,整日在别人身上钻孔。你是寡人的孩子,永远都不会被隔在帷障外。” “不要叫钻头。”扶苏不喜欢这个难听的名字,他又抠着手指,半天后低声道,“阿父和我是父子,也是君臣。现在我年纪小,和阿父朝夕相处,阿父不把我当臣子。等我长大后就没有小孩子光环,又搬到了其他宫殿,阿父就会把我当成臣子。” 嬴政面色微沉,想起与自己日渐疏远的成蟜,语气不大好:“寡人答应过你,永远不会。” 扶苏又问道:“我现在年纪小,做错了事情,阿父很耐心一点点告诉我。等我长大了,没有小孩子光环,又惹阿父不高兴,阿父还会一点点告诉我吗?阿父会像对待其他臣属一样,直接把我赶出咸阳吗?” “你长多大都是寡人的孩子。”嬴政想要生气,一见扶苏可怜巴巴的小脸便只剩下无奈,他咬牙捏着扶苏的脸蛋,“寡人平日对你还不够好吗?哪里有这么多不安全感?” 原本只是父子平日亲昵的互动,却让扶苏的眼泪刷地留下来。 嬴政赶紧收手,把扶苏拉过来揉脸:“寡人又没有用力。” 扶苏用手背抹掉眼泪,“我听人讲过一个故事。有一个大王很看重自己的长子,但是长子有一日惹恼了大王,大王就把他赶得远远的。后来大王快要病逝了,想要传位给长子,却因父子相隔甚远,消息没办法传达,最后被身边的奸臣篡改诏书,还矫诏赐死了长子。” 嬴政听罢沉默半晌,“寡人并非故事中的大王,可以控制住下面的臣属,不会有人敢篡改寡人的诏书。” 刘邦一下一下鼓掌,可恨没有互联网,真想把录音分享出去,“怎么能只有乃公一个人嘲笑始皇帝呢?” 扶苏转头对刘邦瞪眼,可恶的仙使,不许嘲笑我阿父。 “小叛徒。”刘邦去捏扶苏。 扶苏慌慌张张躲进嬴政怀里,软软地道:“阿父,君王只有眼睛看得见四方、耳朵听得见四方,才真的能不被糊弄。如果走到帷障后面,那么他唯一的耳目就是身边之人,可身边之人也会造假,让天子看见假的东西、听见错的声音。” 嬴政揽着扶苏半天没有言语,回过神时发现孩子没声音了,低头一看扶苏眼睛都闭上了,“也只有睡着的时候才乖巧。”他笑着捏捏扶苏的鼻子。 扶苏迷迷糊糊“嗯”了一声。 嬴政扯了下旁边悬挂的丝绳,悬挂在殿外的铃铛响起,随后陈驰轻手轻脚走进来。 嬴政看了陈驰一会儿,“明日不必设帷障了。” 陈驰有些惊讶,但还是立刻应下。他察觉到大王的心思转变,又道:“王上,那新做出来的这几套帷障还要留下吗?” 嬴政是有这个打算的,以后要学曾经的周天子布置帷障,把自己彻底隐藏在帷障后面,不容臣属窥探。 甚至一时兴起,让陈驰设计了几套帷障,由少府制作出来。 可感受着怀里孩子的重量,嬴政想着扶苏说过的话、讲过的故事,最后还是轻叹一声:“算了。” 陈驰的笑容更显真诚:“是。” 嬴政见他这样,便问道:“你也觉得布置帷障不好吗?” 陈驰拱手道:“臣见识粗鄙,只是听过齐国的一个传闻。” “哦?” “齐国盛行寻仙修道,追求长生之术。有一富户沉迷此道,特意在家中隔离出一个小屋,不容许任何人轻易过来,以免沾染外界的秽气。久而久之,家产就被下面的家仆侵占,而富户全然不知。” 嬴政皱起眉毛:“这世界上哪有什么长生不死?若是真有长生术,又怎么轮得到一个富户?最先长生的该是齐王。” 陈驰笑道:“大王所言极是,可惜齐人不懂。臣听闻,赵王在病重时也沉迷长生术,长期避人而居,最后大权旁落奸相郭开和太子迁之手。” 嬴政喟叹:“或许扶苏说得也有道理。” 陈驰好奇聪慧的太子又说什么了,竟引得大王发生这么大的思想转变?不过他向来不是多嘴之人,只是默默守在旁边等候差遣。 时辰不早了,嬴政也处理完剩下的奏书了,明日朝会结束后,还要去东宫旁听。下午还要召见司空和少府令,讨论山林水泽的修治。 嬴政在心里盘算着明天的工作,便要起身抱着扶苏去洗漱睡觉。 可这孩子也不知是吃了什么,个头没长太高,身体却比从前重了不止一点。 嬴政起身时,差点没抱动扶苏,直接跌坐下去。 扶苏被颠簸了一下,不高兴地踢着腿,哼哼唧唧地挥舞着拳头。 嬴政歪头躲过扶苏的攻击,却被小拳头锤了好几下肚子。 他无可奈何地把扶苏捏起来:“先洗漱去。” “不要嘛,阿父......”扶苏迷迷糊糊地艰难睁眼睛,没等彻底睁开又闭上了,不是很高兴,“我好困哦。” 嬴政拍拍扶苏红扑扑的脸蛋,“去洗漱,一身的墨水。” 扶苏困得睁不开眼睛,开始打滚耍赖,还扯断了嬴政衣服上的配饰。 嬴政气笑了,只好对陈驰招手:“来跟寡人把他弄回卧房。真是的,跟头猪崽一样难搞。” 第171章 第171章 今日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这一夜风暖无云,明月共照秦赵两地。 与咸阳宫内祥和的气氛不同,赵国邯郸的王宫内却分外紧张。 赵王白日里精神大为好转,甚至可以做起床来处理国事。 得知齐国方士已经逃跑,赵王怒下通缉令,顿时反应过来自己上了当,一定要把这个方士抓起来凌迟处死! 随后赵王又慌张下了第二道命令,派人去齐地寻找真正懂得长生术的方士。 不管是明敏的赵人,还是稀里糊涂的赵人,此刻都不免心声叹息。赵王并不算多有才能的人,甚至在他为王期间内,国力没少衰退。 可赵王从前纵使再无能,也并对虚无缥缈的长生术那般执着,现在眼看着自己都要不行了,还要派人继续搜寻方士,完全不去想长生术本就是骗人的东西。 或许赵王心里对长生术的真实性也有猜疑,可在将死之时,他已经走投无路。 他不想死,他也不想承认自己被一个方士骗得团团转,他只能继续一条路走到黑! 赵王能坐起来处理国事,却还是身体孱弱下不了床,还摔了侍医递上来的药汤:“去,派人去齐国!” 侍医被飞洒的药汤烫了手,却也不敢呼痛,迅速跪下把手收进袖子里。 在赵王床边,还围着一众人,包括太子迁、赵嘉、郭开、韩仓等重臣。侍医已经提醒过他们,赵王大概已经要不行了,他们便一直守在病床前。 赵王抬眼,目光狠厉地扫过他们,一双眼睛浑浊不堪,直勾勾地看过来,宛如一具行尸。 “你们围着寡人做什么?都在盼着寡人死是不是?寡人告诉你们,寡人只会比你们活得更久!” 众人诺诺不敢出声,可棺木已经抬到了殿外的庭院。入棺用的寿衣、用品也已经都准备齐全,叠放在外室的桌案上。 赵王的眼睛已经有些模糊,他看不清太子迁站在哪里,可不妨碍他发令:“来人,把赵迁那个畜生给寡人千刀万剐!”都怪这个畜生,把那个招摇撞骗的方士送给他,分明是想害死他,谋夺他的王位。 太子迁大惊失色。 郭开立刻扯了下太子迁的袖子,提示太子迁不要出声,自己则温声敷衍赵王:“大王,您好好休息,臣已经派人去齐国寻那有名的方士了。” “郭开?”赵王侧了侧头,用耳朵搜寻郭开的位置,忽然剧烈咳嗽了几声,颤抖着指向众人,“郭开!来人,把郭开拖出去处以极刑!” 若不是郭开一味促成和秦国的联盟,他又怎么会被骗得这样厉害?前脚刚跟燕国开展,秦国却背弃盟约跑来偷袭。 郭开不慌不忙,眼神在周围重臣扫了一圈,无人敢与其对视。 赵王没听见有人回答他,便发了疯似的叫嚷,随手抓起什么就往人群里砸。 可是他病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根本没什么力气。他以为自己像从前一样打砸赵臣,却不知手里的东西只是堪堪滑落,就连嘶吼的话都因舌头僵硬而含糊不清。 郭开没有理会赵王,挥手让尚书过来拟召:“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正值赵国危难之时,当早早立下诏书,让太子早日准备继位。” 赵王口齿不清、目不能视,但耳朵却还是灵敏的。他听见了郭开的话,愣了下,显然没想到众臣能直接把他扔到一边,根本不听他的命令。 太子迁信赖郭开,尚书明知赵王不同意,却也不敢违逆郭开的话,立刻跪坐在旁边开始书写诏书。 赵王回过神,气得面目狰狞:“郭开!郭开!赵嘉呢?来人,寡人要废了赵迁,恢复赵嘉的太子身份。” 赵嘉早已泪流满面,可听见赵王这话,便立时跪了下去,只当自己并未在场。他明白父王已经不行了,如今不过是在胡言乱语。 就算父王没有胡言乱语,郭开已经让人写传位诏书,殿外密布着太子迁的卫兵,哪里有人敢应和赵王呢? 只怕这边有人应和赵王,扶立赵嘉继任王位,下一刻这人和赵嘉就得一起给赵王殉葬。 更别提此刻能在场的臣属,都是太子迁和郭开的人,更不会把赵王的话当回事儿了。 殿内一片寂静,没有人回应赵王。 赵王到处去抓,却什么也抓不到,口中开始有白沫溢出来,狼狈不堪,哪里还有王者之尊? 片刻后,赵王印玺盖在了诏书之上。 尚书将诏书双手奉上,郭开一把夺过来,简单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郭开抬眼去看被白沫打湿衣襟的赵王,冷声呵斥:“一群混账,怎么不为大王整理仪容?” “是。”候在不远处的两个寺人,立刻手忙脚乱去帮赵王擦嘴。 听见内室的动静,外面的便慌乱起来,一会儿喊着“去准备擦洗的热水”,一会儿又喊着“检查棺木、寿衣”。 赵王被寺人们扶着躺平,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白沫源源不绝地溢出来。 他嘴唇颤抖着似乎还要发布王令,却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是眼泪从眼角不断滑落,嘴巴一张一张似乎在呼唤赵嘉。 可惜赵嘉跪在地上,始终没有抬头。便是抬头了,他又如何能回应赵王? 太子迁用袖子擦擦眼角,却也不敢上前去看赵王,倒不是怕赵王的责备,而是此刻的赵王着实恐怖骇人。 郭开明白太子迁的秉性,便温声劝慰道:“如今国事繁多,臣请太子不要过于伤悲。庞煖将军马上就要从燕国回来,待他击退秦军后,赵国的危机也就解除了。” “多谢丞相。”太子迁叹息,“以后还要仰仗丞相助孤。” “太子不必如此,这都是臣的本分。” 二人的对话传入赵王的耳朵,听得赵王攥紧了手边的褥子,久久不肯咽气。 赵王从半夜开始口吐白沫,一直到天色大亮,还是双目瞪得溜圆,不肯咽气。只是他嘴角溢出来的白沫,已经比过去两个时辰少了。 太子迁早已从悲伤中回过神,安排殿内其他臣属们去操办丧礼,瞥了一眼赵嘉后,让赵嘉先去休息。 并非是他真的对赵嘉毫无芥蒂,只是赵王已经半死不活了,赵嘉也影响不到他什么。在郭开的劝解下,太子迁决定留他一命,也能彰显出自己的仁德孝悌。 赵嘉不想离开,他想送父亲最后一程,可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权力,只好艰难地走出殿外。 殿内众人都散去后,太子迁才看向赵王,被赵王的样子吓了一跳,赶紧别过头:“父王还没咽气。” 郭开捋着胡须,沉吟后走到赵王病榻前,旁边的擦拭白沫的寺人立刻退到旁边。 郭开俯身,温声道:“大王,您放心去吧,臣一定会辅佐好太子的。” 赵王失神的双目更是睁大了一点,胸口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似乎被白沫呛得想要咳嗽。 郭开却置若罔闻,也不让寺人上前帮赵王翻身敲背。 不久后,赵王万分不甘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也不知是被白沫呛死的,还是真的自然咽气。 “父王!”太子迁崩溃大哭,想要扑上去,一见赵王一身狼狈且嘴角还有白沫,他就停住了,只是跪在原地悲泣。 郭开温声安慰,随后派人去通知群臣入宫奔丧,开始着手准备丧礼。 直到天色大亮,郭开才抽空回府一趟,去安排一些事情。可他刚到家中,就听仆从报有客来访。 郭开拧眉,换好丧服后,还是去见了一眼客人。 可这一打眼,郭开就怒不可遏:“顿弱,你还敢来邯郸?” 另一边,庞煖行军到一半,刚刚赶回赵国便接到了赵王的死讯,立刻停军遥祭赵王。 庞煖仰天长叹一声,连日赶路都没来得及休息,满头白发潦草枯萎,更显凄凉。 司马尚上前扶起跪在地上的庞煖,“将军,秦军已经夺下邺城。此刻不宜继续伤悲,当尽快行军救援!” 庞煖摇摇头,被司马尚扶着站起身,挥手示意继续行军。可他神情却十分黯淡,看样子并没有什么继续作战的斗志。 司马尚策马跟在庞煖旁边,皱眉道:“将军,您这是.....” 庞煖伸手比了个八:“老夫今年已经八十多了,只怕这一战后便也要随大王一道去了。秦军强悍凶猛,秦王狼子野心,太子迁德行才能又不堪大任,老夫......罢了,老夫此去马革裹尸,这一生也算无愧于先王。” “将军!”司马尚大惊,没想到庞煖竟已有死志。 与庞煖并肩作战多日,他也看出庞煖的身体已经衰老不如从前,却不愿接受赵国再损一员大将。 如今赵国满打满算,尚存名将也不过只剩庞煖将军和李牧将军。若是庞煖将军去世,恐怕李牧将军独木难支啊。 庞煖叹息完便不再出声了,只是沉默着行军赶路,半晌后才道:“郭开是心胸狭窄的小人,他容不得廉颇,也未必容得下李牧。你日后若是追随李牧,便要告诉他提防郭开的挑拨,与太子迁多多修好,免得日后被太子迁猜忌,沦落到廉颇的下场。” 司马尚忍着悲痛,抿唇点头。 赵王薨逝的消息还没来得及传回秦国,太阳升起后,秦国上下依旧如往日一般安宁平静。 扶苏昨天睡得踏实,被嬴政拎着洗洗涮涮也没醒,早上睁眼时比往日要早很多。 他洗漱完换好衣裳,跑到内室看了一眼还在睡觉的嬴政,便放轻了手脚,乖乖退到外室吃早饭。 等嬴政起床出来后,见孩子摇头晃脑地啃着手里的枣糕,转头去问门口的陈驰:“今日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不等陈驰回答,扶苏回头认真地道:“阿父,你是不是没有睡醒呀?太阳怎么可能从西边出来呢?” “哼。”嬴政张开双手,让女侍给他整理衣裳,“寡人怕是真的在做梦,才能看见你起得这样早。” 扶苏这才听懂嬴政在讽刺他,把枣糕往盘子里一放,便要生气绝食。 下一刻,他咂咂嘴,没吃够,回味无穷地重新拿起枣糕啃。 算啦,他就是这样明理的孩子,才不会跟幼稚的阿父一般计较。 “阿父,快来吃饭呀。”扶苏还招呼嬴政,“夏侍医说您要好好养护脾胃的,粥里还放了您爱吃的鱼肉呦。” 嬴政羡慕扶苏的好食欲,坐下后陪扶苏用了点鱼肉粥。 扶苏啃完枣糕,忽然道:“也不知道赵国怎么样了。” 嬴政见扶苏吃完,自己也放下了勺子,接过寺人递来的白巾擦擦嘴:“顿弱已经去邯郸了,估计过几日就会传消息回来。” 扶苏闻言担忧不已:“如今秦赵开战,顿弱先生把郭开骗得那么惨,竟然还亲自去邯郸,万一被郭开害了怎么办?” 嬴政道:“寡人本想让他派其他细作过去,但他回信称自己最了解赵国和郭开,还是亲自去了。不过也不必过多担忧,顿弱不是冲动鲁莽的人,他心里应当是有把握的。” 扶苏拧着小眉毛,忧心忡忡地点点头,“顿弱的嘴巴确实很厉害的。” 嬴政也很认同,但又有些可惜,“顿弱和姚贾都是有能力的人,可惜他们分身乏术。顿弱行走于燕赵之间,姚贾又一直在魏楚游说,都抽不出空来去齐国。” 顿弱倒是也安排细作在齐国了,再加上尉缭安排在齐国相邦身边的柔姬,秦国倒也能掌握齐国的动向。 可嬴政希望能再有一个顿弱那样有能力的说客,帮大秦忽悠住齐国。 站在门口的陈驰看看嬴政,神情犹豫,欲言又止。 第172章 第172章 是我们老刘家另类了 陈驰在犹豫。他在学宫中学习时,没少被老师们夸奖纵横之能,如今大王身边缺少说客人才,那么他应该自荐。 但若要当纵横说客,就要像顿弱和姚贾一样远离咸阳,甚至常年奔赴异国他乡。时间久了,与大王之间的关系也会疏离。而且在当世大多数人的眼中,说客不太受人待见,也不易被承认功绩。 如今陈驰在嬴政身边任郎中,是嬴政最信任的亲信侍从,上一个这样被信任的郎中还是李斯。后来李斯已经官升高位,可见陈驰目前这个官职还是很有前途的。 陈驰若是放弃郎中,选择去齐国做说客,完全是弃明投暗。原本他在一条前途可见的阳光大道上,一转头就扎进了坎坷的荆棘丛路,前途还尚不明确。 陈驰在犹豫。 嬴政没有往门口看,可扶苏却注意到了陈驰的神态。 扶苏好奇地问道:“陈郎中,你想要给我阿父举荐人才吗?” 嬴政抬眼看向门口的陈驰:“但说无妨。” 陈驰有些羞窘,轻吸一口气下定决心,拱手道:“臣斗胆想要自荐,亲赴齐国为大王分忧。” 嬴政沉思,就在陈驰心慌意乱时,他才开口道:“你可知留在寡人身边做事,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只要你用心办差,寡人会给你更好的前途。” 陈驰不敢看嬴政的眼睛,他怕自己真的受不住这样的诱惑,道:“臣明白。只是臣侥幸从学宫走到大王身边,早就做好了用一身所学辅佐大王的准备。当初在学宫中,先生们便常常夸赞臣的纵横之能,臣以为去齐国更能为大王做好事。” 嬴政自然是了解陈驰的能力,学宫这东西可真不错,培养出来的每一个学子,品性、能力、出身都记录在案,他随便一翻就能了解全面。 可嬴政还是没同意陈驰的自荐,不过他听完陈驰的表白,语气却是柔软了许多,温声道:“齐国的事情暂时不急,你先在寡人身边好好办差吧。” 嬴政身边肯定是需要一名亲信随侍在侧的,一开始是蒙恬,可现在蒙恬要负责整个咸阳宫,乃至咸阳的防御;后来是李斯,可现在李斯身上的事务更多,不可能把他调回来随时跟在嬴政旁边。 后来随侍在侧的亲信就是赵高了。想到赵高,嬴政便十分不痛快,被赵高背叛过一次后,他更难以信任其他人了。 好不容易逮着个陈驰,能力、品性、忠诚度各个方面都让嬴政满意,他自然不愿意随便把陈驰派出去,更何况如今齐国还算老实,也没必要必须把陈驰派出去。 嬴政又补充了一句:“你如今在寡人身边做事,比去外面要有用。等日后有机会,寡人自然会派你出去的。好好办差,寡人不会亏待你。” 陈驰没想到大王竟会主动安抚他,受宠若惊地躬身垂首:“是,臣必定不会辜负大王的期望。” 嬴政笑了声,低头一看扶苏眨着眼睛看热闹,拍了下他的后脑勺:“还不去收拾?一会儿朝会就开始了。” “我都收拾完啦。”扶苏对随侍的女侍伸手。 马上就有女侍提着飞鹤青铜壶过来。一人端着圆型盛水盘放在扶苏手下,一人慢慢往扶苏的手上倒水。 扶苏一脸认真地清洗自己的手指,表情十分郑重,仿佛在做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嬴政在旁看了觉得可爱,揉了揉扶苏的发顶,“还是这个样子最乖。” 下一刻,扶苏就开始躲避女侍递来的白巾,把湿漉漉的手往嬴政脸上塞,“阿父,你别躲开呀,快闻闻我的手香不香?” “....”嬴政往后仰身躲避了一下,颇为嫌弃道,“是很香,一股子枣糕味儿。” 扶苏收回手,不大高兴地鼓起脸蛋:“才不是枣糕味,是芍药呀。六妹妹在学宫里种了好多芍药,特意给摘下来取出花露,放在水里洗手可香了。她还给阿父送了呢,阿父都不看。” 嬴政似乎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但他日理万机,这种小事转头就忘了。 陈驰适时开口道:“臣已经让人把花露收到偏室里了。” “明日拿出来用吧。”嬴政顿了下,“老六今年有六岁了?” “五岁哦。”扶苏狐疑地看着嬴政,“阿父,我多少岁了?” 嬴政去捏扶苏的脸:“整日在寡人身边念叨,还能把你忘了不成?” 扶苏露出笑脸。 “六岁。”嬴政缓缓补充。 扶苏笑脸消失,悲愤地一手比五,一手比二,把双手伸到嬴政眼皮子下面:“七岁七岁,阿父,你怎么能忘了呢?我七岁啦。” 嬴政抓着扶苏的手哈哈大笑:“寡人前两个月才刚刚册封你为太子,怎么可能忘记你多少岁?嗯,五岁......那老四是六岁了?” 扶苏盯着嬴政看了半天,他怀疑阿父只认识个六岁。 嬴政读懂了扶苏的眼神,拧了一下扶苏的脸:“那老四也是七岁?” “.....这个真是六岁。” “小崽子。”嬴政拍了扶苏一巴掌。 扶苏嘿嘿笑着,扭着腰躲来躲去,又好奇问道:“阿父,你问四妹妹和六妹妹的年龄做什么?” 嬴政道:“寡人有意给李由赐婚。” “可是李由十三岁了呢。”扶苏掰着手指头算,“比四妹妹大七岁,比六妹妹大八岁呢。” 七八岁的年龄差算不得什么,嬴政不觉得这算多大的差距,在当今还是很常见的。 可嬴政回头一想,扶苏说的倒也不无道理,自家孩子到底是太小了点。他皱眉思考了片刻:“你先告诉李由一声,让他等几年。” “好的。”扶苏点头应下,“那李由要等到二十多岁才能成亲了呢。” “蒙恬也二十多岁才成亲。能让寡人赐婚,李家很愿意等的。”嬴政起身,整理衣冠要准备去朝会。 扶苏也爬起来,蹦跶蹦跶,把衣服上的褶皱蹦跶开。 见嬴政收拾完了,扶苏自然上前牵住嬴政的手,父子俩一道往正殿去。 “阿父。”扶苏走到一半,忽然歪头望着嬴政问,“李由和妹妹们都很小呢,您突然提起此事,是想安抚李斯吗?” 嬴政低头看向扶苏:“怎么会这么问?” 扶苏道:“虽然现在朝会上没人反对我设立教育部了,可是暗地里反对的人却不少的。李斯平日里为您做事,也没少得罪人,如今又要帮我一起弄教育部,冒的风险还是很大的。” 嬴政放开扶苏的手,摸着他的脑袋,慢慢穿过回廊往正殿的方向走:“不错。李斯这个人胆子有些小,即便寡人现在还护得住他,他也总是容易胡思乱想,便给他一副安心剂。” 扶苏若有所思地点头。 昨日朝会上扶苏爆了个大消息,要设立教育部,今日朝会上众人心不在焉,也没有讨论什么重要的事情,很快就散去了。 扶苏拉着嬴政往东宫赶去,顺便把李斯和王绾一起带上。 路上,扶苏着急地跑在最前面。 李斯和王绾一左一右落后嬴政半步,君臣三人一路闲聊不止,从一些国事谈到一些趣事。 扶苏听了着急,不住地回头对他们招手,“快点呀。” 嬴政叹息:“也不知道是随了谁的急性子?” 李斯也很好奇,他见大王并非是性急之人,可太子却好似闲不住似的,比一般的小孩子都能折腾,不过太子的折腾是对秦国有益的折腾。 倒是王绾望了扶苏半晌,“臣曾侍奉过先王一段时间,太子有一些性格是像先王的。” 李斯不解:“我听闻先王性情温和稳重。” 王绾尴尬地摸了下鼻子,瞄了眼嬴政。庄襄王哪里是温和稳重?那是被孱弱的身体困住了躁动的灵魂,背着人的时候,没少跟吕不韦一起盘腿坐树根地下,骂这个骂那个。 嬴政拧眉,有关庄襄王的记忆模模糊糊。 “阿父!快看。”扶苏小心翼翼地捧着什么走过来。 他到嬴政面前的时候,忽然放开手。一只蓝色大蝴蝶翩翩旋转飞舞,从扶苏的掌心升起,落在了嬴政的鼻尖上。 嬴政:“.....扶苏。”如果庄襄王真的和扶苏一样调皮,那他的幼年时光没有父亲的陪伴,不知是祸是福了。 没有危险的时候,这样不靠谱的阿父就是最大的危险! 扶苏预感不妙,飞速逃离,先一步赶到了东宫大殿。进门后先去看帷障,见坐台上空空如也,便知道阿父听了他的话,不再设帷障了。 扶苏开心地跳起来鼓掌。 “太子。”蒙毅等人听见扶苏的声音,立刻起身迎他进来。 “不要多礼。”扶苏摆摆手,让众人落座,“一会儿我阿父也会过来旁听,你们不要紧张,他一般不会插手的。” 在场大多数都是扶苏的属官,他们平日也很少见到秦王的,一些人难免紧张。 倒是蒙毅和李由因为常年随侍扶苏,此刻反应很平静稳重。蒙毅起身安排寺人再搬来一套桌椅椅子,放在了扶苏旁边。 东宫的人都习惯了桌椅,平日里也多用桌椅,与大秦其他人格格不入。但此刻也来不及重新布置成嬴政习惯的坐席了。 扶苏想到了李由的婚事,刚坐上椅子,就扭头去看李由。 李由被盯着看了一会儿,有些不自在,“太子?” 扶苏道:“你还挺好看的。” “多谢太子盛赞。”李由摸不着头脑,见太子此刻不欲多说,便没有继续追问。 刘邦大吃一惊,忙道:“再好看也是你未来的妹夫。” 扶苏不懂,茫然地望向刘邦。 “......”好吧,是我们老刘家另类了。 不多时,嬴政带着李斯和王绾姗姗来迟。 待众人行礼后,嬴政自然而然地坐在了椅子上,顺便斜了扶苏一眼。 扶苏嘿嘿赔笑,他真不知道蝴蝶会落在阿父的鼻子上呀,但是还挺好看的。 第173章 第173章 这个家离不开他 待李斯和王绾落座后,开会的人就到齐了。 扶苏扫视一圈,东宫的大殿自然是比不上南宫大,这一下便坐满了人。 大殿左侧坐着扶苏的属官们,右侧坐着从学宫等各地调过来的人,都是扶苏精挑细选,适合在教育部做事的。 刘邦的目光在右侧的列席上一顿,看见了被夹在浮丘伯和毛亨中间的刘交:“你把刘交弄来能做什么?去年他还没认识几个字呢。” 扶苏眨眨眼睛,刘交是他顺便带上的,仙使应该和刘交家中是有渊源的,他自然要顺便照拂一下刘交。 上首的人在打量众臣,众臣也仰头望向上首,目光在嬴政和扶苏之间来回徘徊。 下一刻,嬴政往后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做旁听状,摆明了是不打算掺和的。 众人便只看向扶苏,等候扶苏的指示。 扶苏道:“今日孤把大家叫到东宫来,是要宣布一件事——孤打算设立一个教育部,此事大王已经批准了。” 众人静静听扶苏讲话,太子取名向来十分直白,教育部顾名思义必定与教化有关。 只是他们还不明白这教育部具体要做什么事情,唯有一直随侍在扶苏身边的蒙毅和李由能明白几分,二人却没有插嘴,他们安静地同众人一样望着扶苏。 扶苏正襟危坐道:“教授知识、果行育德,这是孤定名教育部的原因。教育部在未来的目标,就是为大秦培养人才,效仿学宫,在各郡县设立官学,不仅要教授学子知识能力,还要培育学子的德行。” 众人面露了然之色,互相看看彼此,在心里琢磨着这件事儿,一时之间还没有开口提问。 倒是坐在右侧中间的浮丘伯率先问道:“敢问太子,秦国向来‘以吏为师,以法为教’,废诸子之言,独学秦律。如今设立教育部,教授内容是否依旧是秦律?” 扶苏看向他笑道:“如今这殿内不仅有法士,也有儒生、纵横者、黄老之学者......未来教育部还会有更多人加入。孤这么做就是为了能制定一套新的教授内容,教授秦律,但不止教授秦律。” 初次听见此事的人不免吃惊,这可不仅仅是教育部的事情,也代表着秦国将要发生一个极大的国策转变——曾经独奉法术之说的冰冷大秦,似乎要转向更柔和的方向。 殿内众人想明白了这件事,再去看嬴政表情淡淡却并无反对之意,顿时心头火热,明白自己迎来了巨大的发展机遇。 扶苏见众人目光炽热,抬手打断了他们的话:“孤有一件事要事先说明,孤打算采纳诸子之所长,绝对不会全然相信任何一人的学说。在孤这里、在教育部,你们可以商讨甚至良性争吵,但绝对不容许党同伐异!” 众人心中一凛,拱手低头:“臣明白。” 扶苏继续道:“教学内容还需要细细研究,暂且不提。孤继续说教育部。教育部未来不仅仅会负责管理各郡县的官学,还辅助朝廷举行选官考试。除此之外,待教育部在各郡县设置官学以后,各地私学便会被禁止,私下授课者被检举将会重罚。” 此言一出,有些人皱起了眉毛,显然不怎么赞同这件事。 现在列国私学盛行,如荀卿一般随身带着几个学生开始授课的人也有不少,就连叔孙通在薛县也是有几个弟子的。 叔孙通见扶苏这样说,斟酌了一下话术,委婉地问道:“太子方才说过,并不会像从前一样禁诸子之言。” 扶苏颔首:“孤并不是要禁诸子之言,而是要禁私学。若想授课,通过教育部的教师资格考试,就可以去官学授课。” 这也太憋屈了,毛亨差点压不住,起身就要走人,却立刻被刘交撞了一下。 毛亨低头去看刘交。 刘交委屈,是老师浮丘伯推他的呀。 浮丘伯有些头疼,他这个师弟呀,性情温和好欺负,人也十分仁善,就是有时过于刚直。如今他们在秦宫里,就算有不满也得离开再发脾气,也不怕被秦王给砍了? 但嬴政已经注意到了毛亨要起身的动作,不大高兴地轻哼一声,他很少有看得上眼的儒生。 扶苏在桌案下握住嬴政的手,免得阿父处罚毛亨。他好脾气地笑道:“毛先生,你在学宫也呆了一年多了,难道还不相信孤的为人?” 毛亨见小太子直接挑明,且小太子丝毫没有生气的样子,自己反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好欺负。 毛亨声音温柔了一些,道:“太子勿怪,只是臣并不理解,若秦国不禁诸子之言,为何要继续禁私学?” 扶苏没有立刻解释,反而目光慢慢游移,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长叹一声,“诸卿可有人能为毛先生解惑?” 蒙毅低头思忖,他同毛亨想的是一样的,禁私学就是为了像商君一样统一思想,只不过这一次统一的不是法术思想。 张良坐在蒙毅一侧,轻轻翻开桌案上的纸张,既然小孩儿否认了毛亨的说法,那必定是有别的缘故,到底是何缘故呢? 嬴政看众人都在低头沉思,也好奇扶苏到底要说什么,他这一次竟也没猜出扶苏想说的话。 众人之中,唯有李斯和陈驰若有所悟。这二人心有灵犀地对视上彼此,不约而同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悄悄做了个谦让的手势。 最后还是李斯主动开口道:“臣大概猜出一点,却不知对不对。” 扶苏颔首道:“孤料想也是李斯先生或陈郎中能猜到,但说无妨。” 众人惊讶,就连自诩最了解扶苏的蒙毅也都很吃惊。他们反复打量着李斯和陈驰,为什么太子会这么猜测? 不多时蒙毅便想通了其中因果。 李斯和陈驰除了都做过大王的郎中,是大王的亲信。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出身贫贱。 下一刻,李斯便道:“臣同陈郎中一样出身普通,与在场诸位的出身相差甚远。” 李由睫毛一动,他出生的比较晚,有记忆的时候就已经跟着阿父随荀卿学习。来秦国没过两年,阿父就得到了大王的重用,自己也得到太子的重用,并没有活得太过艰辛。 李斯看向左侧列席上的太子属官,除了张苍之外,都是一群青葱少年。 李斯苦笑道:“说来惭愧,诸位小小年纪便有治世的才能。可我却废了好大的功夫,年过三十才有此才能,年近四十才得到大王的重用。可我并不认为自己的脑子比诸位差劲。” 左侧列席的少年们纷纷推拒谦让:“李廷尉正的能力是受到王上认可的。” 李斯喟叹,太子当真会教育人,这群贵族出身的少年品行确实很不错。 “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距呢?”李斯看向嬴政,也看向扶苏,“臣以为是幼年时接受的教导不同。家势好、有机遇的孩子可以早早得到名师教导,而臣这样出身普通的人却没有这样的机会。” 嬴政对李斯微微颔首表示认同。 李斯对嬴政笑了笑,继续道:“所以臣猜想,太子禁私学,便是为了均衡教育。尽量让出身普通的孩子,和出身富贵的孩子享受平等的教育。” 扶苏鼓掌,嘴巴长得大大的,笑得露出了一排牙齿:“孤又想和阿父抢你啦。” 嬴政拍了下扶苏的后脑勺。 李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日后各郡县都要通过选官考试来选拔官吏,那么就一定要均衡教育。若出身普通的学子和出身富贵的学子,所受到的教育天差地别,那在选官考试中,又有几个出身普通的学子能考得上呢?除非有天纵之才。”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这才明白扶苏禁私学的深意。 方才差点甩袖离开的毛亨更是羞愧不已,“臣不配留在教育部了。” 扶苏温声道:“毛先生为了天下学子也要留在教育部。孤说过,教育部也要教育学子德行。您擅长《诗》,孤想请毛先生编写《诗》类注解,专门用作德行教育的教材。” 毛亨听见扶苏这样说,心中百味交杂,深深地行了个礼:“臣必定不会辜负太子所托。” 叔孙通一脸欣慰地看着小太子,果然小太子不会让他失望。 扶苏对叔孙通挑了下眉毛,继续道:“孤知道,就算禁止私学,也无法彻底让教育均衡平等,但能保持相对平等就够了。” 张良眉头微动,目光在扶苏的脸上转了一圈,继续垂眸看着面前的白纸。 秦国若只是想培养人才,何必管选出来的官吏是平民还是贵族呢?太子此举另有深意,怕是想要彻底改写秦国的势力格局。 张良手指交叉,在脑子里迅速盘算,秦王和太子想要扶持平民,那么以后大秦就不再是贵族的一言堂了。 平民势力的崛起,就代表着贵族和豪强的没落。这的确更符合秦国该走的路,秦王想要集权于一身,没有依靠的平民官吏才能更加忠诚为秦王办事。 张良出身贵族,却是韩国的贵族,他并不在意贵族是否没落。况且他听从黄石公的话,已经在民间行走多时,对平民反而更加亲近。 想通这一点,张良便更加不作声反对了,只是看向另一侧的甘罗。他知道甘罗会和自己一起去邺城,未来他们在邺城行政的方向,也要跟着秦国的发展方向来。 甘罗对张良微微点头,都跟着太子做了几年事,他自然也一样想明白了。 扶苏见大家都没有异议了,便回身去掏自己的小书包。 小书包上挂着的小羊布偶摇来摆去,显得扶苏这一番动作幼稚可爱,完全没了方才的上位者气势。 趁着扶苏背对着他们掏书包,众臣交头接耳,捂着嘴笑。 嬴政也不由得失笑。 半天后,扶苏把昨日准备的一沓纸掏出来,摆在了桌案上。 嬴政和众人立刻收起了笑容,没让爱面子的小孩儿看出来。 扶苏小脸严肃正经地道:“想必大家已经明白教育部为何物了。那么孤就继续说说如何设立教育部,首先教育部的官署要另外开辟,设置的官员诸多,东宫是放不下这么多人办公做事的。” 对咸阳布局比较了解的李斯道:“太子,若要新建官署的话,怕是只能在渭河南岸了。这两年北岸越来越繁荣,已经没有多少空地了。” 扶苏点头道:“孤也是这么打算的,不过暂时不新建了,外有战事、内有隐忧,何必为了一个官署劳民伤财?渭河南岸有空置的兴乐宫,孤打算派人休整一番,作为教育部的官署。” 叔孙通笑着称赞:“太子圣明。” 倒是刘邦有些感慨:“兴乐宫啊......”当年他定都关中后,萧何就是在兴乐宫的基础之上改建的长乐宫,作为他们大汉最重要的皇宫之一。 兴乐宫和咸阳宫隔着渭水相望,二者的距离也很近。 嬴政想了下,等以后有机会修建一条特殊的甬道,可以将二者连接起来,免得孩子来回跑费劲。 扶苏选择兴乐宫也是出于这个考量。 以后他要天天在教育部工作,可还要天天回去陪阿父吃饭、睡觉呢,最好是离得近一点。 若不是渭河北岸实在挤得没位置了,扶苏还是打算在渭河北岸选一处作为教育部官署的。 扶苏皱着小眉头,扶着膝盖,老气横生地轻叹。 阿父总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他若是不在阿父的身边督促阿父吃饭,可怎么办呦? 这个家离不开他。扶苏小小的肩膀上,承担着大大的责任重量。 第174章 第174章 大秦王室都好美人,你以后好好保护这张脸 兴乐宫修缮还需几天,扶苏便先做好其他安排,定下教育部内设置的分司部门,安排一些人到岗,随后再由吏部协同各司扩充人手。 扶苏道:“教育部分设六司,总管部内事务的总事司,暂且由王绾兼任司长。” 虽说六司平等,但总事司的权力终归是要大一点的,一般的人压不住其他几司。而王绾同隗状一样,是大秦如今的代理丞相,最适合担任总事司司长了。 王绾也并未推辞:“是。” 扶苏看向冯劫:“总管教育部财账的财务司,暂且由冯劫担任司长。” 冯劫愣了下,显然没想到自己晋升的这样快,能单独管理一司。 还是张苍回头提醒了冯劫,才让冯劫立刻回神应下。 扶苏继续道:“李由负责总管各郡县官学的官学司、叔孙先生负责总管修订教材教规的教研司、李斯先生负责总管各类考试的选试司。” “是。”三人齐声接下认命。 “还有最后一司,”扶苏看向旁边的嬴政,“臣申请都察院派发御史常驻教育部,监督教育部一切事宜,常驻处便为都察司。都察司官吏由都察院指派,三年一换,只对大王负责。”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纷纷惊讶不已,太子怎会想的如此周全?可转念一想倒也不奇怪了,太子本就是聪慧之人,而大秦向来规矩严明,办任何差事都会有律法监督。 嬴政也是在短暂的诧异后露出笑容:“寡人批准。” 扶苏露出憨憨的傻笑,让嬴政都看见他嘴巴里缺少牙齿的牙洞洞了。 接下来,扶苏又特别指明了一些人事安排,比如安排毛亨和浮丘伯去教研司编写德育教材等等。 但教育部分设六司,内部又会划分诸多官职,这点人事指派显然是不够的。可扶苏没有继续插手,而是让蒙毅带着吏部同教育部五司选任官吏。 安排好这些事情,扶苏将手里的一沓纸举起来给众人看:“这里面是孤方才讲过的一些设想,一会儿你们可以自行抄录、探讨。若有任何意见,随时上书。” “是。” 扶苏看向跪坐在角落的茅焦:“茅焦,你替孤写令旨,让工部抽调一个工部郎,去主持修整兴乐宫。兴乐宫改为教育部官署,更名教育部。” “是。” 将大致的框架定下,时辰就已经到了正午。东宫是会给官吏们提供伙食的,味道也不算差,却是比不了嬴政的秦王伙食。 扶苏拍拍肚子,从凳子上跳下来,“大家先去吃饭吧,我也要回南宫吃饭啦。” “恭送王上,恭送太子。” “再见。”扶苏牵着嬴政,对众人摆摆手,脚步轻盈跳跃着离开。 扶苏离开后,殿内众人却没有立刻散去吃饭,一个个都是精神抖擞,想要做出一番大事来,哪里还顾得上吃饭? 况且扶苏的属官大多数都是少年人,本就身强体壮,一顿饭不吃也没事。他们凑成一圈,去翻看扶苏留下的纸张,叽叽喳喳地探讨。 倒是右侧列席上的一群人,要么是中年人,要么岁数比中年还大,一顿不吃就感觉头昏眼花。 他们便结伴去东宫食堂吃了一口,吃完就迅速返回正殿,一起研究那些纸张做事。 有王绾作为主事人,大殿内虽喧闹,却也并没有出乱子。 人群中,李由与摩拳擦掌的众人不同,他神情犹豫不定。 半天后,李由把蒙毅拉到角落,“部长,太子把我们都安排出去做事了,那谁来随侍太子呢?”太子还是个小孩子呢,身边怎么能少得了人? 就连大王这么大的人,身边都得有一名亲信随侍,从前是蒙恬、李斯、赵高,如今是陈驰。 蒙毅目光温和地看着他:“太子让你去做官学司的司长,未来各郡县设立官学都会由你主持,这可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当年李斯先生有机会去廷尉寺施展才能后,便也不再随侍大王左右。” 李由对很多事的热情都淡淡的,也并不是那么热衷于建功立业。若非他看见阿父为了在秦国站稳脚跟很辛苦,他可能一开始不会攀附太子。 可现在不同了,他很喜欢太子,也很敬重太子。 李由表情平静如常,理所当然地道:“我只想为太子做好事,能不能建功立业都可,左右我阿父会努力建功立业的。” 竖着耳朵偷听的李斯差点跳脚,你个逆子!不但试图啃老,还把你阿父我衬托成了汲汲功名的小人。 蒙毅倒是很欣赏李由的这份忠诚,当初他让李由接替自己随侍扶苏,也是看中了李由才能之外的赤诚忠心。 蒙毅拍拍李由的肩膀:“既然你担忧太子,就亲自去问太子吧。” 李由不是个蠢人,他领悟到蒙毅对他的用心良苦——在背后说尽太子好话,太子也不知道;当面去表达自己的对太子的担忧,才能增加太子的好感。 李由没有越过蒙毅这个部长,直接去对扶苏嘘寒问暖。蒙毅也不愿打压李由,反而乐得让扶苏更加信任李由。 李由注视着蒙毅,拱手鞠躬:“多谢部长提点。” “不必如此,你我都是想为太子办好差事。”蒙毅托起李由的手。 二人相视而笑,同僚之情堪比兄弟。 李斯在旁窥视,忽生酸涩感慨。他转头去看自己的同僚王绾,双眸不免带了些许深情。 王绾不明所以,浑身汗毛直立,后退警告:“李斯,你再打坏主意,以后吃饭真不带你了。” “......”李斯郁闷不已,有些想念赤诚的蒙恬了。听说蒙恬的新妻怀有身孕,得提前准备好贺礼。 李由走过来跟李斯打了声招呼,就去南宫寻扶苏了。 叔孙通含笑看着李由的背影,对浮丘伯道:“在东宫做事是一件很让人愉悦的事情。”这里没有勾心斗角,更没有党同伐异,大家都拧着一股劲儿去做事。 浮丘伯从前跟随荀卿学习,见过登门拜访的叔孙通,二人也算是旧相识。 浮丘伯捋着胡须,笑意也是难以压制:“难得少年赤子心。太子的属官大多都是少年人,或许也是一件好事。” 叔孙通默然,认同了浮丘伯的说法。 毛亨听见这话,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又看向张良:“我算是明白韩国相邦的子孙,为何愿意为秦国太子做事了。” 秦国小太子是一个有魅力的人,他吸引着一群人聚集在他身边,也影响着这群人变得同样美好。 张良笑而不语,这群东宫同僚倒是都挺不错的,便是讨人厌的蒙毅也比韩国那群贵族少年强上百倍,无论是品行还是能力。 扶苏早上起得早,原本几乎不怎么午睡,可今天刚吃几口饭就困了。 他握着筷子,嘴巴咀嚼着咀嚼着,眼睛慢慢闭上了。 脑袋一栽歪,扶苏猛然惊醒,赶紧咀嚼嘴里的饭菜,不一会儿眼睛又不受控制地闭上了。 嬴政连自己的饭菜都忘记吃,就在旁边看着扶苏的脑袋一点一点,在孩子的脑袋彻底怼进饭碗里之前,一把揪住扶苏的后衣领。 “阿父。”扶苏眼睛睁开一条缝,随后脑袋歪呀歪,搭着嬴政的手睡着了。 嬴政单手托着扶苏的脑袋,无可奈何地给扶苏擦擦嘴巴,让寺人抱着他去偏室睡觉。 扶苏被抱走前还在说梦话:“我要吃饭.....” 或许是吃饭的念头太强烈,扶苏没睡多久就醒了。 扶苏坐起来摸摸扁扁的肚子,下床穿好鞋子,哒哒哒跑出去讨饭吃。 一出偏室,扶苏就看见嬴政吃完饭在洗手,他委屈地走过去控诉:“阿父,您吃饭怎么不叫我呢?我都饿成骨头啦。” 嬴政对扶苏招手,待孩子靠进怀里,一把掐住扶苏的脸蛋:“不讲道理的小崽子。分明是你自己吃饭吃到一半睡着,怪寡人没叫你?” “啊。”扶苏懵懵的,求助旁边的刘邦。 他现在已经长大了,可不像小时候那样好忽悠好骗了。 刘邦正坐在嬴政的桌案前,研究摊开的奏书,头也不抬地道:“你阿父这次倒是没骗你。幸好那饭碗小,不然你整张脸都埋进去了。” 扶苏闻言很是心虚,抱住了嬴政,软软地道歉:“对不起,阿父。” 嬴政拍拍扶苏的后背:“起来吧,这么热的天,你不热寡人还热呢。给太子重新上菜。” “是。”随侍在旁的寺人立刻去寻膳夫。 “阿父最好啦。”扶苏嘟着嘴巴去亲亲,却被嬴政单手按着脑门推走了。 扶苏倒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得知李由过来寻他,立刻传李由入殿。 扶苏嘀咕:“李由平日都不怎么说话的,每次说话都是有事情。难道是教育部的事情吗?” 待李由进入殿内,言明自己的来意:“若太子身边缺少随侍,臣还是继续留在您身边吧。” 嬴政紧紧盯着李由,看不出其中的算计之意,反倒只看见坦诚。 扶苏也被李由的赤诚触动,软声安慰道:“阿父也很喜欢李斯先生的,可还是放李斯先生去廷尉寺了。你去外面为我做事,比留在我身边好,也更有前途。我再重新找随侍的人。” 李由见扶苏这样说,便明白自己去教育部更能帮到扶苏,只好应下。 扶苏盘腿坐在席子上,打量着李由的身形,好似李斯一般叹息:“一眨眼,你都长这么大了。” 李由茫然,抬头看了看扶苏,确认是太子,不是阿父。 嬴政没忍住,拍了下扶苏的后脑勺,不许搞怪。 扶苏鼓了鼓脸颊,道:“你也到了该着急婚事的年纪了。” 李由倒真没想过这事儿,前几日阿母确实提起过,被他转头忘到脑后了。 如今李斯在嬴政那里风头正盛,李由也是扶苏眼前的宠臣,自然有不少人家盯上了李由的婚事,找李由的母亲说和。 提起自己的婚事,李由没什么不好意思,也提不起什么兴趣:“都是阿母在安排。” 扶苏道:“我知道你阿母很急,但你阿母先别急,我有其他安排。你大概等个五六七八年.....” 李由闻言便猜到太子或大王想要给他赐婚,却想不到赐婚的对象,便先答应下来。总归太子是不会害他的。 回到东宫后,李由便将此事告知李斯。 李斯比李由猜到得更多,太子一个小孩子哪里想得到赐婚?必定是大王的意思。 大王是一个很果决强势的人,也不屑于利用臣属的婚姻,去为他联姻拉拢什么势力。 那么这桩赐婚.....李斯只想到了一种可能——是大王对他的安抚,以及......保护。 让自己的儿子娶了女公子,可以极大程度上保护李家,只要李斯不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以儿子同太子的关系,再加上这层姻亲,李斯日后高枕无忧,绝对不会沦落到吕不韦的下场。 李斯对嬴政的逢迎多半带了些许私心,也是为了功名利禄,并不算多忠心。可此刻却被这份沉甸甸的情义所感染,一时心绪万千。 李斯看向站在旁边的儿子,轻轻把李由的碎发掖到耳后:“大秦王室都好美人,你以后好好保护这张脸。” 等女公子长大了,自家儿子都二十多岁了,年龄差了七八岁,真愁人。 李由摸摸自己的脸蛋,看着李斯,真诚地道:“我还年轻。大王也好美人,阿父先照顾好自己的脸吧。” “.....滚。”该死的逆子。 李由郁闷,不明白阿父为何又动不动发脾气,每次在他面前就一点也不温柔。 李家父子的温情转瞬即逝。 第175章 第175章 萧何真好用啊,怎么能把他弄过来给刘小树用呢? 下午,嬴政如约召见了司空和少府令,商讨木材砍伐、水土流失的问题。另外又传召了隗状和李斯。 李斯得知了嬴政的赐婚打算,来到南宫后,整个人都比往日还要精神抖擞,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干劲儿。 隗状在旁见了都胆战心惊,他作为李斯的上司,自然是知道李斯平日里是多么努力做事的,所以他一直是很欣赏李斯的。 可现在李斯不仅要干廷尉寺的活儿,还要跟着太子干教育部的活儿,平日里更要被大王叫过去干点杂活儿。他私底下还要日日补功课,学习、了解各种事务。 大秦的官员一天有六个时辰在干活儿,而李斯不同,他有十个时辰在干活儿。 隗状打量着李斯,欣赏转为佩服,若不是李斯不睡觉会死,恐怕这人能干十二个时辰,着实厉害。 李斯不明白隗状为何一直在看自己,便对其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 隗状瞳孔微缩,天天这么干活儿,李斯还笑得出来?恐怖如斯啊。 少府令将整理好的山林水泽统计账簿交上去,“王上,臣以为如今的问题还是人口超出了土地负载,便是禁止砍伐木材,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嬴政道:“寡人明白,会让四关限制列国流入移民。”这也是他今日把隗状和李斯叫过来的原因,修改关口通行的秦律,得让廷尉寺来做。 隗状听罢,也就明白了大王宣召自己的目的,并没有露出反对之色,而是点头道:“如今列国动荡不安,燕赵之间纷争不断;韩王安昏庸,百姓苦不堪言;楚国被李园把持更是乱成一团。唯有大秦前两年一直休养生息,列国百姓难免会奔投我大秦。” 哪怕秦国的荒地已经被开垦得差不多了,也不怎么对普通庶民授地,但这样秩序稳定的国家,还是让很多走投无路的人向往奔投。 李斯也点头道:“臣也认为应该限制移民流入。便是没有山林砍伐过度的事情,如今人多地狭也是个问题。没有天灾,尚且能维持表面平和。可一旦有了天灾,又要对六国出兵,那么咸阳太仓、各县粮仓就未必能支撑得住了。” 按照惯例,秦国的粮仓肯定是要优先供给军中的,军中吃饱了,才能剩下一部分去赈灾。这放在以前不是什么问题,毕竟秦国也没有那么多的人口。 但现在秦国的人口在短短两年内就大幅度增多,一旦发生天灾,就很难有充足的粮食去赈灾了,很容易出乱子。 刘邦也面露凝重,不停地挠着自己的头发,实在是想不起来具体还有哪一年有天灾,“李斯说的隐患确实该考虑好,未来这几十年秦国确实有好几场天灾。” 唯一能听到刘邦讲话的扶苏面色凝重:“李斯先生所言极是。除了限制移民流入,过一阵攻下赵地,可以将一部分人口迁徙过去,还能巩固边防。” 李斯笑着看扶苏:“太子言之有理。” 嬴政思忖片刻,认同了几人的说法,先将限制移民流入的事情商讨出章程,然后交给李斯去办。 李斯声音振奋:“是。” 隗状汗流浃背,担忧不已地窥探李斯的脸色,见到对方眼底发青。他迟疑着,不知该如何劝谏嬴政换个人,再能耕地的黄牛也会被累死啊。 这两年李斯也帮隗状分担了不少活儿,隗状舍不得让这么好的黄牛猝死。 好在隗状没有纠结多久,扶苏先开口说话了:“阿父,李斯先生还要帮我弄教育部呢。” 嬴政还真忘了,实在是李斯这个工具人有点好用,众臣中最了解他的心思,干活能力也不错,让嬴政忍不住随手把活儿丢给他。 李斯拱手道:“臣会做好教育部的事情。” 扶苏担忧地看着他:“我相信你的能力,却不太相信你的身体。你好像和张苍一样,也有一点要死了。” 李斯微微一怔,看向扶苏的眼神更添加了些许温度,“多谢太子关怀,臣会量力而行。” 话说到此处,嬴政不好意思地干咳一声,“罢了,隗状你去把限制移民流入的事情安排好吧。李斯,你.....让侍医给你看看身体,政事是处理不完的,也要保重身体。” “多谢大王关怀。”李斯笑容舒展,至少表面看上去还很健康。 嬴政微微放下心来,继续商讨正事。他看了一遍少府令送来的账簿,暂时确实没办法限制伐木,便道:“待公输学把新的灶台和木炭研究出来,再限制山林砍伐吧。” 少府令松了口气,大王没有直接一刀切就好,“王上圣明。” 嬴政微微颔首,接下了少府令的奉承,将所有事情敲定后,便让众人各自去做事了。 扶苏端坐了半天,一见众人都走了,便立刻爬起来踢腿甩胳膊,活动活动身子。 嬴政见扶苏像只兔子蹦蹦跳跳,揉了揉额头:“叔孙通呢?寡人不是让他来教导你?” 扶苏道:“叔孙先生在东宫呢,他要带人帮我修订教材教规。” 嬴政不大高兴:“那也不能忘记教导你。李斯都可以同时干好几个活儿,以叔孙通的能力应该也不成问题。” “.....”刘邦听得往门口飘,李斯拔高了始皇帝对臣属们的精力期待,怕不是马上要遭到同僚集体讨伐了,哪有他这样破坏工作环境的? 扶苏也心有戚戚,也跟着蹑手蹑脚往门外退:“阿父,我去找叔孙先生啦。”他像个贼似的,蹭到了殿门口,生怕被嬴政抓去劳役。 一只脚刚踏出殿门口,扶苏扭头就开跑。 陈驰忙捡起殿门口的小鞋子,“太子,您还没穿鞋。” 扶苏没听清陈驰喊什么,还以为是阿父要抓他去干活儿,跑得更快了。 坐在殿内的嬴政听着陈驰去追扶苏,摇头笑了声,嘱咐旁边的寺人:“去给太子送一套新足衣。” 难怪这孩子天天换袜子,天天袜子的脚底板还是黢黑,真是太调皮了。 嬴政有些走神,琢磨着让少府给扶苏的袜子做厚一点,免得到处蹦跶的时候硌到脚。 扶苏跑得快,但腿短步子小,很快就被陈驰逮住了。 扶苏不好意思地穿上鞋子,脸蛋红红地抿了下嘴巴,小声道:“我忘记啦。” 现在都要入夏了,地面一点也不凉。有时,扶苏还会脱了鞋子去草地里蹦跶,一不留神就会忘记穿鞋子,但他是万万不敢叫阿父知道这些事的。 陈驰有些手痒,却不敢逾矩捏扶苏的脸蛋,后退半步笑道:“地上万一有石头,会硌到您的。” 地上哪那么轻易有石头?每天都有大量寺人会清扫宫内甬道。 扶苏却没有用这话反驳陈驰,他知道陈驰是为了自己好,虚心地接受了建议。 真乖,陈驰笑得眼尾都出了皱纹,拱手同扶苏道别,继续回东偏殿值守。 扶苏踩着鞋子,脚步轻盈地往东宫去。 可他今天不想学习,一路上不是摸摸花,就是踢踢草,遇到了大一点的树,还会上去抱一抱,试探大树有多大。 跟在扶苏后面伺候的卫兵和寺人也不敢阻止,只是劝阻扶苏不要做太危险的事情,比如爬树、爬假山、踩着石头往房顶爬。 扶苏还是很能接受建议的,不到处乱爬,却也没老实下来。他身边又没有茅焦、李由或蒙毅跟着,更是没有约束了。 不知不觉过去了一个多时辰,扶苏还在去东宫的路上。 等他到了东宫,看着天边的粉色晚霞,惊叹道:“要吃晚饭啦!”转身就奔着南宫往回跑。 戍守在东宫门口的东宫卫兵目瞪口呆,太子来了,太子走了,太子到此一游。 扶苏回去吃饭还是很积极的,很快就回到东偏殿,正好赶上嬴政在休息。 嬴政看见扶苏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发丝贴在孩子脸上一圈一圈,小脸小手都脏兮兮的。 他便明白这小崽子肯定是没老老实实地去学习,八成是跑到哪里玩到了现在。 把扶苏叫到身边,嬴政拿着白巾给他擦脸,又隔着白巾怼了下扶苏的额头:“看来李由说得没错,你身边离不了随侍的亲信。” 嬴政今天擦脸的动作有些粗鲁,扶苏被白巾擦得睁不开眼睛,脑袋也往后一仰一仰的,“阿父,我这两天就找新随侍。” “先让茅焦随时跟着你。” “.....好吧。” 嬴政擦完了孩子,一看白巾都变了颜色,糟心地把扶苏赶去洗澡,洗完了再回来吃饭。 到哪儿去给扶苏找蒙毅那样的随侍呢?又有能力帮扶苏处理大小事务,又能把扶苏照顾的妥帖,堪为宰辅之才。就连李由都稍逊蒙毅一筹。 嬴政想了半天,看着虚空的大殿感叹:“李斯真好用啊。”要是能给扶苏一半就好了。 刘邦看着扶苏浑浊的洗澡水,也在感叹:萧何真好用啊,怎么能把他弄过来给刘小树用呢? 第176章 第176章 精致男孩,但没完全精致 扶苏不喜欢被宫人伺候洗澡,别人总是搓得他皮肤痛痛,便每次一个人坐在小浴桶里洗洗涮涮。 费了半天劲,总算把自己给洗干净了。扶苏坐在浴桶的台阶上,靠着桶壁喘息,“我都长大啦,这个小桶好憋屈。” 刘邦看着被染脏了的洗澡水,哼哼道:“以你现在的身高,去你阿父的浴池里洗完全没问题了。他就是穷讲究,怕你弄脏浴池,比乃公可差远了。你要给乃公当孩子,乃公专门给你建个浴殿。” 扶苏知道阿父有一个浴殿,殿内有一个大大的浴池。每隔三日,阿父就会进去泡澡,但是从来不带他去,说怕他进去就沉底。 扶苏软声替嬴政辩解:“阿父不是穷讲究,他是怕我被淹死。等我一会儿去找他说说,他以后就会让我去浴池的。” “小叛徒。”刘邦揉了把扶苏湿漉漉的头发,却没敢逗孩子,怕扶苏在浴桶里跌倒。 扶苏缩着脖子躲避,转过身跪在台阶上。他扒着浴桶边缘,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刘邦:“仙使,刚才我洗澡的时候叫你,你都没吱声。” 刘邦翻腿跳到浴桶上,虚虚“坐”在桶的边缘,一条腿耷拉着道:“本仙使在琢磨,该给你找个什么样的随侍。” 扶苏闻言来了精神,哗啦一下从水里站起来,抓着刘邦的袖子道:“仙使,你又想到什么人才了吗?” 刘邦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扶苏说萧何,就算说了,萧何能来秦国吗? 萧何的家族在沛县当地也算颇有势力,依附着这样的家族,他在沛县过得如鱼得水。这样就养成了萧何务实稳重的行事风格,轻易不会离开沛县冒险。 萧何对自己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没有领军打仗的能力,论起来纵横谋略也不如那些出名的贤才。就算扶苏派人去寻他,只怕萧何也不愿意突然去陌生的秦国王宫,做什么不切实际的太子随侍。 扶苏等了半天,却没等到刘邦继续往下说,便着急地催促道:“仙使,是谁呀?” 刘邦见扶苏坚持追问,想了想便也没继续遮掩,“萧何,一个楚国小吏。” 扶苏听见萧何只是一介小吏,并没有什么轻视,李斯以前也只是一个楚国小吏呢,“那我派人去找他。” “他未必肯来。” 扶苏拧着眉毛:“他是反秦人士吗?”尽管秦国如今的名声很不错,却也避免不了还是有反秦的人存在。 刘邦愣了下,哈哈大笑:“他可不是。只不过他的性子沉稳,知道自己论领军作战比不过别人,纵横谋略也并不出众,在秦国未必会得到重用,还不如老老实实呆在有家族依靠的沛县。” 如今的秦国主要目标是灭六国、统一四海,需要的是能打仗、擅长纵横的人才。而萧何知道自己的能力不在这里,便从未想过离开沛县这个舒适区。 可是萧何没逼着走出舒适区,也就不知道自己在律法行政、军事后勤的能力有多么出色,处事公平、进退有度,又能稳定后方大局,让刘邦放心在外面打仗。 刘邦将这些事情告诉扶苏,末了说道:“他就像一位长者,德行智慧和办事能力都没得说。若是能投秦,在你身边做随侍,为你总管大小事务,也是很不错的。” 扶苏也跟着点头,在脑子里慢慢勾勒出一个儒雅长者的形象,双手合十道:“我就需要这样的人才呢。”他琢磨着派什么人去请萧何。 刘邦摸着扶苏的后脑勺:“不急,他也需要时间去成长。” 扶苏低头看着水中刘邦的倒影,脑子里浮现出一些猜测,看来这个萧何如今的能力还没有那么厉害,所以这又是仙使的“预测”吗? 仙使并非神灵,那他为何能知道未来的事情?又与张良、萧何等人似乎很熟的样子,又说过自己是刘交的祖宗...... 扶苏就站在水里,垂头思索。随着年龄的增长,刘邦曾经随口糊弄小孩子的一些话,已经忽悠不住扶苏了。 刘邦戳了下扶苏的右肩膀,一戳一个小肉坑,胖乎乎怪好玩的。 等扶苏回过神来,急忙半蹲下,把自己藏进水里,仰头戒备地去看刘邦。 小孩儿还没学会隐藏心思,琢磨的那点事儿,一抬头就让刘邦看出来了。 刘邦只是笑了笑,却并不在意。他也养了扶苏四年,很了解这个聪明的孩子,早晚都会怀疑自己的身份的。 就算现在不怀疑,等见到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刘季,也会产生怀疑。 刘邦却并不怎么在意。扶苏是一个特殊的小孩子,真诚、善良、聪慧、重感情.....就算知道了一切,也不会影响他和刘邦的关系。 可人心易变,世事难料,若真有一日扶苏因此心生隔阂呢? 刘邦双手交叉在脑后,慵懒地半躺着,心道: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大不了他就离开这里,继续游山玩水......该死该死,乃公走之前也要把你揍一顿! 刘邦气冲冲地把扶苏从水里拎出来,用力揉捏小孩子的脸蛋。 “唔。”扶苏口齿不清地反抗,“仙使,你干嘛呀?” 刘邦阴恻恻地冷笑:“若是有朝一日,你做了对不住朕的事情......” 扶苏汗毛直立,好似在面对被赵高背叛后的阿父,小声道:“才不会呢。祖母那样对阿父,阿父都没舍得杀祖母。仙使对我来说,就像祖母对阿父一样重要。” 刘邦神情稍缓,把扶苏重新放回水里,随后恢复往日笑嘻嘻的模样:“好极好极,我等于你的祖母,四舍五入,也就等于始皇帝的亲娘。” 扶苏目瞪口呆:“可是仙使是男孩子哇。” “能给始皇帝当阿父阿母,还挑什么男女?”刘邦并不在乎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摸着下巴在脑子里畅想过瘾。 扶苏不懂,扶苏大为震惊,扶苏怀疑人生。 刘邦见扶苏站在水里,一阵风刮过来,小孩儿的胳膊都起了鸡皮疙瘩。他连声催促:“洗完了就赶紧出来擦干净,不吃饭了?” “要吃饭!”扶苏对刘邦张开双臂。 刘邦把他抱出来,嘴里抱怨道:“不是有台阶吗?多大了,还要人抱来抱去?” “就要抱就要抱。”扶苏用鼻子蹭蹭刘邦的衣服,把刘邦蹭得心花怒放。 刘邦摸不到衣物,只好放下扶苏,让小孩儿自己穿衣服,“萧何在沛县。以后有机会,你派人去寻他吧。” 这辈子乃公欠了萧何一个侯爵,父债子偿,让小扶苏去补偿吧。 “沛县?”扶苏已经听过很多次了,刘交的家就在沛县,那个帮过荀卿的刘交阿兄——刘季也在沛县。 扶苏偷偷看了两眼刘邦,一会儿他就给正在楚国的姚贾写信,让姚贾去把萧何和刘季都骗到咸阳。 刘邦捏捏扶苏的脸蛋:“琢磨什么坏主意呢?小眼睛贼溜溜的。” “才不是小眼睛呢。”扶苏努力把自己的眼睛瞪大,丹凤眼差点瞪成杏眼。 “哈哈哈。”刘邦赶紧帮扶苏把眼皮合上一点,“快去吃饭吧。” “等一下,我还没有抹香膏。”扶苏踮脚去摸架子上的玉盒,里面装着六妹妹给他做的芍药香膏,很好闻的。 扶苏把玉盒放在桌案上,认真地给自己往脸和胳膊上抹香膏,把自己照顾得非常好。 抹着抹着,他看着手指上的香膏,舔了舔嘴巴。 刘邦眼疾手快,一把捂住扶苏的嘴巴,拍了下扶苏的后背:“什么都想尝。” “唔。”扶苏把指尖那点香膏抹在脚丫子上,脚趾缝也没放过。 “......”刘邦一言难尽地看着他,精致男孩,但没完全精致,一盒香膏从头抹到脚。 扶苏倒是很满意,伴随着淡淡的香气,像一只小蜜蜂飞去东偏殿了。 “阿父,你快闻闻我的手.....咦?”扶苏扑过去看嬴政手里的信纸,这信纸是顿弱经常用的,上面有特殊的记号。 是顿弱紧急派人传回来的情报,动用了最快捷的传信通道,昼夜不歇,短短两天多的时间就到咸阳了。 扶苏看完信纸,惊讶道:“赵王死了?” 嬴政道:“赵王一死,太子迁继任王位,对着赵国来说反倒是件好事,至少没有一个半死不活的大王碍事了。赵将庞煖也已经从燕国撤军,折回赵国援救抗秦。” “那这场仗要暂停一段时间了。”新王继位、庞煖回援,极大程度上振奋了赵人的军心士气。 继续打下去,秦军就要多付出一些代价,又无法立刻吞并赵国,耗来耗去,实在得不偿失。不如暂时收兵,按照原定计划,徐徐图之。 嬴政按着手边另一份军报,推倒扶苏面前,笑了声:“至少大秦要拿的地已经拿到了。就让赵国暂且苟延残喘一些时日。” 秦军分两路攻赵,王翦领军从西北方向袭击赵国,桓齮领军从西南方向袭击赵国。 如今王翦已经攻占西北方向的阏与和橑阳等地,正在逐渐往南行军,去邺城与桓齮会师。 邺城距离赵国都城邯郸不算远,庞煖担心两路秦军合一后袭击邯郸,立刻率军赶往邺城的方向救援。 庞煖没怎么跟桓齮交过手,但从近日收集到的军报来看,也能分析出一二。他迅速在脑中盘算着,如何击退秦军。 只是他制定的计划,到了邺城却几乎用不上。 邺城的地理位置很特殊,周围水路交错。桓齮占据了邺城之后,立刻开凿水道,将四周水域简单隔离出一条水道防线。 庞煖的援军以骑兵为主,马匹如何那么简单跨过水道? 原本这样好的地理位置,是专门防范秦军侵入的。只要将秦军隔离在水域外就能守城,但邺城却沦入秦军之手,瞬间攻守易势。 “将军!”司马尚急得从马上跳下来,远远地望着城墙上的“秦”字黑旗在风中飘摇。 庞煖沉思半晌,“秦军数量众多,粮草损耗也极大,他们早晚会出城的,你带一路军守在这里。我带军去堵截王翦。” “是!” 城中的桓齮与杨端和在处理政务,出兵前国尉特意嘱咐他们,入城后要安抚百姓,不能像从前一样如乱匪过境。 以至于二人不得不抓耳挠腮处理城中事务,他们都更擅长打仗,哪里做得来这种事?每日犯愁,恨不得出去打仗才好。 斥候跑进来禀告:“赵国援军正在五里外驻扎。” 桓齮眼前一亮,随后又失去了神采:“可惜不能出兵。王翦将军让我们暂时守城,等他过来汇合。” “左右粮草还算够用,守城就守城吧。”杨端和让斥候继续监控赵军动向。 桓齮面露难色,早知道在国尉提醒他们的时候,就不该嫌弃那些官吏麻烦,带两个会处理政事的官吏好了。 杨端和本就身体健壮,肚子也大,坐着处理一会儿政事更难受。可他向来遵守军纪,还是默默忍下了。 桓齮忍了一会儿,有点忍不住了。 秦国纸卖到外地的价格比较贵,赵国也不像秦国会统一低价采购,给各郡县官府提供纸笔。所以邺城的各类文书卷宗大多用的还是竹简。 用过秦国纸,更觉得竹简繁重难用,上面的字越看越模糊。桓齮道:“我们去城里抓两个士人吧?” “咳,国尉说不能惊扰百姓。”杨端和放低声音道,“招揽,招揽。” “对对对,招揽两个帮忙处理琐事。” 第177章 第177章 别什么都怪老天 论起对赵国地形的熟悉程度,赵将庞煖远在王翦之上。他迅速制定好战略,打算在一处山谷设伏,杀掉王翦这个主将。 主将一死,秦军立时群龙无首。 过了两个时辰,秦军果然行军到此处。但秦军却没有直接走进山谷小道,而是停在路口,派出斥候查探情况。 埋伏在山腰的庞煖见状并不意外,这样的山谷很容易有埋伏,秦军谨慎多疑也是正常的。 若是秦军当真毫无所觉,直接进入山谷小道,那庞煖反倒是要怀疑王翦是不是有什么诡计? 很快,那秦军斥候没有察觉异样,便策马折回告知王翦。 王翦下令继续行军。 山谷小道比较狭窄,秦国大军拆分为两列向前,呜呜泱泱犹如望不到尽头的长龙。兵卒手里握着锋利的武器和弓箭,在阳光下反射着嗜血寒光。 埋伏在周围的赵国兵卒见了,都忍不住手脚发抖,尚未开战就已经怯懦三分。 庞煖察觉到赵军的气势被压倒,可在这个时候他已经没办法说什么话了,目光只能死死地盯着路口,等待王翦的身影出现。 只要将王翦击杀在这山谷小道里,就重创秦军,这也是目前最快的破局之法。 不是庞煖想不到其他击退秦军的法子,只是他已经八十多岁了,连续在燕国作战,又匆忙奔回赵国救援,明显感觉身体撑不了多久了。 事到如今,也只能赌一把了。庞煖屏住呼吸,终于看见王翦身披甲胄夹在骑兵队伍中进入山谷小道。 “将军。”右侧的副将心中不安,“秦军的甲胄有些特别。” 步兵的甲胄倒是没怎么变,但骑兵的甲胄却比从前更加厚重,就连马匹都佩戴了厚厚的甲胄。看甲胄上反射的光芒,也是用了上好的铜铁打造,防御性可见一斑。 庞煖也看到了,他沉默着没有说什么,却有些脑仁钻风地疼。 倒是左侧的赵将道:“秦将贪生怕死,给自己穿了一身乌龟壳。正好,一会儿截杀他们的时候,他们穿着乌龟壳逃不快。” 庞煖压下脑中的刺痛,沉声道:“不可轻敌。准备!” 庞煖发出信号,手持弓箭的赵国弓兵立刻对着王翦的方向放箭。 但那些箭却没伤到王翦,反而让下方小道上的秦军有了戒备。 秦军有条不紊,迅速断成两截,前半截飞快通过小道,后半截飞快往路口撤退。 庞煖瞳孔微缩,危急关头却也忍不住喟叹,王翦统军能力之强。若是换做一般人统军,此刻下方的秦军早已乱成一团,甚至踩踏死伤无数。 眼看着王翦就要撤出埋伏圈,庞煖也不再等待。他率军从山腰冲下来,袭向王翦的方向。 王翦躲在骑兵中间,但在庞煖看来反而是好事。 骑兵在宽阔战场,能冲击步兵、搅乱敌方军心,但直接近身作战的结果却大打折扣。他们没办法把自己固定在马背上,一般的刀剑武器也施展不开。 尤其是骑兵陷入了狭窄的步兵包围圈,几乎没办法发挥自己的冲击长处,反而会很容易被步兵掀下马去,还不如一般的步兵。 这可是好机会!庞煖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如同往常一样去击杀秦国骑兵。 “秦军身披重甲,五人一组击杀秦军!” “是!” 庞煖做好了准备,秦军身上穿的甲胄厚重,不容易被长戈扎透,只要多安排几个兵卒去对付就好了。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赵兵接近了秦国骑兵,非但没有将那骑兵掀下马,反而被那骑兵手里造型古怪的长矛斩杀。 突然,一阵急促的鼓声“咚咚咚”地在山谷间回荡开。 原本正在后退的秦国骑兵立刻停下,调转方向迎头冲向赵军,直接在这狭窄的山谷小道里,挥舞着手里改造后的长矛劈砍刺扫,眨眼间就倒下了一大片的赵军。 赵军副将见状不妙,拥护庞煖后撤:“将军,快撤!” 身边的兵卒一个个倒下,脑袋胳膊满地乱滚,庞煖几近目眦尽裂。他一把推开副将,握紧了手里的兵器冲过去厮杀。 “将军!”副将急死了,见拉不回庞煖,便带着剩下的赵军后撤。 可副将没有撤出去多远,就被路口另一端的秦军给围上了。 方才最先通过山谷小路的就是泾阳属军,他们反身就将小路出口给堵死,和另一端的王翦大军形成包围之势。 王离骑着马堵在路口,溜溜达达地原地转了一圈,刚要嘚瑟两句,被辛梧用长矛敲了下头盔,立刻老实了。 原本是赵军包围埋伏秦军,此刻却形势倒转,反被秦军包围在山谷小道里。 赵国副将见状便知大势已去,丢下了手里的兵器,跪在路边投降。 一些赵国兵卒丢掉了手里的武器,慌张跑向两侧山丘,却被秦国弓兵持弓射杀。 庞煖被扎了好几下,最后倒在赵军的尸体上。他身受重伤,又没了力气,被甲胄压得起不来,一边吐着血水喘息,一边死死地盯着王翦。 秦军骑兵分为两列,中间空出一条小路,王翦骑着马过来。 来到庞煖面前后,王翦翻身下马,摘掉了头盔,露出一张略显年轻的脸。 庞煖惊道:“你不是王翦?” “我是王贲,王翦是我的父亲。” 庞煖愣了下,仰天大笑状,却只是嗓子里挤出一些气音,并没有笑声漏出。 是啊,王翦这样诡诈的老将,又怎么会亲自冒险呢?必定会故布疑阵。 倒不是说王翦贪生怕死,而是有成算的老将都知道一军主将的重要,明知道前方危险,轻易不会亲自冒险。 “可是我不明白!”庞煖止住笑,盯着王贲的脸,“为何秦国骑兵的近身交战能力这样厉害?” 王贲挑眉,正要开口解释,却被儿子王离打断了话。 王离几步跳过来,将手里的长矛转了一圈扎在地上,骄傲地扬起下巴道:“我们大秦太子聪慧无双,早就改良了骑兵的装备。我们有马鞍马蹬,才不会轻易摔下马;我们还有更厉害的长矛,近身交战完全不成问题。” 王贲呼吸一提,想要揍儿子的心瞬间提起来了。 “大秦太子......”庞煖呢喃了一句,仰天长啸,“天不怜我赵国!”就算没有今日之败,两国太子的差距,就已经注定了赵国之败是早晚的事情。 王离不高兴了,“别什么都怪老天。你们不仅没有大秦这样的太子,也没有大秦这样的大王,更没有大秦这样的历代先王。” 庞煖被王离怼得说不出话,扶着手边的尸体咳嗽。 王贲瞪了王离一眼,却也认同道:“赵国也不是没有发展起来的机会,可惜......” 王离接话:“可惜兵怂怂一个,将怂怂一窝。赵国不是今天才败的,而是被一代一代的赵王拖成了今天的败局。” 庞煖双目赤红地瞪着王离,眼睛差点都跳出眼眶。 他鼓起胸口,艰难地抽出腰间的短剑,看着天边飞过去的乌鸦,悲鸣呼唤:“大王啊!” 其喊声之凄厉穿透骨髓,任谁都听得出来,他呼唤的不是刚刚病逝的赵王,也不是将要继位的太子迁。 庞煖朝着东面邯郸的方向,一剑扎透了自己的脖子,彻底栽倒没了气息,只是眼睛却依旧瞪得溜圆。 王离顿感脊背寒凉。 辛梧轻叹:“庞将军是从赵武灵王那个时候活到现在的。”他见证了赵国的辉煌,也见证了赵国是如何一步一步衰落,被一代一代君王拖下了深渊。 章邯从地上抓取一捧黄土,走过去撒在了庞煖的脸上。 王贲沉默几息,突然一脚踹在了王离的屁股上,把他踹了个踉跄:“方才在战场上如此冒失!国尉、辛梧将军、你祖父说过你多少次,怎么就不长记性?” 王离不敢跑,连声求饶:“辛部长已经教训过我了,就不要告诉祖父了,好吗?” “什么不许告诉我?”王翦骑着马从后面赶过来,哈哈大笑着夸奖这些秦国兵卒。 王离缩头缩脑不敢吱声,小跑回辛梧的身后,把自己藏起来。阿父靠不住,只会和祖父一起揍他,只有部长才是能保护他的真阿父。 辛梧能怎么办?自己的属下只能先护着,回头再好好教导。 还好王翦也没继续追问,他看见了庞煖的尸体,见到了还被尸体握在手里的短剑,便猜到了庞煖是以身殉国了。 王翦翻身下马,停在庞煖面前。他与庞煖没怎么交过手,但每一个为国而死的将士都让人心生钦佩。 半晌后,王翦让人取来水壶。 秦军有严格禁酒令,在战时不许饮酒,而王翦更是遵守军中纪律的人。 他没有酒,便用水代替酒,悼祭庞煖。 察觉到王翦的意图,王贲立刻用腰间短刀割下一把路边茅草,将茅草放在庞煖尸身前摆好。 王翦缓缓将水壶里的水倒在茅草上。 一壶水倾倒干净,王翦把水壶往王贲手里一扔,翻身回到马上:“继续行军。” “是!” 王翦带军赶到邺城,两军重创司马尚等另一支赵军。 司马尚见势不妙,立刻带着残军奔逃离去,顺着王翦来时的方向找到了庞煖的遗骨。 司马尚抱着已经溃烂的遗骨痛哭,哭声感染了兵卒。庞煖遗骨在被运回邯郸的路上,其悲壮更是闻者落泪。 一时之间,赵国上下反倒是被这悲壮激起了斗志,誓要与秦军死战到底! 王翦早已做好准备,当即下令停止继续攻城略地。他一边让各将领分军驻守几座攻下来的城池,一边给咸阳传信。 信传回咸阳的时候,扶苏正在刚修缮好的教育部官署里转悠。 兴乐宫虽不算什么大宫室,却也比一般的官署要宽敞。修缮好以后,六司各有自己的院子,还配备了一个小食堂和一排舍馆。 扶苏见了很是满意,当即下令让挤在东宫做事的教育部官吏搬过来。而李斯和王绾还兼有其他职务,便三日来一次就行。 教育部的教材仿照学宫,分为多个学科,大纲编写出来后由嬴政过目,确认内容没什么问题,才正式开始修订。 扶苏站在教育部最高的三层小楼上,扶着栏杆往下看,能看到稍显冷清的渭河南岸。这里没有北岸繁华,大街小巷的人也不多。 刘邦站在他旁边,负手道:“等秦国的国土越来越大,咸阳的官吏也越来越多,应该就要扩建南岸了。” 始皇帝办事不靠谱,南岸扩建的宫殿群只打了个地基,还得让他们大汉亲自修造长安宫殿群。 扶苏点头:“到时候就得把咸阳分设两个县管理了。”一个县管不过来。 第178章 第178章 你阿父耐杀着呢 教育部搬入新官署后,工作就更加紧罗密布地开始展开,扶苏并没有在细节上插手,而是让他们每隔五天上报一次工作总结。 教育部的成立,一是为了在各郡县设立官学,能让更多的庶民子弟读书;二是为了改变大秦现有的选官方法,尽可能“逢岗必考”,无论是官还是吏,都要通过考试选任。 如此一来,吏部在为教育部选任官吏时,也以身作则,采用了考试的方法。蒙毅带着吏部官吏,协同选试司,筹备举办选任考试。 选试司制定出考试大纲,上交扶苏过目,最后由嬴政敲定,便开始到处选人编写试题。 吏部则将考试的消息张榜宣扬出去,想要参加考试的人都去选试司报名。因教育部关系着秦国未来的根本,此次考试仅限于拥有秦国国籍的秦人参加。 显然这一条报名规则,也预示了秦国在未来选任重要官吏时,可能更加偏向于本国人。 早早地看准机会移民到秦国的人喜形于色,而还在观望的人匆忙去办理户籍,却发现秦国收紧了移民政策,现在想要加入秦国户籍难比登天。 “这是怎么回事?”他们到处打听,明明前一阵想要移民到秦国还很容易的。现在别说是移民了,想要通过关卡进入秦国都难。 秦国入境关卡的值守关吏将这些人挡在关外,态度却不算差,很温和地解释道:“如今各国百姓皆奔投大秦,尽管我王有心收容,可大秦不过千里之地,如何能容得下这样多的人呢?” “这.....”想要入关的人听完就理解了,可理解归理解,不太能接受自己被挡在关外。 看见有商队手持符传自由通行,被挡在关卡城门外的人惊道:“他们为何能进去?难道只有商人能通行吗?” 关吏道:“并非如此。若想要通关,商人需缴纳十分之二的关税,以运送的货物或粮食抵扣,可获得三十天的境内滞留时间。” 这三十天也不是随便说说的,每个入关的人想要去哪里,手里的通行证都写了。他们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有当地官吏核查通行证,若地点不对或超出时间,都会遭到驱逐,严重者甚至会被定罪。 其他国家做不到,但秦国做得到。秦国官吏也习惯了这样严格且手续繁多的管理方法。 有一儒生拧着眉毛:“收取关税已经是不合情理,收取十分之二的关税也太高了些,纵观列国也不多见。难道秦国要推行暴政吗?” 关吏听他这样说,眼皮一抬,神情威严了些许。 但没等到关吏说话,一旁排队等候入关的商人就先解释了:“秦国入境关税虽高,但入境后沿途关卡就不再另外收取关税了,等到了咸阳的市场,也不再收取入市税,只另外收取十分之一到十分之二的交易税。” “这倒是。”另外一个商人点头道,“其他国家虽入境关税不高,但沿途关卡、各地的市税却不少,叠加起来比秦国的关税还要高出两倍。” 那商人笑道:“最重要的是,秦国这样收税很清晰明了,关吏也不索求贿赂,对我们来说反倒是更好了。若是能在秦国交税交到一定税额,还可以延长滞留时间,甚至可入秦国户籍。” 那儒生被怼得呐呐半晌,才又问道:“如此一来,秦国是打算重商吗?” 关吏板着脸道:“普通人想要入关,不必缴纳关税,但只可以滞留七天。” “七天能做什么?” 关吏道:“大秦各地郡县将会设立官学,若能通过官学考试,可以获得半年的滞留时间。每半年延长一次,一共可以延长三年。三年后通过选官考试,可以入大秦户籍;没通过选官考试,就要离开大秦境内。” 这一条法令一出,稍微有点见识的人便明白了用意——秦国现在人口太多了,所以未来只会筛选“高质量”人口收纳。 便是方才一直心有不快的儒生,也不得不赞叹此举的高明之处。只是这办法高明归高明,却与他道不相同,告别一旁的同行之人,转身便离开了。 与那儒生一起离开的人不在少数,他们只是看中了秦国的前途和风气,却并不是非去秦国不可。 另外也有一部分人坚持想要去秦国,便同关吏打听官学考试的情况。 关吏道:“此事由新设立的教育部统一管理,若是设立官学、举行考试,都会在入境关卡处张榜告知大家的。” 关吏观察着众人的表情,待众人一一散去后,他将这些事情记录下来,派信使送回咸阳。 扶苏几次出宫去教育部,路上看见的百姓和商队都比从前更加亢奋,就连普通的庶民也比之前还要自信。 扶苏依旧穿着便服,坐在小马驹上来回张望,“最近是有什么好事发生吗?” 茅焦也不知道,他去打听了一下,“似乎与移民限制有关系。” 扶苏摸着圆溜溜的下巴,若有所思地点头:“我明白啦。” 物以稀为贵,移民的条件越苛刻,秦国的户籍就越珍贵。当然这都是建立在秦国是个众人向往的香饽饽基础上,若秦国是个人人畏惧厌恶的国家,谁在乎它限不限制移民? 现在秦国户籍弥足珍贵,有了户籍的秦人自然心生自豪,没有户籍的商人也在努力经商交税,希望有朝一日能延长滞留时间或兑换户籍。 扶苏去教育部商议完事务,便飞快回到咸阳宫,将自己在路上的所见所闻告诉嬴政。 嬴政笑着捏捏扶苏脑袋上的两颗小丸子发髻,把手里的奏书给扶苏:“恰好,边境关吏传回来的信,也在说起此事。不过这样一来,也会把很多人才挡在关外。” 扶苏将信纸扫了一遍,毫不在意道:“现在大秦已经没有那么缺人才了,若真是有才华且真心奔秦的人,肯定会想方设法入关的。” 跪坐在门口的陈驰有些讶异:“难道他们不会觉得被轻看了,而恼羞成怒投奔他国吗?” 扶苏放下信纸,下巴一抬,“真正有才华的人,便能知道除了大秦,其他列国不过是碌碌之辈。他们不会因为入关条件苛刻而离开,反而觉得这样苛刻的条件,才能把他们与庸才区分开。人才嘛,都喜欢做有挑战的事情,这样才能凸显出他们的不平凡。” 嬴政轻笑,将另一份奏书随手给扶苏:“现在被拦在关外的人才,正等着官学考试。寡人想先在新攻占的赵地设立官学。” 扶苏手脚麻利打开奏书,“是王翦将军的捷报!哇,他们已经攻占了赵国九座城池。” “赵国求和的使臣已经在路上了。”嬴政又把顿弱新传来的书信放在桌案上,“顿弱又说服了郭开,赵国会与大秦求和,割让这九座城池,并赔偿秦军攻城的损失。” 虽说秦国已经攻占了这九座城池,但有赵国的割地国书,就更加名正言顺了,收下城池后遇到的反抗也少一些。 扶苏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嘴巴:“我们去打人家,还要人家赔钱是不是不太好啊?” 嬴政斜了他一眼:“那你要脸,别要钱。” “要钱要钱。”扶苏抱住了嬴政的胳膊,“阿父最了解我了,我生来是个蛮夷,哪有什么脸?” 嬴政捏住扶苏右侧的丸子发髻晃动,把小孩儿晃得吱哇乱叫,“寡人看你生来就是个无赖。” “阿父。”扶苏抱住脑袋,“我的揪揪要被你扯掉啦。” 嬴政放开他,果然小丸子发髻又炸毛了。他弹了下炸毛的丸子发髻,笑道:“待赵国使臣抵达咸阳,签订两国和约后,寡人就要在赵地设置邺县,张良他们过去后就可以设立官学了。若是邺县官学做得好,就逐步推行到秦国其他郡县。” “好!”扶苏抿着嘴唇,斜眼觑着嬴政,“阿父。新攻占的地方人心不稳,这九座城池又是重地,关系着日后攻赵,我想亲自去巡视......顺便去监督秦国第一处官学的设立。” 嬴政眼皮都没动一下,就要开口拒绝。 扶苏急道:“我已经不是小孩子啦,这一阵经常微服出宫都没事。” 他双手握着嬴政的胳膊摇晃,见嬴政不为所动,又用脑袋去顶。 嬴政道:“寡人亲自去巡视,你在咸阳代理国政。” 扶苏呆住了,回过神后委屈地扁起了嘴巴:“阿父怎么不讲道理呀?自己出去玩,还要让我干活。” 嬴政捏着他的小丸子发髻,嘲笑:“什么时候你当阿父,再来跟寡人讲道理。” 扶苏吭哧吭哧,无法反驳。他憋着一股气,一下一下揪着嬴政垂落的腰佩,窝窝囊囊地表达自己的不满。 刘邦摇头:“怂样儿。现在是六月份,风调雨顺,暂时与赵国休战后,秦国也就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你和你阿父一起去赵地玩几天也没问题。等七月份各郡县开始上报牲畜饲养的统计账簿,咸阳事情多了,想玩都没得玩。” 扶苏眼前一亮,软磨硬泡跟嬴政讲道理、谈感情,“阿父,你就带我一起去巡视嘛。我长这么大,只出过三次咸阳,两次去泾阳,一次去雍城。” 扶苏掰着手指头算计半天,更加委屈了:“我就是个乡巴佬。” 嬴政的脸也板不住了,笑出声来,捏住扶苏的脸蛋:“出门巡视舟车劳顿,你以为是去享乐吗?” “我才不怕劳顿呢。”扶苏郑重地道,“一个被困在咸阳的太子,只能从奏书上了解到各地信息,婉如被遮住双眼的木偶人,又如何能管理好这个国家呢?” 刘邦知道嬴政听不见,却也轻声感叹:“笼子里只能养出鸟雀,却养不出凤凰。” 能成为明君的人,又有几个被终身困在一处呢?不亲身了解外面,很难感同身受地知道如何管理这个国家。 嬴政听不见刘邦的话,却也想到了一处去。他看着扶苏认真的小脸,眸光明灭闪烁半晌,轻叹一声:“寡人可以带你去赵地巡视,但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岂不是大秦被连窝端了?” “......不会的。” 刘邦也疯狂点头,“不会不会,你阿父耐杀着呢。”刺客怎么杀都杀不死,就是身体不好又爱磕点三无药丸,才死的那么早。 扶苏应和:“若是阿父真的遇到刺客出事了,我又怎么当得好秦王?简直要伤心死了,我还是个小孩子呢。” 嬴政眼底温柔,弹了下扶苏的小丸子发髻:“这次巡视半个月就回来,若是路上喊苦喊累,寡人可不管你。” 第179章 第179章 没见过世面的秦夷 “我才不会累呢,我一直有好好学武哦。”扶苏怕嬴政不相信,特意将袖子撸起来,握紧拳头展臂,向嬴政展示他胳膊上的肌肉。 嬴政捏捏扶苏隆起的胳膊,软乎乎的,一按一个肉坑。 扶苏拍拍自己的“肌肉”:“阿父,大家说我能当大力士。” 嬴政刚笑了一声,忽然警戒起来:“你还想当大力士?寡人看你最近真是闲了,明日开始好好跟着叔孙通学习礼仪。” 扶苏不大高兴了,一撇头,那只炸毛的小丸子发髻冲着嬴政的脸。他微弱地“哼”了一声,浑身上下写满了不服气。 嬴政揪住那团惹人生气的“小丸子”,把孩子拽到怀里,“你还不服气?” 扶苏愤怒地喊道:“服气!” 嬴政愣了下,没憋住笑意,掐着扶苏的脸蛋道:“这是服气的表现吗?” 扶苏的眼泪又开始打转儿,吸了吸鼻子,哽咽着道:“我每天习武好辛苦的,就等着让阿父看了能开心,但是阿父都不夸奖我,还打击我。” 嬴政失语。 扶苏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带着哭音道:“我好伤心,心已经碎掉了,碎片扎的我胸口好痛。哇——”他捂着心脏的位置,嘴巴一张,仰着头嚎啕大哭。 嬴政哭笑不得,一把捂住扶苏的嘴巴,手动降低音量。他尴尬地瞥了一眼门口的陈驰和茅焦,二人立刻退出大殿。 “行了,再哭寡人就不带你去赵地巡视了。” 扶苏抿住嘴巴,哇哇的哭声转为沉闷的嗡嗡声,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嬴政见了反倒是更心疼,抽出一条丝绢给扶苏擦眼睛,轻轻叹息道:“寡人并非打击你,而是.....不希望你当什么大力士,重蹈武王的覆辙。若是有一天你像武王一样举鼎而亡,寡人难道就不会伤心吗?” 扶苏的哭声小了点,抓住嬴政的手给自己擦眼睛,抽搭着道:“对不起。阿父,你要是这样和我说,我就知道错了。” 嬴政另一只手摸着扶苏圆圆的头:“我大秦发展到今天的国力,早已不需要君王亲自上战场。‘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是大秦的储君,身份尊贵,应当懂得回避危险。寡人允许你习武,不过是锻炼身体。” “嗯。”扶苏抓着丝绢要擤鼻涕。 嬴政立刻松开了抓着丝绢的手,往旁边挪了挪身子。 扶苏呆了呆,脸上泪痕未干,鼻子红红的很可怜:“阿父是在嫌弃我吗?” 嬴政见扶苏不伤心了,脸上的和颜悦色瞬间消失,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下次再犯这样的错误,将自己置身险地,寡人就不会这样放过你了。” 扶苏屁股幻痛,立刻坐直了身体,喊声嘹亮:“我知道啦。” 嬴政挥挥手,把扶苏赶走去洗澡。 “阿父也太爱干净了。”扶苏小声嘀嘀咕咕,窥见嬴政瞪过来,连忙逃走了,“阿父,我要用你的浴池。” 嬴政整理衣衫,继续看面前的奏书,头也不抬地道:“让茅焦在旁边看着,别在浴池里摔倒。” “知道啦!” 扶苏第一次去嬴政的浴池,池子有点深,有半个屋子那么大。 他小心翼翼地沿着台阶走下去,刚坐在池子里,就只从水面露出来一个脑袋。 茅焦守在旁边,见小孩儿茫然地转着脑袋,又觉好笑又觉担忧:“太子,您还是坐到台阶上吧,别被水呛到鼻子。” 扶苏扁了扁嘴巴,爬到台阶上坐好,抠着池壁的陶砖图案:“一点也不好玩。” 女侍忍着笑意,将竹篮里的花瓣洒进池水里,引得扶苏跑过去抓。 “好玩。”扶苏也顾不得什么洗澡,在池子里开始抓花瓣,又让茅焦把木鸭子扔进来。待女侍把吃食端进来,他又开始站在池子边吃东西。 茅焦算是知道大王为何要让他跟着了。半个时辰后,他不顾扶苏的反对,下去把小孩儿逮了上来:“再泡您就皱了。” 扶苏挣扎着却没挣脱,主要是刘邦也在旁边帮茅焦逮孩子。他小小一个,着实对抗不了四只大手。 “好嘛好嘛,我知道了。”扶苏不高兴地擦拭身体,抹香膏,穿衣服。但他还是能听进去建议,让茅焦的脸上笑意愈深。 茅焦咳嗽一声,还是主动宽慰小主君:“太子,这池水能保持恒温不冷却,皆是因外面有人在一直烧热水从陶管灌注进来。您不是说要节省木柴吗?” 扶苏呆了呆,有些愧疚地低下头:“原来是这样,那我以后还是用小浴桶吧。” 刘邦揉揉小孩儿蔫巴巴的头发,“你不记得荀卿跟你说过的吗?下等的君主节用,只是自己节衣缩食;上等的君主节用,是调控整个国家的用度。” 荀卿主张节用,却反对君王自己过度节俭,认为一切应该按照礼制,既不过度奢侈,也不过度节俭。否则搞得君主的待遇还不如臣属,最后君臣身份倒转,秩序大乱。 茅焦也道:“太子,臣并非希望您对自己太苛刻。若是一个储君的衣食用度节俭过度,还不如普通贵族,那您也就失去了威望。” 扶苏挠挠头发,眨着眼睛思考了一会儿,点头道:“我记着呢,只是方才忘记啦。哼,要节俭,我也会拉着其他人和我一起节俭。才不要自己省吃俭用,最后让那些贵族挥霍一顿就白干了。” “太子真是聪慧。”茅焦笑呵呵地夸奖。 扶苏难得听见茅焦狗嘴里吐出象牙,骄傲地挺起胸膛,“过一阵阿父要带我去赵地玩,我要去准备行李。” 当然在去赵地之前,也要先接见了赵国使臣,把攻占的几座城池都定下来。 秦军攻占的邺城距离邯郸非常近,太子迁担心秦军会继续攻打邯郸,在得到郭开的提议后,连忙派使臣来议和。 赵国使臣也不敢耽搁,几乎是日夜兼程,用几天时间就抵达了关口,差点被严格管制的关口拦住。幸好嬴政早早就派人在关口接引,让赵国使臣顺利入关。 嬴政这次没有在章台宫设宴,赵国本就是战败之国,此番赴咸阳议和不过是摇尾乞怜,哪里有资格让他特意设宴呢? 赵国使臣察觉到了秦国的慢待,可他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将怒火压制在心里,带着国书来到南宫正殿。 好在这位秦王并非全然无礼,在赵国使臣进入殿中后,就被安排了坐席。 至少没让他干巴巴地站着,赵国使臣心里竟有了一丝诡异的感激。 嬴政却不在乎赵国使臣怎么想,不在章台宫设宴是大秦作为上国的姿态,但把赵国使臣扔在殿中罚站,那就是大秦失了上国的风度了。 赵国使臣入座后,顶着满殿秦臣的目光打量,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镇定地笑道:“我奉我国太子之命,特意为秦王送上国书。” 嬴政明知故问:“哦?为何是贵国太子的命令?赵王近来身体可好?” “.....”赵王好不好的,你们秦国心里没有数吗?还不是被你们秦国提前气死的?赵国使臣忍着质问的冲动,努力和颜悦色道:“我王在数日前病重薨逝,不日太子将继任王位,特意派我来邀请贵国参加继位大典。” 嬴政“啧”地叹了一声,倚着凭几的扶手,不咸不淡地道:“寡人竟现在才知道,真是可惜了。王绾,一会儿安排使臣去赵国代寡人吊唁。” “是。” 赵国使臣脸色稍稍好转,不管秦王是不是在阴阳怪气,至少已经表露出愿意和谈的意愿:“除此之外,我国太子还希望能与贵国重修盟国之好。” 嬴政冷笑一声,“大秦与赵国签订盟约,数月前燕国使臣赴秦祝贺,赵国却将他们拦下,全然不把大秦放在眼里。赵国不是真心与大秦修好,寡人难道还会第二次自取其辱吗?” 赵国使臣拢在袖子里的手指微微抽搐,忙道:“此事都是误会,当时赵燕之间开战,我王担心燕国使臣心怀不轨,才将他们暂时扣押下来。但太子认为不能背弃赵秦盟约、辜负秦王的信任,几番劝谏,让我王释放燕国使臣,允许他们赴秦。” 嬴政看了看左右,单手一指赵国使臣,丝毫不做遮掩地笑出了声。 谁不知道当初是赵王要放了燕国使臣,但太子迁一心要杀?这赵国使臣为了达成目的,颠倒黑白的本事还真是厉害。 两侧秦臣也跟着笑了出来。 赵国使臣面红耳赤,他知道秦王什么都知道,这么说不过是为了缓解两国关系。可秦王也太不给面子了,直接明晃晃地嘲笑出声。 这可真是......赵国使臣想要起身,却硬生生把自己的膝盖按下去了,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如今我国太子将要继任王位,希望能继续与大秦修好。当今强国无外乎秦国与赵国,若你我两国鹬蚌相争,岂不是让其他人得利?” 嬴政淡淡地道:“赵国背信弃义,先是拦截燕国使臣,后又收容秦国叛徒司空马。寡人岂是什么冤种?派兵攻赵也是合情合理,动兵后伤民伤财,岂能轻易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赵国使臣死死地攥着手,用指甲抠着手指,尴尬赔笑:“是。为弥补贵国的损失,我国太子愿献上边境的九座城池,另外补偿贵国的损失。” 赵国使臣没听见嬴政接话,又提着一口气,把赔偿的数额说了一遍。 嬴政看了他一会儿,把赵国使臣看得忐忑不安,才道:“寡人不是好战之人,亲政之后便休战养民,希望能这样一直与列国和平相处。” “......”骗骗别人就算了,你让我们一个被打了的听这个,合适吗? 嬴政又叹了口气,面容带了些许忧愁:“若是能换回那些牺牲的将士性命,寡人宁可不要这九座城池。可大秦受辱,秦人必是要死战到底,将这屈辱千倍百倍地报复回来。这些为国牺牲的将士性命,岂是区区几座城池能抵消得了的?” 该死的秦王,狡诈的秦王,虚伪的秦王,你直接说嫌弃赵国赔的少呗!赵国使臣在心里把嬴政翻来覆去地骂了好几遍。 但幸好赵国使臣在出发前,得到太子迁和郭开的一些额外承诺,若是这些条件不能打动秦国,赵国还愿意多送上一些珍宝。 赵国使臣压着肚子里腾腾怒火,扯着笑脸道:“是。除了上面的赔偿,我国太子为了与贵国修好,还愿意送上一些珍宝作为礼物。” 不等嬴政开口,扶苏就好奇地问道:“什么礼物?” 赵国使臣被无礼的秦国太子噎了一下,没见过世面的小秦夷。他报上了一串稀奇古怪的珍宝名字。 扶苏失望,比起这些华而不实的珍宝,秦国现在更缺粮食、布帛这类的实用东西。若是用珍宝和列国兑换,也不一定能换多少。 扶苏嘴巴一撇,“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就是一个蛮夷,还不如多给我点粮食布帛。” 第180章 第180章 怎么出去玩还要带那么多老师啊? 各国收税时,大多收粮食布帛这类实物,在乱世中比珠宝还要价值连城,也轻易不许随便买卖。而赵国在各地赔款时,已经给了一批粮食布帛。 赵国使臣听见秦国太子还要继续索取粮食布帛,当即变了脸色,“赵国已经拿出了所有的余粮作为赔偿,若继续增加给秦国的粮食数额,恐怕就要刮地三尺了。” 扶苏满不在乎,摆摆手道:“那是赵国的事情,与我们秦国无关。我只要这些数额的粮食布帛,若是没有,秦军也不是不能一举攻破邯郸。” 赵国使臣一口鲜血涌上嗓子眼。他面色铁青,强咽下去瘀血,声音悲楚道:“赵国没有余粮,刮地三尺也不过是刮的平民百姓,到头刮出他们的骨髓血肉来。我素来听闻秦国太子宽厚仁义,当真忍心看见这样的事情发生吗?” 扶苏听完赵国使臣的话,露出些许震惊,随后便忧心忡忡地低下头。 赵国使臣见扶苏不吱声了,擦擦眼泪道:“太子扶苏年幼,不知民间疾苦倒也正常。赵国年初刚刚击退匈奴,后又对燕国大举出兵,耗损的粮食岂止千万?如今已经把能凑到的粮食都凑到了。” 扶苏眼睛里也蓄上了泪花儿,求助地看向嬴政:“阿父......” 嬴政脸色一沉:“那是赵国人的事情。” 扶苏咬住了下唇,含泪看向赵国使臣:“赵国人也是人,至少给他们留下填肚子的粮食吧?可秦国也不能辜负那些牺牲的将士们......不如就用其他东西抵扣粮食?” 赵国使臣听见这话,心下大安。他瞄了一眼愠怒的秦王,连忙和秦国太子商谈:“若太子不喜欢珠宝美人,不如折算成刍稾?” 刍稾就是饲养牛马的草料禾秆,但野外就能采集到,相对来说比较廉价。就连秦国在收税时,刍稾和粮食的兑换汇率也会加倍。 扶苏想了想道:“也好,但是要数额加倍。除此之外,还要五百匹代地良马、五百头黄牛、两百副铠甲。” 赵国使臣的喜悦还没维持多久,便听见后面一长串的要求,一时之间脑袋不转了,呆呆地看着扶苏。 扶苏脸颊一鼓:“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折中办法了,若是你不同意,我也劝不了我阿父了。” 赵国使臣哪还能不同意?没看到秦王脸上的不满要压制不住了吗?他再晚一步谈定条件,怕是秦王还要生出什么是非。 现在秦国太子要的东西虽然不少,却也在赵国能承受的范围内,赵国使臣一咬牙答应了。 扶苏对尚书一挥手:“写和约。” 片刻后和约已经被摆在了赵国使臣的桌案前。赵国使臣签完字,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劲。 他看了看和约,又看了看一脸纯真的扶苏,再看了看变得平静的秦王.....意识到自己上了秦国太子的当! 什么同情赵人?秦国太子根本就是在骗他,一开始就没打算能多要更多粮食布帛,怕是早就打算好要这些刍稾、牲畜了。 赵国使臣被骗的惨烈,怒火根本就压制不住,可他又没办法毁约,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扶苏有条不紊地让人把赵国使臣抬下去医治,摇头叹息:“若是我好好的要这些刍稾牲畜,赵国必定是不同意的。但我若是多要许多粮食布帛,他们就欣然同意多给刍稾牲畜了。” 嬴政笑了一声,让王绾接下来去接收赵国的赔偿。 王绾哈哈笑道:“吓死臣了,还以为太子当真怜悯赵人。” 扶苏认真地道:“怜悯赵人是真的,索要赔偿也是真的。我身为大秦太子,自然要先考虑大秦。等有朝一日赵地尽归大秦,赵地的百姓就不用跟着赵国王室受苦了。” 众臣听罢皆沉默半晌,随后少府令叹道:“太子圣明。” 嬴政也默默认同了扶苏的话,他幼年在赵国饱受欺凌,但欺凌他的人是赵国王室贵族,却与普通百姓无关。正如扶苏所说,赵国百姓未来也是大秦的子民。 若有朝一日攻破邯郸,嬴政会亲自去赵地报仇雪恨,可不会动那些无辜的赵地百姓。 这个话题有些沉重,李斯打破了寂静,笑道:“不知这些赔偿该怎么安排呢?” 尉缭刚想开口提议,却见扶苏似乎有话要说,便捏着小胡须等扶苏说完。 扶苏在心里斟酌了一下措辞,委婉地道:“阿父,我们打着牺牲将士的名号索要赔偿,不如抽出一部分赔偿抚恤那些受伤或阵亡的士卒?” 秦国对士卒也是有抚恤待遇的,但大多都是按照军功授爵。而没有爵位的伤亡士卒,只能得到一点丧葬费。除非秦王特殊下令,会有额外的补贴,但也不会太多。 嬴政想了下便同意了:“可。” “阿父最好啦。”扶苏开心地跪起来,屁股离开了小凭几。 嬴政咳嗽了一声,下一刻扶苏就老实坐回去了。 为了掩饰尴尬,扶苏摸着桌案,转移话题继续道:“阿父,那些牺牲的士卒尸体还会运回来吗?” 嬴政道:“会置办棺木,让他们就地安葬,刻写石碑。但若是有家人寻找,也可以帮他们将尸体运回原籍。” 扶苏点点头,“阿父,那我们快一点去赵地吧,一起参加他们的入葬仪式。” 又不是什么殊死存亡的重大战役,远不到秦王亲自去参加入葬仪式。但嬴政却没有立刻驳回,而是沉默着思考。 尉缭拱手道:“秦军行仁义之师,大王是仁义之君。既然大王决定要去巡视九城,便顺路参加士卒们的入葬仪式,倒也并不算什么不合礼制的事情。” 嬴政道:“好。” 朝会散去后,嬴政回到东偏殿批了一会儿奏书,抽空写了几句悼词,准备到赵地的时候,让人一同刻在石碑上。 扶苏在旁边写完荀卿留的功课,看了一遍教育部送上来的文书,便歇下来吃甜瓜,“阿父,吃瓜呀。” 嬴政头也不抬,敷衍地应了一声。 扶苏鼓了鼓脸蛋,捧着甜瓜跑过去看,见嬴政在纸上写写画画一串悼词,便明白了嬴政的用意。他抿着嘴,笑道:“阿父是世界上最好的大王。” 嬴政轻笑:“不过是写几句悼词罢了。他们是为了大秦而牺牲的,有些人或许身上还没有战功。可惜大秦如今居于乱世之中,国用紧张,没办法一一重赏抚恤。” 扶苏的手指都杵进了甜瓜里,发了一会儿呆道:“阿父,正好我打算扩大造纸作坊,想要在个别郡县也设置一个造纸作坊,不如在找工人的时候,优先招这些伤亡士卒的家属?” “不错。”嬴政感叹扶苏的聪敏,抬手要去捏捏孩子的脸,结果看见扶苏嘴巴上一圈甜瓜水儿,无语地放下手,“回到你的座位上吃去。” “哼。”扶苏拖着步子回到小凳子上,把脸埋进了甜瓜里吭哧吭哧,两三口就把甜瓜啃光了,“好甜呀。” 嬴政看着扶苏,小孩子被甜瓜甜得眯起了眼睛。他脸上带着笑意,准备在去赵地巡视的时候,让寺人多准备一些甜瓜。 不多日,赵国使臣就带着和约返回赵国。同时,秦国使臣也跟随赵国使臣一同去找过吊唁赵王,顺便参加太子迁的继位大典。 秦国使臣见到了太子迁对着和约发火儿,但在顿弱对郭开的游说下,太子迁还是认可了这份和约。 秦国使臣也没有白白地去,待太子迁认可了和约,便明明暗暗地催促他履行和约。太子迁不得不在完成继任大典后,派人将赔偿给秦国的财物运送过去。 得到了赵国的割地国书和赔偿财物,嬴政便立刻让人准备去赵地巡视之事,同时将这些财物中的布帛分出来一部分,发放给阵亡的士卒家属。 扶苏也派少府选择了几个郡县置办造纸作坊,将这些阵亡士卒的家属们优先招录进去,待遇虽然比不上咸阳作坊好,却也比普通的劳作要好许多。 这些家属们有些是孤寡之人,失去了家里唯一的青壮后,本以为要没有活路,却得到了丰厚的抚恤和去造纸作坊做工的机会,也算是有了一点活下去的希望。 发放抚恤的小吏态度和善,不和善也不行,他们的一言一行都有巡查御史盯着呢。 小吏们安抚寡妇们抚养好幼儿,待日后大秦稳定下来,还可以安排她们去赵地拜祭丈夫或其他亲人的尸骨。 家属们道谢的话没说出口,便相互拥抱着哭泣起来。 原本只是为了完成任务的小吏,见状也不免悲伤,叹了口气。 巡查御史互相对视着,离开了阵亡将士的家中,才在路上小声道:“希望能早一点天下太平吧。” “唉。” 安排好巡视路上需要携带的东西,嬴政又选择了一些跟随的官吏。他本来是想带李斯来着,但是李斯实在是太忙了,只好作罢。 嬴政思来想去,最后带上了王绾和尉缭,又带上了给扶苏上课的叔孙通等人。 扶苏郁闷地嘀咕:“怎么出去玩还要带那么多老师啊?” 第181章 第181章 你怎么能抢孩子的马呢? 抱怨归抱怨,扶苏却知道自己逃脱不了“游玩路上也要上课”的宿命。 一只羊是赶,两只羊也是放。扶苏破罐子破摔,干脆一碗水端平,哒哒哒跑去找荀卿,邀请荀卿一起跟他出门玩儿。 最近天气热起来,荀卿反倒是不怎么在院子里乘凉了。他半披头发,躺在屋内的躺椅上,手里的书搭在肚子上,眼皮似闭非闭。 扶苏跑进去,趴在荀卿脑袋旁边,跟着看了一会儿书,自己都读完了却不见荀卿翻页。他好奇地去扒荀卿的眼皮,老师睡着了吗? 荀卿突然抬眼,吓了扶苏一跳。 扶苏讪讪地举着手,半天才放下去:“您没睡着呀?我要和阿父去赵地巡视,您要不要一起去?很好玩的。” 荀卿咳嗽了一声,换了个姿势躺着,随手把书册放在桌案上:“那么热的天,有什么好玩的?你去赵地巡视别只顾着玩耍,多了解了解当地的赵国遗民。” “哦。”扶苏脸颊鼓鼓,揪着荀卿的一缕头发玩。 荀卿察觉到自己的头发在动,却习以为常没有呵斥,继续道:“你最近在咸阳街头微服巡查,看到了很多从前不曾看到的东西。若是去了赵地,有机会也可以微服巡察,站在不同的位置上,看到的景象是决然不同的。” 扶苏给荀卿编了一条小辫子,点头道:“好的,我回来给您带特产。” 荀卿却是沉默良久。 就在扶苏以为他睡着了,又要趴过去瞧的时候,荀卿开口道:“若是......” 扶苏支棱起小耳朵,侧着头认真听,却没听见荀卿继续往下说,催问道:“您想要什么特产呀?” 荀卿笑了声,侧头去看贴在头顶的扶苏,抬手捏住他的嘴巴:“喊那么大声做什么?把我的耳朵都震疼了。” “哼。”他才没有喊,只是天生嗓门大,夏无且说他这是健康。 荀卿看着扶苏稚嫩的小脸蛋,似乎叹息了一声,却没发出叹息的声音。他闭上了眼睛,之间轻轻敲击着膝盖,哼唱着小曲儿,却没有词儿。 扶苏没有听过这样的曲子,欢快过后,余音又泛起悲伤。这曲子好听是好听,却让人听了不舒服,扶苏在荀卿那里听了大半天,满脑子都是这支小曲儿。 回到南宫后,扶苏也不知不觉地哼哼起来,他就是这样一个热爱乐律的人。 嬴政听了一会儿,神情却算不上好看。往凭几上一靠,手搭在支起的右腿膝盖上,“扶苏,你从哪儿学得赵国民谣?” 幼年在赵国的经历,让嬴政对赵国厌恶至极,就连北宫的赵国美人都不敢唱赵国民谣。他想不到扶苏能从哪里学到这玩意儿? 扶苏道:“原来这是赵国民谣呀,我听荀卿唱的哦。” 嬴政见扶苏一无所知,无奈道:“这是赵国很流行的民谣,尤其在邯郸一代传唱最高。民谣中的词讲得是,出门参军的人离家数十年,终于回家与家人团聚。” 扶苏挠挠脑袋,有些纳闷道:“可是荀卿唱的并不算快乐。”说完,他就意识到了,难道荀卿想家了吗? 嬴政猜到了一些,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冰鉴上,“荀卿的故土在赵地,他离开家里周转列国后,应该与家人阔别数十年了吧。” 扶苏哼哼了两声:“我问他想要什么赵地特产,他还不好意思和我直说。想家就想家了嘛,害羞什么?我去派人帮他找找家人,给他一个惊喜。” 嬴政看向得意的扶苏,荀卿恐怕再也没办法看见家人了。 荀卿的子孙家人如今也不知在何地,找起来也是很费时间的,更何况荀卿如今病势加重,也未必等得起了......孩子年纪小终究对生死之事不敏感。 刘邦也转过身,站在窗户前望向外面的飞鸟,深吸了一口气。 只有扶苏积极地写手书,让蒙毅安排人去给荀卿寻找家人,同时告诉李由跟随他一起去赵地设立官学。 随着出巡的时间将至,王驾车马也已经安排妥当。随行的官吏也早早地等候在宫门外,待嬴政和扶苏登上马车后,浩浩荡荡的队伍便向赵地进发。 事先得到消息的王翦等人赶紧做安排,此番秦王下令禁止大兴土木建造别宫,但王翦也不能随便糊弄,找了个相对奢华的宅邸进行改建,能让秦王下榻。 在秦国境内还好,算不得颠簸,扶苏每天都玩得开开心心。但车架到了秦赵交界处,两边路况就决然不同了。 赵地和秦地的道路修建标准不同,尤其这段路上山地较多,路段就比较狭窄颠簸,相较于乘车,更适合骑马通行。 扶苏被颠簸了一个时辰,马上耗光了精气神,蔫巴巴地趴在车里一角,不动弹了。 嬴政还是坐在车里闭目养神,察觉到孩子没了声音,才睁开眼睛去看,不由得嘲笑出声:“怎么不玩玲珑球了?是不喜欢了吗?” 扶苏勉强抬起小脑袋,一脸幽怨。 嬴政哈哈大笑。 “阿父!”扶苏刚喊一句,脸色立刻绿了,紧紧捂住了嘴巴。 嬴政脸上的笑容刹那间消失,喝令停车,立刻把扶苏丢给外面随行的蒙恬。 蒙恬刚接住扶苏,小孩子就哇哇吐了一地。 “太子。”蒙恬赶紧让后面的夏无且过来为扶苏诊治,随后令卫兵士卒们停下来就地休息。 尉缭和王绾等人听见前面的动静,也匆忙跑过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得知扶苏是被颠簸得晕车了,互相对视着笑声震耳。 扶苏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被涮干净嘴巴后,脑袋往蒙恬身上一埋,不理会他们。 嬴政款款从马车上走下来,笑道:“寡人说让你留在咸阳代理国政,你非不听,现在还好玩吗?” 不服输的扶苏倔强又虚弱地道:“好玩。” 尉缭摇摇头:“大王,此段路确实颠簸,不如让太子坐在马背上吧。” 嬴政也觉得颠簸,正好这段路,四周也没有什么危险,便同意了尉缭的建议,“休息片刻后,就让扶苏骑马吧。” 扶苏手脚发软,脑袋晕晕,被蒙恬放在铺好的席子上,原地坐下休息。 李由跪坐在旁边抱住他,扶苏就蔫巴巴地靠在李由怀里。 一路遭受马车颠簸的张良脸色也不大好,但他还是跪坐在另一边,轻轻给扶苏擦拭着脸和脖子。 叔孙通坐在旁边给扶苏弹琴,把扶苏哄得很快就有了神采,小孩子开始跟着叔孙通的琴声伴唱。 甘罗还特意让人取了一只甜瓜切好,给扶苏摆在旁边。 嬴政见了一时无语,这孩子比他都会享受:“你们不要太纵容他。” 李由抬头恭敬地道:“臣明白,只是太子此刻有些难受。” 张良笑了笑:“这算不得纵容。” 扶苏“哼”了一声,对嬴政很得意地挑起眉毛。 暖风吹过,嬴政好心情地让尉缭给扶苏增加军事功课。 “......”扶苏连忙端正坐姿,赔笑道,“阿父,我在和叔孙先生学习礼乐呢。不是贪玩,不是贪玩。” 叔孙通忍俊不禁,轻咳一声替扶苏辩解:“是,臣近日一直在教太子乐律,太子的天赋很高。” “呵。”嬴政想到扶苏曾经哼唱过的难听曲子,心有余悸地点头道:“是该好好教教他。休息完了就继续赶路吧。” “是。”蒙恬安排卫兵们整理整理,排列好队形,准备继续赶路。 众臣也都各自回到自己的车上。 扶苏乖巧自觉地去找自己的枣糕马。 当初的小马驹已经长大了,哪怕配备了马鞍马镫,也需要有人把扶苏抱上去。 扶苏回头对嬴政张开双臂:“阿父抱。” 嬴政嘲笑了一番扶苏的矮个头儿,非但没抱他,反而自己上了枣糕马。 扶苏呆愣了一下,急得绕着马团团转圈,“阿父,您怎么能抢孩子的马呢?” 嬴政低头看着绕来绕去的小脑袋,笑道:“你一路霸占寡人的马车,寡人为何不能抢你的马?” 待扶苏已经急得去扯马镫的绳子,跳来跳去试图上马时,嬴政才让蒙恬把他抱过来,放在自己的胸前。 扶苏惊呼一声,感受到后背嬴政的体温,顿时安下心来。 一阵暖风吹过,扶苏幸福地眯起眼睛:“好像小时候阿父带我去上林苑打猎哦。那个时候我就坐在这个位置,阿父还用绳子把我绑起来啦。”他在胸前比划了一圈。 “记性怪好的。”嬴政哼笑了声,从蒙恬手里接过绳子,再次把扶苏绑好。 扶苏拧来拧去:“我已经长大啦,不要再绑绳子。” “调皮。”嬴政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解决了闹腾的小孩子。 一切准备妥当,王驾队伍再次朝着邺城赶路。 在秦军攻占的九座城池中,邺城是最繁华的地方,此番嬴政巡视也先到达邺城。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让张良和甘罗尽快到邺城上任,并让李由在邺城设立官学。 守在邺城城郊的士兵望到王驾,立刻跑回去跟王翦报信。 王翦有条不紊地安排士卒维持城内秩序,然后带着其他在邺城的将领前往城郊迎接王驾。 留在城内的士卒们迅速清理出道路,禁止城内百姓占道通行,给王驾留出位置。同时,疏散了城内的小市场,打散聚集的人群。 城内大多都是滞留的赵地百姓,原本秦军占领了此地,他们都是惊慌不已的。这个世道屠城并不罕见。 可秦军只是管理的严格了一些,并没有骚扰百姓,甚至城内的小偷小摸都没有了,反而风气好了很多。在秦军接手后,城内秩序没有混乱,还继续开放小市场。 日子一长,城内百姓也就习惯了秦军的存在,此刻见秦军突然戒严,也没有很恐慌,甚至还操着并不熟练的秦语询问发生了何事? 得知是秦王要来邺城,百姓们担忧又好奇,躲到角落里,探头探脑地等着看秦王车驾。 第182章 第182章 我们现在以后都是秦国人 过了很长时间,城内百姓等得快站不住的时候,终于听见整齐有力的马蹄声和脚步声。 他们纷纷朝着声音的来处望去。 儒雅随和的叔孙通走在最前面,带着身后两侧乐人的奏乐。紧随其后的是步兵和骑兵组成的仪仗队伍,从城门口进来,沿着城中的主路有序前行。 那乐声庄严肃穆,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和脚步声铿锵有力,比大军临城更加让人望之生畏。 躲在角落里的百姓也双腿一软跪下了,低着脑袋趴在地上,不敢再乱看。 扶苏从车窗探出脑袋,望见了角落里的百姓,随即拉上了车窗,“我第一次出宫的时候,街上的咸阳百姓也是这样。” 嬴政看着扶苏郁郁的眼角眉梢,没有打断扶苏的话,等着孩子继续感慨。 扶苏道:“他们不是真正认为自己是下等人才跪下,趴跪在地上只是保全自身的手段。如果我们不能好好善待他们,把他们逼得跪在地上也活不下去,他们就会站起来反抗。” 嬴政的脑中再次想起来荀卿的那句“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他打开车窗一角,往外望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待抵达王翦早已安排好的住所,嬴政便吩咐张良和甘罗去接手城中事务,“寡人来邺城巡视,一是为了祭祀牺牲的士卒,二是为了稳定民心。故而不必让城中百姓拘束,开市务工一切如常。” 张良颇为惊讶,他对秦王了解的并不算多,但凭借记忆中最初来秦国时的印象,当初的秦王和今日的秦王已经大不相同。 秦王似乎走下了公室楼阙,不再只是眺望远处的土地、弓弩,他低头看见了近在咫尺的众生。 秦王看见的不只是秦国众生,也看见了普天之下的芸芸众生。他没有因曾经在赵国为质遭受屈辱,而迁怒赵国百姓,因为赵国百姓也是天下百姓。 这样宽阔的视野原本只是在扶苏的眼睛里出现过,现在张良在秦王的身上也看见了。他愿意为秦国做事,便是看中了扶苏所行之道与他相同。 但张良这一刻突然明悟,秦王也是他的同路人。他默默喟叹——“圣人无常心,以百姓之心为心”,秦王又何尝不是圣君呢? 张良拱手诚服道:“是。” 嬴政看出张良态度的转变,哪怕张良已经学会了隐藏情绪,但一路上对嬴政的疏远漠视还是能让人察觉到,可现在张良身上的疏远却消失了。 嬴政想不通,温声让张良和甘罗等人先下去做事了,又让陈驰去安排洗澡水和饭菜,“王老将军,为牺牲士卒入葬的仪式准备得如何了?” 王翦面容和蔼地看着嬴政,道:“臣已经先将骸骨收在小棺里,待王上一来,随时可以准备入葬。” 嬴政被王翦亲切的笑容笑出了一身鸡皮疙瘩,让叔孙通和王翦去沟通入葬礼仪。 “是。”二人联袂而去。 嬴政负手站在门口,望着众臣离开的那道门,静立半晌。 寺人轻手轻脚去收拾宅邸,茅焦和卫兵安静守在院子里。只有扶苏像只小猴子上蹿下跳,扑腾扑腾地一刻也不老实。 扶苏爬上低矮的窗台,去扯半垂的竹帘绳子,那小绳子一扯竹帘就卷上去了,扯另一边后竹帘又降下去了。他玩得不亦乐乎。 竹帘哗啦哗啦地响,嬴政回过神去看扶苏,有些犯愁地揉揉额头:“扶苏!” “哎。”扶苏立马停手了,腼腆地抿着嘴对嬴政笑,“我看阿父在思考呢,就没打扰您。” 嬴政冷笑,指着那竹帘:“你这叫没打扰?” 扶苏抠着手里的窗框,心虚不已。他怕嬴政继续批评,忙将话头岔过去:“阿父,您刚才在想什么呀?” 嬴政注视着扶苏,半晌后缓缓道:“寡人只是不明白张良和王翦等人,为何对寡人的态度......” 曾经疏远的张良暂且不提,王翦一直都是城府极深的老滑头,不对嬴政表达不满,也不对嬴政表达太真诚的爱戴,就那么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可现在这二人,甚至于方才院中的其他臣属态度都有很大转变,嬴政在他们身上感受到了更加亲近的温度。 嬴政话没说完,但扶苏已经心领神会,“阿父是世界上最好的大王,大家爱你也是应该的嘛。” 嬴政听完扶苏的童言童语,无语地摇摇头,他跟小孩子说这个干什么? “去洗澡。”嬴政转身去浴室。 扶苏不大高兴,跳下窗台,哒哒哒跑到嬴政前面,回身叉腰拦住他:“阿父,你刚才在嫌弃我吗?” 嬴政毫不惧他,拎着扶苏的衣领,把小孩儿提溜到路边:“不许调皮。” “我才没有调皮呢。”扶苏抓着嬴政的袖子,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一边走一边仰头道:“就是这样的。阿父是好大王,大家都爱你;我是好太子,大家也都爱我。” 嬴政脚步微顿。 不远不近地坠在后面的茅焦沉思几息,上前两步拱手道:“臣以为太子说得有道理,大王做好了大王该做的事情,群臣百姓就会凑上来爱戴大王。正如高悬在上空的帝星,它不需要做什么,自引得众星环绕拱卫。” 这说法嬴政听过,很多人都这么评价扶苏。他看了眼还在生闷气的孩子,忽然大笑数声,这样的秦王当着倒是比从前有意思许多。 阿父非但不安慰他,甚至还笑起来啦,扶苏用脑袋轻轻撞击嬴政的腰。 嬴政单手扣在扶苏的脑袋上,制止了小孩儿的袭击。 茅焦真心笑道:“若是日后四海归一,以大王的德行能力,德兼三皇,功过五帝,必将成为万世之先,当为祖龙。” 扶苏停止和嬴政较劲,攥着小拳头走向茅焦,眼神抑郁地看着他:“你竟然夸我阿父。”他还以为茅焦只会提各种意见反驳人呢。 茅焦敷衍点点头:“您也一样。” “......”扶苏大叫一声,蹦起来一头杵进茅焦的肚子里。 幸好刘邦及时捞了一把,才没让扶苏和茅焦都摔在地上,他顺手敲敲扶苏的脑袋:“你这大铁头,能把茅焦撞散架了。” 茅焦这次没摔倒,还是捂着肚子倒吸了口气。 扶苏得意地对茅焦抬起下巴:“哼,知道我的厉害了吧?不过你夸我阿父的话也很不错,以后我阿父就叫始皇帝,我叫二皇帝。”哎!不愧是仙使,这绰号取得还真不赖。 刘邦汗流浃背了,赶紧捂住扶苏的小嘴巴:“你可闭嘴吧。” 嬴政听罢倒是没什么羞涩,反而觉得“始皇帝”这个称号真不错,他认同地点头:“改号这种事等平定乱世后再说吧。” 当前最重要的事就是,把被汗水浸湿的脏小孩儿拎去洗洗涮涮。平定乱世、四海归一,说不准是哪年的事情呢,但孩子脏了在眼下才是真的。 嬴政把扶苏扔进浴桶里,过一会儿见扶苏搓出来的皮肤白得明显,有些糟心:“当初就不该把你生得这样白。”脏一点就能看出来。 扶苏道:“孩子都和阿父阿母长得像。”他没见过自己的阿母,但想到那尊白玉美人,便默认阿母也如白玉一般。阿父和阿母都那么白,他自然也是白色的。 刘邦也认同扶苏的话,对嬴政撇嘴道:“真和你长得不像,你又不高兴了。” 嬴政听不见刘邦的吐槽,但扶苏听得见,小孩儿还用力点了下头应和。 嬴政只当扶苏困得点头了,拍了下扶苏的后脑勺,“不许在浴桶里睡觉。” “.....” 张良接手邺城后,第一件事就是迅速撤去街上密密麻麻的卫兵,把道路让出来供百姓通行,随后有条不紊安排士卒们分组在街巷巡查,以免有意外事情发生。 从秦王入城,到张良解封,不过一个时辰的时间。城中百姓们完全没有什么特殊体验,生活就一切如常了。 下午吃饭时,有少年捧着饭碗坐在门槛上,望着走过去的士卒队伍,对同样在门口吃饭的邻居道:“也没什么好害怕的嘛。” 邻居杵着饭碗冷笑:“这是秦国的大王,若是换做了.....哪有什么好日子?我们早就被抓去修离宫了。” 那少年攥着筷子挠挠头发,他不如邻居岁数大,生活在较为安宁的邺城,甚至还没来得及服徭役,也没经历过太多挫折。 邻居胡须花白,望着秦军士卒远去的背影,叹道:“这城今个儿归你,明个儿归他,也不知咱们能过几年安生日子?” 少年也有些担忧:“秦国人不屠城,可我听邯郸的舅舅说新赵王却心眼不大。若是邺城被赵军夺回去,他不会杀我们泄愤吧?” 邻居脸色一变,啐了口唾沫:“什么秦国人不秦国人?我们现在以后都是秦国人。大王都亲自来邺城了,怎么会放任赵王屠戮我们?”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邺城和邯郸的距离并不算远,嬴政抵达邺城的消息也迅速传回了邯郸。赵王迁吓得差点从坐台上滚下来,连忙拉着扶他的郭开道:“秦王政亲自来邺城了,他是不是打算攻邯郸?” 郭开安抚道:“大王不必担心。臣已经派司空马去楚国游说,待楚国对秦国出兵,秦王也就顾不得我们了。” 赵王迁心下稍定,却还是很不安:“要不寡人往北迁都吧?” 郭开神情犹豫,迁都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而且新都营造也需要时间:“先修一道城墙阻隔秦军吧。司马尚说秦军擅长骑兵近战,长城可以阻拦。” 赵王迁想了想点头道:“是个好主意。秦军在西北方也占了城池,在北面也修一座城防御秦军。” “是。” 第183章 第183章 寡人在此立誓 秦赵之间的战事暂且缓和下来,可秦王突然亲临邺城,让赵王迁再次不安起来。 可若要继续跟秦国硬碰硬,赵王迁也是不想的。他倒不是什么英主,却也不是过分蠢钝,明知道前几个月赵国元气大伤,怎么可能还去硬碰气焰嚣张的秦军? 赵王迁听从了郭开的建议,打算派司空马去出使楚国,让楚国从南面对秦国出兵,将秦军的注意力牵制走。 可赵王迁也知道,前一阵他差一点赶走了司空马,那人必定还在恼火。危机当头,赵王迁难得放下面子,再次施展自己尚未得志时的谦逊,亲自登门拜访司空马。 赵王迁刚到司空马的住处,恰好遇到对方背着行囊要出远门的样子。他大惊失色,忙跳下马车握住司空马的手:“先生何故如此?” 原来,司空马先是劝谏赵王迁处理郭开,反而差点被驱逐;后又知道赵王迁割地赔款与秦国议和,早已心灰意冷。这一次他不顾赵嘉的反对,收拾好行囊再次准备离开。 却不成想刚一出门就被赵王迁给拦住了,司空马态度疏离道:“小人才疏学浅,无法辅佐大王。”他要抽回自己的手。 赵王迁紧紧地握住,用狠厉的眼神喝退四周的随从,这才低声对司空马叹道:“寡人明白先生心中有气,可寡人也有太多难处。先生也知道,先王废赵嘉另立寡人为太子,一直都惹得国中不满。如今寡人刚刚继任大位,手中权力尚且不稳,实在没办法离开郭开的协助。” 司空马听着赵王迁温声细语,没再用力把手抽回来,“秦王狼子野心,大王对秦国割地赔款也不过是换一朝一夕的安寝,日后秦国必定得寸进尺。唉!在庞煖将军牺牲的时候,赵国上下士气振奋,而秦国远征士气疲惫,正是反攻的好时候,您怎么就......” 说到此处,司空马甩开了赵王迁的手,拂袖转身背对着他。 赵王迁自登上王位,已经很少面对这样赤裸裸的指责了。他听完心中自是不悦,半是痛恨、半是羞恼,可还是伪装得不漏丝毫痕迹,甚至垂下眼泪:“先生所言,寡人何尝不知呢?可国用不足、兵力损耗太多,就算想要反攻秦军,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司空马回身看他:“那大王还来找臣做什么?” “寡人担心秦军还会对赵国出兵,请先生助寡人游说楚国,让楚国出兵牵制秦军,给赵国一些恢复元气的时间。”赵王迁说着,对司空马拱手行礼。 司空马立刻扶住赵王迁,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半晌,最后重重地跺了下脚,“唉呀!臣为大王出使楚国,也请大王做好准备,若楚国能牵制秦军,大王即可对秦军出兵夺回失地。” “好好好。” 司空马深深地注视着赵王迁,他知道赵王迁不是一个值得扶持的人,可列国君王一个比一个烂,而他又得罪了爱记仇的秦王,也只能留在赵国了。 天色将晚,餐食备好,扶苏从午睡的被窝里爬出来吃饭。他跑到自己的小饭桌前,扫了一圈:“今天好多都是素菜。” 嬴政将最后一份奏书处理完,放在了一边:“这里条件简陋,没办法天天宰杀牲畜。” 扶苏怕阿父为他劳民,忙夹起一片青菜吃掉,嘿嘿笑道:“素菜也好吃。” 嬴政看穿扶苏的用意,轻笑道:“少不了你的蛋羹,一会儿给你端上来。” “嗯!” 这时,陈驰轻手轻脚走进来:“大王,国尉和张县令等人求见。” “让他们进来吧。” 扶苏呆了呆,见到张良款款走进来,才意识到张县令说的是他,好不习惯哦。 几人来面见嬴政,都是为了汇报白天的工作,见嬴政正在用饭,纷纷有些尴尬。谁能想到秦王吃三顿饭啊?张良倒是知道扶苏吃三顿饭,平日里却不是这个时辰。 嬴政毫不在意吃饭被打断,让寺人多取来几份餐食:“既然来了,就先吃饭吧。吃完了再说正事。” 几人迷迷糊糊地被安排了餐食,莫名其妙地陪大王和太子吃起了饭。别说,这秦王身边的膳夫手艺真不错,比他们白天随便吃的那一口强多了。 扶苏让张良和李由坐在他左右两边,把蛋羹分成三份,三人一人一份。他又对叔孙通等人解释道:“我们是小孩子,要长身体的。明天你们再过来吃饭,我给你们也准备蛋羹。” 叔孙通忍不住笑出来,两个小酒窝凹得深深的:“那臣先谢过太子了。” 尉缭却没有道谢,反而故作严肃道:“你们是小孩子,臣还是老人呢,老人也需要补身体。” 扶苏看穿尉缭在逗他,用勺子挖了一勺蛋羹,对着尉缭的方向显摆显摆,然后一口吞掉:“哼。” “哈哈哈。”笑声顿时溢满屋内。 这临时落脚的地方,屋子也小,也拉近了君臣之间的距离。一席饭过后,屋内的氛围更加和谐。 嬴政头发半披散着,只用一根玉簪固定。他歪着身子靠在凭几上,衣衫散乱,让众人不必拘束,一一汇报工作。 屋内有些昏暗,寺人掌灯。暖黄的灯光下,大家随意坐在铺满的竹席上,被窗外进来的柔风轻轻吹拂。 扶苏学着嬴政歪倒,脑袋歪在张良腿上,在张良汇报工作时,被他腹腔发声震得嗡嗡,却也没起来。 张良主要讲一下自己对城中事务的安排、未来的工作规划。 嬴政听罢很是满意,张良本就天资卓越,幼年有丞相父亲的教导,后又有荀卿指点他如何管理一县,自然把事情办得妥帖。 “善。”嬴政赞许了张良和甘罗。 尉缭则是巡查边地军务,倒也没什么要紧事,便让王翦和叔孙通先说。 王翦笑着对尉缭拱了拱手:“大王,入葬仪式都已经筹备好了。叔孙博士查测后天是个入葬的吉日。” 嬴政点头:“寡人打算把封赏授爵的仪式,放在士卒骸骨入葬之后。通知分散在各处驻守的将士派人过来一趟。” 叔孙通道:“没有问题,臣明日就安排好。” 话说到这里,嬴政便直接和尉缭探讨具体的封赏事宜。王翦作为被封赏的对象,十分有眼色地先一步告退,免得落人口实。 待王翦离开后,嬴政无奈道:“王老将军总是这样谨慎。” 尉缭捏着小胡须笑道:“王翦是个老成稳重的人,值得托付国事。” 嬴政默然认同。 忽然,一股小呼噜声在屋内出现。 大家不约而同看向扶苏,果然小孩儿的眼睛闭得严严实实,肚子一起一伏地睡着了。 入夏后本就炎热,屋里人一多,扶苏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张良用随身的白巾给扶苏擦拭额头。 嬴政无奈道:“他才刚醒,吃完饭又睡了。” 尉缭笑呵呵地道:“这几天太子在路上也是累坏了。” 听着扶苏睡得香,嬴政也有些疲乏,便让其他人先回去休息,自己和尉缭将封赏事宜确定下来。 两日后,入葬仪式定在郊外,千余被收敛起来的骸骨安置在坟坑旁。 在坟坑正北面夯土建造了一处十二层台阶的祭台。祭台上摆好了现宰杀的牲畜祭品,血水都还在往下滴落。 四周士卒腰系白布,列成方阵。 乐声响起,肃穆胆寒。 嬴政和扶苏一左一右沿着台阶走上去,按照流程祭祀鬼神天地和士卒的魂魄,又道:“赵国欺我大秦,这些人都是为了护卫大秦而牺牲。寡人在此立誓,终有一日列国不敢再欺我大秦、不敢再杀我秦人。” 四周士卒神情略有些悲意,随后喊声震天:“大王!大王!” 嬴政将酒樽里的酒水倒在茅草上。 立于一侧的叔孙通示意开始封土入葬,小棺被放进了坟坑里,旁边拿着工具的士卒开始填土。 乐声急转,四周的士卒高声合唱着《无衣》。 这场入葬仪式并没有禁止百姓围观,甚至张良提前一天告知附近的百姓可以在远处观看。 燕赵之地游侠风气重,百姓胆子也大。他们很好奇秦王,来观礼的人还不少。看见、听见这一幕,百姓们心里各自生出一股难言的情绪。 秦军在唱《无衣》的时候,口音比以往还要重。其实赵地百姓听不太懂,却还是从歌声中领悟到了那份团结凝聚的感情,与他们从前见到的赵军完全不同。 葬礼结束后,嬴政便宣布封赏授爵,那些战死的士卒也论功行赏。 他瞥了一眼远处的赵地百姓,用他们听得懂的口音讲话,不厌其烦将大大小小每一个将士所授军爵讲了一遍。 把赵国百姓听得一愣一愣,其实赵国也进行过变法,同样有类似的军功军爵制,可惜没有彻底有效惯行下去,授爵也很模糊,军功也容易被人冒名夺取。 “秦国竟然......”有从过军的百姓又酸又涩,最后捂着半瘸的右腿垂泪。为什么秦国能做到公平清晰地授爵,赵国做不到呢?难怪秦人勇猛善战。 活在这个乱世里,很多人已经不奢求能永远有安稳的生活了。只是希望凭借自己的力气,能给家人赚来一份温饱,若是授爵当真能兑现,他们也会像秦人一样义无反顾为赵国出力。 可最后怎么样呢?就像他一样,服兵役换来一身伤,腿都瘸了一条,军爵赏赐半点没看到。说是军功报上去了,却不知报到谁头上了? 混在人群中的陈驰扶住他,小声用新学的赵地语叹道:“听新来的那位小县令说,过两天给咱们讲秦律。以后就是大秦人了,好好听听。我有个姑姑去了秦国,她传信说平时只要不犯秦律,日子怎么也比现在过得去。秦国的太子对我们这些人也很好的,教省力的织布方法、弄火炕.....” 陈驰不动声色,将这些好处传播给周围的赵地百姓,一方面安抚人心,另一方面宣传秦国的治理政策,让赵地百姓提前适应,避免有逆反心理。 陈驰纵横游说的口才好,被嬴政和尉缭安排做这件事。他只是稍微做了一下外表掩饰,口中说的赵国语也很标准,没有人怀疑他的身份。 附近的百姓听到,心里也有了一丝盼头。他们不怀疑陈驰在说谎,毕竟秦军入驻的这段时间,已经用行动表示出秦国不同于其他豺狼。 不知不觉间,百姓们一颗心已经慢慢偏向秦国。待张良公布治理邺县的政策后,无论是重新分地授田,还是设立官学让小孩子有机会读书,都把百姓们牢牢套死了。 第184章 第184章 抓到了一个煽动人心的秦国细作! 日头西坠,祭祀和封赏仪式都结束了。百姓们累得就地蹲下,却一直都没舍得离开,纷纷侧头听着陈驰说话。 他们的眼中带着憧憬的光芒,原本紧张不安的情绪也被捋平,还主动小声跟陈驰打听神奇的秦国太子。 陈驰一直说到口干舌燥,见嬴政那边已经结束仪式,才道:“我们也该回去吃饭了。” 百姓们这才惊觉时辰不早了,他们一天只吃两顿饭,得早点回去准备。没等他们起身离开,忽然闻到了一股烤肉味,一个个吸着鼻子往祭台方向张望。 祭祀所用的牲畜祭品,在祭祀结束之后都会进行烹饪,然后给参加祭祀的人分食。 “好香啊。”百姓们蹲在地上不动了,虽然吃不到这些祭品,但难得闻闻味道。 一人道:“我要多闻闻,回去还能多吃好几碗菜糊糊。” 旁边的小孩子咬着手指,口水顺着手指往下流淌。 陈驰的目光在一众百姓身上扫过,无声叹息。 列国对山珍野味管控严格,一般百姓也不会饲养太多牲畜,养多了就要交税,养少了也不可能用来自己吃。普通百姓连吃肉的机会都很少,更别提烤肉了。 远处站在祭台上的扶苏也注意到了,一群饥饿的人眼神是不一样的,他很难注意不到。 扶苏突然想到黄石公跟他讲得那些吃小孩的故事。他往嬴政的身边靠了靠,揪住嬴政的衣服。整个小孩儿差点藏进嬴政的衣服里,最后却被嬴政扯出来了。 扶苏被扒拉得踉跄了一步,小发冠上的珍珠球球也跟着颤悠了一下。 刘邦哈哈嘲笑:“胆小苏。” 爱面子的扶苏能屈能伸,被笑话就被笑话吧,总好过被吃掉。他又往刘邦的身上靠。 刘邦摸了摸扶苏的后脑勺,“他们只是太久没吃肉了。像普通庶民若是想要吃肉,便要等到每年乡里祭祀的日子,可以分得一小块肉。但能分多少,就要看主持祭祀的人公不公平了。” 扶苏知道这个,陈平在户牖老家的时候就当过乡里社祭的主持人,他品行好,分肉分得也公平,没少被乡亲们夸赞。 扶苏忽然睁大眼睛,仰头看向嬴政道:“阿父,我一会儿可以分祭肉吗?” 嬴政猜到了扶苏的想法,却反过来问扶苏另一个问题:“你和叔孙通学祭祀礼仪了吗?” “学了。” “那你就分吧。”嬴政不反对扶苏给百姓分祭肉,只是怕孩子不知道礼仪,分错了祭肉大小。 待祭肉烤好后,扶苏就从王绾手里讨过来割肉刀,双手握着刀去割摆在桌子上的烤牛肉。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割下来一点点,累得呼哧呼哧地喘气。 王绾站在旁边,见小孩子憋得满脸通红,笑呵呵地看了一会儿道:“臣替太子割肉吧。”说着,他把扶苏手里的割肉刀拿回来。 扶苏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手都颤抖了:“好吧。”他把要求告诉王绾。 祭肉分好后,先是给嬴政这个秦王最好的部分,再给扶苏和诸将。剩下的大部分肉都分成碎碎的小块,依次分发给周围的士卒。 “多谢大王,多谢太子!”士卒们捧着肉小口小口吃掉,祭肉都带着祝福,这可是他们太子赐予他们的。 远处的百姓见了不免羡慕:“等以后我们也可以参军赚战功吗?” 陈驰没有回答,另一个百姓接道:“大王没有驱逐我们,也没有杀掉我们,以后我们就是秦人了,当然可以参军。嘿嘿,到时候也可以分到太子给的肉了。” “太子可不会去战场。” “我们打了大胜仗,太子没准儿就会过来犒赏我们了,就像现在这样。” 身后的汉子按了下青年的脑袋,调侃道:“你还是先学学秦国的话吧,别太子跟你说了啥,你再一句听不懂。”后半句他用不熟练的秦语说出来,把青年逗得差点跳脚。 青年从地上抓住一只蚂蚱,往身后的汉子身上一扔,“滚滚滚,我肯定比你学得快。” “嘿嘿。”汉子把小蚂蚱弹飞,“我已经跟过来的秦国人学了好多了,你骑猪上也赶不上我。” 其他百姓也笑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起来。 陈驰心思一动,将此事记下来。或许回头可以提个建议,在官学中教授各地百姓秦国语。 未来大秦的国土越来越大,各地语言不通,就算派官员过去治理也很难迅速接手。不如推行统一的语言,让各地学习秦语。 这时,一股肉香越来越浓。百姓们才注意到两个兵卒抬着切好的牛肉过来,他们吓得连忙跪好。 其中一名兵卒道:“太子有令,将祭肉分予在场的秦国百姓。”他把“秦国”两个字咬得特别清晰,让每一个赵地百姓都听得懂。 赵地百姓们虽嘴上说着自己是秦国人了,心里却还没有真正认同,互相看着周围寻找谁是秦国人? 那兵卒没有嘲笑,态度不过分讨好,也不过分冷硬,开始给每个人分一块肉。 有人呆呆的,没敢伸手接,不自觉地问出来:“不是给秦国人吗?” 那兵卒这才露出笑容:“难道你们不是秦国人吗?” 那人愣了下,连忙把肉接过来,傻笑道:“对,我们现在就是秦国人。”他就像其他百姓一样再次望向扶苏,只看见了一点小孩子的背影,却已觉不凡。 场面顿时又活跃起来,除了馋嘴的小孩子,其他人都没有直接吃掉肉,打算回去跟亲友们分享,顺便吹嘘自己得到了太子分的祭肉。 扶苏感受到大家内心的喜悦,整个人也美滋滋的,用牙齿磨着烤肉。 嬴政早就两三口吃光了,见扶苏半天没啃完:“咬不动就别吃了。” “不要嘛。”扶苏叼着肉干去找自己的泾阳属军,他已经好久没有见到辛梧他们啦。 此番重逢,整支属军的面貌已大不相同,比从前更加锋芒毕露,身为领导者的辛梧等人也成熟了许多。辛梧等人在战场上也立下了很大功劳,各自都被授予军爵。 “太子——”小白从人堆里窜出来,乐颠颠地扛着剑跑过来。他今年才七岁,可力气大、英勇善战,在战场上也斩杀了不少敌军。 “小白——”扶苏张开双臂奔向小白。 两个小孩子差点抱成一团的时候,扶苏却突然刹住了脚步,仰头望着突然比他高了两个头的小白,心里直冒酸水儿。 “你怎么还穿增高鞋垫呀?”扶苏蹲下去扒拉小白的鞋子,却发现对方穿的是平底草鞋,更加酸涩了。 小白尴尬地挠挠后脑勺,把扶苏赐给他的佩剑往身后一背,半跪下道:“臣拜见太子。” “臣没长高,您看臣!”王离两三步跳过来,在扶苏面前转了个圈,差点一脚踢飞扶苏。 章邯立刻闪身挡在了扶苏面前,并一脚踹飞王离。 扶苏吓得后退两步,委屈地把祭肉吞掉:“你们都能把我当球踢。” 辛梧走过来,行礼后笑道:“小白饭量远超常人,个子长得比较快。正常小孩子都是慢慢长大的。” 扶苏回头望了一眼身姿修长的嬴政,心里稍微有了一点底。他不好意思地挠挠脸,夸奖一众属军的英勇和功劳。 “现在我已经是太子了,你们以后也是太子的属军,不必再回泾阳。” 辛梧犹豫:“那臣等在何地驻扎呢?” 扶苏笑道:“阿父特意准许我可以安排属军在咸阳屯兵。” 辛梧和章邯惊讶不已,没想到大王竟然这样信任太子。倒是王离和小白不通政治,还懵懵懂懂不明所以。 扶苏小手一挥,“以后章邯总管东宫禁卫军,辛梧你掌管其他属军。” 王离期待地看着扶苏。 扶苏“哼”了一声,“你太不稳重啦,老老实实跟着辛梧学习。小白你也是,好好跟辛梧读书,一个好将军不能只会武斗。” “嗯!”小白认真点头,并按着郁闷的王离点点脑袋。 扶苏正要继续说话,忽然听见嬴政在喊他,连忙跟众人挥挥手告别,“回咸阳后我为大家设庆功宴。” “是!”一众属军齐声目送扶苏跑远,各个军姿挺拔,远超于一般士卒队伍。让王翦等人见了再次惊叹,可惜这样耗费财力的养兵方式,不能推广到整个大秦。 本在生闷气的王离看着扶苏的小背影,忽然又热泪盈眶起来:“太子从前说要带我们建功立业,他真的做到了。”过去王离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年轻就能得到军爵。 辛梧拍拍他的肩膀:“听太子的话,改掉自己身上的恶习。日后还会有更多的机会建功立业,太子会给我们更好的前途,但也要自己跟得上才行。” “是。”王离顿了下认真地道,“我一定会改掉鲁莽的急脾气。”他记下来,也真的做到,以后随身带着一块石板在上面写字,发誓五年内要把石板写穿。 仪式彻底结束,嬴政带着扶苏离开。百姓们一直目送秦军都撤离,才纷纷搀扶着起身回走,他们正想继续拉扯陈驰说话,却没找到陈驰在哪里。 “或许早就回家了吧?也不知道那位小兄弟住在哪里?” 陈驰匆忙卸掉伪装,跟上秦王王驾,回去后将百姓反应说完,又建议在官学里推广秦语。 进入官学的学子,无论日后是否会入朝为官,他们识字读书后对乡里的影响都非常大。通过他们来传播秦语是最好不过的方法,也不会因强行推广秦语遭到百姓抵抗。 嬴政闻言眉毛轻挑,满意地笑道:“你做得不错,以后升任郎中令。推行秦语的事情让扶苏来办。” “多谢大王。”陈驰惊喜交加,连忙行礼谢恩。 刘邦上上下下打量着陈驰,“人才啊。”他对陈驰的了解并不多,只是知道当年陈驰曾经作为秦使前往齐国。 在陈驰的游说忽悠下,齐王毫不抵抗地献城投降,帮秦国收服了齐国。 没想到陈驰在为官方面的天赋也不差,刘邦绕着陈驰转了一圈,伸手去扒他的脑袋看。当然也扒不开脑壳,什么也看不见。 扶苏瞪圆了眼睛,怕仙使真的扒开陈驰脑壳,赶紧拉着陈驰坐下讨论。 刘邦跟过来提建议:“小扶苏,既然以后要做秦国的官方语言,最好就不要带着地域称呼,免得引起诸国遗民排斥。可以把秦语称作国语。” 扶苏立刻从衣服里掏出小本子记下来,这个提议不错哦,国语也显得更加正式。他又叫来主管官学司的李由过来,此番在邺县设立官学都是李由主办。 君臣二人商讨了一整日,总算定下来具体章程。官学就设在邺城城西,远离市场所在的地方,更加僻静适合读书。 招生考试就分为两类,一类招收邺县本地的十岁以下的孩童,这些孩童不识字,就允许他们旁听一个月,再进行特别的考试;另一类暂时不限户籍和年龄,但会直接进行入学考试,专门筛选出遗漏的人才。 次日,李由便立刻去找张良安排官学修缮。 扶苏也没闲着,这是第一次在郡县设立官学,秦国内外可是有很多人盯着,等他失败呢。他一定要把官学办好,不然这次失败后,再想推广官学就难了。 扶苏传令,往边境关卡传递设立官学的消息,让列国想要参加考试的士人做好准备。 边境关卡处也一直都有士人徘徊,设立官学、择期举行入学考试的消息瞬间燃爆,如狂风般向四面八方扩散。 秦国收紧移民政策,瞬间抬高了秦国户籍的身价。原本还在犹豫是否投秦的人,也都紧张起来,听到设立官学的消息便匆匆往入秦关口赶去。 在楚国沛县的小酒馆里,几个青年坐在草席子上喝着浑浊的酒水,坐姿也不端正,歪歪倒倒的。 一个胖乎乎的青年打了个嗝儿:“老大,你要去秦国吗?听说你小弟也在咸阳呢。” 刘季躺在席子上枕着胳膊,二郎腿一翘道:“不去。那么多士人都涌向秦国,我可不去陪跑。卢绾,你也少做梦了,你还不如乃公呢。” 卢绾有些伤心,但老大说得也对。他仰头灌了一口酒水,叹气:“老大,咱们都二十多岁了还一事无成......也买不起官儿,没法像萧何一样当个小吏。” 刘季翻了个白眼儿:“你怎么能跟萧何比?” “......”卢绾真的伤心了! 刘季翻身坐起来,嘿嘿笑道:“乃公不是骂你的脑子,而是说家势。这年头儿你没钱买官,也没有人脉关系,怎么可能当得了小吏?” 卢绾怅然:“那怎么办呢?” “什么也不办。”刘季淡淡地道,“你看秦国如今的强势,反正它早晚会打过来,过几年你我就都是秦人了。到时候你想当秦吏,就去参加考试,秦国的考试可比买官儿简单。” 卢绾被老大强悍的逻辑震惊了,呆呆地道:“那老大你呢?” 刘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旁边喝酒的几个壮汉按住了。 “抓到了一个煽动人心的秦国细作!” 第185章 第185章 得赶紧让少府做两个小扶苏陶俑了 列国士人常说秦国霸道,不允许士人在民间随便非议法令、聚众妄谈国事,将思想管控得十分严格。 可自数百年前乱世兴起,各国为了变法图强,都对民间言论管控严格,以求能通过统一思想来实现改革,快速强国。 秦国让乡里邻居互相举报;魏国专门立法明令禁止;韩赵等国派人伪装成普通百姓,在街头市井监听监视。 齐国和楚国因民风开放,对思想管控程度倒是较轻,却也并非完全不管。尤其是如今秦国风头正盛,列国百姓纷纷奔逃秦国,就算齐楚两国也都开始严管。 但与秦国向来交好的齐国只是象征性挣扎了一下,因为齐国君相很快发现齐人并不怎么投秦,秦国无论有什么动作,都对齐国影响不大。 安插在齐相后胜身边的柔姬也温声劝解:“其他几国对百姓苛刻,又经常招兵役打仗,百姓自然会奔逃。我们齐国在您的治理下国泰民安,几十年不曾有什么战事,百姓岂会投秦?” 后胜听罢心中得意,面上却还是故作矜持,将柔姬抱在怀里,感叹道:“天下美人如过江之鲫,唯有柔姬兼具美色与才华。” 柔姬羞涩自谦。 后胜捏捏她的下巴,哈哈大笑,不再提什么提防秦国的事情。 可楚国不同,楚国本就与秦国毗邻,容易受到秦国的影响。再加上前年先王薨逝,新王的舅舅李园把持国政,先杀春申君,又开始清扫异己,楚国上下动荡不安。 当秦国的日子越来越好,一部分楚人就偷偷摸摸都奔逃秦国,南面的百越也蠢蠢欲动。 李园不是个聪明的执政者,却也并没有傻到极致,立刻开始收紧边境关卡,并下令严管民间言论。 前一阵秦国收紧移民政策,楚人总算不外逃了,刚让李园松口气。现在秦国却又搞什么官学和入学考试,眼看着民心躁动,李园再一次加大了对民间言论的管控。 而向来口无遮拦的刘季就撞上了节骨眼。议论国事在从前轻易不会被抓,但现在却不一定了,更何况刘季的言论偏向秦国呢? 那几个按住刘季的壮汉立刻要扭送他去县衙。按照李园的政令,抓到“非议国事”的乱贼,就以叛国罪论处,灭族株连。 刘季经常出门游历,身上有一些功夫却不多,更敌不过几个壮汉一起上,当即被困成了粽子。 刘季吓得满头汗,赶紧给卢绾使了个眼神儿,让卢绾去找萧何求救。 也不知卢绾是胆子小,还是怎么回事儿?这会儿直接吓傻了,呆呆愣愣地坐在原处,也不上前帮忙解释,也没跑出去求救。 刘季被押走的时候,挣扎回头去看卢绾,卢绾还是傻愣愣的没动。他仰天苦笑,乃公这死得也太憋屈了吧? 待壮汉压着刘季走远,酒馆的老板娘赶走门口看热闹的人,连忙关上店门去推卢绾:“你平日和刘季走得近,若是刘季被定罪,你也逃不了被株连。还不快去找萧公?” 卢绾这才恍然惊醒,手忙脚乱爬起来,却再次跌倒,顿时嚎啕大哭起来:“平时都是老大罩着我,我太没用了!” 老板娘恨铁不成钢地跺了下脚,甩开卢绾,将酒馆一锁,亲自去给萧何通风报信。 萧何知道刘季来沛县寻他喝酒,提前完成了工作,心情愉悦地走出衙门,去他们经常饮酒的小酒馆找刘季。 “老板娘?”萧何见老板娘脚步匆匆过来,她虽故作镇定,却到底难掩慌张。 萧何当即心中一沉,怕不是刘季又惹了麻烦。 老板娘见到了萧何,才算放下半颗心。她顾不得平日的谨慎,直接拉住萧何的胳膊,把他拉到了墙角:“刘季在酒馆儿说秦国的事儿,被人给抓了!” 萧何心里一咯噔,忙拱手道谢。 老板娘道:“谢什么?以往有人喝醉了在我的酒馆里闹事儿,刘季也没少帮忙调停。你快去救他吧,我得先回去了。” “改日我同刘季一起登门拜谢。”萧何也着急,匆匆和老板娘道别,转身回了衙门。 此事说来严重,但对萧何来说并不算棘手。只要他赶在县令审问之前,给其他官吏点儿贿赂,就能把刘季带出来。 萧何在县衙当了几年小吏,这点儿面子和人脉还是有的。但面子归面子,贿赂的钱却也没少拿,气得他把刘季带出来后,踹了刘季好几脚。 刘季毫不在意被踹脏的衣服,拍拍鞋印子,就上去揽住萧何的脖颈,哈哈笑道:“乃公也是一时失察,谁能想到有小人在背后算计乃公?该死,乃公改日一定要教训回去!” “乃公!乃公!”萧何敲刘季的脑袋,“乃公今年已经第三次捞你了。” 刘季向来尊敬萧何,也没法还手,只能尴尬赔笑。他环视四周寻找卢绾,“不是卢绾给你通风报信吗?他人呢?乃公还以为指望不上那个胆小鬼了,没想到小子关键时候还行。” 萧何皱眉道:“是酒馆老板娘给我送的消息。” 刘季听罢沉默半天,揣着手默默无言跟着萧何往酒馆走。 刚到酒馆,卢绾就狼狈地窜出来,抱着刘季嚎啕大哭。 刘季一脚把他踢开,但卢绾又缠上来:“老大,我真没用啊!我怎么这么没用呢?”他哭得伤心至极。 刘季反手将他撂倒,对他痛揍了一顿,然后才扯着他进酒馆,随手将卢绾往草席子上一扔。 老板娘见气氛不好,端一壶酒水过来,用膝盖顶了一下刘季的胳膊,“呦,鬼也能喝酒?” 刘季去接酒壶,在老板娘手背上蹭了一下拇指,嘿嘿笑道:“酒娘子人美酒香,乃公死了也得再来喝几壶。” “你这舌头就该被割掉。”老板娘白了他一眼,扭着腰离开了。 刘季把酒倒进三只碗里。 卢绾知道有自己的份儿,稍微放下心来,却依旧抽抽搭搭:“老大......” 刘季猛地灌了一碗酒,把酒碗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老板娘掀开后厨的帘子,骂道:“要死啊?把碗砸坏了,赔老娘十钱!” 刘季的恼火被打断,扭头对老板娘调笑道:“把我赔给你行不行?” 老板娘回头问厨子:“猪肉现在多少钱?” “......狠心的婆娘。” 萧何冷笑:“我看你这舌头也该割掉了。” 刘季讪讪,轻咳一声看向卢绾,叹了口气:“过来喝酒吧。”他知道卢绾不是故意逃避,这个人向来胆子小,每次都是靠他罩着。 卢绾家里孩子少,条件稍微好一点,长得也胖乎乎的。小胖子从小得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先孝敬给刘季这个老大,唯一的缺点就是胆小怕事。 但论起感情来,卢绾比萧何还要与刘季亲近。 现在卢绾知道悔恨了,刘季打也打了,也就当这事儿过去了。谁让他从记事儿起,就和卢绾穿一条裤子长大呢? 卢绾破涕为笑,用袖子擦干净眼泪:“我一定要练好胆子,以后先保护老大。” 刘季阴阳怪气道:“你不在关键时候捅乃公一刀,乃公就谢天谢地了。” 卢绾面红耳赤,“我就算死,也不会背叛老大。” 刘季脸上总算带了笑意,拍拍卢绾的肉脸蛋:“喝酒喝酒,今天萧何请客。” 萧何见老板娘端着小菜过来,指着刘季道:“猪肉贵不贵?把这么大的宰了,能不能抵酒钱?” 老板娘撇嘴:“老猪肉柴,不值钱。” 萧何叹惋。 刘季哈哈道:“下次乃公请你嘛。”他这两天得想法子搞点钱,萧何为了把他弄出来,估计花了不少钱。 萧何知道刘季的作风,嘴上不着调,背后肯定是要想法还他钱的。萧何反倒是头疼起来:“你就不能整个正经活儿干吗?我听说秦国要设立官学,你该去参加入学考试,三年后就可以参加选官考试。” 刘季毫无兴趣,神色恹恹:“当官的规矩太大,还不如当个游侠痛快。” 萧何“啪嗒”将酒碗放下,不怒自威。 刘季连忙道:“好吧,我说实话。我也考不上啊。”他嘴上极度自信,但对自己很有分寸,知道自己竞争不过那群士人。 “......”萧何想了下列国士人对秦国的热情,自己带入了一下,恐怕他也考不上。幸好秦国就算打到楚国,也只会换掉县令县丞,不会换掉他们这群小吏。 这时,旁边那张酒桌上的中年酒客笑出声来,见刘季三人看过来,他拱手道:“在下姚贾,三位小兄弟当真有趣啊。” 刘季盘着腿道:“我们这么有趣,不如你来请客?” 姚贾道:“好极!” 刘季满心疑虑,什么样的怪人连这都能接?罢了,谁管这怪人有什么目的?先大吃大喝一顿再说。 姚贾让老板娘重新上一桌酒菜,自己挤进了刘季的酒桌。 萧何拧眉:“你是秦国人还是魏国人?你虽模仿楚人口音,却还是能听出不同。” 姚贾捋着自己的胡须,丝毫不慌乱。难怪太子让他请萧何入秦? 这个萧何表面看上去平平无奇,他也打听过并不算多有才华,但行事却如此敏锐。姚贾在楚国呆了这么长时间了,萧何还是第一个察觉到他的口音异常。 姚贾低声道:“我奉秦国太子之命,请萧郎君入秦为太子属官。” 萧何沉着脸道:“我可以将你缉拿入狱。” 姚贾笑道:“你不会。能被我大秦太子惦记的人,不会是蠢人。你该知道秦国或早或晚都会平定楚国,现在把我入狱处死,以后就要承受大秦的雷霆之怒。” 萧何暗叹秦国官吏果然不同一般,不知道秦国太子从何处知道他的名字,可他并没有那样出众的谋略才能,去了秦国也只是被一众官吏碾压,而他在沛县却是如鱼得水。 没等萧何婉拒,刘季惊道:“大秦太子忒没有眼光,竟没提到乃公?” 姚贾笑了声,“自然提到了,也请刘郎君入秦。” 卢绾期待地看着姚贾:“我呢?” “呃......”姚贾有些为难。 卢绾伤心,低头喝酒。 姚贾看穿萧何的心思,淡然笑道:“世界上没有无能的臣属,只有无能、不会用人的主君。太子既然邀请萧郎君入秦,便是已经认可了萧郎君的能力。” 萧何婉拒的话憋在了嗓子眼。 姚贾继续道:“萧郎君背靠丰邑萧家,在沛县当个小吏也算逍遥自在。可这世道没有永远的王室,又岂会有永远的家族?无论是为了萧家的未来,还是萧郎君自己的前途,萧郎君都要慎重三思。” 刘季难得正色道:“日后秦国入主楚地,沛县和丰邑肯定是要变个样儿的,萧家未来怎么样难说。就连各国大家族,也会把家中子弟派到不同国家为官,多头下注。如今投秦,对你、对萧家来说,可是难得的好机会。” 萧何半晌没有说话,姚贾便知道萧何大概会同意,笑道:“三日后两位小兄弟来此地,我派人送你们去秦国。” 刘季摆手道:“我这个人向来没规矩,在楚国都几次被逮,去了秦国怕是没过两天就触犯秦律被杀了。萧何去吧,你以后当个大大的官儿,也方便捞乃公。” 萧何终于忍不住,对着刘季梆梆揍了两拳。 姚贾这两天也打听了刘季的事情,知道刘季所言非虚,这人确实容易触犯秦律。况且,太子的来信也没有特别强烈要求刘季入秦,姚贾便没有继续游说。 萧何没有立刻同意姚贾的邀请,请了一天假回家同父亲商议,次日便给了姚贾回话,并辞去了沛县的小吏活计。 他知道刘季不靠谱,在离开楚国之前,特意去刘季的父亲刘太公家里拜访。 萧何将刘季几次三番差点入狱告知刘太公,又道:“我日后离开沛县,也没有什么人能继续照拂他。伯父当约束好刘季。” 刘太公吓得差点摔倒,这老三也太不着调了!平日里不干农活儿,到处乱跑就算了,竟然差一点连累家里都被砍头! 刘太公赶紧谢过萧何的提醒,让大儿子和二儿子把刘季逮回来。他也不顾刘季的反对,在乡里找了个彪悍的姑娘给刘季定了亲。 刘太公道:“人成亲后就能稳重点儿。” 刘季大嫂听着被锁在侧屋的刘季嚎叫声,撇嘴道:“刘季可不一定。” 刘太公道:“不要紧。那姑娘家里是干屠夫的,性子彪悍也能压住他。哼,要不是他长了张好脸,屠夫家的姑娘能看上他?以后让他跟岳父学门儿手艺,也能养活自己。” 大哥刘伯捂着胸口咳嗽半天才缓过来:“三弟挺乖的,只是有点调皮。” 大嫂没好气地给刘伯捶背。那刘季平日里游手好闲,还总是带一群小伙子来家里蹭吃蹭喝,哪里乖了? 刘太公有些担忧:“老大的风寒还没好啊?” “阿父,我没事儿。” 三日后,萧何带着行囊去找姚贾,随着姚贾派的护卫去秦国。在那之前,姚贾已经给扶苏提前传信。 姚贾完成了太子所托,脸上的笑容还没维持多久,便收到赵国使臣来楚国游说的消息。他面色瞬间凝重,立刻返回楚国都城寿春。 收到姚贾的传信时,扶苏和嬴政正在修缮好的官学学舍里转悠。 扶苏一手牵着嬴政,另一只手比划着介绍:“学舍里分三片区域,一片是教学区、一片是住宿区、一片是设置食堂、藏书阁等的综合区。” 这片学舍征用了欺压百姓的豪强宅院,倒也并不算小。 嬴政对这些分区很满意,可看着不远处一片光秃秃的土地,却觉得不大美观:“那里空着做什么?” 扶苏道:“那里原本是花园,我让人把奇花异草都铲了。以后学子们入学,这里就留给学子们学习种田。哼,大秦才不要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官吏。” 嬴政低头去看扶苏的脑袋,这孩子脑子里的想法总是很离奇,却又很实用。 “对了阿父,”扶苏仰头去看嬴政,“教育部的财政压力也很大,我想给每个郡县的官学划分一片学田,让学子们去耕种,种出来的粮食不许买卖,只能官学学子自己吃。还能省钱呢。” 各地郡县的官学经费由咸阳教育部来出,也是不太现实。嬴政本就打算让郡县自己负责,给官学划分学田也是其中的一种方法。 嬴政道:“也可。寡人回头再与他们商议一番。不过你让学子们种田,怕是很多出身不错的人会不愿意。” “吃不了苦,当什么官啊?”扶苏气鼓鼓地道,“他们一共就在学宫呆这么几年,每个学子需要耕种的学田也不多。连这点种田的苦都吃不了,以后怎么相信他们能为大秦和百姓做好事?更何况‘农’为国之基石,了解农事是官吏最基本的能力,这都做不到的话,以后也是个享福作乐的昏官。” 现在秦国还谈不上普及教育什么的,扶苏设立官学就是为了筛选官吏,并且尽可能从庶民中筛选出来,平衡秦国官吏的势力。一切的官学规矩都是为了培养一个合格的官吏。 当年商君变法要求精简官吏,现在一个秦吏都当两个人用。以后秦国统一六国,派往各地的人手肯定不够,得提前多培养一些官吏出来才行。 扶苏想到自己和阿父每天累死累活,但以后可能会有昏官背着他们享福,气得叉腰绕着嬴政暴走:“可恶可恶。” 嬴政失笑,弯腰把扶苏捞起来,捏住扶苏的鼻子:“怎么这么调皮?转得寡人头都晕了。” “阿父。”扶苏被捏住了鼻子,声音囔囔的,“从咸阳调来的老师们和入学考试的考卷送过来了,我们回去看看吧。” 嬴政把扶苏放在地上摆好,顺手捋平扶苏腰间的腰佩:“寡人看你是饿了吧?” “才没有......”扶苏小声反驳,然后抱住嬴政的腰,“阿父抱。” 嬴政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自己身上的肉多敦实,自己心里没数吗?”这孩子不比三岁的时候容易抱来抱去了。 扶苏哼唧哼唧,最后还是牵着嬴政的手回马车,没再缠着嬴政抱他。 嬴政看着孩子,有些怅然。尽管他已经下令暂停修建王陵,但孩子越长越大,也得赶紧让少府做两个小扶苏陶俑了。 想到此处,嬴政心头微动,思及那日在屋内开会的温馨,不知不觉间竟也对这些臣属卸下了一点点心防。 嬴政想着,不如趁着这些臣属还年轻俊美,也给他们做几个陶俑,等以后都放进他的骊山王陵。待他日后魂归天地,可以继续陪伴他左右。 长生不死的事情,嬴政是不怎么奢望了。他听到老赵王被忽悠着修仙吃丹药的惨状,心有戚戚,更加对这种事情戒备起来。 第186章 第186章 太子怎么可能在天上飞? 此番从咸阳来到邺城的,不仅仅是调过来的老师和考卷,还有姚贾从楚国送回来的信件。 姚贾还不知道扶苏去邺城巡视,照例将信件送到了咸阳。留守咸阳的蒙毅立刻派人把信件原封不动转送邺城。 信件恰好和考卷一起到了扶苏手里,而那几个老师则直接入住官学学舍,由李由来安排。 扶苏没有急着去看考卷,先是万分期待地拆开姚贾的信。 信件很短,只说起自己完成了太子所托,并派人将萧何护送至咸阳。 这是姚贾作为细作的谨慎。他孤悬在外,每一次往秦国传信都带着风险,自然书信要尽量言简意赅,把有效信息传递出去就好。 扶苏遗憾信上没有具体说萧何的事情,也知道姚贾的为难。随后他便放下了遗憾,开心地举着信纸在原地转圈圈。 扶苏听了刘邦的分析,本以为很难让萧何投秦,没想到姚贾真的做到了。他兴奋地嗷嗷叫,原地转了七八个圈。 在扶苏停下来的那一刻,嬴政迅速伸手接了一把,将转晕了的孩子给接住。 扶苏捂着脑袋倒在席子上,眼前天旋地转。他赶紧闭上了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干呕。 刘邦也没想到萧何真的同意赴秦了,他刚生出的一丝复杂心情瞬间被扶苏打散,哭笑不得地敲扶苏的头:“你是以为自己是陀螺吗?” 扶苏闭着眼睛,以为是嬴政在敲他,虚弱地道:“我要被敲吐啦。” 嬴政凤眸在扶苏发顶一掠,不动声色地按着扶苏的头顶揉揉,应当是那位神灵在教训扶苏吧?这孩子确实该教训,方才多容易磕坏脑袋? 刘邦对嬴政吹了个口哨。 一人一鬼心照不宣,没有戳穿对方的存在或想法。 嬴政见扶苏气息平稳,才道:“快起来,什么事情值得你这样高兴?” “我又收获了一个人才。”扶苏脑袋不晕了,便爬起来坐着,“他叫萧何,是个楚国人。姚贾帮我游说他来着,现在正在从沛县往秦国来。” 又是一个嬴政闻所未闻的人,但扶苏的眼光总是没错,他便也不干预:“那他怎么也得走一个来月才能到,正好你也回咸阳了。” “嗯!”扶苏的情绪也平复下来,搓搓手开始去拆考卷。 他先检查了一下考卷封存是否完整。 秦国有一套完整的文件封存法,文件封存时周围有什么人、经由谁的手、时间、地点等等都标注的一清二楚。封存的木盒或布袋都要经过特殊标记,防止有人中途打开。 等到文件拆封的时候,由谁拆封、时间、地点等等也要写下来。扶苏也没有搞特例,这套考卷关系着秦国官学第一次正式的招生考试,肯定要严谨一些。 扶苏握着笔按照流程写上信息,拉着茅焦和陈驰作为见证者,这才将封存考卷的木盒打开,同嬴政一起审阅。 按照嬴政审批过的考试大纲,选试司编写出了两套试卷:一套文化卷,包含思想考察、礼仪和秦律、治国或打仗的理论作文;一套算术,包含基础算术、会计算术、实际应用算术,比如算粮食产损、河道水利等等。 扶苏和嬴政各自拿着一套试卷认真看了一遍,对这套试卷很满意:“这次选试司选了不少厉害的名士参与考卷编写。” 这些名士各自秉承着不同的学说思想,但考试大纲已经限制了固定的出题方向,他们也不会夹带太多私货,反正最后都要有嬴政审卷。 刘邦见父子二人如出一辙的满意表情,嘴角微微抽搐,代入了一下考生,不由得龇牙咧嘴:“这一套考卷发下去,考生的自信心还不得被打击死?” 这考卷难到什么程度呢?打个比方,参加考试的大部分人都是高中水平,而这套卷子完全是研究生级别的考卷。 扶苏借着对嬴政说话的机会,跟刘邦解释道:“邺城的官学要留出一半名额,招当地十岁以下的小学生。此番考试也只会录取二十人左右,难度高一点不要紧,反正没有分数线,最后按照总分数择优录取。” 刘邦大部分时间都是跟在扶苏身边,自然知道小孩儿的打算。他摸着下巴忽然有了个主意:“嘿嘿,乃公去帮你当监考官。” 能看到一群自命不凡的士人抓耳挠腮,也是一大趣景啊,刘邦可太期待这样的热闹了。 扶苏被刘邦养大,猜到刘邦想要去看热闹,“啊,我也想去监考。”和仙使一起看热闹。 嬴政斜了他一眼:“你不行。” “为什么?”扶苏问了一句,只得到了嬴政的嘲笑,他不高兴地用脑袋去撞嬴政的胳膊。 刘邦道:“考生见了大秦太子监考,会分心的。” 扶苏停止撞击,主要也是被嬴政敲头了,乞求地看着嬴政道:“阿父,我伪装一下嘛。就像出宫微服巡视一样,伪装成普通人。” 嬴政上上下下打量扶苏,还是摇了摇头:“你的样子太显眼了。” 扶苏抿了下嘴唇,脸颊微红道:“我知道我长得很好看,我可以扮丑。” 刘邦语调高昂,故作疑问道:“人能扮丑,没法扮高吧?” 扶苏脸上的红晕瞬间消失,脸颊慢慢鼓起来。 “有个词儿怎么说来着?鹤立鸡群?”刘邦低头看了一眼小小一坨的扶苏,“哦,是鸡立鹤群。” 扶苏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跳起来去撞刘邦。 刘邦嘻嘻哈哈跑走,故意抬高腿,做出夸张的跑步姿势,把小孩儿气得哇哇叫。 嬴政目送扶苏像只愤怒的小公鸡一样追出去,摇头笑了笑,看来那位神灵还很活泼。 他将考卷重新放进盒子里,让陈驰送到官学学舍:“选试司已经送来了考生报名的名单,考场设在邺城,让王绾安排人去抄写足额考卷,严禁外泄。” “是。” 扶苏追了大半天,直到跑到没人的角落,气喘吁吁快没力气,前面的刘邦才停下来等他。 见刘邦停下来,扶苏突然扑上去咬住刘邦的胳膊。他怕咬疼刘邦,没敢用力,只是咬完后故作凶恶地“嗷呜”一声:“坏仙使!” 刘邦感知不到疼痛,却能感知到力度,知道扶苏没怎么用力。他摸着扶苏的脑袋,故作夸张地道:“哎呦,本仙使要被小老虎咬掉胳膊了。” 扶苏听到这话就有些紧张,皱着眉毛去撸刘邦的袖子。不应该呀,他很小力的,怎么会咬坏仙使呢? 刘邦随心变化出一排小牙印。 扶苏看到一排小牙印,刚生出一丝愧疚,转而狐疑地抬头去看刘邦:“这不是我的牙印。” 刘邦毫不慌张,淡定自若:“就是你的牙印。” “哼。”扶苏张大嘴巴给刘邦看,“我掉了两颗牙啦,这个牙印是整齐的。仙使骗不到我哦。” 刘邦一噎,不由得感叹道:“豁牙漏齿就像小矮子的身高,辨识度太高了。” 一句话刺伤扶苏两次,他攥着拳头扭头往回走,“我真的很生气,再也不会被哄好。” 下一刻,刘邦飘过去抱起扶苏,带着小孩子飞到树杈上“荡秋千”。 扶苏咯咯咯地笑个不停,转头就被哄好了:“仙使,再飞高一点嘛。” “再飞高一点,就被人发现了。” “那好吧。”扶苏闭上眼睛,脑袋靠在刘邦的怀里,享受着温暖和煦的微风拂面,“仙使,我好喜欢你哦。” 不管仙使到底是什么身份,他都很喜欢很喜欢仙使。 刘邦得意道:“人之常情。谁能不喜欢本仙使这样的英豪呢?” 扶苏张开小嘴叭叭吹嘘,把刘邦哄得眉开眼笑,如愿被抱着在房顶上飞了一圈。 刚过来汇报公务的张良望着半空愣了下,什么玩意儿一闪就过去了? 抱着卷宗的甘罗停下来,回头去看落后半步的张良:“子房,怎么了?” 子房,是张平临死前给张良取的字,随着遗书一同送到了张良手里。原本张良是打算等及冠再用,但他提前当了县令,便提前用了。 张良回过神,揉揉自己的眉心:“我好像看到太子从房顶飞过去了。” “这几天累到了吧?”甘罗有些担忧,张良的身体是先天不足,就算再怎么养也是不如常人的。自从来到邺城张良就日夜操劳,都累出幻觉了。 “大概是。”张良笑了下,“无妨。我们快进去找大王吧。” 张良和甘罗已经初步整顿好邺县,破除当地豪强势力。豪强势力垄断着大量的土地和财富,又有许多门客,很容易与官府抗衡,甚至煽动民心作乱。 乱世之中,势力大的豪强都做过违法的事情,就看官府想不想查,一查一个准儿。 张良采用了扶苏当年提的想法——转移矛盾,将闯入赵地的秦人与赵地百姓的矛盾,转移到赵地豪强和百姓的矛盾身上,秦人来此事帮助百姓们打倒豪强,是正义之师、正义之国。 所以张良在市场公开审理豪强,为当地被欺压过的百姓伸冤。当豪强们被抄家判刑,非但没有引起恐慌,反而让赵地百姓更加归顺秦国。 待豪强势力被彻底打破,“恶有恶报”之后。邺县的民心随之稳定下来,对邺县官府和秦人县令充满信任,也就适合推行下一步的秦政了。 这次张良和甘罗来面见嬴政,就是商讨为赵地百姓授田的事情。 大秦最重要的两件事,一是农事,二是军事。张良接下来的治理重点也就是这两项,尤其是农事方面,眼看着再过一个月就要收割稻子了,得赶紧处理好。 嬴政查阅了一下张良和甘罗送来的土地和户口统计,这都是赵国以前统计的,两个统计册子的数据都是混乱模糊,一看就掺杂了大量的水分。 张良道:“王上,不少百姓都沦为了豪强的奴隶。这户口和土地确实统计不准,但若是重新登记统计,怕是赶不上今年收稻子了。” 嬴政道:“无妨,今年就按照现在统计的收税。无主的土地稻子产出就全部上交国用。让百姓重新登记秦国户籍,就按照秦律和户籍给邺县百姓授地,明年依照新的册子收税。” “是。”张良松了口气,他就怕大王硬要求重新登记户口后,今年按照真实的户口收税。 秦国是收户口税的,每一户都要交税。而今年在九月收户口税之前,根本来不及把土地分下去。有土地家产的百姓倒是好说,但那些失去土地的百姓根本交不出税的。 幸好大王没有强行征收户口税,张良笑意更加真诚。 张良估摸着邺县的户口数量,全部分完土地后,应该还会有不少的无主空地。这些都要留着另外处理,无论是作为军功封赏,还是等着分配给移民,都是大有用处的。 “张良~甘罗~”扶苏顶着满头汗跑进来,抱住了张良。 张良捏捏扶苏的小胳膊小腿,确认小孩子没有摔伤,心道:自己果然是眼花了,太子怎么可能在天上飞? 【作者有话说】 作者写了一个论坛体的小剧场:如果后世人挖到了扶苏陶俑[撒花] 标题:《始皇陵的小孩俑是什么来头?》 主楼:官方公布了始皇大大的头部复原图,竟然和墓室里陪葬的小孩俑那么像,前一阵爆火的小孩俑是什么来头? 1楼:x专家说是小时候的秦始皇。 2楼:甩图对比【威严高冷的头部复原图】【偷偷竖大拇指的调皮小孩俑照片】,你说这是一个人? 3楼:头部复原图又不是性格复原图。 4楼:不管了,先让姨姨亲亲小孩哥。小孩哥还偷偷给姨姨点赞呢【截图:小孩俑偷偷竖大拇指的圆润右手】 5楼:大胆,那是小孩老祖宗【小猫炸毛表情包】 6楼:不要歪楼啊喂!赌一根辣条,小孩哥是小时候的秦始皇,我投专家一票。 7楼:你信专家,还是信我是秦始皇? 8楼:7楼的始皇大大,小孩哥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9楼:是秦高帝扶苏吧?茅焦的《秦史》里写“上美姿容……太子类上,长目如丹凤……”以始皇和高帝的父子感情,把高帝幼年的样子做成陶俑陪葬,也很正常啊。 10楼:高帝和始皇埋得那么近,还用做陶俑啊? 11楼:不管了,小孩哥就是宝宝版扶苏,快让姨姨亲亲。 12楼:把楼上叉出去。我投9楼一票,小孩哥就是扶苏。你们没看过《秦史拾遗》吗?里面写了始皇为7岁的太子扶苏做陶俑。 13楼:《秦史拾遗》不是秦朝的民间野史吗? 14楼:最新研究,《秦史拾遗》可能是茅焦写的,里面配的小孩图和小孩俑相似度很高。 15楼:?那里面有好多扶苏大大的黑历史啊,还配了图。焦哥也太猛了吧? 16楼:焦哥本来就是猛人,高帝好几次想杀他,最后他还是活蹦乱跳到90岁,熬死了其他的高帝功臣。茅焦死的时候,高帝还回到咸阳旧宫里哭了好几天。 17楼:知道自己哭了偷写自己黑历史的罪魁祸首,扶苏大大更想哭了。 18楼:但是我笑了【《秦史拾遗》截图:扶苏偷偷爬树下不来,骑着树杈哭】 19楼:但是我笑了【《秦史拾遗》截图:扶苏被始皇打屁股,哇哇大哭图】 20楼:你们这群坏蛋……好吧,我也笑了【《秦史拾遗》截图:扶苏掉牙时,门牙漏风图】 …… 第187章 第187章 自己不过是平平无奇的沛县小吏罢了 扶苏不明白张良为什么捏他?却还是乖乖站着被捏捏,嘴巴却不停:“五日后就要在邺县举办官学招生考试,这两天估计会有很多外地人来邺县,你们要维护好治安哦。” 县尉主要掌管一县的治安和县卒,甘罗解下腰间叠起来的竹扇,一下一下给扶苏扇着风:“臣已经安排好了,给来参加考试的士人安排了两个住处,只收了点饭菜钱。” 扶苏点头:“你做得很好。我们也不指望用这个捞钱,有些学子像陈平一样家境不好,住宿不收费很好。饭菜清淡些,免得让他们吃坏肚子,收个成本钱就好了。” “是。”甘罗停止扇风,拱手应下。 脸上凉凉的风消失了,扶苏下意识地往甘罗的方向伸了伸脸,寻找风源。 甘罗眼中带着笑意,继续给扶苏扇风。 “扶苏,不许贪风。”嬴政放下手里的竹简卷宗。 扶苏知道的,仙使说过很热的时候直接吹凉风,容易变成流口水的小面瘫。他只好遗憾地跟甘罗摆摆手,跑到席子上坐下。 桌案上放着好几卷竹简,都是原先赵国官吏记录的资料。扶苏挠头,“邺县距离咸阳有点远,应该在这里设置一个造纸作坊。” 张良闻言认同道:“邺县距离漳水很近,这里本就是客商来往的枢纽,在这里设置造纸作坊也方便运输和贩卖。” 嬴政一直也没怎么插手过造纸作坊的事情,便让扶苏自己看着办:“反正是你的产业。” 扶苏道:“从往各郡县设置造纸作坊开始,就要把它并入大秦产业了。” 说到此处,扶苏跪起来,蹭到嬴政旁边坐着,“以后就叫大秦造纸工室,所得盈利先正常交税,交完税上缴十分之三到国库,剩下的用作造纸作坊的成本开支。若是遇到盈利下跌期,可以调整上缴比例。” 嬴政没管过造纸作坊,却看过少府和内史呈递的商税统计,造纸作坊交的税额名类前茅,大概也能猜出它多赚钱。 他低头去看扶苏,小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没有一丝一毫的贪婪私欲,全是对大秦未来的热情期待。 嬴政笑了,摸着扶苏的小脑袋:“咸阳的造纸作坊给你留着,别哪天养不起自己的属军和属官,再来找寡人哭泣。” “我才不会哭呢,我又不是小孩子。”扶苏很不服气,掰着手指头跟嬴政念叨,“我已经能打倒好几个卫兵啦。” 嬴政回想自己某日早晨去看扶苏练武。 小孩儿穿着一身胡服,嘴里哼呵哈嘿,有模有样地练拳。 和卫兵们对练的时候,他一拳打在卫兵的肚子上。卫兵极度浮夸地“啊”痛叫一声,偏偏小孩儿听不出来。 扶苏还以为自己练成了神拳,开心地手舞足蹈,现在已经膨胀了。 原本是嬴政暗示卫兵放水,现在看扶苏膨胀的自信样子,还是忍不住把扶苏一只手按倒:“哦?” 扶苏愣了下,躺在席子上拼命扑腾,却被嬴政按住了肚子逃不掉。 刘邦非但不帮忙,还鼓掌看笑话:“哇,翻壳的小王八,惨喏惨喏。” 扶苏哭唧唧地认输。 嬴政笑了声,将扶苏放开,对看热闹的张良道:“寡人下个月会派人在邺县设置造纸工室。” 造纸工室赚到多少钱,也和邺县没有关系,更和邺县官吏晋升考核没关系。但张良还是认真地思考自己该做什么,然后道:“臣会提前安排好工室的建造地址。” 嬴政也对张良愈发满意,顿了下跟张良透漏了一些:“寡人日后会把教育也列入官吏考核。” 他再没多说什么,但聪明人一点就透。张良和甘罗顿时明白了嬴政的暗示,待官学办好了以后,就会给他们升职。 张良和甘罗立刻拱手应下。 嬴政又道:“寡人派你二人来邺县这样重要的地方,不只是看中了你们对扶苏的忠心,不会背叛大秦。更是看重了你们的能力,治理地方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要防范赵军。” 邺县如今紧邻秦赵边境,若是赵国想要把邺县夺回去,此处不会安宁。所以嬴政要让两个忠心、有理政能力,又有布兵能力的臣属过来。 当年嫪毐作乱,张良帮咸阳令抵抗乱匪,其布兵能力已经让嬴政见识到了。而甘罗更不必说,甘罗的祖父甘茂就善于领军和纵横。 “臣等明白。” 嬴政脸上笑意更加大,温声安抚道:“你们也不必太担心,寡人还会留王翦在边境驻军。好了,你们去做事吧。” 张良最近几天才刚刚对嬴政有一些好感,今日一番谈话,心里更是百感交集。他是见过韩国先王和韩王安的。 同样是大王,秦王和两代韩王之间的差距,比他和郭开的差距都大。 张良一时悲戚,为被逼早亡的父亲而不平;一时又欣喜,自己年纪轻轻所事两代秦王都是明主;一时又想到命运飘摇的张家,也曾承受了那么多年的韩王君恩。 回到县衙后,张良还被几种情绪反复拉扯,面色郁郁。 甘罗便唤县吏去请夏侍医来为张良诊治,顿了下,他又低声吩咐道:“请夏侍医身边的小徒弟就好。” 片刻后,小徒弟背着药箱子,一跑一颠地赶过来了:“张良,你怎么啦?” 张良往门外看,竟然是韩国的那位质子成,现在韩成已经跟着夏无且学医了。他愣了下,便猜到是甘罗的安排,心下一暖:“我没事。” 韩成见他确实不似生病,挠挠头。 张良打量韩成,这位韩国公子与在韩国判若两人,此刻身上散发着蓬勃的朝气。他沉默半晌,最终只是叹道:“你在秦国还挺好的。” “是呀。”韩成笑弯了眼睛,又压低声音道:“韩王不是一个能平乱世的王,韩国也不是能给百姓带来安宁的国。你知道吗?我和大秦太子相处后了解到秦国,才知道原来军功军爵是能落实下去的,原来官位爵位不是必须花钱买的。” 张良默默不语。 韩成见张良不说话了,有些尴尬地捏着药箱背带:“你在秦国也挺好的?” “我在秦国也挺好的。” 远在千里之外的萧何正在路上奔波,尽管有护卫护送,但赶路还是很累很累。尤其对于萧何来说,他自小稳重踏实,从来不去外面游历,这还是第一次出远门。 可比起身体上的劳累,萧何所见所闻更让他心里压抑。 他第一次走出沛县,走出萧家给他的庇护圈,越是靠近边境越能被眼前的一幕幕所震惊。这是他过去在还算安宁的沛县都见不到的。 那些被废弃的城池,房屋已经倒塌大半。有野狗来回徘徊,为一块搜到的人骨争抢、撕咬。 “这......”萧何浑身发凉。 护卫道:“乱世以来,各国纷纷大量筑城防御。这些被废弃的旧城,要么没有了驻守的价值,要么已经失陷后被放弃。” 护卫知道萧何是楚国人,此番萧何是为了利益赴秦,岂能真心为太子做事?得让萧何对大秦和太子更有真心才行。 护卫见萧何这个样子,便知道此人是个有良心的,他循循诱导:“这些房子未必是年久失修才倒塌,也可能是敌军攻进来的时候被毁坏。这些尸骨未必是死于乱兵之下的百姓,也可能是伤残后被抛弃的兵卒,最后只能饿死,或被野狗撕咬而死。” 萧何看见倒塌的土墙下压着土黄色的东西,他跑过去扒翻开土墙,看见一截小手骨,手骨里还勾着一只巴掌大的小衣袖。 很明显,那小衣袖不是人穿的,而是给小孩子的人偶玩具穿的小衣服。袖口上还有着被针线缝制过的痕迹,那是阿母为孩子做的玩具衣服。 如今玩具已经没了,小孩子也只剩下一截手骨。它临死前还攥着最喜欢的玩具小衣服。 或许它也攥住了玩具,但玩具去哪里了呢?已经没有人知道这个答案了。 萧何往后一仰,跌坐在地上。他到底也才二十二岁,又不像刘季喜欢到处跑,从前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废城。 他耳边除了偶尔出现的风声、野狗叫声,四下空旷寂静。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那护卫轻声哼唱从太子那里听来的歌谣:“生男埋没随百草,城下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良久后,萧何才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声音沙哑地道:“你不是普通的护卫。” 那护卫笑了声没回答,姚贾去楚国等地行离间之事,派给姚贾的护卫自然都是嬴政的亲信,曾经都是在咸阳宫里侍奉的。无论是家势出身,还是学识功夫都非比寻常。 萧何的记忆力并不算特别出众,却记住了护卫刚才唱得歌。 护卫道:“那是我们大秦太子唱过的,你见到太子就知道了,他是一个很厉害的小孩子,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太子。” 萧何也听过秦国太子的事迹,但真真假假难以分辨。他此刻还被荒城所震撼,精神恍惚地想,那秦国太子能改变这一切吗? “五百多年了,乱世该结束了。”护卫半蹲下,弯腰俯首在地上抓了一捧土,将小手骨和玩具衣袖盖住,“太子说过,没能力的人就管好自己,有能力的人就多做一些事情。大丈夫行走于天地间,至少要做点什么,才算不白活吧?” 萧何没有师承,也不属于诸子先贤任何一派。他只是务实做事,在沛县当小吏的时候尽职尽责,稳重踏实是他一贯的作风,也从不去思考太多虚无缥缈的东西。 可这一次他想了,瞬间从过去的混混沌沌中醒悟:“原来这就是乱世啊,是该结束了。”而结束这乱世的,或许就是秦国的那位太子、那位秦王。 “太子扶苏.....”萧何低声沉吟。 接下来在赶路的时候,萧何不再是单纯的赶路,也不再夜深人静频繁思念故土。他每天拿着竹板记录沿途的所见所闻所感,思考着自己能做些什么。 其实萧何也不知道写这些有什么用,可他还是写了,还是思考了。 快到秦国边境的时候,护卫发现萧何比从前更加成熟了,二人在讨论所见之事的时候,萧何的想法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稚嫩。 比起萧何的成长,护卫更加惊叹的是萧何的学习速度和恒心,“你真的很厉害。” 萧何只当护卫在表面寒暄,自己不过是平平无奇的沛县小吏罢了。他不好意思地谦让两句:“这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事情。” “.....”护卫按住了腰间的刀把,要不是看出萧何真的不是在炫耀,他都要拔刀了。 护卫别过头,咬着牙闷声赶路,短暂地与天才而不自知的萧何冷战一刻钟。 萧何只当护卫着急赶路,为了给扶苏一个好印象,他在到达咸阳前更加刻苦学习,把写过的竹片挂在腰间,吃饭的时候都要翻一翻。 “.....”护卫望天,幸好他以后不会从事理政的官职,理政的一个比一个能卷。他还是老老实实给大王当卫兵,或者出去带兵打仗吧。 被萧何惦记的扶苏也马上就要回咸阳了,他打算等招生考试结束再走,学着仙使讲的故事里的琼林宴,给通过考试的学子办一桌宴席。 考试当天,刘邦无情地抛弃哭唧唧的扶苏,飞去考场看热闹去了。临走前他还故意逗弄道:“等乃公回来给你讲,不知道该多有意思呢。” 扶苏气愤地喷粗气,对着刘邦离开的方向跺脚,可恶的仙使自己去玩。 他转身跑回去找嬴政,“阿父,我们不进考场,就在外面看热闹好不好嘛?好不容易来一趟邺县,阿父还没有和我出去玩过呢,微服巡视很好玩的,能看到很多不同的东西。” 眼看着扶苏就要用脑袋来顶自己,嬴政单手扣住扶苏的头顶,打断孩子的铁头功。他想了下便同意了。 这几日嬴政到处巡视了一下军务,现在没有其他重要的事情要做,陪孩子玩一天也无妨。 父子二人换了身民间常服,明面只带了蒙恬和辛梧两个护卫,后面还暗中跟着十多个乔装的卫兵。 除此之外,茅焦也暗戳戳地跟上了。 扶苏回头瞪茅焦:“我今天放假,要出去玩。不许写我的坏话。” 茅焦的目光落在扶苏头上的两颗小丸子发髻上,神情落寞道:“臣也想休息休息,不可以跟着您一起玩吗?唉,臣知道自己的性子不受人喜欢。” 扶苏心软了:“那好吧,你不许带笔哦。” 茅焦双手摊开,展示自己并没有带笔。 扶苏扒拉扒拉,又去扒拉他的发簪,确认没有笔才点头同意。 嬴政站在不远处,盯着茅焦的腰饰琢磨。 “阿父,我们快走吧。他们都快进考场啦。”扶苏跑过去牵住嬴政的手。 嬴政捏捏扶苏圆润的发髻:“嗯。” 【作者有话说】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摘自曹操的《蒿里行》; “生男埋没随百草,城下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改自杜甫的《兵车行》,因为原句有后世地名,所以改动一下。 第188章 第188章 主君和小主君身上没带钱 两军交战,必定会对城池造成破坏。但今日行走在邺县街头,嬴政却见不到什么痕迹,被毁坏的房屋和道路已经在张良的授意下修缮完毕。 这两日有官学考试,邺县街头比往日还要热闹,丝毫没有刚刚经过一场大战的样子。 若不是听本地百姓操着赵地口音,还让人以为他们本来就是秦国人,一个个都对秦国法令十分遵从。就连路边玩耍的小孩子,也在口中念念有词地背着小吏宣讲的秦律。 从这些百姓和孩子脸上的轻松,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来,他们对秦国的认同,并非是被秦律所强制约束而成的。他们真心实意地认同了秦国,把自己当成了秦人一员,想着快速融入秦国。 嬴政从张良呈递的奏书上知道这些,但亲眼见到还是不免惊讶。就像扶苏所说,每一条人命都是珍贵的人口资源,若非难以收服,谁愿意屠杀这些人口呢? 一直以来,嬴政都在思考着如何处理这些列国遗民。得到扶苏的提出的“转移矛盾,拉拢下层百姓”的建议后,他便同意让张良在邺县做测试。 不需要再多说什么,嬴政只要在街头扫一眼,便知道这个测试的结果十分成功。他找到了一条更合适的安置遗民的方法——杀上层贵族和豪强,拉拢下层落魄贵族和百姓、解放奴隶。 说到底人口占比最大的还是下面那一层人,这些人对秦国的价值更大,他们操持农事、缴纳赋税、制造各种东西。 唯一的缺点就是,这些人不识字、没有财富。但现在秦国有自己的官学,自己从下面培养人才,那些缺点也就不是缺点了。 扶苏紧紧牵着嬴政的手,小脑袋转来转去,眼花缭乱地看着新奇的邺县。这里还保留着赵国的风俗和生活习惯,都是扶苏以前没见过的。 他看得开心了,叽叽喳喳地跟嬴政叭叭,半天也没听见嬴政回应。 扶苏仰头去看嬴政,摇晃着嬴政的胳膊,表达自己的不满:“阿父,你怎么不理我呀?” 嬴政回过神,“你叭叭个不停,哪里能让我插得上话?” 扶苏不好意思地嘿嘿笑,把脸贴在嬴政的衣服上,头上的两颗小丸子活泼地摇来摇去。 “好好走路。”嬴政嘴上嗔怪,语气却很温和。 小孩子对情绪感知最敏锐不过了,扶苏听出阿父没有真的生气,一点也不害怕,笑嘻嘻地拉着嬴政往前跑,“阿父,前面是市场,我们去看看吧。” 嬴政嫌弃地道:“别让人给你踩扁了。” “才不会呢。”扶苏去过咸阳市场,虽说被夹在中间看不到什么,却也没被踩扁。 不紧不慢跟在后面的蒙恬三人一个错神的功夫,前面那父子俩就快跑没影了。 三人俱是一愣,差点当场崩溃,连忙追上去。 蒙恬和辛梧都是忠诚老实的将领,并不敢抱怨什么,但茅焦却忍不住叨叨个不停:“万一有刺客怎么办?这里几个月前还是赵国的土地呢。小主君调皮就算了,主君怎么也跟着调皮起来了?” 蒙恬是随侍嬴政时间最长的人,他平日里不大会说话,也就一直保持着沉默,但对嬴政的观察和了解并不算少。 蒙恬道:“主君才刚刚加冠两年。”大王本来也是个年轻人呢,平日里为了震慑群臣不得不维持君王之仪,私底下还是有很多年轻人的习惯的,尤其是和太子呆在一起的时候,“调皮”的时候更多了。 茅焦一时失语,回想一下在平日里大王的言行作风,确实早有蛛丝马迹。 “别说了,快追吧。”辛梧打断了二人的对话,一路追到了市场入口。 市场是被土墙隔离出来的四方“城内城”,入口有管理市场的小吏把手。有些国家还会对进入市场的人收税,但秦国取消了入市税,只在市场内部征收店铺摊位税、商品交易税。 验明身份后,三人总算被放进去了。 邺县市场没有咸阳市场繁华,道路上也远达不到摩肩接踵的程度,但来来往往的百姓也不少。 还好他们刚进去,就看见了嬴政和扶苏一大一小的影子。父子俩站在一个敞开的沿街铺子前一动不动,都低头看着摆在台面上的东西。 扶苏手里还抓着个什么小玩意儿。 茅焦一边往那边走,一边纳闷道:“沿街铺子的东西能卖多贵?喜欢什么就买下来呗,小主君至于看那么久吗?难道还怕我记一笔吗?” 蒙恬怕自己说错话,言简意赅道:“主君和小主君身上没带钱。” “......”扶苏耳朵激灵,嗖地转头去看蒙恬。 嬴政不知道听没听到,一直都没有回头。 茅焦一言难尽地瞥了蒙恬一眼,他说话耿直,但一直都拿捏着分寸呢,可这位蒙将军是真勇猛啊。 蒙恬没有感觉怎么样,从怀里取出钱袋过去付账。他态度坦然自若,让方才还有些羞怒的嬴政瞬间平复了心态。 嬴政拍拍蒙恬的胳膊,笑道:“大郎真乃寡......” “呱呱呱。”扶苏蹲在地上拍着竹青蛙,竹青蛙一蹦一跳。 嬴政轻轻踢了扶苏的屁股一下,继续道:“大郎真乃我之心腹。” 蒙恬拱手谦让。 茅焦愣了下,打量着蒙恬,顿时明白了——或许这样耿直的说话方法,也是蒙将军的为臣之术,更能赢得大王的信赖。 扶苏玩够了竹青蛙,又去看铺子里的其他玩具。 这铺子是专门卖小孩子玩具的,台面也做得很低矮,让扶苏弯腰挑选的时候完全没有障碍。 不仅扶苏没有障碍,他旁边更矮的小孩子也没有障碍。 那小孩子看了半天,每一个玩具都很喜欢,可是阿母只允许他买一个。犹豫来犹豫去,小孩子注意到扶苏拿了一大堆,一脸羡慕地去看扶苏。 嬴政大手一挥,让蒙恬付账。 小孩子看着扶苏怀里的玩具:“你阿父对你真好。” 扶苏听懂了这句话,自豪地抬了抬下巴:“我阿父最喜欢我啦。” “我阿母也最喜欢我。”小孩子拿起铺子上的竹青蛙,“阿母一会儿给我买呢。” 扶苏见小孩子看他的目光只是羡慕,却丝毫没有自卑或对贫穷父母的埋怨,便伸手揉揉小孩子的脑袋:“你听说县里新办的官学吗?半个月后会让十岁以下的小孩子去旁听,一个月后通过考试就能留在官学里读书,未来可以当官的。” 小孩子被漂亮的小哥哥揉了脑袋,偏黑的脸蛋顿时红了,认真记下扶苏的话:“我记住了,小哥哥也会去官学读书吗?” “你读好书,以后会见到我的。”扶苏送给小孩子一个玩具泥人,泥人在抱着竹简读书。 小孩子懵懵懂懂地应下,扶苏带着秦地口音,他听得似懂非懂。 扶苏把其他玩具交给辛梧保管,挥手跟小孩子告别,拉着嬴政的手继续逛市场。 市场上的东西并不算多珍贵,毕竟邺县也没有大贵族,不可能像咸阳东市那样有列国的奇珍异宝。 嬴政没有什么喜欢的,倒是给扶苏买了不少。 扶苏到底年纪小精力有限,逛完市场就累得往嬴政怀里一扑:“阿父,我们去考场吧?我知道那里有一个饭馆,可以坐在那里边吃饭边看热闹。” 嬴政不太想在外面吃饭,他自己倒是无所谓,怕扶苏年纪小吃坏东西。 扶苏在嬴政肚子上蹭脸:“阿父,没事的。可以让茅焦去后厨盯着,他最会挑毛病了,不会有坏的菜。” 茅焦眉毛一竖:“小主君?” 扶苏闭上了嘴巴。 嬴政失笑,抱起扶苏去那家饭馆。他没让茅焦去后厨,而是让带卫兵暗中跟随的陈驰去后厨盯着,上菜前验验毒。 饭馆有单独隔离出来的雅间,紧邻街道,正对着考场的院门。 扶苏早早地就派人预定好了最好的雅间,直接进去入座,给嬴政点了几道鱼:“我知道阿父爱吃鱼,我听说他们家的鱼做得很好吃。” 嬴政道:“可惜这里的鱼多刺。” 扶苏盘腿坐在席子上,突然看见另一张桌子前的茅焦在写东西。他愤怒地控诉道:“让茅焦挑,茅焦最会挑刺啦。” 茅焦没想到被扶苏抓包了,他放下手里的炭笔,第一次把小册子给扶苏看:“臣真的没有写您的坏话。” 扶苏不信,仔仔细细查看小册子,果然只是写阿父对他很好的事情,脸蛋红扑扑地道:“那好吧,记得给我也抄一份哦。” 茅焦怀疑太子都想把这玩意儿刻墓碑上了,他没有说出大逆不道的话,笑着答应了。 嬴政点点扶苏的脑门。 “阿父,他们一会儿考完试就会从这道门出来,可能也来这里吃饭。我们可以看看有没有什么好苗子?我们打赌谁能通过考试!” 嬴政不知道这样能看出什么来?不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但他没有扫孩子的兴:“好。输了就吃半个月的青菜。” “.....我不赌了。”扶苏窝囊认输,但吃完饭还是趴在窗口往外张望。 考场院门口喧闹起来,考生们也一个个蔫头耷脑地走出来,看样子没有一个考得特别好。有些考生强忍着没骂骂咧咧,但还是拉着好友吐槽个不停。 扶苏看了半天,没有什么特别有眼缘的人,有些蔫巴巴的。 半天后,他总算找到了一个昂首挺胸的考生,“那考生看样子不错哎。” 扶苏直接对那考生招手,高声喊道:“你过来呀。” 周围人都看向那考生,那考生不明所以,但还是好脾气地走过去,站在窗前笑道:“小郎君寻我有事?” 这人的相貌并不算多出众,却双目炯炯有神,腰间配着一把短剑和玉佩,衬托得他本就高大的身体更加气质不凡。 第189章 第189章 不会把韩信给蝴蝶没了吧? 那考生初听见扶苏呼唤他,还以为自己碰上了什么顽劣的贵族孩童。那些顽劣的贵族孩童总是喜欢无缘无故地欺负路人,更有甚者还会用弹弓射伤路人取乐。 他强压下心中的不耐烦,撑出一个礼貌的笑,应付这秦国的贵族小孩儿。 可看见扶苏圆圆肉肉的脸蛋,完全没办法让人生出什么讨厌的想法。那考生便知道扶苏绝对不是顽劣的贵族孩童,脸上礼貌的笑容转为怜爱,眼神也变得慈祥起来。 他强忍着去捏捏扶苏脸蛋的冲动,停在一步之外,笑着问道:“小郎君喊我可是有事?” 扶苏趴在窗口,“你好厉害呀。我看这么多考生里面,只有你自信满满地走出来。” 那考生哈哈笑道:“无论考得怎么样,都已经结束了。何必继续忧愁呢?便是没通过考试,我也可以去其他地方寻找做官的门路。大丈夫何患没有安身立命之所?” 扶苏见这考生率性洒脱,颇有几分仙使的味道,心中好感愈增:“你是从韩国来的吗?”他听这人的口音与张良刚刚来秦时很像,张良以前就是韩国人。 “正是。”这没什么好隐瞒的,那考生入秦的通行证上已经写了他的身份,“我叫韩柏。” 韩柏回完话,眼前的小孩子还没说什么呢,雅间内便传出一道低沉悦耳的青年声音:“韩国宗室?” 扶苏扭头去看嬴政,惊讶道:“阿父怎么知道他是韩国宗室?” 嬴政吃饱了,便随意靠在凭几,伸展开长腿:“不是什么人都能以韩为氏的。难道叔孙通没跟你讲到姓氏礼法吗?” “我还没学到这里呢。”扶苏在政务上的聪慧,让人忽视了他的偏科,对礼法方面还有诸多欠缺。正如当年扶苏学了大半年的认字,才被人察觉他还不会数数。 茅焦笑着为扶苏解释道:“自周时便以‘氏’分贵贱,每一个‘氏’都代表了此人的身份归属,一般的百姓都是没有‘氏’的。就像小白便没有自己的氏。” 扶苏嘴巴张得圆圆的:“哦!我知道韩氏,原本周天子分封宗亲到韩原建立韩国,但韩国被晋国吞并了,韩氏后代成为了晋国的臣属。后来韩氏后代被晋侯复封于韩原,三家分晋时重新建立了韩国。” “小主君懂得真多。”辛梧真心夸奖。 扶苏开心地扬起下巴:“当然啦,我什么都知道。” “呵。”嬴政嘲笑,“就是不知道礼法,回头让叔孙通给你加功课。” 阿父不会盯着自己,扶苏只当自己没听到,看向韩柏说道:“哦,韩是国号,一般人是不能用‘韩’作为自己的氏的,所以你是韩国宗室。” 嬴政听出扶苏在转移话题,伸腿蹬了扶苏后背一脚。 扶苏往前趴倒,却依旧抓着窗户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倒是把窗外的韩柏吓了一跳,还以为小孩儿要从窗户掉出来,赶紧伸手扶了一把。 凑近了窗户,韩柏才看见雅间里的其他人,包括容貌气度不凡的嬴政。他愣了下,笑道:“小郎君和你阿父长得真像。” 扶苏道:“当然啦,我们可是最亲的父子。你是韩国宗室,怎么也跑到大秦来参加官学考试呢?” 韩柏道:“我是宣惠王的重孙。” 韩宣惠王是如今的韩国第一位称王的人,算起年份来到今天也快近百年了。韩柏的祖先本就是韩宣惠王最不起眼的庶子,庶子又生庶子,一代一代下来,韩柏也只是韩国宗室极为偏远的旁支了。 偏远的宗室旁支与庶民的差距也不大了,除了能继承‘韩’这个‘氏’,也没有其他的东西,都需要自力更生。 这也是秦国宗室几次三番作乱的原因,他们希望嬴政能恢复上古礼制,给宗室分封土地和奴隶,这样不至于让宗室未来沦为庶民。 扶苏听完韩柏的介绍就明白了,再一仔细打量韩柏,果然这人身上穿得是带补丁的粗衣麻布,一看平日里就生活拮据。 “没关系呀。”扶苏怕韩柏难过,握着他的手道:“我听过一个故事,蜀王的后代沦落到买草鞋求生的地步,但最后还是通过努力改变了命运。” 韩柏被小孩子给暖到了,终于没克制住去揉了揉扶苏的发髻发根。他动作温柔,把扶苏舒服的眯起了眼睛。 他的确自怨自艾过,对比韩国骄奢淫逸的上层宗室,他们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可对比真正的庶民,韩柏又有祖传的书籍、家传的学识,还有一把锋利的短剑。他完全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再次恢复曾经的贵族荣光。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韩柏在韩国四处寻求当官的机缘,可落魄的宗室不如贵族的狗,几年的奔波也只换来一个看管监狱的小吏身份。他想向韩王献计,可写出的奏书呈递上去就杳无音信。 几年前,韩柏听闻秦王发布求贤令,他也曾来过秦国。可那个时候,秦国还是以推荐选官,条件之一就是要有一定的“家资”基础,真穷鬼是不能被推荐为官的。 不巧的是,韩柏就是那个真穷鬼,吃了上顿没下顿。他甚至连李斯都不如,李斯的穷是买不起咸阳的房子,但他的穷甚至都吃不起咸阳的饭。 韩柏又风餐露宿跑去其他国家自荐,但其他国家对“家资”的要求更高。他只能落魄回到韩国,至少在韩国还有一个小房子可以容身。 直到最近,韩柏听闻了秦国新推出的考试选官制度,只要在官学经过三年学习,最后通过选官考试就可以为官,不对家资有任何要求。他立刻从未婚妻那里借了钱,再次来到秦国参加考试。 或许是和扶苏太投缘,韩柏将自己过往的经历一一讲述。嬴政等人听了不胜唏嘘,心中对这个年轻人多了几分敬佩好感。 扶苏也很感慨,睁着眼睛好奇道:“你这样还有未婚妻呢?” 一句话让韩柏沉默了大半天。 嬴政扶额,起身把扶苏拉回来,弹了小孩子一个脑瓜崩儿,对韩柏道:“这孩子有时说话过于直率,也让我没少头疼。他并非在侮辱你,只是觉得你这么穷还有未婚妻,也是不容易。” 韩柏看上去要哭了,“是先父生前为我定下的娃娃亲。如今她家里不太同意,但她一直在等我,可惜我一事无成。” 茅焦摇头,要不说人家是亲父子呢。 嬴政说完也意识到自己措辞不太好,尴尬地咳嗽一声,邀请韩柏进来入座。 韩柏多年没少遭受冷眼,能感知到这对父子并非出于恶意。他只是稍稍尴尬了些,没有拒绝嬴政的邀请,绕到饭馆正门进去找他们了。 扶苏让人重新上了一桌菜肴。 韩柏见茅焦三人坐在下首的桌子上,一时不知自己该坐在那里。 嬴政道:“请来坐台上入座。” “多谢郎君。”韩柏撩起衣摆,跪坐在嬴政对面。 他虽落魄,却依旧骄傲地维持着贵族的仪态,还在身上佩戴象征贵族身份的廉价玉佩,唯一值钱的祖传短剑也是寸步不离身。 韩柏拱手道:“还不知两位郎君怎么称呼?” 扶苏眨着眼睛:“我叫小树。” “对喽。”刘邦不知何时回来了,变成白毛球飞回来,伸出两只毛茸茸的小爪子去捏扶苏的脸蛋。 刘邦丢下他跑去考场看热闹,扶苏还生着气呢。他不高兴地转过脸,不让刘邦捏。 刘邦如今对哄孩子已经得心应手,两三下就哄得扶苏眉开眼笑:“其实考场里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陪小树玩呢。” 扶苏难掩喜色,但还是故作矜持,小小地“哼”了一声。他一伸手,把白毛球抓在手里捏,手缩进袖子里,别人也看不出来。 刘邦让他捏了一会儿,就变回了人形,打量着对面的韩柏:“这人长得好面善啊,乃公似乎在哪里见过?” 扶苏耳朵动了动,能被仙使知道的人,都不是普通人。果然,他的眼光很好,这个韩柏绝对不一般。 刘邦敲敲自己生锈的脑袋,怎么想也想不起来,飘荡了两千多年见过的面孔太多了。 店家重新端上来一桌菜肴,韩柏客气了几句,也没再推辞,直接吃了起来。自己最狼狈落魄的事情都被这对父子知道了,如今也不怕被看不起。 韩柏大朵快颐,饿了好久的肚子总算填饱了。他擦干净嘴巴,拱手对嬴政和扶苏道:“今日一饭之恩,来日我必定重报。” “这该死的熟悉感。”刘邦龇牙咧嘴盯着韩柏研究,当目光落在韩柏腰间上的短剑,脑子里被堵塞的思路瞬间通了。 乃公的,那不是韩信的剑吗? 韩信有一把从小带到大的破剑,年少时在淮阴生活穷困,也是剑不离身。 为此肉市的少年没少欺负韩信,觉得韩信带着把剑整天装腔作势,让韩信从他的胯-下钻过去,凌辱韩信。 后来韩信带着这把破剑投奔项梁,项梁死后又从属项羽,却始终抑郁不得志。最后韩信又带着这把破剑投奔刘邦。 等到刘邦开始重用韩信时,对韩信无比亲近,甚至拉着他同车出入,自然对这把破剑印象深刻。 不过挂在韩柏腰间的短剑还没有那么破,看得出来被精心保养得不错。但韩信手里那把剑年久失养,早已生满铜锈。 刘邦想通了这一点,再去看韩柏,此人眉宇之间与韩信确实有几分相似,但整体容貌却并没有特别相像,摸着下巴研究:“小树,他是谁?” 扶苏提示刘邦:“韩柏,你吃饱了吗?” 韩柏笑道:“哈哈哈,吃饱了。”他这一笑十分爽朗,与刘邦印象中的韩信更加不同,韩信就算是笑也并不快意。 但刘邦心里却已经确认,或许此人真的是韩信的生父,至于容貌上的差距,或许韩信是随了他的母亲;至于气质上的差距,韩信出生后便失去父亲,少年时便失去了母亲,境遇不同,自然会有差距。 想起韩信的母亲......刘邦大惊失色,“小扶苏!他现在成婚了吗?” 要命了,韩信的老爹竟然跑秦国参加考试来了。小扶苏这一蝴蝶,不会把韩信给蝴蝶没了吧? 刘邦对韩信有百般复杂的情绪,但也不得不佩服韩信的领兵作战能力,是个难得的将才。直到韩信死的时候,他也没下定决心是否对韩信下手,对韩信是又爱又恨。 此刻发现韩信可能就此没办法出生了,刘邦瞬间麻了。小扶苏啊,你心心念念的兵仙可能,呃,真的只存在于故事里了。 【作者有话说】 关于韩信的身世,本文依照《淮阴侯列传》做出了一些原创设定:韩信穷得吃不起饭,却又能熟读兵法、携带刀剑,肯定有一个识字的母亲或父亲教导。母亲死的时候,他没钱安葬母亲,却坚持寻找有贵族坟地特点的地方安葬母亲,再加上他的韩氏.......诸如此类,作者设定韩信的父亲是韩国落魄贵族,在秦国灭了韩国之后(公元前230年),韩国宗室一部分随韩王迁徙,另一部分向东南流落到淮阴(这一点是历史上韩氏族人的迁徙过程),在此过程中韩信父亲去世,母亲在淮阴独自抚养韩信长大。【宝宝们放心,韩信会正常出生的[墨镜]】 第190章 第190章 绝不会变成我那样的皇帝吧? 扶苏想不明白,仙使为何要问韩柏有没有成亲,难道此事会对未来有很大影响吗? 可惜囿于外人在场,他没办法亲自向刘邦提问。 扶苏还没彻底学会一心二用,一在脑子里琢磨事儿的时候,睫毛就眨得很慢。偏偏他的睫毛生得浓密纤长,像一对刷来刷去的小刷子,存在感极强,明显得不得了。 刘邦见了直想笑,用手指拂过扶苏的睫毛,“又走神,一会儿还得被你阿父敲脑袋。回头本仙使再跟你说韩柏的事儿。” 刘邦还没有想好,要不要跟扶苏说韩信的事情。 扶苏揉揉眼睛,心满意足地靠进了嬴政怀里。他脑袋往后一仰,咣地凿在嬴政的胸口上。 嬴政和韩柏相谈正欢,突然被圆咕隆咚的脑袋一凿,顿时胸口一痛,差点喘不上气。他按着扶苏的肩膀,咳嗽了好几声。 “阿父!”扶苏吓了一跳,赶紧翻身跪起来,给嬴政敲敲后背。 蒙恬三人立刻起身,差点撞翻了桌子。 韩柏直接上手,按按嬴政的肋骨:“郎君这样按着痛吗?” 蒙恬看见韩柏的动作,随身的刀都拔出了一半。在嬴政眼神的示意下,他悄无声息地合上刀鞘。 嬴政摆摆手道:“我没事,就是被这小牛犊子撞了一下。” 韩柏见嬴政行动如常,便知道没有伤到肋骨。他转头看见眼泪汪汪的扶苏,小孩子又调皮又惹人怜爱,没忍住捏捏扶苏那可恶的小丸子发髻。 扶苏扁着嘴巴,自责万分,带着哭音道:“你把它们都揪掉了吧。”他恨不得被撞伤的是自己。 韩柏哭笑不得,就连想要劝谏扶苏的茅焦都没憋住笑了出来。 嬴政把扶苏拉进怀里,掐住了扶苏的脸蛋,咬牙切齿道:“把你头上的两颗丸子都揪掉了,也改不了你这鲁莽调皮的性子。” 嬴政说着责备的话,语气却并不严厉,连孩子的脸蛋都没掐红。 韩柏眸光微动,竟思念起了几年前便病逝的阿父。他不是一个好儿子,让阿父临死前都为他的未来担忧,甚至阿父他都没合上眼皮。 韩柏的眼球转了一圈,用力眨了眨眼睛,将所有情绪和眼泪都收了回去。 “我一定能改掉的。”扶苏擦了把眼睛,吸吸鼻子,郑重地道,“以后再也不会随便撞阿父。” “呵。” “真的,我发誓!”扶苏激动地坐起来,差点一头顶翻嬴政的下巴。 幸好韩柏及时伸手按住了扶苏的脑袋,替嬴政挡住了一击爆锤。 嬴政算是没辙了,拍拍扶苏的后背,让小孩儿去旁边坐着去。他向群臣询问过,大抵小孩子到了年纪都会这样调皮好动,浑身有使不完的牛劲儿,等换完牙齿就能突然成熟了。 扶苏闯完祸就老实了,乖乖爬到旁边跪坐好,也不像刚才一样盘着腿乱坐一气。 嬴政整理了一下衣衫,万分无奈道:“孩子调皮,让你见笑了。” 韩柏笑道:“小树已经是很乖的小孩子了。郎君和小树的父子关系真是和谐,若是换做其他父亲,怕是真的要把孩子的屁股打开花了。” 扶苏现在有一点讨厌韩柏了,但刚刚闯完祸,理不直气不壮地小声反驳:“你不要教坏我阿父。教唆犯罪也是犯罪,我要去县衙告你。” 韩柏连连赔罪,却一点也没有害怕的意思,对嬴政道:“可若非郎君对小树如此宽容,怕是父子关系也不会这样亲近。我进屋时还以为看到了一对兄弟。” 嬴政想了下,相较于规规矩矩的疏远父子关系,他还是喜欢扶苏现在这样活泼。想着想着,他把桌案上的甜瓜盘子随手递给扶苏。 扶苏立刻绽放笑容,亲亲密密地蹭过去,贴着嬴政的后背盘腿坐下吃瓜。 嬴政看向韩柏道:“你身手不错。”不是谁都能迅速拦下扶苏的铁头攻击的。 韩柏道:“先父喜爱兵法和武术。我自小跟先父学了一些,平日独自在外行走,也就懂一些治疗外伤的法子。” “兵法?”嬴政幼时读过尉缭的文章,继任王位后,平日里也爱读一读兵法。 一个大王想要当好大王,不必对任何事物都精通,但必须略知一二,才能不胡乱指挥,也不会被臣属们轻易糊弄。 嬴政对韩柏有一些好感,便同他讨论起兵法。 韩柏还直接从背着的行囊里拿出一卷厚厚的竹简,“我经常读的就是《孙子》。”上面已经被他密密麻麻地标注了一大堆的心得笔记。 嬴政接过来,只是简单地扫了一眼,便看出韩柏没少钻研,连接竹简的麻编都被磨得要断了。 韩柏提起兵法,双眼的光芒就有些压制不住,“不过‘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兵法只是基础,具体怎么领军作战,还要因时而变。” 刘邦坐在旁边看着韩柏,这话韩信也总是挂在嘴上。 韩信平定三秦打下关中要地、京索之战击退楚国追兵、声东击西平定魏国、背水一战攻下赵国、诱降燕国、突袭定齐,最后垓下一战灭楚。 以一己之力贡献了诸多成语,领军作战的方法随心而变。就算是曾经与他共事过的将领,都永远无法猜到他下一步会如何出招。 那么韩信真的就战无不胜吗?倒也未必,刘邦眸光明明暗暗,韩信生平几次失败都是败在他的手里。 第一次,刘邦被楚军围困在荥阳。而韩信刚刚平定赵国,正在镇守赵地。 刘邦在荥阳等待韩信的援军,可左等右等也不来。他心中猜测韩信怕不是也背叛他了,只好咬牙冒险突围出去,一路逃到韩信的军营,趁韩信睡觉时夺了他的兵权。 盛怒之下的刘邦没有相信韩信狡辩,后来才知道,楚军真的分兵另一路攻赵,拖住了韩信的兵力。 等韩信击退楚军,打算去救援刘邦时,绝望的刘邦已经选择突围逃出荥阳。 哪怕后来君臣二人解除了误会,却也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裂痕。 在裂痕没有出现之前,韩信为张耳请封赵王,共同镇守赵地时,刘邦毫不犹豫就同意了。 在裂痕出现之后,韩信请封亲自做代理齐王,镇守几次反叛的齐地时,刘邦却犹豫了,虽然在张良和陈平的劝导下暂时同意,后来还是夺去韩信的军队,将韩信改封楚王。 接下来韩信在楚国封地收留了逃亡的楚将钟离昧,又不肯听刘邦的话处死他,更加让刘邦怒火和疑心大增。 随后有人密告韩信在封地要谋反,刘邦毫不怀疑。他用陈平计,亲临楚国封地抓住了毫无防备的韩信,将其带回都城放在身边看守,降封淮阴侯,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韩信在刘邦眼皮子底下更是日日抑郁,醉酒时常常表达自己的不满。刘邦让他来身边随侍,他也不去;刘邦让他上朝,他就称病。 后来陈豨叛变,刘邦邀请韩信一起去平叛,韩信拒绝。刘邦便带其他将领去平叛,等他回来时,便得知“韩信曾与陈豨共谋造反,已被诛杀”的消息。 刘邦不知道韩信是否真的做过造反的事情,他也没有追问吕雉,或许他心里也对韩信的死很满意,除了有一丝缅怀叹惋之外,更多的是解脱的释然放松。 时过境迁,算起当年的恩怨已经都两千多年了。 人离开了那盘棋局,才能冷静下来。在现代飘荡时,刘邦看那些魔改的戏剧,也代入不了太多感情,嘻嘻哈哈地抠脚。 看见饰演韩信的演员时,刘邦也生不出当年的恨意,只是叹道:“不如韩信的风采。” 如今重新回到了秦时,刘邦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的韩柏,似乎看见了当年坐在汉中都城的大将军韩信,那时韩信也是这样侃侃而谈为他规划东出之路。 当年的棋局动了一颗棋子,满盘棋局都会变化,韩信还会出生吗?刘邦神情莫测,说不出自己是希望韩信直接被蝴蝶掉,还是希望韩信出生。 扶苏吃完了几片甜瓜,让本就满了的肚子彻底没有空隙了。他啪叽一躺,大脑袋撞在了刘邦的腿上。 刘邦被扶苏砸回了神,没等小孩子扁嘴哭泣,赶紧给扶苏揉脑袋。 扶苏哼哼两声,被揉睡着了。 “吃饱了就睡,你阿父没说错,你就是一头小猪崽。”刘邦揪着扶苏的小丸子发髻摇晃,小孩子只是伸手捂住了发根,眼睛却没睁开。 刘邦看着扶苏满是信赖的睡颜,忽然羡慕这头没心没肺的小猪崽了:“哪个人有了权力,会真的不多疑呢?” 可小猪崽不一样,他被所有人宠着长大,没有经历过任何险恶,又有刘邦和嬴政轮番教导他识人用人。小猪崽摸索出了自己的帝王之术,对待臣属总是那样赤诚,可偏偏遇到的臣属也十分忠心。 茅焦走过来,轻手轻脚给扶苏披上了自己的外衣。 刘邦搭着扶苏的额头,注视茅焦小心翼翼的动作,“或许小猪崽以后会遇到背叛,可有这群臣属护着,绝不会变成我那样的皇帝吧?” 韩信是嘴上嚷嚷着不满,实际上并未背叛刘邦,所以刘邦才会有那样多的复杂情绪。 可真正背叛刘邦的臣属并不少,单单是他被项羽封为汉王,赶赴封地的路上,就叛逃了数十名将领和官吏;后来东出,收服的诸国也是几次三番倒戈项羽;及至称帝,不是这儿反叛,就是那儿反叛。 而对刘邦打击最大的还是卢绾的背叛,那个他从小到大的好友,那个被他视为手足兄弟,比萧何还要感情亲密的卢绾。 卢绾都背叛了他,谁还能信得过呢? 刘邦被韩信挑动了记忆,想起了自己刻意忽略的往事,不由得敲敲脑袋。罢了,反正这辈子刘季只是刘季,不会和韩信,也不会和其他人有过深的往来。 想通了这一点,刘邦脸上的郁色消散,开开心心地把扶苏捏醒了:“吃完了就睡,哪天变成小肥猪宰掉。快起来,乃公给你讲韩信的故事。” 扶苏打了个哈欠,抓住刘邦的衣角,就要这样躺着听故事嘛。 刘邦威逼利诱了好几次,小孩儿还是耍赖不起来。他只好无奈地给扶苏揉肚子:“都要躺积食了,忘了上次肚子痛了?” 扶苏表情归零,给出一个发呆装傻的样子。 刘邦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韩信是一个很有打仗天赋的人,堪比故事里的兵仙。统一六国不代表彻底安全了,北有匈奴,南有百越,你都需要很多好将领。” 扶苏眨着眼睛,韩信?都是韩氏,莫非和韩柏有关系? 刘邦低头看着他,同情地皱起了嘴巴:“不错,韩信是韩柏的儿子。但本仙使为你改变了很多未来的事情,不知道韩信还能不能出生?” 扶苏吓得一骨碌爬起来,那可是堪比兵仙的将才呀!他最崇拜故事里的兵仙了,阿父也很喜欢。 嬴政和韩柏聊得正尽兴呢,一直老老实实睡觉的扶苏突然窜出来,按着饭桌道:“韩柏,你什么时候生孩子呀?” 韩柏摸不着头脑,只当扶苏是刚才做梦了,哄着小孩儿道:“若我能考上邺县官学,三年后通过选官考试,就回韩国迎娶我的未婚妻。” 扶苏有些担忧:“这么久啊。你未婚妻和别人在一起了怎么办?” “......”韩柏已经数不清自己被这小娃娃扎了多少次心了,此刻的心已经千疮百孔。 刘邦安抚道:“韩信要好几年后出生,估计韩柏原本也是成婚很晚的吧。” 被扎心扎多了,韩柏已经有点麻了,一副老实人的样子,丧气地道:“若是我没考上,或许要更久才能娶妻吧。” 【作者有话说】 《韩信番外·往事一》(本番外以韩信视角,不代表事件全貌) 韩王安九年,秦军攻破国都新郑,韩国灭亡。韩国宗室纷纷南逃楚国,路遇盗匪兵乱、时疫天灾,死伤甚多。 三年后,楚国淮阴,一群孩童在街上嬉戏,手里抓着黄泥追打一四岁幼童。 幼童拼命奔逃到家时,头发松散蓬乱,衣裳满是黄泥,扑入母亲怀中大哭不止。 “信儿,这是怎么了?” “他们都笑我是没有阿父的野孩子,还打我。头痛,脸痛,手也痛。”幼童给母亲展示红紫的小手背。 母亲忍泪,抱着幼童安抚:“你阿父是韩宣惠王的重孙,是韩国宗室。” “那他在哪里?” 母亲将幼童的脑袋按在胸口,下巴抵着孩子毛茸茸的发顶,默然半晌才道:“阿母带你去洗澡,洗完澡阿母教你读书,都是你阿父生前留下的书。” 淮阴当地的大人小孩都知道,住在肉市附近的寡妇养了个怪小孩。怪小孩从来不跟别的小孩子玩,每天坐在门槛上念叨“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 “可怜的寡妇呦!丈夫死在了逃难的路上,唯一的孩子还是个怪胎。” 怪小孩长到了十二岁,寡妇阿母病死了。他学着自己照顾自己,晚上把屋门锁好,又用石头抵上,免得自己被人贩子半夜偷走。 家中没有田地,怪小孩又没有一技之长养活自己,过了两年吃光了家用,总算长成怪少年了。可最艰难的日子才到来,他性格孤僻,还是没有法子赚吃食,所学的兵法根本用不上,他没有田产家资是不能做官的。 南昌亭长见他可怜,让他来家中吃饭。几个月后,却引得亭长妻子不满:“咱们家孩子都吃了上顿没下顿,你还给小寡妇白养儿子,也不知道是哪个才是你亲儿子?” 怪少年看出亭长妻子的不满,愤怒离开,再也没去蹭饭。饿得半死时,幸又遇到一个漂母赠饭,他抱着豆饭在母亲坟前坐了一夜,再次寻找求生的法子。 少年磕磕绊绊长到了十八岁,身材高大却瘦骨如柴,每天带着父亲遗留的短剑出门求生,却惹得家中附近肉市的一些少年不满。 “那个韩信每天带着把剑转悠,牛的不得了呢。” “牛什么?他就是拿着剑装犊子,好像自己多厉害似的。真让他杀人,他都能吓得尿裤子。哈哈哈。” 少年们嬉笑打赌,将韩信围成一圈拦住,推了一把韩信的肩膀:“你不是很牛吗?来砍我一剑啊。不敢砍就从我裤-裆-底下钻过去,不然今天别想离开。”他抬起一条腿踩在石头上,指了指胯-下。 韩信盯着少年的眼睛看了良久,慢慢趴在地上,匍匐着爬过少年的胯-下。 “哈哈哈!以后少拿着把剑出来装犊子,不然见一次打你一次。”少年们嘻嘻哈哈的踢了韩信两脚,才勾肩搭背离开,“我就说嘛,那怪物的胆子比老鼠都小。” 韩信默默从地上爬起来,去母亲的坟头又坐了一夜。 三年后,秦国大乱。项梁率领反军路过淮阴。 韩信对母亲的坟头磕了个头,抓着父亲留下的《兵法》和短剑投奔项梁,却没得到重用。 项梁死后,韩信又成为项羽的随侍,几次献策都被视而不见,军中对他多有嘲讽。 “韩信嘛,胆小如鼠,不自量力。” 韩信转投汉军,随汉王一同去封地都城就封。汉王封地偏远,路上汉军官吏将领纷纷弃主而去,一直不得重用的韩信也欲离去,却被萧何追回并举荐。 坎坷奔波了二十多年的韩信,终于遇到转机。汉王以郑重的典礼仪式,拜他为大将军。 汉王年近五旬,待韩信如长者亲善。见韩信衣衫褴褛,汉王将自己的衣服分给韩信。平日里汉王吃什么喝什么,也都会惦记着给韩信送一份,出入则拉着韩信同乘王驾。 在韩信献策时,汉王更是言听计从,从未露出轻视嘲讽之意。 “主以殊礼待臣,臣以死力报主。” 第191章 第191章 荀卿病逝 扶苏从韩柏口中听出了一丝郁气,可别这次考不上,韩柏就自暴自弃,媳妇也不娶了? 可扶苏也绝对不会为了韩柏内定官学录取名额,他直接一拍桌子站起来:“没事儿,你考不上的话,我给你保媒。”他给郑国保过媒,可有经验了呢。 韩柏被眼前气势如虹的小孩儿镇住了,真心话脱口而出:“可是我娶了她,也养不起家小。”话说到一半,他苦笑一声,“便是小树今日资助我娶妻,也不是长久之计。” 嬴政不知道扶苏为何对韩柏的亲事那么关心?但听韩柏这么说,还是安慰道:“你领军作战的天赋很高,未必无法通过这次的官学考试。” 听完嬴政的安慰,韩柏沮丧的心情竟好转了几分。他不知道嬴政的出身,但听其谈吐,见识之广博、学识之深奥、思维之开阔,都让韩柏敬佩不已,也对嬴政说得话很信服。 韩柏向嬴政道谢,又看向拧眉苦思的扶苏,笑道:“也多谢小树的关心。不知小树能否留个地址?若是有朝一日我能娶妻,定会告知小郎君,邀请您来喝杯喜酒。” 扶苏眼前一亮,“我在咸阳学宫读书,若是你不能通过这次的官学考试,可以去那里找我玩。”到时候他再安排韩柏。 韩柏并非蠢人,嬴政一直没有说自己的名字,小树也不肯说自己家中的住址,便知道这对父子有意遮掩真实身份。他也不再继续追问,拱手道:“好,我记下了。” 搞定了心头大事,扶苏也就老实坐下来,盯着韩柏的肚子发呆。韩柏什么时候才能有小娃娃呢? 韩柏被盯得很不自在,低头查看好几次自己的衣服,连和嬴政聊天都没办法专心了。 半晌后,扶苏总算收回了视线,却抱着肚子,用额头去贴嬴政的胳膊:“阿父,肚子痛。” 嬴政叹气,对韩柏道:“养孩子就是这样麻烦,你晚一点娶妻生子也是对的。” “才不对。”扶苏轻轻撞嬴政的胳膊,“阿父晚一点生孩子,就没有我啦。” “没有你,我还能少操点心。”嬴政捏住扶苏的嘴巴,抱起孩子跟韩柏告辞,回去让夏无且给扶苏弄点消食的药汤。 “哼。”扶苏一头撞在嬴政的肩膀上,表达自己的不高兴,随后被嬴政弹了个脑瓜崩儿。 韩柏看着这一幕满眼笑意,养孩子麻烦吗?或许只有对真心爱孩子的人来说才是麻烦,他们要亲自精心养孩子,而不是像对待小鸡小鸭随意放养。 回到住处后,扶苏吃了一颗新做的消食丸,这次的消食丸没有那么酸了,还甜甜的。他趁着嬴政对夏无且问话,一口一个吃了五颗。 嬴政扭头发现,赶紧把扶苏大头朝下倒着提溜,抠扶苏的嘴巴催吐。这消食丸里面添加了促排泄的药,小孩子吃多了肯定不好。 “吃掉啦吃掉啦。”扶苏挥舞着手求饶,“真的什么也吐不出来啦。” 嬴政气笑了,狠狠地揍了几下扶苏的屁股,怒道:“下次继续让他吃那种酸的消食丸!” 尽管夏无且赶紧给扶苏吃了止泻药,但小孩子还是跑了好多次厕所,走路都打晃了,蔫巴巴地坐在嬴政旁边,跟嬴政认错。 嬴政不让扶苏睡觉,冷声道:“让膳夫给你做点肉羹。”小孩子拉多了容易脱水,很危险的。 “肚子说不想吃。”扶苏面如菜色,声音软软糯糯,“明天我要开始去监督试卷阅批,等成绩公布后给学子们办完宴会,我们就要回咸阳了。荀卿给我留的功课还没写。” 嬴政听孩子都没力气说话了,也没办法继续跟扶苏生气,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一下扶苏的脑袋,“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写功课。” 扶苏只好吃了一碗肉羹,摸摸不再疼痛的肚子,又吃了半碗,马上就恢复了正常状态。 嬴政见状便放心了,从孝文王到先王再到他,三代加起来都不如扶苏抗造。小孩儿的身体之强健,是长寿之相。 “我要开始写功课啦!”扶苏让寺人撤走饭碗,握紧了笔,目光炯炯冲上“战场”。 荀卿一向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扶苏的懒惰,每次留功课都会要求字数,且字数还不少。扶苏不得不连夜补功课,若是回到咸阳后没写完,肯定会被荀卿罚更多的功课。 写到夜半,扶苏才迷迷糊糊放下笔,被嬴政抱着回卧室睡觉。 或许是赶作业的紧迫让扶苏夜有所梦,在梦里还一直奋笔疾书,好像过去了好几年才写完。 他呼地吐了口气,擦擦额头的汗水,一抬头自己竟然站在一处木门前。 扶苏挠挠头,推开眼前的门。 门后是荀卿在东宫居住的小院,荀卿一如既往坐在树下煮茶。暖风掠过,略微苦涩的茶香被吹入扶苏的鼻子里。 扶苏开心地举着功课本子跑进去,“我写完功课了哦。” 荀卿从茶壶里抬起头,笑着接过扶苏的功课本子查看:“呵,若是被我发现你糊弄功课.....” “才不会呢。”扶苏有点心虚,一双小手闲不住地摸来摸去。他见旁边的桌案上摆着棋盘,就过去扒拉棋子掩饰自己的心虚。 荀卿斜眼看他,轻笑一声,笑得扶苏一个激灵。 扶苏尴尬地没话找话:“怎么把棋盘摆出来了呢?您在等着和谁下棋呀?” 棋盘上没有落子,两盒棋子被放在棋盘两侧,明显荀卿是在等对弈之人。 荀卿没有回答扶苏的问题,专心致志检查了一番小孩子的功课,许久后才满意地点点头:“不错。看来这次你去邺县学到了不少东西。” 扶苏努力睁大眼睛:“当然,我可记住了您留的功课,一直在学习呢。” 荀卿哈哈大笑,起身把扶苏抱起来,放在棋盘旁的椅子上,“来对弈一局。” “好!”扶苏经常和荀卿下棋,虽然没怎么赢过,却很了解荀卿的下棋路数。 只是这一次,荀卿下棋的路数变得陌生。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处处设陷阱,也没有什么攻击性,以一种很笨拙平庸的棋法在对弈。 扶苏嘿嘿道:“您的棋技退步了哦。”这局他赢定了。 荀卿笑而不语。 半天过去后,扶苏稀里糊涂地再次输掉了棋局。他不敢置信地跪在椅子上,扒着棋盘看,含泪控诉道:“我明明要赢了。” 越想越委屈,扶苏的嘴巴抿着垂下来,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荀卿对扶苏伸出双手。 扶苏吸着鼻子,从椅子上跳下去,跑到荀卿怀里。 荀卿抱着扶苏,摸着他的脑袋,温声道:“我过去教你很多东西,都是在帮你了解人性。人性天生自私、尚利、贪食、好色、易怒、懒惰.....你掌握了这些人性的本质,才知道如何利用人性去驱使臣属?如何尊重人性去引导百姓向善?” “我知道的,礼术和法术并重。”扶苏认真地道,“用律法约束人性之恶,用礼法引导人性向善,这样就会减少犯罪、作乱,让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可是这和那棋局有什么关系呢?” 荀卿笑道:“我过去教你的那些东西,都是让你用种种‘诡计’算计人性。但最后教你的这局棋,想告诉你——” 扶苏支棱起身子,竖起耳朵听。 “为天下君王者,需放眼天下大局。你可以算计人性,把礼术和法术当做工具,但目的不止是为了巩固王权,而为了天下稳定,让百姓各安其所。” 扶苏仰头去看荀卿。 荀卿低头看着扶苏的眼睛,意味深长道,“棋盘上每一颗无用的棋子,最后都将决定整盘棋的输赢,永远都不要忽略了那些看似无用的百姓。正如这局棋,我没有做什么,只是让每一颗‘无用’的棋子在他们该呆的地方呆好,最后就赢了;而你走到死局时,便是因为从最开始就忽略了那些‘无用’的棋子。” 扶苏若有所思,还是挠挠头有点糊涂:“我还不太懂。” 荀卿似叹非叹:“那你便先记住,治国有法,法无定式。无论你要做什么,都先想想百姓会如何?想好了这件事,最后要做的事总归不会出大错。” “我记住了。”扶苏用力点头,“我一定会让秦人都过上好日子的。” 荀卿笑了,牵着扶苏的小手去看茶壶,倒了两杯茶。 荀卿握着茶杯躺在了躺椅上。 扶苏握着茶杯,躺在了荀卿的怀里,脑袋枕着荀卿的胸口。 一大一小同时喝了一口茶,发出一声喟叹。 荀卿轻轻拍打着扶苏的肚子,“不知道你长大了是什么样子?” “过几年你就能看到啦。阿父说,等我换完牙后,很快就长大了。” “哈哈哈。” 邺县秦王临时下榻的居所,扶苏趴在床上嘿嘿笑,嘴里嘀嘀咕咕说着梦话,吵醒了旁边的嬴政。 嬴政忍无可忍睁开眼睛,捏住扶苏的鼻子。 小孩儿哼哼两声,翻了个身继续熟睡,但总算不说梦话了。 次日,扶苏精神抖擞,吃饱饭就跟嬴政告别:“阿父,我这两天要去监督他们阅批考卷,不回来陪你睡觉啦。” 为了保证批卷的公正,扶苏临时抽调一些人来当批卷人,并把批卷人都关在官学学舍里,自己也要以身作则进去“禁闭”,与外人隔离开,免得有徇私舞弊。 直到考试成绩出来,他们才能结束与世隔绝的禁闭期。 嬴政挥挥手赶走他:“这张嘴巴睡着了还叽里咕噜地叭叭个不停,你不陪寡人,寡人倒是清净。” “哼!”扶苏用力地跺了下脚,“阿父,我现在比吃不到甜瓜还伤心,心脏比打碎的花瓶都要碎,身上比冰鉴里的冰都要冷。” 嬴政让人给扶苏带了几只甜瓜,才把吟唱不停的孩子给哄好,目送他洋洋得意地出了门。 对着空旷的院门笑了笑,嬴政才传尉缭和王翦等人过来,讨论在邺县边境驻军的事情。他得在回到咸阳之前,把这些事情都处理好。 但尉缭和王翦还没到,从咸阳来的信使先到了,这让嬴政很是讶异。 咸阳每隔三日都会派信使送来紧要奏书,但信使昨日刚到,怎么今天又来了? “可是咸阳有什么要事?”嬴政拧起了眉毛,接过薄薄的信封。 信使恭敬地回道:“大王,咸阳无事,是荀卿病逝了。” 嬴政拆信的手一顿。 信使继续道:“荀卿的灵柩无法停在宫内,暂时挪到了李斯大人的家中。” 第192章 第192章 加权计分法 荀卿年近七十,身体本就大不如前。他年初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病愈后就更脆弱了,入夏都不敢经常在外面吹风。 扶苏去邺县之前,荀卿就已经有些脱相了,精神状态也不大好。 嬴政接到荀卿的死讯,心里叹惋时,倒也并不意外。 陈驰见嬴政拿着信半天不动,小声问道:“臣去把太子追回来?” “去吧。”嬴政又喊住陈驰,“若是扶苏已经进了封禁的学舍,你就回来吧。等他从学舍出来,再告诉他。” 他很了解自己的孩子,扶苏重感情,却也能克制自己的感情。若是扶苏已经进了学舍,必定是要以考试为重的。 这可是大秦第一个郡县官学所举办的第一场招生考试,备受秦国内外的瞩目。日后能否把官学全面推开,这场考试是至关重要的。 “是。”陈驰不敢耽搁,立刻去追扶苏的车驾,但还是晚了一步。 等陈驰到达官学学舍时,学舍的大门已经被贴上了封条,不允许任何人出入。 这样郑重严谨的批卷方式,让参加考试的考生和当地百姓都十分惊奇,不少人聚集在大门外偷偷围观,对大秦官学赞不绝口。 陈驰只好一个人回去禀告嬴政。 嬴政静坐在桌案前,那封通知荀卿死讯的信放在桌案上,“扶苏派人去寻找荀卿的子孙,可找到了?” 陈驰摇头:“他们应该是不在赵国了,暂时还没有下落。” 嬴政沉默片刻,召来叔孙通,让叔孙通回去主持荀卿的丧礼仪式:“追封荀卿为太子太傅,墓地便暂时选在骊山王陵附近,待日后王陵修好再将其往内迁移。先暂时不要出葬,等扶苏回去再定出葬日子。” 叔孙通应下,听见了荀卿的墓地选址,便估摸出大致的丧葬礼仪等级。 邺县距离咸阳比较遥远,叔孙通也不敢耽搁,立刻在一队卫兵的保护下返回咸阳。他不仅要为荀卿主持丧葬礼、修缮坟墓,还得准备各种陪葬品,时间紧迫。 身在官学学舍的扶苏一无所知,他正在陪这些阅卷人一起阅批考卷。 这些阅卷人是随机抓来的官吏和士人,当天半夜通知他们去批卷,第二天凌晨就派人把他们接到了官学学舍。免得有人提前得知批卷老师,收受贿赂。 考卷的姓名也被白纸糊住了,免得阅卷人被考生的名气高低所影响。 扶苏知道即便是这样也不能全然避免舞弊,等到选官考试的时候,他还会额外派人誊抄考卷,免得有人认出考生的笔迹为其作弊。 阅卷人阅批结束,将所有考卷上交给扶苏再次审查。 算术考试大多数考卷都一塌糊涂,但也有几个人的算术考得很不错,而这几个人要么在军事理论,要么在财政理论上考得很好。 扶苏很好奇,这里面有没有韩柏的试卷呢?他审查完毕,赶紧让人拆开考卷的糊名,统计考生们的总分数,看看韩柏考得怎么样。 但统计总分数的时候却出了岔子,几个阅卷人在屋子里吵了起来。 七月盛夏闷热,让屋子里的众人火气更大,吵架蔓延到了半个屋子。 扶苏抓起桌案边的大蒲扇,刷刷刷地扇着风,把被汗水打湿的头发扇得飞舞:“好啦,不要再吵了。有什么问题,一个一个说。”他随便选了一个阅卷人先说。 那人拱手道:“太子,臣以为用总分数划分所有考生的成绩并不合理。” “哦?”那蒲扇比扶苏的脑袋都大,扇了一会儿他就累得抬不起胳膊,压着热得烦躁的心让那人有话直说。 那人不敢继续绕弯子,直接说道:“太子,每个考生擅长的科试不同,有些考生擅长文化科,有些考生擅长算术科。臣以为这两类考生都很重要,而且适合做的官也不同,应该分别培养。” 扶苏道:“你是想建议官学分科录取?” “是。”那人道,“这两类考生都是人才,若擅长算术科的考生,对文化科不怎么了解,导致汇总成绩下降,没办法进入官学,岂不是可惜?” 扶苏觉得这人说得有道理,他在学宫和官学里安排了分科培养,却并没有在考试上进行分科录取。 马上有另一个人反驳道:“就算考生们擅长的科试不同,但总不至于偏科太厉害吧?如果一个人只会算术,却对文化科一窍不通,他未来能做好官吗?还不如去让他去饭馆算账。请太子三思。” 扶苏觉得这个人说得也有道理,就像吕闵伯一样只擅长钻研高深算术,却对其他事物一窍不通,未来又怎么可能做得了官呢? 众人都看向中间坐台上的扶苏,你一言我一语地提意见,最后又七嘴八舌地吵了起来。 扶苏抓起蒲扇刚扇了两下,又啪地把蒲扇拍在了桌案上。 屋内的吵闹声顿时消失。 “要是能两者兼顾就好啦!”扶苏烦躁地挠挠头发。 众人见太子把自己的头发都抓乱了,一个个也就没了争吵的心思,生怕把小太子逼出个好歹来。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各退一步道:“不如这次就按照总分数排名?等到以后招生考试再琢磨具体的计分方法?” 扶苏摇头道:“这次的考试很重要的,就算不能想出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也不能随便糊弄。” 刘邦见小扶苏烦恼得不行,变出一把毛茸茸的扇子给小孩儿扇风:“既然想要分开统计两科分数,又想要兼顾两科,不如试试按照权重计分?” 扶苏好奇地支棱起耳朵。 刘邦一点一点讲解道:“分别给文化科和算术科加上不同的权重,再汇总加权后的分数进行排名。比如文化科的分数占十分之三的权重,算术科分数占十分之七的权重,进行分数计算的时候,用文化科分数乘以十分之三,算术科分数乘以十分之七,二者相加之后为考生总分数。” 扶苏越听眼睛越亮,这个方法也太棒了吧!不过这次考试的权重差距肯定不能那么大,否则第一次见到这样评分的考生们可能接受不了。 扶苏开心地跳起来,惹得众人不禁一笑。 扶苏意识到自己失态,故意咳嗽了一声,板着小脸道:“我们用加权计分的方法算总成绩,若考生文化科的分数高,就让文化科的分数乘以十分之六,再加上算术科的分数乘以十分之四,二者相加为总分;若考生算术科的分数高,则权重反过来。” 扶苏说完,屋子里还是一片寂静,众人俱是一愣,没想到还能这么搞? 不过听上去倒是很靠谱,众人惊叹不已,交头接耳讨论了一番,拱手盛赞。 扶苏心中高兴极了,但还是故作矜持抬抬手,压下众人的激动:“好啦,今年就辛苦各位重新计算考生们的加权分数了。明年我会让考生在报名的时候,就把自己擅长的科试写出来,按照报名信息进行加权,不需要对比两科分数高低了。” “是。”依照扶苏的严谨,明年肯定会换一批阅卷人,但参与了此番阅卷的人还是忍不住跟着兴奋。 加权计分法实在有智慧,能让很多偏科却有才能的人也有进入官学的机会。参与阅卷的几个士人原本打算继续周游列国,但此时却跟扶苏提议留在官学当老师。 能被扶苏请来阅卷的人都不是庸才,扶苏笑着收下他们道:“好呀,你们现在当老师也挺好的。这两年官学缺老师,等过几年就不容易了,还要考教师资格证才能当老师呢。” 一名士人犹豫道:“太子,我听闻您打算禁私学是真的吗?”其实他心里已经信了一大半,若不是为了禁私学,当老师收弟子何必还要考什么资格证? 扶苏没有隐瞒自己的计划,等官学全面铺开的时候,就要彻底禁私学了:“我希望能让全天下的学子享受平等的教育。而且私学是最容易传播谣言、蛊惑人心的东西,大秦的人口越来越多了,经不起这样的动乱。” 士人们纷纷沉默下来,这年头大家都喜欢自己收几个弟子,怕是以后要不行了。 扶苏知道肯定会有人不满,但他没有再多做解释,反正大秦一直以来也没有彻底开放私学,在这个基础上禁私学是很容易的。 至于日后统一的列国士人不满意?扶苏撅起嘴巴,到时候官学推开,培养出一批有大秦特色的老师,百姓们也很愿意去官学接受教育。民心所向,这些士人也影响不了什么。若是不想被大秦抛弃,士人们也只能选择融入官学系统。 “好啦,大家快点核算加权分数,成绩统计出来好回家洗澡休息。”扶苏笑道,“我还给你们准备了纪念品,纪念你们参加了大秦第一座官学第一次招生考试的阅卷。很漂亮的奖牌哦。” 殿内沉重的气氛瞬间放松,士人们也笑了出来,能参加这次考试阅卷的人都不排斥官学,只是一时难以接受,却也没想要和扶苏继续争辩。 加权分数需要进行乘法计算,还好大家都有随身携带算筹的习惯,一个个开始摆弄起来。但计算分数也耗费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时间。 扶苏等得好累,下去走了一圈,发现这些人的乘法计算方法特别复杂。 一直以来,是刘邦教导扶苏乘除法,都是后世规范后的乘法计算方法。而扶苏也将这套乘法计算方法传授给张苍,并让张苍编写了学宫的算术教科书。 扶苏摸着圆溜溜的下巴,看来他得把这套教科书推广出去,不能只让学宫或官学的学子学习。 不过得等回了咸阳再说,扶苏摸摸藏在衣服里的蜂蜜丸子,唔,他想念阿父了。 扶苏也不干等着了,加入算分大队,赶紧帮忙把分数算完。 次日中午,考试成绩总算都核算完成,并把排名抄录好。 官学学舍的封禁终于结束。 扶苏看着排在第三的韩柏,压着心里的雀跃,冷静地道:“把加权计分的方法、分数、排名都贴出去。李由安排给每个考生发录取通知书。” 李由进来的时候,被屋子里的臭味熏得皱了下鼻子,立刻应道:“是。太子,您要不要先去休息休息?” “不要,我要回家找阿父。”扶苏从坐台上跳下来,扑过去抱住李由,笑嘻嘻地道,“臭你臭你。” 李由失笑,“臣送太子回去。” “先把纪念牌发给大家。”扶苏给每个人都定制了普通玉石做的纪念牌,雕刻了每个人的名字,还在背面雕刻了大秦官学的徽章。 众人纷纷道谢,纪念牌握在手里,并不算多贵重的玉石,却分外有重量。一下子拉近了他们和大秦、大秦官学的距离,仿佛他们也是大秦官学其中的一员。 扶苏笑呵呵地看着他们的表情,这就是仙使说得集体荣誉感呀,集体荣誉感会让把人拉进大秦这个集体。 “我要去找阿父啦,再见。” 众人笑着目送太子小小的背影越走越远:“太子太聪明了,我此刻才意识到太子还是个小孩子呢。” “是啊,这几天我都忘了太子是小孩子了。”旁边的阅卷人也忍不住点头赞同,又垂眸去看掌心里的纪念章。 其他阅卷人凑过来:“让我看看你的。” “都是一样的,看什么看?”那人赶紧把纪念章藏进怀里,免得被别人弄坏了。 第193章 第193章 谁让寡人是你的阿父 秦国第一次办官学,也是第一次正式举办官学考试,考试规则之正式让人提高了对官学的重视。虽然一些颇有才名的士人不愿意来考官学,可还是有不少出身普通的读书人愿意来的。 哪怕筛选了一遍,此番参加考试的人数也并不少,从阅卷到出成绩排名就过了七天时间。还好教育部和关口沟通,给外国考生延长了三十天的境内滞留时间。 当成绩排行榜被贴在官学学舍的外墙上时,消息迅速扩散到整个邺县。那些国内外的考生们都还没有离开,纷纷赶到学舍查看成绩排名。 待看见那加权计分的规则,考生们脑筋一转就明白了这法子的好处。 “这次的算术科难度很高,我还以为自己的总分数会很低。但是有这个加权的计分方法,倒是公平多了。” 一众考生也认同地点头,哪怕他们很多人都落榜了,可看见这种加权计分的方法,就知道自己曾公平地竞争过,失败了也没什么恼恨的,回去继续多读书就是了。 “也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法子?”考生们连续骂了七天出题的人,今天画风瞬间一转,开始探讨起评分的人。 被夹在人群中的韩柏也没有离开,他好奇地看向考生们。他的文化科考得不算好,经过加权计分后,总成绩才被拉上来,不但通过了考试,还取得了第三的排名。 “是太子扶苏吧?”有秦国考生满眼崇敬道,“我们秦国太子向来聪慧,总是能琢磨出很多新东西,这次太子亲自监督阅卷,肯定是太子的手笔。” 韩柏同其他考生一样,都早就对扶苏的名声有所耳闻。听着周遭考生的惊叹,韩柏莫名其妙想起数日前遇到的那个叫小树的娃娃。 他没见过真正的太子扶苏,可韩柏觉得小树并不逊色于太子扶苏。 小树在咸阳学宫读书,听说那里是为太子扶苏选择属官的地方。韩柏猜测小树是陪太子扶苏一起来邺县的,而小树的阿父大概是秦国的贵族官员。 韩柏根本就没有把小树往扶苏身上猜,以他对韩国公子的了解,哪有公子和大王会伪装成普通人巡视民情的? 而且他可看见了,小树的随从还抱着一堆民间玩具,公子们可看不上这些东西,更别提备受秦王宠爱的太子扶苏了。 想起小树和小树阿父,韩柏通过考试的心情更加兴奋,迫不及待地想把喜讯分享给他们。他按着腰间的玉佩,等入学后就给小树写信! 扶苏比韩柏还要提前知道他的考试成绩。他早就做好打算,这两天为入学的学子们举办宴席,到时候自己打扮得威风些,再告诉韩柏自己的身份。 马车摇摇晃晃回到住处,扶苏连续紧绷几日的精神松懈下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强撑着没睡着。 “阿父。”扶苏瞪着双眼冲进去,对嬴政张开大大的怀抱。 嬴政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伸手接住扶苏,抱起孩子转了一圈。 他刚想说些什么,便闻到一股酸酸臭臭的异味,拧着眉毛打量怀里脏兮兮的小孩儿。 看来这几天扶苏就没洗澡,嬴政想把孩子扔出去。 扶苏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掏进自己的衣襟里搓搓搓,搓出一团泥蛋蛋,往嬴政眼睛上递:“阿父,我炼出仙丹啦。” 嬴政呼吸一滞,眼前发黑,把扶苏丢向站在旁边的蒙恬:“把他洗干净!” “阿父。”扶苏委屈地朝他伸手,可还是被忠诚的蒙恬无情地抱走了。 片刻后蒙恬回来复命:“王上,太子洗完澡就睡着了。” 嬴政神情稍稍缓和,“让他好好休息一会儿吧。扶苏醒来以后得知荀卿病逝的消息,必定是要尽快赶回咸阳的。王驾马车太慢了,你去安排马匹,轻骑减从以便扶苏尽快赶回咸阳。” “是。”蒙恬刚走两步,又回来问道,“王上,您要和太子一起骑马回去吗?” 嬴政望着卧室的方向,四年前夏太后去世,扶苏难过了整整半年才缓过来。他怎么能放心让扶苏一个人回咸阳呢? 若是咸阳有扶苏的阿母、祖母、祖父,亦或者其他血缘亲近的亲人倒也罢了,能让小孩儿去依赖、去倾诉。可扶苏就像他一样亲缘单薄,能依赖的也只有他这个阿父。 嬴政轻叹一声:“嗯。仪仗不必过于隆重,轻简就好,不要拖累赶路速度。” “是。” 嬴政又招来王绾和李由,让他们留在邺县处理完官学后续的事情,那个宴席也由王绾代替扶苏举办。 扶苏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晨,睁开眼睛时精神抖擞,被双目微红的嬴政牵着吃了一顿饱饭。 “阿父,你没有睡好觉吗?”扶苏指着自己的眼珠,“红红的,像小兔子。” 嬴政这次没揍大逆不道的小兔崽子,而是把扶苏抱紧怀里,温声道:“荀卿数日前病逝了。” 扶苏呆住了,脸上的笑容和表情一起消失。 嬴政摸着他的脑袋,让女侍给扶苏换衣裳,带着扶苏骑马返回咸阳。 不多时,数十个人组成的队伍从邺县县城策马飞奔而出,直奔咸阳方向。 直到穿过了太行陉道,小孩子的哭声才呜呜咽咽地响起,声音不大,但四周寂静,哭声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 嬴政抱紧了被绑在身前的扶苏,用白巾为他擦拭眼泪。 扶苏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我好不容易写完的功课,他都没有看呢。我还,我还让蒙毅给他找孩子,他不想见孩子了吗?” 嬴政默默无语,双臂将扶苏揽紧,让孩子依靠着他。 “阿父,我知道人都会死的,死后会重新进入阴阳轮回。可是我为什么还是很难过呢?” 嬴政回答不出来,他也不太理解扶苏这样充沛的感情,自己过去没有太亲近的人,也并没有为谁的死亡而难过至此。 扶苏不说话了,连同嬴政的手和白巾一起捂在脸上,闷声哭了半天。 刘邦变成白毛球,轻轻落在扶苏的肩膀上,蹭着扶苏的脸颊:“小扶苏,再过一阵荀卿的鬼魂就融归天地了,乃公先回咸阳找找荀卿的鬼魂。” 世界上哪还有其他鬼魂呢?荀卿死得太突然,刘邦只是想给扶苏一些念想。 扶苏听到这话,才把闷红的小脸露出来。 刘邦捏捏扶苏的脸蛋:“我知道你要跟荀卿说什么,我给你传话。” 扶苏把嘴巴抿成一团,含着泪用力点头,目送刘邦飞远:“阿父,我们也快一点。” “好。”嬴政没有问扶苏为什么说‘也’。 扶苏年纪小总不能彻夜赶路,就算骑马再快,也用了五天时间抵达咸阳。他没有回宫换衣裳,直接去了李斯的家里。 荀卿的灵柩还停在李斯家中,门口聚集着诸多车辆,都是从列国各地赶来吊丧的人。这些人有些是荀卿的弟子,有些是敬仰荀卿的陌生人。 扶苏蓬头垢面跑进去,抱着荀卿的棺木喊荀卿。 棺木太高,显得他很矮,根本看不见躺在里面的荀卿。 扶苏跳着脚往棺材里面够,可无论如何都看不见,崩溃大哭:“我要看我的老师。” 荀卿停灵太久,遗容已经开始腐烂,便钉上了棺材盖,不可能再轻易打开。只待扶苏一回来,便准备出葬。 周围吊丧的人哪怕没猜出扶苏的身份,也跟着掉起了眼泪。 嬴政两三步走过去,把扶苏抱起来:“先去换丧服。” 叔孙通早已准备妥当,引着嬴政和扶苏去后院换衣裳。 按照礼制,弟子不必为老师特意穿丧服,但经过嬴政的准许,还是为扶苏准备了齐衰丧服,只比亲子服丧的等级差了一些。 丧服是用粗麻布做的,穿在身上很不舒服。扶苏没有抱怨就换上了,脖子被麻布磨得有些发红。 嬴政没有换丧服,只是换了一身没有纹饰的素衣,摸摸扶苏的脖子,“荀卿等得太久了,让他早些安眠吧。” 扶苏闭着嘴巴,半天才“嗯”了一声。 叔孙通轻叹,让人去找处理政务的李斯和张苍等人过来。这些都是荀卿的弟子,尤其荀卿还是从李斯家中出葬,必定是要叫他们过来的。 几人也都和扶苏一样换上了丧服,一同为荀卿守灵一夜,次日日出后出葬。 扶苏亲自将荀卿的棺木送到了墓地,一直送进了墓室的木椁里。 木棺外面还套一层木椁,二者中间的空隙摆放最重要的陪葬品。其他弟子开始往里面摆放各类竹简书籍、衣物和荀卿生前的佩剑。 扶苏从怀里拿出自己的功课,小心翼翼放在荀卿头顶的位置。 眼泪刚掉下来,他就赶紧擦干,后退看着其他人封钉木椁。 木椁刚要被彻底封死,扶苏嘴巴一扁,就要往棺椁的方向跑,被李斯一把抱起来。 李斯抱着扶苏出墓室,“太子,老师更想看见您替他实现理想。” “我会的。”扶苏把脸埋在李斯的肩膀上。 墓室填土时,扶苏这群逝者亲近之人要离开。李斯把流泪不止的扶苏送回了咸阳宫。 之后三天,扶苏一直都没怎么吃饭,一直躺在被窝里,晚上都是嬴政抱着他睡觉的。 刘邦见扶苏昏昏沉沉地醒了,趁着小孩儿还没开始哭,赶紧飞过去抱住他道:“你一直哭一直哭,荀卿都想揍你了。” 扶苏吸吸鼻子:“我现在可抗揍了,他怎么不来?” “他现在着急融入阴阳轮回去了。”刘邦道,“他说他早就跟你说过生死之事,你还这样天天躺在床上哭泣。大秦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做,你这个太子这么感情用事,他怎么才能放心?” 扶苏把眼泪憋回去,认真道:“我会做好事情的。” “这就对了嘛。”刘邦叹道,“死去的人已经离开,活着的人还在担心你呢。你看你阿父都瘦了一圈了,本仙使都掉毛了。”他从身上抓来一把毛茸茸的白绒毛。 扶苏被塞了一手白绒毛,破涕而笑:“这是小鸭子的绒毛。” 他穿过小鸭子绒毛的衣服,还在顽皮的时候弄破了。绒毛飞了满屋子,连阿父的水杯里都是,他也被阿父给打了屁股。 刘邦桀桀笑,变成一只巨大的白鸭子,一口把扶苏的脑袋给吞进嘴里。 “不要吃我的脑袋呀。”扶苏抱头逃走。 大白鸭子在后面追逐,把扶苏追得绕着床跑了好几圈,最后才变成人形把扶苏抱起来。 扶苏跑了几圈,出了一身的汗,但精神状态却好多了:“这两天阿父一直在陪我,都没怎么吃饭,我要去陪阿父吃饭。” “去吧。”刘邦摸小孩儿的肚子也扁扁的,把他放在了地上,小心护着他摇摇晃晃出去找嬴政。 嬴政总算是松了口气,他知道那位神灵会安慰孩子,特意支走了伺候扶苏的女侍和寺人,果然扶苏和神灵单独相处后就好了。 扶苏吃饱饭,身上也有了力气,继续自己没有完成的官学工作。他在梦中已经和荀卿约定好了,一定要让大秦变得特别好! 在看王绾和李由送回来的文书时,扶苏懊恼地敲敲脑袋:“我太感情用事了,竟然把官学抛下就回来了。幸好阿父帮我安排好了后面的事情。” 嬴政端着茶杯道:“谁让寡人是你的阿父,不为你兜底为谁兜底?” 扶苏凑过去亲亲嬴政的脸颊:“阿父最喜欢我啦。” 嬴政颇为嫌弃地推开他:“都快八岁了,还蹭寡人一脸口水,是不是屁股痒了?” “哼。”扶苏嘟嘟囔囔,“就亲就亲,我长到八十岁也要亲亲。” 嬴政掐住扶苏的脸蛋:“调皮。现在官学学子已经入学,你下一步要做什么?” 第194章 第194章 咱们去看萧何的笑话 扶苏摩拳擦掌:“现在邺县的百姓已经心向大秦了,但要让他们彻底融入大秦,还是要把一部分老秦人迁移过去。新秦人和老秦人在生活、交际上相互渗透融合,才可以真正把列国遗民变成秦国人。” 移民并不是什么难事,官府下一条命令,百姓们就得动起来。他们要抛弃自己辛苦开荒耕耘出来的土地、房屋、熟悉的环境、亲邻好友,奔赴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建立一切,也没有太多补偿。 每每移民,往往怨声载道。所以秦国大多都是让犯过罪或“下等”身份的人去迁移,让他们去开荒戍边。 但扶苏显然是不想要这种移民的,大部分犯过罪的刑徒都是不安分的,把他们转移到邺县,反而会影响当地风气。 扶苏提议道:“阿父,我们可以借助邺县官学和新办的大秦造纸工室,吸引百姓主动移民邺县。” 邺县官学招生的两条规则,一条规则就是半个月前举办的招生考试,针对各地的人才进行筛选;另一条规则就是让本地户籍的幼童去旁听,然后再进行考试录取。 去了邺县,孩子就有机会读书;去了邺县,就有机会进入造纸工室工作。除此之外,还会得到分配的土地、一年的免税。 嬴政凝望了扶苏半晌,忽然笑道:“寡人竟没想到,你早就打算借着在邺县办官学,顺便吸引移民去邺县。” 扶苏真诚地道:“我没有提前打算好,只是之前把能做好的都做了,现在遇到问题就自然而然可以解决了。我想为大秦百姓做好事,就得培养一批合格的官吏,所以要办官学。办官还能吸引移民过去,老秦人移民后还能改造新秦人,也缓解了关中的人口压力.....” 嬴政又想到那帝星的形容,不需要刻意追逐什么,只要低头做好手里的每一件事,未来自然而然就会有其他好事靠拢。 嬴政点点扶苏的额头:“大脑袋没白长。但你想好怎么对关中的其他老秦人交代了吗?明明关中才是我大秦最初的国土,但关中百姓既没有造纸工室,又没有官学。他们参军是因徭役、是为军爵,可也确实流血牺牲,怎么还比不上新融入秦国的邺县百姓?” 扶苏比划着道:“当然啦!所以这次移民,优先让阵亡或伤残的军士家属报名,同时也告诉其他老秦人邺县试验成功后,就会在关中和大秦其他地方推行官学。造纸工室也不会只有邺县有,同时也可以在蜀郡设立。” 嬴政见扶苏条理清晰,便将此事交给他去办:“你现在管理教育部,官学和邺县移民的事情都交给你去做吧。” “嗯!” 嬴政怕扶苏空闲时又想起荀卿,便给扶苏设定了期限:“早点把移民的事情弄完。再有不到一个月,各地就要上报田地产量情况,你还要负责这个事情。” 扶苏没有像方才脆生生应下,而是叉着腰,眼神炯炯地盯着嬴政看:“阿父,事情都让我做了,你做什么?我还要抽空跟叔孙先生学习礼乐呢。” 嬴政被小孩儿的眼神控诉,颇有些不好意思,可依旧面不改色,随手指了下堆积如山的奏书。 扶苏脸上的凛然正气瞬间消散,心疼地给嬴政揉揉手腕,愧疚地道:“阿父对不起,我不该误会你。在邺县呆了好多日子,我都忘记你平时要看很多奏书了。” 跪坐在门口的陈驰嘴角微抽,太子啊,哪怕你稍微翻一翻那些奏书呢?大部分都让隗状那个代理丞相给批完了啊。 日日随侍嬴政左右的陈驰,明显能感觉到大王的转变。大王现在已经慢慢开始信任臣属,将不太重要的奏书分担出去,不会大事小事都要亲手去抓,而是站在最高的位置为大秦制定种种国策。 随着嬴政稍微放权,大秦上上下下都更有活力了,官吏们办起事来也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不再像过去被钉在条条框框里什么都不敢做。 而嬴政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劳累,每天还能抽出时间来舞剑锻炼身体,哪怕偶尔淋到雨都不曾轻易生病。 陈驰很喜欢这样充满活力的大秦,也希望大王能这样长命百岁。 扶苏知道时间紧迫,立刻着手宣传移民邺县的事情。这次他没有直接让各级郡县官吏通知,而是先在咸阳办了一场公开演讲,允许所有百姓听讲,包括来秦客商。 扶苏先是宣传了一下秦国最近的战果。大秦军士们打败了心怀不轨的赵军,夺得了九座城池,大家不用担心秦国的安稳,可以安居乐业了。 百姓们还是第一次听官府出面宣传战果,以往他们只能从口耳相传中得知这些,对秦军打下了多少土地没有太真切的感知。还不如邻居被封赏了什么军爵、同乡战死更让他们关心。 可今天他们最信任的太子亲自出面讲这些,小孩子的声音稚嫩,但每一句话都没有咬文嚼字,就是用百姓们最能懂的大白话说,句句都说进了他们的心坎里。 潜移默化间,百姓们对参军的观念,从为了赚军爵、服徭役,多了一些集体荣誉感,他们也是为了保护土地而战,为了身后千千万的秦人同胞而战。那种集体荣誉感激起的斗志,比任何奖励都让人沉迷。 扶苏见百姓们的情绪被调动起来,转而说起官学的事情:“别人欺负我们,我们就打回去。等到以后没有人敢欺负大秦,我们就不用随便跟别人打仗了,打仗是会死人的。但是大家也不要担心,就算有一天不能靠军功换取军爵,也可以让娃娃们去官学读书,读得好了可以当官吏,读得一般可以去造纸工室做清闲的工作。” 住在咸阳的百姓都知道新成立的教育部,也听到了一些官学的传闻。他们翘首望着台上的扶苏,离得远的百姓听不太真切,刚想偷偷问前面的人,就被捂住了嘴巴。 扶苏温和地笑道:“大家都很关心官学,但官学应该怎么办?到底能不能办好?我们也都在试验中,先选择先设置的邺县试验。虽说试验有失败的可能,但能多认几个字也不错呢,所以过一阵我打算批准一些老秦人也带着娃娃去邺县,最好能进官学读书。” 听到太子想要移民,咸阳的百姓开始交头接耳起来。有人意动,也有人担心自己被选中移民。 扶苏扫了一圈大部分百姓的表情,才继续道:“移民名额有限,优先允许伤亡将士的家属报名。等你们到邺县定居后,除了分配新的土地,还会安排你们进邺县新成立的造纸工室工作,娃娃们明年可以尝试报名邺县官学。大家放心,我们先定下来名额,等到秋收之后再迁徙到邺县,不会让大家地里的庄稼白费。” 扶苏这一番大白话说下来,打动了不少的人。他最后安排想要报名移民的百姓,可以去找县衙,有专门的小吏负责审核。 混在百姓中的客商们惊叹,若太子扶苏从商,也会是天下少有的大商人。 “大秦太子不是商人,倒是我们的福气了。”否则哪里竞争得过他呢? 另有客商也很佩服扶苏,却不大认同道:“是不是太夸张了?他到底还是个孩子”经商是那么好做的事吗? 那客商苦笑:“纸张生意、茶叶生意.....新关市税,哪一个不是太子扶苏的手笔呢?他不刻意从商,就已经有如此成果了。” 四周哑然。 扶苏演讲结束后,先跑去教育部的食堂大吃一顿,才缠着茅焦道:“快让我看看,你刚才是怎么写的?” 茅焦把本子举得高高的,“太子,不能随便看的。” 扶苏着急:“哎呀。我让你今日记的东西是要抄写,分发到各郡县的公开内容,我看一看嘛。” 扶苏虽然是给咸阳百姓演讲,但对象确实全体秦国人。他会让人把这些演讲内容抄录下来,分发到各郡县宣传,一能宣传秦国;二能宣传官学;三能宣传移民。 茅焦被扶苏缠得没办法,想着确实不是史料,就给扶苏看了。 扶苏看了不大满意,指着那句“太子说......”道:“太简略了,一点也没有凸显出我的威风,为什么不多一点细节呢?” “......”他就知道会这样!茅焦无奈改稿,增加了诸多形容词,改了十多遍差点怒发冲冠,才获得扶苏的勉强认可。 扶苏眉毛微动,小嘴一张:“其实我觉得还可以再改......” 茅焦的身影瞬间消失,只留下一句:“臣去找小吏抄写。” “哼!”扶苏气得跺脚,在教育部审批完最后一稿教材,让人着手准备抄写,并给邺县官学送过去。 茅焦写得稿子还是很成功的,一经郡县小吏宣读,各地百姓都很喜欢。但主动报名移民的还是不多,没有太多人愿意离开稳定的故土,这也是扶苏预料之中的事情。 秦国现在的人口很多,扶苏不需要那么多人移民,只要有一部分报名就足够了。 果然,当这一部分移民名册被送到咸阳后,人数是差不多刚好的。这里面很多都是生活十分困难的鳏寡孤独,他们也是为了去邺县拼一把,最差也不会差过从前了。 直等到秋收完,十月份就可以开始组织移民邺县。 忙完了移民的事,邺县官学也录取了一批本地的幼童学子。新的教材发下去了,但教育部并没有停止继续修订完善,可以等到明年再更换教材。 还没等扶苏松口气,又到了八月底查看各地产量上报的时候。他看着厚厚的好几摞文书,坐在小凳子上一动不动。 嬴政瞥见从两摞文书后面支棱出的两颗小丸子,今天的小丸子发髻也不摇来晃去了,好像两颗假丸子:“睡着了?” 扶苏的声音从文书后面传出来:“才没有呢。”他在想谁能帮他分担一下工作?蒙毅在帮他处理六部送上来的奏书了,户部也在帮内史和少府统计账册。 “我的萧何呢?”扶苏去看门口的陈驰,他知道陈驰在帮阿父监控咸阳动态,若是萧何已经来了咸阳,陈驰应该知道。 陈驰拱手道:“太子,萧何半个月前确实到咸阳了。但他对秦语不太通,正在传舍学习秦语和大秦文字。” 扶苏竟没想到是这样,荀卿和其他楚地来的人有口音,但也不至于对秦语一窍不通。 刘邦双手抓着扶苏的两颗小丸子发髻:“咱们去看萧何的笑话,冲冲冲!” 扶苏把自己的发髻抢回来,这是头发,不是羊角! “大王,楚国急报。”尉缭急匆匆地走进来,对嬴政行了个礼。 第195章 第195章 我是扶苏呀 “楚国?”嬴政从尉缭手中接过密信,是姚贾从楚国传回来的。 尉缭见嬴政看得差不多了,才道:“赵国派使臣去楚国游说,想让楚国对大秦出兵。估计等秦楚交战后,赵国也会跟着偷袭大秦。” 嬴政道:“现在姚贾还没有把细作安插进楚国王宫,不知道楚国是否同意赵国的游说。” “是。”尉缭道,“但我们也要早做准备。” 嬴政点头,“寡人明白。下个月秦国和楚国都要秋收,不会在这个时候动兵。就算楚国想要出兵,也得等到明年。尉缭先生,让姚贾继续监察楚国的动作。若楚国开始备战,咱们也该准备起来了。” 尉缭应下。 扶苏按着一本文书道:“正好今年的粮食会有大丰收,可以多屯不少粮草呢!明年楚国想要打仗,我们也不怕。” 稚嫩高昂的尖锐童声突然跳出来,吓了尉缭一跳。尉缭转头去找扶苏的影子,半天才从一堆文书大山里搜到扶苏。 尉缭哭笑不得:“太子方才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臣还以为您不在。” 扶苏站起来,得意地道:“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也不惊。你是不是打算说我的坏话?哼,我两只耳朵都听着呢。” 尉缭眼睛一眯,开始挽袖子。 扶苏的气势顿时弱了,溜溜跑到嬴政旁边,戒备地瞄了尉缭一眼,赶紧收回视线:“阿父,关中各县发来的统计文书,自从年初郑国的水渠修通,年底的庄稼抽穗特别好,下个月秋收估计会有大丰收。” 今年风调雨顺,秦国又修通了郑国渠,粮食产量至少能比去年多翻一倍。 嬴政也很高兴,“好!等你看完这些文书,就和内史他们一起拟定今年的赋税数额。” 秦国在收田赋的时候,事先根据每年平均产量拟定一个征收标准,再根据每年八月底上报的各地田产和天灾情况,上调或下调具体的田赋征收数额。 今年各地都没有什么天灾,又有大丰收,肯定是要上调征收数额了。 扶苏道:“好!我明天就召集内史和户部一起定田赋税额。” “看得这么快?”嬴政见那两摞文书似乎没怎么动。 扶苏贴着嬴政的后背抗议:“阿父,我一个人看不过来嘛,让他们帮我做。啊!我还要去找萧何,看看他能不能也赶紧来干活儿?” 嬴政只是想让扶苏忙起来,免得孩子思念荀卿,不是真的想把扶苏累坏,便同意了扶苏的要求。 尉缭捏着小胡子高兴点头:“那可太好了,太子闲下来就能写臣留的功课了。” “......”扶苏捏着小拳头,怒气冲冲地喊道,“你答应过我的,不会再公报私仇给我增加功课。” 尉缭慢悠悠地道:“小人之诺未必信也。谁让臣是一个‘平生做尽亏心事’的小人呢?” 扶苏站起来,握着拳头,噗通噗通跺脚到尉缭面前,大吼一声:“小气鬼!” 尉缭一把将扶苏逮住,咯吱小孩儿的痒痒肉。 扶苏坚强地撑了几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连连求饶:“不要玩啦!你太幼稚了,我还要办正事去呢。” 尉缭扶稳扶苏,帮小孩儿整理了一下衣服,摸摸扶苏的脑袋。 扶苏跟嬴政和尉缭摆摆手,出门去找萧何。 尉缭目送扶苏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温柔地笑道:“太子总算又活泼起来了。”他是真的担心扶苏因为荀卿的死而过度伤怀。 嬴政轻叹,“可他今天吃的还是不多,只吃了两碗饭。” 尉缭先是担忧,听完后半句又有些无语:“大王,一般七岁的小孩子也就吃两碗饭。” “他以前能吃三四碗呢。”嬴政有些担忧,让陈驰去问问欧冶青打造新铁的进度,早点把扶苏的大铁锅做出来,给孩子弄点新菜式。 尉缭无奈笑道:“大王,吃得太胖也不利于身体,应当阴阳平衡、胖瘦有度。您也如此,不要仗着年轻就随意挥霍身体。” 嬴政难得听见有人以长辈的口吻“训斥”自己,竟也不觉得被冒犯,反倒被暖意包裹,笑着应下。 萧何已经抵达秦国大半个月了,他原本打算直接去拜见太子扶苏,却不成想来到秦国后就遇到了最大的问题——语言和文字不通。 文字倒是好说,列国文字都同出一源。秦国的文字端正标准,很接近周时的正统文字,所以萧何重新辨认学习倒也不难。 难的是秦国的语言。楚国地广,每个地区的语言都不大相同,更别提跟秦国语言的差别了。萧何又没有游历的经历,刚来秦国时立刻感受到了异国他乡的压迫。 这大半个月,萧何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学习秦国语言。他很勤奋刻苦,不怕被别人笑话,每天都去咸阳市场耳濡目染地学习。这样学得快,却也更让他有在异国他乡的漂泊孤独之感。 他买了一把琴,思念故土亲友时,就会弹奏一曲。仿佛只要他一弹琴,刘季就会突然跳出来唱歌制止他。 叮叮咚咚的琴声如黄河之水奔涌,吵得人头痛欲裂。传舍中的其他房客想上门教训萧何,却被派来保护萧何的卫兵拦下了。 卫兵们也很想揍萧何一顿啊,可这是太子点名要见的人,他们只好每日忍受这魔音。可能萧何也知道自己弹琴不好听,每天只弹奏一曲,并不会真的扰民。 扶苏来到传舍时,恰好听见这琴声。他刚爬上传舍二楼的楼梯,差点被琴声震得摔倒,茫然四顾:“是房子要塌了吗?” 刘邦面露难色,“大概是......”他都忘了萧何的琴声了。 在秦末乱世后,萧何跟随刘邦左右,每日为刘邦操持各种事务,但偶尔还是能抽出一些时间来弹琴休息。 每每萧何弹琴,军中鸟兽奔走,方圆半里人影绝迹。 刘邦还曾嘲笑过萧何,可萧何怡然自得,并不改变弹琴的习惯。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再也没弹过琴呢?刘邦仔细回想竟想不起来了,似乎从自己的地盘越来越大,成为汉王之后,就再也没听过了。 “萧何向来是个有智慧的人。”刘邦叹息,权力越大,身边的人就越疏远,疏远后两不相知,就会增添误解和猜疑。 君王注定孤寡孑然。他们手里掌握着别人的生死荣辱,他们的喜怒嗔痴都会给别人带来灭顶之灾,所以有智慧的人都会与他们保持距离。 当刘邦成为汉王的那一刻,就不再是沛县里走出来的刘季了。萧何是个有智慧的人,所以他收起了过去的亲昵,划开了君臣距离,坚守为臣本分,自然也不会用难听的琴声骚扰主君。 两千多年的漂泊,越是到后来,刘邦就越怀念在沛县的日子。 扶苏扭头去看刘邦,仙使怎么突然感慨起来了呢? 刘邦回过神,低头敲敲扶苏的头,哈哈笑道:“是萧何在弹琴!是不是很难听?” 扶苏老实点头,但他觉得仙使还挺喜欢听的。 “快进去打断他。”刘邦捂住扶苏的小耳朵,“别被他带坏了,叔孙通会发疯的。” 扶苏学东西很快,刚被叔孙通教会弹琴,转头又被萧何带跑偏了,那就遭了。 这时萧何的琴声一变,换了个曲子。这曲子让扶苏觉得耳熟,似乎是仙使唱过的。他忍不住大声跟着合唱。 萧何琴声一顿,长眉一拧:“好难听的歌声。” “他怎么不弹了呀?”扶苏还要继续往下唱,但没有琴声伴奏,干巴巴的,他又把嘴巴闭上了。 扶苏推开了萧何的房门,“继续弹呀,我还没唱完呢。” 萧何抬头看向门口,是一个身着素绿小衣裳的娃娃,娃娃头上的总角发髻用了浅粉色的发带,小脸唱歌唱得红扑扑的,好似一大朵荷花精。 这小娃娃着实可爱,就算突然闯进了萧何的房间,也让萧何实在没办法恼怒。 萧何按着琴弦,笑着问道:“小娃娃,你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扶苏歪歪头,目露茫然:“你在说什么?” 萧何有些尴尬,他已经努力用秦语说了,就连市场上的秦人百姓都说他进步很大。难道还是让人听不懂吗? 见萧何羞窘,扶苏才哈哈大笑出来,笑得鼻孔都要朝天了,和旁边的刘邦姿势一模一样。 那歌声,这笑容.....萧何茫然,沉思,震惊。这孩子和刘季什么关系啊?怕是刘季亲儿子也不会这么像吧? 萧何起身拉着扶苏的胳膊,捏住扶苏的脸来回看,“不应该啊。” 扶苏仰头看萧何:“你捏我干什么?” “失礼了,小娃娃着实像我的一位故交。”萧何不好意思地道歉。 刘邦得意地哼哼,小扶苏是他带大的,能不像吗?算萧何这小子有眼光。 萧何又道:“仔细看看却不像了。小娃娃长得很好,他就不行了。” 刘邦瞬间炸了,变出一把毛茸茸的刀,骂骂咧咧地朝萧何砍,嘴巴里不停地咒骂什么伪君子、什么瞎了眼,让扶苏见之发笑。 扶苏很高兴萧何的夸奖,牵着他的手去席子上坐,躲开刘邦的攻击。 萧何回头往门口望,却没看见后面有人跟过来,担忧地摸摸扶苏的脑袋:“小娃娃,你是走丢了吗?”这么漂亮的小孩子就随便让他跑,父母的心也太大了。 萧何的容貌并非特别俊俏,气质却温润如春风,说话时比潺潺小溪还要温柔。他是一个很容易让人产生亲近欲的人。 扶苏被萧何揉揉脑袋,夹着软软糯糯的嗓子道,“我是扶苏呀。” 萧何噗通摔倒。他刚才揉了谁的脑袋? 第196章 第196章 大丈夫到底该是什么样呢? 在见到扶苏之前,萧何已经做了好几十遍礼仪演练,务必要给未来的小主君留下好印象。 但现在所有演练都白费了,他竟然摸了太子扶苏的脑袋,还捏了太子扶苏的脸蛋。萧何顿觉人生无光,他大抵是要死在咸阳了吧。 萧何跌倒这一瞬,脑子里已经开始回忆往昔了,一生记忆如幻影闪过。他都没注意到自己被扶苏给扶起来了。 扶苏见萧何呆呆的不动弹,担忧不已。他凑过去观察萧何还喘不喘气了?凑得太近,脑袋都要伸进萧何的嘴巴里了。 萧何被呼了一鼻子的毛茸茸碎发,鼻腔内发痒,立刻侧头掩唇,打了几个喷嚏。 扶苏急忙躲避,跌坐在席子上。他有些窘迫,又有些委屈地道:“我才不是臭小孩呢。”他每天都洗澡的。 萧何哭笑不得,也忘记忐忑了,忙安抚扶苏:“太子身上没有异味,是小人方才突然想打喷嚏。” 扶苏闻言才笑出来:“如果生病了要及时吃药呀。”他爬起来,给萧何倒了一杯水。 萧何受宠若惊,双手接过水杯,也不敢多喝,就小啜一口:“小人本想过两天学好了秦语,就去拜见太子的。” 扶苏道:“不要紧张,你的秦语已经很厉害啦,只有一点点口音而已。我都等你好久了,怎么等都等不到,只好亲自来找你啦。” 萧何只当太子扶苏是随便征召他,没想到自己竟这么受重视。任谁听了扶苏这话都没办法无动于衷,更何况萧何现在只是个未经世事的年轻人呢? 他看着扶苏真诚清澈的双眼,好似只是在和一个久别重逢的小朋友见面,不觉间露出放松地笑了出来:“小人应该早去见您的。” “没关系。”扶苏拍拍萧何头顶凌乱的发丝,“我现在很缺人手的,从明天开始你就在我身边做太子庶子,帮我处理事务。你暂时住在东宫舍馆。” 萧何听见扶苏对他的安排,知道自己以后有了着落,漂浮不定的心终于安稳:“是。不过小人只做过小吏,不通谋略。” 扶苏摇头:“我身边不缺有谋略的人,论起谋略,蒙毅、张良和甘罗都是个中翘楚。但一个国家不应该只有擅长谋略的贤才,也要有擅长实务的能人,我听闻你就很擅长处理实务。” 萧何没想到太子对他的评价这么高,犹豫后还是问道:“小人能知道是何人推荐的小人吗?” 扶苏看向刘邦,刘邦正拿着钉子和锤子往萧何脑袋上钉。扶苏高深莫测地道:“应该是你的一个故交吧,他不想告诉你。” 刘邦动作微顿,不意外扶苏能猜到半点。他也没有继续遮遮掩掩,举着小锤子就去锤扶苏的脑袋:“乃公看看你这聪明的脑袋瓜子里装了什么?” 扶苏被锤了两锤,不高兴地鼓起脸颊,为什么聪明也要挨锤? 萧何实在猜不到是谁举荐了他,他也不认识什么特别的人,唯一特别的就是刘季。总不能是刘季到处乱跑的时候,跑到咸阳举荐他的吧? 萧何立刻否认了这个猜想,刘季如果能到咸阳,八成也要去牢狱中蹲几天,不一定能再回楚国了。 想不明白,萧何只能暂时放下此事,“小人去收拾东西,随太子入宫。” “嗯!”扶苏跟在萧何屁股后面跑来跑去,看着萧何收拾行李。 萧何被小主君盯得头皮发麻,匆忙将东西收拾好,抱上桌案的素琴:“小人准备好了。” 扶苏感叹:“你真是一个热爱音乐的人呀!我也热爱音乐。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弹琴唱歌。”热爱音乐的人就算弹得难听也该被尊重。 萧何不好拒绝,心中叹息,小主君模样伶俐可爱,怎么就和刘季一样唱歌难听呢? 扶苏抓着萧何的袖子出门:“我们先去吏部找蒙毅报到,让他给你发任命书和官印。” “是。”出了房门,萧何才发觉门口悄无声息站了十来个卫兵,茅焦和章邯一左一右守在门口。 那十来个卫兵都是秦赵战场上的泾阳属军,现在已经归属于太子属军了。他们年纪并不算大,但举手投足间都带着战场上的杀气,不敢让人小觑。 萧何低下头,落后半步,安静地跟着扶苏回东宫。 茅焦死死地盯着萧何怀里的素琴,拧紧眉毛对章邯道:“你能偷偷把那破琴弄断了吗?” 章邯也很怕萧何再弹琴,但还是无奈道:“他还会再买的。总不能找个人把他的钱都偷光吧?” 萧何感觉后背凉飕飕的,他不明所以,只当是要下雨了,抱紧了怀里的素琴。 找到蒙毅后,扶苏先是跑过去抱抱,被蒙毅牵着手去吃小鱼干。让萧何再次见识到太子扶苏的孩童一面,在民间传闻中太子扶苏多智近妖,谁能想到会是这样可爱的小孩子呢? 蒙毅安置完扶苏,才亲自带着萧何办理入职。他观察萧何言行举止进退有度,对这个同僚很是满意。 蒙毅将早就准备好了的任命书和官印交给萧何,语重心长道:“太子是一个好脾气的小孩子,只要不触碰太子的底线,把事情做好了,日后绝对不会亏待你。但你若是糊弄太子,不用太子处置你,就是大王也不会放过你。” 蒙毅这话说得严厉,可萧何却不觉得被冒犯。萧何是当过小吏的人,知道什么样的同僚是好话坏说,明显蒙毅是在提点他如何做官。 萧何拱手道谢。 蒙毅笑意真诚了许多:“难怪太子不远千里征召你,果然是个聪明人。日后秦国和楚国不会一直和平共处下去,你的家族都在楚国,可想好了?” 萧何认真地道:“丰邑一直都被宋国和楚国轮番争夺,今日属宋,明日属楚,算起来也不过才归属楚国几十年而已,我对楚国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而我的家族也并非楚国贵族,就算有朝一日秦国并楚,族人也是一如既往在丰邑生活。” 蒙毅点头道:“你能想明白就好。你以后是太子庶子,要协助太子处理各类事务,平日里也要照顾好太子,他还是个小孩子,偶尔贪玩、调皮,喜欢做一些危险的游戏......” 萧何认真听着蒙毅传授随侍经验,一一将这些事情记下。 蒙毅说了大半天,听见扶苏喊着要喝水,才止住话头。可他还是意犹未尽,上一个随侍扶苏的人是李由,都是经过他认真培养的,这个萧何也不知道能不能照顾好太子? 蒙毅心里放心不下,却也没什么好办法。他向来遵从蒙家家训,行事很谨慎,今日对太子庶子说了这么多,已经越界了。 萧何见蒙毅不再说下去,便再次道谢,有了这些“前辈”经验,他更能为太子做好事情了,“多谢蒙大人的指点。” 蒙毅摇头:“算不上指点。以后你和我们一样,只有一个主君,那就是太子。我不是你的上司,你只要听太子的话就够了。如果日后太子所说的话,和我所说的东西冲突,你可知该如何选择?” 萧何郑重道:“一切以太子为先。” 蒙毅笑着拍拍萧何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找扶苏。 萧何轻吐一口气,这个蒙毅年纪比他小,但身上的压迫感却一点也不少。这就是秦国的济济人才吗?看来他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扶苏派人去把南宫的那堆文书取过来,并传内史和户部的人过来,一起核查文书、拟定税额。 萧何坐在扶苏旁边,帮小孩子研墨、呈递文书,不多言不多语。就连嬴腾和张苍等人都没注意到他的存在。 忙碌大半日后,扶苏询问萧何的想法。 萧何还真言之有物,说了很多有关收田赋的想法。与嬴腾和张苍等人站在上位角度不同,萧何着眼于民间百姓的角度,有关田赋轻重、收税过程中的一些困难等等,都给扶苏很多启发。 萧何道:“臣在楚国当小吏的时候,也曾负责收田租赋税。” 扶苏总算明白仙使说得“擅长实务”是怎么回事了。很多人站在上位者的角度能制定出种种计划,但真轮到实施的时候往往会遇到很多问题。 可萧何的作风就是脚踏实地,他做提出的每一点都考虑到现实,尤其擅长和百姓打交道,知民心、懂民心。 扶苏对萧何竖起大拇指:“如果你去做县令,一定是非常得民心的好县令。” 萧何不好意思地抿唇笑道:“太子过奖了,不过是一些小吏的办事心得。” “只要能把事情做好,分什么大官小吏呢?”扶苏见萧何能力不错,把自己的文书也分给萧何一部分,让他帮忙核查统计。 萧何在侍候扶苏的时候,就已经学太子的做事方法了,此刻领了任务倒也不会慌乱,认认真真地开始做事。他整理出的田产情况总结,又精细又能突出重点。 本就不擅长内务的嬴腾,顶着满脑袋大汗,瞄了速度越来越快的萧何,无奈苦笑道:“太子,臣还是去做其他事情吧。” 扶苏抬头去看他,叹息道:“你身为内史,不能什么也不会呀。上次阿父问你问题,你没回答好,他就已经很生气了。” 嬴腾用袖子擦擦汗,忐忑地望着扶苏,小心翼翼道:“太子,不如让臣去带兵打仗吧?” 他本就适合在战场上,是大王为了安抚宗室,才把他调回来当内史。内史的确位高权重,可嬴腾并不擅长此道。 扶苏扶住自己的脑袋:“好吧,我去和阿父说说。不过这一阵你还是要办好差事。” “是!”嬴腾的眼睛刷地有了神采,自己总算是要摆脱内务折磨了吗? 萧何看了看嬴腾,处理内务很难吗?刚被扶苏夸奖过一顿,燃起了一点的自信又瞬间熄灭了,他还是多学学吧,自己差得远呢。 于是萧何看文书的速度越来越快,写出来的总结也越来越好,让户部的张苍见了都叹为观止,想要跟扶苏要人。 扶苏察觉到张苍的意图,赶紧把自己盘子里的甜瓜分给萧何,并瞪了张苍一眼,不许跟他抢人!他已经把能用的人都用出去了,好不容易又逮着个萧何的。 “多谢太子。”萧何双手接过甜瓜,轻轻咬了一口,感叹大秦太子当真是个好主君,就连对待他这样的普通小吏都如此体贴。 或许这么好的太子,能容忍得了刘季呢?萧何一边吃瓜,一边在心里琢磨,改日给刘季写一封信,也不知刘季最近有没有闯祸? 被萧何惦记的刘季难得老实,一方面楚国近日风声更紧,街上巡逻的兵卒越来越多,全国各地都有些风声鹤唳的意思,似乎在筹备着一场大战;另一方面,在刘太公的压制下,他要安安分分等着娶媳妇儿。 被憋了半个多月,刘季有些受不了这样的生活,不能随便找朋友喝酒,还没有什么美人。娶媳妇什么的,让刘季毫无兴趣。 于是夜黑风高,刘季趁着上茅房的功夫跑了。 怕被逮回去,刘季绕路跑去外黄县找张耳。不巧的是,前一阵魏国对楚国出兵,将外黄县夺回去了,楚国只短暂地占了两年多。 刘季打了个转儿,差点被当壮丁抓去充军,只好折返沛县丰邑。刚一到家,就得到了兄长病重的消息,匆忙赶往兄长家中。 刘伯和刘季的年龄差距较大,性格又沉闷,和弟弟没有太多交流。但刘季从小到大也不爱种田,刘伯也从不攀比,带着二弟把刘季的活儿也给干了。 “大兄!”刘季匆匆忙忙冲进来,差点撞倒大侄子,惹得屋内其他人更加不喜。他没有理会这些人的白眼,握住刘伯的手,“不是风寒吗?怎么拖成了这样?” 刘伯的风寒都病了好几个月了,好好坏坏地变化着,病情却始终没有恢复。在得知刘季离家出走的消息后,更是一病不起。 大嫂把孩子推给娘家人,然后抓着刘季的衣服往外扯:“你给我滚出去!要不是替你担惊受怕,他又怎么会病成这样?你整天除了给家里人带来灾难,还能干什么?你算个什么大丈夫?” 刘季一个失神,差点真被拽倒。一旁的众人也没有开口相劝,二哥刘喜倒是想劝大嫂,可他向来胆小,眼神躲躲闪闪,也不敢开口吱声。 刘伯艰难地回握刘季的手,不让刘季被赶走,虚弱地道:“我听说魏国在和楚国打仗,你不要到处乱跑,好好娶个媳妇过日子。若是不喜欢种田,可以去找萧何某个差事,不要闯祸。” “我去给你找医者。”刘季一咬牙,转身跑了。 刘伯无声长叹。刘伯的独子刘信被吓得哇哇大哭,“讨厌三叔。” 刘太公用拐杖敲着地。屋子里乱成一团。 刘季找到了丰邑唯一的野医者,可翻遍了兜里也没有钱。他这个人向来是存不住钱的,都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从前不觉得怎么样,真到用钱的时候就只能干着急。 那野医者早听闻刘季不靠谱,反正刘季不给钱,他就不去看诊。 最后刘季只好跑去未婚妻家里借钱。 屠夫岳父不愿意借,他本来也不太认可刘邦,是姑娘喜欢才勉强同意这门亲事的。想再让他借钱?做梦! 但未婚妻还是偷偷把自己的钱包塞给了刘季。刘季没有多说什么,带着野医者往家跑,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刘伯病逝了。 刘伯病逝的当日,刘家就闹得不可开交。刘太公实在没有办法了,便主持了分家,让一家人各过各的。 刘季把看诊剩下的钱买了酒,躺在自己的茅草屋里灌酒,“大丈夫到底该是什么样呢?” 是他幼年时曾见过的快意游侠?是他少年是曾见过的恣意豪强?刘季总觉得不对,他想不到自己要过什么样的人生。 得知刘季把看诊的钱买了酒,屠夫岳父立时气炸了,死活不同意这门亲事,勒令刘季赶紧还钱,不然就打断他的腿送他坐牢。 未婚妻偷偷跑来,将首饰给了刘季:“我小时候见你带一群孩子保护一个孤儿,就觉得你是一个大丈夫。你不该这样混吃等死,拿上这些盘缠,去找萧何吧。” “大丈夫?”刘季还是不理解,却毫不客气地拿走姑娘的那点私房钱,大摇大摆离开了,“等乃公日后加倍还你。” 秦国刚刚开始秋收,两封急报传回咸阳。一封来自衍氏之地的成蟜,一封来自楚国的尉缭,都在讲魏国屡次与楚国开战的消息。 第197章 第197章 小屁孩儿别啥都打听 自从上次得知赵国派遣使臣去楚国,嬴政一直提防来自于楚国的攻袭,可没等到楚国来打秦国,先得到了魏国和楚国打起来的消息。 嬴政和尉缭探讨数日,也想不明白魏国怎么在秋收之际攻楚? 三家分晋时,最适合耕种的土地大多被分给了魏国。哪怕被秦国攻占了河西之地,农耕还是魏国最重要的事情。 在秋收的时候,青壮士卒不老老实实收庄稼,跑出去打什么仗? “难道魏国不秋收吗?”扶苏的头发被他挠得乱成一团,头顶的小发冠都歪了。 嬴政不懂,扶苏不懂,尉缭也捉摸不透魏国的想法。而后召集李斯等人商讨,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魏王脑子有病,非常人所能理解。” 直到韩柏给扶苏和嬴政写了两封信。他已经入学,在邺县官学稳定下来后,便立刻给两个关心他的好友写信。 给扶苏的信上,韩柏写的都是一些趣事。知道扶苏特别关心他的亲事,韩柏也特意写了自己的打算,已经跟未婚妻约定好三年后成亲。 给嬴政的信上,韩柏就写了一些学习心得,还包括从魏国同学那里听说的魏楚之战,那魏国同学和大多数的魏国人同样不理解魏王的奇思妙想。 韩柏有一些猜想,但他觉得同学们都笨笨的,跟那些同学没话聊,便写信跟嬴政吐槽:“当初楚国、魏国和齐国联手灭宋,魏国一直都不太满意分到的土地,想要和楚国争夺宋地。” 这一点嬴政倒是了解,魏国近几十年国土缩小,但根本打不过西面的秦国,也不敢打被秦国庇护的韩国,就打算从故宋之地下手。 正好李园执政时,楚国动荡,国力衰退。魏国打算对楚国出兵,争夺故宋之地也不足为奇。 但为什么非得赶在秋收的时候出兵呢? 韩柏提出了一点点猜想:“尽管楚国势弱,却依旧不是魏国能正面抗衡的。所以魏王应该是打算趁着楚国忙着秋收,干脆偷袭一把,能抢多少土地就抢多少。但魏国也要秋收,所以这场战事不会维持太久,应该很快就会和谈了。” 魏王此举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耽误了国内的秋收,明年若是缺了粮草,就算打下来土地能守得住吗? 嬴政看完韩柏的信,一时找不到什么言语,只是把这封信递给尉缭等人看一遍。 尉缭差点扯断小胡子,谁能想到魏王这么没有脑子的想法?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没法这么想。 要说这韩柏是将才,竟然还能和魏王的脑回路对上,不知是聪明还是不聪明?但要说韩柏是庸才,他却能猜出魏王的想法。 半晌之后,嬴政才缓缓感慨:“鬼才。”将才能按照兵法套路去思考应变,庸才只能按照兵法套路而不会应变,鬼才却总是能反兵法套路去思考。 尉缭点头认同:“大王,这韩柏是何人?为何不把他征召入咸阳?” 李斯想起了韩非,眉头微动:“莫非是韩国宗室?” “不错。”嬴政道,“他如今在邺县官学读书,等三年后通过选官考试可为官。不过他还不知道寡人的真实身份。” 李斯不太好说,他觉得一国宗室不会真心为别的国家效忠。 嬴政和李斯向来心意相通,猜到了李斯欲言又止的话,便道:“寡人让他在官学读书三年,官学有思想教育课,总能让他归心。” 李斯拱手盛赞:“王上圣明。” 刘邦摸着下巴,“这韩柏随韩信。”韩信也总是逆着兵法套路来思考,主打一个出其不意,作战方式之诡诈。 扶苏已经知道了,韩信是韩柏未来的小娃娃,但说阿父随儿子有点怪怪的。他挠挠头,小发冠直接歪到耳朵上。 嬴政指关节扣扣桌案:“就那两根毛,还学寡人戴发冠?” “我的头发多着呢。”扶苏把发冠扶正,但已经松散的发冠怎么可能继续固定呢?他刚把它在头顶摆好,一摇头又滑下来了。 扶苏憋着气,鼓弄这个破发冠。 殿内众人怕小孩儿恼羞成怒,都没敢笑出声,但嘴角咧得一个比一个大。 扶苏面红耳赤,把发冠一扯,头发随意披散,大声喊道:“我不梳头发都好看,才不怕你们的笑话。” 嬴政笑得说不出话,对扶苏招手。等孩子跪坐在身前,他给孩子把头发绑成马尾,顺手弹了小孩儿一个脑瓜崩儿。 尉缭嘿嘿笑道:“臣听说小孩子太早戴发冠,容易被压得不长个子。” 扶苏睁大眼睛,大声道:“休想再骗我,我才不信。” 嘴上喊得硬气,扶苏难掩忧心忡忡的小动作,手指头抠来抠去,把小发冠的珍珠宝石都抠掉了。散会后他跑到大殿的柱子上对比身高,画下一道更高的身高线才算安心。 果然不出韩柏所料,没过多久魏国就停止继续攻城略地,开始在新占的地盘上敲敲打打,修建防御城池。 至于楚国会不会在秋收后报复回去,也与秦国无关。在秋收结束后,秦国各地忙着收缴赋税,扶苏也忙着到处祭祀神灵先祖。 萧何很擅长内务,将赋税账本先核查一遍,待到扶苏去看的时候,他就在旁边把整理好的信息一一禀报,给扶苏节省了不少的时间。 扶苏竖起大拇指,仙使推荐的人才,质量有保障,谁用都说好。 萧何不好意思地抿唇笑道:“今年是丰收之年,太仓都要堆不下粮食了。太仓令新建了一个粮仓。”全国各地的赋税大多都是粮草、布帛等实物,收缴后大半都运到咸阳太仓储存。 “好哇,粮食多总比少要好。”扶苏翻账本越翻越高兴,连连点头,“郑国是功臣。织娘也是功臣。” 今年不仅仅粮食税额翻倍,使得粮仓爆满。布帛也比往年要多许多,也是因为织娘提供的织布新法和改良织布机。 扶苏小手一挥,给郑国和织娘发了奖金,并写了一篇褒奖文,盖上了自己的太子印,“大家好好办事,办好了事都有奖励。” 对秦国官吏来说,那篇褒奖文远比奖金更有吸引力。不提其带来的荣誉感,能入得太子的眼睛,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扶苏高兴,又带着萧何去仓库转了一圈,抱着大大的粮仓外墙:“都是大秦的!” 大大的土坯粮仓立在那里,黄色土坯墙壁上趴着小小的一个人。萧何笑得眼角都出现了褶皱,他侧头看见茅焦在画图,有些惊讶。 茅焦食指放在唇边,不可言传。 扶苏背着手在几个粮仓都巡视一番,又去看了看布帛仓库:“今年的布帛多了,这东西不易储存。已经入冬了,拿一部分出来给驻守北境的将士们做身冬衣。” 萧何应下,稍后去通知负责此事的官吏。 一阵北风刮过来,扶苏打了个激灵,裹紧身上毛茸茸的外袍。他却拒绝了回宫的提议,上街微服巡视,看看百姓的衣着和房子怎么样。 今年咸阳百姓都穿上了冬衣,里面填充的芦苇、稻草等物,虽不算特别保暖,却比前几年的单薄旧衣服强多了。 就连来咸阳的外国客商或游学之人,都忍不住感慨咸阳之富庶,就连普通百姓都不缺新的冬衣。 一队马车沿街慢慢朝传舍行进,车里的人下车步行,打量着咸阳的街景。 衣着最为华贵的青年忽然停下来,看向路边玩耍的小孩子,表情复杂:“不单是咸阳富庶,我们自入关以来经过各县,所见秦人都比魏人强壮,孩童也面色红润。” 扶苏站在路边,仰头瞧那青年,恰好四目相对。 那青年嘴巴微微张开,面露些许惊讶,“咦?好漂亮的小孩子。”他忍不住走过去要捏捏扶苏。 不等青年靠近,章邯立刻先一步闪身上前,用身体挡住了青年的动作。 章邯年纪虽小,却在战场上砍了不少人了。他身上的凛然杀气一点也不轻,目光锐利一扫,如风刀刮过。 那青年后退两步,差点跌倒。他身后的护卫也立刻将青年护住,还要上前去抓章邯。 青年忙制止护卫,明显章邯不是普通人,他们异国他乡怎么好得罪人?他连忙先一步道歉:“抱歉,是我唐突了。” 章邯眼中的杀意才褪去些许,却依旧在前面护着扶苏。 萧何道:“听你们的口音是魏国人?” 青年的一名护卫道:“我们是魏国使臣,这位是公子咎。” “魏咎?”刘邦跳到萧何的头顶,居高临下打量着魏咎。 他从前没见过魏咎这个人,却听说过魏咎的名号。当年秦国灭魏,魏咎和其他魏国宗室都被贬为庶民,后来追随陈胜起义,被封为魏王。 刘邦看看被吓得怂怂的魏咎,又看看凶巴巴的章邯,忽然古怪地笑了。 胡亥继任二世,手底下几乎没有什么能将了,最能打的就是半路才领军的章邯。章邯带着刑徒组建的大军,一顿乱杀,将各地反军打了个半死,更是逼得魏咎自焚而亡。 这辈子魏咎是没有造反的机会了,但章邯的毒打并没有缺席。 扶苏不明白刘邦在笑什么,双眼透着求知欲。 刘邦跳下来,拍拍扶苏的后脑勺,“小屁孩儿别啥都打听。” 扶苏鼓起脸颊去抓章邯的手:“我们回家!”说着,另一只手又抓住了萧何,气呼呼地去找自己的马车。 魏国使臣突然出使秦国,扶苏猜测是和魏楚之战有关系。 魏国虽然趁着楚国秋收的时候偷袭成功,回过头来肯定也害怕楚国报复。 这个时候魏国派使臣来秦国,八成就是为了寻求秦国相助。 扶苏得赶紧回去找嬴政商量商量。 萧何也有所猜测,他倒不是猜到了魏国怕楚国报复,而是看见了车队后面几车车厢。从车辙痕迹和马匹吃力的情况来看,应该是进献给秦王的宝物,魏国必定是有求于秦国。 魏咎目送扶苏被夹在中间走远,才惊觉后背出了一身的虚汗。一阵西北风刮过去,冷得他瑟瑟发抖:“那小孩子是......” “身边能有这样厉害的护卫,不是普通贵族。”一名魏国使臣道,“那少年护卫应该上过战场,他眼睛里有杀气。” 魏咎抱紧胳膊:“他会不会是太子扶苏?” 魏国使臣摇头:“太子怎么会穿着庶民的衣裳上街乱逛?” 魏咎想想自己的兄长魏假,也否定了方才的猜测。兄长魏假虽没被封为太子,但为嫡长,也是半个太子了。 兄长他性情宽和仁德,却也并不会随便装作平民上街晃荡。贵族和平民是两条不会相交的线,尤其是太子这样的身份,更要与平民保持距离。 “我们走吧。”魏咎怕再生事端,便回了马车。 长长的车队继续朝着传舍前行,将道路两边的行人隔开。 刘季好不容易混进一个商队充当护卫,跟着拿到三十日的通行证,抵达咸阳寻找萧何。他才看见萧何的影子,一眨眼就被车队隔开了。 等刘季绕开车队,哪里还有萧何? 第198章 第198章 皆奉大秦为主 刘季不信邪,在街头又转了一圈,还是没找到萧何,只好暂时作罢,返回落脚的传舍。 他刚迈进传舍的门槛,就被一个黑脸汉子拉住胳膊:“刘兄弟,你跑哪儿去了?主家找你大半天没找到。” 刘季不慌不忙道:“我有一个兄弟给太子扶苏身边当官呢,我去看看他过得怎么样。” “又开始吹牛了。”黑脸汉子就没见过比刘季还能胡说八道的人,偏偏主家就喜欢刘季。 同样是被雇来的护卫,刘季没用两天就得到了主家的看重,还能和主家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才刚出门一个时辰,就被主家念叨了三四遍。 黑脸汉子越想越气,甩开刘季的胳膊,让他自己走。 刘季毫不在意,揽住黑脸汉子的肩膀:“主家给我肉,我哪回没分给你?小气。”他用手背给黑脸汉子的肚皮一拳。 黑脸汉子想到这个,也有点不好意思了,哈哈道:“嗨,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放在心上。等回楚国,我请你喝酒。” “好极好极。”刘季也笑了,没再多说什么,出门在外不好与小人计较。他在心里琢磨自己得赶紧想办法见到萧何了。 刘季有一瞬间想到了也在咸阳的弟弟刘交,他不太好意思求助幼弟。向来都是弟弟听他的话,突然反过来依赖弟弟,未免太丢面子了。 大不了……呃,实在不行再去找刘交吧,大丈夫能屈能伸。 扶苏颠颠跑回南宫,在门口把鞋子踢掉:“阿父,你怎么自己吃上了呢?” 嬴政刚吃一口午饭,就听见孩子叽叽喳喳的喊声,给寺人一个眼神,让寺人给扶苏上一份餐食:“你今天不是休息?怎么这么准时回宫吃饭?” “我去巡视粮仓啦。”扶苏跑过去跪坐在嬴政旁边,也不等自己的那份饭菜,眼巴巴地盯着桌子上的烤羊排,“阿父。” 嬴政撇了他一眼,嗤笑一声,夹起一块羊排丢进空碟子里。 “谢谢阿父。”扶苏笑呵呵地抓起羊排啃,啃到一半突然想起来正事,“阿父,我遇到魏国使臣了。” 嬴政咽下口中的食物,用白巾擦擦嘴,才道:“嗯,几日前魏国送来国书,欲请服大秦。” 扶苏张大嘴巴,惊讶地连羊排都忘记啃了,“魏国怎么会突然臣服大秦呢?哦,魏国是想效仿韩国吧?” 韩国国势衰弱,不朝秦则朝楚,才能在夹缝中寻求一线生机。这几十年来,韩国都是臣服秦国的,每年按时向秦国纳贡。而秦国也做了一个主国该做的事情,庇护韩国不受他国侵扰。 如今魏国偷袭了楚国,转头想学习韩国臣服大秦,避免被楚国报复。 扶苏咬着羊骨头磨牙,纠结半天问道:“阿父,那我们要接受魏国的臣服吗?” 嬴政冷笑,“赵国想联合楚国针对大秦,现在楚国左右摇摆,这个时候给楚国一点警告也好。如今楚国是李园执政,李园这个人胆小善妒,禁不住吓唬。” 言下之意是打算接受魏国的示好了。这样一来,紧挨着楚国的韩国和魏国是秦国的附属国,齐国又是秦国稳定的盟国。 秦韩魏齐四国连成一条线包围住楚国,李园怎么可能还敢和赵国结盟抗秦? 嬴政见扶苏在思考,便侧身斜坐,摸着扶苏的后脑勺道:“对于不听话的国,可以暂时去和谈拉拢,也可以去威逼恐吓。至于什么时候该拉拢,什么时候该威逼,要把握好分寸。” 扶苏认真点头记下。 次日,嬴政便让人准备设宴接待魏国使臣。但嬴政却没有出席,只是让扶苏自己去历练。 “也不是什么人都值得寡人亲自去见一面的。”嬴政兴致缺缺,魏国的国书里又没有献城池,派来的使臣也不是丞相,难道还打算让他这个秦王亲自招待吗? 魏国使臣也明白这个道理,对晚宴的安排并不抗拒,老老实实地去章台宫赴宴。好歹大秦也没有太敷衍,还是派了太子扶苏来招待他们的。 魏国使臣对魏咎道:“听闻太子扶苏多智近妖。这几年赵国和韩国派使臣赴秦,都曾被太子扶苏刁难过,上次更是让赵国直接割地赔粮,还都赔了不少的牲畜。” 魏咎缓缓点头:“这些事情我也有所耳闻。但民间对太子扶苏却很信服,认为他是一个仁德储君。我想他应该是讲道理的,只要我们态度好一点,太子扶苏不会太刁难我们。” “但愿如此吧。”魏国使臣忐忑不安,脑子里猜测着扶苏的容貌。 魏国使臣拉着魏咎站在章台宫外,低声碎碎念自己听说的传闻,什么长着猛禽一样的利嘴、凶虎一样的獠牙、恶熊一样的魁梧身躯。 “哇!好威风呀。”小孩子稚嫩的童声突然从背后出现,吓得魏国使臣跳了起来。 魏咎连忙扶稳魏国使臣,二人回头去看那偷听的小孩子,俱是惊讶:“是你?” 扶苏招手:“又见面了呀。” 魏咎忐忑,不知这个小孩子到底是什么身份?忙道:“都是我们瞎说的,太子扶苏一个七岁大的小孩子,怎么可能长得那么奇怪?” “不是奇怪,是威风!”扶苏竖起大拇指,招呼茅焦记下来,“我就要长成这个样子。” 茅焦失语,用笔敲敲自己的脑袋:“臣若是记下来,太子长大后可不许让臣修改。” 扶苏得意道:“为什么要修改?我就是长得这样威风。” 茅焦有的时候真不太懂小孩子的想法,他装模作样在纸上划拉两笔,敷衍敷衍扶苏。自己总不能真得把太子的容貌写成四不像吧? “你,你是太子扶苏?”魏咎和魏国使臣声音微微颤抖,显得分外可怜。 扶苏站直了身体,身上的孩童气质顿时退去,他维持着淡淡的笑容道:“魏使和公子何必如此惊慌?只要他人以礼待孤,孤也向来以礼待人。魏使不过是背后说几句玩笑话,哪里值得孤放在心上斤斤计较?” 扶苏的语气不急不缓,安抚了魏使。情绪一起一落之间,魏使莫名对扶苏产生了几分亲近感,拱手道:“太子仁德。” 扶苏摆手:“冬夜寒凉,入殿内说话吧。” 魏使和魏咎拱手,同其他秦臣一样跟在扶苏身后进入正殿。 正殿内早已摆好宴席,歌乐声不断。 魏咎入座后,窥视着上首的扶苏,却不似魏使那般觉得扶苏宽容仁善,反倒直觉大秦这位太子果真多智近妖、心计极深。 这太子扶苏听见魏使对他容貌的揣测,先是用孩童的语气表达自己的不满。哪里会有人觉得那四不像的模样威风?分明是太子扶苏在敲打他们! 在魏使恐惧认错后,太子扶苏又故作宽容大度,打个棒子再给个甜枣,直接收服了魏使的心。 魏咎看着已经对扶苏有好感的魏使,心里叹气,大秦太子诡诈至极。 扶苏坐在中央稍微高一点的坐台上,见魏咎摇头,笑道:“公子咎可是觉得这饭菜不合胃口?” 魏咎瞳孔一缩,脑子里飞速闪过各种念头,眼前扶苏的笑容越来越扭曲。大秦太子宛如恶鬼在他耳边低吟——你可是对孤有何不满? “小臣不敢。”魏咎慌张行礼,不小心打翻了酒杯,更显手忙脚乱。 扶苏脸颊微微鼓起,不大高兴地嘀咕:“我问他饭菜好不好吃,他说什么敢不敢?真奇怪。” 刘邦对魏咎翻了个白眼:“有些人就是喜欢胡思乱想。”这魏咎肯定是胡乱揣测了什么,随便吧,反正对小扶苏没有害处。 扶苏见魏咎越收拾越乱,让候在远处的女侍过来帮忙。 “不用!”魏咎紧张地盯着那女侍。太子扶苏这是打算叫人杀掉他吗?一定是这样,他第一次见到乔装的太子扶苏,还差点捏了太子扶苏的脸蛋,以太子扶苏的诡谲乖僻肯定会记仇的。 女侍见状不敢上前了,对扶苏行礼请示。 这个魏咎真是怪怪的,扶苏搞不明白他,便让女侍退下,转去和正常的魏使讲话:“孤已经知道了你们赴秦的来意。你们刚刚袭击了楚国,转头来寻求大秦的庇护,这样不好。” 魏国打算臣服秦国,对秦国本是好事,魏使没想到太子扶苏竟然会拒绝,忙问道:“不知哪里不妥?” 扶苏表情诚挚地道:“大秦是热爱和平的国家,不喜欢无故对人动兵的小人之国,也不喜欢掺和进两国争端。大秦同齐国一样,都希望与列国能和平相处,做做生意就足够了,不要动不动就打仗。” 魏咎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大秦热爱和平?那大秦这千里国土是天上掉下来的?今年赵国割地赔粮是赵国喜欢? 魏咎见魏使似乎信了,轻吸一口气,顶着巨大的压力开口道:“但贵国却派兵庇护韩国。长安君带兵就驻守在魏韩相交之地,对我魏国虎视眈眈。” 扶苏道:“因为韩国很善良柔弱的,它若是无缘无故打别人,大秦也不会帮他的。” 魏咎脑中灵光一闪,试探地说道:“魏国也不是无缘无故打楚国,而是前几年楚国屡次侵犯魏国边境,还夺取了魏国数座城池。我王担忧楚国会得寸进尺,才会出此下策,宁愿违背农时,也要夺回失地。可楚国欺人太甚,竟还想把那些土地再次夺走,请贵国为我国主持公道。” 扶苏惊讶道:“竟然是这样?楚国也太不讲道理了,怎么好意思再次把土地夺走呢?” 魏咎拱手道:“楚国向来是蛮夷之国,怎懂礼义?魏国请服大秦,希望得到秦军相助,击退楚军。若是大秦能击退楚军,必定也会震慑住楚国,让楚国同样臣服大秦。届时魏国、韩国、楚国、燕国皆奉大秦为主。” 第199章 第199章 道我们两个老头子要拄着拐杖出去玩吗 在过去五百年里,每个强国都在追求成为诸国之首。而这首位也都是轮番来做,郑国、齐国、楚国、魏国,你方唱罢我登场。 魏咎有那么一瞬间的走神,追忆起曾经强霸一时的魏国。可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轮到秦国做这个霸主了。 但魏咎不知道,列国以为秦国要做的是天下霸主,让列国俯首称臣。但秦国要做的真的只是一个霸主吗? 秦国有吞并四海之心,不想做诸侯之首的天下霸主,也不想做周天子那样的天下共主,它想要的是整个天下。 扶苏自然也不会提醒魏咎和魏国使臣,他只装作对魏咎的提议意动,“秦国可以接受魏国的请服,出兵助魏。但不会主动对栅兼月.楚国出兵。” 魏咎和魏国使臣听到这话心先放下了一半,只要秦国今日答应助魏,来日楚国对魏国出兵,秦国就不会坐视不理。 魏咎拱手道:“依照礼法,小臣会留在秦国为质子。” 若是按照以往的惯例,大多都是小国太子去霸主国做质子,但魏国还没有太子,便由他这个仅次于嫡长子魏假的公子来当质子。 怕秦国会中途反悔,魏国使臣立刻将带来的珍宝贡品献上,一共有好几口大箱子,里面装着各类奇珍异宝。扶苏没让他们打开,直接转手送去咸阳宫给嬴政。 扶苏笑道:“孤一个小孩子懂什么珍宝,送去让阿父挑挑,剩下的都收进少府。” 魏咎心跳一顿,以为扶苏对这些贡品不满。他们考虑了秦王的喜好,却忽略了太子扶苏的喜好。 殿内明明炉火旺盛,惹得人浑身冒汗,可魏咎却遍体发凉,嘴唇都开始发白。 扶苏又不懂了,这个魏咎真是一会儿正常,一会儿奇奇怪怪的,让人捉摸不透。他陪着众人饮酒,喝了一肚子的蜜水后,揉揉肚子便摇摇晃晃起身先一步离开,由王绾继续招待魏国使臣。 月上当空,咸阳宫南宫灯火明亮,炉火烧得正旺。嬴政已经处理完奏书,却没有休息,而是撑着头斜躺在席子上,身前摆放着那些装着珍宝的箱子。 嬴政随手抓起一把精美的珍珠,又任由珍珠从指缝滑落掉进盒子里,反反复复地把玩着。这可是孩子第一次独立接见外国使臣,他哪里能完全放心的下呢? 他不怕扶苏说错话或做错事,左右他和大秦都能为扶苏兜底,可依旧担心。这种心情上次出现还是在六年前,他站在廊中,远远地望着小小扶苏在庭院中学习走路。 当时庭院里也铺上了兽皮毯子,哪怕小小扶苏跌倒了也不会摔伤。可恰好路过的嬴政还是不禁驻足,抓着栏杆紧张地看了良久,直到小小扶苏跌倒又站稳。 孩子终究是要迈出那一步的。嬴政叹了口气,一时又觉得自己平日里对扶苏的教导还不够,也不知道孩子会不会紧张? “阿父!”扶苏身上的衣冠还没换下去,就噗通噗通跑回来,“我回来啦!” 嬴政坐起来,推开旁边的珍珠盒子,握住扶苏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目光在凸出来的肚子上停留一瞬。很好,扶苏不但没紧张,反而又把自己给撑到了。 扶苏捂住肚子,努力把凸出来的肚子压回去,心虚地转着眼睛,小声道:“阿父,其实我是喝了一肚子水。” 嬴政无奈地抿了下嘴巴,戳着扶苏捂不住的肚子:“魏国送来很多珍宝,你去挑一挑,喜欢什么就留下来。” “好!”扶苏害怕又被阿父训斥贪吃,连忙去挑珍宝,最后只选了一把青铜宝剑。 这青铜宝剑做得十分华丽,就连剑刃上都雕刻着各种奇兽图案,还镶嵌了诸多玉石,并不是真正用来使用的剑。 嬴政道:“只要这把剑?它也只能拿来当摆件罢了。” 扶苏点头:“魏国送来的珍宝很多,其实都是用来看的摆件。珍珠美玉也好,琉璃铜器也罢,都不如一石稻米、一斗麦粒。它们既不能用来治国,也不能用来抚民,我不会沉迷这些奢华无用的东西。” 嬴政和刘邦听罢俱是一愣,二人都坐拥过天下,自然免不了对珍宝的喜好。他们都没教过扶苏这话,也不知扶苏是怎么学来悟到的? 不过扶苏不玩物丧志是一件好事,嬴政夸奖了一番,又道:“珍宝本身无用,但拿来激励赏赐臣属还是不错的。” 扶苏嘿嘿笑道:“我知道!等以后谁做了大贡献,我就把这青铜宝剑赏赐给他。” 嬴政注视扶苏半晌,“那你可以拿这些珍珠玉石。宝剑只有一把,只能赏赐一人。” 扶苏道:“不能随便赏赐别人,赏赐的次数多了,赏赐也就不值钱了。我的赏赐是很值钱的,只有他们做得特别好,才配得到。” “哈哈哈。”嬴政大笑,起身掐着扶苏胳肢窝,把小孩儿抱起来,“聪明。” 扶苏只是说了真心话,不知道为什么又被阿父夸奖了。但谁会嫌弃得到的夸奖少呢?他开心地挥舞着胳膊,在被抱着转圈的时候,兴奋地哇哇叫。 嬴政被他震得耳朵嗡鸣,赶紧把扶苏放下,顺手拍了下扶苏的后背:“扑腾什么?” 刘邦摸摸扶苏的脑袋,“或许圣君贤主当真是天生的,不是由某个人教导出来的。”扶苏越长大越有自己的想法,但这些想法的产生不止来源于某个人的教导,他和始皇帝都只是扶苏成长路上的其中一盏指路灯。扶苏集众人之所长,长成了自己的样子。 刘邦已经想象不到未来的扶苏会是什么样子了,但那一定是千百年被后人称颂的圣君,而他也曾为扶苏的成长添上一笔。 刘邦越想越觉得有趣,养成扶苏可太有趣了。他看着扶苏圆圆的大脑袋,忍不住抱着“啾”的亲了一口头顶,“真是颗聪明的大脑袋。” 扶苏抬手盘着自己的脑袋,脸蛋红红:“阿父,我们只是想吓唬楚国,让楚国不敢和魏国联盟抗秦。那么现在可以把和魏国联盟的消息传到楚国了吧?” “嗯。”这件事肯定是要传给楚王和李园的,由谁来传就有说道了。秦国若是亲自出面宣扬此事,就有了刻意和楚国宣战的意思,嬴政暂时不想和楚国打,便道,“让人把此事传给楚国客商,由楚国客商把消息带回楚国。” 扶苏想让萧何去做这件事,毕竟萧何以前是楚国人。刚想张嘴说,他又止住了话头,眼睛眨呀眨:“阿父,我们乔装微服去咸阳市场呀,可以把消息透漏给楚国客商,还可以顺便逛逛市场。” 嬴政笑了,笑容在灯火下愈发温柔。他坐在席子上,对扶苏轻轻招手。 待扶苏凑过来,嬴政便一把掐住孩子的脸蛋:“寡人看你是想跑出去玩吧?昨天出去玩,明天还想出去玩?” 扶苏呜呜反驳:“才不是呢,我只是想陪陪阿父。阿父每天处理政务好累的,都从来没怎么休息过,我很担心。” 嬴政眼神柔和,却依旧不肯放开扶苏的脸蛋:“说重点。” “......我想和阿父一起出去玩。”实话说出来,扶苏也就破罐子破摔,往嬴政大腿上一躺开始乱滚,“从邺县回来以后,阿父就没有陪我出去逛街啦。” 从前没和嬴政逛过街,扶苏还不觉得有什么,反正他自己也能玩。可被嬴政陪伴过一次,扶苏就对逛街有了不同的感觉,“和阿父一起出去玩不一样嘛。阿父现在不陪我玩,等我长大就玩不了啦。” 嬴政扣住扶苏滚来滚去的脑袋,被孩子最后一句话触动:“难道你长大了就和寡人疏远了?” “才不是呢。”扶苏掰着手指头算道,“等我变成老头子,阿父也变成了老头子,难道我们两个老头子要拄着拐杖出去玩吗?好难哦。” “大逆不道。”嬴政捏住扶苏那惹人生气的可恶脸蛋,他这几个月把政事分担出去一部分,也有了些许空闲时间,陪孩子玩玩也无妨,最后答应了扶苏。 “阿父万岁!”扶苏连忙爬起来,催促嬴政快去睡觉,明天早起出宫玩耍。 咸阳有宵禁,街上几乎没什么人,但传舍内却依旧热闹。 楚国客商拉着刘季喝茶吃饭,“明日你陪我再去东市一趟,我和那卖药材的贩子谈谈价格。”他总觉得有刘季在旁边,自己在讲价格的时候会更安心。 这位主家很大方,生意谈妥了必定会给自己一份赏钱,刘季自然不会拒绝。他抓起一把盐水煮的豆子,扔进嘴巴里嚼嚼:“都听主家的,不过我想在咸阳多待几天,找找我那兄弟。” 他拿的通行证是和楚国客商绑定的,若是楚国客商走了,他也不能继续留在秦国,可自己还没找到萧何呢。 客商的时间也是很宝贵的,来回买卖的时间都是成本。但楚国客商知道刘季的兄弟在给太子扶苏做事后,就更对刘季事事顺从,听见刘季这么说也没拒绝。 楚国客商算了算日子,道:“好,七日后我再回楚国。” 刘季给楚国客商倒茶,颇有些遗憾道:“可惜传舍中没有酒。”秦国在民间禁酒比较严格,尤其咸阳日渐繁华,更怕有人喝酒惹事,传舍中就不提供酒水。 楚国客商业认同地叹气:“来秦国这么多天,嘴里都淡了。” 刘季吧唧吧唧嘴,有那么一瞬间突然不想在秦国寻前途了,每天喝不到酒还有什么意思?“还是楚国好啊。” 楚国客商听见刘季这么说,怕刘季真的要回楚国。要知道刘季若是能留在秦国为官,以后也能成为他的人脉,更方便他在秦国做生意。 楚国客商忙按住刘季的手,劝道:“美酒虽好,但刘公想躺在楚国酒馆当一个混人,还是想坐在秦国朝堂当一个贵人呢?” 刘季瞬间清醒了,“我明白。” 第200章 第200章 早晚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文字给统一了。 次日,扶苏帮嬴政把日常事务快速处理完,午饭都不吃了,拉着嬴政换衣裳出宫:“阿父,我们出去吃嘛。” 咸阳东市有一家少府开设的饭馆,也就是嬴政自己的产业,里面的掌柜和伙计都是暗探假扮的,方便嬴政及时把控东市情况、搜集列国信息。 厨子的手艺好,饭馆两层阁楼也很豪华,久而久之成了东市最好的饭馆。遇到人多的时候,饭馆里面一座难求。 听到扶苏想在外面吃,嬴政便让陈驰先去那饭馆安排,“菜品要仔细检验。” “是。”陈驰现在是嬴政身边的心腹,那饭馆里传递的消息也都直接经由他手,算是饭馆半个负责人,对饭馆的菜品还是很有把握的。可有把握归有把握,还是要仔细检查一番才行,万一把大王或太子吃坏了肚子,那他的责任可就大了。 扶苏换好了衣裳,睁着大眼睛注视陈驰:“我要吃羊肉。” 嬴政瞥了扶苏一眼:“少做点羊肉,不然他又吃撑了。” “哼。”扶苏扁着嘴巴,眼巴巴的望着陈驰,双手合十。 陈驰哪里还忍心拒绝扶苏呢?可自己也不能真的违抗王命,左思右想委婉道:“臣听闻饭馆出了一种鱼肉酱,用鲫鱼骨熬制高汤,配以精盐慢煮鱼肉,肉熟后又经过樱桃甜酒、粱米等腌制百日,兼具鲜香甘甜。” 扶苏蹦跶了一下:“我要吃这个。” “是,臣去安排。” 嬴政抬手穿个衣裳的功夫,扶苏就溜溜路过他前面,眼看着要跟陈驰屁股后面走了。他一弯腰把孩子拎回来,没好气地戳歪了扶苏的脑袋:“也不穿好衣裳就出门。” 扶苏把羊毛帽子往头顶一搭,帽子被卡在两颗丸子发髻中间:“穿好啦。” 不等嬴政打孩子,萧何连忙上前帮扶苏把丸子发髻收进帽子里,连带着往下拉拉,盖住扶苏的耳朵。 扶苏摸摸头顶,“头发难受。” “屁股难不难受?”嬴政穿戴整齐,负手慢慢走过来,“手套也带上。” 小孩子总是容易弄丢东西,两只毛绒手套就被拴在一条绳子上。可扶苏没有戴它们,直接把绳子往脖子一挂,手套垂在胸前摇来晃去。 萧何逮住晃荡的手套,两三下给扶苏套好,最后收紧手腕处的绳子,免得手套脱落。 扶苏举起双手:“手指没有了。” 嬴政捏捏圆滚滚的毛绒手套,先是捏了空,而后才捏到一只缩起来的小拳头:“调皮。” “嘿嘿。”扶苏抱住嬴政。 刘邦缩小成巴掌大的白毛球,坐在萧何的发冠上道:“这几天越来越冷了,出门是该捂严实点。” 扶苏偷偷对刘邦伸手,待白毛球飞过来,把它摆在自己的头顶:“出发啦!” 上次逛咸阳东市很挤,入冬后市场的行人少了些,却也依旧热闹非凡。 扶苏被嬴政紧紧握住了手腕,颠颠跟着大步子小跑,跑着跑着小声喘气:“哎嘿哎嘿。” 茅焦和蒙恬寸步不离紧跟一大一小身后,眼睛都不敢多眨,盯着他们的背影不放。 萧何和章邯都不太理解,他们不敢去问不苟言笑的蒙恬,便偷偷问茅焦:“是会有刺客吗?要不要多派点卫兵?” 茅焦眼角微抽,面露难色:“并非如此。只是我们不紧盯着,大王和太子可能随时跑远,到时候想要追上就难了。” “......”萧何望着前方的秦王,不敢想象秦王怎么会把自己跑丢? 章邯倒是平静接受了此事,太子本就活泼好动,拉着大王乱跑也是正常的。他也快步跟进,和蒙恬一左一右做防护姿态。 注意到身后几个臣属的紧张,嬴政放慢了步伐,对他们道:“先去吃饭。” “是。”四人明白,大王这是把目的地先告诉他们,免得他们一直紧张盯着。 陈驰按照嬴政的意思,选了个半敞开的隔间,扶着栏杆就能看见下面的大堂。但还没等嬴政等人坐稳,就听见外面有人吵吵嚷嚷。 一个衣着华丽的少年要往嬴政的隔间里闯:“我每次来都坐在那里,今日凭什么不让我进?” 掌柜哪敢让他冲撞大王和太子?连忙拉住少年,赔笑道:“今日有客人提前预定了那里,不如小人给您换成隔壁的怎么样?” “不行!”少年抓着掌柜的衣襟要把他丢走,那个隔间的位置视野最好,一会儿大堂会有歌舞,坐在那里看得最清楚。 少年身后的一群朋友也拉扯掌柜:“你这破馆子明天还想不想开了?什么客人能比宗室还高贵?快让里面的人滚出来。” 掌柜脸上的笑容有点维持不住了:“小人也只是为少府看管这个馆子。” 少年听懂了掌柜的威胁,登时怒气上窜,自觉在朋友面前丢了大面子,直接一脚踢开掌柜:“你拿少府压我,我是秦王的小叔父!没直接把那几个舞姬带走,都已经给少府面子了,你还想得寸进尺?” 骂完,少年抽出腰间的短剑,踩着掌柜的肚子走过去,举剑就要劈门。 掌柜惨叫一声,顾不得身上的疼痛,连滚带爬过去抱住少年的小腿。 这时,房门打开了。蒙恬堵在门口,徒手夺走了少年的剑,把他横剑挡在门外。 少年愣了下,拧眉道:“蒙恬?原来是你。你也配和宗室.....” 屋子里“啪嗒”一声杯盏落案,蒙恬冷脸盯着少年,侧身让出坐在屋内的嬴政和扶苏。 少年身体僵住了,身后的朋友们还在推搡着他进去,可他的脚步却一动也不敢动。 嬴政屈膝随意斜坐,抬眼瞥向少年,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却让少年遍体生寒。 他们这位大王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几年前宗室意图弑君扶持成蟜为王,被这位大王杀得人头滚滚,宗室的谱牒空了一小半。 参与那场叛乱的宗室有好几个都是孝文王的子嗣,哪一个不是大王的叔叔伯伯?最后都被开除宗室谱牒,腰斩的腰斩、凌迟的凌迟,咸阳郊外的血腥半年都没散去。 少年的年纪小,来不及参与那场叛乱,但兄长们的下场却吓得他一年多不敢出门。 不提那些与大王关系疏远的叔叔伯伯,就连被卷入此事的长安君成蟜也受到牵连。那可是大王曾经最亲近的弟弟,现在被扔去了边境守地,几年来都不曾回过一次咸阳。说是受大王信任才去边境守地,可宗室谁不知道成蟜是被大王排挤走的? 此刻一对上嬴政的眼睛,少年顿时双腿一软,倒在身后一众朋友的怀里,被扶住胳膊才没跪下。他比得过那些兄长有势力吗?他比得过成蟜和大王感情深厚吗? 朋友们不明所以,他们没见过嬴政,还以为少年遭到了蒙恬的暗算才摔倒,撸起袖子嚷嚷着要打蒙恬和嬴政。 嬴政“啧”了一声,单手撑着下巴,换了个坐姿看他们。 少年扑腾着拦下他们,嗓子因为过于惊恐而尖锐沙哑:“大,大,大......” “怎么了?”朋友们把少年架起来。 扶苏突然从门后跳出来,手里拿着木棍戳戳戳:“我来保护阿父!” 突然钻出来的小孩子,把其中一人吓了一跳,转而那人恼羞成怒,抬腿就要去踢扶苏的脑袋 少年尖叫一声,绝望晕倒。 刘邦眼疾手快,把扶苏往后一扯,没让小孩儿被踢到。 蒙恬也迅速将那人反手按在地上,屋子里乱成了一团。幸好守在不远处的陈驰察觉到动静,紧急派暗中跟随的卫兵过去,把这几个人统统扣住。 嬴政脸上的冷意已经溢出来,对跌坐在地上的扶苏招手,把孩子拉过来检查脑袋:“把他们压去狱中,再将此事告知他们的亲族。不是仗着亲族随意违反秦律、欺压百姓吗?寡人等着他们的亲族上门报复。” “寡人”两个字一出现,几人哪里还不明白嬴政的身份?齐刷刷的失了血色。尤其是刚才踢扶苏的那人,也瞬间猜到了扶苏的身份,那必定是大王最看重的小太子了,他差点踢到太子的脑袋,完了。 嬴政没有说什么重话,可他们的下场已经注定,家族必定会与他们划清界限,就算能活下来,也会被充为刑徒。 几人大脑空白的被拖走,连挣扎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嬴政也懒得再看他们,低头给扶苏揉着脑袋:“哼,寡人没在邺县遇刺,却差点在咸阳翻车。” “阿父,他没有踢到我的脑袋。”扶苏握紧拳头,“可恶。若不是今天遇到的是阿父,他们肯定会欺负人的。不知道还有多少这样随意违反秦律的贵族?我们辛辛苦苦在安民,他们却在背后拆台。” 嬴政叹息道:“你小小一个,往前冲什么冲?都不够人家当球踢的。” “我已经长得很高大了。”扶苏有些委屈,但他们大秦宗室和贵族长得更高,“若是换到楚国,我都快长到楚国少年那么高啦。” 楚人萧何很尴尬,不动声色和旁边的章邯拉开距离,不站在一起对比身高。 楚人刘邦很愤怒,变身毛茸茸的小锤子,对着扶苏的脑袋敲敲打打:“这讨厌的小崽子!” 扶苏缩着脖子躲进嬴政的怀里:“阿父,我回头让嬴平带着刑部专门查这类案子吧?宗室和贵族欺负人,一般的官吏不敢管。嬴平也是宗室,正好适合去处理这类案子。” “可以。”嬴政让掌柜下去治疗身上的伤,“寡人这边有人照顾。” 掌柜眼泪差点掉出来,“多谢大王。”他一瘸一拐的下楼,吩咐伙计照顾好嬴政这屋。 扶苏被这几个少年气得喘粗气,化愤怒为食欲,嗷呜嗷呜地大口吃饭,把鱼肉酱拌进饭里往嘴里塞。大大的饭碗都快把扶苏的脸给扣进去了。 嬴政看着好笑,见茅焦在画画,暗示他给自己留一份。 “甜甜的鱼肉酱,真好吃呀。”扶苏放下饭碗感慨,下一刻啪嗒倒在了席子上。 嬴政心头一跳,忙翻个身到扶苏旁边,把孩子抱起来,却听见扶苏在小声打着呼噜。 几个臣属也赶紧凑上来。还是萧何有经验,他经常看刘季饮酒,一打眼看扶苏脸蛋红红,就知道小孩儿醉酒了。萧何把这个猜测告诉嬴政,“王上,鱼肉酱是被樱桃酒腌制百日而成的,太子他可能是吃醉了。” 嬴政想起扶苏偷喝酒一滴醉,狂跳的心平缓下来,没好气地戳了一下扶苏的脑门:“贪嘴!” 扶苏呼呼大睡,不知道被戳红了脑门。 嬴政没办法了,把扶苏摆好让他睡觉。 萧何脱下外衣帮扶苏盖在身上:“王上,楚人好饮酒,有几种醒酒汤,臣去厨房给太子弄点?” “好。”嬴政又戳了扶苏一下,小孩儿翻了个身改躺为趴,把自己的脸扣在席子上藏起来。 嬴政无奈,怕扶苏把自己的脸压扁,将他重新翻过来。 睡着的扶苏重得像小猪,嬴政在茅焦的帮助下才把他慢慢翻过来,还没等歇口气,又听见大堂吵吵嚷嚷起来。 别说嬴政了,就连茅焦的拳头都有点硬了,大王在邺县都能玩得开开心心,怎么咸阳这么多妖魔鬼怪? 嬴政带着寒气起身,扶着栏杆往下望,一双眼睛在往外发射利箭。 一群人聚集在大堂门口,一名操着齐国口音的客商难掩怒意:“你们是什么意思?上次都已经签过了药材契约,为什么又把药材卖给了别人?我要见你们的主家!”他本不愿意在秦国地盘吵架,可其他的药材买卖没谈妥,唯一的供货商家也要变卦,让他实在是忍不住了。 站在大堂内的中年人面色不变,疏离地笑道:“主家很忙的,你有什么不满直接同我说就是了。上次的契约是上次,这次谈买卖自然要是新契约。价格是主家定的,我哪有资格给你降价?你既然不同意我们开的价格,那自然买卖不成了。” “上次的契约预定得是未来三年的药材。”齐国客商抓着一张纸,愤怒地朝众人展示,“我要去官府告你!” 中年人不慌不忙,“你仔细看看那契约呢?” 齐国客商心头一跳,抓着契约仔细翻也翻不出什么,还是被旁边围观的秦人提醒才发现问题。这契约是用秦国文字写的,他们齐国人对秦国文字掌握的并不是特别好,最后错看了几个字。 “你......”齐国客商一口气吊上来,捂着胸口晕厥过去,被随行的仆从背着去找医者。 站在人群中围观的楚国客商瑟瑟发抖,拉住刘季的胳膊,小声道:“好狡诈的药材商,我们还是换一家问问价吧。反正我也只买几十斤,再换别人家凑凑吧。” 刘季拍拍楚国客商的肩膀,上前走几步,高声喊道:“我要订三千斤药材!你做不了主,我要见你们的主家。” 楚国客商两眼一黑,想拉刘季都没拉回来。 那中年人打量刘季,见其自信淡定、毫无心虚畏惧,便信了几分。他脸上端着的神态一变,过去拉住刘季的胳膊,哈哈笑道:“主家就在二楼雅间,您随我来。” 刘季故作惊讶喊道:“他不忙了吗?” 中年人笑意微顿。 刘季摸着自己的下巴思考,点头道:“哦,原来碰到三千斤的生意就不忙了,就能出来见见买家啦。原来买家也得分个三六九等,不到三等没资格见主家。这算什么?” “算狗眼看人低呗!哈哈哈。”周围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起哄大笑。 中年人笑容消失,“你是来找事的?” “我是来做生意的。”刘季哈哈大笑,揽着中年人的肩膀上楼梯,“我可是三千斤的大买家!” 楚国客商知道刘季的情况,刘季哪里买得起三千斤的药材?急得立刻去抓刘季的袖子,却被人群冲散,眼睁睁看着刘季上了楼。 “哎呀!”楚国客商一跺脚,这刘季也太意气用事了!别回头被逮进牢狱。不行,他得赶紧想办法把刘季捞出来。 刘季大摇大摆往楼上走,还好心情地跟起哄的围观人群打招呼。他站在楼梯上,往楼下大堂摆摆手,又往楼上四周招招手,在对上嬴政的眼睛时愣了下,好一双虎狼之眼! 嬴政指尖轻点栏杆,对刘季笑了一下。这楚国人身上没有什么值钱的配饰,真的买得起三千斤药材吗?他不信,但却被这楚国人勾起了好奇心,不知道这楚国人一会儿该如何收场? 刘邦也在看刘季,遇到年轻时的自己,这种体验真是新奇。他变成白毛球飘过去看热闹,虚虚落在刘季的头顶,结果看见刘季头顶油油的,才想起自己年轻时并不算太爱干净,连忙又飘起来了。 嬴政让章邯和茅焦照顾好扶苏,另外派人去寻管理市场的官吏,然后带着蒙恬出门也去看热闹。 蒙恬没有多问,听嬴政的话跟上去。 章邯呆呆地道:“那么可靠的大王,为何会喜欢看热闹?” 茅焦声音飘忽:“习惯就好。”上次他见到秦王和太子在邺县市场突然跑走,就已经洗掉脑子里对嬴政的刻板印象了。 “王上呢?”萧何端着醒酒汤回来,跪坐在席子上把扶苏抱起来,哄着喂汤。 茅焦把方才大堂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才万分艰难地道:“大王去看热闹了。” “......”萧何和章邯一样脑袋发麻,不过那热闹里的楚国人......作风怎么那么像刘季呢?乃公的,不会真的是刘季吧? 萧何把扶苏托付给茅焦和章邯,赶紧跑过去看看。 章邯茫然:“萧何也喜欢看热闹?” 茅焦声音更加飘忽:“或许吧。”其实他也想去看热闹,可太子还闭着眼睛呢。 那药材商主家坐在二楼雅间,听见了大堂的动静,却也没动弹。直到刘季喊话要做一笔大生意,他才猛然起身,走到门口去迎接。 刚一开门,药材商就看见跟在刘季身后一群看热闹的人。他眉毛一拧,让仆从驱散那些人。 片刻后原本热闹的门口,就只剩下刘季和仆从赶不走的嬴政、蒙恬。 药材商面容不悦:“二位是什么意思?” 嬴政道:“我难道不能买药材吗?我和他公平比价。”他眼睛都没看其他人,径直走了进去,就连药材商都下意识给他让开一条路。 刘季心中惊叹,牛哇,他以为自己都很会装了,没想到这人比他还能装。这兄弟什么来头?秦国贵族还是秦国宗室? 嬴政撩起衣摆坐下,靠在凭几上,对僵住的众人抬抬下巴:“不谈生意了吗?” “谈!”刘季哈哈大笑,坐在了嬴政旁边。 嬴政扫了一眼刘季油油的头顶,不动声色挪远一些。 “始皇帝你别欺人太甚!”刘邦自尊心受辱了,锤了嬴政一榔头,又锤了刘季两榔头,捶完就丢掉了“脏兮兮”的毛绒榔头。 药材商回过神,打量嬴政气度不凡,便知道这人是有抬价的实力的。于是他收起心中的不愉快,换上笑脸重新入座,开始和刘邦、嬴政讨价还价。 刘季出了一个价,嬴政就会加价。几轮过后,药材商笑得合不拢嘴。 在价格飙升到三倍时,嬴政突然放弃加价,让刘季随意。 刘季不慌不忙,让药材商取来笔墨写买卖契约:“我是楚国贵族,这点小钱算什么?等我收到货就都给你。” 药材商立刻拿出准备好的契约,和刘季各自签好自己的名字。他盯着刘季签的名字,怎么看怎觉得像“乃公”两个字? 刘季摊开双手:“我们楚国的文字就是这样的。” 楚国文字与秦国文字是两种方向,虽同出一源,但楚国文字偏向于“图画”,追求线条美感,抽象得很。 嬴政看到契约上的文字,早晚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文字给统一了。 药材商将信将疑,可还是不放心,要去找一个楚国人来看看。 “你不放心就算了,乃公还不买了呢。” 第201章 第201章 真的和仙使一模一样喔 听见刘季打算离开,药材商脸色一变直接挡住了刘季的去路,心里对刘季的猜疑更深,“你是来找茬的?”自己在这人身上耗费了这么长时间了,岂是他说走就能走的? 刘季道:“我是来买药材的,但是你的态度让我很不满意,所以我不买了。秦律规定不许强买强卖,牛不吃草你还要按头吗?” “你!”药材商阴沉着脸,却依旧不肯放刘季离开,“我在这儿跟你讨价还价大半天,你说走就走?” 刘季颇为疑惑:“那不然呢?你还邀请我吃顿饭?我是楚国贵族,你把我扣在这里,不出三日必定会惹上麻烦。” 药材商眼睛里凶狠的杀意都已经要溢出来了,他死死地盯着刘季的脸。 刘季拍拍药材商的肩膀,笑道:“契约这东西若是从开始就设了陷阱,那就没有了公平可言。不公平的契约,就是废纸一张。老板苦着一张脸做什么?你能在契约上动手脚骗别人,难道就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落套吗?” “来人!”药材商忍无可忍,挥舞胳膊挡开刘季的手,“你算个狗屁贵族?我看你就是一个无赖!” 守在门口的几个仆从目露凶光,几步上前站在药材商身后,随时真被对刘季出手。 刘季背着手摇头晃脑,没把他们的威胁放在眼里。 他不露怯,反而让药材商忐忑起来,心里对刘季的身份百般猜测。 后面的仆从没得到药材商的指示,也不敢随便出手,一时僵持在了原地。 但直接放刘季离开,药材商又咽不下这口气。他眼睛瞟到看热闹的嬴政,忽然想起自己竟忘了屋子里还有一个人。 嬴政的胳膊拄着桌案,看热闹看得颇有兴致。见药材商开始打自己的主意,他才开口道:“按照秦律,做生意时在契约上动手脚,是要以盗窃罪论处的。那齐国商人不是唯一一个被你哄骗了的吧?该怎么判?” “赀刑、笞刑、耐刑、徒刑。”刘季接住了嬴政的话,摸着下巴怪笑。他既然选择来秦国寻前程,肯定是要提前了解一下秦律的。 白毛球落在嬴政的发冠上,刘邦忽然想起那些年自己被秦律考试折磨的痛苦。过去在秦国想要当小吏,仅仅是得到举荐还不够,也需要精通秦律算术,甚至要通过这些考试才行。 他得到举荐的时候也三十来岁了,又得重新学秦国文字,又得备考秦律算术,最后才当上泗水亭亭长。刘邦越回想越头皮发麻,还好现在需要重新学习的人是刘季,而不是他。 嬴政也在看刘季,若只是单纯的客商不会特意了解秦律,稍后让陈驰查查这个楚国人。 药材商听见这二人一唱一和,自己竟然被这两人联手耍了大半天。他也顾不得什么贵族不贵族,怒道:“把他们给我抓起来!这里是秦国都城,一个楚国贵族算什么东西?” 仆从们撸起袖子就要去按刘季和嬴政。 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蒙恬目露寒光,闪身挡在了嬴政面前,刷地抽出长剑。 嬴政嗤笑一声,坐直了身体。他伸手把那张刘季签完的契约取来扫了一眼,随手丢进了烤火的火盆里。 这时,房门嘭地被撞开,一群小吏兵卒争前恐后闯进来,带头的咸阳令差点摔了一跤。 咸阳令还没等站稳,就手忙脚乱要对嬴政行礼。他是得到了那少年宗室带人闹事,还惊扰了大王的消息,连忙赶过来找嬴政赔罪。 哪曾想咸阳令刚到东市,又遇到了大王的亲卫来找市吏举报药材商。他更不敢耽搁了,赶紧带着市吏和兵卒跑过来。 嬴政打断了咸阳令的动作:“此人在做生意的时候弄虚作假。” 咸阳令也是个聪明人,当即知道大王不想暴漏身份,便让兵卒们把药材商及其仆从抓回去审问。 药材商见状不妙,若自己真的被带走审问,肯定逃不了被判徒刑。他连连喊冤,反过来骂嬴政和刘季联手给他做套。 咸阳令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下意识反问一句:“谁给你做套?” 药材商忙分别指了一圈刘季和嬴政:“这个摇头晃脑的无赖,还有那个装模作样的混子。他们俩就是一伙儿的!我刚才还签了契约......契约被那个混子刚烧了!” “......”咸阳令不敢看嬴政的脸色了,赶紧挥挥手让人把药材商押走。他满脸尴尬,擦着额头的虚汗跟嬴政和刘季道歉,才退出雅间,带上了房门。 一直被挡在门外的萧何傻眼了,里面那个人一定不是刘季。 咸阳令跟萧何打了声招呼,拱手笑道:“萧庶子,太子也在这里吗?我去给太子问个安。” 萧何脑子有点混乱,可还是毫不失礼,拱手回道:“太子正在休息。” “好吧。”咸阳令有些遗憾,拉着萧何压低声音道,“今日大王出巡却遇到了这么多事情,实在是我的失职,没有管理好东市。还望庶子替我跟太子说两句好话。” 萧何后退半步,与咸阳令拉开些许距离,笑道:“太子和大王都是明智之人,只要您做好了分内之事,不会被迁怒的。” 咸阳令尴尬地笑了笑,就是因为他没做好分内之事,才急着让太子帮他说好话啊!整个大秦能影响大王想法的人也只有太子了。这个萧庶子真是滑不溜秋。 萧何孤身一人在秦国,又想起刘季的事情,也不愿得罪咸阳令,语气放柔了一些道:“我听闻嫪毐之乱、章台宫之乱,您都屡次立下守城剿匪的功劳,大王和太子都记着呢。” 咸阳令却还是不大满意萧何的回应,笑容冷淡了些。 萧何看着咸阳令的表情,暗自叹息。他虽没见过咸阳令从前的样子,但从传闻和太子口中也可以得知一二——那是个能力不算太出色,却向来尽忠职守的人。 可如今......或许人都是会变的。咸阳越来越繁华,生活在咸阳的百姓尚且会骄傲,那么作为管理咸阳城的县令就一点也不受影响吗?萧何也是在县衙当过小吏的人,并非对官场的一些潜规则一无所知。 萧何不愿揣测咸阳令这两年有没有收受贿赂或违背初心。他表情不变,却不再提醒咸阳令什么,拱手恭送咸阳令离开。 雅间内,刘季啪叽坐在了嬴政旁边,哈哈笑道:“多谢兄弟啦。”他看见嬴政烧了那张签过字的契约。 刘季在契约上签了假名字,事情可大可小,若是市吏想要追究他的责任也是有可能的。但在市吏进门前,嬴政就把契约给丢进火盆里烧了。 嬴政往后靠在凭几上,看着刘季盘腿的坐姿很眼熟,想到了还在醉酒的扶苏。他揉揉额头,自己难道也吃那鱼肉酱吃醉了? 刘季扒拉扒拉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最后一拍大腿叹气。 嬴政回过神:“你好像很遗憾没有被市吏一起带走?” 刘季道:“我有个兄弟在太子扶苏身边做事,却没办法见到他。我想着借这个机会闹出点动静,好让他得到消息来找我。可惜动静还闹得不大,估计他不会知道这事。” 嬴政慢慢搓着手指,萧何?“你找他做什么?” 眼前这人虽对刘季胃口,却跟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似的,实在让他有些无语:“穷亲戚跑来投奔,还能为了什么?” “......”嬴政感觉自己被这个楚国人鄙夷了,他不大高兴,表情淡淡道,“我还以为你是为了给那齐国客商出气,才来找这个药材商的麻烦。” 刘季略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发,“唉,一开始确实是上头了。”他在沛县就喜欢多管闲事,这个毛病哪能一下子改掉的?见到那齐国客商的惨状,一热血上头就没忍住讽刺了两句。 等他真的被带到了二楼见药材商,已经有点后悔了,但转念一想干脆将计就计,借这个机会引起萧何的注意。 楚国人要收购三千斤药材,这个消息猎奇得很,萧何一定能听到传闻,之后必定能猜到是他来了咸阳。 刘季说到这个就更忍不住了,拍了下桌案道,“乃公随口一喊要买三千斤的药材,只是想讽刺讽刺他,哪成想他还当真了啊?他也是牛的,真有三千斤药材啊。” 嬴政见刘季有点崩溃,面色稍缓道:“他既然是奸商,自然不会真的给你三千斤药材。那张契约上,你签了假名字,他也设了陷阱。你既然要投奔太子属官,打算留在秦国做事,就该好好学习秦国文字。” 刘季叹气,抓起桌案上的茶壶咕咕咕往肚子里灌水,“不提这些糟心事了。还不知道兄弟叫什么?” 嬴政避而不答,反问道:“你是什么人?” “刘季,沛县丰邑人。”刘季见嬴政不愿意透漏身份,就知道这人身份不一般,也不再继续追问下去,转而继续跟嬴政骂那药材商。 刘季骂了半天,嗓子都干了,再倒茶水却发现壶里空了。他只好放下茶壶,“不过那药材商也不是个例,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今年咸阳市场的管理不如往年。” 嬴政让蒙恬找伙计重新上桌菜和茶水,问道:“哦?你前两年也来过咸阳?” “我跟人闲聊时听说的。”刘季猜测眼前这人就算不是大官,也是个贵族。他将听说过的事情告诉嬴政,什么秦商欺诈外国客商啦,什么外国客商被咸阳贵族欺负啦,最后略带嘲讽地道,“嘿,说起来都是一些小事。” 确实都是小事,嬴政眸光微暗,这些小事不影响咸阳的稳定、不耽误税收和通商,就连他在饭馆布置的暗探都没当回事,不曾上报。 若非今日他亲自来咸阳市场走一走,嬴政都不知道民间的真实情况。他又跟刘季打听了一些消息,压制着心里的怒火,打算回宫后就把咸阳令和御史都叫过来问责。 嬴政撑着脑袋,闭上眼睛喃喃道:“列国都在盯着大秦,赵国和楚国更是虎视眈眈。秦国强大,外患却并未彻底消除,但秦国官吏已经开始自满了。” “让秦王去操心呗,你愁什么?”刘季见嬴政穿得单薄,就去扒拉火盆,让炭火烧得更旺一些,“啧,还是当个富贵人舒服,这木炭可不便宜。早晚有一天,乃公也要当个富贵人,天天烧没烟的木炭。” 嬴政盯着星星点点的火光,半晌后起身道:“饭菜已经付过钱了,你慢慢吃。” 刘季也没有起身送嬴政,头也不抬地到了声谢,“咱俩聊了大半天,也算有点交情了。你应该能见到太子属官,帮我给我兄弟萧何带个话呗。等我从萧何那儿拿了钱,就请你吃饭。” 嬴政无语,回头去看刘季:“萧何欠你钱了?” 刘季愣了下:“你没有朋友吗?”缺钱的时候,朋友之间借个钱很正常吧? “......”嬴政打开门,又嘭地甩上门,好像要把门板拍在刘季脸上。 站在门外的萧何缩了缩身子,连忙躬身行礼,要死,刘季怎么把秦王气成这样? 嬴政冷眼瞥了萧何一眼,一言不发回了隔间。 萧何也不敢这个时候去找刘季,连忙跟在嬴政身后,把自己和刘季的关系仔细说了一遍,“王上,刘季向来口无遮拦,喜欢说大话,为人不大靠谱。臣会把他打发回楚国,请王上息怒。” 嬴政浑身冒着寒气:“寡人生气了吗?寡人是什么小肚鸡肠、斤斤计较的人吗?” “......”萧何睁着眼睛说瞎话,“王上一向有容人之量,是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请王上恕罪。” “什么罪?”扶苏眼睛还没睁开,迷迷糊糊往嬴政那边翻滚,脑袋差点撞上桌腿。 嬴政把孩子捞起来,捏住扶苏的脸蛋,然后道:“刘季只能做一个普通卫兵。” 您不是不生气吗?萧何赔笑道:“多谢大王。只是刘季的身手不好,只会一点花拳绣腿,恐怕没资格加入太子属军。” 太子属军都是从秦赵战场上退下来的,哪一个没立过战功?刘季一个只会普通功夫的楚国人进去,一定会被排挤的。 嬴政笑了,“他若是连这点困难都克服不了,那也没资格留在扶苏身边。” “是。”萧何立刻应承下来,秦王在说气话,可言下之意却指给刘季一条出路,若刘季真能站稳脚跟,日后也可以得到重用。 萧何猜出刘季突然来咸阳必定是为了前程,可他实在不放心刘季惹祸的本事,如今能得到秦王的指示,对刘季来说也算一件好事,至少一般人都会看在秦王的面子上,不会与刘季太过计较。 扶苏听见了“刘季”两个字瞬间清醒了,“阿父!刘季在哪里?” 嬴政道:“你知道他?” “阿父你忘了吗?荀卿来秦国的路上遇到劫匪,刘季还出手帮过忙的。”扶苏坐起来,到处找自己的鞋子,“我要去看看他。” 最重要的是,扶苏怀疑这个刘季和仙使有关系。 刘邦看着扶苏要去找刘季,出神片刻,化作一片羽毛消失了。 扶苏忙着找鞋子,还没有留意到刘邦消失。 “啊!在这里。”扶苏从坐台的凹陷空隙里,把自己的小鞋子掏出来,“为什么要把它们藏起来呀?我差点都找不到了。” “一双鞋都不够别人一脚踩的,还敢到处乱扔?” 扶苏把自己的小鞋子摆在嬴政的鞋子旁边,伸出脚丫往嬴政的鞋子里塞,“等我长大了,脚丫也长大了,就能穿阿父的大鞋子了。” “穿你自己的去。”嬴政还要回咸阳宫追责咸阳令和御史,便留下跟在暗处的卫兵保护扶苏,自己只带着蒙恬和陈驰回宫。 “哼。” 刘季向来心宽,今天经历了这么多惊险的事情,又结交了一个秦国贵族,却还是食欲不减,抓着新上的烧鸡啃。 反正今天有人请客,想那么多干嘛?错过了美食就亏了。刘季可知道这家饭馆的价格不便宜,就连他找的那个主家都不能随便来吃。 “可惜没有酒啊。”他两三口解决掉一只鸡腿,刚要去撕另一只鸡腿,忽然听见门口有小孩子的声音,好奇地往外张望。 片刻后,一个穿得圆滚滚的小孩儿从门缝蹦进来,他仰起小脸去看刘季。 四目相对,一大一小看清对方的容貌,俱是身体一震。 刘季鞋子都没穿,一蹦一跳过去,把扶苏举起来看:“乃公的,兄弟你怎么突然变小了?” 扶苏同时捏住刘季的脸蛋:“哦哦哦!”真的和仙使一模一样喔,仙使的身份到底是...... “刘季。”萧何咬着牙,把扶苏抢回来,一脚踢在刘季的屁股上。 第202章 第202章 盯着寡人的肚子看什么? 扶苏被萧何抱着转了一圈,慢慢落地。他的脚刚一接地,就哒哒哒跑向被踹翻的刘季,用力拉扯刘季的手,想把对方从地上扶起来。 “啊!”扶苏仰着头用力拔了半天,也没把刘季从地上拔起来,一张白嫩的小脸都憋得通红。 萧何哭笑不得,太子竟然对刘季的印象这么好?倒是他方才白做恶人了。他对逗孩子的刘季使了个眼色,“这位是太子扶苏,还不快起来?” 刘季在看到萧何的那一刻,就已经猜出了扶苏的身份。而那个与扶苏容貌如此相似的秦国贵族,想必就是秦王了吧? 反应过来的刘季心里没有多少忐忑害怕,反而兴奋起来。嘿!能和秦王唠了半天嗑,还被秦王上赶着请吃饭,乃公也太牛逼了吧? 果然乃公注定不是一个平凡的人啊。 扶苏力气耗尽,小手没抓稳,再一用力就脱了手,直接仰面往后栽倒。 出神归出神,刘季还分心注意扶苏这边的情况呢,见状立刻一骨碌翻过去,用后背给扶苏当了垫子,没让小孩儿磕得满头大包,自己却被小孩儿的大脑袋凿得“嗷”一声。 扶苏被吓懵了,呆呆地望着屋顶。 萧何赶紧把扶苏扶起来,“太子,您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扶苏揉揉自己的后脑勺,就是有点麻麻的。 刘季趴在地上哀嚎:“我有事!”秦王家的小崽子吃什么长大的?这脑袋比石头都硬,差点把乃公的腰砸折了。 扶苏比萧何还快一步,蹲下去看刘季的伤势,小声道:“对不起。”他差点把疑似仙使的人给砸死,第一次讨厌自己的大脑袋。 小孩子白嫩嫩的小脸写满了愧疚,眉毛和嘴巴都皱起来,看上去都要掉眼泪了。和传闻中的那个早慧的大秦太子完全不同。 刘季压下种种念头,捏捏扶苏的脸蛋,哈哈笑道:“被小孩儿砸了一下也要不了命。”他尝试着支撑身体起来,却疼得龇牙咧嘴。 萧何吓了一跳,赶紧蹲下去查看刘季的腰,“你别动,我看看你骨头怎么样?” “你不要动啦。”扶苏赶紧把刘季按下去,“我一会儿叫人抬你走,让夏侍医给你看看。” 刘季强撑着揉揉扶苏头顶的小丸子发髻:“算啦,还是让萧何帮我随便找一个野医吧。我住的传舍什么人都有,别污了侍医大人的身份。” 扶苏不同意:“那你怎么养伤呀?你去我的东宫宿舍住吧,还有宫人可以照顾你。” “这不好吧?”刘季露出一个苦笑,“太子果然和传闻中的一样仁善,可我不过是一个楚国庶民,实在当不起太子这样的优待。还是让萧何帮我换一家条件好一点的传舍吧?” 萧何闻言也觉得有道理,他摸不出刘季的骨头有问题,应该伤情不严重:“太子,刘季不懂礼仪,怕触犯宫规。臣为他寻一个好一点的传舍,再找医者看看吧。” 扶苏有些纠结,他对刘季太好奇了,想让他去东宫住呢。他咬了下手指:“你来咸阳是为了找萧何,然后投奔我吧?你帮过荀卿,我收下你了。我亲近的属官没有地方住,都可以住在东宫宿舍的,以后你和萧何住在一个院子里。” 刘季感激不尽,趴在地上连连拱手:“多谢太子。等臣的伤势恢复后,一定为太子两肋插刀!” 萧何听见扶苏的安排,心里也很高兴,一方面他在咸阳终于有了熟人相互依靠;另一方面他担心刘季在外面闯祸,直接约束在自己身边,自己还能照看着点。 “太子一向仁德。”萧何对刘季道,“你以后不要辜负太子。” 刘季努力仰起头,拍拍自己的胸口,让萧何和扶苏放心。 扶苏笑呵呵,赶紧把刘季的脑袋按下去:“不要动啦,章邯你去叫人过来,顺便把马车牵到楼下。” “是。”章邯出门安排。 扶苏还要对刘季说些什么,忽然感觉自己的手指滑滑的。他低头一看,小手上反着油光,再抬眼一看,刘季的头发上油得湿漉漉的。 “.....”扶苏的小手无处安放,只好张着胳膊,免得脏脏小手碰到其他地方。他语重心长地忧心道:“伤势好了以后,一定要注意个人卫生呀。” 萧何第一次看见刘季的脸也会红,颇为惊奇。但他没有调侃刘季,而是拿出白巾给扶苏擦手。 刘季有些尴尬道:“咸阳生活不易,热水也贵。”他在楚国虽没有妇人爱干净,却也比一般的男人强。只是秦国冬季寒冷,木柴和水都贵,烧出来的热水更贵,也就没办法经常清洗了。 扶苏回想街上的那些百姓,了然点头道:“对大多数百姓来说,能吃饱穿暖有房子住就很不错了。等大秦实现这个目标,再提高百姓们的生活质量吧。” 刘季讶异地看了看扶苏,明明是个很稚嫩可爱的小孩子,此刻的言论却远超其他成年人。怪不得民间都在说太子扶苏不平凡,果真是神童啊。 没等刘季再说什么,章邯就带着卫兵进来了。扶苏指挥他们把刘季抬上马车:“要轻轻的、慢慢的,像对待陶瓷一样温柔。” “......”刘季眼睛一抽,差点当场痊愈。但他还是面不改色地忍下来了,如同面团一样被抬走,一路往东宫去。 扶苏像只贴心的小蜜蜂,绕着刘季“飞来飞去”,把他护送到了东宫宿舍,又让人去找夏无且过来给刘季看伤。 刚要闲下来,扶苏就看见一团鬼鬼祟祟的白毛球穿过墙壁若隐若现。他的睫毛慢慢地眨呀眨,片刻后跟刘季挥挥手:“我要去找阿父啦,萧何你今天先留在宿舍照顾刘季吧。” “是。”萧何帮小孩子戴好帽子手套,将他送到门口才回来。 重新回到屋子里,萧何脸上的温柔变为无奈,踢踢床边:“都已经进东宫了,别装了。” 重伤“瘫痪”的刘季原地跳起来,蹦跶了两下,盘腿坐在床上:“憋死乃公了。我装得挺好啊,你怎么看出来的?” 萧何道:“你平日四处乱逛,和人打架的时候打断了胳膊都不吭声,怎么可能被小孩子头锤一下,就真的动不了呢?”他一开始确实被刘季吓到了,后来听刘季说话怪怪的,才猜到刘季的目的。 刘季得意地哼哼,往床上咣当一倒。他枕着胳膊,翘二郎腿道:“乃公没有名气,想要和太子扶苏拉近关系,自然得靠这种卖惨的方法。” 萧何吸了口气,无奈道:“秦王和太子都已经准许你做太子属官了,何必还要用这种方法?” 刘季只是笑,却没有跟萧何解释。他得到过太子扶苏的邀请,知道自己过来肯定能当个小吏,可他不想只当小吏。有这个和太子、秦王拉近关系的机会,为什么不去做呢? 萧何见刘季这样就生气,“太子是一个很好的小孩子,他会让百姓们生活得更好,未来会是一个很了不起的明君。你不要随便欺骗他。” 刘季凝视着萧何:“你有点变了。”以前的萧何不会关心天下百姓,可现在的萧何眼界大了,看到的不再是身边的亲友同僚。 萧何沉默片刻,眼神幽暗道:“我来秦国的路上,经过战场、废城,见识到了很多从前没见过的事情。刘季,我觉得人活一辈子,不能只是为了吃喝名利。你知道吗?太子和秦王身边的近臣都是有理想的。” 刘季也不颠二郎腿了,他躺平看着窗幔,半晌后说道:“我想做个大丈夫,你知道什么是大丈夫吗?我以前以为仗义游侠就是大丈夫,我不事生产,四处寻找门路,想投奔信陵君的门客。” 萧何知道此事,也劝过刘季脚踏实地的生活,不要到处惹麻烦。 “可前一阵老头子要给我娶媳妇,我离开家后气死了大哥。”刘季右手搭在眼睛上,“我讨厌大嫂,可大嫂说得也有道理,我的确没有真的做成过什么事。我想做大丈夫,可好像不是真的明白什么是大丈夫。” 萧何心里一惊,没想到他们才分别几个月,刘季身上就发生了这么多的变故。他呼吸放慢,侧身坐在床边,轻声道:“听说刘伯大哥的身体今年一直不大好,倒也不是因为你才去世的。” 刘季闷不吭声,过了一会儿才声音微冷道:“我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一定要在秦国闯出个名头,做一个像秦王那样的大丈夫。” 萧何慌忙看向四周,见没有旁人才松了口气,拧着眉毛道:“不要随便说这种话,我知道你是像崇敬信陵君一样,改为崇敬秦王,但若是被别人听到很容易误会的。” 刘季把手往床板上一砸,哈哈笑道:“下次注意,下次注意。” 萧何被那砸床的声音震了一下,没好气地道:“一会儿夏侍医来给你看伤,你最好继续装好。你知道夏侍医最擅长什么吗?” 刘季翻个身趴好,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什么?” 萧何不紧不慢道:“扎针。” “......”刘季苦笑。 扶苏追着白毛球跑出去,一直跑到荀卿曾居住过的小院子。荀卿病逝了,张良也离开了,此刻院子空空如也,只有一棵孤零零的枯树。 刘邦停下来化为人形,一把抱住扑过来的小孩儿,哈哈笑道:“笨蛋,被骗了吧?那刘季哪里就能伤得那么重?” “哼,我才不是笨蛋呢。”扶苏摘掉碍眼的帽子,攀着刘邦的胳膊往上爬:“我要到树上去坐着嘛。” 刘邦夹着扶苏飞到树上,把扶苏摆在树杈上坐稳:“你猜出他在装病,还把他带回东宫?” 扶苏的睫毛眨呀眨,抿着嘴唇不说话。 刘邦捏捏扶苏的脸颊,抱着孩子看了一会儿夕阳,树杈上残存的枯叶被风吹得飒飒作响:“你不是笨蛋,你是聪明蛋。” “我不是笨蛋,也不是聪明蛋。我是人类。”扶苏郑重强调,“人——类——” “哈哈哈。”刘邦大手胡噜扶苏的圆脑袋,“你不想问我什么吗?” 扶苏靠在刘邦的胸口,软绵绵地道:“仙使永远是我最重要的人之一,不管仙使是什么来历。” 刘邦明明只是一个孤魂野鬼,没有五感,却突然好似有了心脏,那心脏在抽搐在发酸。他把下巴抵在扶苏的脑袋上,正好卡在两颗小丸子发髻中间。 扶苏从手套里挣脱,伸出小手,努力够到一片没有凋落的干枯树叶。 这片叶子发芽时,荀卿还坐在树下煮茶。如今树下煮茶的人已经没了,院子里空空荡荡的,仿佛那只是一场幻梦。 可这片叶子还残存在树上,证明那场幻梦曾真实存在过,寒风中还有苦涩的茶香从树下升起。 扶苏转动着叶柄,嘴巴扁起来:“仙使,我学了好久的《易》,却也参不透。如果人能跨越时空,我能回去看看荀卿和曾祖母吗?” 刘邦低头轻吻小孩子温热的头顶,他明明感受不到温凉体温,却又好似感受到了。 扶苏已经知道了答案。他用挂在胸前的手套擦着眼泪,吸吸鼻子笑道:“仙使,所以你生前真的是刘季呀,活了很久以后回到了现在。那你给我讲的故事也都是真的吗?都是以后会发生的事情吗?” 刘邦见小孩儿努力振作起来,也不愿扶苏继续想那些伤心事,故意逗他道:“你怎么确定我就是刘季?” 扶苏掰着手指道:“第一,你和刘季很像,长得像,笑容也像。” “没准儿他是我儿子呢?就像你和你阿父一样像。” “哼,我还没说第二呢。”扶苏捂住刘邦的嘴巴,“你和刘季的朋友亲人都很熟悉,那种熟悉不是长辈对晚辈,而是同辈之间。我翻了好久的《易》,琢磨了好久,有了这个大胆的推断!” “哈哈哈,真聪明。”在这个世界还没有人提出穿越时空的概念,小孩子却自己能猜到。 扶苏得意地道:“当然啦,我本来就是聪明人。更重要的是仙使最喜欢我啦,也从来没想过瞒着我。”如果仙使想要伪装起来,他也是猜不到的。 刘邦的确没有遮掩过,他孤零零飘荡了两千多年,很多事情都已经不在意了,它们都比不上怀里的这个小家伙。 直到遇到了扶苏,刘邦才明白人是没办法忍受孤独的。 “刘小树,你就不好奇乃公前世的经历吗?” 扶苏道:“仙使如果不方便告诉我就不说,我只会有一点点难过,仙使不用在意的。” “在这儿跟乃公卖惨呢?真是狡猾的讨厌鬼!”刘邦搓了一顿扶苏的脑袋,把小孩儿搓得哇哇叫。 “和仙使学的!和仙使学的!” “呸,乃公才没教过你卖惨。” “刘季......”扶苏话还没说完就被捂住了嘴巴。 刘邦气笑了,真想回去再揍自己一顿。他低头看见小孩儿手指冻得红通通,催促扶苏把帽子和手套戴上,慢慢给扶苏重新讲那些被遮掩修改过的故事。 扶苏听得震惊不已,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整个小孩子都有点呆呆的。 等刘邦话音没落,扶苏哇地一声大哭出来:“阿父讨厌我。”阿父把他赶出了咸阳。 “.....”刘邦哭笑不得,你听了这么多,就注意到这一点了吗?他赶紧捂住扶苏的嘴巴,“嘘嘘嘘,一会儿把人招过来了,还想不想听故事了?” 扶苏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巴,抹着眼泪点头:“听。” 刘邦继续讲。 “可恶的胡亥!”扶苏握紧拳头挥舞,圆滚滚的手套也表达出愤怒,“他怎么能这么对阿父呢?”阿父平时最爱干净了,衣服都会熏得香香的,胡亥怎么可以用咸鱼熏他? 刘邦“啧”了一声,扯着扶苏的小耳朵:“别管你阿父了,大秦亡啦。” 扶苏懵懵的,听刘邦继续往下讲故事,听到自己最喜欢的弟弟妹妹都被胡亥杀掉了,还死得那么惨,又忍不住哭了:“我有点讨厌李斯先生了。” 他还没见过胡亥,可认识李斯,而且和李斯的感情很好。他不会为了不认识的胡亥难过,却真的会为了李斯的背叛而伤心。 刘邦抱着扶苏叹息:“小树......”刘邦向来是个冷酷理智的人,若换做自己还是刘季的时候,肯定会告诉扶苏继续利用李斯,等到用完再扔,这样才更有利于大局。 可现在他已经不是那个刘季了,大局对他来说重要吗?他见过那么多的王朝更迭、生生死死,所谓大局都不如扶苏的感觉重要。 刘邦温声道:“若是你真的接受不了李斯,就把他杀了吧。大秦现在有了张良、萧何、陈平......以后还会有更多的贤才,不缺一个李斯。” 扶苏双手带着手套怼在自己的眼睛上,哽咽道:“吕不韦生前说过的,李斯是个利己的人,会为了利益忠于阿父,也会为了利益背叛阿父。我早就知道啦,只是有一点难过,我以为大家都爱我。” “大家当然爱你啦。前世你和李斯又不熟,哪里有什么感情?”刘邦安慰道,“这一世可不一样了,他把最宝贝的儿子李由都送到你身边了。你若是舍不得杀他,也无妨,左右他不会再做出那样的事情了。” 扶苏点头,没有说对李斯怎么处置。他努力摆脱这些难过的情绪,让自己冷静下来:“还好赵高已经死掉了。” 刘邦见扶苏没说他的事情,“是我攻入了咸阳,结束了大秦。你不讨厌我吗?” 扶苏抱住刘邦的手,“百姓们不会随便爱一个国家,只有那个国家对他们好的时候,才会爱国。胡亥继位后做了那么多的错事,加征赋税到咸阳方圆五百里百姓绝粮,暴征横敛、残杀手足、加重秦律......这样的大秦不亡国才是奇怪。” 小孩子总是那么的懂事,刘邦抱紧了扶苏。 扶苏继续道:“夏亡于商、商亡于周、周亡于大秦。为君者失道,就立国不正,这样的国家被推翻才是百姓的福气。我为什么要责怪仙使呢?仙使结束了乱世,百姓生活在汉国比生活在胡亥治下好得多。就算没有仙使,也会有其他人亡秦,百姓又不是被随便奴役的傻子。” 刘邦笑了,“你才像后世穿越回来的人。”这世道哪有人把百姓看得比王权重要呢? 扶苏哼了一声:“我一聪明,就说我是后世穿越的人。难道现在的人就不配这么聪明吗?我只是没见识过后世的繁华,又不是没有脑子。而且仙使给我讲了很多后世的小故事呢。” “咦,不错不错。”刘邦竖起大拇指,“刘小树好好干,让大秦国运绵长,才不辜负乃公为你改变未来。” “当然啦。”扶苏挑起眉毛,“只要有我在,谁也别想伤害阿父和大秦百姓,不会辜负仙使的。我是阿父的扶苏,也是仙使的小树。嗯......我也会好好对待刘季的。” 刘邦快被小孩儿逗哭了,抱着扶苏在院子里飞了一圈,又怕小孩儿被冻坏,就催促扶苏赶紧回南宫:“你阿父应该在处置咸阳令呢,你不去看看?” “要去!”扶苏雄赳赳气昂昂离开,他要消除所有不利于大秦的坏蛋! 不过扶苏没赶上处置咸阳令,他回到南宫时,咸阳令已经被下狱了,后事都交给李斯处理。 嬴政一脸阴沉地靠着凭几深思,回过神后发现扶苏已经回来了。 今天小孩儿格外安静,回来的时候也没喊来喊去,就悄悄坐在他旁边,还盯着他的肚子看。 嬴政看见扶苏,方才糟糕的情绪就得到了缓解,捏捏扶苏的脸蛋,笑道:“盯着寡人的肚子看什么?” 扶苏有些纠结:“阿父,你可以不要再生小弟弟了吗?”他不希望胡亥出生。 嬴政努力压制着喉咙里的那口气,不能打孩子,孩子已经长大了,快八岁了。 “扶——苏——”嬴政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把扶苏按在腿上直接开揍,“生小弟弟!生小弟弟!寡人让你盯着寡人的肚子要小弟弟!” 扶苏哇哇大哭:“我不要小弟弟。” 第203章 第203章 高皇帝就是比你长得高 陈驰走到大殿门口就听见太子的哭声,怕秦王继续打下去,赶紧进去回禀:“王上,臣已经告知各位大人入宫了,是否要在东偏殿接见?” 嬴政把扶苏拎到旁边放着,按了按被哭声震得嗡嗡响的耳朵:“去正殿。” “是。” 嬴政也起身去换衣裳,低头看看趴在席子上不动的孩子,用脚尖踢了踢扶苏腿。 扶苏脑袋一撇,用后脑勺对着嬴政。 嬴政被这犟种后脑勺气笑了,“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吗?” “不知道,阿父什么也不说就揍我。”扶苏不肯回头,哑着嗓子抽泣,很伤心地道,“是因为我不让你生弟弟吗?阿父是不是有了更喜欢的弟弟,觉得我调皮又叛逆,想把我赶走和蒙恬作伴呢?” 嬴政差点又要揍孩子,听到后面那句,恼火就被打断了。他见小孩儿慢慢缩成一团,心疼又无奈:“蒙恬随时伴寡人左右,寡人把你赶去和蒙恬作伴,岂不是把你从床头扔到床尾?有什么赶不赶的?” 扶苏意识到自己弄混了未来和现在,一时底气不足,只是轻轻哼哼两声,心虚不敢再说话。 嬴政半蹲下,把扶苏从席子上挖起来,“是谁和你说了什么?那个刘季?” 扶苏顺势揽住嬴政的脖子,另一只手揉眼睛:“不是刘季。我怕阿父生出一个坏弟弟,更怕阿父会对我失去耐心。” 嬴政觉得前一个问题并不算什么,如果真的有那么一个祸乱大秦的孩子,就算生出来也可以直接处死。 刘邦也是没想到扶苏会直接跟始皇帝说绝育,他轻轻抚摸着扶苏的后背,安抚小孩子道:“对于一个有雄才伟略的君王来说,在大局面前,孩子并没有那么重要。有的是办法让孩子没办法出生,就算生下来也能杀掉。” 扶苏整个小孩儿都被震惊到了,睁大了眼睛去看刘邦。 刘邦怜爱地捏捏扶苏的脸蛋。小扶苏在众人的宠爱中长大,眼中所见大多光明面,那些阴暗只出现在故事里,扶苏所坚持的帝王之道也是煌煌大道,温暖、明亮、积极,想不到那样冷酷的帝王心术也是正常的。 嬴政见扶苏忽然发呆,便知道那位神灵当是在给扶苏授课。等扶苏回过神来,他才道:“既然你觉得未来会有一个坏弟弟......” “不要把他们都杀掉。”扶苏抱住嬴政的手,“弟弟们有坏蛋,也有好蛋。就像二弟和三弟原本也是坏蛋,现在都学好啦。” 嬴政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笑道:“虎毒尚且不食子,寡人又怎么会把所有孩子都杀掉?以后教导弟弟的责任就交给你了,若是真有那教不好的......寡人自会处置。” 扶苏猜到阿父的处置是什么意思,子杀父大逆不道,但父杀子也名声不好,可一个小孩子夭折的方法实在太多了。 扶苏让礼部收集各地典籍、文章和习俗,就听说过不少例子,什么出生在四月的小孩子要被杀掉、第一个出生的小孩子要被杀掉、脚丫先生出来的小孩子要被杀掉......民间最让人害怕的就是婴儿鬼,还有定期驱鬼的活动。 扶苏眉毛和嘴角都耷拉下来:“我会教好弟弟们的。” “可惜乃公没见过胡亥的模样,没办法帮你精准打击了。”刘邦摸摸扶苏低垂的脑袋,没办法说出,让扶苏把出生在那一年的弟弟都杀掉的话。 刘邦只好安慰“别难过了,‘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除了你之外,你阿父不会亲自教育孩子。那些无人管教的孩子在成长时若遇到了坏人诱导,肯定会长歪。但现在有你教育他们长大,‘胡亥’不会再出现的。” 说完这句话,刘邦都觉得自己有点陌生,看来时间真的会在人身上留下痕迹,两千年留下的痕迹足以重新雕琢一个人。 若是从前,他估计不会费这么大得劲、冒那么大的风险去改造一个未知的“胡亥”。若是失败了呢?付出的心血精力不提,大汉能承受得住“胡亥”的摧残吗?和大局比起来,孩子重要吗? 扶苏握紧拳头,他一定会教好弟弟,等明天他就去学宫看望弟弟妹妹们。 刘邦注意到扶苏的小动作,释然地笑了。这就是与众不同的小扶苏,或许不是一个“合格”的皇帝,却会是天下人期待的公器。 嬴政见孩子重新开心了,捏捏他炸毛的丸子发髻道:“至于后者,你的确调皮又叛逆,可并不让寡人讨厌。大秦历经几代贤君才有今日之强,这一代有寡人,下一代就是你。寡人虽偶尔恼怒你的叛逆,可一个没有主见的储君未来又如何能担起责任?” 扶苏不好意思地抿抿嘴巴,想想也对,仙使口中所说的未来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在这个世界他和阿父的感情很好,绝对不会再有那样的结局。 嬴政看看时辰,抱着扶苏去换衣裳:“换身衣裳,一会儿和寡人去见隗状他们。” “是咸阳令的事情吗?”扶苏很想被阿父抱着,却知道自己不比小时候好抱了,挣扎着下地,牵着嬴政的手走路。 “嗯。”嬴政的声音有些阴冷。 同样是县令,但都城的县令和其他地方的决然不同,权利地位几乎等同于九卿高官,也不会受其他郡守辖制,直接对嬴政负责。 在嬴政尚未亲政的时候,咸阳令就屡次暗中示好。嫪毐之乱时,咸阳令在张良的辅助下,更是对守卫咸阳立下了大功劳。待到宗室之乱、扶苏提出的种种改革措施、管理咸阳市场等等......咸阳令的功劳数不胜数,也是嬴政最看重的臣属之一。 咸阳令能力尚可,对嬴政也忠诚。这几年来,嬴政也没有挪动他的官职,却不曾想咸阳令有朝一日也会背叛他。 耽搁的这一会儿功夫,一众重臣早已在正殿落座,交头接耳讨论着咸阳令的事情。 李斯心中隐忧,大王向来讨厌被人背叛,每一次的背叛,都让咸阳血流成河。可咸阳历经几次叛乱,还没消停多长时间,恐怕经不起太大的风雨了,一个不慎上下不安、民心惊乱。 咸阳令一向为人和善,和同僚之间相处得也不错。一些尤其与咸阳令走得近的臣属有些慌了,连坐可不是闹着玩的,搞不好他们也得沦为咸阳郊外的刀下野鬼。 殿内窸窸窣窣的讨论声也消失了,光线暗下来,更显压抑。只有烤火的炉子在噼里啪啦作响,木炭的火光鲜红。 “吱呀”一声,大殿的木门被推开。嬴政牵着扶苏走进来,脚步轻松倒是让众人稍稍松了口气。 李斯看见扶苏也跟在旁边,凝重的脸色缓和下来,或许今日不会再起风雨了。 扶苏察觉到李斯在看自己,扭头瞪了李斯一眼,啪嗒啪嗒跺着脚去自己的太子坐席上。 “你惹到太子了?”隗状压低声音问道。 李斯摸不着头脑,苦笑:“我哪敢惹太子啊?”他见到太子都是夸夸不停的。 嬴政落座后,见众人都缩着手,以为殿内不够暖和,便对寺人道:“大殿空旷,多上几炉炭火。” 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李斯率先笑道:“多谢大王体恤。”说着,他还用袖子掩唇咳嗽了两声,证明嬴政的担忧是对的。 众臣这才回过神来,大王竟然还想着他们冷不冷,看来事态没有想得那么糟糕。他们也不再如丧考妣地绷着身体,如同往常一样对嬴政笑着道谢。 嬴政扫了一圈众人的脸,若是仔细追究,这些人又有多少会被咸阳令连坐呢?今日到场的可都是他看重的臣属,大多数都与咸阳令的私交不错。 “诸卿想必已经听说了,”嬴政道,“咸阳令以公谋私、贪污受贿,多次纵容宗室或贵族子弟作恶,又收受秦商财物,助其欺诈客商和百姓......辜负了寡人对他的信任。” 李斯拱手道:“王上,廷尉寺定会尽快彻查此案。” 嬴政微微颔首:“案子容易审,寡人今日将你们叫到这里来,岂会为了这一点小事?” 众臣心头一紧,被殿内的炉火烤得直流汗,也不敢擦拭。 “寡人是担心呐。”嬴政的语气有些疲惫,背靠着凭几的靠背,“你们有人是寡人的心腹,有人是寡人的手足。若真杀空了半个大殿,寡人失了心腹手足,朝堂内外也人心惶惶。” 众臣匆忙跪伏在地:“王上息怒,臣等不敢欺瞒王上。” 嬴政从一堆文书里抽出一本小册子,翻开其中一页道:“有人读过韩非的文章吗?” 李斯心头一跳,韩非的文章能写什么?李斯没读过都能猜出来,必定是将君王权术推崇到极致的,也自然是对臣属不利的。 “驭臣权柄有二,一为杀罚,一为庆赏。”嬴政将小册子放在桌案上,册子落下的声音惊了众臣一跳。 嬴政只能看见众臣的后脑勺,听不见他们的言语,幽幽叹气:“扶苏,你来说说何时用杀罚?何时用庆赏?” 扶苏不假思索,朗声道:“犯了错就罚,立了功就赏。这样大家就不会胡乱琢磨,只要肯好好做事,就不会被处罚。” 嬴政笑道:“这么简单的道理,诸卿为何不敢信呢?你们没有真的犯错,寡人又为何因咸阳令而株连你们?难道你们为寡人尽的忠都是假的吗?” 众臣缓缓抬起头,去看嬴政的脸,“大王......” 嬴政坐直了身子:“都起来吧。李斯,咸阳令的案子要彻查,但不要弄得满城风雨,不行举报连坐之事,勿扰民心。” “是。”李斯露出笑意。 嬴政见众臣都放松下来,正色道:“不过未来会犯错的也不止一个咸阳令。寡人要重新安排官职。” 刚刚被嬴政软硬皆施敲打了一顿,众臣的胆子差点吓破了,也不敢随便提出什么异议,都拱手听命。 “嬴腾。”嬴政目露威严,“即日起取设咸阳令,内史代替咸阳令负责咸阳事务。取设治栗内史,另设户部单独管理大秦财政,此后赋税收、支、会计、户籍等皆由户部管辖;另设关市司,专职管理市场和关口。” 嬴腾不擅长处理财务,听到这样的安排高兴应下:“臣谨遵王命。”让他去管理咸阳事务,总比以前好得很。 嬴政不仅仅设立了户部和关市司,同样将另外五部也搬了上来。他将部分官职的责任捋了一遍。 最重要是,现在每一个部门都会受到其他部门的监督,例如刑案由廷尉寺审理、刑部决断、都察院监督。尽量避免一权独大,有人只手遮天以权谋私。 嬴政又看向冯去疾:“此番咸阳令失职,都察院却未能及时弹劾检举。” “请王上降罪。”冯去疾不敢狡辩,叩首应罪。大王变得仁慈了,他不狡辩,就算被降罪也不会牵连家人,至少还能保全弟弟冯劫。 嬴政点头道:“你确实有渎职之罪。都察院尝试设立这么长时间,寡人却并没有看到什么改变,你可想好管理都察院?为何从未提出过都察院的改进建议?” 王绾和冯去疾的关系一向不错,焦心想要为冯去疾求情。他还没开口,就听到了嬴政这番话,偷偷松了口气。大王现在口吻严厉,却是在指导冯去疾做事,看来处罚不会太过严厉。 冯去疾也听懂了嬴政的言外之意,连忙提出了几个意见:“臣打算分设多职,让不同御史专职负责一项事务。” 嬴政勉强认同:“好,此番便罚你半年俸禄。回去仔细想想,写个奏书呈上来。” “是,多谢王上宽仁。”冯去疾连连应下。 这一天的朝会以咸阳令事件为起点,延展出官制改革。这种改革放在平日里都是要拉扯几个月的,可就这样被嬴政轻描淡写的定下了。 不过嬴政却也没有独裁专断,自己定下了大致的轮廓,就让扶苏和众臣商议细节和人事任命。 天色越来越晚,嬴政撑着下巴看扶苏叭叭叭,让寺人去准备容易消化的晚膳。 膳夫煮了一大锅的羊肉汤,又给每人配了几个夹肉的小饼,额外给扶苏准备了一大碗羊奶。 冬夜的正殿炉火旺盛,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更让人里外暖和,不拘小节的人脱下了外袍,和同僚有说有笑。 扶苏咬了一口酥脆的小饼,被这口感惊得愣住了。片刻后他才咔嚓咔嚓都吃光,嘴巴上都沾了渣子,“好脆的饼呀?这是怎么烤的?” “这肉饼确实美味。”李斯讨好地应和。 哼,扶苏别开脸,他还在生气呢。 李斯讪讪地收起笑脸,低头去喝自己的羊肉汤。 其他臣属见李斯吃瘪,不知道他怎么得罪了太子,却毫无同情心地哈哈大笑出来,“这肉饼不像是烤出来的。” 嬴政笑了笑,没有为扶苏和众臣解答,而是给陈驰一个眼神。 陈驰起身拱手道:“太子,这是用新铁打造的铁锅烹饪,以羊油煎制而成。” “新铁?”扶苏刷地站起来,差点撞翻了桌子上的羊奶。他举起两只小手,兴奋地嗷嗷叫,跳去嬴政那里,“阿父,是欧冶青打造出新铁了吗?” “嗯。”嬴政给扶苏擦擦嘴巴,对吃惊的众臣道,“寡人今日设立工部也是因为此事。欧冶青一直在尝试锻造更坚韧锋利的新铁,如今已经成功了,日后工事、武器都会归工部管理。欧冶青升任工部铁器司司长,李斯任工部部长。” 李斯还不知道新铁到底如何,但还是立刻应下任命。现如今秦国与列国之间的战事越来越多,武器装备都由工部负责,所以这个部门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李斯又道:“王上,臣明日能否去看看新铁?” 其他臣属也很好奇,可是新铁关乎新武器,他们也不敢主动要求去看,只是眼巴巴地望着嬴政。 嬴政好似被一群扶苏给包围了,回头没好气地掐了下扶苏的脸蛋,都怪这小崽子没事儿就眼巴巴地看人。 扶苏气呼呼地鼓起脸颊,被嬴政塞了口羊肉,又哄好了。 “明日下午寡人带你们去打造新铁的工室。”嬴政已经见过新铁打造的武器了,那只是一把手指大小的小刀,锋利、坚固、有韧性,银亮色的刀身还能照出人脸。 嬴政从桌案下面的暗格摸出小刀,转动着刀把,也难掩高兴:“都去看看我们大秦的新兵器。” “天佑大秦!”众臣齐声庆贺,恨不得贴近了看嬴政手里的小刀。 他们不能过去,扶苏却没有顾忌,伸手去抓小刀。 嬴政仿佛有预感,同时将持刀的手举高,躲过了扶苏的小手。他一时后怕,后背都湿了,没好气地打了下扶苏的屁股:“什么都上手抢,也不怕把你都手筋挑断了。” 扶苏缩头缩脑:“我看阿父转得很容易嘛。” “寡人行,你也行?”嬴政斜眼看他,“寡人一天能批三十斤奏书,你能批吗?” 扶苏怕被抓去批奏书,蔫巴巴爬回自己的坐席上,捧着羊奶小口喝。他见嬴政还在盯着自己,咧开嘴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嘿嘿。” 嬴政忍俊不禁,等众臣吃完饭,继续讨论官制改革的事情。一直到大半夜,殿内还是人声鼎沸,只有扶苏已经困得直点头。 刘邦蹲在旁边,鼓励扶苏画了两个假眼睛贴在眼皮上,“这样就没人发现你睡觉啦。你睡一小会儿,我很快就叫你。” 扶苏偷偷撕下两片纸,画完了贴在眼皮上,仙使一定要记得叫我哦。 “放心放心。”刘邦拍拍扶苏的脑袋,嘿嘿,真好玩。 这屋子里灯火通明,但到底不比白日里光线好,没人会盯着别人的脸看。 只有一直忐忑不安的李斯时不时地偷窥扶苏,盯着盯着就发现不对了,太子的眼睛怎么变得好大?嗯,倒是瞪得挺有精神的。 嬴政顺着李斯吃惊的眼神看过去,被扶苏的样子逗笑了,还指给其他臣属看。 一时殿内笑声洋溢,嬴政笑完后才道,“今日时辰也不早了,诸卿就去东室休息吧,寡人和大秦还指望你们多干几十年呢。” 众臣开怀,一个个拍着自己的胸膛证明身体健康。李斯就不敢拍了,他不拍都咳嗽,只是笑着应和。 喧嚷声惊醒了扶苏。他茫然地转动着脑袋,怕被人看出偷睡,也跟着哈哈尬笑。小孩子嗓门大,童声尖锐又突出,成了活脱脱的显眼包。 “......”扶苏的笑声戛然消失,为什么大家笑得更大声了?仙使都笑成白毛球了。 小孩儿的脑袋困得晕晕乎乎停止运转,等到他躺在床上才反应过来,抱住白毛球嗷呜咬了一口:“仙使骗我贴假眼睛,也不提醒我被嘲笑了,我再也不相信你啦。” 刘邦哈哈个不停,吵得扶苏滚来滚去,最后把白毛球塞到脑袋底下:“压你压你。幼稚,一点也没有皇帝的样子,还高皇帝呢,哼。” 刘邦变成人形去挠扶苏的痒痒肉,“高皇帝就是比你长得高,小崽子服不服?” “不服不服。”扶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在床上打滚。 躺在内室的嬴政叹了口气,现在这孩子和神灵打闹是一点也不避人了吗?幸好夜间的宫人都被他支出去了。 官制改革的事情已经板上钉钉,但具体细节一时没有讨论完。次日早朝时,刚刚得知此事的其他臣属直接吵翻了天,但位卑言轻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可此事却还是如同狂风,迅速席卷了咸阳的大街小巷,比咸阳令被下狱审查还火热。大多数的百姓不懂官制改革,可他们相信大王和太子总是没错的,便以自己的角度去吹捧赞赏。 街巷热闹的讨论声也传入了质子馆中。燕丹站在庭院里,负手盯着假山出神,身在异国他乡没有老师为他解惑,嬴政此举到底是何含义? 魏咎穿戴整齐,路过庭院看见燕丹修长孤寂的侧影,拱手打招呼道:“燕太子。” 燕丹转身去看他,眉头微皱:“公子咎打算出门?” 魏咎笑道:“外面很热闹,我去转转。燕太子一起?”秦国并不禁止质子出入质子馆,喜欢社交玩乐的质子可以出门,只要不离开咸阳就行。 燕丹想要拒绝,他不是第一次当质子了,质子就算待遇不错,也会被异国人嘲笑、欺辱。他不愿意出门自取其辱。 可他又真的很好奇秦国的官制改革,燕丹最终还是没有拒绝,跟着魏咎一起出了门。 “公子咎不乘车吗?”燕丹见魏咎直接往大街上走,拧了拧眉毛。 魏咎愣了下,笑道:“咸阳街上人多,我觉得走路更方便。”他知道有些贵族不愿意接触平民,尤其是燕丹这样的燕国太子,端着身份倒也正常。 想了想,魏咎提议燕丹可以乘车,他们两个到东市汇合。 燕丹没有拒绝,可当他看见质子馆为他安排的马车,眼眶顿时红了:“秦国凶狠强势,秦王政薄情寡义。竟用如此旧车待我!”说罢,他拂袖回了质子馆,不再和魏咎出门。 魏咎站在原地想了半天,琢磨不明白燕丹的想法,只是对身旁的护卫苦笑:“我们是质子,又不是宾客。”怎么还挑三拣四的呢? 护卫道:“听闻燕太子和秦王曾是故交,或许因此不满吧。” 燕丹以为自己能得到嬴政的优待,可嬴政早就把他忘在了质子馆,和其他质子的待遇一样,完全没有特殊的对待。 魏咎明白了,对此也不好说什么,便不打算去劝燕丹了。 第204章 第204章 上等铁甘甜如蜜 秦国最繁华的地方就是咸阳东市了,魏咎昨日送走魏国使臣,今日便特意来东市转转,探查一番秦国的国情。 在东市里转了半圈,魏咎被人群挤得有些头晕,便进了一家二层楼的饭馆入座。他扶着窗框,低头望楼下喧嚣鼎沸的街头。 “周巿,”魏咎唤旁边的护卫,“若此时六国合纵攻秦,你觉得可有胜算?” 周巿静默几息后,才答道:“若五年前一鼓作气,或许还有胜算。” 五年前,赵、楚、魏、燕、韩联盟攻秦,绕过了函谷关,直逼咸阳。五国联军一直打到距离咸阳仅仅七十余里的地方,只需再有数日时间就能攻破秦都。 “那是灭秦的最后一次机会。”周巿叹息,可惜五国人心不齐,各有各的小心思,根本没有形成坚固的联盟。 吕不韦派细作在军中离间,更让五国主帅面和心不和。等到秦军稍微针对楚军出兵偷袭,楚军也不指望盟军帮忙,自行撤退离开。 五国联盟里最强大的就是赵国和楚国,楚军一撤退,其他四国也瞬间分崩离析。形势大好的联盟军就此解散,被蒙骜率秦军反过来追着打。 尤其是魏国,那次五国联盟是魏国最先号召的,也因此遭到了秦军最严重的报复。此后多年,魏国都不敢再随便与秦国主动对抗,也只敢配合赵国骚扰骚扰秦魏边境。 魏咎也回忆起五年前的那一战,怎么能不痛心疾首呢? 周巿道:“当时秦国由吕不韦把持国政,国力也不如现在,五国联军尚且不能成功。如今秦王亲政,秦国国力大大提升,公子看这咸阳东市的秦人百姓,面色红润、身强体壮、衣衫虽旧却并不破碎,可见素日衣食不缺......百姓尚且如此,秦军又该何等强悍?” 在当今乱世,就连最不重视军事的齐国,也会优先把粮草供应给军队。军队吃饱了,才有百姓口粮,所以饿死道旁的妇孺老弱也并非罕见。 可今日在东市所见不同。这里的小孩子脸蛋被西北风吹得红通通,本该虚弱畏缩,但他们一个个却活力满满,小脸蛋也肉嘟嘟的,可见平时并不缺少吃穿。 普通的庶民小孩子都不缺吃穿,那秦军的物资就更丰富了。吃得更饱、穿得更暖的秦军个个身强体壮,和普通兵卒打起仗来,没准儿都能以一敌二。 周巿见魏咎神情悲痛,按住魏咎的肩膀,叹道:“年初秦国攻打赵国,还启用了新骑兵和新武器,就连赵将庞煖和司马尚也不是秦军对手。” “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胜算吗?”魏咎捏着木头窗框,指甲都抠得发白,万分不甘心,“兵强马壮并不决定最终的结果,从前也不是没有以弱胜强的例子。列国联盟后未必就真的不能重创秦国。” 周巿苦笑:“若是列国当真能联盟,或许还有胜算。公子,联盟必须能有主持大事的人,五年前是春申君,可春申君已经被李园杀了。您看当世还有谁能当得了这个主持者?” 身为主持联盟的人,一必须有强大的母国作为后盾,二必须有出众的名望能服众。如今哪里还有这样的人物呢?说起来扶苏倒是不错的人选,但人家是秦国的太子。 “其次,还要有一个统一的主帅。五年前是赵将庞煖,如今资历最高的庞煖已死。谁还能担任这个主帅?赵将李牧、楚将项燕倒是领军能力不错,可他们资历相当,能让彼此信服吗?” 魏咎最后一点奢望,被周巿的几句话给打散了,颓然倚靠在窗边,低声喃喃:“若是放任秦国继续发展下去,魏国怕不是永远都要对秦国纳贡称臣。” “若是能一直纳贡称臣也就好了。”周巿摇头,“公子还没看清吗?历代秦王都有东出之心,这一任的秦王也不例外。他要的未必是列国称臣,他要的是——天下归秦。” 魏咎的脸色刷地白了,双腿无力跌倒。 周巿一把扶住魏咎,将其搀到席子上:“公子保重身体。我们想要挽救魏国,时机不在当下,而在未来。” 魏咎抓住周巿的胳膊,抬头盯着他的眼睛。 “公子可还记得越王勾践?” 当年吴国吞并越国,越王勾践卧薪尝胆,静待时机。最终在吴王夫差昏聩之际,越王成功反攻灭吴。 魏咎皱眉:“可当年越国并不算真的被灭国。” “可道理是相通的。”周巿道,“秦人好骄奢,一旦吞并列国后,必定洋洋自满。等到秦王或下一任秦王昏聩之时,就是魏国复国之日,在那之前您我都要保全自身。” 魏咎慢慢点头,片刻后又担忧道:“可我看那太子扶苏不像夫差,那个小孩子聪明得不似凡人。” “天道有常,慧极必伤。这样的神童未必长寿。” 听见周巿这样说,魏咎心里放松的同时,又不免为之惋惜。抛开两国立场不谈,他还是很敬佩太子扶苏的。 周巿窥视魏咎的表情,不由暗暗摇头。公子咎向来仁善,可过于仁善的人在乱世是当不了王者的。 周巿想,自己或许应该换一个主君了。可魏国长公子假不但仁善,还能力平庸;魏国三公子豹性格冲动,有勇无谋,又心志不坚定。 “你为何叹气?”魏咎见周巿神情抑郁,有些担忧。 周巿道:“若公子有心灭秦,便该试试卧薪尝胆,改变自己的心性。若公子有心投秦,便该如韩国公子成一般,打消那些念头,在秦国老老实实寻一个差事。” 魏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嘴。 静默半晌后,魏咎缓缓道:“我知道你说得都对,但坚守仁义又错在哪里呢?” “坚守仁义无错,只是不合时宜。” 魏咎默然。 周巿为魏咎倒了一杯茶,听着楼下的百姓在谈论太子扶苏。说起来,他还没有当面见过太子扶苏呢,若这孩子是魏国公子就好了。 窗外骄阳当空,万里无云。可周巿却看不到一丝光明,魏国的天是暗的。他能推算出灭秦救魏的时机,却看不到有什么人能带头做这件事。 咸阳宫里,扶苏知道下午要去冶铁工室看新铁,早早地就换好了出宫的衣裳。但嬴政还没有处理完公务,他只好坐在东室的小火炕上等阿父。 秦国的国事日渐繁多,臣属留宿宫中的次数也多了。今年的冬天也不暖和,扶苏特意让人把臣属留宿的东室改了火炕,免得把他们冻坏了。 扶苏盘着小腿坐在炕上,周围摆满了各种玩具,他却兴致缺缺,最后抓起一把小弹弓,对准挂在墙上的靶子射击。 一开始射不太准,后来弹丸就能屡次集中靶子了。 “好!”刘邦高声喝彩。 扶苏把弹弓一丢,“仙使,今天东市有什么热闹?” 东市这地方可太有意思了,家长里短、恩怨纠纷,各种热闹应有尽有。扶苏不能经常去,但刘邦却时不时地跑去看热闹,回来就跟扶苏讲故事。 刘邦摸着下巴:“热闹可多了,不过我今天看见魏咎去东市了。”他把自己听到的告诉扶苏。 列国宗室人对大秦有敌意是正常的,扶苏倒没有生气的意思,只是好奇问道:“仙使,那日你对魏咎的身份很惊讶,却不肯和我说。是不是魏咎在未来做了什么事呢?” 小孩儿已经知道了所有事情,刘邦也不遮遮掩掩了:“你弟弟胡亥继位没两年就天下大乱,魏咎跟随别人起义,成了新的魏王。” “才不是我弟弟!”扶苏冲着刘邦的耳朵喊,怕刘邦听不见,还伸手去扯刘邦的耳朵。 “行行行。”刘邦敷衍点头,把扶苏按下去。“不过章邯带着秦军剿灭很多起义军,包括魏咎这个魏王。他倒算是仁义,为了保全魏地百姓不被报复屠杀,签订降书后就自焚了。” 扶苏双手合十在胸前,他还是很敬佩这种人的。但想来魏咎也成不了什么事,也就不打算派人去盯着魏咎。 更吸引扶苏的是——“哇,章邯好厉害呀。”他要给章邯涨工资! 刘邦见小孩儿对章邯的好感提升,想了想没有把后面的事情告诉扶苏。 章邯虽立下战功,却被赵高谗害,巨鹿之战败给项羽后,担心赵高和胡亥追责,惊惧交加下又在漳水战败,在司马欣等人的劝说下投服项羽。 若只是这些,刘邦相信扶苏能理解章邯。可章邯投降项羽的后果却是很残酷的,跟随章邯的二十万秦军都被项羽下令坑杀,而章邯后被项羽封为雍王,统率咸阳以西的秦地。 那些被坑杀的秦军将士,哪一个不是秦地百姓的儿子、父亲、兄弟或丈夫? 秦地百姓恨项羽,但更恨章邯。章邯仅做了一年多的雍王,就被刘邦汉军屡次挫败,最终在废丘自杀,秦地百姓甚至拍手称庆。 刘邦知道扶苏对百姓们有多看重,扶苏或许能接受李斯,却未必能接受章邯。 最终刘邦隐瞒下了这件事。当初刘邦也有意招降章邯,可章邯还是自杀了,或许背负了二十万条秦军性命,早已让他没有斗志。 可谁能想到项羽会坑杀二十万秦军呢?项羽对外的表面形象还是很不错的,对亲近仁义体贴,也会收容投靠的人。虽后面有屠城泄愤之事,但那也是后面的事情了,谁能预料后事? 刘邦不讨厌章邯,占领秦地后,也没有苛待秦地百姓和章邯的亲族。那些让人头疼的前尘往事,也就没有必要让小扶苏难过了。 章邯也确实是一个将才,以后小扶苏有的用呢。 “章邯巨鹿一战战败,向咸阳请罪求援,反遭胡亥和赵高的苛责。他惊惧交加之下,再次于漳水战败,自杀身亡。” 扶苏揉起了眼睛,消化着这些事情。 不知过了多久,章邯轻轻敲门走进来:“太子,王上请您去东偏殿。” 扶苏盯着章邯看了一会儿,对章邯张开双臂。 章邯抱起扶苏,但他也是刚长大的少年,个子还不算特别高,抱起扶苏就有些勉强。还好萧何随后跑进来,把扶苏接到自己的怀里。 萧何不算特别高大,好歹也是个成年人,抱孩子更容易。 扶苏捏捏萧何冰凉的脸:“出门要戴帽子呀,章邯去我的百宝箱里给萧何找一顶帽子,你自己也挑选一顶。刘季的伤怎么样了?” “多谢太子。”章邯抿嘴笑了笑,拱手出门去找帽子。 萧何也难掩笑意,“臣不冷。刘季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一会儿就能跟着太子一起出宫随侍。” 夏无且是个耿直的医者,从不会耍什么弯弯绕绕。他看出刘季根本没有什么伤势,可刘季却依旧装病不承认。 感觉自己医术被侮辱的夏无且很生气,对着刘季扎了几十针,专门挑痛得地方扎,还让小徒弟韩成拿刘季练习扎针。 吓得刘季直接痊愈。 扶苏早就猜到刘季在装病了,眼睛眨呀眨,下巴搭在萧何的肩膀上:“我还没想好让他当什么官呢。” “王上已经下令,让刘季先给您做卫兵。” 扶苏咬着手指,小眼神往刘邦身上飘。哎呀,他答应过仙使,要照顾好刘季的。 刘邦抱着胳膊笑道:“该让他吃些苦头。”刘邦很了解曾经的自己,是无数次跌倒又爬起来,才从教训中学会很多东西,成长起来的。 扶苏悄悄吐气,仙使不生气就好啦。他扯着萧何的头发,“我自己下去走路。” “您穿好鞋子。”萧何蹲下给扶苏套鞋子。 扶苏也蹲下扒拉开萧何的手,“我自己穿,我两岁就跟曾祖母学会穿鞋啦。” 萧何看着小孩忙活的小手,眼睛里的笑意愈发慈爱:“太子真聪明。” “当然啦。”扶苏摸摸小鞋子后跟的磨损。唉,他又把鞋子踢坏了,这次没有陈平帮他补鞋了,不知道陈平什么时候能从巴郡回咸阳呢? 扶苏跳起来,哒哒哒跑去东偏殿:“阿父,陈平有没有写奏书回来呀?他都去巴郡那么久了。”按理说,年底各郡县都要上交述职文书的。 嬴政也刚换好衣裳,帮扶苏戴好帽子手套:“回宫后再给你看。”他抱起扶苏登上王驾马车,带领等候多时的众臣前往冶铁工室。 扶苏从车窗钻出小脑袋,让萧何和章邯戴好帽子:“这帽子是给张良做的,他脑袋有点小。你们若是戴着不舒服,等回头我让少府重新给你们做。” 萧何和章邯连忙推辞道谢。 扶苏见二人都能戴进去,这才满意地缩回马车里。 嬴政见孩子忙来忙去,抱着胳膊斜眼看他:“你不把帽子寄给张良了?” “还有好几顶呢,张良和甘罗都够用的。”扶苏扶着膝盖,“我本来要给韩柏准备帽子,但是萧何说最好不要让韩柏太出风头,让他低调在官学过完三年。” “萧何这话倒是没错。”嬴政见孩子脸蛋红红的,猜是刚才钻出去被冻着了,就用手给他捂脸,“韩柏在官学的表现不错,唐秉没少夸他。” 唐秉就是被派去邺县官学的老师之一,也是非常出名的饱学之士。 刘邦没有顾忌后就打开了话匣子:“这个唐秉和吴实、崔广、周术,在秦末乱世都躲起来隐居,后来都给我儿子当过老师呢。” 该死的四个老头子,乃公怎么征召也不出山。听说乃公打算废立太子,四个老头子却被吕雉请出来支持刘盈了,和其他人一样专门跟乃公作对。 扶苏好奇,他没怎么听仙使讲过自己的儿子呢。就连那些小故事里,也大多都是提起曾孙子刘彻。 刘邦看出扶苏的疑问,用手指拨弄了一下扶苏的睫毛,害得小孩儿睫毛眨个不停。他哈哈笑道:“没什么好说的。”他以前也不是很喜欢孩子,聊儿子不如聊其他汉臣。 扶苏扭头撞进嬴政的怀里,不让刘邦扒拉他。 嬴政被扶苏撞得闷哼一声,无奈叹息:“你什么时候能长大?” “阿父真奇怪,一会儿希望我不要长得太快,一会儿又让我快点长大。”扶苏哼了一声,“阿父不喜欢现在的我,就把做好的陶俑还给我。” 为了做同等比例的扶苏俑,那天扶苏可是换了好几身衣裳呢,还穿着小盔甲站了一整天当模板,累死他啦。 嬴政捏住扶苏的嘴巴,咬牙笑着拧了一下:“寡人说你一句,你能回十句。再吵闹,就把你赶回宫去处理奏书。” 扶苏双手捂住嘴,不敢吱声了,只是大眼睛和脸上的表情还是很吵闹,被嬴政用披风盖住了。 此番嬴政出行没有隐藏身份,王驾队伍浩浩荡荡亡冶铁工室而去。 恰好被回质子馆的魏咎和周巿撞见,二人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看不见王驾的影子,他们才回过神,一路沉默往回走。 王驾抵达冶铁工室时,欧冶青率领工匠们已经等候多时,行礼后便将嬴政等人迎进去。没有带着所有人去冶铁的院子,而是在前院给众人展示新铁打造的兵器。 蒙恬和嬴腾都是好武之人,得到嬴政的批准,立刻去挑选兵器试验。其实不需要试验什么,单单看上一眼就知道这兵器不俗。 铁器这东西,杂质越少、兵刃越利、器身越牢固,整体的颜色就越淡,甚至会反射出凛凛寒光。 过去的铁剑大多都是深灰色的,也不会反射什么光芒。所以扶苏赐给小白的那把银灰色的剑才被视为宝剑。 而这批新铁打造的兵器,器身比那银灰色的宝剑还要清亮,银白色器身甚至可以照见人的脸。 蒙恬的指尖轻轻擦过器身,一不留神就被划出了一道细细的伤口,随后冒出血珠。 但蒙恬却丝毫不在意,反而举着手里的长刀笑道:“好铁!”他用长刀去劈砍准备好的木头,几乎刀落即裂。 众臣的惊叹此起彼伏:“大秦有此利器,列国谁与争锋?” 扶苏双手合十,跃跃欲试。 没等嬴政踢扶苏的屁股,欧冶青赶紧拿出准备好的铁制小马驹玩具给扶苏,“太子,您看这个。” 银亮色的小马驹在阳光下发着光,扶苏开心地抱住小马驹,入手后却被这重量压得弯了弯腰,“好威风的小马呀,像我的枣糕。” 刘邦见过后世更好的钢材,对这种钢铁没有太过惊叹,只是觉得小孩儿可爱。他嘿嘿笑道:“小扶苏,你知道吗?下等铁苦涩,中等铁苦辛,上等铁甘甜如蜜。” 扶苏第一次听这样的说法,他偷偷伸出舌头尖舔了舔,不怎么甜,凉凉的。 “不信拉倒。” 扶苏纠结地皱了下眉毛,又仔细舔了舔,然后舌头就被粘上了。 刘邦抱着肚子,哈哈大笑。 扶苏慌张地去拔,拔一下有点痛,舌头被彻底粘死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刘邦赶紧哄孩子:“没事没事,用温水冲冲就下来了。” “扶苏!”嬴政被哭声吓了一跳,看见孩子的舌头被铁马粘住,又哭笑不得。 其他人也是想笑又不敢笑,怕伤到小孩子的自尊心。 欧冶青满头大汗,赶紧让人去取温水。她也是没想到,太子竟然会在冬天舔铁,不怕冻舌头吗? 扶苏一边哇哇哭,一边口齿不清地控诉:“你们还笑话我。” 等扶苏的舌头被解救下来,就一直闭着嘴巴。他脸蛋鼓鼓的,好似塞了两个球,一个人跟所有人冷战。 瞥到卫兵中的刘季,扶苏气呼呼地走过去,嗷呜咬了刘季的手一口。 小孩儿没用力,咬一口也不疼。但刘季还是有点摸不着头脑,自己也没干啥啊,怎么就被太子给咬了? 刘邦抠抠耳朵,小扶苏咬得是刘季,关他什么事? 萧何连忙跑过去,“太子,小心咯掉牙齿。” “......”刘季无语,他的皮倒也没有那么厚吧? 众人不敢再看扶苏,再看就真的要笑出声了,太子肯定会恼羞成怒。 尉缭咳嗽一声,正色道:“不知道这种新铁能否大量打造兵器?”这才是最关键的地方,只有能大量打造兵器的铁,才是实用的。 第205章 第205章 臣会先死在太子之前 新铁的产量关系到具体的冶炼方法,这不是所有人都能知道的。欧冶青没有立刻回答尉缭的问题,而是拱手向嬴政请示。 嬴政便点了尉缭、王绾、隗状和李斯,跟他一起去后院的冶铁场。他刚走出去两步,便停下来,回头去看在刘季面前蹦跶的扶苏。 刘季对扶苏挤眉弄眼,扮了个鬼脸,逗得小孩儿哈哈笑。他察觉到嬴政在看这边,便提醒扶苏:“太子,大王在看你呢。” “哦!”扶苏连忙回头奔向嬴政,乖乖牵住嬴政的手,仰头笑嘻嘻:“阿父。” 嬴政与刘季对视两息,没有从对方眼中看到什么畏惧。他颇为惊讶,这个楚国人的胆子倒是不小,如此自信莫非真有才能?他用另一只手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回头让陈驰查一查刘季。 扶苏揉揉脑袋,被嬴政牵着通过严格看守的木门,去后院的冶铁场。 欧冶青走在前面,一路为嬴政等人介绍冶铁的器具和方法,“如今冶铁的方法已通过测验,冶炼新铁的材料相较于之前相差无几,而且损耗更少。想要用新铁大量打造兵器,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不需要欧冶青多说什么,嬴政已经看见正在锻造新铁的废料了。的确如欧冶青所说的那样,过去因冶铁方法不行而造成的损耗,现在已经减少了,新铁冶炼的成功概率也不低。 扶苏挣脱嬴政的手,转悠到冶铁炉子,赶紧被垂首立在旁边的工匠拦住了。他笑着拍拍工匠的手:“我知道炉子很危险,就站在这里看看。阿父,这炉子需要用到渭水推动鼓风,若是在其他地方增设冶铁炉,也得在河边才行。” 嬴政道:“冶铁工室附近大多都有河流,这倒是不成问题。既然此法确实有用,李斯、欧冶青,你们二人就负责在秦国各冶铁工室推广此法。新铁就专门用来打造兵器。” 尉缭提醒道:“大王,打造出来的兵器应当禁止买卖。” 自从上次铁矿失窃案后,各地的冶铁工室也不敢偷偷倒卖兵器了。但尉缭说的不是新兵器,而是报废的兵器。 秦国有规定,这些使用报废的兵器、公物都会定期贱卖处理掉。新铁是秦国如今的杀器,不可轻易与人,就算报废了也只能融了铸成其他东西。 嬴政思忖后认同了尉缭的话:“关于新铁管理,先生和李卿写个详细的奏书给寡人。” “是。”尉缭应下,他看见满地溜溜达达的扶苏,笑道,“不如让太子同臣等一起写这个奏书?太子总是能提出很多让人意想不到的想法。” 扶苏耳朵一支棱,扭头去瞪尉缭。他没听清尉缭说什么,但听到了“写”字,小拳头就已经握紧了。 “可以。”嬴政对扶苏招招手,让扶苏跟尉缭好好琢磨琢磨,尽早把奏书呈上来。 扶苏跑过去抱住嬴政,脸贴在他的肚子上。 嬴政摸摸扶苏被冷风吹得发红的脸,视察结束便折返咸阳宫。 回程的路上,嬴政拉着尉缭一起进了王驾马车:“先生,新铁打造的兵器如此强悍,第一次使用应该用在什么地方呢?” 尉缭道:“杀鸡焉用宰牛刀?好刀自然要用在赵国或楚国身上,如此才更能震慑列国。新铁兵器一出手把他们打怕了,日后再次与秦军交锋,他们的士气就会先低落三分。” 一只小手高高举起,夹在尉缭和嬴政中间,打断君臣二人即将出现的相视一笑。 嬴政拍拍扶苏的脑袋,“有话直说。” 扶苏哼哼两声,“阿父,既然想要震慑列国,我倒是觉得有一个好机会。” 尉缭教授扶苏兵法军事,知道这位小弟子的天赋,若非大王不愿扶苏亲往战场,这孩子也未尝不会成为一个帅才。他没有轻视扶苏,温声笑道:“太子觉得是什么机会呢?” 扶苏道:“赵国想要联合楚国抗秦,现在楚国摇摆不定。反正我们打算和魏国联盟吓唬楚国,不如就吓唬到底,借机让新兵器亮相,杀鸡儆猴震慑列国。” “攻楚?”嬴政不太想在这个时候攻楚,在扶苏和魏国使臣谈判时,也是示意秦国不会主动对楚国出兵。 赵国在北部,楚国在南部,二者相距甚远。如果秦国同时对这两国出手,一北一南,调配兵力也很吃力。 按照嬴政和尉缭最初商议的策略,是打算离间列国、逐个击破的。 扶苏摇头道:“不是真的攻楚,而是和魏国一起进行军事演习,就在魏楚边境演习。唔,就是类似于大蒐礼。” 大蒐礼是周时的一种军事演习,主要形式就是田猎。但无论是排兵布阵、调兵遣将都以正式打仗的形式进行,猎物包括野兽和奴隶。 如今列国已经不怎么举办了,倒是前两年嬴政带扶苏去上林苑秋猎过,只是狩猎野兽,没有狩猎奴隶。 嬴政和尉缭同时打量扶苏的表情,确认孩子是不是突然想去狩猎玩耍? 扶苏脸颊一鼓:“你们不要小瞧我,我才不是为了贪玩。我说的军事演习和田猎还是有区别的。”他激动地挥舞着小手,仔仔细细地描述演习的方法,展示兵器、军队,还要进行实战演练,只不过这种实战演练不会真的杀人。 尉缭听着听着,捏小胡子的手就不动了,眼中闪过一瞬水光,随后笑道:“兵者凶器也,一旦拔出兵器伤人伤己。若是按照太子所说的演习方法,既可以震慑列国,也不会造成太大杀戮折损。” 嬴政也慢慢点头,从车厢格子里掏出一罐蜜渍梅脯奖励扶苏。他低头看着抱着罐子幸福嗦梅子的扶苏,露出笑意道:“既然是演习,便不需要出动王老将军。” “臣以为不如让太子属军去?”尉缭道,“太子属军的纪律和能力都远超一般的军队,为首的辛梧也是稳重老成的将才,让太子属军去魏楚边境最合适不过了了。” 扶苏抬头去看尉缭,把嘴巴里的梅子肉吞下去,笑道:“好呀。我的将士们平时也玩小型演习,他们很熟悉这个东西的。” 嬴政闻言便同意了尉缭的提议,“先打造出一批新兵器,等明年三月份再去魏楚边境演习。” “好!”扶苏舔舔手指,抿着嘴唇往嬴政身边凑,“阿父,我想去看演习嘛。”刚说完,他就看见嬴政露出不赞同之色,嘴角都耷拉下来了,很失落。 尉缭倒是很支持,委婉劝道:“王上,演习不会真的有危险,太子亲自去一趟长长见识也好。臣以为太子承载着大秦的未来,不可过分骄养,否则只学到一身纸上谈兵的本事,与那赵括何异?明年太子就八岁了,身体也一向强健,出远门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扶苏连连点头应和,偷偷对尉缭竖起大拇指:“阿父,我都八岁啦。小白比我还小一点,都已经在战场上立功了,可我还像个小孩子一样,我想出去看看。” 嬴政低头瞧着孩子乞求的双眼,涌起一股酸涩,或许孩子就像雏鸟,长大了都是要飞的。他没说同意的话,却也没有直接拒绝。 车厢内安静下来,扶苏去拨弄小手炉,塞进嬴政冰凉的双手里,“阿父暖暖。” 嬴政把扶苏抱紧怀里,哪有手炉比这小崽子暖和呢?半晌后他似乎叹了口气:“从明天开始跟着蒙恬学学箭术和骑术。” 言下之意便是同意扶苏的请求了。 扶苏突然舍不得离开咸阳了,便用后脑勺蹭着嬴政,“好的。”舍不得归舍不得,他还是希望自己能出去见见世面的。 嬴政放心不下,让尉缭到时候和扶苏一起去:“若是这小崽子顽皮,先生可以随时管教他。”本来这都是叔孙通的事情,他才是扶苏的礼仪老师,可嬴政担心叔孙通根本管不住,那家伙经常顺着扶苏。 “是。” 既然定下此事,嬴政便派使臣往魏国商谈联合军演的事情。魏国自然无有不应,不管秦国出于什么目的搞演习,总归是给魏国撑腰了。魏王立刻欢天喜地安排下去,明年三月配合秦国在魏楚边境弄军事演习。 扶苏也开始为军演做准备,将一些不重要的事务都推给蒙毅和萧何处理,自己则跟着蒙恬学习箭术和骑术。 不过扶苏还没长太高,肯定是不能用高大的枣糕来练习骑术了。蒙恬亲自为他挑选了一匹矮脚马,正好适合扶苏的个子。 得到了大王的指令,蒙恬这一次正正经经地教导扶苏,不再像从前一样糊弄小孩儿玩。他本以为扶苏自小娇养长大,恐怕坚持不了多久,可扶苏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一天下来,扶苏的胳膊拉弓拉得抬不起来,大腿也骑马磨得破了皮,走路时都摇摇晃晃像只鸭子。有时候他吃着吃着饭,就抹起了眼泪:“手痛,胳膊痛,腿也痛,哪里都痛。” 嬴政又心疼又觉得好笑,可他却没说让扶苏放弃的话。他大秦的储君,决定好了要做什么事情,便该坚持到底,上数几代秦君都是在战场上亲自厮杀的。 他也没有忽略孩子的哭诉,让夏无且调配好一点的消肿药给扶苏,又吩咐膳夫多给扶苏做一些爱吃的炒菜,尤其是扶苏最近特别喜爱的干炒羊肉。 扶苏累得很,饭量也增长许多,每日吃完了自己这份儿,还要去吃嬴政的剩饭。搞得嬴政也被带动了,每天多吃了半碗饭。 两个月下来,习惯了这样的强度,扶苏也就适应了。等到土里冒出细嫩的草芽,他的手上和腿上都磨出了茧子,个头儿也拔高了不少。 扶苏惊讶地发现自己更加强壮,还跑到东偏殿,给嬴政展示自己的肌肉:“这才是八岁汉子该有的实力。” “哈哈哈。”嬴政掐了把扶苏的脸,又捏捏扶苏的胳膊,确实不似从前软软呼呼了,“不错。再有半个月,你就该率军去魏国了,该提前做准备了。” “嗯!”去魏国需要准备的东西早就准备好了,扶苏主要是安排一下咸阳的事务,他身上也是有不少事情的。 太子六部就交给了蒙毅。咸阳学宫、邺县官学和教育部就交给了李由。另外茶叶生意、造纸生意也都移交给大秦户部有司管理,专门管理茶叶买卖的孙英并入户部为官。 萧何写完任命书,又给扶苏过目一遍,然后打算送到吏部交给蒙毅。 扶苏的目光在李由的名字上停留片刻,这几个月他忙着学习骑射,也就将李斯的事情忘到了一边。 “等等再送到吏部。”扶苏将任命书压在桌案上,让萧何去叫李由入宫,他有事要吩咐李由。 萧何离开后,东宫的大殿里就只剩下扶苏。小孩儿不喜欢有人在身边伺候,女侍和寺人也都候在殿外。 扶苏靠在椅子上安静坐着,他一动不动,宛如一只木偶娃娃。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蒙毅都在泾阳为扶苏管理封地,陪在扶苏身边的人只有李由。李由这个人不爱说话,却对扶苏很体贴入微,甚至为扶苏学了如何帮小孩子梳头发。 哪怕后来被扶苏派去教育部管理官学,李由也事事妥帖,从不让扶苏操什么心,而且每次送上来的奏书都清晰明了,很符合扶苏的风格喜好。 对于扶苏来说,蒙毅和李由都像他的亲哥哥一样,仅次于阿父和仙使。他对弟弟妹妹们的样子,也大多参考了蒙毅和李由对他的样子。 刘邦侧身“坐”在桌案上,看着小孩儿落寞的眼睛,叹了口气。 扶苏吸吸鼻子,强壮的八岁汉子又抹起了眼泪:“我可以把李斯当成吕不韦,会有一点难过,但该用则用,该杀则杀。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李由。” 他没敢问仙使,李由在未来是不是也背叛了阿父和他呢? 刘邦把扶苏抱到腿上坐着,摸着良心倒也没说假话:“李由应该没有参与胡亥之乱。他早早就被派到三川郡当郡守了,一直也没有回咸阳。” 扶苏闻言抬起头,压在心上的石头被挪走了一点点,追问道:“李斯被胡亥下令处死,那李由怎么样了?” 刘邦摸着扶苏的脑袋:“李由没有活到那个时候。他是三川郡郡守,把守着荥阳一代的入关要隘,也成了起义军首当其冲的攻击对象。” 说到此处,刘邦擦了下自己的鼻子,“乃公和项羽带军攻打三川郡。他亲自率军固守三川郡,被杀得只剩十几个护卫,也不肯投降。呃,最后就被曹参给杀了。” 扶苏听说过曹参,那是仙使的一个臣属。对此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眉头紧皱:“为什么咸阳没有支援李由?” 刘邦道:“一方面那个时候咸阳忙着内斗,赵高把李斯打入牢狱,正在严刑拷打他叛国谋反的证据;另一方面赵高把主要兵力都用来提防章邯叛乱。自然也就不可能去支援三川郡了。” 扶苏的眉毛竖了起来:“赵高死得太便宜了。”这个赵高真是不遗余力的想要颠覆大秦。 刘邦也点头认同,“李由战死后,三川郡大半陷入各起义军手里。赵高以此断定李由通敌叛国,并将李斯处以极刑,李家全族皆灭。” 扶苏嘴巴一咧,直接气笑了。他跳下地,叉着腰啪嗒啪嗒来回走,拿起自己的弓箭嗖嗖射了好几箭:“可恶可恶!李斯落到这个下场,是一因一果,与虎谋皮他早就该预料到今天的下场。可那些忠于大秦的将士又做错了什么呢?” 扶苏真想穿越到那个世界,拿着自己的弓箭,把这群混蛋都射成筛子。想到如今秦国朝堂上下的贤臣良将,到了那个时候不知被赵高和胡亥残害了多少? 蒙恬和他一样被矫诏冤杀; 蒙毅不肯屈从胡亥,被囚禁处以极刑; 冯去疾和冯劫兄弟上谏胡亥,反遭下狱,在狱中自杀; 李由和王离战死,章邯战败自杀。 扶苏扒拉扒拉这些熟人,死得一个比一个惨烈。还有许多仙使没听说下场的人呢。 “乃公的!真该死!”扶苏决定临走之前,要去学宫把弟弟们教训一顿,不听话的都打一顿。他撸起袖子,已经开始去找戒尺了。 刘邦抱起满地乱转的小孩儿,“这些事情在未来都不会发生了。所以你打算怎么处理李由了吗?” 扶苏双手抓在一起:“当年石厚协助公子州吁杀了卫桓公,扶持公子州吁当上卫国国君。而后石厚的父亲石蜡大义灭亲,设计杀了石厚和公子州吁。有的时候也不能把父子当成一体,有人会为了家族利益甘愿被捆绑,也有人如石蜡会大义灭亲。让我试探试探李由吧。” 他刚说完没多久,李由就入宫了。 扶苏没有回到自己的椅子上,而是去了旁边铺设席子的小坐台上。他盘腿坐下后,把桌案上的小篮子拉过来,剥里面的栗子。 “臣拜见太子。”李由拱手行礼。 扶苏笑着让他坐下,“我马上就要去魏国了,有些事要交代给你。” “是。”李由在扶苏对面跪坐好,见扶苏半天也没剥开栗子,便贴心地为扶苏捏栗子壳,一如既往悄无声息放在扶苏右手边,方便小孩子随时吃到。 扶苏端详着李由温柔的眉眼,脸上闪过一丝惋惜。 立于一侧的萧何心思敏捷,直觉太子今日有些让人难以捉摸,好似在面对秦王一般。他不敢多言多语,垂首在旁边站得笔直。 李由又何尝不了解扶苏呢?他比萧何更早察觉扶苏的异样,可他自认问心无愧,行动之间也没有表现出慌张或恐惧。 “够了。”扶苏制止李由继续剥栗子,“这些日子我也忙着学习骑射,好久没有和你说说话了。等我离开咸阳后,学宫、官学和教育部都交给你,有什么事情及时与我传书。” “是。”李由不剥栗子了,端正地跪坐在那里,看向有些陌生的太子。父亲跟他说过,要学会揣测、迎合主君的心思,不要把个人的负面情绪暴露给主君。 气氛僵持片刻,李由闭了闭眼睛,知道自己怕是没有办法和父亲一样成为太子心腹了。他能事事以太子为先,可真正面对太子的猜忌时,没有办法做到不能无动于衷。 “太子,您觉得臣哪里做的不对吗?”李由的语气没有埋怨,只是声音微颤,带着委屈和悲意。 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这话他不该问,他应该像父亲一样钻营主君心思、改变主君对自己的想法。 可李由还是问了,他崇敬自己的主君,对太子事事坦诚,作为臣属他问心无愧。可如今他最崇敬信任的主君却怀疑起他。就算真的因为捅破了这层窗户纸,日后被太子疏远,他也要问个明白。 李由不爱说话,素日整个人也平淡如水,几乎没有什么剧烈的情绪起伏。可此时,他问完那句话,一滴眼泪却从端庄的脸上滚下来。 扶苏见淡水一样的李由垂泪,心里也跟着更加难受。他嘴巴一扁,哇地一声仰天大哭,哭得伤心极了,鼻子和眼眶瞬间红了。 萧何手忙脚乱要去哄扶苏,但李由身手矫健比他更快一步,将扶苏扶住:“太子,您怎么了?” 扶苏扑在李由身上,抱住他的脖颈嚎啕:“我以为我永远不会像故事里的那些主君猜疑臣属。我以为我对你们很好,你们对我也很好,我们会成为后世的君臣典范。” 李由听见这话,也顾不得自己伤心了,轻轻拍着扶苏的后背,声音带了几分冷意:“太子,是什么人背叛您了吗?” “我做了个梦。”扶苏哽咽道,“李斯先生要杀掉我,我好害怕。” 李由当场愣住了,但很快在震耳的哭声中回过神。他慢慢抚拍着扶苏,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后才声音沙哑道:“若真有那么一天,臣会先死在太子之前。” 第206章 第206章 我这样的太子就是这样的 “不要。”扶苏抱紧了李由的脖子,把对方勒得咳嗽了几声,“我不要你死在我之前,我要你好好地在我身边,就像嬴平一样。” 嬴平的父亲嬴镰是宗室之乱的带头人。在嬴镰作乱之前,嬴平主动找到扶苏检举告发,而后与嬴镰断绝了父子关系,现在已经隐隐成为刑部之首。 李由稍微挣开了一点点,才得以能喘口气。他手指贴在扶苏的后背上,感受着小孩儿身上的温热,眼泪又掉了下来:“臣不会输给嬴平。” 他随侍太子很长时间,隐隐能猜到太子身上有一些奇异。太子绝对不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境,找到他来叙话。 难道父亲真的会背叛太子吗?李由想象不到。他用手背按了按眼睛,那些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去想,他只需要想若是父亲真的背叛了太子,自己又该怎么做呢? 他和嬴平到底是不一样的,嬴平举报嬴镰的时候才几岁大,而且平日都是由爷爷抚养的,和嬴镰感情并不算深厚。 李由不同,他自小跟在父亲身边长大。父亲跟着荀卿求学时,不大点的他就被抱着旁听,父子二人平日虽不怎么谈心,但感情却是很深的。 若真有一日父亲背叛了太子,李由没办法像嬴平一样断绝父子关系。 扶苏的哭声变小了点,一抽嗒一抽嗒吸着鼻子。 李由闭上眼睛,拍着扶苏的后背安抚,他不会背叛太子,也不会抛弃父亲。若真有那么一天,他会将所有事情处理好,再去给父亲陪葬。 萧何见二人的情绪平缓了一些,便走过来打圆场:“太子,要到用膳的时间了,今日在东宫用膳吗?” 扶苏放开李由,揉着眼睛点头:“先去把文书送到吏部吧,让蒙毅也来东宫吃饭。” “是。”萧何退出殿内。 扶苏爬起来,跳下小坐台,对李由招手:“自从我被封为太子就越来越忙,我们好久没在一起玩耍了。今天给你和蒙毅放一天假,好好玩一玩。” 李由自小便与一般的小孩子不同,从来不喜欢小孩子的玩具,也觉得小孩子们都很幼稚。可他从来不会拒绝扶苏。 他的小主君要长大了,能在一起玩耍的时间也不多了,李由很珍惜这样的时光。他起身整理衣裳,又出门去找寺人弄了盆温水给扶苏洗脸。 扶苏不老实,洗脸的时候也嘟着嘴巴喷水,弄得李由前襟都湿了。 趁着李由无措时,扶苏抱着白巾跑出去,又从门口探出一颗小脑袋,嘿嘿笑。 李由也笑了,就着盆里的水洗了把脸,带扶苏去换衣裳、梳头发。 刘邦背手站在后面,看扶苏摇头晃脑唱着歌儿,难掩羡慕。小扶苏身边围绕的大多都是少年人,少年人年轻、没有阅历经验,但也足够赤诚。 赤诚的少年人也反过来成全了扶苏的行事风格。 李由出去帮扶苏安排午膳去了。刘邦坐在小凳子上,看小孩儿撅着屁股把玩具箱子拉出来,哼着歌儿挑选玩具。 扶苏拿起两个小陶俑,嘀嘀咕咕说了几句话,把它们又放回去了。 刘邦托腮看了半天:“乃公看你那架势,还以为你会对李由恩威并施,白期待了。最后竟然哇哇大哭,一点太子的样子都没有。” “哼。”扶苏抬了抬下巴,“开心就笑,难过就哭,难道当太子就不能哭了吗?” “你都八岁了哎。”刘邦倾身往前捏住扶苏的鼻子,“也不怕被人笑话。” 扶苏被捏住了鼻子,声音囔囔地叭叭:“我八十岁了也想哭就哭。” “没有太子是这样的。” “我这样的太子就是这样的。” 刘邦注视扶苏坦荡的眼睛,自小被他、嬴政和荀卿教导识别人心人性的聪明孩子,怎么可能真的无知幼稚呢? 可小孩儿却没有以阴谋算计、不行欺诈隐瞒之事,以坦坦荡荡的阳谋直面一切。猜疑李由便直接去询问,正面解决遇到的问题,而不会威逼利诱来回试探。 扶苏如此坦荡,李由也以赤诚相报。刘邦又想起张良和萧何等人,这些人在面对扶苏的态度,和面对他的态度也是决然不同的,完全没有那种恭敬疏离感。真的仅仅是因为宠溺小孩子,所以才那样鲜活真诚吗? “阳谋难破啊。” 两千多年来的帝王之术都难逃阴谋,可小孩儿却偏偏走了一条阳谋大道,这罕有人走的路会是一条错误的死路吗?行阳谋大道的君王最后失败吗? 刘邦想到了后世的一些人,喟然轻叹。阳谋大道未必是死路,可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走的。走阳谋大道的人也必须要光明磊落、没有私心才行,唯有这样的人才能赢得大势相合,大势所趋下才能所行无阻。 他做的不到,也很少有人能做到,但确实有人做到过。那个曾经做到的人,也让刘邦最为佩服。 扶苏抓起一把小木剑戳刘邦,“嘿!嘿!嘿!” 刘邦正感叹呢,突然就被扶苏给偷袭了。他啧了一声,变出一把毛茸茸的剑,刷地一下子穿透了扶苏的肚子:“小崽子还敢跟乃公比划?乃公可是上过战场的。” 扶苏大叫一声卧倒,在席子上滚来滚去:“我受伤啦。” 刘邦嘿嘿笑去抓扶苏,“秦君已俘,大汉当立。” “才没有呢。”扶苏吭哧吭哧爬起来,继续抓着自己的小木剑去戳刘邦,“我还能打八十个!” 蒙毅和李由并肩走进来,见小孩儿一把木剑舞得虎虎生风,齐齐鼓掌喝彩。 扶苏丢掉木剑,脸蛋红扑扑地拉着他们去吃饭,“这些玩具都太幼稚了,吃完饭我们去演武场比骑马射箭。” “好。” 为了更热闹些,玩耍时扶苏还让萧何、刘季和章邯也参与进来:“你们不许让着我哦。” 刘季还是第一次摸到这么好的马,恋恋不舍地摸着马鬃,哈哈道:“太子放心吧,臣肯定不会让着你。输了你可不许找秦王哭鼻子。” “哼,我才不会哭鼻子。”可恶的仙使,年轻的时候也依旧可恶。扶苏爬上自己的矮脚马,紧紧握住缰绳,马鞭一指远处的旗子:“先跑到那里的人获胜!” 小孩儿喊得极有气势,但小小的矮脚马夹在一群高头大马中间,就显得有些滑稽可爱了,完全让人升不起来斗志。 可扶苏不觉得自己弱势,他目光炯炯地盯着前面的旗子,丝毫不被旁边的高头大马影响。他骑着的矮脚马同样自信,已经开始不耐烦地踢着蹄子。 鼓声一响,五匹高头大马和一匹小小矮脚马同时冲出去,如六道闪电一般,让围观的卫兵们惊叹。 那矮脚马个头矮、腿也短,但四条腿倒腾得倒是飞快,几乎都看不清影子了,一马当先跑在最前面。坐在马背上的扶苏也哇哇大叫:“小栗子冲呀冲呀。” 紧随其后的就是蒙毅,他也不超过扶苏,就跟在后面保护着。而李由和章邯则放慢速度,免得小孩儿有压力。 萧何是真的不太擅长骑术,哄着他的黑马在后面开始溜溜达达。他转头去看旁边同样溜达的刘季,调侃道:“你不是要和太子一决高下?” 刘季放开缰绳,任凭马匹自由行走,撇嘴道:“你们都在哄小孩儿,可真没劲。”他还以为真的能和章邯、蒙毅一起赛马呢。 “等你把太子弄伤,就知道秦王的剑有没有劲了。” “......”刘季实在是不理解,“八岁的小孩儿在民间已经可以种地了,八岁的太子难道还要一直娇生惯养吗?骑马射箭哪有不受伤的?若是乃公的儿子,肯定要把他扔到军中培养。男孩子嘛,皮实得很,只要不伤性命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萧何就知道刘季不靠谱,他咳嗽一声提醒刘季谨言慎行:“太子又不用领军打仗,只有你儿子才需要打仗立功。” 刘季摸着下巴的胡茬,“乃公觉得你说得不对。就算太子不用真的上战场,也该培养出刚毅果决的性子,仁弱的太子可当不好大王。” 萧何两眼一黑,抓着马鞭抽了刘季后背一鞭子:“口无遮拦!什么都敢往外说。太子好得很,等你和他相处久了,就知道了。” 刘季被抽得“嗷”一声,压低声音一脸欠揍地挑眉道:“再好的太子,被你们这样溺爱也废了。” 不等萧何有所反应,他一抽马鞭窜了出去,“太子,臣来也!” 扶苏听见刘季的声音,嘴巴张得大大的,夹着马肚子催促着矮脚马:“小栗子快跑。”旗子近在眼前了。 矮脚马铆足了劲狂奔,总算在刘季赶上来之前先一步跑到终点。 扶苏拉着缰绳,骑矮脚马绕着旗子转了几圈,停下来对刘季挑眉:“我赢了哦。” 刘季连连惋惜,长吁短叹,表情十分夸张地懊悔道:“臣第一次骑这样的好马,一开始还不太熟练,这不算输。” 扶苏被他逗得哈哈笑:“我们重新比,跑回原来的起点。” 鼓声再次响起,扶苏和刘季双双冲了出去,这一次就连蒙毅等人都得加快速度才能追上。 五人回奔时,与还在慢吞吞往旗子那儿走的萧何擦肩而过。 萧何只觉一阵风从脸上刮过去,他茫然看着空无一人的旗子,最后默默哄着马掉头返程。 等萧何回到起点,刘季已经和扶苏跳下马,在那儿手舞足蹈地聊天。 见萧何回来,刘季吹了个口哨。 萧何拳头硬了。 扶苏哇地一声:“萧何终于回来啦,我们去比射箭。” “......”萧何好想回去帮扶苏处理文书,这种游戏真的不适合他。怕再次被嘲笑,萧何委婉道,“臣不擅长射箭,不如臣帮太子在旁鼓琴如何?” 刘季脸色一变。 “好呀。”扶苏点头,让侍候的乐师把琴给萧何用。他扭头对众人说道,“我和萧何可是知音哦。” 李由听过扶苏随叔孙通学琴,小孩儿学得快又好,闻言也对萧何的琴声充满期待。 萧何后知后觉,自己落入了一个更大的凌辱圈套,但他只好硬着头皮奏琴。 一曲终了,除了扶苏和刘季,众人都射歪了箭。扶苏的箭术确实不错,比平时直射弹丸的刘季准上许多,十有九次命中靶心。 刘季惊叹,佩服道:“太子好箭术!就算是在战场上,太子也是一员猛将啊。” 扶苏就喜欢听这种话,生他者阿父,知他者仙使也。但他还是故作矜持地点点头:“你也要好好练习哦,学好了箭术功夫,才好升官呢。” 刘季哈哈大笑:“臣有没有机会封侯呢?” 萧何的琴声一错,连蒙毅和李由也露出打量之色,只有武将章邯不觉有问题,上战场上立功的人哪个不想封侯? 扶苏同样不觉得有问题,扔给刘季一个橘子:“你有能力立功,我就给你封侯。” “那太子可就要准备好封邑喽。” 萧何等人已经麻了,纷纷斜眼去看刘季,怎么有人这么能说大话? 扶苏跳过去,用脑袋顶刘季的肚子:“一言为定。” 刘季第一次领受扶苏的铁头功,被一脑袋撞得后退两三步,捂着肚子吸凉气。真想把那个调皮的小崽子逮过来打屁股,可他不能打,那又不是他儿子。 但没关系,刘邦打了,一巴掌拍在扶苏的小屁股上:“顽皮!” 扶苏得意地笑,他现在能顶两个仙使啦。 演武场这边的动静,自然也传回了距离不远的咸阳宫。嬴政听完陈驰的复述,指尖按着奏书,半晌没有言语。 陈驰打量着嬴政的神情:“可要臣去提醒刘季两句?”这个楚国人是一点也不会照顾孩子,真用尽了力气和太子比试。 “不必。”嬴政停顿片刻,“等扶苏玩完了,让刘季来寡人这里一趟。” “是。” 直到天色暗下来,刘季才来到南宫,同时带来扶苏的话:“大王,今天太子要在东宫睡觉。”扶苏没玩够,要拉着蒙毅和李由抵足而眠。 嬴政微微颔首,打量了刘季半晌,直到刘季开始忐忑不安时,他才开口道:“寡人请你吃的饭香吗?” 刘季嘿嘿笑道:“香,却不如咸阳宫的香。那日臣没有认出大王,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还请大王大人不记小人过。” 嬴政随意靠在凭几上,让刘季也入座:“无妨,寡人并非小肚鸡肠之人。你今天为何不肯让着扶苏?” 刘季的坐姿不太标准,可能也怕嬴政责罚,他努力端正坐姿,腰背挺得比柱子都直,看着就让人觉得累:“臣以为太子天生英才,放水让着太子是对太子的侮辱。就算臣没有放水,也没赢过太子呢。” “那你可要多努力了,不然以后怎么封侯?” 刘季没想到随口一说,真的被秦王打听到了。他尴尬地哈哈笑着,“呃,臣平时习惯和人开玩笑了。” 嬴政见刘季局促,笑了声:“不必如此拘束,这可不像初见寡人那天的样子。寡人也并未责怪你,大秦男儿哪个不想授爵封侯呢?若是连这样的志向都没有,那不如回家种地。” 刘季的眼睛亮起来,也不凹着造型了,一屁股坐在席子上:“不愧是大王,这话说得有见地。” 那天他和嬴政初次见面就发现了,这个贵族虽然偶尔装装的,却比他遇到过的人都对胃口,可惜对方竟然是秦王。 嬴政笑了笑,暂且收下刘季的恭维,“扶苏身边的臣属总是过于溺爱他,寡人担心他没办法真正成长起来。你今日做得倒也没错,日后若是跟扶苏玩耍,也不必让着他。但要掌握好分寸,不可伤到他。” 这秦王可真够别扭的,刘季在心里暗暗吐槽,他就没见过把孩子捧在手心里养的,这就是贵族吗?他见过的小孩儿都是被放养的,不被野狗叼走都算父母上心了。 心里吐槽归心里吐槽,刘季也不是傻子,嘴上还是应承下来,拍着胸口道:“臣一定会照看好太子的。” 说完了扶苏的事情,嬴政又朝刘季打听民间的事情。他对民间的了解还是太少了,才能让咸阳令在他眼皮子底下作恶。 刘季自然知无不言,他说话也有趣,一件事总是能说得生动诙谐,说到一些地方还会表演出来,引得嬴政笑得拍桌子。 东宫内,扶苏和蒙毅、李由一起亲自铺好床铺。他滚上床,躺在最中间摊开手脚:“我好幸福呀。” 蒙毅温柔笑道:“太子的手脚长大了不少,臣二人都躺不下了呢。” 扶苏把手脚收手,“来吧来吧。不许从我身上迈过去,我会长不高的。” 蒙毅让李由躺在里面,自己则在外侧躺下,方便随时抱扶苏去嘘嘘。今天晚上小孩儿高兴,没少吃吃喝喝。 等蒙毅和李由躺好,扶苏又平躺成一个“大”字,手放在他们的肚子上,腿搭在他们的腿上,叭叭叭地开始唠嗑。 不知过了多久,扶苏才迷迷糊糊地睡着。后半夜倒是没怎么起来上厕所,只是手脚不老实,对两边的人拳打脚踢。 李由缩在床脚,却再一次被锤醒,他只好爬起来往蒙毅那儿看。 见蒙毅被锤了以后,就闭着眼睛握住扶苏的小手,并没有醒过来,动作十分熟练。 “不愧是蒙部长。”李由心中感慨,比起蒙毅他真的还差得远。太子四岁时独自去泾阳治水,小孩子夜里思念阿父,想必就是蒙毅半夜这样陪着睡觉吧。 李由也努力克服,躺在旁边学着握住扶苏的手。 小孩儿一被握住手就老实了,像个乖巧的布偶娃娃,睡颜十分可爱。 半晌后,蒙毅睁开眼睛,见李由已经睡熟,侧身端详着扶苏的脸。太子今日为何如此反常?突然把他们叫过来玩耍呢? 就算真有什么意外之事,他也绝对不会让太子受伤。可惜这一次他没办法亲自陪太子去魏国,只好明日再叮嘱萧何了。 第207章 第207章 这是有干旱的预兆啊 扶苏近几个月为了学习骑射武艺,每日天刚刚亮就爬起来,反倒是比没睡好的蒙毅和李由醒得早。他左右转动着脑袋,看看蒙毅,又看看李由。 睡是睡不着了,扶苏玩了一会儿手指头,睫毛眨呀眨地数着时间。过了一会儿,他踢开被子,在床上开始滚来滚去,撞一下蒙毅、压一下李由。 “快起床呀,我饿啦。”在扶苏的攻势下,没有人能继续睡得着。若是换做嬴政,早就把他逮过来打屁股了,偏偏蒙毅和李由好惹的不得了。 二人毫无抱怨地爬起来,帮扶苏穿好外衣:“天刚转暖,太子要保护好身体。” 扶苏把衣服扯过来,自己慢慢穿好。趁着蒙毅二人出门去传人准备洗漱和早饭,扶苏对刘邦笑嘻嘻道,“蒙毅和李由脾气真好哦,要是仙使和阿父就该掐我啦。” “你还知道自己在调皮。”刘邦捏住扶苏的脸蛋,“七岁八岁讨狗嫌。” “哼。讨狗嫌又不讨人嫌。”谁讨厌他,谁就是狗狗。 刘邦撸袖子,逮住要逃跑的扶苏一顿揉搓,“你现在安排好了属官和政务,还是要去敲打一下弟弟妹妹们。魏国路途遥远,自古以来太子和大王分处两地,总是容易有意外的。” 扶苏刚想说弟弟妹妹们很老实,可他想到了胡亥,神情地落下来:“好的。” 刘邦拍拍扶苏的脑袋:“他们现在年纪小,不会琢磨什么。最重要的是敲打他们身边的人,若是有人心怀鬼胎,就该尽早把他们换掉。” 太子的地位再稳固,也免不了会有人心存侥幸,想要上去碰一碰。那可是未来的秦王位子啊,同为嬴政的血脉,谁都有机会去争一争。 扶苏吃完早饭,就先去北宫转了一圈。至少从表面上来看,北宫的美人们还是很老实的,毕竟嬴政爱美人却并不重美色,谁到了他面前都没有特殊待遇,也就没有滋长她们的野心。 稍微大一点的孩子也都送到了学宫长住,剩下一堆爬来爬去的小孩子更没办法兴风作浪,他们身边伺候的人也都忙于照顾他们喝奶,有什么好敲打呢? 扶苏来北宫呆了一会儿就忘记自己的目的。他找了间宽敞的房子铺好席子,把弟弟妹妹放进去爬,自己也跟着一起爬来爬去,玩得一头大汗。 刘邦是真搞不懂这有什么好玩的?他提醒扶苏道:“李由还在等你一起去学宫呢。” 扶苏这才遗憾地坐起来。他刚一停下,小崽子们从四面八方爬过来,往扶苏的身上扑。 “兄.....” 扶苏哇哇大叫:“救命呀,我身上长孩子啦。” 陪在旁边的美人们掩唇偷笑,太子习武多日,怎么会甩不开一群小崽子呢?估计是怕伤了弟弟妹妹们。 美人们看完热闹,还是赶紧把各自的孩子抱起来,别耽误了太子的正事。 扶苏依依不舍地和她们告别,顺便带走了一堆礼物。 坐上了去学宫的马车,扶苏还感叹道:“我看大家现在都很好嘛。”他低头扒拉着某个美人亲手为他做的小老虎香囊,好威风呢。 刘邦道:“你阿父没有给过她们希望,已经懂事的孩子都被送去了学宫,剩下一堆只知道吃喝拉撒的小崽子,北宫的人八成也就没心思作妖了。不过该敲打还是要敲打,一念之差的心思可能是突然出现的。” 扶苏点头,反正不需要他做什么,只要去北宫和学宫露个脸就行。弟弟妹妹们太久见不到他,可能就忘了长兄的样子,忘记就会失去敬畏。 这次去学宫,扶苏没有惊动任何人。他在李由的陪同下,在学宫转了一圈,然后去弟弟妹妹们上课的地方,“阿父暂时还没有把咸阳学宫并为官学,但早晚都会并进去,这都是官学司该管的。” 李由俯首道:“臣一定会管理好的。” 扶苏相信李由办事,可还是提醒了一句:“以后我可能要把咸阳学宫并为最高官学,将天下精英人才招收进来。这里除了收容王室小孩,就不再收蒙童了。” 李由心思一转,明白了扶苏的想法:“那臣提前做好安排。” “嗯。”扶苏又道,“但学规第一条——不许拉帮结伙排挤他人,还是要着重强调。他们都是大秦的人才,凭本事为大秦和百姓做事,因一己之私拉帮结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是。” 说话间,扶苏就来到了课堂外。他站在窗外往里望,看见弟弟妹妹们一个个坐得板板正正,刚入学时的顽皮样已经消失了,听课听得极为认真。 刘邦对那群小崽子的顽劣记忆犹新,此刻见了都觉得差异:“老师是谁?训猴儿的本事有两把刷子啊。” 扶苏探头探脑往里面张望,只看见一个白胡子的老头儿,却没见过。 那白胡子的老头儿往门外瞥了一眼,见到一张万分熟悉的小脸儿,顿时愣住了。过了半晌他才回过神,给学生们留了课堂作业,脚步匆匆走出来。 李由先一步介绍道:“太子,这位是纲成君。” 扶苏的眼睛睁大了一点,目光炯炯地盯着那白胡子老头儿。他听阿父说过呢,纲成君蔡泽给他高祖父昭襄王当过几个月的相邦呢。 蔡泽接替范雎只当了几个月的相邦,参与了灭周之事。可惜还没来得及大展拳脚,就遭到了大秦上下的厌恶排挤,甚至屡屡遭到谗言。 因为蔡泽是被范雎举荐的燕国人,而大秦从不缺少排外的宗室贵族。大家好不容易快把范雎熬死了,这个时候空降一个燕国的蔡泽当相邦,怎么可能有人服气? 在左一句“蔡泽有异心通敌叛秦”的谗言,右一句“蔡泽能力平庸”的质疑中,又赶上昭襄王年事已高朝局动荡,蔡泽还是扛不住流言选择辞官。 不过昭襄王还是将其封为纲成君,让他以客卿的身份继续辅佐秦王,稳定朝局。从昭襄王、孝文王、庄襄王,一直到嬴政,历经四朝,才彻底辞官隐居咸阳。 但也并不算彻底隐居,他偶尔也会给嬴政写封信,劝谏小嬴政韬光养晦,不要与吕不韦起正面冲突。扶苏没想到蔡泽竟然跑到学宫里当老师了。 “臣拜见太子殿下。”蔡泽拱手行礼。 扶苏看着头发花白的蔡泽,想到了荀卿,鼻子一酸把他扶起来:“纲成君怎么认出我的?” 蔡泽笑道:“太子和大王幼年时长得很像。实不相瞒,方才臣还以为老眼昏花了呢。”他辅佐过孝文王和庄襄王,自然见过九岁归秦的嬴政。 那个时候小嬴政刚从赵国回来,过去日子过得辛苦,瘦瘦小小的还不如扶苏壮实。两个孩子放在一起,都看不出年岁差距。 扶苏闻言便明白了,点头道:“是的,很多人都说我和阿父小时候很像。我没想到纲成君竟然来学宫当老师了,还以为您在家里养老呢。” “是啊。”刘邦也纳闷呢,“这老头子比王八都能缩头避险,竟然跑到学宫里当老师了,还亲自教导王室小孩儿,这是不怕被猜疑谗害了?” 蔡泽捋着白胡子笑道:“在家闲居实在无趣,不如出来走走,多接触一些小孩子,活得也更有劲儿了。太子今日来学宫是为了见小公子们吗?” 扶苏道:“是的,我来看看弟弟妹妹们。他们有没有欺负人?” 蔡泽道:“小公子们都很明事理,现在越来越有仁厚公子风范了,长大后未必逊色于信陵君。” 信陵君最大的特点一是侠义,二是仁厚,三就是忠贞。他曾手握兵权、汇集三千名士门客,却从未想过和兄长争夺王位,哪怕最终被兄长猜忌至死。 信陵君的名声很好,也是很多人崇敬的对象,就连刘邦年少时也将其视为偶像。但对扶苏这样的储君来说,信陵君最好的一点就是忠贞、恪守臣者之道。 刘邦摸着下巴,微微眯眼打量着蔡泽,忽然笑道:“蔡泽这是想把你的弟弟妹妹们培养成仁厚忠义的臣属啊,老头子的教学成果不错,倒是给你省了很多麻烦。” 扶苏眨巴着大眼睛,“纲成君辛苦啦,不然他们还像一只只小猴子呢。” 他很担心弟弟妹妹们长成胡亥那个样子,和争权夺利无关。就算他们没想过争当储君,单单是王室公子的身份,一个作恶的念头就能害了不少人。 “哈哈哈。”蔡泽不禁哈哈大笑,太子果真如传闻一般聪慧,聪慧之外还兼具稚童的可爱。 若是太子换一张脸,他就直接上手捏捏了。可惜面对一张和秦王如此相似的脸,蔡泽实在是压力巨大,他并不是一个胆子很大的人。 扶苏和蔡泽聊了一会儿天,等下课的钟声响起,见弟弟妹妹们排队有序走出来,就对他们招招手。 “大兄!”一群高矮不等的小萝卜头跑过来,没有像从前那样你推我攘,都很有分寸地绕着扶苏挤成一个圈,大的孩子还拉扯着小的孩子。 扶苏挨个给他们摸摸脑袋,看着最大的二弟公子将闾和三弟公子高,两个小孩子不再像斗鸡,肩并肩很可爱。 刘邦感叹:“得让蔡泽写个教学手册,以后按照这个来。”这哪儿是训猴儿啊?这是把马戏团团长请来了吧? 扶苏也很认同,“纲成君很会当老师呢。” 蔡泽笑道:“臣也不过是看了太子留下的那些教学方法,琢磨一番学宫设置的学科和教材。”那个思想教育简直是神来之笔,让蔡泽了解后就立刻申请来学宫当老师了。 扶苏跟弟弟妹妹们聊了一会儿天,约定给他们带魏国礼物,才把他们赶去吃午饭。 公子高道:“以后我也要陪大兄去魏国,给大兄当护卫,就像小白一样。”他听时政老师讲了小白在战场上的事迹,很是崇拜这个小孩儿。 “我也能给大兄当护卫。”四妹妹江芷也朗声喊道,“我的功夫比三兄好。” 公子高不服气:“但我的箭术比你好。” 其他小孩子也开始嚷嚷自己的特长,只有六妹妹杜若声音软软细细的,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会养花,给阿兄做花露。” 扶苏拍拍杜若的脑袋:“那也很不错哦,若是喜欢这个,以后大秦设一个花露工室,专门卖你调配的花露。” 杜若的眼睛亮晶晶,其他的哥哥姐姐们都说她没有志向:“大兄真好。”听了大兄的话,她好像明白了自己要走的路,不仅要研究花露,还要研究花花的其他东西,帮大兄赚钱! 扶苏很喜欢杜若,摸摸她的脑袋,叹了口气道:“但是你也得在武课上用用心,我看八弟弟都要有你高了。”前两年八弟弟还在吃鼻涕呢,杜若长得也太慢了。 将闾点头附和:“六妹妹很挑食,总是在武课的时候逃课,她平时都不出去玩耍。” 杜若咬住下唇,满脸通红。 扶苏摇头:“你这样越不锻炼,身体就越弱。李由,以后你来学宫视察的时候,替我多盯着她点。” “是。”一直安静的李由突然出声,吓了杜若一跳。 杜若看着俊秀儒雅的少年,想起几年前自己被李由抓着锻炼身体,慢慢挪到了四姐姐身后藏起来。李大人长得越来越高大了,现在更可怕了。 李由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挪动,一时无奈地笑了。 刘邦调侃道:“矮子果然不能理解高个子的视野。” 扶苏感觉自己被冒犯了,脸颊一鼓,“矮子也会长大的!” 一众小孩子认同地点头。 刘邦无语,捏着扶苏的发包摇晃了一下:“什么也不懂的小破孩儿。”人家在这儿青梅竹马呢,你还真在那儿比起个子来了。 扶苏扶稳脑袋,不大高兴,有什么是他不懂的?他什么都懂! 他把头转走,不理刘邦了,对弟弟妹妹说道:“你们各有所长,以后好好学习,等长大一点再来帮我做事。好了好了,快去吃饭吧。” 小孩子们散开后,各自去找自己要好的小伙伴。将闾跑到远处牵着一个小朋友走,那小孩子的容貌和章邯有几分相似。 默默护卫在扶苏身后的章邯道:“太子,那是臣的弟弟章平。” 扶苏睁大眼睛,好奇地问道:“章平掉牙的时候也喷口水吗?” 章邯都快忘了自己那个“雨娃”的该死外号了,该死的王离!趁着他换牙的时候给他乱取外号,改天一定要再揍王离一顿。他尴尬地道:“章平还没到换牙的年纪。” 刘邦“哦”了一声,“后来章平兵败被俘,乃公放他归隐去了,他打仗能力不如章邯。” 扶苏了然:“让章平好好读书吧。章邯你去找你弟弟吧,一会儿回宫就行,过一阵你也要和我去魏国的,陪他说说话吧。” “多谢太子。”章邯行了个大礼,才跑过去找弟弟。 扶苏让蔡泽将教学心得写一下来,最好再编订一本王室公子的专用教材。交代完这些事情,他才摆摆手和蔡泽、李由道别,返回咸阳宫。 扶苏也不怎么用车驾,就骑着矮脚马哒哒哒,身后跟着萧何、茅焦和几个护卫。 路过渭河的时候,他跳下马站在河岸张望。公输学研究的灶台和烧炭方法已经推广了,他看看河水有没有变得清澈一些。 渭河的河水果然清澈了不少,却露出了大片河床。 扶苏用手比划着:“它以前是那么多水的。”原本宽阔的水面,此刻萎缩了一倍。 萧何道:“太子,如今还没过枯水期,等三月以后开始下雨就好了。” “但是去年冬天也没怎么下雪。”茅焦忽然道。 萧何愣了下,他刚来秦国几个月,一直忙着学习各种东西,还真没开始留意下雪的事情。 刘邦站直了身子,望着河床拧紧眉毛:“去年冬雪少,今年春暖早......这是有干旱的预兆啊。”接下来几年列国的天灾接踵而至,他也没记住哪年秦国有旱灾。 当过楚国管赋税钱粮的小吏,萧何也知道这种民间经验。他仰头望着晴空万里,心里也升起隐忧:“太子,下个月就要准备春耕了,是否要预防旱灾?” “嗯,我回去跟阿父说。”扶苏心怀隐忧,上马赶回咸阳宫。 巧的是嬴政也在看郑国写的奏书,里面正说着隐有旱灾的事情。他刚放下奏书,打算宣召太史令询问天象,就被冲进来的扶苏叭叭一顿。 嬴政摸着扶苏的脑袋,“寡人会提前做好预防,你安心去做演习的事情。若关中真有旱灾,难保楚国和赵国不会蠢蠢欲动,这个时候更要震慑住他们。” 扶苏用力点头,肉嘟嘟的脸颊跟着抖了抖。 嬴政见状烦躁的心被安抚平缓,笑着捏捏扶苏的脸蛋:“去魏国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他问了扶苏几句,见孩子准备妥当才放下心来。 接下来几天,扶苏专心写了几条应对旱灾的建议,一直到出发离开咸阳。他对嬴政更是依依不舍和担心。 第208章 第208章 为何太子扶苏还要一错再错呢? 嬴政准许太子属军去魏国进行演习,可太子属军不过两千人,精则精矣,人数确实少了些,让嬴政实在无法放心扶苏的安危。 与尉缭商议过后,嬴政下令调配三川郡、河东郡、南阳郡和南郡四郡兵力,共计五万人随军。 扶苏还没有见过这么多人数的大军呢,上次在邺县封赏军爵也只来了一部分军中代表。他抱住了嬴政的胳膊,脑袋抵在嬴政的肩膀上。 嬴政拍拍扶苏:“若无意外,这五万大军只是护卫,他们还没配备新铁锻造的兵器。演习时主要还是看你的太子属军。” 但若是出现意外,魏国胆敢反叛,扣押或刺杀扶苏。这五万大军就不只是护卫了,随时可以不计代价攻打魏国。 扶苏吸了吸鼻子,“阿父不要担心我,有这么多的将士随行,不会有人敢欺负我的。” 嬴政无声叹息,他怎么能不担心呢?可尉缭和刘季说得也有道理,孩子想要成长起来就离不开外出磨砺。 “寡人给成蟜写了手书,等你路过韩魏边境的时候,他就把军务交给其他人,随军照顾你。” “小叔父?”扶苏抬起头,眼睛亮闪闪的。他好久没有见到小叔父啦,去年自己被册封为太子,小叔父都没回来,只是给他送了一套造型各异的小玉龙。 嬴政有点不是滋味,小崽子有了小叔父,就忘了离家的难过了。 刘邦变出一根牙签抠着牙:“啧,王贲以后攻打魏都大梁,还用引啥黄河水呀?直接让你阿父过去,醋水都能把大梁淹了。” 扶苏跪起来,亲亲嬴政的脸颊:“阿父,我很快就会回来呢。你要是想我了,可以多看看我的画像哦。” “呵,寡人每天那么多事情要处理,哪有时间想你?” 扶苏鼓起脸颊,不大高兴道:“我都会想阿父,阿父怎么不想我呢?” “哈哈哈。”嬴政把扶苏拉到腿上坐着,提笔给扶苏写了一串考题,“想寡人的时候,就把这些功课做了。” “......”他一点也不想要思念阿父了。 四郡五万兵力,再加上两千太子属军,路上消耗的粮草也不少。扶苏让张苍和萧何一起提前准备好,“萧何多学学,路上就指望你管理这些了。” 军中自有管理粮草的官吏,可粮草不会全都有咸阳供应,大多都是走到哪里征集到哪里。总要有人总管这些事务。 在刘邦的建议下,扶苏封萧何为治粟都尉,专门管理粮草征集等事务。 萧何赶紧跟着张苍学习,拿着小本子记录可能遇到的问题,十分用心。 张苍见他如此紧张,笑道:“萧庶子放宽心,此番太子去魏国演习,大概不需要我们主动征集粮草。路过韩国的时候,韩国自会上贡;到了魏国,就都是魏国负责提供了。” 萧何连连道谢,态度十分谦逊。 张苍见惯了天赋异禀的少年同僚,第一次见到“大龄”“平庸”的同僚,对萧何的好感度非常高。于是在咸阳调配粮草的时候,他就放开手由萧何练手,自己在旁边指导。 一天结束后,张苍的神情就有些恍惚,坐在树根下面发呆。果然,能被太子征召为属官的人,哪个会真的平庸呢?相较之下也幸好他还有出众的算术。 萧何安排好辎重装备,抱着小册子跑向张苍,十分恭敬谦逊地讨教。 张苍看了萧何半晌,“你真的不考虑来户部吗?” 萧何愣了下,随即有些腼腆地笑道:“多谢张部长,我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大概等以后我能力提上去,太子就会重新安排我的。” “......”张苍不想同萧何这种人说话,烦死了,比偷偷进步的李斯都烦人。 数日后,四郡兵力汇集咸阳郊外,辎重装备都以准备妥当。太子属军也都熟练适应了新兵器,一个个精神抖擞,誓要大展拳脚。 扶苏也换上了特殊打造的小甲胄,在咸阳郊外誓师、祭祀。他站在夯土的高台上,眺望列队整齐的五万余大军。 黑色的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战鼓声咚咚敲在心上。 扶苏深吸一口气,回身同旁边的嬴政道别,一脸郑重地道:“臣定不负王命!” 嬴政眼眶湿润,招手捧起陈驰手里的小头盔,慢慢交给扶苏:“毫发无伤的回来,就是寡人对你最大的命令。” 扶苏嘴巴一扁,但迅速把哭声憋回去了。他怕自己失态,抱着小头盔下了夯土高台,翻身爬上矮脚马,“出发!” 负责统军的主将辛梧重复高喊:“出发!” 铙声长鸣,敲击数声。大军有条不紊地分为两列,跟随黑色大旗,朝着预定的方向进发。 嬴政一直站在夯土高台上,目送孩子越走越远,小小的矮脚马被骑兵掩护,最后彻底看不见影子。 “王上。”陈驰小声道,“春风寒凉,早些回宫吧。” “嗯。”嬴政回到车驾上,闭目良久。扶苏还那么小,在大军中好似一脚就能被踩扁,可现在却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嬴政忽然睁开眼睛:“那甲胄结实吧?” 随车在外的陈驰回道:“都是新铁精造的。”太子已经试穿过了,几乎全身都被铁片包裹住,只漏出手脚和一双眼睛。 被这样的重甲包裹,让太子亲自跑去打仗,可能施展不开拳脚,但敌军想要伤到太子也是很难的。太子还嘀咕这身甲胄像乌龟壳。 嬴政听罢松了口气,旋即又皱起眉毛:“会不会太重了?”重甲穿在身上很难受的。 “应该不会。”陈驰尴尬地笑了笑,太子不像是那么听话的孩子,大概没等出咸阳的地界,就会把甲胄都脱了吧。 扶苏还是很争气的,他怕阿父派人来盯着自己,特意等出了咸阳的地界,才把厚重的甲胄都脱掉,只穿着一身紧身胡服,“哇,舒服多啦。” 跟在旁边的尉缭和茅焦没有劝阻,只要还在大秦境内,就没有什么危险。那身重甲穿着反而会把小孩子闷坏,也不着急现在穿。 行军路上比平日学习骑射还要辛苦,可扶苏连眼泪都没抹一个,更拒绝了乘坐马车的提议。就连平时喜欢唠叨扶苏的茅焦也忍不住劝扶苏乘车。 “我现在不是太子,而是护军都尉。”扶苏严肃地道,“好手好脚没生病,为什么要搞特殊待遇呢?此番长途跋涉,耗费粮草诸多,让军中膳夫准备一样的大锅饭就好,军中将士待遇一致。” 周围将士不受控制看向扶苏,一时除了马蹄声和脚步声,四周一片寂静。 茅焦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扶苏会这么说。反常得甚至让人觉得怪异,哪有太子、将领和普通士卒待遇一样的?“这是否有失礼法?”按照礼法,尊卑是有别的。 扶苏不明所以,挠了挠脑袋道:“可是我的太子属军就是这样的呀。”无论是日常训练,还是随军打仗,太子属军上上下下都没有特殊待遇。 他听说过的小故事也是这样讲的,扶苏觉得自己的想法没错,用力点头强调道:“在军中礼法不重要,重要的是下层士卒服从上层命令。” 尉缭一直都很欣赏“另类”的太子属军,他捏着小胡子笑道:“我看太子属军中,将领和士卒的感情很深厚,在打仗时也比一般的军队出色。” 最让尉缭惊叹的就是训练时,哪怕遇到意外事件,太子属军几乎没有慌乱的时候,总是能有条不紊地快速应变。士卒们相信自己的上层将领,所以他们不会被意外吓到乱成一团。 扶苏听见尉缭支持自己,得意地对茅焦挑眉毛:“哼。” 茅焦对扶苏拱手,“臣敬佩殿下,能为千万人不能为之事。” “是千万人有问题,不是我厉害。”扶苏被夸奖还是很高兴的,脚丫脱离了马镫,在空中前后摇摆,踢了空气好几下。 周围的将士不由失笑。 扶苏知道四郡五万军士和太子属军不熟悉,也不着急行军赶路,一路上亲自组织各种活动,比如休息时跟众人演讲、随机选人出来表演、集体合唱秦风歌谣。 就连扶苏也被刘季起哄唱了一首歌。一歌结束后,将士们表示太子不要被累到,还是别唱了。 刘季堵住两只耳朵,跟萧何吐槽:“想不到太子唱歌这么难听啊?” 萧何斜眼看他:“分明跟你唱歌的调子一模一样。” “哪里一样?乃公唱歌比灵雀都好听。”刘季不服气,跳上搭建的简易台子上唱歌。从此秦军中流传了楚国人唱歌要命的传说。 倒是扶苏托腮听得认真,他已经习惯仙使的歌声了,就是没想到仙使年轻时唱歌更难听呀。 等一众将士的关系融洽后,扶苏又挑选出识字的人分别教大家识字,教学内容没有官学或学宫的深奥,只教一些军中常用字和思想,既能打发时间,又提高了军中的素质。 尉缭对此十分好奇:“太子,用律法军规约束他们就好,为何还要提高所谓的素质呢?” “不一样的。”扶苏摇头,也没有多做解释,捏着鼻子下不存在的胡须,“你多看看,回头写一份心得给孤。”哼,终于轮到他给尉缭先生留功课啦。 “嘶。”尉缭倒是没反对,哈哈笑着答应下来。 偶尔大军避不开百姓聚居的村落,扶苏也让那些教人识字的军士教导不要扰民。虽秦律对此有所规定,但他想让军中上下都明白“不扰民”的真正目的,让士卒们把自己的身份看成“义军”,哪怕在未来这支军队也会是最出色的秦军。 等秦军行至韩国境内,同前来接应的韩军对比,尉缭隐约明白了一些,太子改造的这支军队更有凝聚力,每一个士卒的精神面貌都远胜韩国士卒,这种强大不只是兵器甲胄多么强大。 秦国已经提前通知韩国,秦军要借道韩国。得知太子扶苏随军,韩王安派相邦和韩非一起来迎接,上贡粮草,又一路将秦军护送至韩魏边境。 “呵。”刘邦不屑,“韩国是怕秦军假道伐虢,回手把韩国灭了。说是护送,实则监督。” 扶苏也能理解韩王安的担忧,对护送的韩军并不厌恶,都是为了自己的国家。只要韩军不干扰秦军,他并不介意。 张良的父亲张平死后,韩王安没有再让张氏族人担任相邦,而是选择了一个韩国宗室。这位新相邦的能力和权力都远远逊色于张平,对扶苏和秦军只是恭维,不敢试探。 韩非倒是有心试探,可他说话不利索,只好绷着脸暗中观察秦军。 倒是扶苏想跟韩非说说话,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韩非,荀卿和阿父经常提到的人,一向少言少语的李由也提起过几次呢。 两日后,在停军休息的时候。秦军又组织了一场表演,还吸引来不少周边的韩国百姓偷偷观看,他们听不太懂秦军说话,但肢体语言是共通的,舞剑、调子、摔跤、百戏等等,他们都看得津津有味。 韩非扫到远处的韩国百姓,脸色不太好看。他不支持这种没用的军队活动,却也不是瞎子,明显察觉到韩国百姓对秦军有了好感,甚至于他们这边的韩军都露出艳羡。 扶苏抱着干巴巴的饼子走过来,坐在韩非旁边的石头上,歪头瞧韩非的脸。哪怕韩非和韩柏血缘已远,但还是有着韩国宗室的一些共同特点,脸型都有些方圆。 小孩儿的目光如此炙热,韩非哪里能装作视而不见?他无奈转头去看扶苏,目光停在扶苏手里的饼子上,拧紧了眉毛:“太、太子就吃、吃这个?” “是呀。”扶苏听见韩非说话结巴,也没有露出什么异样,倒是让韩非多了几分好感。 可那好感并不多,韩非觉得这支秦军实在是太怪了,搞一些无用的娱乐活动就算了,竟然还教士卒识字?太子都和普通士卒吃一样的东西,缺少尊卑之别,又怎么能服众呢?难怪这支秦军没有“纪律”。 扶苏感觉自己被韩非嫌弃了,不高兴地鼓起脸颊,“你觉得哪里不好?” 韩非并非痴傻之人,自然也不会明晃晃挑起秦韩争端,拱手道:“并、并无不妥。”他才不会说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得罪秦国太子,就让秦国这么一错再错才好。 他一个韩国人,操心秦国的军队干什么呢?秦国军队越衰落,对韩国才更加有利啊。若非说话不利索,韩非还有意误导一下扶苏。 扶苏把饼子对着韩非的脸一戳,当做一把刀剑:“哼,你不说我也知道,我读过你写的文章。” 韩非抬起头看扶苏,讶异地张开嘴巴。他的文章在韩国都不受欢迎,几乎没有什么人愿意支持他,想不到秦国太子竟然读过那些文章? 要知道就连韩王安也是实在没什么可用的人,才会把他派出来迎接秦军。因为韩王安知道扶苏和韩非都接受过荀卿的教导,希望能借这层关系,让扶苏对韩国的好感高一点。 下一刻韩非闻到饼子夹着野菜的苦涩味道,又闭上了嘴巴。 扶苏道:“我知道你讨厌军队有打仗之外的活动,反对军士之间加深感情,希望用军纪律法约束军士,以清晰的赏罚来控制军队。” 韩非颇为意外,“是、是荀卿告、告诉您的?”他的确有这样的想法,把军队变成一把君王手中的冰冷长刀,用赏罚来操控这把长刀,而没有感情和思想的刀才是好刀。 刀只需要绝对服从君王、拥有杀伐的能力就好。 可是韩非不明白,既然荀卿给太子扶苏讲过这些,为何太子扶苏还要一错再错呢? 第209章 第209章 是谁的脚丫子把魏国踩平了吗 “荀卿的确讲过一些你的想法。”扶苏看向不远处的士卒们,大多数都盘腿坐在地上,相互倚靠着后背,姿态十分放松。 有些士卒吃完了饭,还躺在地上睡着了,抓了片叶子随便盖在眼睛上。 韩非循着扶苏的目光看过去,眉头微皱。 扶苏道:“你觉得他们这样没有纪律吗?” 韩非默然认同,这样难道算是有纪律性吗? 扶苏起身,从衣领里拽出一个挂在脖子上的小哨子。他鼓起脸颊,用力吹响小哨子。 尖锐的哨鸣声瞬间扩散开,眨眼间士卒们就飞快起身。 韩非只觉眼前一片缭乱,窸窸窣窣的嘈杂声瞬间充满了脑子。没用几息时间,等韩非回过神的时候,看见眼前的一切,顿时面色苍白。 那群“懒散”、毫无纪律的秦军已经列队整齐,甚至连刚才铺开做饭的器具都收起来了。这是何等惊人的速度?何等森明的纪律? 就连远处偷窥的韩国百姓都被吓了一跳,噗通噗通跪了一地,还以为秦军要来杀他们。 扶苏背着小手,淡然一笑:“这样的纪律比之韩军如何呢?” 主将辛梧跳到高处,指挥各队领军开始演练。太子属军已经习惯了这样突然性、随时随地的演练,而融入了太子属军的四郡军士也对此熟练了。 大军有条不紊地开始演练,轻骑上马探查四周环境,步兵手持武器绕着一座小山丘快跑,弓箭兵翻身跳上战车,紧随步兵之后。 一场效率如此惊人的军事行动突然展开,若秦军此刻有意攻略附近的城池,随行监督的韩军也是抵挡不住的。 扶苏拍拍面色煞白的韩非的脑袋:“不要害怕,我们经常做这样的演练,不会冲撞无辜百姓和农田的。刘季,你带些人去安抚一下那边的百姓。” “是。”刘季学习能力强,他一来到韩国地界,很快就跟韩军士卒混熟了,还学会了韩国话。 韩非的目光追随着刘季的身影,看见刘季三言两语就让那群韩国百姓很快就恢复了笑脸。他愣神半晌,突然胃里翻涌,差点吐出来。 扶苏按着韩非的肩膀:“老师说人性本恶,天生追逐利益。可师兄只领悟到了这一层,却没有领悟老师另一层意思。人性天生好利,被利益驱使,可以用赏罚操控。但人在后天也会接触到礼义道德,因此受其影响。” 韩非转头看向扶苏。 扶苏道:“所以有人恶死求利,也有人舍生取义。君王利用赏罚可以操控‘恶死求利’之人,却操控不了‘舍生取义’之人。可那群单纯出于人性、为了利益聚集在一起的小人,有朝一日也会为了更大的利益背弃君王。” 韩非心里有些慌乱,打断扶苏的话:“若他们背、背弃君王,还、还有刑罚可、可以约束。赏罚缺一不、不可。” 扶苏笑了:“师兄,你低估了小人的人性。为了更大的利益,他们也心甘愿冒着更大的受罚风险去逐利。单纯用赏赐和刑罚,是无法真正收服人心的,就算能收服也只是短暂的小人之心。” 韩非脑子有点乱,不想继续在“利”“义”的问题上继续争辩。他把话题岔过去:“这、这与太子让、让秦军嬉戏,教秦军识、识字并无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呢?”扶苏道,“单纯用赏罚收服不了人心,赏赐只会让他们觉得自己与君王是利益交换,刑罚只会让他们畏惧憎恨。现在赏罚之外,我多添加一点情感关怀,让他们真正融入到秦军这个集体家庭中,把自己当成集体家庭的一员,对集体家庭产生义气。我教他们识字,让他们更能理解这一切,更加服从纪律、信赖大秦。” 扶苏说着说着有点生气,气得转了一圈道:“我安排的不是歌舞淫靡的活动,只是军队中积极的休闲放松活动。这样的活动能消耗士卒们多余的精力,还能让他们对这个集体家庭更有归属感。难道你在你家不玩耍吗?难道你阿父阿母除了冰冷地赏赐或惩罚,就不给你感情的关爱吗?” 韩非错愕,旋即表情露出一抹尴尬和羞恼,最后避开了扶苏的视线。他坐在石头上,整个人都快缩成一团了,躲在树荫下面,好似随时都要长出一身蘑菇。 半晌后,韩非反驳:“我从来不玩耍。”也没有阿父阿母爱护他。 先王姬妾甚多,他只是先王姬妾生的一个普通庶子,阿母病逝得早,他也不如其他兄弟讨喜,就连说话都会被人随便打断,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结巴了。 尤其是当有人把视线聚集在他的身上,韩非就更加紧张着急,害怕被对方打断话。一紧张着急,他就更结巴了。 扶苏心里怪内疚的,蹲在韩非旁边,挠挠脸颊小声道:“对不起。”仙使教过他的,一个人的想法形成脱离不开过往的经历,没得到过情感反馈的人,很难相信人有情感。 他对韩非忽然没有那么讨厌了,反而有些理解。可理解归理解,扶苏是不认同韩非完全依赖赏罚的想法的,人不是冰冷的工具,人有感情。 扶苏没忍住继续小声叭叭:“但是一个有感情的人是会取舍义和利的,是不会完全被赏罚操控的。我会同样注重法、礼、德,不会只偏重一种。” 韩非没吱声,也没动弹,更没搭理扶苏。 刘邦摸摸小孩儿耷拉下去的脑袋,温声道:“小树,不必愧疚。韩非也是快四十岁的人了,让他自己好好想想吧。” 扶苏扁着嘴巴点头,可还是偷偷戳了一下韩非的腿。 韩非叹了口气,没等他说话,那韩国相邦就过来了。他以为韩非和扶苏产生了什么矛盾,吓得一身冷汗,生怕得罪大秦太子,连连替韩非赔罪。 扶苏摆摆手,“没事,我和师兄在追念老师呢。” 韩国相邦见状干笑两声,寒暄后自觉去了其他地方呆着,不在这里碍眼。 韩非抬头去看扶苏,“你撒、撒谎。” “哼,这是善意的谎言。”扶苏叉腰,一双凤眼瞪得圆溜溜。 韩非失笑,笑过之后他拱手道:“我会、会仔细想想的。” “那好吧,你不要钻牛角尖,可以随时来问我哦。我虽然年纪比你小,但闻道有先后,不能拿年龄歧视我。”扶苏说完,挥挥手跟韩非告别,咬着自己的饼子去找尉缭。 韩非目送小孩儿的背影慢慢消失在石头后面,眉头紧皱,眼中尽是茫然。扶苏的那一大堆话能说服他的并不多,可真正让他动摇的是那句扎心之语。 难道真的是因为他没有体会过正常的情感,所以缺少见识,写出了一堆谬误文章吗? 韩非没有直接否认自己的那些想法。他觉得大部分想法是没错的,只是他还缺少一些见识,需要重新审视、修正,寻找更完善的思想。 有那么一瞬间,韩非想要离开这里,四处游历寻找缺失的见识。他豁然起身,还没走出两步路,就被韩国相邦拦住了去路。 韩国相邦双手揣在袖子里,压低声音道:“刚才秦军忽然列队,吓了我一跳,军中士卒差点弃甲逃窜。还好秦国那个国尉过来帮忙安抚。” 韩非忽然清醒了,韩国已经没有时间等他了。 韩国相邦习惯了韩非的沉默寡言,嘟嘟囔囔抱怨了一通,又转身走了。他只是过来发泄情绪的,并不在乎韩非会说什么,也没指望解决什么问题。 韩非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孤零零地站在树下,身体被挪过来的树荫吞噬,彻底融进阴影里。 半晌后,韩非双腿一软跪在地上,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片竹板。 他咬破手指,用血水写了一份奏书——“大王,请张氏一族出相吧。”暂时放下过去那些恩怨,换个有能力的人当相邦。 刚写完的奏书,旋即被泪滴晕开,与血色的夕阳余辉融为一体。 不远处的巨石后面,扶苏偷偷探出一颗小脑袋,窥探跪趴在地上的韩非。他一张小脸愧疚得皱成一团:“仙使,我是不是说话太过分了?” “不关你的事。”刘邦坐在石头上笑道,“韩非不会为了童年经历而伤心。有没有得到过阿父阿母的关爱,对韩非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也不会因此被刺痛。” 扶苏趴在石头上叹气:“我有点想我阿父了。” “那就写功课,你阿父不是给你留了很多功课吗?”刘邦无情催促。孩子想家,多半是功课太少闲的。 “哼!”扶苏不搭理刘邦了,扭头跑去找刘季玩耍,然后被刘季骗到尉缭那里写功课。 扶苏气得哇哇大叫,仙使太讨厌啦,年轻的仙使也讨厌。 之后秦军继续朝韩魏边境赶路,跟随在后面的韩军比前几日都要萎蔫,一副士气不振的样子。见识了昨天的演练,谁能对秦军不心生畏惧呢? 韩非也一直没再找扶苏说话。 终于抵达边境时,即将与等候在前面的成蟜汇合。扶苏主动去找韩非道别,想了想道:“其实师兄有些想法也是很不错的,我和我阿父都很喜欢。以后有机会可以去咸阳找我玩哦,有一个韩国宗室也在我们大秦官学读书呢。” 韩非的脸上展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没有应承扶苏的话,只是道:“太子保、保重。” “扶苏!”成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众人朝声源处望去,只见一个俊俏非凡的少年将军策马奔来。那少年将军头盔上的一缕五彩羽缨随风飘摇,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 扶苏愣了下认出那人,随即蹦跶起来,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摇来摆去:“小叔父!我在这里呀。” 没等马匹停稳,成蟜就跳了下来。他捞起扶苏抛到空中,接住孩子转了两圈:“比我离开咸阳的时候重了不少。” “是长大了,我都八岁啦。”扶苏摸摸成蟜的头盔,把手指伸进去,捏成蟜的脸蛋。 成蟜张嘴咬住扶苏的手指,吓得小孩儿迅速把手指头藏起来,“调皮。”他单手抱着扶苏,把头盔摘下来,扔给追上来的副将。 五彩羽缨从眼前飘过,扶苏伸手去抓,差一点就被他给揪掉了。 副将吓了一跳,赶紧保护好成蟜的头盔,他哭笑不得道:“臣参见太子。” “不要多礼。”扶苏拍拍副将的脑袋,“你们一直驻守在这里,辛苦了。” 副将憨憨地笑道:“还好,大王经常派人送东西过来,吃穿都还好。” 成蟜换了只手抱扶苏,这孩子真是重了不少,抱一会儿就压得他胳膊发麻:“衍氏之地的防御就暂时交给你了,我要护送太子去魏国。” “是!”副将拱手应下。 “长安君。”尉缭等人过来和成蟜打招呼。 成蟜放下扶苏,对众人一一回礼:“我已经安排好了,之后我们可以走水路,通过鸿沟去魏都大梁。” 秦魏联合军演的地点在睢阳,但要先经过魏都大梁,在大梁稍作修整再去睢阳。 刘邦吹了个口哨:“提前熟悉水淹大梁的路线。” 扶苏的眼睛眨呀眨,抱住成蟜:“好。” 成蟜捏捏扶苏的脸蛋,笑道:“要坐大船了,开不开心?” “开心。”扶苏没怎么坐过船,去雍城和邺县,也都是乘车。他对坐船很好奇,赶紧催促大家赶路。 扶苏爬上自己的矮脚马,拍拍马鞍道:“小叔父,我现在会骑马了,我可以载你哦。” 成蟜看着那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矮脚马,有些为难,最后把扶苏薅到自己的马上:“小叔父带你兜风。”他策马扬鞭,一眨眼就载着扶苏跑了。 尉缭等人俱是汗流浃背,赶紧上马追过去。 一路跑到了鸿沟渡口,早就把后面的秦军给甩没影了。成蟜把扶苏抱下来,先上船参观,追着扶苏跑来跑去。 扶苏跑累了,啪叽往船板上一躺,望着高高的蓝天:“小叔父,你为什么一直不回咸阳呢?我听有些人说是阿父不让你回去。” 成蟜躺在扶苏旁边,单手捏着扶苏的脑袋顶:“别听他们瞎说,是我不想回去。” “为什么?” 成蟜笑道:“衍氏之地距离荥阳很近,周围没有险要阻隔,这片地方对大秦很重要。我是王兄最信任的人,自然要在这里驻守。” “可以让王贲将军来驻守。”反正以后攻打魏都大梁也是王贲的事情。 “小叔父没白疼你。”成蟜亲亲扶苏的发顶,“上次宗室叛乱想要扶持我取代王兄,王兄虽然不在意,也没有追究我的责任,可是我知道很多秦臣对此是不满的。我不想让王兄为难,也不想继续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还不如跑出来躲个清静。” 扶苏哼哼两声,到底没有继续劝说成蟜。 一个时辰后,秦军终于赶过来,但扶苏已经躺在船板上睡着了。 成蟜把扶苏抱进船舱里,等大军都上船后,一艘艘望之不尽的大船沿着水道向大梁的方向前行。 等扶苏一觉醒来,自己已经在水面上飘了。他迅速爬起来,跑到船舱的窗户边往外望,嘴巴长得圆圆的,感受着身体随着船在飘来荡去。 “小土包子。”刘邦戳了一下扶苏的脸颊,哈哈嘲笑。 扶苏不否认,但还是反驳道:“虽然我现在没见识,但是我见过之后就有见识了。” “嗯,刘小树这心态不错,颇有乃公之风。” “当然啦,我是仙使教的嘛。”扶苏有点兴奋,把成蟜、萧何等人叫过来玩游戏。结果刚玩一会儿,扶苏的脸色就有点发青,蔫巴巴地躺进了成蟜的怀里。 萧何等人没见过,还以为扶苏突发疾病了,赶紧去叫随军的夏无且过来。 倒是尉缭颇有经验,叹气道:“太子怕不是晕船了。”上次去邺县晕车也是这样。 扶苏张开嘴巴,吐舌头干呕,验证了尉缭的猜测。 众人一时哭笑不得,还是把夏无且叫过来,给扶苏弄点缓解晕车的药。最后夏无且给扶苏扎了几针。 成蟜见扶苏被扎了一身的金针,脑袋上的针还随着小孩儿说话颤悠,有点心疼:“还得两三天才能到大梁呢,早知道就走陆路了。” 扶苏摇头,“陆路要绕远,还是水路好。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别摇头了。”成蟜看见那颤悠的针,自己的心也跟着颤悠。 扶苏见其他人和成蟜一样紧张,调皮地又晃悠了一下脑袋。勾得众人心里一揪,他就眨巴着眼睛,嘿嘿笑。 成蟜被气笑了,难怪王兄总写信说这孩子调皮,“夏侍医,劳烦给扶苏扎得深一点。” 夏无且道:“这就够了,再深就扎疼了。” “不要扎了。”扶苏连忙求饶,“我不晃脑袋啦。” 刘季悄无声息绕到夏无且身后,一把揽住他的肩膀,阴恻恻地笑道:“老夏,你那天是不是故意扎疼我?”他那天被扶苏接回东宫,被夏无且扎得嗷嗷叫,第二天就伤势痊愈了。 “是啊。”夏无且坦然,“谁让你装病?我的医术不可能有问题。” “......”无耻啊,比乃公还无耻。 自从上次扶苏晕车,夏无且就一直在研究怎么应对晕车晕船的病情,这次正好用上了。扶苏被扎过几次后,就适应了船上的生活,还有心情趴在船边看小鱼。 一直到船队绕过丘陵,越是靠近大梁,周围所见就越是平坦,和关中的丘陵黄土全然不同。 扶苏顾不得看小鱼了,他站在船边被眼前的大平原震撼:“哇。是谁的脚丫子把魏国踩平了吗?” 第210章 第210章 太子有治国安邦的智慧 扶苏还从未见过这样平坦的地方,沿河的郊野农田一望无际,还有不少百姓正在田间料理,一块又一块的农田被阡陌切割出来。 “小土包子,见识到平原了吧?”刘邦站在扶苏旁边,背着手调侃小孩儿。 扶苏双手合十抱在胸口,眼睛睁得大大的:“额滴神呐,难怪都说魏国是种粮食的好地方呢。”这要是都归大秦,能养活多少人啊?大秦现在面临的人口过多问题一下子缓解了。 “哈哈哈。”刘邦团着扶苏的脑袋,“多看看多学学。等你长大了,这些地方都得让你管。” 扶苏认真点头,从衣襟里掏出自己随身的小本子,刷刷刷地记录所见所闻和自己的一些思考,还精心绘制了一张简易地图。 他的画技虽然不好,但画图也是勉强够用了。 在田间劳作的百姓望见河里成群结队的大船,船板上还有手持兵戈站立的士卒,他们就连忙低头回避了视线。 而魏国负责迎接扶苏的魏国军队早已在渡口等候多时。 还没等船队靠近,魏国军队便远远地便望见乌压压的黑色秦字旗列队飘来,压得他们上下喘不上气,个个握紧了手里的长戟。 扶苏在船舱换了件衣裳,蹦蹦跳跳想要出船舱,却成蟜逮回来戴上玉璜。 “我不喜欢这个。”扶苏真的很不喜欢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不方便跑来跑去了。” 成蟜捏捏他的脸:“不要总是跑来跳去的,万一摔倒了,把门牙卡掉了怎么办?你已经换过一次门牙了,再摔掉了可就长不出来了。” 扶苏被这话吓到了,走路的时候变得小心翼翼,出船舱后比往日都要端庄。 其他秦臣分为两列,中间让出一条路让扶苏通行。 尉缭捏着小胡子,低头看着扶苏路过自己,笑道:“太子真是越来越有储君风范了。” 扶苏耳朵一动,身体挺得更加板正,脖子直溜溜要变成树干了。 成蟜笑而不语,不会把扶苏害怕摔掉门牙的事情告诉别人,他这个小叔父还是很给孩子面子的。 扶苏停在船头,望向岸边早已列好队伍的魏国军队,看见渡口最前方站着衣着华丽的二人:“他们是谁?” 成蟜道:“是魏国长公子假、魏国新丞相。魏国没有太子,魏王以下地位最高的就是魏国长公子了,所以才派他来亲自迎接你。” 扶苏仔细去看那魏国丞相,怎么看都觉得有点眼熟:“这个魏国丞相和我长得有点像哦,都是小鸟一样的眼睛。” “不错,他是我们大秦宗室。”成蟜道,“魏国对大秦俯首称臣,寻求大秦的庇护。按照过去的习惯,大秦就可以派人去魏国为官。”这放在以前是很常见的,附属国连亲自任命丞相的资格都没有。 扶苏好奇道:“为什么韩国没有呢?” 成蟜道:“如今已经不太盛行这样的客卿丞相了。此番大秦给魏国推荐客卿丞相,也是为了保证两国联军能顺利进行演习。等演习结束后,客卿丞相也就返回大秦了,不会再随意插手魏国国事。” 刘邦补充道:“魏国虽弱,但比之真正的小国,还是有点话语权的。若是换了巴掌大的小国,根本拒绝不了客卿丞相常驻,甚至国事都由客卿丞相说了算。” “难怪阿父这么容易同意我来魏国呢。”原来早就安排好了。扶苏心里暖洋洋的,阿父方方面面都替他考虑到了,生怕魏国欺负他,“以后我一定会孝顺阿父的。” 刘邦抱着胳膊:“哼,大孝子快准备吧,船要靠岸了。” 扶苏用小眼神瞄他,捏着自己的鼻子摇头,好酸的醋水味道呀。 “啧。”刘邦拍了下扶苏的后脑勺,把小孩儿拍了一个点头。小崽子竟然嘲笑乃公。 船一靠岸,扶苏赶紧逃走,生怕被刘邦再敲脑袋,顺着阶梯跳下去。 “拜见太子。”客卿魏相先一步拱手行礼,态度比面对魏王恭敬多了。毕竟这是他们大秦自己的太子,可不是什么陌生的魏国君王。 魏假在旁见了心里不是滋味,想他魏国当年也是列国霸主,如今却沦落到连任命丞相都要看秦国人的眼色,弄来一个秦国宗室当丞相。他努力克制住自己悲凉的情绪,对扶苏行礼:“见过大秦太子。” “不要多礼。”扶苏刚一下船还有点不太适应,脚步踉跄了一下,幸好被赶过来的尉缭提溜住后衣领。 客卿魏相见状忙道:“太子先去休息片刻吧。魏王已准备好宴席,太子晚上可去魏宫赴宴。” “好。” 大秦太子的动作本就受天下瞩目,如今带着五万大军去魏国,消息很快就传开了。远在楚国王宫的楚王悍此时也得到了这个消息。 楚王悍惊慌失措,推开伺候他用饭的宫人,“舅父可入宫了?” “大王。”李园脚步生风走进来,宽大的衣袖飘飘翻舞。 “舅父!”楚王悍猛地起身,差点撞翻了桌案。他回头踹了宫人一脚,怒斥:“笨手笨脚!” 宫人跪在地上不敢反驳,手忙脚乱收拾桌案。 “大王不必着急。”李园登上坐台,拉着楚王悍坐下,“臣已经派人打探了情况。”他对宫人摆了下手,让宫人退下。 楚王悍握住李园的手,紧张地问道:“秦军真的要帮魏国攻打我们吗?自寡人继位以来,常常与秦国修好,太子扶苏为何要帮魏国?” 李园拧着眉毛,叹息道:“或许秦国知道了赵国使臣来楚之事。”只是他一直在犹豫是否和赵国联盟,后来又遇到了魏国攻楚的事情,也就暂时将赵国使臣放在了一边。 楚王悍不知该怎么办了,“那我们和赵国联盟?” “不可!”李园连忙否决,“赵国与我们相距甚远,远水解不了近渴。如今秦魏联军的威胁只在朝夕,我们只能与秦国求和。” “如何求和?” 李园没有回答,只是眼神变得越来越危险。他盯着角落里的飞虫,半晌后阴狠地咬牙道:“以赵国使臣的人头求和!” “啊?”楚王悍有点害怕,可他也没说什么反对的话,反正阿母告诉他只要听舅父的话就好了。 候在门外的宫人眸光闪烁,见换班轮值的人过来了,他不动声色地换班离开,一路来到一处僻静的宫室:“公子。” “进来吧。”负刍坐在屋内练字,“这秦国纸真不错,可惜不是楚国的。” 他旁边的门客笑道:“公子有鸿鹄之志,日后未必不可光复楚国,取秦国而代之。” “哈哈。”负刍倒是很爱听这话,笑过之后他眼中闪过一瞬凶光,“可惜如今让那个出身不明的野种当了楚王。” 宫人轻手轻脚走进来,恭敬行礼:“公子,大王和李园打算杀赵国使臣,与秦国求和。” “机会不是来了吗?”那门客笑道,“公子可以借此机会与赵国修好,日后肃清逆乱时也可请赵国相助。” 负刍微微颔首,派人偷偷去跟赵国使臣通风报信,安排赵国使臣逃离楚国。 得到负刍传来的消息,司空马和其他赵国使臣没有犹豫,连行礼都不收拾了,直接乔装打扮偷偷逃离楚国都城。 逃到河边后,司空马回头去往楚国都城,恨铁不成钢道:“李园胆小如鼠,楚王庸碌无能。楚国早晚败在他们手上!”倒是那公子负刍还算不错,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登上王位了。 等李园派去的刺客去杀人时,才发现赵国使臣早就逃走了,连忙回禀李园。 李园怒不可遏,派人搜查到底是什么人走漏了消息,可严刑拷打了一批人也没查出个结果。 李园只好派项燕调集大批楚军增援魏楚边境,再另外派使臣去魏国拜访太子扶苏,以求和解。可这使臣也得派个有身份的人去,最后指派了一向老实的公子负刍。 楚国的这番动静,扶苏自然是不知道的。他呼呼大睡一觉,爬起来洗漱赴宴,“我最喜欢参加宴席啦。” “贪吃的猪崽。”刘邦踢了踢扶苏的屁股。 “哼,我苗条着呢。” 魏王本就不敢慢待扶苏,又有客卿魏相的建议,直接在自己的王座旁边为扶苏设席,二人并列坐在高处的坐台上。 一番寒暄下来,魏王对传闻中的太子扶苏更加敬畏,不敢再随便试探。他只想好吃好喝把扶苏哄走,结束睢阳演习后,继续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 扶苏也想早点回家找阿父,约定后日两国联军便前往睢阳。 魏王笑道:“太子第一次来魏国,明日让寡人的长公子假陪太子逛逛大梁?” 扶苏听见“长公子”三个字有点别扭,他以前就叫长公子呢。不过他也没反对,端庄地微微颔首:“好。” 魏假起身拱手:“臣遵命。”他不敢抬头去看,生怕看见与父王并坐的秦国太子,而泄露出什么不好的情绪。 次日,魏假早早地便来到扶苏下榻的宫室,等了大半天,才等扶苏起床收拾妥当。他态度依旧恭敬,不漏丝毫怠慢,笑道:“大梁最热闹的地方就是南市,太子想要去看看吗?” 大梁地处平原,水路又四通八达,比大多数的城池都要繁华。但到底比不上咸阳,扶苏也没什么兴趣,他更想去郊外看看平原农田。 魏假有些诧异,小孩子都喜欢去热闹的地方,这秦国太子竟然要去看城外农田?果然和传闻中一样早慧,不能以常理论之。 “好。”农田没什么不能看的,魏假没有拒绝,便要带扶苏去大梁郊外。 可扶苏又提出微服出巡的想法,只带上萧何和章邯,另外包括刘季、小白等几个护卫。 魏假实在搞不懂秦国太子到底是怎样的人,要说他贪玩,却愿意亲自看农田;要说他稳重,却又要假扮成普通百姓出门。 不管魏假心里怎么想,总归是不能拒绝的,自己便也换了一身平民的衣服,为扶苏带路。 大梁郊外的农田大多种植水稻,这又与秦国不大相同。扶苏在咸阳见到的农田大多是麦地,和稻田完全不一样,让他十分好奇。 扶苏站在稻田路边,看农人光着脚下稻田,后面跟着两个孩子也跳进泥泞的稻田,两个小孩儿开心地哈哈大笑。 扶苏跃跃欲试,突然一个弹跳,刚跳到半空中就被刘季捞回来了。 魏假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被吓了一跳,一直恭恭敬敬的假面也维持不住了,哭笑不得道:“稻田湿冷肮脏,不好玩的。” 刘季没忍住,捏了下扶苏的丸子头:“水里有吸血的蚂蟥,钻进太子的肉里,一直游到脑子里,把脑子都吃光!” “我才不会被你骗到呢。” 小白认真地道:“主君,是真的哦。我家就种了稻田,都会有蚂蟥的。” 扶苏不敢吱声了,后退两步蹲在地上,抓湿润的黄黑色泥土,捏来捏去。 被扶苏这么一打岔,魏假对扶苏的畏惧忌惮倒是少了许多。完全成熟早慧的孩子让人觉得可怕,可一个聪慧又不失幼稚的孩子却只会让人喜爱。 魏假说话时的声音都柔和起来,有了一点活人的味道:“不如臣给太子弄一片干净的水田玩?” 跟随在旁的萧何等人见状啧啧称奇,这个假人一样的魏国长公子竟然有活人味了?不愧是他们的太子主君,总是能让很多人做出改变。 扶苏脸颊微红,“我才不是为了玩耍呢,我想试试种田。” “哈哈哈,现在可不是种田的时候。”魏假笑道,“这些农人是在提前准备春耕呢。” 扶苏听魏假的意思,这个魏国长公子应该平时也很关注农耕,便询问魏假许多种植水稻的事情。 魏假言无不尽,显然对种植水稻很是了解,获得了扶苏崇拜的拥抱。他不由得升起一股自豪感,颇为不好意思地道:“太子谬赞了,臣并没有那么厉害。” 魏王年事已高,魏假也都三十来岁了,可一直都没有立他这个长公子为太子。魏国朝中也鲜少有人主动提及立储之事。 因为大多数人都是对他不大满意的,魏假也明白,自己没有什么执政为君的能力,常被人夸奖的就是宽和仁厚,可也仅限于宽和仁厚。 在这个乱世中,魏国本就衰落,更需要一名明君贤主才行。魏假有时也很痛恨自己的无能,甚至连弟弟魏咎都不如,可他无论怎么努力都不是那块料。 今日还是第一次听人真心实意地夸赞他的能力,只不过不是理政的能力,而是农事方面的能力。他一个魏国长公子要这个能力做什么?难道要做个农夫吗? 魏假自豪过后,便又涌上一股自责,面容带了几分愁苦。 “才不是呢。”扶苏认真地道,“你懂农事就很厉害呀,我都不懂。” 魏假被小孩儿暖心地安慰,心情竟也离奇的好转几分。他注视着近在咫尺的扶苏,温柔笑道:“太子有治国安邦的智慧。” “我们这叫各有所长,都是优秀的人。”扶苏揽住魏假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可他长得小一点,也揽不住魏假,啪叽一下连带着魏假一起坐进了泥地里。 魏假哭笑不得,赶紧把扶苏抱起来:“太子,我们回去换身衣裳吧?” “反正已经脏了,我再玩一会儿。”扶苏牵着魏假往稻田走,到底没敢下去,只是往下面张望:“这个稻田为什么没有多少水呢?好像泥地。”甚至有些地方都有点干涸了。 魏假眉宇间多了几分愁意:“从年初开始就一直没怎么下过雨。”他早已将此事告知父王,可父王并没有重视,只是觉得还未到雨季。 第211章 第211章 谁让我是被杀的那个呢 再过几天就到了春耕的时候,可雨水一直少得可怜,这对春耕的影响显而易见非常大。一个月内若还不下雨便已经算是天灾了。 农人也预见到了此事,时不时地抬起头往四周张望,满脸都是茫然和忧虑。只有他身边的两个小孩子不知愁,还在泥巴地里打闹玩耍。 魏假忍不住幽叹:“春耕时一个月不下雨,地里的禾苗就全枯死了。到时候别说今年还能不能有收成,怕是百姓连用水都成问题。” 扶苏没有接话,他往地里观望了一会儿,便兴致缺缺地结束了今天的游玩。回到住处后,他便召集成蟜、尉缭等人,将此事说了一遍。 “若今年真有旱情,怕是不止关中受灾。”距离关中如此遥远的魏都大梁都有了预兆,黄河沿线的其他地方就能幸免了吗?扶苏没有那么天真。 成蟜还不知道关中也有旱情预兆,他拧着眉毛道:“衍氏之地附近的水域确实水线下降了不少,我还以为是枯水期的缘故。” “但从另外的角度来看,”尉缭捏着小胡子沉思,“列国都有灾情,至少不会趁此机会对大秦下手。”他身为大秦的国尉,主管大秦军事,首先肯定是要考虑这方面的。 扶苏盘腿坐在席子上,胳膊肘撑着桌案,双手托腮思索。 成蟜捏捏扶苏头上的小丸子发髻,笑道:“若真有天灾也非人力所能改变,不要犯愁了。不过天灾之下容易有流民动乱,早些结束睢阳演练,早点回咸阳吧。” “嗯。”扶苏点点头,他听黄石公讲过流民动乱,很危险的。纵使他有五万大军随身护卫,也不能随便冒这个风险,不然回家后阿父肯定要揍他的。 此事不宜耽搁,早点演习结束、早点回家。次日一早扶苏便准备好往睢阳去,五万大军也在大梁城外列队等候。 魏国派出魏假和一员将领,带着两千名参加演习的精兵,随同扶苏一同往睢阳而去。 浩浩荡荡的大军从渡口登船,依旧是走鸿沟水路,往东南而去奔向睢阳。 不巧的是,这次的行船却没有那么顺利。走到一半,水流就变小了,船队直接搁浅,很难继续往下通行了。 魏假跳下船,同魏国官吏查探了一番,才对扶苏回道:“大概是一直没下雨的缘故,这段水路的水量下降了,没办法通行大船。无妨,臣去派人通知当地县令,掘开附近的水渠,为河道注水。” 扶苏环顾四周,也不知要注入多少渠水才能填满河道?“不必,左右离睢阳也不是特别远了,直接走陆路吧。” 魏假微微一怔,对扶苏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太子体谅。”今年雨水不充沛,掘渠填河耗费民力不说,渠水都被引流到河道中,肯定会影响到渠水沿线的农田的。 扶苏摇头,心情莫名低落,没再多说什么。他让大军下船整顿,走陆地往睢阳去。 魏假对扶苏的好感愈多,也贴心地一直跟在旁边照顾,直到送小孩儿爬上矮脚马,才回到自己的马上。 大军又赶了一日多的路程,总算是抵达睢阳。驻守在睢阳的魏军早已得到命令,在此地等候多时,见魏假后立刻去行礼:“长公子,楚国公子负刍欲拜访大秦太子,就在睢阳等候。” 负刍本想直接去大梁找扶苏,但路过睢阳被拦下后,得知扶苏要到这里来,就直接在此地等候了。 魏假闻言没有隐瞒,立刻去找扶苏告知此事。他忐忑地打量着扶苏的神色,魏国和楚国关系不太好,太子扶苏会在这个时候见楚国公子吗? 扶苏道:“待秦军安营扎寨后,带负刍来孤的军帐。” 听见扶苏对负刍态度冷淡,魏假悄悄松了口气,“是。” “你也过来。”扶苏拉住魏假的手腕,“秦魏两国军演,怎么少得了楚国这个观众?不仅要让负刍来看,也该邀请楚国边将来看。” 魏假笑了笑:“臣明白了。” 待魏假离开后,秦军已经快速扎好帐篷。扶苏回到自己的帐篷里,洗了把脸休息一会儿,“萧何,若是有事随时叫醒我。” “是。”萧何帮扶苏盖好小被子,见小孩儿闭上眼睛,才轻手轻脚退出帐篷。 扶苏翻了个身背对门口,抱住滚到旁边的白毛球,嘴巴扁扁的,眼泪在打转儿。 刘邦幻化成人形,轻轻拍着扶苏的后背:“别害怕。乃公现在的法力强大了,就算真的有什么意外,带你飞走还是可以的。” 活了这么多年,见识过了那么多灾情,除了特殊的几场天灾,刘邦也记不清其他的了,此刻没办法给扶苏提供太多信息。 “我不害怕。”扶苏用脑门抵着刘邦的胸口,“就是没见过旱灾,有点想阿父了。” 刘邦捏捏扶苏的脸蛋,“这次演习也就半个多月就结束了,很快就能回咸阳了。” “嗯!”扶苏吸吸鼻子,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仙使,你知道负刍吗?” 刘邦撇了撇嘴巴,“心比天高,可惜能力跟不上野心,越努力越不幸。” 扶苏仰起脸看刘邦,好奇地眨着眼睛,一下子来了精神。 “再过七年,楚王悍就要就死了。他死之后,由他的同母弟弟熊犹继位。”刘邦道,“但是负刍派刺客杀死了熊犹,血洗王宫,篡位登上王位。” 扶苏听多了篡位的小故事,对此倒也不觉得惊讶。但他还是从床上爬起来,支棱着耳朵听故事:“他的能力总不会比现在的楚王还差劲吧?” “半斤八两吧。他没有及时与列国联盟,后来又轻视秦军,为王五年就被秦军攻破了国都。”刘邦摸着自己的下巴,“杀兄弟篡位的不一定是李世民,也可能是负刍。”说完,他被自己这个地狱笑话给逗笑了。 刘邦笑了半天,却见扶苏在鼓着脸颊望自己,戳了下扶苏的脸蛋:“怎么不笑啊?出门一趟还装高冷了。” 扶苏眼神幽幽地道:“杀兄弟篡位的不一定是李世民,也不一定是负刍,更有可能是胡亥。我天生不爱笑,谁让我是被杀的那个呢?” “......”刘邦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不好意思哈,我们大汉的皇帝没这个经验。” 扶苏“嗷呜”一声把刘邦扑倒:“坏仙使!” “臭小孩儿。”刘邦咯吱扶苏的痒痒肉,把扶苏咯吱得滚来滚去。但小孩儿玩闹一会儿,一路压抑的情绪也缓解了,最后趴在床上呼呼睡着了。 刘邦轻轻帮扶苏把碎发捋走,轻叹一声:“好好睡一觉吧。”这孩子一路上都没怎么睡安稳过。 魏假离开秦军驻扎的地方,便亲自去见了负刍,将扶苏约见他的事情转告。 负刍本不愿来当这个使者见扶苏,他怀疑李园就是想让他来送死,可自己在楚国又没建立起自己的势力,哪里能拒绝呢? 如今听见扶苏约见他,负刍深吸一口气,敦厚老实的模样答应下来。随后他又听魏假说起两国联军演习的事情,愣了下道:“难道秦国千里迢迢来魏国,就是为了演习?”而不是对楚国开战。 魏假不冷不热,维持着礼貌的态度笑道:“但我觉得,公子有必要看一下这个演习,最好能让楚国现在的边将也看一下。” 负刍险些没有维持住憨厚的假面,平复心情后,试探性地询问演习的内容。 魏假却是不再细说了:“公子可以等三日后演习开始来看看。” 他越是不明说,负刍的心理就越是忐忑不安。等到次日见过扶苏之后,负刍被高深莫测的大秦太子给吓唬了一顿,更加心慌意乱。 见过扶苏后,再回到暂住的地方,负刍差点没把屋子里的东西都踢碎,“这哪里是八岁的孩子?分明是妖童!” 门客等负刍发泄完情绪,才上前道:“公子,臣以为还是给项燕将军写信,让他来看演习吧。李园派您来送死,您凭什么还要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身上?更何况是秦国太子邀请项燕将军来睢阳的,您怎么拒绝呢?” 负刍现在确实对扶苏有点怕怕的,不敢直接开口拒绝,可还是犹豫了一番:“若是秦国太子狡诈,直接把项燕将军杀了怎么办?” 他有心夺位,却也知道项燕是楚国难得的大将。夺位归夺位,但损失了项燕,那真就让楚国的天塌了一半了。 门客笑了一声:“秦国太子不敢的。项燕将军是我楚国的柱石,若他敢直接骗杀项燕将军,楚军立刻不计代价兵临睢阳。秦国太子的命可金贵呢,小孩子不懂事,他身边的属官也不敢让他冒险的。” 负刍背着手,在地上来回走了几圈,最后握拳同意了门客的提议。他立刻给项燕写信,让项燕带着护卫来睢阳观看演习。 为了让这场演习能震慑楚将,一到睢阳,扶苏就让辛梧去和魏将商议演习细节。为了万无一失,就连尉缭和成蟜等人也跟着去帮忙了。 扶苏另外吩咐茅焦:“一定要把这场演习写得威风些,到时候我会派人把文章散发到列国。” “是。”茅焦很擅长这个工作,也没少给扶苏干这个活儿。但他受够了扶苏改稿的挑剔劲儿,总是吹毛求疵让他一改再改,搞不好改到最后又让用最初的文章。 茅焦想想就觉得两眼一黑,警惕地看着扶苏道:“太子,这次说好了,您不能插手臣写的文章。反正臣写完就不改了。” 扶苏有点心虚,嘟嘟囔囔道:“我什么时候总让你改文章了?你平时都不同意的,我也不能让你随便改啊,我是那种人吗?” 茅焦不同意改的是史实记录,但平时的代写文章可没少被扶苏指指点点。他屏住呼吸,两眼瞪圆了,用眼神控诉扶苏。 扶苏闭上了嘴巴。目送茅焦离开军帐后,他跳起来叉腰骂道:“可恶的茅焦,竟然敢污蔑乃公!早晚乃公要打他的屁股。” 刘邦躺在席子上,抠抠耳朵,小孩儿雷声大雨点小。 “太子殿下。”萧何抱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进来。 萧何如今是治栗都尉,专门管理辎重粮草和武器装备。他不好好去准备演习的事情,却突然来了扶苏的帐篷,必定是有什么要紧事。 扶苏也不叉着腰满地乱跳了,让萧何赶紧落座:“发生了什么事情?” 萧何把册子放在桌案上,“太子不要担心。睢阳县又送来了一批粮草,军中粮草供应倒是不缺,就是饮水不太够。臣想能不能让一批士卒去远一点的地方取水呢?” 第212章 第212章 项羽也得排号 军队在驻扎时会特意选择驻扎点,尽可能选择有水域的地方。扶苏不解道:“难道附近河里的水不能喝吗?” 萧何道:“这两个月没怎么下雨,河道里的水有点浅,都和污泥混在一起了,很浑浊。臣想带人往上游再找找其他水源。若是找不到的话,就得让随军的水工凿井了。” “好,你看着办就行。”扶苏在这一路上已经见识到了萧何处理实务的能力,对他也很放心,“弄好了一起写个奏书汇报。” “是。”萧何笑意盈盈,太子从来没有轻视他,反而对他直接放权。世界上能有几个主君会这样信任他呢? 扶苏和萧何一起出了军帐,他叫上闲着没事的刘季和章邯,“我们去河边转转。” 睢阳附近有好几条淮水的支流,按理说也不该河水枯竭成这个样子。可当扶苏来到睢水附近后,眼前所见的河道确实水流细细浅浅、浑浊不堪。 “早知道应该带李鱼过来。”扶苏踢了一脚旁边的土块。郑国要管治咸阳的水情,但在学宫教学的李鱼可以带过来嘛。李鱼跟他父亲李冰也没少学习治水,又跟郑国一起编撰治水的书,能力也是不差的。 章邯不太懂这些,他只能通过水情判断怎么调兵打仗,也不知该怎么回应扶苏。 扶苏嘀咕了半天,没听见章邯说话就算了,连仙使和刘季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他有点生气,怎么可以把孩子自己扔这儿呢? 在扶苏即将扣刘季工资之前,刘季从并不算茂盛的干枯芦苇丛里钻出来了,笑嘿嘿地给扶苏看宝贝。 “什么宝贝?”扶苏的怒气转瞬消失,哒哒哒跑过去扒拉刘季的手。 刘季攥着拳头递到扶苏面前,等小孩儿急得上蹿下跳的时候,他才摊开手掌。 一只米粒大的小虫子躺在刘季的掌心。或许是刚才攥得太紧了,小虫子奄奄一息地蹬着苍蝇腿。 扶苏惊呼一声,小心翼翼摸着小虫子的翅膀,夹着嗓子软软地道:“它好可爱呀。” 尽管刘季并不怎么喜欢幼童,此刻也不免被扶苏可爱到了。他搓搓手指,假装帮扶苏捏走头发上的草叶,顺便捏了捏软软的发髻。 扶苏对刘季的小动作一无所知,知道了也不会在意,他已经习惯被人捏来捏去了:“这是什么小虫子呀?” “蝗虫。” 扶苏连连后退,直到撞在章邯的身上。他没见过蝗虫,还没听过蝗虫吗?他出生前一年就爆发了很大的蝗灾,铺天盖地的蝗虫从东面飞入秦国境内,栎阳令还因失职而被下狱。 章邯忍无可忍,真想一脚把刘季踹飞:“你还让太子摸这东西?” “它还小呢,也不咬人。”刘季把半死不活的蝗虫幼虫扔掉,拍拍手掌道,“蝗虫这东西很常见,田里都有。我小时候就经常去地里抓幼虫,用火烤着吃香得很。” 章邯有点反胃,难怪说楚国人都是蛮夷,怎么什么都吃啊? 刘季看了眼章邯,故意夸大其词地讲述吃蝗虫的细节。直到章邯脸色都白了,他才揽着章邯的肩膀,哈哈笑道:“民间平时没什么好吃的,一到入春后,幼童们就去地里抓这玩意儿吃,也能改善改善伙食。” 章邯听到这里,羞愧地低下了头。他出身不差的,能最开始留在扶苏身边做属官的人,出身都是不差的,没有经历过这些。 扶苏感觉蝗虫应该挺好吃的,他好奇地问道:“你现在怎么不吃了?” 刘季面不改色:“臣现在天天能吃肉,还吃什么蝗虫?” 那看来还是不太好吃,扶苏打消了尝试的念头,转而道:“我听说有旱情就容易有蝗灾。” 刘季点头:“九年前臣的家乡就闹过蝗灾。” “我知道。”扶苏道,“还飞到我们秦国来了呢。哎呀!我要给阿父写信,今年也得提前预防蝗灾呀。” 章邯转头打量着刘季,难道这个楚国人是故意引导太子思考的? 刘季不明所以,但不妨碍他装模作样,故作高深地摸着自己的胡茬,让章邯随便脑补。 章邯见此更加敬佩,刘季真是大智若愚啊。 扶苏也不继续看水情了,回到军帐中就给嬴政写信。他写了足足六页的纸,若不是信封被塞得鼓鼓囊囊,还要继续多写几页。 好不容易把信纸都塞进信封里,扶苏有点遗憾:“我都已经努力写小字了,可一页纸怎么还是只能写下这点字呀?” 刘邦不知何时飞回来了,弹了下扶苏的后脑勺道:“你跟个小话痨似的,就算比黄河长的纸都不够你写的。” “哼。”扶苏小心把信封封好,让信使将它送回咸阳,叹了口气犯愁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大秦做好了自己的事情,可其他国家的蝗虫还是会飞过来。若是早点天下一统就好了,阿父可以统一调配管理。” 刘邦摸摸扶苏的头:“快了。” “嗯!”扶苏深呼吸,调整好自己的心情,去看看演习准备得怎么样了。早点结束演习,早一点回咸阳,他不想留在这个地方了。 魏军早就在睢阳郊外用木头搭建了一个看台,上面列好席位。等到演习正式开始的那一天,项燕也从魏楚边境赶来了,与负刍一起坐在下首的席位上。 五万秦军将演习的地方包围得水泄不通,坐在席位上,项燕和负刍都有点心慌。 负刍心知扶苏不会在众目睽睽下杀他们,可这种事谁也没有绝对的把握,万一秦国太子突然发疯呢?他一想就又开始忐忑不安。 当年宋襄公邀请诸侯会盟,就是在这条睢水岸边,把参加会盟的鄫国国君给当祭品砍了。如今同样处在睢水郊野,负刍望着不远处的祭祀台,手脚发麻。 项燕倒是比负刍好一点,他心里也有点忐忑,但来都来了,也不必怕这个怕那个。他小声提醒负刍:“公子,您该同太子扶苏、公子假一起去祭台。” 负刍轻吸一口气,扶着桌案艰难地起身去祭台下。他站在扶苏身后,与魏假并立两侧,眼睛紧紧盯着扶苏的动作,生怕他回身一刀,把他给当成祭品砍了。 扶苏自然不知负刍的想法,按照祭祀流程登上祭台。 待扶苏上去之后,负刍和魏假才跟着爬上去。一到祭台上,视野更加开阔,负刍只觉四面八方的秦军都带着凛然杀意,兵戈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逼人的光芒。 “献祭品。”扶苏庄严肃穆到发冷的声音一出来,负刍脚下一软差点跪下,幸好被魏假扶了一把。 魏假没想到负刍被吓成这样,演习都还没开始呢。可负刍再废物,也是楚国公子,不是他这个魏国公子能瞧不起的。 魏假态度一如既往,温声提醒道:“公子负刍小心。” “多谢。”负刍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看着不远处被刚刚被宰杀的牛羊,血淋淋的好生可怕,可扶苏却没有任何反应。 这个秦国太子当真是妖童,负刍别开视线,不敢再去多看。 祭祀结束后,扶苏回到看台上问负刍:“你不舒服吗?刚才一直低着头。” 负刍脸色微白,以为扶苏在诘问自己,原本装作憨厚此刻也真憨了,磕磕巴巴地道:“臣只是有些见不得那些牲畜。太子的胆量当真不同凡俗。” “孤小时候也是害怕的,可年年跟着父王到处祭祀,也就习惯了。”扶苏纳闷道:“难道你不参加祭祀吗?” 负刍神情抑郁。他父王活着的时候,国中大事都交给春申君。春申君一心扶持太子悍,哪里会带着他去参加祭祀呢? 等他父王死后,春申君被李园杀害。而后太子悍成了新的楚王,国中大事被李园把持,更不可能让他去主持祭祀了。 负刍不想回答扶苏的问题,却也不好晾着他,只是尴尬地笑了笑道:“楚国都是太子和令尹主持祭祀。” “哦,原来是这样。”扶苏只是随口一问,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他的弟弟妹妹们也不参加祭祀。 可负刍却觉得扶苏显然在蔑视他,更加看扶苏不顺眼了,憨厚的表情都要扭曲了。 项燕咳嗽一声,提醒负刍注意仪态。 扶苏这才想起来项燕,好奇地打量他,并不断地给刘邦使眼神。这可是项羽的祖父哦,仙使的一生之敌。 刘邦无所谓地扣着耳朵,什么一生之敌?讨厌乃公的人多了去了,项羽也得排号。 项燕见扶苏的目光看过来,也不好装聋作哑,拱手道:“见过秦国太子。” 扶苏抬抬手:“项将军不必多礼。我看你仪表威风,想必你孙子也长得一样威风吧?” 项燕态度疏离地道:“过奖。家中长子刚刚娶妻,还没有孙子出生呢。” 刘邦阴阳怪气地哼哼两声。 演习正式开始,扶苏结束了闲聊,望向台下走过来的两千秦军、两千魏军。 这两支队伍分别配备了骑兵、弓箭兵、步兵等等,与正常的行军作战相差无几,只是人数上少了些。 魏军先过来展示兵器和战车,两千人动作整齐划一,面容坚毅肃穆。 负刍只觉魏军的精气神不错,却看不出什么名堂,毕竟他也没有真的上过战场。可项燕不同,他是真的和魏军交过战的,但那些魏军哪比得上眼前这批呢? 项燕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桌案下的拳头,若所有魏军都有这样的状态,恐怕日后和魏国交战就有些麻烦了。不,魏军不会都是这样的,也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项燕猛地转头去看秦军那边带头的主将辛梧,对上辛梧锐利的双目,瞬间想通了所有关节——这样的军风也只能是秦军才有的,难道秦将还帮魏国练了兵? 项燕心里一沉。 但更让项燕喘不上气的是随后而来的秦军,不用等秦军挥舞手里的兵器,单单一眼望过去就知道那兵器不一般。 银白色的兵刃亮得像镜子,没有沾过血,却已经散发着阴冷嗜血的寒光,只怕稍稍碰一下人的脑袋,比切鱼肉都顺滑。 项燕还抱着一丝侥幸,或许秦国没有掌握新的兵器,这只是虚张声势的假兵刃罢了。可下一刻秦军便当场试验起这些新兵器,锋利、坚固,甚至能切开单薄一点的甲胄。 扶苏见项燕脸色发青,笑道:“这可是秦国新铁打造的兵器,是不是很威风?” 项燕勉强扯出一抹笑,试探地问道:“这新铁打造不易,太子竟然用在了演习上?” “挺容易的吧。”扶苏托腮,“工部还给我打了一口锅呢,用它炒菜可香了。一会儿给你们尝尝。” “......”项燕失语,新铁这种东西只有在满足战场需求后,才能用到其他地方。如今秦国太子连吃饭都用新铁打造的锅,可见秦国早已能量产新铁兵器。 项燕明白了,扶着膝盖苦笑,难怪秦国太子非要邀请他和公子负刍过来,这就是给楚国的下马威吧?警告楚国不要与秦国为敌。 秦军和魏军展示完,便分成两个方向,涌入演习的地方。此番演习不仅包括了狩猎比试、作战推演比试,还包括了实地交战,一共为期十五天。 项燕的心情一日比一日沉重。他已经好几年没有和秦军交过手了,如今这支秦军队伍比从前要可怕的多,不仅战术、兵器更胜一筹,整体的士气也强得可怕。 秦军分为好几支小队,就算有的小队出现失误,该小队的士气也没有丝毫挫败,反而越战越勇。 就好似正常人被砍了一刀,都是越来越胆怯,从而失误连出。而秦军则不同,就算被砍了一刀,反而像激发了什么奇穴,士气更加亢奋,作战更加勇猛。 无论是新铁兵器,还是异常凶勇的秦军,这一切似乎都是从这个秦国太子显名后改变的,这个太子扶苏实在是太可怕了。 想要打败这样的秦军,他真的能做到吗?除非有一个能力平庸的秦将带军,项燕或许可与之一战。 项燕决定回头一定要向大王提议,调动潜伏在咸阳的细作,仔细查查秦国如今的情况,必要时行离间之事,绝对不能让太子扶苏顺利长大! 第213章 第213章 我打算刺杀太子扶苏 在秦魏联军演习数日后,扶苏给嬴政写的信,也从睢阳快马加鞭送至咸阳。 东偏殿内,王绾、隗状、李斯等人正聚在一起商讨春耕的事情。今年雨水明显不充沛,民间都已经要进行春耕了,可还是一直没有降水,现在得提前想好应对方法才行。 王绾刚刚慷慨激昂地说了一长串,抬头去找嬴政寻认同,却发现大王的眼睛一直在往桌案上瞄。 桌案上有什么?无非是一些文书和刚送到殿内的太子亲笔信。 王绾用力咳嗽一声。 嬴政回过神,微微颔首道:“王卿言之有理。” 王绾没忍住,反问:“大王,臣刚才说什么了?” 隗状和李斯讶异地看向他,当面戳穿大王走神,真乃大秦第一勇士。 在嬴政恼羞成怒之前,李斯连忙开口安抚:“王上,太子会不会有什么要紧事?左右不耽误这一会儿功夫,您先看看信里的内容吧。” “他能有什么事?每次字写得又大又圆,总是占好几页纸。”嬴政抱怨了两句,手却开始拆信。他拆到一半停下来,宣布让众臣休息片刻,该上厕所上厕所。 寺人也识趣地把茶水和糕点果品端上来,每个臣属的桌案上都放上一份。 隗状捡起一块糕点,随手塞进王绾的嘴巴里,压低声音道:“少说两句吧。” “我本来也没打算说话。”王绾细细品尝糕点,这可是咸阳宫膳夫新研究的糕点,听说用铁锅做了什么油酥,一口咬下去果真酥脆香甜。 酥脆的糕点也容易掉渣,王绾低头把衣服上的渣子捡起来,吃完后喝了口茶。 嬴政此时也看完了那封话痨一样的信,眼角还带着湿意,却把所有情绪都压了下去。他看向王绾嘴巴上的糕点渣子,笑道:“味道如何?” 王绾放下茶杯,哈哈笑道:“甘甜酥香,就是有点太甜了,吃完了齁嗓子。” “寡人也觉得太甜了,真不知道扶苏怎么喜欢这玩意儿?”嬴政颇为无奈,“以后膳夫还是单独给他做吧。” 王绾好奇地问道:“王上,太子传信回来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嬴政道:“他在韩国、魏国也撞见了旱情,提醒寡人要注意旱情之后的蝗灾。”方才他和众臣也都在讨论此事,旱灾之后有蝗灾已经成为惯例了。 “看来太子又在外面增长了不少见识。”李斯实在佩服,太子自小精力就这样充沛,走到哪里都能琢磨出很多主意。 隗状想起上次扶苏到他家里送茶的样子,小小一个,若在外面遇到旱灾和蝗灾可就危险了,“大王,如今天下不安,不如派人接太子早些回咸阳吧?” 嬴政也有这个念头,刚想张口下令,却始终没有说出什么。知子莫若父,他或许能猜到扶苏会说什么,孩子真的会就这么回咸阳吗? 半晌后,嬴政才冷静地说道:“大秦的储君总要经历风雨。李斯,明日你去一趟睢阳。” 没听见具体要不要召回太子,李斯竟也猜不到大王的想法,只是谨慎地应下:“是。” “不提他的事了。”嬴政把信纸收起来,“若是再过半个月还不下雨,就让各郡县做好统计灾情的准备,今年的赋税可根据各地灾情适当削减。王绾,你现在主管户部,让户部准备平准粮价,把此令下发各郡县。” “是。”王绾立刻应下,“王上不必担心,去年郑国修的水渠开通,粮仓内的储量比往年都要多上两倍有余。再加上太子推广的织布新法,和关市增收的商税,去年收上来的布帛储备也很多,足够应对灾情了。” 冯去疾叹道:“多亏太子提前做好的准备。”去年太子定税额、改商税,才有今日这么多的储备。 王绾点头认同,可还是难免犯愁:“张苍跟臣说,若是旱情到四月份以后还不缓解,就彻底错过今年的春耕了,粮种也浪费了,明年怎么办呢?” 嬴政沉思片刻后,看向陈驰道:“扶苏曾提起过秦岭一代有冬小麦。” 陈驰拱手道:“臣奉命派人去搜寻了,确有此事。冬小麦可在九月耕种,只要今年七月份能下雨,就不会错过秋耕。” 嬴政点头:“王绾,安排人去收集冬小麦的粮种。错过了春耕,若能安排上秋耕,也可暂时缓解农事压力。” “是。”王绾没想到还有这种惊喜,太子平时到底叭叭了多少事啊?大王这嘴也太严了。如果能春小麦和冬小麦轮作,岂不是还可以增加一倍产量? 嬴政见王绾在用眼神蛐蛐自己,轻轻点了下桌案,无奈道:“冬小麦伤地,若非有旱情,也没必要推行。” “原来如此。”王绾收起了刚才的念头,“如今有了足够的粮食和布帛储备,再加上冬小麦,就可以大大缓解此次灾情了。” 少府令提醒道:“百姓饮水也是问题。” 嬴政思考着缓缓道:“先让各地上报旱情吧,若是蜀郡旱情不严重,就准备把受灾严重的百姓暂时迁移到蜀郡避灾。再让郑国带工部水工去探水掘井、修整水道,那些受灾不算严重的百姓就不要挪动了。” 少府令闻言便不太担心了,既然大王早有准备,就不会出乱子:“就算有蝗灾也得等到五月份、六月份,杉月现在可以让各郡县先随时灭除蝗虫幼虫。” “好。”嬴政让隗状往下安排此事。 待事情都讨论完,众臣也都一一离开东偏殿去做事,嬴政把李斯留下来:“寡人写一封手书,你明日去睢阳带给扶苏。” “是。” 李斯怕耽搁行程,也没有坐马车,直接带着卫兵骑马赶赴睢阳。但此时沿途的水路更加难以通行,河道时不时就有断水的地方,几乎都得走陆路才行。尽管他一路没怎么休息过,也用了十天才抵达睢阳。 秦魏联合演习已经结束了,负刍和项燕比刚到睢阳时还要萎蔫。他们见识到了这场演习的秦军,强的不止是那新铁兵器。 “弓弩再强、兵器再利,也不是决胜之因。”项燕满脸疲惫,坐在负刍的帐篷里,好似被一座大山压垮了精神。 负刍不通行军打仗,谦逊地问道:“那将军以为秦军外强中干吗?” 项燕否决了负刍的话:“不!他们身上有比兵器更可怕的东西——士气。” 这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越战越勇、越挫越勇、不知疲倦。若只是有奋勇,也不过是一群莽夫。可他们还有着超乎寻常的行动力,哪怕被冲散落单,几个士卒也能迅速团结在一起,以少胜多。 项燕重重地拍在桌案上:“若战场上遇到的都是这样的秦军,我们又该如何取胜呢?” 负刍以为项燕已经是当世名将了,见项燕都觉得如今的秦军强悍可怕,便也生出几分惧意。但他不能就这么承认,绞尽脑汁后忽然道:“将军不必如此悲观,我听闻此次参加演习的,是太子扶苏的属军,本就是经过精心培养的。” “太子扶苏啊......”项燕低声呢喃,一桩桩一件件都离不开扶苏的影子,这个秦国太子断不可留,等不到咸阳的细作出手了。 帐篷内沉寂半晌,项燕握紧了拳头:“明日设宴结束后,太子扶苏就要返回秦国。” 负刍的脸上总算出现笑容,如释重负道:“我们也就可以回楚国了。” “不。”项燕目露凶光,“公子明日酒席过半,见臣轻敲酒盏,便以头痛为由离席。” “这是为何?”负刍不明所以。 项燕摇摇头没有说原因,只是让负刍按照他说的去做。 得到负刍的承诺,他回了自己的帐篷,唤来最信任的副将:“明日酒席上,我打算刺杀太子扶苏。” 这个行刺之人肯定不能是项燕,他知道自己是楚国最重要的将领,不会亲自去冒这个险。项燕要借着负刍称病的机会,带着负刍先一步逃回楚国。 副将怔了怔,对上项燕黑漆漆的瞳孔,便明白了:“是。”刺客不能是将军,那就只能是他了,一般的士卒也接近不了太子扶苏。 能给项燕当副将的人也非同一般,将来未必不可独当一面。项燕听见副将答应下来,也不由得掩面垂泪,可是没办法啊。 副将的死是一种损失,可用他的命去换太子扶苏的一条命,就太值了。哪怕因此导致秦国对楚国出兵,也值得。 “我对不住你。” 副将哽咽,拉住项燕的胳膊:“将军不必如此。” 项燕紧紧抓着副将的手腕,泪眼婆娑:“杀他要付出很多代价,但总好过放虎归山。” “属下明白。”副将一咬牙,“明日将军带公子负刍先一步离席,属下借赔罪的名义舞剑,将太子扶苏斩杀。” 项燕重重叹气,点了下头。 此刻扶苏还不知明日宴席的凶险,正在夸奖辛梧等将士,“这次你们的表现很好。等回咸阳,我办一场大宴席为你们庆祝。” “多谢太子。”能得到扶苏的夸奖,就已经让辛梧等人很是亢奋了。 小白嘿嘿笑道:“太子殿下,我什么奖励也不要,要是能得到您写的奖状就好啦。我想给我阿父阿母看看。” “这个提议不错。”王离一拍巴掌,“太子从前给学宫发过,大家都很想要太子写的奖状呢。” 扶苏拍着胸脯应承下来,“等我回咸阳,就给表现卓越的士卒们发奖状。咱们再评个优秀、良好奖,得优秀奖的人还有奖章哦。” 众人闻言更加期待了。倒是尉缭好奇地问道:“普通士卒又不认识奖状上的字......难道太子的属军都识字了吗?”他知道扶苏让人沿途教士卒认字,但也只是认了几个常用字而已。 扶苏骄傲地扬起下巴:“当然啦!我的属军在不打仗的时候,每天都有固定的学习时间,认字是最基本的事情。,顺便还能学学怎么打仗。” 尉缭捏了下小胡子,“难怪。”难怪在演习的时候,几个士卒被冲散后却能独自团结起来作战,竟然都专门学过。 成蟜第一次听说扶苏怎么练兵,颇为不解道:“费力气教他们认字,不浪费时间吗?” 扶苏不高兴地鼓了鼓脸颊,用脑袋去撞成蟜。 成蟜被小孩儿撞得胸口发痒,怕扶苏脑袋被自己的甲胄撞疼,赶紧抱住扶苏的大脑袋,“好啦好啦,小叔父只是好奇而已,不是在骂他们。原谅小叔父没有见识吧。” “哼。”扶苏顺势坐在了成蟜怀里,压了压成蟜的腿:“压你压你。他们也是很爱读书的,而且学东西一点也不慢。教他们认字能提高军队的素质和实力,而且也能把他们的时间填充上,让他们没心思琢磨乱七八糟的事。” 成蟜慢慢点头,和尉缭不约而同露出思考的表情。 这个姿势让扶苏坐得有点累,不如小的时候舒服,便爬起来往外跑:“我去问问魏假,明天宴席有什么好吃的?” “太子慢点跑!”怕扶苏跑摔了,萧何和章邯赶紧追出去。 成蟜扶额:“刚要夸他长大了。” 尉缭摩挲着小胡须笑道:“太子自小活得无忧无虑,就算长到十八岁,心性也改不了孩童的调皮劲儿。” “改不了也好。”成蟜眼睛里多了些许缅怀。王兄刚刚回秦国时还有一些孩子气,经过这么多年,让他感觉变得陌生了。 第214章 第214章 这小崽子可真妖性 次日,魏国士卒早早地就开始帮忙准备酒宴,要包含五万秦军的酒肉,至少也要上百头牲畜才够,必须得从一大早就开始宰杀。 扶苏的太子属军晨练结束,列队路过正在处理牲畜的魏军旁边,干脆停下来帮忙一起收拾,或是帮忙按着牲畜,或是帮忙宰杀、处理,什么脏活都不嫌弃,反而干得热火朝天。 魏国士卒在演习时被这群人压着打、骗着打,都有点害怕他们。可相处了一刻钟,很快就熟络起来,哪怕一方说着魏国话,一方说着秦国话,也都聊得热热闹闹。 小白长高了不少,却也比不了成年人,他挤不进去帮忙,急得转来转去,突然发现这群牲畜以羊居多:“羊肉好贵的。” 一个魏国士卒嘿嘿笑道:“我们公子听说你们太子爱吃羊,特意让人多送来的。” “是的,我们太子不仅爱吃羊,还有四只小羊坐骑。” 那魏国士卒震惊,羊皮扒到一半从手里掉了:“羊咋个骑?” 小白挠挠脑袋,他也没怎么见过,大王不让太子把小羊牵到宫外。 魏国士卒摇头,把羊皮扒下来,招呼同伴抬着血淋淋的羊去清洗。小白跑上去帮忙。那魏国士卒刚要赶他走,下一刻就被小白的力气震惊到了,秦军的小娃娃都这么厉害? 扶苏一觉睡到了日头高照,这两天越来越热,在帐篷里躺着更是热得受不了。他干脆穿了一身清凉的小衣裳去外面转悠,听闻士卒们在杀羊,便也过来凑热闹。 一下子杀得牲畜有点多,味道难闻。扶苏转了一圈,就悄无声息地走了,跑去河边透透气。他蹲在河岸边,捡起一块石头往水里砸,一砸一个水坑。 章邯站在扶苏不远处守着,连寸步都不敢离开,生怕扶苏一头栽进水里。他看着阳光下头顶反着光圈的小孩儿,眼睛里染上了笑意。 这时,旁边的草丛中有细微的窣窣声。 章邯向来耳朵灵,按住腰间的长刀,却没有往草丛的方向查探。他担心有人故意要把自己引走,所以绝对不能离开太子身边。 章邯慢慢走到扶苏旁边,低声提醒了一句,然后把扶苏护在身后,向草丛的方向呵斥:“什么人?滚出来!” 扶苏抓住章邯后背的衣裳,只露出一颗脑袋往树丛的方向张望:“快点出来!秦军就在附近,我喊一声他们就会过来哦。” “未必是刺客,要是刺客早就杀来了。”刘邦安抚道,“乃公过去看看,把脑袋收起来,别让人射了冷箭。” 扶苏嗖地把脑袋缩回去,还安抚地拍拍自己的头顶。 草丛不动了,也没人从里面出来。 刘邦晃晃悠悠飞过去,却见草丛里蹲着灰头土脸的一男一女,年纪都不算大,看上去没有什么威胁性。 这那男人却长得很是眼熟,让刘邦停在原地,对着他注视良久。 章邯从衣领掏出哨子挂坠,吹响三声短短急促的哨声。 在不远处帮忙宰杀牲畜的太子属军迅速丢掉手里的东西,飞快跑过来,在路上眨眼间集结列队。 魏国士卒先是被吓了一跳,下一刻又被秦军这反应和效率惊得忘了回神。 “前两天演习的时候,秦军是收着打呢吧?”这个魏国士卒说完,其他人没有出声,显然也是认同的。 刘邦也被哨声惊醒回过神,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男人,没有什么表情返回扶苏身边。他平时爱开玩笑,突然这样板着脸,显然是心情不大好。 扶苏仰头望向刘邦,双目透漏着好奇。 刘邦对上小孩儿充满求知欲的双眼,轻叹一声道:“草丛里是一男一女,男的是卢绾。女的不认识,但看着眼熟,估计是卢绾的媳妇吧?” 扶苏没听刘邦讲过卢绾,却听刘季讲过好多次,那是刘季最要好的朋友,堪比手足兄弟。刘季还多次吹嘘等他做了大官,就把卢绾叫过来当小官。 既然卢绾和刘季的关系那么好,为何仙使从来不提起有关卢绾的事情呢?扶苏轻轻戳了戳刘邦的腰。 刘邦单手按住扶苏的脑袋顶,把小孩儿当成拐杖扶着:“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他和乃公同日出生,从小一起玩到大,整天跟在乃公屁股后面转。不过他胆子小,也没什么能耐,在后来没立过什么功勋。” 那边冲过来的太子属军,已经把卢绾和那女子一起逮住了,绞着他们的胳膊压到扶苏面前跪下。 扶苏好奇地打量着卢绾,看上去确实憨憨的,胆子也是真的不大,都吓尿裤子了。 刘邦瞥了卢绾一眼,冷哼一声道:“但乃公也一路帮他刷功劳,扶他当官,还不顾群臣反对,给他封了燕王。可他却背叛乃公,私通匈奴,反过来埋怨乃公要杀他。” 陈豨、彭越、英布等等,谁的背叛都好,刘邦早就做好准备了。这群人当初也不是真心臣服于他,打败了项羽后肯定要自立。可刘邦万万没想到,卢绾竟然也背叛了他。 “放屁!”刘邦一脚踹在卢绾的脑袋上,可惜卢绾一无所觉,“他也配乃公忌惮?他配个.....”关键时刻,理智还是遏制住了刘邦的脏话,孩子还在旁边睁着大眼睛听呢。 刘邦叉着腰骂道:“要不是乃公看在情分上扶他当燕王,他凭什么本事当?乃公若真想杀他,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他凭什么本事阻挡?被人挑拨两句就吓得私通匈奴.....” 哪怕卢绾后来反应过来自己被忽悠了,想回长安亲自谢罪,刘邦也无法原谅他。更何况刘邦根本没等到卢绾回来,便重伤不治死了。 他死的时候身边几乎没有几个可真正信任的人,也只有和退隐的张良说说话。那个时候卢绾还在胡地,还做了东胡卢王。 太多的脏话,刘邦不想让扶苏听到,就扭头往河岸一蹲,像个老农一样抱着肩膀,背对所有人。 扶苏有点生气,欺负仙使就是欺负他。他对卢绾“哼”了一声,“你带你媳妇躲在草丛里鬼鬼祟祟地做什么?” 卢绾和那女子哆嗦了一下,却都没说话。 “还嘴硬?”扶苏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卢绾威胁,“我们刑部有一套完整的审讯方法。” 卢绾比手画脚,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长串,扶苏茫然。 辛梧皱眉道:“太子,他好像说的是楚国话,请萧都尉过来翻译一下吧。” 扶苏没想到是这么回事,让人去找萧何过来。 片刻后,萧何脚步匆匆赶过来,袖子还挽着没来得及放下来。他一见卢绾就认出来了,担忧的心放下了一半。 萧何此刻的风姿气度都远胜在沛县时,卢绾从前也与萧何不太熟悉,此刻竟没认出来。 萧何无奈地用楚国话询问卢绾,差点被激动的卢绾扑住抱起来,还好被辛梧给拉到后面护住,才避免沾了一身赃物。 听完卢绾颠三倒四的话,萧何明白了,转头对扶苏拱手道:“太子殿下,这位是臣的同乡卢绾。沛县旱情严重,他听说秦军在睢阳,特意来投奔秦军,想一起去咸阳找刘季。” “骗子。”刘邦不知何时过来了,幽怨地道,“沛县有过几次旱情,但卢绾家里条件尚可,哪里需要去咸阳投奔我?还带着媳妇过来,呸!让乃公养他,还想让乃公帮他养媳妇?干脆爷娘老子都让乃公帮他养算了!”。 扶苏便询问萧何:“我看他长得肥肥胖胖,家里应该不能缺粮。” 萧何也觉得可疑,便再次询问卢绾。问完话后,萧何一向冷静的表情变换多次,时而震惊,时而愧疚,时而感叹。 萧何整理了一番措辞,才替卢绾解释道:“卢绾旁边那位女子是刘季的未婚妻曹氏。” “哈?”刘邦差点闪了腰,他啥时候有个未婚妻?还曹氏.....曹参的曹,还是曹操的曹?“哪个孙子在篡改历史?” 等等......刘邦忽然熄火了,他大儿子刘肥的生母好像是曹氏吧?早年跟他有过一段情分。要不是有刘肥,他都忘得差不多了。 萧何有些尴尬道:“刘季向来容易惹祸。臣在离开沛县之前,特意嘱托刘季父母管好刘季,没想到刘伯父直接给刘季定了亲。” 扶苏鼓起脸颊,眯着眼睛去看刘邦,抛弃未婚妻可不是好仙使哦。 刘邦变出一把毛茸茸的长刀,对着萧何砍了好几下,才无力地跌坐在地上:“乃公哪有什么未婚妻?都是萧何这孙子恶意篡改的。”他好心好意举荐萧何,这孙子反手坑他一把啊。 怕扶苏误解,曹氏连忙解释道:“家父在刘季去秦国之前,就已经打算退婚了。只是这次沛县闹了灾,家父带其他亲族去县城找亲戚,不曾想被乱民冲散,下落不明。小人一个弱女子独自在家,实在没办法了,只好求了卢绾兄弟,带小人去找刘季。” 听曹氏这么说,刘邦想起来一点了。闹灾的时候最先被下黑手的就是鳏寡孤独,哪怕是个大男人独自在家都容易着了道。 那个时候他和曹氏没有婚约,也不认识曹氏。但曹氏却把家中财物都打包,跑到刘邦家中上门投奔,躲避那些觊觎财色的恶人。 “妾身早就听闻郎君之名。”刘邦在丰邑确实是个名人,虽然不好务农,却乐善好施、豁达大度,带着几个小伙子整天到处转悠,谁家有点事也伸手帮一把。 只要不是跟刘邦一起过日子,大家还挺喜欢他的。但过日子就算了,这人不着调。 美人上门,刘邦自然不会推辞,俩人也就在一起搭伙过日子。几年后曹氏的父兄安全归家,他们一向看不上刘季,强行把曹氏带回了曹家,连带着刚出生的大儿子刘肥也被带走了。 直到后来曹氏病逝,曹家才把刘肥送还刘季。刘邦也不会养孩子,随手丢给刘太公和后娘养着,等吕雉过门才把孩子接回来。 刘邦俯身歪头仔细去瞧曹氏的脸,连日的担惊受怕,曹氏的脸都瘦成巴掌大小了。他见惯了美人,此刻倒也没觉得怎么样。 扶苏听完萧何的翻译,赶紧让人把曹氏扶起来,“你跟我回去休息休息吧,一会儿我让刘季来见你。” 曹氏不知该怎么称呼扶苏,忐忑地行了个不标准的礼:“多谢小郎君。” 萧何为曹氏介绍:“这位是大秦太子,你就称呼殿下便可。” 曹氏惊讶,连忙还要行礼,却被扶苏给托住了手。 “不必多礼。”扶苏转头让人去找刘季,“让他去我的军帐。” “是。” 萧何给那士卒指了路:“刘季在魏国公子假那里。” 扶苏和曹氏语言不通,也没有什么好聊的,便让她和卢绾等刘季过来说话。自己出了军帐,准备去找魏假一起去酒宴。 两国军队士卒就不专门准备宴席,而是把处理好的牲畜分下去,让他们拢篝火自己烤。但却没准备酒,太子属军纪律严格不许饮酒,四郡秦军也不好意思喝了,魏军更不好单独喝,便也作罢了。 得知秦军根本不喝酒,让项燕心里一咯噔。他让副将趁这个机会刺杀扶苏,就是打着秦军宴饮醉酒后容易乱成一团,没办法及时应变。 可秦军竟然不喝酒? 项燕烦躁地扯了扯衣襟,秦军脑子有毛病吧?又不是打仗的时候,结束演习的庆功宴竟然都滴酒不沾?有毛病吧? 军中管理如此严苛,真不知道这群秦国士卒怎么还有那么多干劲儿跟着扶苏?这小崽子可真妖性。 第215章 第215章 攻楚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错过了这次机会,想要杀扶苏就不容易了。 项燕对潜伏在咸阳的细作没抱太大希望,那已经是春申君生前派出去的细作了。春申君也死了好几年,细作是否叛变全然不知。 于是哪怕知道现在不是刺杀扶苏的好时机,项燕依旧安排下去了,“务必保证一击毙命。” 宴席在傍晚时分开始,在地势稍微高一点的地方列好席位。扶苏坐在最中间的主位,魏假和负刍坐在他左右两边,下首左右两列各是秦魏楚的主要将领和官吏。 等项燕入座后,看见酒盏中乳白色的羊奶,实在是忍不住了:“就喝这个?” 魏国主将尴尬地笑了笑:“太子扶苏年纪尚小,不能饮酒;秦军将领有军规约束,也不能饮酒。呃,所以就随了太子扶苏的习惯,准备了羊奶。若是项将军不爱喝的话,还有温水。” “......”项燕抬头去看上首的扶苏,小孩儿喝了一口羊奶,高兴得摇头晃脑,转头和魏假不知道在叭叭什么。 项燕的拳头硬了,大丈夫岂能如小儿饮奶?真想亲自把这个小崽子给宰了,欺人太甚!纯粹在侮辱他们。 负刍也做不出什么高兴的表情。那魏假比他年纪都大,三十多岁的人了,孩子都快有秦国太子大了,还跟着小崽子喝奶,谄媚至极! 宴席上也没有舞姬助兴,项燕不用问就知道,左一句太子扶苏年幼,右一句秦军管理严格。他在心里骂了一顿,秦军演习成功也算大功一件,宴飨将领时连取乐的舞姬都没有,真不知道这群秦将怎么一点埋怨都没有? 但宴席上的娱乐却是少不了的,如同在行军时一般,都是由士卒或将领、官吏自发表演。从摔跤、百戏到奏乐,不一而足,又失误频出,惹得哄堂大笑,就连楚国带来的卫兵都没忍住笑出声。 项燕和负刍的神情却不大好看,只觉这些人莫名其妙,把一群难登大雅之堂的东西搬上来。 扶苏和魏假却看得直鼓掌。魏假还亲自用筷子敲着盘子,唱了一首魏国歌谣。 扶苏也技痒,拉着萧何给他伴奏,放开嗓子鬼哭狼嚎。一曲终了,众人都有些精神恍惚,原本只想装病的负刍真的有点病了。 负刍捂着脑袋,扶着桌案呻-吟一声。 魏假哪里能让负刍在魏国出事?忙温声问道:“公子可是身体不适?” 负刍扯着嘴角,笑得十分勉强:“只是有些头疼,大概是这些日子没休息好。” 魏假怀疑是被扶苏给唱的,但他没有说出来,便让人给负刍取一碗温水过来。 负刍拱手道谢,话还没说完便瞄见项燕轻敲酒杯,便两眼一闭直接晕倒了。 魏假吓了一跳,连忙让人去查看情况。 项燕跳起来,几步跑过去抱住负刍,试探了一番皱眉道:“公子大概是太累了。” “那先让他去睡觉吧。”扶苏走回坐席,看着眼底发青的负刍,摆摆手道,“宴席一会儿也就结束了,你先带他去休息吧。” 项燕表达了一番歉意,才同楚国卫兵一起把负刍搀扶走。 扶苏坐回自己的位子,丝毫不受负刍的影响。本来楚国这几个人存在感就低,都是秦国人和魏国人在一起玩了半天:“大家继续玩吧,等我歇歇嗓子再给大家唱歌。” 魏假和一众将领惊慌失措,连连表示扶苏只要好好吃饭喝奶就够了。 扶苏抱着杯子咕噜咕噜喝了半杯奶,豪迈地往桌案上一掼杯子:“你们觉得那首歌不好听吗?我还跟叔孙先生学过好听的歌呢。” 他也觉得仙使唱过的歌不太好听,但很魔性,很洗脑,让他学了就想唱。 众人对扶苏的话表示不太相信,却在下一刻听见清脆婉转的童声歌谣,瞬间让人更加恍惚,分不清是在人间还是仙境。 扶苏唱到一半就不唱了,看着众人惋惜纠结的表情,下巴一抬:“哼,让你们嫌弃我唱歌难听,我还不唱了呢。” 魏假哭笑不得,赶紧给扶苏割了一块羊腿肉,把小孩子给哄好。 大概过了两刻钟,项燕的副将也起身表示想要表演。他满脸愧疚地拱手道:“今日本是饯别宴,可惜我国公子身体不适先离席了,我便以舞剑向大秦太子赔罪。” 扶苏想起仙使舞剑时的洒脱、阿父舞剑时的飒爽,也升起了好奇心,直起身子道:“好呀好呀。” 赴宴时不许携带兵器,扶苏便让人先去给楚国副将取剑,扭头对魏假说:“我阿父舞剑可好看了呢。” 魏假没见过嬴政,只能在脑子里幻想秦王高大英武的模样,却实在想不到这样的秦王如何舞剑?他遗憾地摇头:“可惜臣没有见过。” “当然啦,只有我见过哦。”扶苏颇为得意,眉毛都飞扬起来了。 魏假见了只觉可爱,想起家中幼子,有点思念大梁了。 很快,便有士卒将副将的佩剑取过来。副将握住佩剑,浑身的气势一变,有了在战场肆意杀敌的凛冽气势,招式大开大合地开始舞剑。 扶苏看得目瞪口呆,这与仙使和阿父的舞剑又不一样了。他不停地鼓着掌,手心都拍红了。 坐在扶苏旁边的刘邦也觉得有趣,只是这场面越看越眼熟。尤其是副将越来越逼近扶苏的时候,眼熟得可怕。 刘邦眼皮一跳,飞速将扶苏扑倒。 与此同时,那把长剑带着寒光直取扶苏的喉咙! “太子!”场面顿时乱起来,在场的秦将迅速跳过去。辛梧一脚把楚国副将的手腕踢开,长剑被章邯反手夺走。 最后小白和王离同时出脚,踹在楚国副将的肚子上。那人便如纸团一样飞出去,跌落在十步之外,被卫兵们给按在地上。 尉缭要吓死了,跑过去还摔了一跤,幸好被萧何拎起来,才没让人群给踩坏。二人冲过去,把扶苏抱起来:“太子!” 扶苏呆呆的回道:“我没事,就是脑袋好轻松。” 刘邦扑得及时,但楚国副将出剑也不慢,扶苏还是被削掉了发髻。 尉缭捡起掉落在旁边的球状发髻,看向一头短发的扶苏,一时竟不敢说话。他一开口,小孩儿肯定会嚎啕大哭。 扶苏盯着尉缭手里的发髻,看了半天,才语气弱弱地道:“它有点眼熟。” “......”萧何检查了一番,太子除了损失一团发髻之外,并未到其他伤。他放下心来的同时,听见小孩儿说的话,顿时哭笑不得。 在场诸人也表情各异,却都不敢出声,太子年纪小,但很爱面子的。 只有魏假对扶苏不太了解,后怕地摸摸扶苏的脑袋,“没事,只是掉了点头发。” “哇!”扶苏脑袋一仰,对着天空张大嘴巴,嗷嗷大哭起来。 并未参加宴席的成蟜得知惊变,匆忙跑过来。他听见扶苏的哭声,心都吓得快停跳了,赶紧扒开众人把扶苏扯到怀里,捏了一顿确认无恙,才后知后觉泛出一身虚汗。 扶苏哭得伤心极了,一抽嗒一抽嗒,指着尉缭手里的发髻球球:“小、小叔父,我的头、头发。” 成蟜又心疼又觉得好笑,抱着扶苏哄道:“没事儿,会长出来的。”早知道他就不该为了避嫌躲开,若他在宴席上,或许扶苏就不用受到惊吓了。 最先冷静下来的是尉缭,他起身对辛梧道:“马上去搜寻负刍和项燕!他们可能已经往楚国的方向逃走了。” “是!”辛梧马上带人去追捕。 尉缭面带杀意盯向楚国副将。那副将挣扎了一下悲戚哀啸:“可惜让这小崽子给躲过去了!” 没等其他人去打人,刘邦已经忍不住了,对着楚国副将拳打脚踢,可惜对方毫发无伤。他如此痛恨自己此时的魂魄状态。 眼看着众人都要去揍那楚国副将,成蟜压制着心里嗜血的冲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温柔下来:“扶苏,留这个人祭旗吧。” 祭旗,就是在大军出征前的祭祀仪式。想要祭旗,就必须出兵打仗。 尉缭也声音冷然道:“楚国想要伤我大秦太子,岂能轻轻放过?长安君所言极是,该出兵让楚国付出代价。如今有四郡五万精兵,兵符一半在太子手中,一半在我手中......”他看向魏假。 魏假忙道:“魏国定会同秦国一起出兵。” 尉缭满意收回视线,撩起衣摆跪在扶苏面前:“臣请太子下令攻楚!” “臣请太子下令攻楚!”萧何、章邯等人也纷纷朝着扶苏的方向跪下,拱手在额前高呼。 扶苏环顾四周,围过来护驾的士卒们也如浪潮般下跪请命。 刘邦负手,语气冷静到近乎无情:“扶苏,下令吧。” 扶苏握紧拳头,过去他从未亲自下过征伐军令。他抬手按住衣襟,里面藏着阿父临别前送他的兵符,咬住下唇。 良久后,尉缭等人再次请命。 扶苏支棱着站起来,从衣襟里掏出兵符,双手托起,只说了两个字:“攻楚!” “是!” 不出意料,负刍和项燕趁着夜色奔逃,根本就抓不到踪迹。尉缭也不再在这事上浪费时间,召集辛梧等将领研究攻楚战术。 萧何连夜去盘算粮草装备。 魏假也给大梁传信,请求调配魏军助秦。哪怕没有与秦国结盟,如今五万秦军就在魏国境内,魏王也实在不敢拒绝,立刻派魏国将领助秦攻魏。 除此之外,成蟜派人给韩国和齐国传信,让他们一同出兵攻楚。韩国不敢拒绝盛怒的秦军,接到信后就赶紧派军;齐国也无不可,反正他们不是主力,在柔姬的鼓动下也派了援军。 这一夜,只有扶苏被抱着回军帐中休息。原本打算留个人陪伴他,但扶苏都拒绝了,一个人钻进被子里缩成球。 刘邦坐在扶苏旁边,摸着小孩儿短短的头发,笑呵呵地道:“没出息,瞧把你给吓得。想当年,楚军在鸿门设宴,想要趁机杀了乃公。但乃公面不改色,只用三言两语就化解了危机,这才叫大丈夫!” 扶苏从被子里钻出半颗脑袋,用红通通的眼睛去看刘邦,万分好奇这个故事。 刘邦咳嗽两声清清嗓子,一手揉着扶苏的头,一手比划着道:“那项羽的谋士诡计多端,骗乃公去鸿门赴宴,又让项庄舞剑刺杀乃公。但乃公岂是他能杀得了的?只用一招空手接白刃,夺走了项庄的剑!” 说着,刘邦语气激昂起来,双手比划了一个接剑的招式。 扶苏惊呼一声,从被窝里坐起来,紧张地盯着刘邦的手。 刘邦见小孩儿有了精神,便更加夸张地表演了一番,最后把扶苏捞进怀里拍肚子:“嘿嘿,乃公将项庄擒获后,用三言两语就说服了项羽。项羽不但把那谋士骂了一顿,还恭恭敬敬地送乃公离开了鸿门。” “哇哦。”扶苏崇拜极了,“故事里的仙使好威风呀。” “呵,什么叫故事里的?乃公现实也是那样威风!” 扶苏低了低头,只抬起眼睛斜着窥刘邦,满眼的怀疑。仙使最喜欢骗人啦,这故事里的仙使明显不太像真正的仙使。 刘邦见扶苏这幅样子,咬牙去搓他的脑袋:“邪恶小狗。”这小崽子若是顶着一头卷毛,真和后世那邪恶摇粒绒一模一样! “才不是呢。”扶苏挣扎着摇头甩开刘邦的手,“哼,仙使肯定把自己吹得很威风。连王翦将军都不敢空手接白刃呢!手会被剁掉。八成是有人救了仙使,就像刚才仙使救我一样。” “啧,小崽子还挺聪明。” 扶苏得意道:“我本来就很聪明。没准儿也不是项羽把仙使送走的,仙使不会是称病偷偷溜走了吧?像负刍和项燕一样。”他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这样才像仙使的作风嘛。 刘邦咂舌,这小崽子是真聪明啊,不过他不是称病溜走了,而是在张良的建议下尿遁。为了自己的形象,他肯定不会告诉扶苏真实情况,便默认了病遁的说法。 经过刘邦的一番插诨打科,扶苏也不似刚才蔫吧了。他爬起来,套上鞋子往外跑:“我要去一起研究攻楚的计划!可恶,我一定要让楚国付出代价。” 刘邦把跑到门口的小孩儿拎回来,“先把衣服穿好。” “哼,一点也不冷。” 小孩子火气旺不怕冷,但刚受了惊吓,再一吹风很容易生病的。刘邦才不管扶苏的鬼话,只是让他穿衣服,并拍拍扶苏鼓溜溜的小肚子:“乃公不是怕你冷,是怕你这一身软乎乎的肉让人笑话。” 扶苏尖叫一声,一头把刘邦顶翻,穿上衣服就往外跑。 第216章 第216章 一张大大的布帛地图在地上展开,一众人围绕地图或跪坐或踞坐,激昂高亢…… 一张大大的布帛地图在地上展开,一众人围绕地图或跪坐或踞坐,激昂高亢讨论攻楚的计划。 众人讨论的太过投入,竟没察觉到扶苏钻进他们中间。直到稚嫩的童生发出疑问,大家才发觉被挤得满脸通红的小孩儿。 小孩儿的发髻被削掉了,头发参差不齐,像一只炸了毛的狮子。 成蟜哭笑不得,对扶苏招手,让他来自己旁边坐着。 扶苏爬过去,靠着成蟜盘腿做好:“现在有计划吗?” “臣等打算出军陈地。”尉缭用手上的树枝在地图上划线,“陈地是楚国的门户要地。自几年前楚国联合其他四国攻秦失败,便从陈地迁都寿春,此后再也无力彻底掌控陈地,一直都在被魏国争抢。若要攻楚,从此地下手最为简单合适。” 火光并不算特别明亮,扶苏揉揉眼睛,趴在地图上往前伸头看:“哦,这里有一条水路。”他的手指从陈地顺着黑线划到寿春。 尉缭从王离手里抢走树枝分给扶苏,免得小孩儿胳膊短,指画地图费力:“不错,那是颍水,是从寿春附近的淮水分流出来的。可惜今年旱情严重,若换做往年水势充盈,泛舟而下数日便可兵临寿春。” 扶苏一听这话便明白陈地的重要了,他估量了一下睢阳和陈地的距离,只需要三日左右便可抵达。这地方西临韩国、北临魏国,两国助军过来增援也很方便。 成蟜忽然叹息一声:“当年白起将军已经攻下陈地了,可惜陈地到底距离大秦太过遥远,中间隔着韩国和魏国,孤悬在外难以彻底掌控。” 王离也有些惋惜:“若大秦一直掌控陈地,灭楚不过是朝夕之间,岂会让他们今日伤到太子的头发?” 章邯迅速捂住了王离的嘴巴。 可惜太晚了,扶苏的嘴巴已经扁起来了。他伸手摸摸自己消失的头发,眼泪汪汪地倔强抿嘴,努力控制情绪。 “滚去找你的树枝。”章邯抽了王离一树条子。 王离讪讪爬起来,抓耳挠腮跑出去找树枝。 成蟜把扶苏拉回来,用手指疏理着参差不齐的头发:“小叔父一会儿给你把头发修理修理,照样很俊美的。” 扶苏哽咽:“真的吗?” “当然了,小叔父什么时候骗过你?” 扶苏想了想有道理,总算止住了眼泪:“那要把我的头发修理得俊一点哦。” 刘邦坐在扶苏身后,给他揉揉趴了半天酸痛的肩膀:“咱们家小树长得好看,什么发型都好看,光头都好看。” 扶苏笑得露出了牙床,随后意识到自己不矜持,又抿住嘴巴偷笑。 众人一直商讨到半夜,等定下计划后,天色都蒙蒙泛出白光。 扶苏从帐篷里走出来,吹着清晨的凉风,望向西面依旧黑蓝的天空,眼眶微微湿润。他好想念阿父呀。 成蟜跟出来,脱下外衣搭在扶苏身上:“回去休息片刻吧。辛梧需要一些时间整军,怎么也得一个时辰后才能出发。” “我睡不着,去给阿父写一封信。”扶苏拖着长到拖地的衣服回自己的帐篷。 成蟜轻叹,派人通知赶稿的茅焦去陪护扶苏:“让那个和扶苏玩得不错的刘季也过去哄孩子。” 扶苏回到帐篷就开始写信,一边写一边揉眼睛:“这次突然攻楚,会打乱阿父的计划,我得跟阿父好好解释解释。” “他不需要你的解释。”刘邦摸着扶苏的脑袋,“若乃公是他,没有任何事比大秦储君更重要。”就算不出于感情,也必须对楚国出兵,让楚国得到教训。 扶苏出门在外,代表的不仅仅是大秦储君,更是整个大秦。如果随随便便什么人都敢比划两下子,岂不是把秦国放在脚底下踩?此后列国必定会轻视大秦,从而不愿臣服。 扶苏用袖子抹干眼泪:“是的,阿父最喜欢我啦。呀,我又把字写得那么大。” “挺可爱的。”刘邦伸手指着又大又圆的字,想要挑出几个优点夸,片刻后一甩手道,“都怪这些字笔画太多了,统一列国后赶紧改一改字体。” 扶苏认同点头:“是的,它们的笔画太多了,每次写功课都很累。”他把纸揉成一团,重新开始写信,絮絮叨叨总算写完了。 恰好茅焦和刘季并肩进来,扶苏让茅焦派人把信传回咸阳,看向刘季好奇地问道:“我们要去攻打楚国,你媳妇怎么办呢?随军很累的。” 刘季无语,这小破孩儿还有闲心关心他的私事,看样子也不需要人哄。 不过刘季倒也没有否认扶苏的说法,曹氏和他本就有过婚约,又曾把私房钱都送给他做投秦路费。如今曹氏走投无路,就算娶了也无妨:“臣想雇几个游侠,和卢绾一起送她先去咸阳落脚。” 扶苏闻言摆摆手,让刘季赶紧去找茅焦:“反正我要派信使去咸阳,让她和信使一起去吧,告诉蒙毅给她安排个落脚的地方。卢绾有家有室的,还是早点回丰邑吧。” 信使比游侠靠谱,刘季也没推辞,赶紧跑出去找茅焦。 扶苏又转头去看刘邦,仰着脸求表扬:“我知道你讨厌卢绾哦。” “小机灵鬼。”刘邦手痒,揉揉捏捏扶苏的脸蛋。他喜欢美人,媳妇是谁无所谓,只要是美人就行。反正不当皇帝娶谁都一样,而曹氏的容貌并不让人讨厌。 说起来,曹氏和曹参还算远亲呢,但并不亲近熟悉,不然曹氏也不会千里迢迢来投奔刘季了。太疏远的血缘和陌生人也差不多了。 他想起曹参,不知道这老小子如今在沛县做什么呢?当没当上小吏?刘邦是当上泗水亭长后才和曹参熟识的,这个时候估计得问萧何才知道曹参的情况,毕竟萧何前两年也在沛县当小吏。 “仙使在想什么呢?”扶苏有点生气,他刚才跟仙使说话呢,都不理他。 刘邦回过神,扒拉着扶苏的脑袋,哈哈笑道:“我想起来曹氏的一个远亲曹参,也算一个能文能武的人才,稍微比萧何张良这些人逊色一些,但也不错。” 后来他让曹参给曹氏所生的刘肥当丞相,辅佐刘肥治理齐地。可惜曹参年纪大了,又久经沙场过几年就去世了,次年刘肥也就病逝了。 “等以后见见他。”扶苏摸着圆溜溜的下巴。 刘邦低头一看扶苏的动作,配上那奇怪的发型,显得十分古怪搞笑。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要不你把头发都剃光了吧,做个小秃驴。” “我才不是驴!”扶苏跳起来把刘邦扑倒,“不是!不是!” 刘邦竟诡异地体验了一把养狗人的心酸,小狗长成大狗,真的很难控制住啊,往人的身上一扑能压死人:“秃驴又不是驴......算了,跟你说不明白,没文化的小文盲。” 扶苏去捏刘邦的耳朵,便听见门外传来了熟悉的声音,他爬起来往外张望。 不多时,一道熟悉的身影走进来,“臣李斯拜见太子。” 扶苏沉默一瞬,垫着脚往外张望:“李斯先生,只有你一个人来吗?” 李斯听见扶苏对自己的称呼,悄悄松了一口气。他一直觉得最近太子对他颇有不满,却摸不着什么头脑。关键是李由那个逆子一回家就用奇怪的眼神盯自己,害得李斯真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逆天的大罪。 如今太子至少还愿意称呼自己为先生,李斯便没有那么焦虑了,笑道:“是,臣奉王上之命来给太子传信。” 扶苏接过信,什么信竟然要让李斯亲自来传啊? 看完信上的内容,扶苏顿时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信上没有什么特殊的交代,嬴政只是告诉扶苏出门在外可以代他做决定,不需要事事请旨咸阳。 但嬴政也怕孩子年幼贪玩,特意嘱咐扶苏先和尉缭、李斯商议过后,才能下决定。 李斯见扶苏看完信开始抹眼泪了,才忍不住问道:“太子,您的头发怎么了?” 扶苏没绷住,哇哇大哭扑进李斯怀里:“负刍和项燕要杀掉我,把我的头发砍掉了,呜呜呜我的头发。”他为了养好这几根头发,没少吃难吃的蔬菜。 李斯心头一跳,赶紧检查扶苏的身体,确认小孩儿没有受其他伤才放心,旋即皱眉道:“太子,楚人敢行刺您,必须让他们付出代价。” “唔,我们一会儿要去攻打楚国了。”扶苏埋在李斯的衣服里,闷声道,“还通知了韩国、魏国和齐国出兵相助。”现在有阿父给他的这道放权手书,他更加可以不用顾忌了。 李斯笑道:“太子明智。”若是不教训楚国一番,日后其他诸国也不服管了。 片刻后,扶苏被李斯哄好,跑去找成蟜修理头发。李斯刚想追过去,低头一看自己素白的衣襟上留下五个伤心的水圈。 上面两个水圈是眼泪,中间两个小水圈是鼻涕,下面的一个大水圈是口水。 李斯深吸一口气,也不能把扶苏逮回来揍一顿,只好先去换身衣裳。秦王既然派他过来,自然是要让他留在太子身边辅助的,一会儿还得跟着行军呢。 成蟜哪修理过头发?就连整个军营也没有几个会修理头发的人。但好在成蟜提前从魏假那里借了伺候的宫人,给扶苏把参差不齐的头发都剪短。 在刘邦的指导下,扶苏的转述下。小孩儿的头发被修剪到耳朵上,短发变成刘海恰好盖住眉毛。 扶苏对着镜子来回看,美滋滋地道:“我的头发圆圆的像老虎脑袋!” “更像瓜皮。”刘邦点评。 扶苏气得不行,扭头不理他了。 第217章 第217章 楚国当真要亡在李氏兄妹手中。 帐篷外士卒们在收拾行囊,一会儿大军开拔,就要奔赴楚国边境了。 扶苏听着外面嘈杂的脚步声,最后看一眼镜子里自己的新发型,才把小镜子收起来,更换自己特制的甲胄。 随侍在旁的刘季和茅焦伸手帮忙,很快就帮他穿好了甲胄,最后戴上头盔。 扶苏摸摸紧贴脑袋的头盔,“这个老虎头发很贴头盔哦。”他头发又多又厚,以前就算把发髻包起来,戴头盔的时候也觉得难受,总觉得鼓鼓的压脑袋。 刘季不明白,这发型哪里像老虎了?不过还怪可爱的。他帮扶苏把挡在眼前的碎发扒拉走,“太子,我们准备出发吧。” “好。”扶苏握住腰间的佩剑,气势汹汹地出了帐篷。也不用人搀扶,自己就登上了矮脚马,动作十分潇洒。 李斯向来不吝啬于自己的夸奖,把扶苏夸得眉开眼笑:“多日不见,太子真有大将之风。” “嘿嘿。”扶苏拍拍额头前被风吹动的碎发,“我觉得大家都应该剪成短头发,戴头盔真的很舒服。” 话音未落,众人纷纷转头,各自去摸各自的马,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太子年纪小,圆头圆脑剪短发好看,他们剃完只会被人怀疑受过刑。 李斯怕自己这头黑发遭殃,忙岔开扶苏的注意:“太子,臣听闻您昨夜没休息,一会儿若是不舒服随时更换马车。” “我一点也不困。”扶苏抽出佩剑,指向西南方向:“出发!” 嘴上说着不困的扶苏还是没撑住,过了半个时辰就开始点头,脑袋一歪搭着肩膀睡着了。 他倒是坐得稳当,矮脚马也没有脱离大路,可小头盔歪着不动弹,还是让人一眼就看穿了。 成蟜无奈催马过去,把扶苏拎到自己的马上。 “啊!”小孩儿打了个激灵,扑腾着差点脱手摔到地上。待看清是成蟜在抓自己,扶苏才老实下来,迷迷糊糊地唤了声“小叔父”,就又睡着了。 成蟜帮扶苏把小头盔摘掉,让他靠在自己的胸前睡觉,摸着被汗水打湿的柔软碎发。这孩子肯定是被刺客吓到了。 李斯拧眉,他没看见昨日刺杀的凶险,但太子显然并没有表面那样平静,便委婉建议道:“不如让人先护送太子回咸阳吧?他在这里连觉都睡不踏实。” 此刻大秦太子亲自带兵攻楚,自然可以振奋军心。可孩子还小呢,还是得以太子的安全为重。 成蟜思索片刻,与尉缭商议此事。 尉缭对此并不看好,小孩儿向来十分有主见,一旦决定做什么事,就连秦王大多也只有低头的份。他催马来到成蟜旁边,伸手摸了一把扶苏圆润的脑袋:“太子,我们要把你送回咸阳了。” 扶苏闭着眼睛,喃喃道:“先不要回咸阳嘛,我要去打仗。” “打仗。”成蟜没好气地捏扶苏的鼻子。 扶苏甩头蹭蹭成蟜的胸口,然后短发就被夹进成蟜的甲胄铁片里了,瞬间疼清醒了。他捂着后脑勺,茫然地回头去看。 小孩儿现在对自己的头发看得比命都重。怕扶苏看了难过,成蟜迅速拍掉铁片缝隙里的发丝。 扶苏揉揉脑袋,委屈道:“好像有小虫子咬我的头。” 成蟜趁机道:“野外虫子本来就多,你还是回咸阳吧。” “我不怕。”扶苏不揉脑袋了,把小头盔拿过来戴上,目光炯炯地盯着前方。 三日后,秦国大军行至楚国边境。此刻魏国、韩国和远道而来的齐国军队早已驻扎等候,各国主将纷纷来找扶苏行礼。 他们都知道扶苏年幼,可一见坐在矮脚马上的漂亮小孩,还是难免惊讶。这秦国太子未免也太小了点,竟然真的要带他们一起攻楚吗? 扶苏坐在马上抬抬手:“诸位不必多礼。楚将、楚国公子小人做派,趁设宴时刺杀孤,置两国邦交于不顾。今日秦国和楚国恩断义绝,邀请诸位共击之。” 众将听扶苏这一番说辞,暗叹人不可貌相,纷纷拱手应和,响应最为热烈的就是魏国将领。攻下来的楚地距离秦国遥远,在分配的时候,必定会给他们魏国多分一点。 见众将士都已明白,扶苏挥手让人把那行刺的楚国副将压过来。他抽出腰间的佩剑,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挥剑将其斩杀:“便以此贼祭旗!” 方才一团稚气的小孩子突然杀人,别说是韩国、魏国和齐国的将领,就连秦国这边的将士都惊得半晌没说话。 扶苏握紧还在滴血的佩剑:“孤对朋友很好说话的,还会用好吃的好喝的招待你们,但是对敌人绝不会心慈手软。我们要做朋友,不要做敌人。” 三国将领精神一凛,对扶苏垂首拱手。 辛梧跳下马,揪着楚国副将尸体的发髻,准备割下他的脑袋祭旗。 扶苏脸上的威严微微消融,神情复杂难辨,悲悯从他眼睛里一现即隐。他真的很讨厌这个楚国副将,可说到底不过是各为其国。 在辛梧即将落刀时,扶苏出声止住了他的动作:“孤已亲手斩杀此人,不必再割下头颅,就将他随地掩埋了吧。秦军乃义军,为大秦而战、为大秦百姓而战,不可心怀恶念伤害平民。可一个虐辱尸体的军队又如何止得住其他恶念?” 周遭的将士纷纷抬头去看扶苏,被刺杀的是秦国太子,亲手斩杀刺客的是秦国太子,最后又不许侮辱刺客尸身的也是秦国太子。 他因聪慧而遭刺杀,因冷酷果决而亲手斩杀刺客,又因心怀仁义而为刺客保全尸身。他到底是铁血残暴,还是宽和仁善?这些特质集中在一人身上矛盾吗?不矛盾吗? 三国将士竟无法说出心中感受,只是到了此刻,才真心实意地俯首听命。谁也说不出自己的念头到底是什么,只是碰到这样的人,总是会不由自主被吸引。 而李斯、尉缭、成蟜等秦臣惊讶过后倒是很快接受了,虽是第一次看见扶苏亲手杀人,回头想想的确是小孩儿的作风。他总是这样在底线之上宽仁,一旦触犯底线,就会立刻收起自己的宽仁。 唯有刘季刚刚投靠扶苏,还在咂舌,真看不出来这小孩儿还有这一面。 茅焦嘴角微抽,怎么大家都好像被震惊了?很难想到吗?太子在五岁的时候就陪大王经历了雍城兵变,六岁就让属官们去刑场看宗室被扒皮凌迟。太子好哄归好哄,有王者之风的时候也是真有王者之风。 扶苏用随身的白巾擦干净佩剑,刷地一下收进了剑鞘,牵着缰绳看向辛梧道:“今后军律增加一条,不可虐辱敌军尸身。” “是!”辛梧干脆应下,眼中的崇拜更深了。 成蟜微微一怔,低声提醒道:“若不许随便砍掉尸身的头颅,战场上如何计算功劳呢?” “我的属军有一套全新的计功方法,小叔父稍后可以问问尉缭先生,他都知道。” 尉缭捏着小胡子对成蟜点头,太子属军不按每个士卒砍头的数量计算功劳,而是按照小队集体歼敌数量计算集体功劳、按照个人贡献计算个人功劳,包括传递军情、协助战友、守地、冲锋等等综合评估。 这样的计功方法大大提升了士卒之间的配合和战斗效率,可惜无法用在秦军身上。不仅计功对象和范围不适宜,最重要的是最后的奖赏不同,秦军需要算计敌军人头来封爵,而太子属军的封赏却大不相同。 尉缭不禁在心中叹息,或许有朝一日秦国稳定下来,秦军不必再为歼灭列国而担忧,就可以着手朝着太子属军的方向修改。 三国将领对太子属军的计功方法也很好奇,可都知道这是秦国机密,他们也不好开口打听。魏国将领率先道:“太子要不要先修整一日?” “不必。”扶苏下令秦军原地休息,其他将领同三国将领一起核定攻楚计划。 此次魏国出军三万,韩国出军两万,齐国出军两万,再加上秦国五万余士卒。共计十二万大军向楚国进军,由辛梧担任主帅。 攻楚大军一路势如破竹,仅仅用两天时间就夺下数座城池,将陈地大半占据。 陈地失守的消息飞速传回寿春,惊得李园和楚王悍差点直接逃出寿春,好几个楚国臣属和李园的门客已经逃走了。 好在项燕的小儿子项缠还留守寿春,早一步收到父亲的传信,对此有所预料。他立刻入宫请见,安抚住楚王悍和李园:“如今天下大旱,四国联军供给未必足够,不会攻破寿春。” 楚王悍听完依旧面无血色,没忍住抱怨道:“好端端的去找太子扶苏说和,项燕却突然刺杀太子扶苏,简直.....” 李园踢了一脚楚王悍的小腿,楚王悍瞬间闭嘴。他能力平庸,却也知道楚国还要指望项燕,怎么好在项燕的儿子面前抱怨? 项缠神情不太自在,他也觉得父亲这事儿做得太冲动了,亦非君子所为。可父亲到底是父亲,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沉默着听楚王悍吩咐。 李园道:“当务之急还是要让四国退军,得先把太子扶苏的怒火平了。” “怎么平?”楚王悍没好气,难道能直接把项燕杀了,送项燕人头去给太子扶苏出气吗? 李园捋着胡须,声音低沉道:“公子负刍跟项燕将军一起得罪了秦国太子。”不能杀项燕,那就只能杀负刍了。 楚王悍对负刍没有什么感情,也不是一个娘胎里生的,这个弟弟平时也没什么存在感。他立刻同意了李园的建议,对项缠下令去取负刍的人头。 “你带着负刍的人头去给太子扶苏赔罪。”李园顿了下道,“暂时解除项燕将军的兵权,平息秦国太子的怒火吧。” 能得到这个结果,项缠大大松了口气。他父亲不顾王命刺杀秦国太子,导致秦军率联军压境,仅仅暂时解除兵权已经很不错了。 项缠带着楚王悍的诏命,迅速骑马去找项燕和负刍。 见面后,项燕还没来得及问话,旁边的负刍就被项缠给砍了。他迅速抽出佩剑,抵挡项缠的攻击,却还是晚了一步。 负刍的人头掉在地上滚了一圈。 “啪!”一道巴掌扇在项缠的脸上。项燕怒骂,“竖子尔敢?” 项缠踉跄了两步,迅速跪在地上,双手将诏书奉上:“阿父,我是奉王命处决公子负刍。大王没有怪罪您,只是让您暂时避避风头。” 项燕没有看那诏书就知道写了什么,用力攥着诏书摔在地上:“糊涂!” 项燕气得扶着佩剑来回走了好几圈,骂道:“蠢货!秦军远道而来粮草不足,全靠韩国和魏国供给。但今年大旱,韩魏又有多少粮食和水?若是趁此机会击退秦军,必定重创秦国威风,届时再联合列国抗秦,事半功倍!” 项缠没想到父亲竟有这样的打算,他的脸色瞬间白了。 “可惜......可惜!老夫天衣无缝的算计竟败在昏君佞臣手里。”项燕举剑劈碎了竹简诏书,最后把佩剑往地上一摔,“楚国当真要亡在李氏兄妹手中。” 李园是个废物,李园妹妹生下的楚王悍和次子熊犹更是废物。原本项燕还打算指望稍微好一点的公子负刍上位,可负刍却死在了这孽障的剑下。 项缠顿时反应过来自己杀错了人,可负刍的尸身已经凉得不能再凉了。他喏喏着不知说什么。 良久后,项燕收敛起情绪,声音无力道:“扶苏那小崽子邪性得很,他岂会为了一颗人头就善罢甘休?” “父亲可还有其他良计?” 项燕注视着项缠,“他身边谋臣武将不凡,阴谋算计不了他,便用阳谋劝他退军吧。” “阳谋?” “今年天下大旱,几国征战就算哪一方赢了城池,最终也不过是两败俱伤,更牵连了无数黎民百姓。扶苏那小崽子虽邪性诡诈,却也实在看重天下大局。” 第218章 第218章 楚军想要逼我退军 项缠听完父亲的分析,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用这招阳谋没准儿真的可以劝太子扶苏退兵。他激动地挺起身,跪着往项燕的方向挪了两步:“父亲,我这就去游说太子扶苏。” 听见儿子终于懂了自己的计谋,项燕看向项缠的眼神却更加失望:“论起谋略,你比得上尉缭吗?论起智慧,你比得上扶苏那小崽子吗?你就这样过去游说,用不了几句话就得让他们卖了!” 项缠的脸刷地又红又白,方才激动的气势一下没了,支支吾吾地跪在原地。 项燕望向天边沉没的骄阳,想他就算比不上白起,也是当世将帅的佼佼者。可生的这几个儿子一个比一个差劲,老大有几分能耐,却体弱不知能活多久;老二项梁会领军打仗,却易骄傲忘形;老三项缠能力最平庸,还满脑子天真的义气。 落日沉没,次日后会再升起。他们项家和楚国能度过黑夜,等到第二天的日出吗? 在余辉转为血红色时,项燕声音苍老沙哑道:“先不用着急去游说扶苏,提前做些准备,才能让扶苏答应退军。” 项缠觑着项燕的脸色,可惜余辉略暗,他看不清,只能小心翼翼地问道:“什么准备?” “清野,让秦军尽快断粮。”陈地的粮草也能让秦军多活一段时间,一定要把陈地及其附近的粮仓、屋子都毁掉,田里连野草都不给秦军留下。 这样一来,秦军就只能依赖韩国和魏国运来的粮草,又能坚持多久呢? 项燕不等项缠回话,再继续道:“把牲畜的尸体扔进陈地河道的上游,断了秦军在附近取水的机会。” 项缠的脸上血色越来越少,不忍道:“父亲,今年本就有旱情,我们还这样做.....” “大局为重。”项燕厉声打断了项缠的话,“明日楚国都没了,你还管什么陈地的粮草和水?除此之外,把陈地附近受灾严重的难民都往陈地驱赶。” 项缠被项燕呵斥一番,本已不敢插嘴,可听这话还是没忍住道:“他们会被秦军杀死的。” 项燕侧身背对项缠:“三人换秦军兵刃磨损,五人换秦军士卒一命,千百人赌扶苏为了名声和良心退军。值得。” 项缠跌坐,震惊地注视着项燕的背影。 “慈不掌兵。”项燕没有回头,“这是让秦军退兵唯一的方法,你回去告诉李园。”说罢,他翻身上马,扬鞭一甩朝东南方向离去。 项缠连忙爬起来,跑着追过去:“父亲,你去哪里?” 没有听见项燕的回答,几息间对方的身影消失在山丘间,马蹄声也息弱不闻。 项缠惊慌一阵,猜测项燕是回下相老家了。他心里稍稍安定下来,回头看向血泊中的负刍,咬了下嘴唇帮其安葬,才策马返回寿春。 李园不似项缠纠结,听完项燕的建议立刻拍案同意。不过他不放心项缠去做这件事,另外派将领按照项燕的计策行事,然后再让项缠去游说扶苏。 几日间,秦军率三国军队又攻破了楚国旧都郢陈。接下来打算兵分两路,一路继续沿着颍水南行朝寿春进发,另一路往东南攻打城父,从旁策应。 最近天气越来越炎热,扶苏把稍微长长一点的头发,扎了几个冲天的小揪揪,总算凉快多了。他站在众将中间,摆手道:“先休息两日再行军。” “是。”一众将士也希望能休息休息,接连征战多日,累不累不提,真的有点热得受不了了。 刘邦弹着扶苏头上一堆小揪揪,“刺猬刺猬,收到请回复。怎么不说话?没收到吗?难道是海胆?” 扶苏握拳暴走,后面的刘邦追着弹他。来到僻静处,扶苏回身一脑袋顶在刘邦的肋骨上:“你可以叫我小树,但不能叫我刺猬或海胆,不许给我取难听的外号。” 刘邦接住扶苏的冲撞:“你这发型看着不像小树。” “怎么不像了?”扶苏捏住一朵小揪揪,“这是我的树杈子。” “哈哈哈。”小孩儿真好玩,刘邦抱着扶苏往天上抛了一下,“汉高祖倒拔垂杨柳!” 扶苏咯咯笑,落进刘邦的怀里:“我才不是柳树。” 刘邦忽然捂住了扶苏的嘴巴,“嘘,萧何过来了。” 不多时,萧何脚步匆匆走过来,两只袖子都撸到了肩膀上,热得汗都从头上往下淌:“太子,今日臣去征集粮草,察觉楚军开始清野。” 扶苏拧着眉毛:“韩国和魏国的粮草何时能运过来?” “大概就在这两日。”萧何顿了下道,“楚国想要从饮食上断我军的路,未必不会在水源下手。臣上午已经让刘季去水源附近巡视了。” 他话音刚落,刘季就从院门外窜进来:“太子,臣抓住了几个往水源里扔畜尸的楚人。” 扶苏脸色微沉,这些水源不仅仅是秦军在用,就连楚地百姓也在用。他下令召集将领商讨此事。 但一众将领并不意外楚军的做法,百姓能不能活对楚军来说没有那么重要,换做是他们可能也会采取这种方法。 成蟜冷静分析道:“楚军难道以为断了我们的粮草和水,就能让我们退军吗?” 魏国将领道:“我们后方还有供给,楚军莫不是头脑发昏了?” “他们所图未必就是这些。”尉缭摇着蒲扇说话,眼睛却看向沉默的扶苏。 扶苏抬眼道:“先生看我做什么?” 尉缭道:“若楚军以百姓相要挟,您会退军吗?” 众将的目光都汇聚在扶苏身上,他抿了下嘴巴,“哼,那是楚国的百姓,楚国自己都不爱惜,难道还要让我背负他们的性命吗?若楚国当真这么做,我们就必定要攻破寿春、审判楚王。” 成蟜摸摸扶苏的脑袋安抚,被小揪揪扎的手心痒痒,只好收回了手。 次日,大量楚国百姓相互搀扶着走入陈地,他们甚至连快遮羞的布都没有,身上的皮肉松松垮垮耷拉着,但肚子却圆鼓凸起,好似装了个球。 驻守边线的联军无法分辨他们的身份,想要将他们阻挡在陈地外。可这些百姓却不顾性命往前冲,接二连三的倒在兵刃下,踩着同伴的尸身冲过了边线。 联军只好放箭射杀。箭雨过后,尸体堆叠成一大片,只剩一个奄奄一息的少年被母亲挡在身下。 辛梧抬手示意停下,尽量避开尸体,却因无处下脚还是踩着走过去,把少年从母亲的身下挖出来。他用跟萧何学的一点楚国话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少年的脸黑黑干干,凹陷得好似老年人。他的眼球浑浊,几乎都不怎么眨眼,也不说话,只是扇动着干裂的嘴唇。 “水。”辛梧抬手朝王离比划,接住王离跑过来的水囊,喂进少年的嘴巴里。 少年喝了几口水有了神志,双手抓住水囊,仰头往肚子里灌。直到水囊彻底空了,他还抓着水囊在倒。 辛梧把水囊扯回来,又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少年打了个嗝,看到母亲的尸体,突然放声大哭:“我们是项地人,一直都不下雨,粮种进地里不出苗,都挖出来吃了,草也吃了......我们想去南面逃荒,可是被军队往北赶,说进了陈地就有吃有喝了.....我的阿母啊......” 他仰天哀嚎一声,声音却戛然而止,倒回了母亲的尸身上,眼球凸出。 辛梧试探了一下气息,少年已经猝死了。他手指蜷缩成拳头,轻叹一声扶着膝盖站起来,刚要回去禀告扶苏,却看见小孩子正站在不远处望这望。 “我听见小白告诉我有敌袭。”扶苏说完这句话,默默转身上马:“楚军想要逼我退军,我才不会让他们如意。” 跟随在旁的刘季负手摇头,抓了一把土洒在几具尸体上,也跑回去追扶苏了。 矮脚马撒开了蹄子跑,马背上的小孩子揉着眼泪,一点哭声都没有发出。 可刘邦知道扶苏没有表面那样平静,这孩子从小越是真伤心越是哭得安静。他怕扶苏从马上摔下来,抱着扶苏哄道:“打仗就是这样残酷,等什么时候四海归一,列国之间就再也没有战争了。” 这批难民显然不是最后一招,接下来涌入陈地的难民日日不间断,也都一一死在了兵刃之下。辛梧不敢放他们进来,若是楚军混入其中就遭了。 两日后,魏国和韩国运送粮草的队伍终于抵达郢陈。扶苏知道这批粮草很重要,亲自去和萧何盘点。 粮食的成分不算好,干干瘪瘪的,若是换做平时肯定是不能验收的。怕触怒秦将,为首的运粮官搓着手尴尬赔笑:“今年天象不好,好一点的存粮前两次已经运过来,小臣实在找不出来了。” 扶苏抓着干瘪的稻子,看向运输粮草的一群士卒,一个个灰头土脸,瘦得和难民也没什么差别了。他沉默片刻,把稻子放回了麻袋里:“验收吧。” “是。”萧何拿着笔开始检查登记。 扶苏闷头离开这里,哪里都闷得喘不上气,一声不吭跳上矮脚马,冲出了郢陈城。后面的章邯和刘季差点都追不上他。 矮脚马一路跑到联军驻扎的地方,大半士卒都派出去巡视边线了,只剩下许多伤残的士卒在帐内呻吟。 天气炎热,他们身上的伤口溃烂严重,空气中弥漫着腐臭气味。不多时,一具刚刚咽气的尸体被抬出了帐篷。 同样在巡视军营的尉缭和李斯从帐篷里出来,看见扶苏站在不原处被太阳晒着,忙走过去:“太子怎么不躲躲日头?” 扶苏没有回答尉缭,嘴巴动了动又闭上了,半晌才艰难地问道:“二位先生觉得这一仗还有打下去的必要吗?” 尉缭和李斯并不诧异,他们早就在等扶苏开口了。 李斯道:“若太子打算就此灭楚,可以继续打。若太子只是想让楚国得到教训,臣以为是时候和楚国谈条件了。” 扶苏抬头问道:“李斯先生不是说过现在不是灭楚的时机?” “是。”李斯道,“臣以为秦楚相隔秦岭山脉,就算灭楚也不易管理,还是当先灭韩国、魏国,打通管理楚国的通道,再考虑灭赵国或灭楚国。” 尉缭摇着蒲扇给扶苏扇风,点头道:“臣也以为如此。就算继续打下去,也只是两败俱伤,夺下来再多的城池也不好管理。不如趁此机会,与楚国谈判,让楚国割让西境的地。” 扶苏小脸严肃,“让我好好想想。” 与此同时,扶苏的信和遇刺的消息终于传至咸阳,第一时间送到了嬴政的案前。 第219章 第219章 孤要与列国国主在郢陈会盟 近两个月天气炎热难耐,华阳太后再一次病倒了。嬴政换了一身衣裳,正打算去看望她,得知扶苏传来书信,便暂停去冀阙宫,先回东偏殿看孩子的信。 这一次的信比前两次都要厚,入手后沉甸甸的,不知道小孩儿又嘟嘟囔囔了一些什么废话。嬴政还没拆开信,眼底的笑意就已经溢出来了。 他飞快拆掉封泥,一大团的大字扑面而来,失笑摇头:“这孩子,寡人上次才夸他字写得好,这回又写大字。” 陈驰笑道:“或许是太子殿下太过思念王上,写信时一时忘形。” 嬴政轻哼一声,坐下翻看信上的内容。下一刻,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停滞,惊愕、恐惧、暴怒.....多种情绪接连叠至,信纸都被他捏得颤抖。 “楚国——”两个字从牙缝间挤出来,嬴政几乎要把信纸捏碎,嘭地一下拍在桌案上:“传王绾、隗状入宫。”楚国竟然敢刺杀扶苏?是把他当死人了吗? “是。”陈驰心里惊疑不定,难道太子出事了?他不敢耽搁,马上跑出去传令。 嬴政深呼吸,再次拿起信纸仔细看。这一次看得不是信上的内容,而是字迹。他反复确认扶苏写这封信的时候握笔有力,小孩儿真的没有受伤,才稍稍放下一点心。 得到大王急招,王绾和隗状匆忙入宫,一进东偏殿就赶紧翻看扶苏的信。二人同样惊怒交加,但好在确认扶苏没有受伤。 嬴政按着桌案道:“楚国胆敢刺杀大秦太子,就该让他们付出代价。寡人打算派王翦出兵楚国。” 隗状将信纸递给王绾。从理智上来说,这个时候并不是攻打楚国的好时机。没有拿下韩国和魏国,打通东进通道之前,出兵楚国只能绕着山脉,粮草供给都很困难,尤其现在天下大旱。 可也无法事事都用理智权衡,若大王此番不对楚国出兵,太子是否会因此感到寒心?秦国威严是否会被列国轻慢? 隗状在心里捉摸了几圈:“臣赞同大王的想法,此番可以沿汉水东进,攻打楚国西境,借助汉水运转粮草。” “当务之急还是先把太子接回来吧。”王绾道,“太子亲自带兵在前线,总归不太安全。若是此番攻打楚国西境,容易逼得楚国狗急跳墙,万一举兵对付太子就不好了。” 嬴政眉头微动:“言之有理,扶苏的安危最重要。让蒙毅亲自带兵去接回扶苏,传王翦回咸阳准备攻楚事宜。” “是。” 郢陈这座楚国曾经的临时旧都,历经连年争夺后,早已没有了当年的繁华。近日秦军控制了陈地,郢陈城的百姓几乎不敢出门,街上更显荒凉。 扶苏骑着小马在街上漫无目的转圈,他在考虑是否要与楚国和谈。 这样安静的街道是秦国从未有过的,直到扶苏转悠到城中取水的水井附近,才看见城中百姓聚在一起打水。可前面的人半天也只打上来一点点,急得排在后面的人撸袖子要揍人。 幸好守在不远处的秦国士卒们走过来,将这些人呵斥一顿,他们才继续老老实实排队。 扶苏坐在矮脚马上看了半晌,拽着缰绳返回废弃的王宫,这是他现在落脚的地方。他刚一进门就让人传萧何过来:“如今列国各地的旱情到底如何了?” 萧何负责粮草军需,平日无论是征集粮草,还是验收各国运送的粮草,都会接触这方面的事情。而他也向来心细,在旱情上多有留意。 萧何不慌不忙地细细回答,如今已经快到了五月份,只有一些地方下过小雨,可终究没办法缓解天下大旱。 “现在列国都已经出现难民,大多数地方饮水倒是好说,就是粮食不够。”萧何顿了下道,“听李斯大人说,大秦如今尚且稳定。王上已经下令开仓以低价将粮食卖给民间百姓,平准粮价。一些受灾严重的地方,王上将难民迁移到情况较好的蜀郡避灾。” 扶苏一直紧绷的脸终于笑了,“阿父是世界上最好的大王!那其他列国没有开仓赈灾吗?” 萧何道:“臣打听过一些,韩国和魏国将一部分粮草运过来支撑攻楚,剩下大部分粮草都储备起来,预防其他兵乱。齐国、赵国和燕国也是如此,灾年都有兵乱,他们怕被邻国袭击,粮草都囤着呢。” 楚国更不用说了,甚至直接把灾民往陈地驱赶,充当肉盾。哪里能大开粮仓平准粮价、赈济灾民呢? 扶苏听罢沉默半晌,慢慢摇头:“天下四分五裂,列国各怀心思,没有统一的指挥让他们暂停互相攻击,没有统一的政令让他们敢开仓应对天灾。” 萧何轻声叹息。 “萧何,”扶苏握住小拳头,停顿了半天才继续道,“派使者去列国传信,孤要与列国国主在郢陈会盟,共议休兵安民之事。他们若是不放心,可以派做得了主的太子或丞相来郢陈。” 没有统一的指挥,那就由他这个秦国太子来牵头指挥。没有统一的政令,那就由他这个秦国太子来共谋政令。 萧何怔住了,透过扶苏小小的身体,仿佛看见了四百多年前的画面。 礼崩乐坏时,齐桓公邀诸侯在葵丘会盟。不管齐桓公背后的野心是什么,但实实在在地缔造了短暂的和平安宁,诸侯休战,秩序稳定。 如今的乱世比之四百多年前更加混乱,所有人都在趁着各种机会侵吞邻国土地,哪里会有人愿意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呢?更何况是最强大的秦国呢? 萧何很快回过神,无不佩服地深深鞠躬:“是。” “楚国先不用通知,孤还要与他们谈条件。” “是。” 扶苏想要和楚国和谈,却不会主动做这件事,他要让楚国上赶着来。于是次日扶苏便下令,做出了准备出兵继续攻楚的姿态。 李园顾不得继续等待时机,忙派项缠去郢陈谈判:“此番秦国必定是要让我们楚国割让土地的,只要不过分就可以答应下来。”楚国与秦国之间相隔重重山脉险阻,就算暂时割让,楚国以后也可以抢回来。 项缠领命赶赴郢陈。他刚一抵达陈地,身上的配饰、佩剑都被秦兵收走了,护卫也暂时被扣押在边线,自己如同囚犯一般被押送至郢陈。 项缠面红耳赤,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想原地自刎,可他身负重命只好忍住羞恼。进入曾经繁华的郢陈城后,项缠神情恍惚,羞恼转为悲戚。 押送项缠的王离阴阳怪气道:“可别什么都赖我们,我们来郢陈的时候就这么荒凉了。你们楚国的大王贪生怕死,抛弃了郢陈旧都,躲到寿春去,导致陈地失控。要怨就怨你们楚王。人家赵王就算再窝囊,也没把都城从紧挨边境的邯郸迁走。” 项缠喘着粗气,却没办法反驳王离的话。 等进入废弃旧宫,项缠又被扶苏晾了一个时辰,才终得见到传说中的秦国太子。他见到扶苏第一眼就被对方身上的气势震慑,连扶苏怪异的发型都没注意到。 扶苏骗腿斜坐在床上,面前的桌案还摆着地图:“楚王想要议和?孤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吗?” 项缠不敢抬头继续看扶苏,拘谨地跪坐在下首:“如今天下大旱,太子继续打下去,只会两败俱伤。若太子肯同意休兵,只管提条件。” “哦?”扶苏嗤笑,“孤的脑袋差点被削掉,不如让孤也砍楚王和李园一剑如何?” 项缠脸色一白,干干地赔笑,“小臣已经将主谋负刍的头颅割下,向太子赔罪。”说罢,他双手捧起放在地上的盒子。 扶苏对看别人的脑袋没兴趣,“项燕呢?” “家父已经被卸下官职。”项缠的声音越来越小,生怕扶苏非要父亲的性命。 扶苏指尖在桌案上点点,无妨,他以后会亲自取项燕的性命。 他捡起桌案上削瓜的短刀,在地图上一划,地图瞬间被割裂成两半:“澴水以西归秦国,陈地归韩国和魏国均分,同意这个条件就休兵。” 说罢,扶苏将两半地图都丢给项缠。 项缠手脚发麻,甚至都捡不起来那轻飘飘两张地图,并非仅仅是因为割让澴水以西的土地太多。 他能力再平庸,也是出身项氏一族,自然知道澴水以西的重要。那可是楚国北方门户,重要屏障大别山和桐柏山的交会,险隘要塞——黾塞所在。 楚国若是失去黾塞,等于把自己家大门给拆了,以后秦国想要打过来可就容易多了。项缠不敢做主,只是请求回去和楚王商议。 “滚吧。孤只等你一天,明日此时得不到割让土地的盟书,就不会再给你们机会了。” 项缠匆忙返回寿春,不等他分析黾塞的重要,就被李园打断了话头。 “就让秦国占了澴水以西,等明年再让项燕将军打回来嘛。”李园毫不在意,让项缠带着割地国书再次去见扶苏。 扶苏这次都没有出面,直接让李斯签了割地国书,最后告诉项缠通知楚王来郢陈会盟,“不来就揍楚国。”他挥舞着小拳头。 李斯将扶苏的话转达,项缠不敢隐瞒,回去便告知楚王。 这时,王翦已经昼夜兼程返回咸阳,刚刚与嬴政定下出兵计划:“臣打算从南阳郡沿着汉水出兵,攻打楚国西境,夺取黾塞。” 这条路线凶险肯定是凶险的,黾塞并不是那么好夺下。但王翦想要进入楚国腹地,先一步夺取黾塞是最好的方法。 嬴政看着黾塞旁边的澴水和大别山,微微颔首:“好。等扶苏归秦,王老将军即可出兵。” “臣遵命。” 不过嬴政没有等到孩子回来的消息,先等到了扶苏送回来的割地国书。王翦打算攻打的黾塞,竟然先一步被扶苏收入囊中了。 第220章 第220章 去看看你的同行 嬴政接到扶苏上一封信,只是知道孩子带着四国军队去攻打楚国,具体情况还没有收到回报,哪里能想到扶苏能直接让楚国割让澴水以西呢? 接到扶苏的第二封信,拿到了楚国割地的国书,嬴政半晌没说出话。 “太子竟拿下了黾塞,看来这一仗让楚国伤得不轻。”王翦看着割地国书上的字,激动得声音都比往日洪亮了,震得嬴政耳朵疼。 嬴政也高兴地拍了下桌案:“好!等扶苏回来,寡人要重赏他。” 王翦继续盯着国书,脸上的褶子都笑出来了:“臣以为杨端和性情稳重,可以先派去接收楚地。” “可。”嬴政挥手,让陈驰去写任命书,自己则去拆扶苏的信。 扶苏这一次写的信依旧很长,一大半内容都是在吹嘘自己的威风,另一半内容是向嬴政报备,他打算同列国在郢陈会盟,签订暂时休兵安民的盟约。 嬴政皱起了眉毛,倒不是反对扶苏的做法,只是单纯不想让扶苏继续在外面漂泊了。万一这次又有心怀不轨的小人呢?扶苏的聪慧太遭人忌恨了。 思前想后,嬴政半天才翻到信的最后一页,那一页纸上画了一套两条虫子的连环画。 第一幅,小虫子远远地奔向大虫子,脑袋上大大的眼睛含着一团团墨水滴成的眼泪。 第二幅,大虫子盘起身体,把小虫子圈在了中间。 第三幅,大虫子带着小虫子抓鱼吃。 嬴政眼底闪动着光点,眨眼间又隐藏起来,语气嗔怪地抱怨道:“这孩子明明在画老虎的时候都很熟练了,突然又画什么怪模怪样的虫子。” 说着,他给王翦和陈驰展示那副笔迹稚嫩的画作。 “画蛇添足。”嬴政弹了下长虫多出来的小脚。 王翦也不曾见过这样怪里怪气的长虫,凑过去研究半天,“王上,会不会是龙?这还有龙角呢。”他指着龙头上突出的两团小黑点。 嬴政一时失语,他还以为那是长虫的睫毛呢,都怪扶苏把龙眼睛画得都凸出龙头外了。幸好没让那小崽子听见,不然又得伤心地嗷嗷哭。 嬴政佯装淡定把画收起来,动作却有些尴尬狼狈,飞快将信都藏进了桌案下的盒子里。 他到最后也没说强制让扶苏回咸阳,而是吩咐道:“扶苏打算邀请列国在郢陈会盟,你再写几封国书给列国送过去催促一番。大秦太子的命令,就是寡人的命令。” “是。”陈驰并不知道信上的内容,更不知会盟什么,依旧飞快写完了几封合格的国书,派遣使者迅速传递列国。 扶苏早已扬名四海,天下谁人不知太子扶苏?若非天生立场敌对,几乎人人都要称颂几句。当他派遣的使者抵达列国,大多数国家都没有质疑扶苏的用心。 韩国国都新郑距离最近,韩王安率先接到了扶苏的传信,得知战胜楚国的消息,韩国还能分到陈地。他拍案大笑:“此番出兵助秦,实在是良计。” 殿内诸臣疑惑询问,从韩王安那里得知战果,纷纷拱手庆贺。 韩王安放下信,又叹气:“可太子扶苏邀请寡人去郢陈会盟,虽说郢陈距离新郑不算远,可到底现在还是异国的地盘。” 诸臣有人反对韩王安赴约,也有人支持韩王安去赴约,乱糟糟地吵成了一团。 韩王安很讨厌张平,可此时也不免怀念起张平当韩国丞相的日子,比起这群庸才,能让人省不少的心。 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有用的话,韩王安只好问一直安静的韩非:“你怎么看?”他看不上韩非,可荀卿的弟子总比一般人强吧?太子扶苏都是荀卿教大的呢。 韩非这才从木头人的状态复苏,拱手道:“臣、臣以为,大、大王当、当去。” 听这结巴说话可真费劲,韩王安压下心中的不耐烦,继续问道:“为何?” 韩非也知道自己说话不招人待见,越是紧张就越是结巴,他只好长话短说:“郢陈会、会盟是打、打着休兵安、安民的旗号,若、若大王不去,只怕会、会失去民心。” 若是换做其他人邀请韩王安,就算是顾虑再多,韩非也不会让韩王安去赴约的。可他与扶苏相处过,那个小孩子心眼多,却也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太子扶苏绝对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骗人,韩非想起记忆中那个古灵精怪的小孩子,嘴角都泛出笑意。随即他又低下头怅然吐气,继续当一个木头人。 韩王安很在乎自己的名声,听见这话就有些意动。 对韩王安很是了解的诸臣,方才还吵嚷不停呢,现在瞬间话锋突然一转,全都倒戈韩非的观点,支持韩王安去郢陈赴约。 “好!准备王驾。”韩王安拍案定下。 与韩国几乎差不多接到扶苏书信的就是魏王增,他并不太想和扶苏正面打交道,只想派长公子魏假去参加会盟,反正魏假和扶苏的关系处得好。 不过魏假却推辞了,他很了解扶苏的此番用意良苦,劝说父王亲自去参与休兵会盟,为魏国百姓算计。 魏王增并不怎么喜欢这个长子,还是选择先打听打听韩国的动静。他得知韩王安已经屁颠屁颠准备出发,立马急了,让人赶紧准备王驾去郢陈。 这次攻打楚国,魏国也得到了一片土地。给秦国当过附属才知道,这口软饭吃得还是很香的,魏王增不希望自己被韩王安比下去。 齐王建向来没有什么头脑,后胜有些头脑却不多。得知韩王和魏王都已经去郢陈了,又有柔姬给后胜吹枕头风。齐王建也就收拾收拾,连玩带走溜溜达达前往郢陈。 “他们仨脑子有病吧?”赵王迁本打算派郭开去赴约,听闻韩王、魏王和齐王亲自过去了,若他只派了个丞相算怎么回事? 韩仓一个才能平平的人都不理解:“当年秦昭襄王邀请楚怀王去武关会盟,反手就将楚怀王扣押,难道韩王、魏王和齐王不怕自己重蹈楚怀王覆辙?” 郭开瞥了韩仓一眼,“大王,今年天下大旱,匈奴人势必还会多次南下,不宜再与秦国结仇。臣以为秦国太子不敢把列国大王都扣押起来,若当真能签订休兵安民的盟约,着实不错。” 开玩笑呢?赵王迁不去,就得轮到他这个丞相去。郭开可不想去郢陈送死,赵王迁被太子扶苏抓了、死了,虽浪费了他苦心经营的这几年,可还能扶持新王上位。 郭开这笔账算得明白,最后决定忽悠赵王迁去郢陈送死。 “郭开你竟然让大王去送命?”韩仓撸起袖子,挡在了赵王迁的面前,气愤地差点上去揍郭开。 郭开这个小人!韩仓真想一刀把郭开砍死,他无权无势、无才无能,在赵国只能依靠赵王迁。若是赵王迁死在了郢陈,他以后可怎么办? 就算不提赵王迁的死活,韩仓一点也不想陪赵王迁去郢陈,万一自己死在那儿了怎么办?可他现在是赵王迁的宠臣,一定会被要求随驾的。 韩仓直接抽出了刀,把郭开拦在台阶下。 赵王迁不悦韩仓的鲁莽,心里却还是很感动的,却也不敢直接否决郭开的话,只是道:“寡人再考虑考虑。” 郭开的脸色不大好看,他打算回去跟顿弱说说,请顿弱出个招。不过不需要他找顿弱了,第二天嬴政的国书也送到了,赵王迁这下没法拒绝,只好带着韩仓去郢陈赴约。 燕国的国都蓟城距离郢陈最为遥远,燕王喜最后接到扶苏的传信,立刻与太子太傅鞠武商议:“如今丹儿在秦国为质,燕国与秦国缔结盟约,再加上太子扶苏的品性,估计不会蒙骗我们。” 鞠武也觉得扶苏不会在这一点骗人:“太子扶苏大张旗鼓邀请列国国主去郢陈会盟,若这是一个圈套,必定会遭到天下人的唾弃,引得天下诸国联盟反秦。” 抓一个国主的确能影响该国,但会是生死关键吗?不会。一个国主被抓,马上可以另立新王,这样的算计得不偿失。 燕王喜颔首笑道:“寡人也以为如此,只是路途遥远,王驾怕要一两个月才能抵达郢陈。” “若是太子在国都就好了。”太子可以代替大王去赴约。 燕王喜深以为然,不由得头疼:“寡人再想想,派谁替寡人去好呢?” 没等燕王喜想出个结果,从咸阳而来的国书又送到了。看见国书上盖着的秦王印,燕王喜也不犹豫了,让人快备王驾,次日就往郢陈赶路。 燕王喜怕耽搁了行程,连日快马加鞭赶路,只用了不到半个月就抵达郢陈了。 至此,七国代表都抵达郢陈。除此之外,还有夹杂在边角的一些小国国主也老实过来了,十分自觉。 扶苏没想到列国国主都亲自过来了,人都到了郢陈后。他就在郢陈旧宫设宴款待列国大王,双手合十很是崇拜:“大家都是为国为民的好大王呀。” 齐王建心大,还捏捏扶苏的肉脸蛋,笑呵呵道:“太子的头发怎么了?” 楚王悍脸色一变,眼睛里的飞刀嗖嗖往齐王建身上刮。 随行的齐臣也不大好意思,咳嗽一声提醒齐王建。唉!大王莫不是喝酒喝多了?竟然忘记太子扶苏遇刺的事情了? 扶苏委屈地扁起嘴巴,扭头不给齐王建捏脸。 齐王建后知后觉:“寡人忘记了,太子的头发被刺客削掉了,哈哈。”他颇为尴尬,说完还故作幽默地干笑两声。 “......”扶苏的拳头硬了,有什么好哈哈的? 别说扶苏拳头硬了,其他列国大王都想堵住齐王建的嘴巴,这人能老老实实坐稳王位,真得到君王后陵前跪一跪。 秦臣集体无语,刘邦感叹道:“每当你觉得自己是废物,可以去看看你的同行,就会发现你其实是个天才。” 气氛怎么越来越不好呢?齐王建不管了,随手拿起酒杯:“喝酒喝酒。”他别的不管,只要美酒够了,能享乐就好。 招待列国大王自然不能用羊奶了,宴席上备了真正的酒水,只是扶苏杯中换成了白开水。 郢陈的条件到底有限,酒宴也并不算多么好,甚至都比不上列国君王在宫中日常的吃食。他们也只是坐在一起闲聊,话题大多围绕着场中跳舞的舞姬、美酒、各国风土。 燕国和赵国之间仇怨刚歇,燕王喜和赵王迁时不时地互甩眼刀,俩人说话夹枪带棒。 楚王悍因为方才之事,对齐王建接二连三地阴阳怪气。齐王建却傻傻听不懂,反把楚王气得够呛。 倒是韩王安和魏王增和谐许多,二人一少一老,以往韩魏之间冲突也不算特别大,倒也相安无事。 扶苏看着眼前群魔乱舞,无聊地鼓起脸颊。大王们在一起的聚会也不怎么样嘛,一个个呆呆的,还不如和他的太子属官们聚会。 第221章 第221章 回咸阳 翌日,郢陈郊外早已设好列国结盟的祭坛。 扶苏同列国国君各自乘着车架抵达郊外。四周早已列好方阵兵将,奏响洪亮的鼓乐,迎入列国国君。 诸国颜色各异的大旗在祭坛两侧排开。连月的旱情下风都少见,旗帜也没有飘起来,也被这烈日烤化了一般。 过去躲在王宫里、车驾里,列国国君还没有直观感受到旱情的严重,现在他们只在烈日下站了不到一刻钟,就热得和那旗帜一样耷拉下去了。 反倒是年龄最小、个子最矮的扶苏还站得板板正正,他经常在外面巡察,适应的更加耐热了。但他也没有耽搁,免得这群养尊处优的国主真热晕了,直接沿着祭坛台阶向上走。 待扶苏走上祭坛,其他列国国君才结队走上去。而一些小国国君甚至连上台的机会都没有,识趣地像其他臣属将领一样站在下面。 “天下大旱,民生哀艰。今日大秦太子扶苏,同齐国、韩国、魏国、燕国、赵国、楚国在郢陈结盟,昭告皇天上帝、名山大川、四方之神,此后两年内七国弭兵休战,集七国之力共抗天灾、救世安民。” 扶苏端起祭祀的酒具,同身后列国国君向天地四方神灵祭祀:“若违背此誓言,则神明降罚,同盟必共击之。” 哪怕是稀里糊涂的齐王建也听出了扶苏的认真。 扶苏知道列国之间不可能永远休兵,便直接规束两年休兵时间,让列国敢放开粮仓。当然,这还不算最引人注意的。 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最后一句话上,以往也不是没有修订盟约,大家都是对神灵随便发发誓,更加凶恶的誓言都说过,当然也转头就抛到一边。 可今日不同,扶苏除了对神灵意思意思,直接提出了“若违背盟约,哪个国家敢在这两年动兵,其他国家就可以一起去打他”。 虚无缥缈的誓言没人会当回事,但实实在在揍在身上的拳头,就没有人敢装聋作哑了。 代为主持仪式的李斯笑着打量列国国君,这些人脸色惊疑不定,却并没有表露出反对之意。他示意士卒取来一小盘新鲜的牲畜血,先端到扶苏面前。 士卒特意弯了弯腰,方便太子能轻松够到。 扶苏用手指蘸取一点点,往唇边一抹。 他这么一个小孩儿都如此干脆,其他国君也不好意思扭捏,跟扶苏一样往嘴唇上抹血。 时值五月,眼看着要到蝗虫泛滥的时候,可天上还是没有降雨。扶苏一结束结盟仪式,也顾不得休息,立刻拉着列国国君商讨应对天灾的事情。 扶苏早就做好了计划,从安置灾民、预防蝗灾、修通水渠,到如何利用粮仓中的粮食。他毫不藏私,将这些东西都告诉各国。 跟随国君一同到郢陈来的,自然也都有国君信任的近臣,就算国君听不明白这些话,他们也大多都能听明白,并认真记下来。 扶苏坐在中间的坐席上,环顾屋内来自不同国家的国主和臣属,“今年天下大旱,很多地方不怎么下雨,但下雨的地方也是有的,原本不该缺水缺成这样的。可几百年来诸国纷争不断,为了巩固边线,肆意截断水道。” 见屋内众人神态各异,扶苏语气凝重道:“今年明年休战,先把截断的水道通开吧,好歹让水活动起来。列国同在一片大地,本就是休戚与共,正如那蝗灾。难道齐国的蝗虫还认什么边境吗?还不是会飞到我们的国家去?若诸位认可扶苏的话,那咸阳学宫专修水利的学子可以去列国帮忙修通水道。” 他知道这些国君还需要琢磨一番,约定好扛灾之事,便催促各国国君赶紧回国办正事。 来郢陈之前,楚王悍和赵王迁都忐忑不已,担心自己被扶苏扣下。万万没想到,最后竟然是扶苏主动撵他们回国。 抛开往日的恩怨不提,他们竟有点喜欢这个聪明的小孩儿了。 连恩怨都没有的齐王建就直接多了,伸手去揪扶苏脑袋中间的冲天发揪,哈哈笑道:“寡人回国就让丞相去防灾,保准不让齐国的蝗虫飞到秦国,咬伤了寡人的大侄子。” 其他国君忍不住翻白眼,这个齐王建真会屡杆爬,也不知道是装傻还是真傻? 扶苏被齐王建袖子里的酒气和脂粉气熏得打了个喷嚏,担心自己好不容易长长一点的头发被揪掉,连忙双手抢回来了。 齐王建哈哈大笑,拍拍扶苏的头顶。 刘邦是真佩服齐王建的心态:“难怪灭六国的时候,秦军攻打齐国几乎一路躺赢,连个反抗的城池都没怎么遇到。整个齐国上上下下都跟狍子似的。” 扶苏深以为然,看到齐王建的模样,大致都能猜到齐国大多数人什么模样。 齐国自君王后代为执政开始,就一直奉行低调发育的原则,给列国送礼交好,几十年不曾与列国有过真正的战事。安宁享乐的日子过多了,已经让齐国失去戒备。 难怪仙使总是念叨守天下比打天下难,一个国家不能太安于享乐,也不能太崇尚战争。扶苏拍拍自己的肩膀,上面的担子分量更重了,可他不害怕。 阿父会是最厉害的大王,他就是最厉害的太子。 扶苏握紧拳头,胸中豪气万丈,迫不及待地跳起来:“快点准备准备,我要回咸阳找阿父啦。”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小孩儿已经一溜烟跑出去了。 屋内众人怔愣一瞬,随即哭笑不得。赵王迁笑得有些阴凉,眼睛在众人身上一扫:“说起来大秦太子还是个找阿父的奶娃娃呢。” “我们比不上奶娃娃,你比得上?”燕王喜拂袖离开。 其余诸王也被赵王迁这一句话搞得失去交谈兴致,最终不欢而散,各自折返各国。 扶苏并不是临时起意回咸阳,早就和尉缭、辛梧提前计划好了,这边的秦军也已经整备妥当,大军开拔折返咸阳。 如今楚国西面的一片土地割让给秦国,扶苏也就不从魏国和韩国绕路了,直接从更近的武关道回去,能早一天回到咸阳。 越是靠近咸阳,扶苏就越是躁动不安,屁股在马背上拧来拧去。他现在的马术不错,还敢踩着马镫站起来晃荡,把旁边的成蟜等人吓得不轻。 “我才不会摔下去呢。” 不管扶苏怎么自信,还是被成蟜逮到了自己的马上控制住,“不许调皮,马上就要到咸阳了,我可要告诉王兄了。” 扶苏用力仰头,一脑袋锤在成蟜的胸口上,生气地喊道:“告状精!我再也不喜欢小叔父了,我要跟尉......李斯先生坐一匹马。”尉缭先生也会坑他,还是跟夸夸工具人坐一起吧,工具人说话还好听。 进入秦国境内后,成蟜就已经把甲胄脱了,这日头穿着也容易中暑。突然被扶苏的大脑袋撞了一下,成蟜才真正体会到小孩儿的铁头功。 成蟜龇牙咧嘴地握住扶苏头顶的冲天萝卜揪,难怪王兄与他写信时经常抱怨孩子撞人。他还在心里嘲笑过王兄身体娇弱......好家伙,这小崽子的脑袋撞人是真要命啊。 扶苏挣扎去扒成蟜的手指:“放开我的头发。” “这大萝卜又硬又脆,肯定好吃得很。”成蟜嗷呜一口咬在扶苏的脑袋上。 扶苏长大了才不会被吓到,只是嘿嘿笑:“我七天没洗头发啦。”急行军的路上时间很紧,也怕扶苏吹风生病,随军的夏无且就制止了扶苏洗头发。 “......” “脏脏的脑袋给小叔父补营养呦。”他用脑袋去蹭成蟜的衣襟。 成蟜把扶苏丢到了李斯的马上:“去找你的李斯先生吧。再调皮,我肯定要告你的状。” “哼,阿父会相信我的。” 成蟜嘲笑:“我可是王兄的亲弟弟。” “我还是阿父的亲孩子呢。” “我是王兄养大的!” “我是阿父亲生的!”扶苏摸自己的肚子,比划了一个大球,下一句话还没出口就被李斯捂住嘴巴了。 天那么热,李斯却冒了一身冷汗,结结巴巴跟扶苏科普:“太子,男人还不能孕育孩子。”若是被大王知道了,太子肯定又要挨揍。 扶苏眼神古怪地回头看李斯:“当然啦,我什么都知道。” 他记事很早,小时候被曾祖母抱着去看弟弟妹妹,好奇地问过这些事。曾祖母跟他讲过的,只是他偶尔会压缩着说,还因此被阿父揍过屁股。 “抱歉,是臣多想了。”李斯擦擦额头的汗珠,尴尬赔笑。 “哼。”扶苏一甩头,头顶的萝卜缨子发揪一甩,像一把浓密的小刷子扫过李斯的下巴。 李斯哭笑不得,轻轻将小刷子挡开。 扶苏回来的消息早就由关口传至咸阳。嬴政算准了日子,在咸阳郊外亲自来接孩子。 他坐在摆了冰鉴的车厢里,却比在外面还要心焦烦热,几个月不见,还不知道孩子什么样了?有没有在打仗的时候受伤呢? 没等看见大军的影子,嬴政就已经听见了大军的马蹄声和脚步声。他掀开遮挡车窗的竹帘,不多时便看见黑色秦字旗从树丛山丘后转出来。 “阿父!”为首的矮脚马如流星脱离大军,飞奔滑向嬴政的王驾。 哒哒马蹄声比任何曲调都让嬴政悦耳。 嬴政猛地打开车帘。他还没下车,马背上的小孩儿就先一步跳到车上了,扑进了嬴政的怀里。 随驾的蒙恬赶紧伸手去接,免得扶苏没站稳摔下来。但扶苏的马术基本功进步飞快,直接从马背跳到车上也轻轻松松。 第222章 第222章 我不是雨神 “阿父阿父。”扶苏喋喋不休,翻来覆去地在嘴里念叨着嬴政,连口气都不喘一下。 他一边喊,一边在嬴政身上蹭脑袋,头顶支棱起的冲天发揪摇来甩去。 嬴政还没看清孩子的模样,就被那刷子一样的冲天发揪噼里啪啦地打脸,短短几息间就被扇了七八个耳光。倒是不疼,扎的脸痒痒的。 嬴政往后仰头躲避,双手抱住扶苏的脑袋,把这颗作恶的脑袋牢牢固定住,这才算看见扶苏的脸。 可嬴政按得太用力,扶苏脸上的肉肉都挤在一起了,嘴巴被迫嘟起来,像小鸟的尖嘴。他睁着无辜的大眼睛,口齿不清又唤了一声:“阿父。” 嬴政刚想训斥扶苏调皮,可看见扶苏短短的头发,原本可以梳起两颗圆润丸子头的头发,如今只能扎起来一个冲天发揪。他突然什么训斥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楚国人刺杀扶苏,从结果上看只是伤到了头发,并不算严重。但那剑明显是擦着扶苏的脑袋过去的,若是扶苏躲得慢一些,被削掉的就不只是头发了。 嬴政惊怒后怕,手上不自觉用力,把小孩儿的眼睛都挤变形了。 “阿父,我的脑袋要爆炸啦。” 嬴政被扶苏的大嗓门唤回神,连忙松开手。他想说些什么,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拥挤得他不知先说哪一句。 最后嬴政薅了一把可恶的冲天发揪,温声道:“回家吧。” “嗯!”扶苏往马车里挤,像小时候一样窝进嬴政的怀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没等马车动弹就睡着了。 嬴政用拇指指腹轻轻按摩着扶苏眼底的淤青,把那冲天发揪解开,让柔顺的头发散下来,衬得小孩儿乖巧无比。 他握着扶苏的小手,眸光暗下来。那日楚国刺客行刺突然,就连辛梧等人都没反应过来,扶苏怎么会倒下得那么及时?八成是那位神灵救了扶苏一命。 嬴政在心里捉摸着回宫后祭祀一番,至于楚国......日后处置楚国的想法来回在脑中盘旋,没等他定下来,就被突然打挺的扶苏一头怼回了神。 扶苏也撞疼了脑袋,可还沉浸在睡梦中,哼哼唧唧个不停。 嬴政无可奈何,都没来得及给自己揉痛处,还得先给这作恶的小崽子揉脑袋,“养孩子可真麻烦。” 扶苏这一觉睡到了黄昏,睁开眼睛就看见咸阳宫的床幔。他有点迷糊,自己不是在行军途中吗?“这帐篷好像阿父的屋子。” “本仙使见你赶路劳累,略施法术,把你瞬移到咸阳宫了。”刘邦盘腿坐在旁边,变出一只毛茸茸的小奶狗,正捏着一根毛茸茸的草杆逗弄它。 扶苏崇拜极了:“哇,仙使也太厉害啦。”他翻了个身,扑到小奶狗身上。 小奶狗瞬间化作一团白雾,在空气中消散。 扶苏扑了个空,噗通撞在床板上瞬间清醒了,他眉毛一竖:“可恶的仙使!明明是我自己回来的,阿父还去郊外接我了。” 刘邦摊开双手,万分真诚:“你的幻觉。” 是这样吗?扶苏犹犹豫豫,还真有点分不清了。 “扶苏。”嬴政掀开帷幔走入内室,见扶苏趴在床上发呆,伸手拍了他后背一巴掌,“从郊外睡到现在,不起来吃饭了吗?” 可恶的仙使又在忽悠他,扶苏咕噜起来,顺便用力地踩一脚刘邦的脚趾。 嬴政扶稳扶苏,让他换上新衣服。 好久没见阿父了,扶苏的眼睛瞬间水润,对嬴政张开双臂:“要吃饭,阿父抱。” 嬴政把比自己肚子高的扶苏抱起来,转一圈后放在地上,牵住他的手出去吃饭。 走出幽暗的卧房,父子二人交叠的手上色差明显。扶苏低头去看,自己的小黑手在阿父白皙的大手对比下,显得更加黑乎乎了,就像白纸滴了团扎眼的墨团。 “阿父,我被晒得好黑。” “呵,看你以后还出不出去乱跑了?” “才不是乱跑呢。如果大秦有需要,我还是要出去的。”扶苏握拳嚷嚷,“我很快就会白回来的,比面粉都白,像二棉花一样白。” 嬴政不想让扶苏再涉险,这次他提前做好了重重安排,还是被楚国人钻了空子。 可他也知道,当自己册封扶苏为大秦储君的时候,就注定这孩子没办法像其他幼崽一样没头脑地骄纵一生。若有朝一日自己不在人世,扶苏总是要自己撑起一片天的。 嬴政几次要说,可最终也没说出什么反对的话,只是扑棱扑棱扶苏的头发嘲笑:“嗯,不仅会和二棉花一样白,毛也像二棉花一样稀薄。” 扶苏已经知道了,小羊们在夏天就要剃毛,毛毛稀薄得很。他缠着嬴政控诉:“阿父在嘲笑我的头发。” “你的错觉。” “.....”扶苏不会被这样的话术糊弄第二次,用沉默发表自己的愤怒。可惜他的愤怒没维持多久,就在美食的攻势下消失了。 扶苏一边开心地品尝菜肴,一边叭叭跟嬴政分享品尝体会:“阿父,这个好吃哦,你也多吃点。” 自从扶苏离开咸阳,嬴政吃饭又不怎么规律了,吃得东西也少。今日在扶苏啰嗦中,嬴政倒是吃得比往日多一些,让周围的宫人们总算松了口气。 父子俩吃饭的画面一如既往地温馨,就连陈驰都恍惚一瞬,仿佛太子也从来没有离开过咸阳,一切都停留在几个月前。 可现实终归是现实,外面的旱情就是这几个月证据。扶苏没有多休息,第二天就开始着手检查秦国的抗灾情况。 扶苏亲自去和郑国沟通水道疏通的事情,太子出面直接将一些卡流程的问题迅速解决,让水道修整的速度加快。 “可以由灾民一起修整水道,快点把水引入田里,没死掉的庄稼还能救回来。”扶苏招来张苍核对户部账册,专门批了一批粮食用作工酬。 若是换做从前,张苍肯定是要说灾民可以免费做工服役。可给扶苏干了好几年的活儿,张苍脑子里的思想已经像其他太子属官一样都转变了,完全不觉得支付工酬有问题,而且这样也相当于有效赈灾。 扶苏看着灾情上报的文书,又下了几道太子令,用冬小麦粮种悬赏蝗虫,鼓励各郡县百姓多抓蝗虫,粮种有限,抓的越多就越早被分配粮种。 各郡县官吏们迅速行动起来,没人宣传是扶苏下的政令。可秦国百姓们却迅速猜到了,这种作风很像他们的小太子呀。 一传十、十传百,很多难民都知道太子回来的消息。他们不知道冬小麦这粮种靠不靠谱,哪有冬天还能种的种子?可太子说有,那就肯定是有的。 一时之间秦国凝滞的风气迅速活跃起来,不少百姓就算没有工酬,也跑过去帮忙修整水道抗灾。一些老人和孩子做不了重活,就天天跑出去抓蝗虫。 其他列国就算受制于郢陈盟约,也开始抗灾,但乱民还是少不了的。可秦国没有任何作乱的火苗,各县百姓都积极地参与抗灾。 秦人最暴戾的言论就是攀比抓了多少只蝗虫?还把蝗虫用草绳串成串,每天送到亭长那里称重记录,等着过两个月分冬小麦粮种。 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雨,可心里就是突然有了盼头。 扶苏抓抓自己的头发,让工部多打出来几口铁锅,送到难民集中的地方:“用这些铁锅做饭省柴省水,把难民分成不同小组,每个小组共用一口铁锅吃大锅饭。组织空闲的妇人给军中做冬衣。” 总之不能让任何人闲下来,人一闲下来就会想东想西,心就乱了,很容易对抗灾的事情泄气。但这些受灾严重的难民本身没力气,只能做些轻巧的活计。 正好扶苏打算在冬天给将士们都发一套冬衣,就先让受灾的难民妇人去缝制一部分,给她们找点事情做。他没有要求具体的数量,只要冬衣逢得结实就好,布料由官府提供。 随着太子令从东宫一道一道发出,半个月的时间就让秦国恢复很多元气。旱情还没有解除,难民也依旧每天只能吃半饱,可有了活儿干、有了盼头,知道太子和大王对他们的未来有安排,精气神就不一样了。 可扶苏的心情并没有因此变得太好,他知道这些都是暂时的。若是一直不下雨的话,早晚还是会出现问题。秦国粮仓的粮食虽然多,但也不是源源不绝的。 一眨眼,一整个五月,大部分地方还是没有下雨。几个月不下雨,一些河道都已经干枯了。 嬴政只好按照惯例,进行祈雨。 扶苏向来不怎么信这个,但还是让刘邦坐在上首,自己恭恭敬敬地进行祭祀,祈祷神灵能够降雨。 刘邦被烟火熏着,万分无奈道:“我真的不会降雨啊。” 扶苏很迷信地虔诚跪拜:“我只认识仙使这一个神脉。” “......我不是雨神。” 扶苏充耳不闻,双手合十念念叨叨着祭词。 第223章 第223章 为王者,天下独我一人 至六月初,许多地方的土地已经开裂。刚刚归服秦国的楚地愈发不安稳,一些当地豪强悄悄联络项燕,在某一日冲进刚刚设立的县衙,想要斩杀县令夺取控制权。 但此番被派来驻守楚地的是杨端和。他外表粗狂,内里却是稳重细腻的,早就对此做好了预备。 那群纠结起来的豪强反民刚冲进县衙,就被临时冲任小吏的士卒挡在门口。一场厮杀在衙门内外爆发,杀喊声冲天,吓得百姓们纷纷躲回了屋子。 暴乱事发突然,不少百姓还在路边,纷纷躲进了附近饭馆里。听见外面的动静,他们只敢偷偷扒开窗缝往外看。 “这些人成不了事的。”一个农夫摇摇头,把卷起来的裤腿和袖子放下,甩甩胳膊蹲坐在墙角盘点自己的竹筐少没少。 饭馆老板好心道:“老先生,现在这年头不好,可没多少人愿意买竹筐了。你大老远进城卖这个,还不如回家去睡觉,万一被日头晒伤了可怎么办?” 农夫把拍拍肚子,笑哈哈:“总得混口饭吃。” 一个头顶双角发髻的少年蹦过来,踢踢农夫的竹筐,居高临下道:“老头儿,你一个卖竹筐的,怎么知道那些人打不跑这群秦人?” 农夫把竹筐拉到自己怀里:“用眼睛都能看出来,就算他们占了县衙,也很快会有其他秦军打过来。” 少年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也一屁股坐在了农夫旁边,“唉!” “你叹什么气?”农夫道,“你这小孩儿不懂道理,秦人初来乍到,还没有开始推行政令。要是我们这儿能像赵国邺县一样被秦人改造,日子可比跟着楚王好多啦。” “呦,老先生还知道邺县呢?”有客商也凑过来。他们是走武关道去咸阳做生意的,也不是人人都被天灾影响得不能过日子,他们还是要正常行商的。 就算是同一片城池受灾,饿死、渴死、被蝗虫咬死的也只是普通百姓,城里的富人、豪强还是吃香喝辣、笙歌燕舞。他们这群客商继续来回做生意,赚得反而更多。 农夫哈哈笑道:“多听听就知道了。”他们这儿也是客商士人来往的通道,这些人把消息从四面八方带过来。 饭馆老板把钱箱子锁起来,让伙计看好,自己也凑过去闲聊:“也不知道外头什么时候消停?” 少年戳了戳农夫的竹筐:“老头儿你说。” 农夫摘下自己的草帽,一下一下扇着风:“估计快了。就是不知道秦人会不会迁怒我们?原本我们能和邺县一样过上好日子的。” 众人闻言顿时变了脸色。秦人可不分作乱的到底是谁,真追究起来就是他们所有楚国旧民的锅,轻一点的把他们迁徙到其他荒凉的地方,重一点的可能直接把他们都杀掉。 “这可如何是好?”饭馆老板有点着急,他知道秦国占了这里,以后这里肯定会有更多客商来往,自己刚盘下隔壁的房子打算扩建饭馆的。 农夫察觉很多人的目光都聚在自己身上,不慌不忙地摇着草帽道:“我有一个险招儿,你们若是不怕死,大小伙子们就抄起家伙,去帮秦人打那群乱匪。等候过一阵儿秦人算账,肯定会念你们的好,不会把你们一棒子都打死。” “干!”少年一拍大腿跳起来,拔出腰间的破剑就要往外冲。 其他人赶紧拽住少年,大伙儿商量了一阵,有武器的拿武器,没有武器的就拿着扁担往外跑,还沿街拍门招呼其他百姓一起去帮忙。 农夫见一些妇人也忐忑的要拿着铲子出门,举起草帽招呼她们:“哪有让老弱妇孺往前冲的道理?那群乱匪人高马大的。你们都回家把粮食拿出来,做点蒸饼什么的,一会儿给秦军送过去,说是感谢他们守护本县百姓。送食物的时候,你们带孩子过去,更容易让秦人心软。” 妇人们有些犹豫,她们这里受灾没有那么严重,但也是缺粮食的。 农夫叹了口气:“你们别怕,把秦人哄好了。他们怎么对秦国百姓,就会怎么对你们,不会让你们饿死的。” 一个妇人一咬牙,招呼其他妇人:“好!我们回去做饭。” 农夫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屁股。 替饭馆老板守店的老板儿子忙道:“老先生要回家了吗?外面还乱着呢。” “没事儿。” “老先生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儿?” “无名无姓,无国无家。”农夫把草帽往脑袋上一扣,挑起竹筐就走了。 杨端和已经暂时将暴乱控制住了,派去招援军的小吏还没回来,就听说许多百姓拿着武器往县衙这边冲。 蚂蚁多了也能咬死大象,杨端和脸色一白,催促另一名小吏:“去看看援军到没到?” 那小吏刚要出门,就撞上来进屋汇报的士卒:“将军,外面的百姓和那群乱民打起来了。” “啊?”幸好杨端和素来冷静,才没有过于失态,立刻修改等待援军的计划,“我们也杀出去配合百姓。” “是!” 等援军赶过来的时候,这些暴乱被县内守军和百姓们一起平息了。他们此刻的语言并不算全通,却不需要过多交流,坐在地上哈哈大笑。 不多时,妇人们带着孩子过来,还挑着热腾腾的汤和饼子。 杨端和不明白怎么会这样?他都没来的及推行秦国政令呢,这些百姓怎么突然纷纷投秦了?他想不明白,很老实地将此事一一上报咸阳。 在杨端和的急报发往咸阳的那一刻,一阵凉风刮过来。在街上没有散去的百姓茫然抬头,头顶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 突然一声惊雷炸开,噼里啪啦的雨点打在了他们的脸上。 “下雨啦!”百姓们和秦军士卒跳起来,抱在一起哈哈大笑,在雨中蹦来跳去。 这片汇聚在楚国旧地的乌云,慢慢扩散飘到了南阳郡,飘到了咸阳。 雷声和暴雨声把睡梦中的扶苏惊醒,“阿父!” “别怕,是下雨了。”嬴政醒得比扶苏早多了,他举着烛火从内室走出来,让宫人们进来点灯。 嬴政把烛火随手递给旁边的宫人,把想要光脚跑出去的孩子逮回来穿鞋。 “把窗户打开!”扶苏一挥手。 在窗户被打开那一瞬,湿润微凉的雨水涌进来,吹得扶苏眯起眼睛。 扶苏举起双手,绕着嬴政跑圈,大嗓门震耳欲聋:“下雨啦,下雨啦。” 嬴政逮住扶苏,让人先关了潲雨的窗户,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你是风车吗?转转转。” 他也高兴得不得了,可惜夜深也不能立刻召见群臣,就抱着扶苏坐在外室的床上听雨。 扶苏靠着嬴政唱起歌,脚丫摇来晃去:“‘小雨沙沙沙,种子在说话。哎呀呀,雨水真甜;哎哟哟,我要发芽’......” 嬴政的下巴搭在扶苏热腾腾的脑袋上,听着这怪异乐曲和着雨声,一时竟觉得悦耳至极。他的笑容戛然而止,开始反思自己的乐律素养是不是被扶苏带跑偏了? 暴雨一直下到了次日天明,打开房门后院子里还有水坑。扶苏嚷嚷着要去水坑里放纸船。 嬴政知道这孩子肯定会去踩水,直接拎着他去朝会, 朝会上众臣都一脸喜气洋洋,开始商讨调整接下来的政令。首先把去蜀郡避灾的百姓迁回来,雨水来了能缓解旱情,但也要准备预防洪灾。 扶苏让各县月底上报捕捉蝗虫情况,准备给受灾地区发放冬小麦粮种,并将种植方法都一一告诉百姓。 这一日的朝会一直开到了中午,一道道政令从咸阳发出。 在结束朝会后,少府令把扶苏请到角落,小声问道:“太子,今年是否要减少征税呢?” 扶苏道:“看看八月底各郡县上报的灾情情况,根据受灾情况再给各县分别定税额。” “太子圣明。”少府令小心端详扶苏,“太子出去一趟,长高了不少。” 扶苏喜欢听这话,张开双臂给少府令展示:“我也发芽啦。” “哈哈哈。”少府令忍不住大笑出声。 成蟜正和嬴政商量回衍氏之地的事情,听见少府令的笑声看过去,柱子后面漏出来两只挥舞不停的小手。 嬴政望着柱子的方向,笑道:“嬴腾实在不适合留在咸阳办差,寡人让他接替你去镇守衍氏之地,你留在咸阳当咸阳令。” “王兄。”成蟜的笑容消失了,苦着一张脸。 嬴政的视线转移到成蟜身上,有点不耐烦了:“寡人早就说过了,并没有在意上次宗族以扶持你的名义反叛。你总是想得那么多,难道寡人是什么小心眼的人吗?” 成蟜觉得王兄有时候挺小心眼的,可他不敢说,怕小心眼的王兄折腾他,万一罚他去学宫看孩子就不好了。他那群小侄子,也只有扶苏乖巧可爱。 成蟜一直不说话,嬴政不高兴道:“你真的觉得寡人小心眼?哼,既然你不愿意当咸阳令,就去学宫教育那群小崽子。” “......”看看,说什么来什么。成蟜连连求饶,“臣最喜欢当咸阳令了。” “呵。”嬴政嗤笑,顿了顿看着成蟜道,“有人说寡人将王太后扔在雍城,是刻薄寡恩、亲缘浅薄的暴君。你觉得寡人是吗?”他的语调里难掩疲惫。 成蟜努力提醒自己固守臣属本分,此刻却还是没忍住跨过雷池,心疼起了嬴政。王兄身边能称得上亲缘又有几人?无非是王太后、扶苏,以及他。 成蟜从小出生在咸阳,他是见过曾祖父昭襄王的。那时候昭襄王垂垂老矣,人人都说曾祖父冷酷多疑,可他还记得曾祖父站在曾经与宣太后生活过的宫殿内。 曾祖父在那宫殿内曾与母亲有过最美好的回忆,也有过最悲愤的回忆。他也曾在那里与白起、范雎等人共谋社稷。可那些人都不再了,只剩下了他。 “为王者,天下独我一人。”曾祖父对着空旷的大殿振臂高呼,又指着小不点成蟜大笑,如虎啸狮吼,“若是做不了‘独一人’,不配为王。” 成蟜被吓得不敢哭也笑不出来,可心里却对做王的事情怕极了。他不希望现在这样有温度的王兄变成第二个曾祖父,不由自主上前握住了嬴政的手:“那些人都是在放屁,还有臣和扶苏,王上怎么会是暴君呢?” 嬴政也握住了成蟜的手。 “你们在偷吃什么?”扶苏咋咋呼呼冲过来,扒开二人的手掌,发现空空如也。 嬴政气笑了,弹了扶苏的脑袋一下:“寡人什么时候偷吃过东西?” 扶苏揉着脑袋认真道:“我是相信阿父的,但是对小叔父的良心存疑。”小叔父最近总想告他的状。 “啧。我以前喂你的蜜渍梅脯白喂了?”成蟜揪住扶苏的脸蛋,“你该改名叫小狗。” “汪。”扶苏一口咬住成蟜的手指。 成蟜面不改色:“我上完厕所没洗手,你闻闻是不是手上一股腥味?” “......” 嬴政忍无可忍踹了成蟜一脚:“你恶不恶心?” “王兄,扶苏就是在回咸阳的路上这么恶心我的。”成蟜有点委屈。 “是你先咬我脑袋的!”扶苏叉腰愤怒控诉,“小叔父,你变得我都要不认识啦。” 成蟜从袖子里变出一罐小鱼干,“现在认识吗?” “认识。”扶苏抱住鱼干罐子,在成蟜怀里蹭来蹭去,“小叔父,你好好跟我说带了鱼干嘛,还说什么上厕所没洗手。” 成蟜揉着扶苏的脑袋,“真可爱。王兄,能把扶苏让我养几天吗?” “滚。” 扶苏其实听见了成蟜和嬴政的对话,他只是不想让阿父伤心,才跑过来打岔。见阿父都有心情揍小叔父了,抱着鱼干罐子颠颠跑走了。 扶苏叫住刚要出宫的少府令:“你派人往雍城送用具的时候,看看王太后最近怎么样?若是她平安无事,就在阿父的奏书里简单提一嘴,不必多说。若是她有事,先来告诉我。” “是。” 扶苏从罐子里掏出一条小鱼干,请少府令吃。 “多谢太子。”少府令没忍住,还是大逆不道地捏了捏扶苏瘦了好几圈的丸子头。 在秦国一切转好时,杨端和的急报从楚国旧地传至咸阳。 【作者有话说】 “小雨沙沙沙,种子在说话。哎呀呀,雨水真甜;哎哟哟,我要发芽”出自儿歌《小雨沙沙》 第224章 第224章 你要是喜欢男宠,我给你找两个漂亮的。 楚国刚刚割让给秦国的澴水以西,突生暴乱。嬴政拿到杨端和送来的急报, 丝毫没有动怒的样子。不仅仅是因为事态很快被平息,更重要的是大秦没来得及处理接收的楚地,在灾情之下出现暴乱也是必然。 但楚国旧地百姓的表现却让嬴政为之侧目,单手拿着急报,另一只手在桌案上轻轻点着手指:“当真稀奇。” “什么稀奇?”扶苏正坐在小桌案前处理其他事务。听见嬴政的话,他好奇地伸着脑袋,想要去看奏书上的字,半个屁股都脱离小凳子了。 嬴政把急报丢给他,“随县发生叛乱,当地百姓却帮秦兵一起平叛。” “嗯?”刘邦听见这话都惊了,若说当地百姓受过秦国的好,那这么做还情有可原。可前一阵旱情严重,秦国根本没来得及在随县施行政令呢,他们怎么就叛秦了? 刘邦缩着袖子凑到扶苏旁边去看,“男丁去帮秦兵打乱民,妇人和孩子给秦兵送饭,好一出军民鱼水情深啊......就是忒眼熟了些。” 扶苏认同点头,这是仙使给他讲过的小故事。但他不觉得这群楚国百姓像小故事里的民众一样出自真心,反倒是像反过来利用鱼水情深来讨好秦国,免得被当成乱民同党一起受罚。 不得不说这招确实奏效,就连嬴政都没第一时间发令处置当地百姓。若是当地百姓没有做这些事,哪怕他们是无辜之人,也必定会因此被迁移到荒凉偏远的异地他乡严管。 嬴政倚靠凭几,双手交叉叠在小腹上沉思,半晌后道:“有高人在背后指点这些百姓。” “这个人可能听过我讲的小故事。”扶苏戳着急报中提到的那个老农夫,“可恶的黄石公,都不回咸阳来看看我。”荀卿去世了,也没见他回来。 嬴政一想,确实像黄石公的作风。他见扶苏气鼓鼓的,笑道:“他还记得你讲过的故事,心里该是惦记你的。” “哼,我才不稀罕。”扶苏把急报还给嬴政,又怒喊一遍,“不稀罕!” “哈哈哈。”嬴政点点扶苏的脑袋,“黄石公此举倒是不错,保下了楚国旧地的百姓,也替大秦安抚了楚地百姓,省去许多麻烦。” 不管黄石公的本心是为了那些百姓,还是为了让秦国尽快收服人心,结果总归是好的。嬴政记下了他这一功。 只是黄石公不愿意稳定下来为官,嬴政就将他的功劳一并算给他的弟子张良,“此番旱情,邺县倒是没出什么乱子,张良和甘罗做得不错。” 扶苏得意地仰起脸:“当然啦,他们很厉害的。阿父,这说明我们处理列国遗民的法子是有用的,可以把这一招用在新收服的楚地上了。” “嗯。”嬴政提笔写诏书,将邺县县尉甘罗升任随县县令。 甘罗在邺县有治理归服之地的经验,把他升过去当县令正好合适。而暂代随县县令的杨端和去黾塞驻军值守。 “至于张良......”嬴政琢磨着如何奖赏此人,“让他在邺县先干三年,三年后考计一并奖赏升调。” 扶苏见嬴政调动人事,也起了心思。他盘算着手里这些活儿,尤其大秦新成立的户部,办实事的几乎都靠张苍这几个人。干起活儿来倒也不慢,就是张苍他们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得再增加人手。 前一阵出兵楚国,萧何所展现的处理实务的能力不错。 “阿父,我要让萧何去户部帮忙。刘季暂时在我身边随侍吧!”扶苏的大眼睛眨呀眨,一脸遮不住的坏心眼,这样就有两个仙使陪他玩耍啦。 萧何好是好,但太稳重了,和李由一样都不陪他玩闹。扶苏那天和刘季玩得开心,更想把他调到身边陪玩了。 扶苏也知道嬴政不会放纵他,故作正经地瞪着大眼睛,表示自己没有任何私心。 嬴政叹气,这孩子是真不知道自己的脸藏不住事儿啊。他倒也没有反对扶苏的提议,小崽子以为刘季是个玩伴,却不知刘季对孩子可不会心慈手软。 茅焦对扶苏表面严厉,实则却很宠爱,只是喜欢嘴上叨叨。可嬴政看那刘季是表面容易亲近,实则对小孩儿很严厉,不会轻易心软。 嬴政注视着扶苏嘴角压不住的得逞笑意,也忍不住笑出来了:“恭喜你总算找到了一个‘和善’的好臣属。” “唔。”扶苏故作矜持,却还是裂开了嘴巴,笑得傻乎乎。 扶苏写完调令,就跑去东宫了。他来到东宫先是绕着茅焦转圈,故意挑眉毛:“哼,我有新的随侍了,可不像有些人喜欢叨叨我。他还会陪我玩呢,可会玩了。” 茅焦听小孩儿来炫耀,只觉幼稚好笑。可听见后面那句话,他眉毛微拧,莫不是什么阿谀奉承的小人?“敢问太子,他是何人?” “刘季!” 茅焦的眉毛舒展开,只能祝太子好运了。这几个月刘季在太子身边做护卫,确实没少陪太子玩耍,可一点也没纵容太子,不像是什么溺爱孩子的“良善”人。 “好好写文章,把郢陈会盟的我写威风一点。不对不对,这个词要改一改,那个句子也不好。”扶苏给茅焦的稿子挑了很多问题,在茅焦爆发的前一刻,十分神气地叉腰离开了。 郢陈会盟为了抗灾,约定休战两年。如今旱情已经解除,但扶苏并没有违背盟约的打算。他要在这两年帮阿父治理好秦国内政,休养生息,做好备战的准备。 秦国是最先解除旱灾的地方,其他列国都有些害怕秦国反复无常,趁着这个机会来偷袭。尤其是赵国和楚国更是疑神疑鬼,可一直等到了年底也没见秦国动兵,反而听说秦国又增设了三处官学。 一处官学设在蜀郡,一处官学设在雍城,最后一处就设在新收服的随县。 蜀郡的官学由李由亲自过去督办,随县的官学让有经验的甘罗代为督办。 而雍城的官学,扶苏亲自去了一趟督办,顺便去看了一眼王太后。 他让少府令派人看看王太后的情况。但旱情之下人心惶惶,王太后想回咸阳又被嬴政拒绝,惊慌思虑之下病倒了。 扶苏没有把王太后生病的消息告诉嬴政,而是趁着设置官学的机会,亲自去见一见她。 王太后看见扶苏的那一刻,还以为是见到了少年时的嬴政。她躺在病榻上,神情恍惚,“我当真要死了?”否则怎么会出现幻觉? 扶苏没有上前,站得稍稍远了一些。他看着生出白发的王太后,慢慢拱手行礼:“太后,我是扶苏。” 王太后沉默良久:“你阿父刚刚继任王位时,就像你这么大。你今年十三岁了?” “我马上就要九岁啦。”扶苏有点生气,这个祖母还不如华阳太后,华阳太后都知道他都多大了。他从郢陈回咸阳,华阳太后还给他送了礼物。 “他九岁时......”可没有扶苏长得这么大。但王太后说不下去了,嬴政是九岁回秦国以后,衣食不缺才开始长个子的。 王太后对扶苏招手,让女侍把她做的衣裳给扶苏换上:“这是按他那时候的尺寸做的,你穿着应该合适。” 扶苏不想穿,可看见那身衣裳绣的小龙憨态可掬,扭捏了一番还是换上,照镜子臭美起来。 王太后对着扶苏的背影,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果然合适。” “阿父都长大了,你还做他小时候的衣服做什么?” 王太后面色不大好看,她只记得嬴政十三岁时的身量尺寸。自从嬴政继任王位,她也成了有辅政之权的太后,自己都没意识到忽略了孩子,再也没亲手为孩子量过尺寸,为孩子做过衣裳。 过去的回忆总归是不太美好的,王太后捂着心口,闭眼道:“既然看过我了,你就走吧。这身衣服送你了。” 扶苏把衣裳换下来,归还给王太后,挥挥手让屋内其他人退下。 王太后眼睛微红,咳嗽起来。 “当年嫪毐他们想要杀掉阿父,你是帮凶。”扶苏道,“那个时候阿父身边也没有多少可信任的人,你却背叛了他。若你还爱他这个孩子,就该自觉从此两不相见。” 王太后没有说话,紧紧攥着胸前的衣襟,手背都露出了青筋。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只觉心口更加疼痛。 扶苏叹息:“孩子天生亲近母亲,无论母亲如何伤害过孩子,总是能让孩子心软。阿父恨你,不想见到你,可也无法真的接受你落魄死去。你以后老老实实地在雍城活着吧,我不想让阿父伤心。只要你不出离宫,做什么都行。你要是喜欢男宠,我给你找两个漂亮的。” “.....”王太后刚掉下来几滴眼泪,被扶苏噎住了,咬牙道,“你现在的老师是谁?”什么话都往外说,嬴政就不管管吗? “哼,我什么都懂!” 王太后没有说什么,却还是把此事写了一封信给少府令,让少府令委婉转告嬴政。她不再主动联系嬴政。人只有做下了无法挽回的错事才知道懊悔,她不想再主动出现去伤害嬴政了。 扶苏要处理完官学的事情才回咸阳,等他回去后就被嬴政逮住揍了屁股。 扶苏被按倒嗷嗷叫:“告状精!都是告状精!” 孩子如此为他着想,嬴政哪里能不感动呢?可感动归感动,他还是得教训教训这个口无遮拦的臭小子,“小小年纪就知道给人找男宠了?”他一巴掌落在扶苏的屁股上。 扶苏又疼又没面子,伤心地哇哇大哭。 第225章 第225章 过年啦 扶苏挨了一顿揍,在被窝里缩成一团,躲起来不见人了。这回可不好哄了,连晚饭都不肯出来吃。 在东偏殿等不来扶苏吃饭,嬴政真动怒了,“这孩子!不吃就饿着。”他捡起筷子吃了两口,突然把筷子往桌案上一拍,起身黑着脸去卧房找扶苏。 卧房的被窝里鼓起来一个小包,刘邦蹲在旁边去戳,正好戳到扶苏张着的嘴巴,搞得正在咧嘴哭的小孩儿哽唧一声。 “不要戳我。”扶苏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刘邦戳着扶苏的额头打转儿:“快点出来吃饭。再有几天就要过年了,都快九岁了,怎么不如小时候皮实呢?” 扶苏从被子里钻出半颗脑袋,泪眼婆娑:“阿父都不问我,就把我揍一顿。我都九岁啦,还当着大家的面挨揍。” “哈哈哈。” 听见刘邦放肆的嘲笑声,扶苏嗖地把脑袋重新藏进被窝,“我再也不出去啦。” 站在门口的嬴政抬了下手,将一旁随侍的宫人屏退,一步一步跺着脚步声走到扶苏床前。 知道是嬴政过来了,扶苏不说话了,在被窝里躺平,装作自己不在屋子里。 可小孩儿并不知道,他刚长出来的两颗小丸子头正在外面支棱。 嬴政低头看着空空的床,鹅黄色的小枕头上没有扶苏的脑袋,却有两颗乌黑的小丸子发髻搭在上面,躲在被窝里的孩子还以为自己藏得挺好。 他扶额失笑,却克制住没笑出声,免得扶苏恼羞成怒。但已经得罪扶苏的刘邦就肆无忌惮了,抱着肚子笑得让扶苏攥紧了拳头。 嬴政轻叹:“扶苏不在这里,八成是回了东宫住。看来孩子长大了都是希望早点离开父母的,来人,把太子床上的被褥都送回东宫吧。” 他的声音并不大,退到门外的宫人们根本听不见。 被子里的扶苏却听得一清二楚,他绷不住了,哇地一声哭出来:“阿父不哄我,还要把我赶走。” “寡人何时要赶走你了?叫你吃饭你也不吃,往被窝里一藏。”嬴政坐在床边,把扶苏挖出来,拧一把扶苏的鼻子,“怎么越长大越别扭了?” 扶苏抱住嬴政,抽搭着道:“阿父,她在雍城一个人想东想西,很容易早死的。我怕你伤心,才要给她送男宠,给她找点事情做,把她哄好了。可是你都不问我,就打我,还当着刘季和陈驰的面,我好没面子。” 嬴政轻抚扶苏的后背:“寡人明白,但有些事你不能这样直白说出来。”送男宠也就送男宠了,怎么大大咧咧往外说?就算淫-乱的齐国对这种事也是偷偷摸摸来的。 “嗯。”扶苏老实地点点头,小声嘀咕,“真麻烦,有话不直接说出来。” 随着扶苏点头的动作,两颗小丸子发髻在嬴政眼前晃来晃去。嬴政弹了一下可恶的丸子头:“当然比不得你了,想哭就哇哇哭,想笑就哈哈笑。” 扶苏听不出嬴政的嗔怪,还得意地摇晃了一下脑袋:“我就是这样真诚的人,大家都爱我。” “厚脸皮。”嬴政拍了扶苏后背一巴掌,“出去吃饭。” 扶苏很听话,爬起来穿衣裳,“但是阿父以后不许打我了......实在忍不住的话,可以在背后偷偷打我,在人前要给孩子留面子。” 嬴政哭笑不得,“好。” 刘邦也算是长见识了,以往始皇帝再怎么喜欢孩子,也没有这样主动过来哄孩子啊。看来扶苏今日绝食这一出,又刷新了始皇帝的底线。 “也挺好的。”刘邦摸着下巴,这样扶苏的地位才更稳固。而且扶苏是个老实孩子,也不会因此恃宠而骄。 “我收拾好啦!”扶苏跳下床,牵住嬴政的手,边往外走边仰头看嬴政,“阿父,马上就要过年了哦,我们可以吃团圆饭吗?” 过年顾名思义倒也不难理解,嬴政却不理解为何过了一年就要吃团圆饭?他便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扶苏道:“我听说有些地方的人,在跨年夜的时候会把家里布置得漂漂亮亮,还会一家人聚在一起半夜吃团圆饭。” “为何要半夜吃?”嬴政更不理解了,半夜不会积食吗? 前面有一个小台阶,扶苏蹦跶一下跳上去,头上的发带活泼地摇晃:“因为要守岁呀,一家人在一起辞旧迎新,第二年就会顺顺利利的。” 嬴政双手上前护住扶苏,顺便把帽子给小孩儿戴上。他从未听说过这样的风俗,听着倒是有趣。 “现在我们只有祭祀,都没有这样的庆祝活动。”扶苏呸呸吐出呼进嘴巴里的毛绒帽子毛毛,“阿父,我们一起过年吧!” 孩子已经长高很多了,站在台阶上都到自己的胸口了。嬴政看着扶苏亮晶晶的眼睛,一眨眼孩子就长大了,昨天被卡在门槛上的小娃娃嗖地变大了。 嬴政心头一软,答应了扶苏的请求:“那就交给你去办吧。” “我一定会办好大秦第一届年节的!”扶苏双手握拳举过头顶起誓,又被嬴政逮着戴手套。 嬴政很快就为自己的心软而后悔了,短短几天内咸阳宫就到处挂满了红布、红灯笼,古朴庄重的门窗上还贴满了红纸。 就连日常举行朝会的南宫大殿门口两侧,都贴上了鲜红的对联,上面写着又大又圆的吉祥对子。 赶上年底最后一天上值的臣子们愣住了,这是在祛邪?但看这红纸上的字面意思也不是啊。他们忐忑地走入大殿内,一抬头更恍惚了。 嬴政被迫换上暗红的衣裳坐在坐台上,头上的发冠都用了红玉、红珍珠、红宝石。他面无表情,看起来对自己这身打扮并不算高兴。 身为秦王心腹的几人都知道秦王好美,哪怕常年穿黑色衣裳也都各有不同的金线绣文,发冠也是庄重华丽的。可谁也没见过秦王这么“华丽”的时候啊。 倒是旁边的扶苏开心多了,穿着一身鲜红的衣裳,头顶绑着华丽的红色发带,脸蛋也被炭火烤得红扑扑。他笑呵呵地跟众人打招呼:“过年好呀!”又解释了一遍年节。 “这年节倒是有趣。”王绾捋着新蓄上的胡须,“等臣回家也过过年。” 扶苏小手一挥,友情提供过年的各种红色装饰品。 其他秦臣见状也纷纷讨要,不管是不是喜欢过年,但能得到太子的赐福总是不错的。 “大家都有份。”扶苏有点惆怅,可惜时间太短,没办法弄出来仙使说的烟花。 没有烟花没关系,扶苏准备了许多守岁时的表演。既然是一家人的节日,表演者都是他的弟弟妹妹们。华阳太后年纪大了不肯来。 本来扶苏想邀请北宫的美人们也参加守岁,却被她们拒绝了。她们更想在北宫自己聚会,也更放松一些。 刘邦翻译道:“谁愿意大过年的想跟老板在一起吃年夜饭?”但凡始皇帝好美色的时候,也能顺便爱爱哪个具体的美人,也不会让这群美人把始皇帝纯当老板伺候。 天色黑了下来,嬴政被拉去守岁,见证了一整夜的群魔乱舞。这群小崽子跳舞、唱歌,还表演起什么“小品”......吵闹归吵闹,却难得让嬴政放松大笑。 扶苏还拉着成蟜排练了一出双簧。成蟜坐在椅子上比手画脚,嘴巴在动,张口却是稚嫩的童声。他还得配合扶苏的话调整表情,像个精神失常的大龄孩童。 嬴政一口酒水全喷了出来,喷了成蟜一脸。 “......”成蟜算是明白大侄子为何要躲在后面当“说唱者”了,真想把这小崽子从背后揪出来揍一顿。 “阿父,你怎么了呀?”扶苏很担心,却还是很有职业操守没跑出来。 成蟜面无表情,只好配合声音,做着孩童关心阿父的动作。 嬴政眼睛疼,却并不制止,反而越看越有兴致,最后还打赏他们再表演一轮。 “......”成蟜咬牙,不愧是亲父子,就可着他一个人坑。 在夜半子时后,扶苏拉着弟弟妹妹们敲响殿内的青铜钟,“新年到啦!” 按照扶苏制定的计划,守岁是要守一整夜的。可小崽子们最后都没熬住,在席子上东倒西歪滚作一团睡着了。 扶苏也没撑住,靠在嬴政的怀里,嘟嘟囔囔说了一会儿话,也彻底闭上了眼睛。 嬴政摸着扶苏的头发,和成蟜一起望着满屋子的狼藉。 “这样过年也挺好的。”成蟜往后一仰,撑着席子侧头看睡得香甜的扶苏,“阿兄,扶苏可真是个宝贝。” 嬴政默然不语,只是摸着扶苏的头发,小孩儿的头发开始变得乌黑油亮。而年近三十的他心态一年比一年平和,却还是有了一两根白发。 “希望我在位时,能平定六国。”等扶苏接手大秦的时候,也能更轻松些。 成蟜一怔,“呸呸呸,阿兄长命百岁。不过你平时真的要好好保养身体,按时吃饭,不要为了国事经常熬夜.....” 嬴政抱着扶苏往旁边一躺,扯起衣摆盖住耳朵。 成蟜能怎么办?只好挨个给屋里这群大的小的盖被子,幸好席子下面的地板火道彻夜烧火保暖。 给小崽子们盖被子时,成蟜还被拳打脚踢了好几下,咬牙切齿:“都随了你们阿父!” 秦国上层过年的风气,很快扩散到了民间。扶苏干脆将年节定为常例,一共持续庆祝七天,在此期间内给百官放假,只留下一些人守值。 正月在大秦上下喜气洋洋中过去,眼看正月结束,忽然东方出现了流星。列国皆引以为战乱将起的征兆,彗星出自东方,这战乱不是出自秦国,就是出自齐国。 可接下来一年,齐国安安分分过自己的小日子。 秦国也没有动兵的意思,只是一直在整顿内政,在新收服的楚地开辟荒地、移民。 在秦国太子的主持下,又推行了一些新农具,招揽了一批农家人研究种子改良。今年风调雨顺,秋收有了更多的收获,一下子弥补了去年粮草的亏损,让秦国各地粮仓再次丰裕起来。 等到秋收结束后,秦国又组织了一次面向各官学的选官考试,筛选出一批官吏培养起来。也没说具体要安排他们去什么地方任职。 积累好了这一切,无论是粮草储备、管理新归属地的官吏储备,还是军队训练都准备妥当。等到次年郢陈盟约结束,嬴政和扶苏也就开始磨刀霍霍向诸国了。 第226章 第226章 攻赵?攻楚? 一年半的内政修整,秦王十四年的大秦非但没被前年的旱情影响,反而相较之前更加强大。就连去年突然出现的东方彗星,都没有影响到秦国民心。 前年在郢陈,扶苏主持七国定下郢陈盟约,两年内休兵养民。如今两年之期已过,秦国上下也按捺不住,举国目光瞄准了东方列国。 四月春耕结束后就是出兵的好时机,可嬴政此刻却面临一个重大的问题——该先攻打哪一个国家? 尉缭依旧坚持曾经的想法,“臣以为还是应该先平定赵国。如今我们已经在邺县打下了基础,正是一举灭赵的好时机。” 李斯却不大认同,灭赵没问题,但赵国前年受旱灾影响不大,想要攻赵就得出动大军。“若国中大军调向赵地,恐怕容易受到韩国方向的偷袭。” 这也是李斯一直以来坚持的,无论灭赵还是灭楚,都应该先把韩国灭了。韩国和其他与秦国接壤的国家不同,它的领土是直接和秦国要地接壤的,像一把刀嵌入了秦国的胸腹中。 这把刀不动,那就是安全无害的。但若是动了,敌军由韩国攻破秦地,能在短短几日就逼近咸阳。太子和大王都在咸阳,没有任何地方比咸阳的安危更重要。 “王上。”李斯拱手道,“臣以为应先灭韩,除去这把悬在大秦胸腹的利刃。” 坐在上首一侧的少年忽然开口:“韩国不足为惧。韩王胆子小,看见我们出兵攻赵,肯定先派遣使臣来求饶。就让驻守在衍氏之地的嬴腾盯着,伺机灭韩。对付韩国,也不需要太多的兵力。灭韩和灭赵可以同时进行。” 少年的声音带着一丝尚未成熟的稚嫩,可身形却已长成,只是端坐在那里便有玉树之姿,偏偏被头顶两团丸子发髻破坏了意境。 “太子所言极是。”成蟜也觉得韩国可以顺手灭了,不用太兴师动众。可他也并不支持尉缭的想法,“臣觉得比起赵国,先灭楚国倒是更方便。灭完韩国,清理出通道,就可以直接南下攻楚。正好负刍死后,李园更加不得人心,楚国频频内乱。” 其他秦臣也各自发表意见,有人支持尉缭先灭赵;有人支持成蟜先灭楚;也有人像李斯一样觉得不管灭哪个,先把韩国揍了再说。 嬴政也左右为难,以秦国如今的实力倒是不担心另一个会趁机攻秦,可也没办法同时对楚国和赵国开战,总要决定出来先灭哪一个。 扶苏觉得这么吵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提议道:“不如召王翦将军回咸阳商议?”灭列国还要指望王翦和王贲,咨询他们最合适不过了了。 “可。”嬴政让陈驰写令召回王翦。 散朝后,端坐如松竹的扶苏一下子垮了,扔掉屁股下的支踵,往席子上啪叽一坐,长腿都支棱出坐台了。 成蟜走过去挠扶苏的脚心。 “小叔父真讨厌!”扶苏嗖地收回腿,爬到嬴政旁边,怒目瞪着成蟜。 嬴政非但没为扶苏撑腰,反而拿起奏书轻敲扶苏的脑袋,“叔孙通白教你礼仪了,不注意仪态。” 扶苏有点委屈:“我上朝的时候坐好了,我看大家都走了才坐下的。” 尉缭轻咳一声提醒:“臣还没走呢。” 扶苏鼓起脸颊,幽怨地看着他。明明是少年模样,却做着孩童一样的表情。 尉缭捏着小胡子哈哈笑。 “你笑什么?”扶苏警惕,尉缭先生一笑准没好事。 “臣想起来前几日太子微服出巡,还有女郎上前来问您的家中住址。”尉缭说到此处笑得更大声了。 孩子过两年也快到谈婚的时候了,嬴政低头一看扶苏脸颊红红,不像害羞,倒像是恼火:“发生了何事?” 尉缭想要继续往下说,却笑得停不下来。 扶苏握紧了拳头。 也陪同在旁的刘季哈哈道:“太子一开口,就让那女郎打消了爱慕之心。” 刘邦做作地喊道:“谁懂啊?在街上看到一个容姿不凡的美少年,想上去要个联系方式。结果美少年一张口就是小孩儿的童音,稚嫩得让女郎都良心发痛了。” 嬴政瞬间懂了,也笑得仰起身子,直接靠在了凭几上:“天天吃那么多的饭,真不是白吃的。” 扶苏这两年更加勤奋习武,每天吃得多,个子长得也快。可长得再快也是个十岁的孩童,声音骗不了人。 可怜的扶苏,还以为那女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好心留了刘季在咸阳的小宅子住址。结果转头就被那女郎嫌弃,人家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啊!你们真讨厌。”扶苏气得跳起来,“我已经长得巨大无比了,不许嘲笑我。” 嬴政眉眼笑得泛起细纹:“巨人快坐下吧,晃得寡人头晕。” “.....”扶苏嗷一声,一头扎进嬴政的怀里。 嬴政双手接住扶苏,面不改色,只是背靠的凭几被冲撞得“吱呀”一声。 众人见状无不感慨,现在也只有大王能接住太子的冲撞了。太子这样子就像未成年的小老虎,身体长大了,思维还是小崽子,丝毫不知道自己这体型撒娇有多致命。 看来王兄平日真的有好好锻炼身体,成蟜对此十分满意,他很担心王兄为了国事太过煎熬身体。 扶苏的自尊心有点受挫,晚饭都少吃了一碗,只吃了三碗饭,又喝了两碗羊奶。他个子长得太快,平日总时不时地抽筋,仙使告诉他多喝点羊奶。 “今日又抽筋了吗?”嬴政知道此事。小孩儿第一次半夜腿抽筋,还以为自己得了重病,吓得哇哇大哭,吵醒了内室的嬴政。 “好多啦。” 去年秋天匈奴人也从秦国北境入侵,王翦父子带兵去打匈奴,之后一直在北境驻军。王翦想要赶回咸阳,需要几日的时间。 没等到王翦回咸阳商议出军计划,嬴政先等来了太原郡的急报——太原郡有大批乱民反叛。 太原郡本是赵国旧地。长平之战后,秦国占据了太原地区大半的土地,后来攻打邯郸失败又丢失。秦赵两国反复争夺,直到庄襄王三年,正式设置太原郡。 太原郡设置至今也不过才十四年,当地一些的赵国遗民并不少,如今赵国遗民突然反叛不算稀奇,却也让人费解。 成蟜不太明白:“这两年新收服的邺县和随县都无事,随县刚开始有叛乱,但当地百姓帮秦军一起平息了。怎么归服十多年的太原郡会突然反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李斯道,“邺县和随县的赵国豪强被处置干净了,受益的赵国百姓和楚国百姓自然心甘情愿做秦人。” 扶苏点头:“太原郡是祖父在位时设立的,当时对赵国遗民没有这样细致的处理过,还有不少当地豪强都盘踞在太原郡。哼,这两年我一直着手整顿各个郡县的政务,打压豪强,他们自然会狗急跳墙想叛秦归赵。” 但让这群人灰溜溜跑回赵国也不行,他们的财产、土地都在太原郡呢,自然想赌一把大的,干脆直接反了,带着太原郡一起归赵。届时他们还是以前那个财大势大的太原豪强。 隗状道:“还好在太原郡附近驻军的桓齮将军快速平定了叛乱,没让这群人闹出乱子。” “呵。”嬴政冷笑,“寡人还没开始收拾他们,他们倒是自己跳出来了。如此正好,也不需要再商讨攻赵或攻楚了。” 在场诸人都是聪明绝顶的人,立刻明白了嬴政的意思,也都纷纷表示赞同。 嬴政当场下令准备攻赵:“秦赵两国联盟交好,如今赵人反我太原,赵国又一次背弃盟约。事可再二,不可再三,即日起秦赵为仇,出军攻赵!” 主将的人选,嬴政想要调任上次攻占邺县的桓齮。桓齮和王翦一样都有攻赵经验,且桓齮刚刚平定了太原郡的赵人叛乱,此刻带兵攻赵也能打压赵国士气。 众臣听罢都觉得没问题,桓齮也三十多岁了,有过当主将的经历,让他带兵攻赵完全没问题。 东偏殿的东墙挂着一大张地图。尉缭走过去研究:“大王,可以让桓齮将军直接从太原郡出军,越过太行山,攻取邯郸北部的宜安,彻底将邯郸围死。也可以让桓齮将军从邺县,沿着漳水攻下邯郸南部的平阳,直接攻入邯郸。” 选择从南线攻赵是最简单的,也是最快速攻破邯郸的方法。但邯郸北部无人围困,赵王势必会趁机北逃,届时就算攻破邯郸,也是不能一举灭赵的。 尉缭把这些利弊逐一分析说清。 嬴政沉思再三,权衡利弊,能一举灭赵是最好不过的:“就从北线出军吧,先攻下宜安。” “宜安?”刘邦扣扣耳朵,好耳熟的地名啊。 正在点头附和嬴政的扶苏瞬间支棱起耳朵,能被仙使耳熟的名字,要么极好,要么极坏。 这时,尉缭又继续笑道:“攻下宜安,顺理成章就能攻下肥地,彻底破了邯郸的北部防御。” 刘邦一拍脑袋,说起肥地,他可就不困了。肥下之战,秦将桓齮被赵将李牧大败,让刚刚拉开战线东出的秦国被扇了一个大巴掌。 扶苏紧张地盯着刘邦。 刘邦抱住扶苏的脑袋搓:“哎呀呀,可不能让桓齮当主将。”这根本就不是让不让桓齮打宜安的事儿,就算桓齮去南线打平阳,也得面对李牧。 毕竟邯郸被秦军威胁,一定会把最能打的李牧叫过来对付秦军。 而桓齮的作战风格,只要对上李牧,在哪儿都是个败。 刘邦赶紧把肥下之败讲了一遍,又道:“李牧常年对战匈奴,战术向来是先坚壁清野,守城不出,再伺机偷袭。而桓齮在上次攻打邺县时就能看出来,他喜欢速战速决,面对李牧的乌龟战术会没有耐心,必定会中了李牧的陷阱。” 扶苏心头一紧,没想到大秦刚刚要举兵东出,第一战就败得这么惨。 李牧的战术破不了吗?其实对于秦国来说并不是问题。只要秦国主将稳抓稳打,李牧不出城,秦军就坚持围城,就可以一步一步蚕食。 围城之战比得就是谁有耐心,谁的粮草充足,谁的士气能维持住。而这些都是秦国的强项,只要换个稳重有经验的主将,对上李牧也不会败得那么惨。 “绝对不能让桓齮带军攻赵!”刘邦用力一拍扶苏的脑袋。 扶苏被拍得缩起了脖子,双手抱住痛痛的脑袋。 第227章 第227章 扶苏听见“人才”两个字 眼看着扶苏的眼泪都在打转儿了,刘邦赶紧帮扶苏揉脑袋,“哎呀,我这一激动,不是故意敲你脑袋的。快点去跟你阿父说换主将,不然就麻烦了。” “哼。”扶苏轻哼一声,开口打断了众人火热的讨论,“阿父,我以为派王翦将军作为攻赵主帅更合适。” 众人看向突然说话的扶苏,都有些不明白。桓齮虽不如王翦资历老道,但也是王翦培养出来的新将,上次攻打邺县也展现了自己的能力。 嬴政知道扶苏对桓齮的好感不低,不会随便说出这种话,便细心问道:“为何?” 扶苏道:“桓齮的确很厉害,但作战风格倾向于直接猛攻。而李牧常年驻守雁门,平日要用各种陷阱对付匈奴人,不会直接和桓齮硬碰硬。若是桓齮对上李牧,很有可能会遭到算计,最终大败。” “何止呢?”刘邦道,“宜安肥地大败后,你阿父不服气,第二年又派兵攻打番吾,继续从北线攻向邯郸。结果番吾之战,秦军再次惨败于李牧之手,缓了两年才派王翦带兵灭赵。” “......”好惨啊,他们秦军好惨啊。扶苏坐不住了,翻滚着滚到嬴政旁边,抓嬴政的衣服,“阿父,快听我说话呀。” 嬴政眉头微动,握住扶苏作怪的手,看向尉缭。 尉缭沉思半晌,叹息道:“此事是臣考虑欠缺了,幸好有太子提醒。不过李牧并未与列国直接交过手,太子又怎么知道他的战术?” 扶苏面不改色,下巴微微扬起:“哼,我什么都知道!匈奴人每次南下都是小队伍偷袭,抢完东西就跑,对付他们没办法直接大军硬扛。李牧常年驻守雁门,使得匈奴人不敢轻易南下,想推断他的作战方法,只需要想想怎么对付匈奴人就好了。” 尉缭看着得意的扶苏,眼中的欣赏之意更深,捏着小胡子笑道:“太子说的没错。若秦军攻打邯郸,北边的李牧必定会带兵回援。的确应该派一个更稳重老道的主将过去。既然王翦将军已经在回咸阳的路上了,就等他一起重新商议吧。” “可。”嬴政同意了尉缭的提议,“那就暂时定下先对赵国动手。张苍、萧何准备好军需粮草。” “是。”张苍和萧何如今是大秦户部的左右侍郎,上头只挂了一个不轻易管事的王绾,二人也就相当于户部实际的主事人了。 王翦在接到嬴政传令,就急匆匆地往回赶路了。王令没有说明让他回咸阳所为何事,正因为什么都没写,才让王翦更加担心。 一件不方便写在纸上的事情,必定关系极大。难道是大王又生病了?太子又遇刺了?王翦满脑子乱糟糟的揣测,几乎昼夜兼程,终于几日内就赶回了咸阳。 他都没有回家修整,直接带着满身风尘,蓬头垢面地入宫拜见嬴政。 “臣拜见大王、拜见太子。”王翦很狼狈,脸上也被黄土裹得脏兮兮。他一进屋,整个东偏殿都卷进来一股沙尘味儿。 扶苏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王老将军不要多礼了,快入座吧。” 嬴政将东偏殿内闲杂秦臣都清出去,只留下尉缭、李斯、隗状和王绾。 “多谢太子。”殿内四臣只有李斯官位相对较低,王翦谨慎地坐在了李斯旁边,一甩衣袍扬了李斯一脸的黄土。 “......”李斯伸手帮王翦拍拍衣服上的土。他刚拍完,还是有黄色灰尘扑簌簌地换下掉,一抬头看见王翦头发里的黄土都快和汗水和泥了。 李斯拿出随身的白巾递给王翦,调侃道,“将军路上辛苦了。” 王翦尴尬地笑了笑,用白巾快速抹了一把脸,“臣失礼了。”道歉间,他不动声色打量了嬴政和扶苏,大秦最重要的两个人不像有事的样子,这倒是让王翦松了口气。 嬴政笑道:“王老将军怕是一路都没怎么休息过,不如先回家休息一夜,明日再说正事?” 王翦哪能让嬴政等他?忙放下白巾,拱手道:“臣在外打仗,已经习惯赶路了。王上召臣回来,必定是有要事,还是不要耽搁了。” 扶苏托腮:“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想让您带军灭掉赵国。” 王翦怀疑自己的耳朵也被土堵住了,可礼仪却不容许他当众抠耳朵,只能呆呆地望着扶苏,看上去老实又可怜。 扶苏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嘴上却一点也不停:“赵人在太原郡反叛,如今大秦兵强马壮,正是灭赵的好时机。我觉得您很适合当主将。” 嬴政知道王翦为人谨慎,也主动开口道:“若攻赵,必定会对上赵将李牧。扶苏的提议不错,论起稳重老道,这个主将非王老将军莫属。” 就算嬴政不说,王翦也是无法拒绝的。可听了扶苏和嬴政的话,王翦都没想到自己这么被太子和大王看重,他以为新出的这些将领已经盖过他了。 王翦斟酌了一番攻赵的可行性,随后拱手应下:“赵国到底不是韩魏这样的小国,只派臣这一路军攻赵恐怕过于冒险。” 尉缭和王翦在边境共处过几个月,对王翦的作战风格也算了解,那就像王翦的为人一样求稳,没有胜算就绝对不会去冒险。 这也就导致王翦至今的战绩不像白起那样出众,总是稳稳当当地打稳稳当当的仗,甚至列国一些将领并不把王翦当成最大的对手。可尉缭却对王翦十分欣赏:“将军请细说。” 嬴政也颔首,拍拍扶苏的脑袋让孩子坐好:“寡人没有亲自上过战场,老将军总是这样委婉说话,万一寡人领悟不到呢?” “臣不敢。”王翦忙道歉,把脏脏的胡须一捋一撇,按着桌案道,“臣以为想要攻赵,至少要兵分两路,甚至可以兵分三路。一路从太原郡攻打邯郸北部,一路从邺县攻打邯郸南部。” “这倒是与国尉所说的计划一样。”嬴政点头表示明白,只是尉缭没有特别强调必须兵分两路,而王翦向来求稳。 王翦对尉缭拱手笑了笑:“臣可以带兵攻打北路,南路最好由杨端和当主将来带军。”杨端和也是个稳重的人,从不会为了争功冒进。 刘邦点点头,跟扶苏讲道:“未来王翦攻赵也是兵分三路,南路由杨端和带军。” 扶苏闻言道:“阿父,我觉得王翦将军说的有道理,把杨端和从黾塞调回来吧。” 嬴政同其他几人商议过后,同意了王翦的计划,下令让其他将领代替杨端和驻守黾塞,调杨端和回咸阳。 在等杨端和回来的期间,嬴政又同诸人仔细商议过计划,另外多添加了一路军。由羌瘣带军配合从旁策应,合围邯郸。 扶苏做了一个战场的模型沙盘,拉着尉缭和王翦玩了几局。由尉缭当裁判,扶苏假扮李牧赵军,和王翦的秦军对战,最终秦军获胜也是死伤惨重。 当裁判的尉缭都惊讶了,他知道扶苏的作战天赋不差,可扶苏到底没有亲自领兵作战过,但方才在沙盘上的对战不像纸上谈兵,倒像是真的上过战场、领过兵。 扶苏心虚地抠自己的士兵小人,他的确没上过战场,但是旁边有个上过战场的仙使外挂呀。他们俩二打一,要是还能迅速被王翦打败,那也太废物了。 刘邦佩服道:“王翦不愧是当世名将。”他有着两千多年的军事经验,再加上扶苏聪明的脑袋瓜子,竟然也没能从王翦手上赢一局。 王翦不知刘邦在说什么,他要是真被太子一个小娃娃轻松打败,那赶紧挂印退隐回老家吧。不过扶苏的表现也是很让王翦刮目相看的,他还以为国尉夸赞太子的天赋是随便说说。 “李牧真有太子那么厉害吗?”王翦也没和李牧交过手,倒是听闻他是个厉害的抗击匈奴的将领,若真像太子方才那样厉害,应对就有些麻烦了。 尉缭也心有戚戚,怕就怕李牧比太子方才表现的还要厉害:“看来攻赵之事,不能只从正面交战下手啊。” 扶苏去看尉缭:“让顿弱离间赵王和李牧吧,没准儿能让赵王临场换将,把李牧罢帅调走。” 王翦忍不住笑道:“赵王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轻易派人换掉李牧?李牧算是赵国如今唯一的名将了。” “可不就是傻子吗?”刘邦嘴角抽搐,“未来你阿父也派细作离间,赵王猜忌李牧拥兵自重,在秦国大军压境的时候,让李牧卸甲回邯郸认罪,将李牧逼杀。”若是换做乃公,就算李牧真要造反,也得让李牧先把秦军击退了,再想办法杀李牧啊。 “......”不是吧?扶苏只是随便说说,没想到赵王真的这么傻啊? 刘邦摸着扶苏眼角睫毛勾出的小弧线:“赵王不会因为细作一次的挑拨,就对李牧产生猜忌。这些年李牧驻守雁门,大多时候的战术也是坚壁清野、伺机偷袭。赵王和一部分赵国人对这种乌龟战术很不满,觉得李牧在消极怠工。上一任赵王还曾训斥过李牧。” 在这种先天不满的前提下,细作只要稍微挑拨一番,就可以让赵王临阵换将,把李牧给逼杀了。 扶苏听得目瞪口呆,啧啧称奇。 “外行指导内行,真要命。”刘邦都替李牧脑袋发麻,叹了口气道,“可惜劝降李牧太麻烦,不然把他收归大秦也不错啊。他有个孙子叫李左车,连韩信都把他当老师一样恭敬侍奉,也是一个人才。” 扶苏听见“人才”两个字,眼睛刷地亮了。 第228章 第228章 攻赵 大秦灭六国后,不代表就没有其他敌人了。接下来要面对的敌人一是南边的百越,二是北边的匈奴。 百越倒是不必太担心,零零散散分成了诸多部落,生活在山林沼泽的南部深处。但匈奴就不一样了,时不时地就跑过来劫掠,以后也必定成为秦国主要大敌。 像李牧这样抗击匈奴的名将,也是秦国未来很需要的人才。 扶苏在脑袋里琢磨着,仙使说蒙恬在未来打匈奴很厉害,可不能指望蒙恬一个人。鸡蛋都放进一个篮子里,篮子一翻,全都得碎掉。 "要是能让李牧投秦就好啦。"扶苏弹了一下沙盘上代表李牧的小泥人。 尉缭捏着小胡须慢慢点头,却叹息一声:"我们短时间内没办法说服李牧,劝降他要付出的成本太大,不如直接让赵王杀了他划算。 王翦低头帮忙收拾沙盘,对这种政事安排并不插嘴。他只要老实本分打好仗,也免得沦落成白起的下场。 "先生和老将军先去忙吧,我再想想。"扶苏招招手,让宫人把沙盘收拾好,背着手往东宫转悠了。 走到四下无人的池塘边,扶苏趴在栏杆上,用树枝戳水里的游鱼。 树枝在水面拍出一道道涟漪,小鱼被扶苏戳得到处乱跑。 "这孩子手这么欠呢?"刘邦拍了下扶苏的后脑勺,自己变出一根长长的竹竿敲水面,可惜竹竿对水面的伤害力可以忽略不计。 "哼,仙使还说我。"扶苏用树枝戳翻了一条游得慢的小鱼,等它缓过来游走,才继续拍水面,"李牧和韩非一样都很难劝降吗?“ 刘邦丢掉手里的竹竿,扶着栏杆的柱子跳上去坐着,"难。李牧和萧何不一样,他如今在赵国是驻守一方的大将。代地和雁门的勺官吏选任都是李牧说了算,收上来的关市税也都直接归李牧分配。他的权力很大,几乎全权管理代地和雁门的军政事务。” 扶苏慢慢听着刘邦的话,手里的树枝也不甩来甩去了。 刘邦抱着胳膊,低头靠近扶苏的脸,看着扶苏的眼睛笑道:"秦国会这么依赖他吗?秦国会给他这么大的权力吗?“ 肯定不会。秦国有自己的一套律法规则,尤其经过扶苏这两年的改革,有意把军权和政权分离,绝对不会让李牧连驻地的关市税收,官吏选任都能插手。 刘邦坐直了身子,抖抖二郎腿,吸了口气感叹道:"没有人不喜欢权力,所以劝降李牧很难。难的不是让他投秦,而是让他放年自己曾拥有的权力,去秦国当一个比不上王翦,甚至都比不上辛梧的将领。” 扶苏的脸颊慢慢鼓起来,烦躁地抓抓自己的头发,把右边的丸子头都抓散了:"算啦,就算大秦能用权力诱降李牧,这样为了权力投秦的将领,以后也会为了更大的权力反秦。“ 他嘴上是这么说着,还故作轻松地挥舞着手里的树枝。可水面被树枝豁楞得都溅起了水花,暴露了扶苏并不愉悦的内心。 刘邦搓了一把扶苏左边的丸子头,"霸道小孩儿。"难怪是始皇帝的崽子?和他老子一样霸道,从小到大想要什么都会想方设法得到,就连始皇帝最后都会妥协,很少有这样求而不得的时候。” "我才不是小孩子。"扶苏郑重强调,脸蛋板的和赢政一模一样,"我已经长大啦,都快比仙使高.....“ 没等扶苏把话说完,刘邦瞬间炸了,变成了两层楼高的巨人:"乃公是看你长得矮小,才变成那样的身高,不然乃公一脚能把你踩扁!” 扶苏没有小时候好糊弄了,他不知道仙使多高,还不知道刘季多高吗?不过扶苏还是很给面子,抱住刘邦的腿求饶:"不要踩扁我呀。“ 刘邦勉强满意扶苏的表现,变会了正常人人的个子,却特意比赢政高了一点:"哼下次乃公绝对不会饶了你。"他双手抓住扶脑袋两边的丸子头,小崽子还梳着总角发髻呢,在这儿跟乃公装大人。 "不要把我的头发扯掉了哦。"扶苏自从被削掉了一大团头发,现在比小时候都重视自己的每一根发丝。他睡觉前都得仔细把头发在枕头上铺好,免得被自己压到。 几根断发随风飘落,刘邦面不改色收回手,赶紧转移扶苏的注意力:"李牧虽不容易被劝降,但想要逼降还是有可能的。 扶苏一听这话,也顾不得低头检查地面有没有掉头发了,忙抱住刘邦的手,蹦跶了两下:"仙使仙使,快点说嘛。 "小孩儿。"刘邦笑呵呵弹了扶苏脑门一下,"若按照原本的轨迹,李牧接连两次击退秦军,直接被封为武安君,掌握了更大的权力。换做是那个时候,哪怕赵王已经猜忌李牧,他也不会叛赵投秦的。人都有侥幸心理,他会赌,赌赵王就算猜忌也不敢动他。” 扶苏一点就透,张大嘴巴道:"哦!现在李牧还没有那么受重视,手里的权力也没有大到不可割舍的程度。我们可以趁现在就让赵王猜忌他,逼迫李牧叛赵。“ 刘邦赶紧捂住扶苏的嘴巴,戳歪了他的脑袋,"嗓门那么大,一会儿把人都招来了。” "呜呜。"扶苏立刻夹起了嗓子,趴在刘邦耳边悄悄小声:"我给顿弱写信,让他现在就离间赵王和李牧。等到王翦将军攻赵后后,必定会和李牧对峙起来。到时候李牧守城不出,会让赵王对他更加不满,甚至提前逼杀李牧。那个时候,我们就可以再游说李牧投秦。“ "真聪明。"刘邦捏捏扶苏的脸蛋,"还有婴儿肥呢,装什么大人?" "是被你们捏肿啦。"扶苏捂着脸蛋后退,决定要像保护头发一样保护脸。 "那乃公把你的脸蛋再捏肿点。"刘邦对扶苏伸出双手。 扶苏慌张地逃走,一路跑回了东偏殿。他一股风窜上嬴政的坐台,啪叽撞歪了赢政才彻底坐稳。 赢政揉了揉额头,反复提醒自己不能当外人面打孩子。 "太子。"李斯拱手打了声招呼,然后迅速结束会谈,赶紧撤出东偏殿。 就连门口的陈驰都出去了,扶苏预感不妙,赶紧蹦到旁边:"阿父,您是要打我吗?” 看着孩子无辜可怜的眼睛,赢政还以为作恶的是自己,瞬间被气笑了:"你现在跟头牛犊子似的,不许再随便撞人。“ "好嘛。"扶苏磨磨蹭蹭过去,老实跪坐在旁边,给赢政揉揉被撞疼的胳膊,"阿父,我想试着逼降李牧。 赢政没有多问就同意了,这孩子从小就喜欢为大秦收集人才,偏偏每一个收集到的确实好用,估计是有那位神灵提点。 "尉缭先生跟寡人说了离间赵王和李牧的事情,寡人正准备给顿弱写手书,你要跟他说什么一起送过去。” "阿父最好啦。"扶苏写了好几张信纸,啰啰嗦嗦了一大堆,被赢政打回去重写,最后浓缩成了一页纸。 赢政让人把信和一箱珍宝都送去顿弱那里。那箱珍宝都是价值连城的,甚至当年齐国给的那颗举世罕见的粉色大珍珠都在里面,充当顿弱的活动经费。 这一次泰打一举灭自然不能抠抠搜搜,干脆拿出了最值钱的宝物当离间经费。大不了等攻下赵国后,再拿回来就是了。嬴政挺喜欢这些华丽的珍宝,但珍宝到底是死物,用在合适的地方才叫珍宝,堆在库房里只是杂物。 数日后,杨端和匆匆返回咸阳。嬴政彻底底定下了攻赵计划,王翦与杨端和兵分两路,王翦领北路军攻打邯郸北部,杨端和领南路军攻打邯郸南部,最后两军南北合围邯郸。 扶苏特意嘱咐道:"不可轻敌,不可急躁冒进。宁可用两年,三年的时间彻底灭赵,也不要冒险出军。“ "是!"王翦与杨端和都是很稳重的老将,认真把扶苏的话放在心上。只要大王和太子不催促他们限时灭赵,他们也愿意稳抓稳打。 两路大军浩浩荡荡向赵国出发,王翦还要到太原郡调兵,就快速告别杨端和,先一步急行军往太原郡而去。 萧何也安排好随军的运粮官,随时随地与两路大军沟通,准备粮草调运。这一次对上李牧,对方必定会坚壁清野,秦军很难就地获取补给,全都要靠户部支持。 七日后,杨端和所率领的南路军抵达邺县,修整半日出军赵地,沿着漳水直奔平阳。邺县已经距离邯郸比较近了,赵王很快就得到了秦国出兵的消息,连忙召集臣属们想应对方法。 司空马提议:"大王,调李牧将军回援吧。"他以前虽然在秦国当尚书,但对低调的王翦和杨端和了解不多。不过他了解赵国将领,靠谱的也就是李牧和司马尚。 赵王也管不了太多了,立刻同意了司空马的提议,派人传李牧回援。 没等到李牧回援的消息,王翦率领的北路军也攻过来的消息再次传入邯郸。这下原本还不算慌张的赵国臣属瞬间炸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秦国这是准备动真格的了,是真的想要灭赵了,笑话,不然两路军合围邯郸干什么? 两路秦军攻赵的消息也随之传遍列国。临近赵国的魏国有点慌,赶紧往秦国派出使臣询问。 韩王得知此事,慌乱程度不比魏王少,打算派韩非出使秦国。 赵国,魏国和韩国不管曾经有多少矛盾,但都是三晋之地,是唇齿相依的关系。曾经三国紧紧抱团,都让周围列国不敢小觑。若是少了一个赵国,让韩国怎么会没有心理压力? 更何况如今秦国攻赵,下一步会不会针对韩国呢? 第229章 第229章 韩非使秦 韩非在府中接到韩王安的传召,静坐在良久,才入宫请见。 韩王安已经等的不大耐烦了,也没跟韩非过多绕弯子,直接道:“秦国突然攻赵,你和太子扶苏的关系尚可,去秦国探探口风。务必让秦国打消对韩国出手的念头,韩国可以世代侍奉秦国如宗主上国。” 韩非端详韩王安片刻,他想说与列国联盟抗秦才是出路,但话不用说出口就知道都是空谈。如今列国哪还有结盟的可能?当世除了太子扶苏,谁又能短时间内把列国联盟起来? 他知道这些话都是废话,便也不再说,拱手应下韩王安交代的差事:“臣、臣定会竭尽所能。” 韩王安敷衍点点头,催促韩非赶紧赴秦上路。魏国使臣都已经出发了,就别在这儿磨叽了。 咸阳宫中,扶苏翻着张良传回来的奏报。这次杨端和从邺县出军,邺县县令张良必定要从中配合,将邺县县学刚刚通过选官考试的韩柏举荐给了杨端和。 韩柏没有真正上战场的经验,杨端和就暂时让他做身边的护军。但从张良传来的奏报来看,韩柏在军中的表现很不错,估计很快就会被提拔了。 放下奏报,扶苏又去拿韩柏给他写的信。这封信是一个月前发来的,但韩柏走不了官府传信的路子,一直到今天才传过来。 韩柏在信中写他通过了选官考试,等到过一阵定下来去哪里做官,就会把未婚妻娶过来。他特意告诉扶苏一声,“届时会给小树发请柬。” 扶苏“嗷”一声,惹得嬴政抬头去看他。 “阿父阿父。”扶苏把信捂在脸上,“韩柏本来很快就要娶媳妇了,现在突然去了攻赵战场,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成亲?” 万一韩柏在战场上受伤了,以后不能生娃娃了怎么办?那兵仙韩信岂不是真的胎死腹中?哦,甚至还不在腹中。 嬴政也知道此事。韩柏既然给扶苏写信,自然也不会少了嬴政这位知己。 韩柏信中内容提了一嘴亲事,但更多的是对太原郡赵人反叛一事的分析,猜测秦王会借此机会攻赵,他打算去战场上建功立业,“等我赚了军爵,再去咸阳拜访你。” “放心,韩柏也不会让他未婚妻等太久的。”嬴政安抚扶苏,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这样关心别人的亲事?前两年刘季、蒙毅等人相继成亲,就数扶苏闹得最欢。小崽子还搞出了一堆考题,让他们答对了才能入门迎亲。 想到那些囧事,嬴政轻柔额头,也就是这小崽子是太子,不然以后成亲时肯定会“遭报复”。 扶苏叹了口气,只好认同嬴政的话,他也不能把韩柏逮回来啊。灭赵之功非同一般,韩柏一个韩国落魄宗室,总归是要抓住这个机遇的。 “阿父,我们对赵国出兵,其他列国应该会有所反应。魏国和韩国应该很快就会派遣使臣过来了。” 嬴政并不怎么在乎,微微点了下头:“能安抚就安抚,安抚不了......”顺手灭了韩国,再震慑魏国也可以。 数日后,魏国使臣和韩非几乎同时抵达咸阳。扶苏亲自出面,在章台宫设宴接待了他们:“大秦无意与诸国为敌,只是赵人反我太原郡,实在欺人太甚。诸位放心,我们只是教训赵王一番,与魏国和韩国并无关系。” 太子扶苏如此礼遇,倒是让魏国使臣放下了悬着的心。他也很信任扶苏的话,将魏国的厚礼送上,便匆匆折返魏国向魏王报信。 韩非却不大相信扶苏的话,以他对太子扶苏的了解,若只是想要教训赵国一番,不会出兵两路与赵国不死不休。这架势显然是为了攻破邯郸、生擒赵王,打的是灭赵的主意。 秦国想要灭赵,会独独放过挡在它东出之路上的韩国吗?韩非心里并不抱什么侥幸,却还是尽职尽责请求面见秦王,为韩国做最后的努力。 扶苏见韩非两鬓斑白,“与师兄两年未见,你看着憔悴许多,想必平日没少操心。” “太子的变、变化也很大,长高了,也更、更俊了。”韩非笑容和煦,岁月在他身上仿佛不止过了两年,周身气质更接近六十多岁的荀卿。 “那你很有眼光哦。”扶苏喜欢听这话,也不自觉亲近与荀卿气质相同的人,直接牵着韩非的手去咸阳宫,“师兄觉得自己能劝服我阿父吗?” “原本有三、三分把握。”韩非挣了挣手没能挣脱,“见了太子,就、就没有把握了。” “没有把握的事情还要坚持做?” “嗯。” 扶苏放慢脚步,转头去看韩非的眼睛,认真地道:“前面就是我阿父所在的东偏殿了。若是你放弃继续向前,也可以像昌平君一样留在秦国当官,我阿父还是很喜欢你的。” 韩非只是摇头,默然不语。 扶苏也不再劝说,带着韩非进了东偏殿,跟殿内的李斯和王绾打了声招呼。 韩非这是第一次面见秦王,在路上不断猜测秦王的模样,感觉自己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当他抬头看见和扶苏八分相似的脸,心里的紧张消失了大半,手也不哆嗦了,对嬴政行礼:“小臣拜、拜见秦王。” 嬴政也在打量韩非,这人写的文章,他一篇也没落下,都读过。但见到真人,嬴政是有些失望的。能写出那样锋利文章的人,看上去却如此单薄脆弱,站在那里似秋天枯黄的叶子,一踩就碎。 嬴政没有露出半分异色,神态如常道:“入座吧。扶苏应该已经同你说过了攻赵之事,你见寡人还有其他事?” 韩非道谢后,坐在了比较熟悉的李斯旁边。哪怕他和李斯现在属于不同阵营,但挨着熟人坐会让他稍稍放松些,说话时能不那么结巴。 直到韩非落座后,李斯才认出他来。 二人在荀卿处一同求学时,论才学李斯自认不如韩非。可今日重逢,他春风得意、衣冠华贵,而韩非鬓发斑白、形销骨立。明明他们的年龄相差无几,看上去却像差了一轮。 李斯神情复杂道:“多年未见,你的模样变了许多。”说完这话他有些后悔了,不该表现得与韩国使臣太亲近。 不等李斯想要说些什么拉开关系的话,韩非温和笑道:“你与年轻时相、相差无几。” 李斯反倒是不好意思了,只好干笑两声,闭上了嘴巴。 “小臣替韩王拜、拜谒秦王。”韩非拱手对嬴政行礼,“韩王听闻秦国伐、伐赵,特派小臣询问是否要、要韩国出兵相助?” 嬴政第一次和结巴交流,若换做其他人,早就被他赶出去了。可他知道韩非的才学,即便对真人有些失望,却还是耐着性子听他结巴完,才开口道:“你倒是会说话,不过韩王想问的应该是‘秦国会不会也攻打韩国吧’?” 韩非面不改色道:“历年来韩国恭敬侍奉秦国,哪怕赶上灾荒,也不曾漏交贡赋,比起秦国郡县更加忠顺;太子扶苏想要对楚国出兵,韩国也立刻出兵相助;秦军往来借道,韩国从不懈怠粮草供给。秦国是有礼的上国,秦王是仁义的圣王,怎么会对这样忠顺臣服的韩国出兵呢?” 韩非这话说的婉转谦卑,但话里暗藏的锋芒却不少。句句指着嬴政的鼻子骂,如果像韩国这样恭敬的附属国还要遭到秦军攻打,你大秦就是无礼蛮国,你秦王就是寡恩暴君。 嬴政此时才把眼前的人和那些文章对上,听了这话也并未恼怒,“韩国国力弱小,既然打算依附于大秦,自然要做好这些分内之事。” 韩非摇头道:“韩国虽弱小,但君臣一心,面对强军来犯,也早已做好玉石俱焚的准备。若秦国无缘无故攻打如此臣服的韩国,就算不畏惧韩国的反抗,也该考虑会激起魏国、楚国、燕国的战意。而且小臣听闻赵国已经向齐国求援。届时赵国、齐国、韩国、魏国、燕国和楚国联盟,秦王难道还可以丝毫不在意吗?” 嬴政背靠凭几,手里攥着一本奏书把玩,眸光却十分犀利:“寡人已经说过,不会对韩国出兵。” “那就请秦王让秦军撤出衍氏之地。”韩非寸步不让,口头上的承诺算什么?把秦军都从韩国要地都调回去才是正经事。 嬴政笑了,逮住在旁边坐不住的扶苏,揉搓一顿孩子肉乎乎的手,消消气。 扶苏便老实坐稳了,靠着嬴政看热闹,但脸颊鼓鼓的,显然对韩非的话不大高兴。他趴在嬴政耳边道:“阿父,我就知道韩非会说骗人的鬼话,您可不能听信啊。” 嬴政抬起巴掌拍了下扶苏的脑袋,小崽子真啰嗦,寡人岂是那么容易被忽悠住的?他喜欢韩非的才学,想看看韩非到底能说出什么花来,才一直听下去。 “不可。”李斯打断了韩非的话,“若秦军撤出衍氏之地,如何能压得住韩国?只怕秦军前脚刚走,韩国就会成为大秦的心腹之患。大王,今日韩国屈服于大秦的兵力,才做出如此忠顺的模样。来日大秦对韩国疏于防范,韩国必定趁着秦军攻赵之际,与楚国联盟对大秦腹地偷袭。” 韩非反驳道:“若秦国对韩国信任,韩国为何会反秦?只要秦王答应永远不会无故攻韩,韩国可以配合秦国攻赵,还可以帮秦国说服魏国和楚国联盟攻赵。” 李斯生怕嬴政意动,他一直在说早就该先灭了韩国这个心腹大患,连忙道:“王上,韩非此人是韩国使臣,心中只有韩国利益,并不是真心实意为大王出谋划策。韩国地处大秦心腹要地,不可轻易撤军。大秦可以不灭韩国,但韩王必须亲自来咸阳当人质!” “荒谬!”韩非有些失态,上一个被“请”到秦国的楚怀王,至死都没能再回楚国。 李斯双手揣在袖子里,冷笑道:“韩王既然真心实意效忠大秦,何必担忧呢?只要秦国打完赵国,就可以送韩王安然无恙回到韩国。” 扶苏趁着韩非不注意,对李斯竖起了大拇指。 嬴政闻言看向韩非,眉头微微挑起。 韩非被李斯这强盗逻辑逼得差点说不出话,嘴唇颤抖,指着李斯怒目而视。 李斯也不等韩非说话,拢了拢袖子,起身鞠躬行礼:“王上,臣请令做这个使臣,亲自去韩国请韩王来秦做客。若韩王敢来,则秦韩此后亲如一家;若韩王不敢来,则韩国已生异心,该灭!” 【作者有话说】 为了宝宝们阅读流畅,长短落就不写韩非磕巴的话了[墨镜] 第230章 第230章 毒杀韩非 李斯话音一落,殿内肃然,一片寂静。 韩非本就不是巧舌如簧的人,情绪激动之下更加结巴,满嘴的话竟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气得袖子都撸起了一半。 李斯借着往前上谏的机会,远离韩非一些:“请王上下令。” “此事稍后再议。”嬴政也怕李斯挨揍,让人先带韩非下去休息,“请公子非暂时去质子馆落脚吧。”言下之意便不打算放韩非回国。 韩非也没打算能活着回去,并不反抗,被秦国卫兵带去了质子馆。落脚后,韩非便立刻给嬴政写奏书,他嘴巴说不过这些人,但写文章很厉害。 韩非一离开,东偏殿内紧张的氛围瞬间缓和。王绾嘲笑李斯:“你躲那么远做什么?他又不敢在咸阳宫打秦臣。” 扶苏也连连点头:“李斯先生不要怕。如果你挨揍了,我会帮你报仇的。”他要让韩非朗诵十遍《道德经》。 李斯还想为自己辩解两句,听扶苏这么说,便收回了辩解的话,一脸感动道:“多谢太子。” 嬴政笑了两声,拍拍扶苏的后背让他坐好:“李卿真的打算出使韩国吗?” 李斯也收敛起玩笑,正色道:“是。对韩国出手也要一个正当的理由。臣出使韩国游说韩王,若韩王同意来秦国做客,就将他扣押下来,让韩国割让土地;若韩王不同意来秦国做客,就可用‘韩国忘恩负义,心怀不轨’的理由,来对韩国出兵。” 不得不说,李斯这个提议很得嬴政的心。嬴政听了韩非方才所言,也明白自己不能无缘无故对韩国出兵,可若是用李斯的方法,就能化解这个难题了。 秦国要做正义之师,就不能打没有正义的仗。无论是主动出兵,还是被动反击,秦国都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有一个合理的出兵理由。 嬴政斟酌片刻,已经认同了李斯的提议,却没有立刻答应下来:“若是韩国狗急跳墙,李卿不怕死在韩国吗?” “那就请秦军为臣收敛骸骨。”李斯双手举到头顶,行了个大礼。 谁能不怕死呢?灭六国的功劳只有一次,他不能在外带兵打仗,就必须抓住这个机会。秦国的后起之秀太多了,李斯不主动立功,就只有等着被淘汰的份儿。 嬴政走下坐台,托着李斯的手,把他扶起来:“李卿放心去。寡人会命嬴腾在衍氏之地进行演习,让韩国不敢对你下杀手。” 不管李斯心里怎么想,眼眶里的眼泪实实在在要掉下来了,“多谢王上!” 嬴政握住李斯的手,抽出白绢帮他擦擦泪花儿,语气一转,带着轻松的笑意调侃:“一会儿出了咸阳宫,韩非不会堵在外面打你吧?” 李斯接过白绢,尴尬地笑了笑:“他只会写文章骂臣,臣通常直接丢进火盆里了。”他又不傻,明知道是骂自己的文章,还看什么看? “呸。”刘邦啐了口唾沫,“你们这不是欺负结巴吗?”可恶啊,乃公竟没办法参与其中。急得刘邦团团转。 扶苏托腮点头,很认同刘邦的话,改天他要去看看可怜的韩非师兄。 “哈哈哈。”王绾扶着席子笑道,“好方法啊,可惜隗状不是结巴。” 嬴政颇有些无奈,行吧,他的这群臣属虽然吵吵闹闹不大正经,但好歹不会真想残害同僚,就让王绾和隗状继续互相折磨吧。 但嬴政还是提醒了一句:“寡人不管你们怎么闹,但以后不许趁着下朝时偷鞋。” 大臣们参加朝会,会把鞋子脱在殿外台阶下。自从隗状有一次踢飞了王绾的鞋子,这俩人就杠上了,在朝会上一吵起来,下朝就把对方的鞋子抢跑。 嬴政总不能看着代理丞相光脚出宫,每一次都会友情提供一双旧鞋,放旧鞋的库房都快被掏空了。 王绾讪讪地摸了摸胡须,也不敢笑话李斯了。 扶苏见状拍拍胸脯:“没事,我的脚丫长大了,你们可以穿我的旧鞋。” “......”王绾彻底自闭了,这点破事儿连太子都知道了,穿小孩儿鞋还像话吗?他赶紧起身告退。 扶苏脸颊一鼓,“王绾还嫌弃我的鞋子,我的脚丫又不臭。” “你的鞋子太花哨了。”刘邦拍了下扶苏的脑袋,小孩儿审美总是花里胡哨,要么色彩极度艳丽,要么花纹极度幼稚。也就是现在也没有野猪佩奇,不然扶苏得成天穿着粉猪鞋转悠。 “哼。”扶苏不跟刘邦搭话了,跑去找刘季求认同,然后被忽悠着练了半个时辰的箭术。偏偏每次刘季都是以玩耍的名义,让扶苏根本察觉不到自己被加功课了,反把刘季当好人。 三日后,李斯修整行囊,带着一队卫兵出使韩国。 扶苏趁这个机会拉着嬴政微服出门溜达,顺便把李斯送到了咸阳郊外,还细心地给他带了一些小鱼干,意味深长地道:“要和身边的人分享,不要做自私自利的人。” 李斯还把扶苏当成小孩子看,觉得这话怪怪的,却也没多想,连声应下。他还当着扶苏的面,把小鱼干分一些给跟随的卫兵们。 扶苏目送李斯的车队走远,“阿父,我们去质子馆看看韩非吧。” 今日政务不多,嬴政没有反对。 质子馆中,韩非得知李斯今日出使韩国,自己还是没能成功阻止秦王改变主意。他跪坐在东窗下的席子上,凝望院落中新长出来的麦苗。 隔壁的魏国质子魏咎把院中花草都移走了,种下了兄长魏假寄来的魏国麦种。刚到五月份,魏国的麦种就在秦国的土地上发芽抽苗,一片绿意盎然的勃勃生机。 麦种哪里知道什么是魏国的土地?什么是秦国的土地?它落在了哪里都照样长得绿油油,不知种下它的人心中酸楚。 “麦秀渐渐,禾黍油油。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韩非突然扶着桌案剧烈地咳嗽起来,打碎了一盏茶碗。 半晌后,咳嗽声终于停下来。韩非捡起茶碗碎片,怔怔出神。 房门突然被敲响,门外的人没听见韩非回应,便自己推门走进来,“先生。” 韩非这才回过神,看向突然出现在屋内的俊秀少年。这少年的模样气质都是极好的,如松如柏,又伴着饱览书卷的儒雅之风,可惜那双眼睛太像李斯。 “你是李、李由?”韩非对比着记忆中的那个小娃娃,有些不确定。那个小娃娃呆呆傻傻的,可眼前这个少年再低调也难掩风华。 李由拱手行礼,跪坐在韩非下首:“想不到先生还记得我。我阿父今天去韩国了,我今来看看您,有些话想对您说。” “什、什么话?” 李由目光在韩非手心的碎碗片上微微一顿,“您主张君王集权,天下四分五裂又如何集权?秦国为平定乱世,出兵统一四海,不正符合您的想法吗?可您坚持要扶持韩国,岂不是违背了您所坚持的东西?” 刚刚走到门口的嬴政按住蹦跶的扶苏,抬手屏退随行的蒙恬和刘季等人,侧耳听着里面的对话。 “你出身平民,不懂公、公室。”韩非振了振衣袖,跪坐之姿端正,“我求学于、于荀卿,只为解韩国的痹病;我文章所主、主张,皆为解韩国的未来。”他所想的那个统一四海的国家不是秦国。 他想像申不害一样,能重振韩国,让韩国再复劲韩之风。 嬴政听到这里便已知道了韩非的选择,就算没指望韩非真能投秦,此刻的心情也是糟糕的。他转身就要拂袖离开。 扶苏抓住了嬴政的袖子,小声道:“阿父,再等等。” 嬴政吸了口气,揪住扶苏的丸子头摇晃两下。 屋内李由听见韩非这么说,倒也没有意外之色,“太子扶苏跟我们说过,君王管理好国家,臣民才能爱戴这个国家,这个国家也就有了存在的意义。若君王立身不正,国家立国不正,这个国家又为何值得拥戴?并非是我这个平民不懂公室,而是公室之人眼界狭小,纠结于自家宗庙的方寸之地,不能放眼于天下。” 韩非面色发白,手一攥紧被碎碗片割破了手掌,痛得他苦笑,这确实是太子扶苏能说得出来的话,“我比、比不上他的眼界。” 李由突然流露骄傲:“没有人能比得上太子。” 门口的扶苏踮起脚尖,嘴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住,给嬴政递上求夸奖的眼神,反被嬴政弹了个脑瓜崩儿。 韩非的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儿,“你、你是来替李斯挖、挖苦我的?” “秦国攻韩之前,我来劝先生当断则断。”李由起身,看着韩非被鲜血侵染的衣摆,“或放开眼界,与韩国做出了断;或就此沉沦,与自身做出了断。” 韩非抬头盯着李由。 李由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瓶子,“此药就当谢过先生当年教我骑术。”他把药瓶放在桌案上,慢慢推到了韩非面前。 刘邦听得心痒难耐,韩非的死因有很多传闻,但哪个传闻也没说是李由杀的啊?“这小子不会是受了李斯的指示吧?”他直接把脑袋从门上穿进去,往屋子里偷窥。 扶苏抿了下嘴巴,手搭在门上,却没有推开。他相信李由不会背叛自己,韩非和李由比起来,显然后者更加重要。他愿意用这一次去赌,若是赌输了......早点帮他认清荀卿口中的“人性难改”,不也是好事吗? 嬴政把孩子扯着肩膀转过来,让他的脸埋在自己的衣服里,一下一下拍着扶苏的后背,“李由不敢私杀韩非的,李斯也不敢。” 【作者有话说】 “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出自《麦秀歌》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出自《王风·黍离》 都是缅怀故国衰亡的先秦诗歌。 第231章 第231章 没有发生命中的宜安之败、番吾之败 韩非盯着眼前的药瓶,小瓶子灰扑扑的,陶制的做工很一般,用来装见不得光的毒药恰好合适。走到穷途末路的人,用这样的方法结束生命,竟然也相得益彰。 他抬手攥住药瓶,鲜血在灰突突的瓶子上印上花纹。 “先生当真做好决断了吗?”李由开口提醒。 韩非没有回答,用拇指摊开了堵着药瓶的木塞,一闭眼就将瓶中药碗倒进了嘴巴里。 一共三颗大丸子,噎的韩非扶着桌案猛咳嗽,抓着桌沿那只干枯的手都暴起青筋,“咳咳咳。” 李由眉毛微皱,扶住韩非的肩膀:“先生,吐出来吧。” 韩非却固执地吞咽,一口一口唾沫润着堵在半路的药碗。他眼睛憋得赤红,竟真的把药丸都吞下去了。随之而来,便觉胃部寒气翻涌,隐隐作痛。 但疼痛并不剧烈,韩非只当是毒药刚刚发作,闭上眼睛等待死亡的到来。 李由不忍再看,放开韩非,转身离开。 刚一开门,李由正对上扶苏红彤彤的眼睛,甚至都没注意到不远处的嬴政。他微微一怔:“太子,您一直在外面?” “只比你晚到一步。”小孩儿的声音囔囔的,哭意隐忍。扶苏想起那日他和蒙毅、李由躺在床上,大家一起发的誓言,说好了绝对不会背叛的。 李由忙关上房门,噗通跪在地上:“臣幼年随父亲在荀卿处求学,受过公子非的指导恩惠。从父亲那里得知公子非近况不佳,才寻夏侍医配了调养身体的药,今日给公子非送来。” 李由忐忑不已,太子必定听见韩非反秦的话,他不希望太子误会自己通敌。这番解释,也不知太子会不会相信? 没等到扶苏的回应,李由就被扶苏抱住了脑袋,脸直接被按着砸在扶苏的肋骨上。 扶苏被砸疼了,哇地一声哭出来:“我就知道你不会背叛我的,好痛。” 李由哭笑不得,赶紧起身扶稳了扶苏,给他按按肋骨断没断:“太子,肋骨没有事,您有没有觉得其他地方难受?” 嬴政走过来,没好气地拍了扶苏后背一巴掌,“总是这么莽撞,浑身有使不完的牛劲儿。”竟然能因为拥抱别人太用力,把自己的肋骨砸疼了。 扶苏被嬴政一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是大人了,还学了那么多武呢,怎么好因为这点痛就哇哇哭?他满脸通红,一头扎进李由的怀里。 李由处理公务繁忙,已经不经常习武了,也没能接住扶苏。二人连带着重重撞在门板上,李由抱稳了扶苏,后背被门板砸一下,前胸被扶苏的大脑袋砸一下。 “看来寡人出门应该带条绳子遛你。”嬴政拎着扶苏的衣领,把孩子拉回来站稳。 扶苏扁了扁嘴巴,“我不是小狗。” “你是小牛犊子。” “哼。”扶苏小小地哼了一声,见李由捂着胸口咳嗽,关心地道:“你没事吧?” 李由露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咳咳,臣没事,太子当真神力。只是夏侍医给公子非开的药丸是疏肝泻火的苦寒药,吃多了胃里会不舒服,臣正准备请夏侍医来帮忙看看。” 扶苏赶紧让刘季跑一趟,快点把夏无且请过来。 李由迟疑一瞬,见扶苏并没有因为韩非那番话生气,才委婉为韩非求情:“臣进屋时,察觉公子非有自戮的念头,便用这调身的药丸刺激他,让他当成毒药服用。或许他‘死’过一遭,能想通很多事情。” 扶苏一张嘴,刚想说什么,回头去看嬴政的脸。 嬴政摸摸孩子的发顶:“寡人不管他是死是活,只要他老老实实待在咸阳就好。”其实就算韩非回了韩国也做不成什么,更何况韩国也存在不了多久了,但他也不想增加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扶苏见阿父不反对留下韩非,才开口道:“韩非以身殉国,是忠义之士。大秦应善待这样的忠义之士,彰显我们的胸怀,招归列国名士,安抚列国民心。他不愿意为大秦效力,花点小钱白养着也行。我去同他说说。” 扶苏推门走进去,见韩非趴在桌案上一动不动。他哒哒哒跑过去,歪着脑袋趴在旁边,眼睛直往韩非的脸上扑。 温热的呼吸打在鼻子上,韩非就算还剩一口气也能感觉到,况且扶苏跑得太快喘息声也不小。 忍了半天,韩非感觉那温热越来越靠近,实在忍不住睁开了眼睛,对上一双笑盈盈的黑亮双眸。他满腔的腹火瞬间空了,无奈道:“太、太子怎、怎么来了?” “我、我来和你、你说说话。” 韩非一握拳,本已瘫倒无力的身体瞬间来了劲儿,甚至想逮住这个调皮的小崽子揍一顿。 扶苏嘿嘿笑,直起身盘腿坐在旁边,他扒开韩非的掌心,掏出白绢手帕帮韩非擦拭手上的伤口:“李由是很好的人,他很尊敬你的,才不会给你毒药呢。我知道你不愿意背韩事秦,以后就在咸阳隐居起来吧。” 韩非愣住了,竟没想到那毒药是假的,方才他都已经在脑子里复盘自己的一生了。 扶苏抬头看韩非,“就算没有大秦,你觉得韩国真的有救吗?兵怂怂一个,将怂怂一窝,一个没有英明主将领导的军队只是散沙,一个没有英明国君领导的国家早晚都会衰败。韩国的国土缩减至今,难道都是被秦国吞并的吗?” 韩非张了张嘴,竟说不出什么。韩国国土衰减,纵然被秦国夺取的城池最多,但也不只是被秦国殴打。 “龙逢救得了夏桀吗?比干救得了纣王吗?伍子胥救得了夫差吗?主君不行,臣属再努力也是徒劳无功。”扶苏摇头,“韩国夹在诸多强国中间,昨日是魏楚奴仆,今日是秦国附属,国君又昏庸无能,这不是你如何变法就能改变的。师兄,我同你说过,制度法律固然治国有效,但也不能无视人事影响。” 这两年来韩非不是没有反思过,甚至日日都在反思自己曾经的主张。他知道扶苏说的话有道理,可韩国江山日暮,他也年过四十,已经没有心力和时间再改变什么了。 韩非方才死气沉沉的面容,此刻浮现出悲叹,嘴唇抖动着,依旧沉默。 扶苏继续道:“国君无能,又被夹在强国中间,命中注定无可挽救。当年韩国在投秦和反秦之间左右摇摆,后与列国联盟反秦。结果呢?韩国被列国当成了马前卒。联盟反秦失败后,列国又压着韩国割让上党十城,来平息秦国的怒火。师兄觉得韩国是什么性质的国家呢?” 韩非捂着嘴唇咳嗽了好几声,胳膊拄在桌案边,颤身咬牙道:“若韩国有一个你这样的太子呢?” 扶苏托着下巴认真思考:“那我还不如跑到楚国去起义容易些。一个国家想要发展起来,必须要有足够多的土地供养人口,韩国被夹在强国中间,往哪里拓展土地呢?” 韩非回答不出这个问题。 “没有足够多的人口,就没有足够多的兵力守护国家。稍微有点发展的趋势,就被周边强国当成肥羊宰了。师兄还停留在三四百年前,诸国林立,变法强国就能逆天改命,可当世的天下格局已经不一样了。” 韩非宛如遭受当头棒喝,真是他的想法落后了吗? “不怪师兄。”扶苏的手搭在韩非的肩膀上,“身处棋局的棋子是看不清棋盘大势变化的。或许千百年后的人站在局外的角度,能看得更清楚。师兄现在也可以尝试跳出棋局,站在局外的角度看一看。” 韩非按住隐隐作痛的脑袋。 “站在局外看,这局棋韩国已经要下桌了。”扶苏顿了下,“韩国会亡,或许秦国有一天也会亡。商汤易夏,周王易商。人有生老病死,国家也有生老病死,或许这就是不可逆的大势。” 韩非睁开双眼,震惊地看向扶苏,“你竟然认为秦国会亡?” “哪有长生不死的人?”扶苏回想着仙使讲的那些小故事,半晌后幽幽叹道,“人会生病,国家也会生病,治不好就就会死。但我今天让秦国发展得更好并非没有意义,就算有朝一日这个世界没有秦国和国君的存在,但后人也是秦人的血脉,也是踩着我铺好的路走出来的。他们不会忘了秦国,也不会忘了我,这样不也是很好吗?” 韩非好似变成了一块木头,一动不动许久,喃喃道:“世界上不会没有国君的,那是三皇五帝之前的事情,历史不会倒退回去。” 扶苏笑了声,“历史确实在进步,但国君集权不是历史进步的终点。师兄,反正你打算隐居了,余生可以好好想想这些,多写写文章。为后人铺路的时候,你也算立了功。没准儿人家夸我的时候,也会顺便夸夸你‘那个太子扶苏的师兄也不错’。” “......”这小崽子太自恋了。韩非翻涌的情绪被打断,被这话呛得咳嗽了半天。 扶苏赶紧帮韩非敲敲后背。他力气大,一巴掌直接把韩非拍趴下了。 “啊!”扶苏惊叫一声。 门口的嬴政和李由赶紧踢门冲进来。见扶苏举着手慌张无措,而韩非趴在桌案上咳嗽,嬴政就明白了,一定是孩子一身牛劲又好心办坏事了。 扶苏讪讪地抠着手,“您还是骂我‘小牛犊子’吧。” 嬴政绷不住了,笑着揉揉扶苏可恶的丸子头。 韩非为扶苏解释两句:“是小臣身体虚弱。” “不必为他开脱,寡人还不知道他的莽撞?”嬴政咬牙捏捏扶苏的脸颊,见韩非有心帮扶苏开脱了,心里的介怀少了些许,“你在这里好好养身体吧。” 扶苏被嬴政拉着下了席子,转头对韩非道:“你知道张良吧?他以前不愿意为大秦做事,都是心安理得被我养着的。我还帮他养弟弟!你也不用太别扭,反正我现在比当年有钱多啦。” 韩非知道张良,那是张相邦的长子,但对那个小娃娃印象不深。他眉眼舒展开,眼角细纹泛起,笑道:“张良后来会出仕,但我以后绝对不会出仕。” “没关系,也不差你这一口吃的。” 韩非攥着手,伤口刺痛:“我可以去祭拜老师吗?”他的心很乱,想去荀卿的坟前坐一坐。 “让李由带你去。”扶苏摆摆手,牵着嬴政回宫。 回宫路上,扶苏蔫头耷脑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头,他也有一点想念荀卿了。 “你同他说了什么?让韩非改变了想法。”方才扶苏压低了声音,嬴政站在门口听不太清。 “以后告诉阿父。” “作怪。”不出意外,扶苏的脑袋又挨了一个脑瓜崩儿。 扶苏摇头晃脑,他已经练就铁头功啦,“阿父,李斯先生出使韩国,估计得两个月才能有消息。不知道赵国那边怎么样了?” 扶苏和嬴政已经安排顿弱离间赵王和李牧了。 “也要等一段时间才能见效。”嬴政盘着扶苏的脑袋,离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需要反反复复慢慢下药。 秦军攻赵,赵王采纳司空马的建议,马上从邯郸发出了调令,让李牧带军回援。 李牧接到了邯郸的回援调令,也没有立刻回援。这两年天象不好,难保匈奴会不会突然过来,李牧离开雁门前得做好安排。 不然雁门失守,后果不堪设想,总不能顾头不顾腚吧? 整顿七日后,李牧才带着司马尚和一半兵力赶回去驰援。这七日内,邯郸的调令几乎一日发来两道,催得司马尚都想当场反了。 “庞煖将军战死,就是这样被他们胡乱指挥。”司马尚满腔怨气,始终对庞煖之死不能释怀,“秦军哪能那么快打到邯郸?其他驻军是死人吗?催催催。” 李牧道:“秦军突然攻赵,大王没有准备,如此急切也是人之常情。不要抱怨了。” 行军到一半,又有王令传来,此番不止邯郸南面遭秦军攻击,北方的城池也遭到秦军攻击。 秦军竟然兵分两路攻赵,邯郸被夹在北路秦军和南路秦军中间。 李牧沉思片刻,让司马尚带一半兵力去对付南路秦军,“北路的王翦更难缠,我带兵去对付。切记不可急躁,坚壁清野、守城不出、伺机反击。秦军远道而来,这样会拖垮他们的士气和粮草供给。” “是!” 此刻王翦已经攻下井陉塞。他抵达太原郡后,没有立刻出军,而是拿着兵符整顿太原郡驻军。 王翦打算由太原郡东进,攻打邯郸北部。那么太原郡就是他的大本营,粮草供给、撤军求援都要通过太原郡,必须得保证太原郡绝对安全稳固,不能再出现叛乱。 王翦把信任的蒙武留在太原郡驻守,让蒙武带着精兵为他做后援。 稳妥地做好后事安排,王翦才由太原郡郡治晋阳城出发,先向东北攻下狼孟县,再一路向东行军穿过重重险山峻岭抵达井陉塞。 井陉塞是赵国的咽喉要道,西面俱是险山峻岭。想要从北路攻赵,就必须穿过井陉塞这唯一的关口。此地也正是赵国的重要防地。 王翦费了好大劲才攻下井陉塞。他放弃了原定直接东进攻打宜安的计划,一来井陉塞已经如此难以攻破,被赵兵更加严防死守的宜安怕是更难打;二来太子在咸阳已经暗示过他,直接攻打宜安容易失败。 王翦对着地图研究了一番,最后决定绕道北边的番吾:“北番吾的地形更容易攻城,先攻北番吾。”打下番吾,也能进入赵国腹地,后面的路就平坦多了。 王翦让劳累多日的大军修整一日,次日便决定出兵北番吾。 此时李牧已经行军到一半,司马尚请示:“将军,我们马上就要兵分两路了。您要去宜安拦截王翦呢?” 以他们的赶路速度,就算再快也赶不上战况变化,必须提前做好预判,到达预判地点对秦军进行拦截。 李牧坐在马背上,手里看着地图,拧眉摇头:“王翦是稳重的老将,他不会冒险打地形难攻的宜安。我去北番吾拦截他。” 司马尚慢慢点头思考,若是换做他,很难想到王翦会往北绕路攻打番吾。看来他和这位李将军的差距真的很大:“将军,那我们就此别过。我去平阳拦截杨端和,等以后我们回邯郸一同庆功。” 李牧拱手送别司马尚。 南路的杨端和比王翦轻松,他的大本营定在了邺县,这里已经被张良治理得服服帖帖。有张良作为他的后援,不需要杨端和再操劳费心。 但这并不意味着从南路攻赵就更轻松,赵国为了提防秦军在南面修了长城。杨端和得先攻下平阳,越过漳水,再攻下赵长城,才能顺利剑指邯郸。 平阳相对容易攻打,等司马尚回援时,平阳已经被杨端和收下。 司马尚知道自己晚了一步,赶紧守住漳水北岸,制止杨端和带秦军渡河。 杨端和求稳,也不着急渡河,先定下策略。他让秦军在漳水南岸驻扎,与对面的赵军隔水相望。 韩柏匆匆入营:“将军,邺城令亲自押送粮草来了。” 杨端和放下手中地图,立刻出去迎接张良。他与张良在邺县交谈过,知道这个县令也很精通兵法,只是身体天生虚弱,没办法亲自领兵。 杨端和将目前的困境跟张良说了一遍,想听听他的意见:“秦军不擅长水战。”就算能造船渡河,秦军也会被赵军拦在河中间,不擅长水战就会被动挨打。 张良没有直接提出意见,而是将自己熟悉的情况告知杨端和:“每逢入冬此处漳水就会结冰,可供兵马通行,但数量不能过多。” 韩柏眼前一亮:“我们不擅长水战,可以趁着河水结冰的时候,派一小路军队过去攻占北岸。占据北岸后就可以修建木桥,供剩余大军通行。” 杨端和拧眉道:“只怕这一小路兵力,攻不下北岸。赵国长城内随时会派出援军。” “只要打下一块地方,容易造桥就好。”韩柏道,“所以要请将军带领大军分散赵军注意力,在南岸假装直接度过冰河的假象。我带一小路兵力偷偷从其他地方渡河造桥。” 张良微微挑眉,并不意外韩柏这番话。邺县官学举办选官考试时,他这个县令就是考官,已经知道韩柏的打仗天赋。 杨端和是求稳之人,一向喜欢稳抓稳打,在有其他方法的情况下,一般不会主动去想这样冒险刁钻的奇计。他思忖良久,道:“如今才到七月,离入冬还有三个多月。先固守平阳,我传信给大王和太子。” 张良摇着蒲扇,扇走七月炎热的暑气:“太子和大王会同意的。将军在此期间内也可以做些准备,进一步降低赵军对您的防范。” “哦?” 张良笑道:“您可以让大军轮流在南岸造船,制造乘船渡河的假象,让司马尚以为您是个蠢货。等到冬天您丢掉造了一半的船,再做出大军直接度过冰面的假象,司马尚自然就会信了一个蠢货的决定。” “......”杨端和嘴角微抽,这位邺城令哪里都好,就是说话时嘴巴太毒!难怪一遇到蒙毅,俩人就掐起来。他轻咳一声,采纳了张良的建议。 杨端和下令在平阳驻军,每天派一路兵力去南岸叮叮当当地造船。 司马尚果然生出轻蔑之心:“上次秦军夺走邺城,想必也是那主将桓齮的功劳,这个杨端和真是愚蠢。等秦军乘船渡河,我们就放火箭拦截。” 咸阳很快传回了信,同意杨端和冬天再攻赵的提议。 于是南路秦军的战事暂时搁置,而张良受王令身兼平阳令,处理平阳的赵国遗民。 北路秦军的王翦大军也在北番吾停下来,和守城的李牧僵持起来。 李牧匆忙行军赶到北番吾,立刻坚壁清野,把野外的粮草都收走,稳固城墙。秦军远道而来,西面沿途都是崇山峻岭,粮草供给艰难。 “拖!”李牧对副将下令,“拖到秦军粮草紧张、军心涣散,我们再一举出兵击退秦军。” 王翦自然也猜出了李牧的打算,但他不准备突袭,那只会白白损耗兵力。 他一边给太原郡传信准备粮草;另一边给咸阳传信,等待赵国细作离间赵王和李牧,让赵王把李牧换走。 咸阳,扶苏手里拿着王翦与杨端和的奏报,笑弯了眼睛。只要没有发生命中的宜安之败、番吾之败,对他来说就是好事。 “阿父,顿弱先生离间的效果怎么样啦?有没有消息传回来呢?” 第232章 第232章 我好幸福呀 嬴政一直未曾收到顿弱的传信,但他并没有太担心:“如今秦赵开战,顿弱不方便在邯郸走动,必定是蛰伏起来了。没有人往咸阳传信,就说明离间行动在照常进行。” 顿弱在邯郸不止布置了一个细作,就算他被抓了,也会有其他细作回报咸阳。如今咸阳没得到顿弱被抓的消息,就代表顿弱还很安全。 事实上,顿弱也的确躲起来了。无论先前他如何巧言令色,再次把郭开和韩仓给忽悠住。一旦秦赵开战,他曾经忽悠的话都会立刻被戳穿,继续在人前蹦跶肯定要被逮。 顿弱不是傻子,在提前得到秦国准备出兵赵国时,就装作离开邯郸的样子。但出城后,他又乔装打扮折返回邯郸城,躲在伪装成饭馆的细作据点的菜窖里。 他现在不能轻易出菜窖,但外面还有能自由行动的其他细作。顿弱就在菜窖里接收细作传回来的消息,调整行动计划。 “太子想要离间赵王和李牧,还想要保住李牧的性命。啧,这就有点难了。”若只是单纯让赵王除掉李牧,顿弱有千百种方法,可现在要顾及李牧的性命,就不能随便出招了。 顿弱对着赵国地图研究了好几天。如今秦赵开战,赵国全国戒备,想要把李牧带出赵国很难。 “为今之计,只好先骗赵王把李牧押解回邯郸,趁机把他救走藏起来。等秦军攻下邯郸后,再把李牧献给太子了。” 其实扶苏的信上并未强求保下李牧,若是影响顿弱的正常行动,可以不保李牧。但太子吩咐的事情,顿弱就算拼了半条命也要去做。 他拿着手里的扶苏亲笔信,对着昏黄的火光读着一字一句。 尽管这一页纸很短,但太子还是用了很长篇幅关心他的安危。每一个字都尽量缩小,却还是圆滚滚地透着可爱。 顿弱脸上不自觉浮现出柔和的笑意:“好久没见到太子,不知道太子长多高了?” 邯郸王宫内,从李牧和司马尚的军情奏报接连传回来。赵王迁得知两路秦军皆被拦截住,大悦,在宫中设宴狂欢,日日沉迷酒色之中。 半月之后,两路秦军依旧被挡在原地,赵王迁在后宫与美人淫-乱,早已不知今夕何年。他把所有国事都交给了郭开和韩仓代为处理。 表面上,赵国朝堂上并没有什么人提出异议,就算是先王在位时,国中大小事务也都差不多是郭开说了算。可私底下的部分有识之士却是担忧不已。 郭开和韩仓都是赵王迁身边的近臣,可这二人却面和心不和,在背后也没少给对方捅刀子。让他们一起处理国事,显然大半时间都用在互相坑害上了。 司空马想要请见赵王迁,规劝他出面处理国政。如今北路秦军被阻拦在番吾,南路秦军被阻拦在漳水南岸,不代表赵国就安全了。 可司空马没有见到赵王迁,斗得火热的郭开和韩仓二人突然一致把矛头对向司空马,将其阻拦在后宫外,让司空马根本见不到赵王迁。 司空马几番试图闯入后宫无果,拂袖去了赵嘉的府邸上:“公子可知赵国之祸就在当头?秦军被阻拦下来,不代表已经撤军,赵国之危还没有彻底解决!” 赵嘉苦笑:“我又何尝不知呢?大王以前虽好酒色,但也没有这样荒唐过。自李牧将军和司马尚将军将秦军阻拦下,他就突然日日在后宫寻欢作乐,全然不顾国事。” 有句话赵嘉不好说,他觉得赵王迁被吓破胆了。一个原本就不算有雄才大略的少年国君,突然面对亡国被虏的危机肯定吓疯了,在得知危机暂时解除后,就会走向彻底放松狂欢的极端。 “莫说是你见不到他,我就更见不到他了。”赵嘉摇头,“那郭开和韩仓将王宫把控得死死的。” 司空马冷笑:“大王糊涂了,却也没忘记保住自己手里的权力。他明知道郭开和韩仓不和,还让他们共同代理国事,国中大大小小的事务都要被他们争来争去决策十数日。” 实在是太荒唐了,司空马从前在秦国为官,见识过秦国上下官吏的办事速度,早就对赵国官吏不满了。如今更是让司空马开了眼,什么事情都能拖个十多天才定下来,大事小事都要被郭开和韩仓当成争夺权力的把柄。 就这样的办事效率,什么事都得被耽误。赵王迁沉迷酒色时不知道吗?他可太知道了,所以才放心让郭开和韩仓共同代理国事,让两个人互相制衡,保住他自己手里的权力。 “嘭!”司空马一拍桌案,震得旁边的赵嘉手都发麻。 司空马骂道:“赵国明日亡了,他给谁当大王?”保住那王权有什么用?难怪赵国老臣都反对赵迁继位,赵迁的德行才能确实不堪大用。 “先生慎言。”赵嘉按住司空马的肩膀,回头示意周围伺候的人都退下,“小心隔墙有耳。” 司空马怒其不争,重叹一声,“为今之计只有劝倡太后出面,规劝大王从后宫里出来了。至少把秦军解决掉啊,秦军能被阻拦一日、十日、百日,难道会一直被拦下吗?秦王狼子野心,赵国早晚沦为他的腹中餐。” 赵嘉神情不太好,起身在屋内负手踱步,他来回走了好几圈:“好,我去找春平君。” 春平君本是孝成王最宠爱的次子,甚至一度威胁到先王的太子地位。吕不韦征曾召其到秦国为质,为让赵国内斗虚耗,又将其送回赵国。 可春平君归赵没多久,孝成王就病逝了,先王直接继位。此后,春平君就低调下来,成为了一个无权无职的宗室。 直到先王去世后,大家才发现春平君暗地里和倡太后私交甚好,甚至猜疑二人叔嫂通奸。这种事在当今这个世道并不算罕见,只是私下猜疑唾弃,也没人拿到明面上说。 所以想要让倡太后出面规劝赵王迁,最好就是请春平君出面说服倡太后。 赵嘉于情于理都不太愿意见这个叔父,可为了赵国的社稷,只好硬着头皮拜访春平君。 春平君倒也很好说话,当即答应了赵嘉的请求,帮忙请倡太后规劝赵王迁。 等郭开得知此事,春平君已经说服倡太后,把赵王迁从后宫里弄出来了。 赵王迁再荒唐,对母亲的话还是听得进去的。被倡太后骂了一顿,赵王迁也不好继续放任郭开和韩仓斗下去,就让郭开为右丞相,春平君为左丞相,但身边代行王令的却是韩仓。 刚刚被升为左丞相,屁股还没坐热呢,春平君手里的权力就被不是丞相的韩仓给分走了,也对韩仓生出了不满之心。 郭开看准时机,把春平君拉拢过来,二人联手继续和韩仓斗法。 在秦军攻赵之际,赵国朝中却一片乌烟瘴气。这其中自然少不了秦国细作的推波助澜。 便是韩仓不堪大用,但郭开好歹辅政多年,也不会糊涂到不顾秦军的威胁。可秦国细作左右挑拨吹风,让郭开和韩仓纠缠内斗无法脱身。 顿弱对身边护卫笑道:“韩仓是我最得意的暗器。”韩仓不是他安排的秦国细作,却对拖垮赵国起到了巨大作用。 等赵国瘫痪了一半,秦国细作立刻调整方向,在邯郸散播传言——李牧厌恶郭开和韩仓小人,消极抗秦,对赵王迁心生反叛。 “不可能!”司空马直接在朝堂上高声痛斥谣言,“大王万万不可相信。李牧将军是名将,有自己的作战方法,并非消极抗秦。” 郭开冷笑:“当时大王下令调李牧回援,李牧在雁门推三阻四了整整七日。若非驻守边地的其他赵将以性命阻拦秦军,邯郸早就沦入秦国之手。” 司空马早就看不顺眼郭开了,当即打断他的话,反驳:“李牧将军多年驻守代地和雁门,才让匈奴不能南下。如今他要回援邯郸,肯定要花费几日安排好代地和雁门的军务,算什么故作拖延?” 一直在朝中十分低调的赵嘉也忍不住开口:“大王明鉴。李牧将军向来是忠直之人,绝对不会做出消极抗秦的事情。” “他若是不消极抗秦,为何与秦军对峙近一个月,也不肯出军?”春平君讽刺道,“他想耗尽秦军粮草,难道赵国的粮草就不亏损吗?赵嘉你要不要看看粮仓里还有多少粮食?” 赵嘉自从少年时被废黜太子之位,几乎没怎么正式参与过国政,哪里懂这些?一时竟也找不到应对的话。 赵王迁坐在上首,心也左右摇摆,一时觉得司空马和赵嘉说的有道理,一时又觉得郭开和春平君讲得也没错。听到这里,他的心慢慢滑向了郭开和春平君的方向,对李牧也产生了不满。 可赵王迁没有糊涂得彻底,秦军未退前,不会直接明晃晃质疑李牧的忠心,只是道:“李牧将军受赵国食禄,不会做出叛主背国之事。传寡人王令,让李牧将军尽快出兵击退秦军,赵国不能继续空耗下去了。” 两道王令从邯郸发出,一道发往北边番吾的李牧手中,一道发往南边漳水北岸的司马尚手中,都是催促他们尽快击退秦军。 李牧接到王令后,恭恭敬敬写了一封奏书,对赵王迁解释自己的计划。 李牧话说得再委婉,也改不了不愿出战,违抗王令的本质。 赵王迁下令让李牧出军退秦,却只得到一封拒战回信,气得当场掀翻了桌案。幸好只有韩仓在侧,没有被别人看到。 韩仓劝阻道:“大王息怒。李牧如今在北番吾抗秦,不能逼反他。可以另找机会,换上其他主将,把李牧调回邯郸再处置。” 赵王迁脸上的表情几经变换,明明年岁不大,是年华正茂的时候,脸却阴鸷可怕。不过他还是压下了心里的暴戾,“司马尚呢?他怎么没给寡人送奏书。” 司马尚所在的地方距离邯郸更近,比李牧先收到王令,当场就气笑了。 “秦军不敢渡河,害怕被我们攻击。难道我们现在渡河去南岸,就不会被秦军攻击吗?”司马尚扶着腰间的剑柄,一脚踢翻了脚边降温的水盆,“蠢货!现在秦军还没到松懈的时候,这个时候回击?” 司马尚不是没计划,他按照李牧的方法,准备等秦军放松警惕的时候,就从另一个渡口渡河,绕路到秦军后面夹击偷袭。他比秦军了解漳水沿岸的地形,这样的计划完全可以打秦军一个措手不及。 可现在赵王迁竟然让他立刻出兵。司马尚怒极反笑,“竖子不堪为伍!”先王当真是糊涂,宠爱这么一个无德无能的儿子,还让他代替公子嘉当了太子,继承了王位。 司马尚气了一天一夜,最后还是派了一队兵力从另一个渡口,按照计划偷袭秦军分散的兵力。结果这一队赵国士卒全被秦军俘获。 这还没对上平阳城的秦军主力呢!单单对付一群分散的秦军就输了,司马尚对赵王迁怨恨更深,赌气拖了两天才回军情奏书。 奏书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将这次的失败归罪于战机失误。 这是赵王迁下的反击令,战机失误不就是在埋怨赵王迁胡乱指挥吗? “这个司马尚比李牧更该死!寡人要将他千刀万剐!”赵王迁推开怀里的美人,抽出悬挂在墙壁上的剑,一剑扎进跌在地上的美人的胸口,随后怒不可遏冲向门口。 赵国管理刑狱的臣属恰好来奏事,在门口撞上了披头散发的赵王迁。 他还没来得及赔罪,就被赵王迁一剑砍死,倒在地上时,脑袋和脖子只剩一点脊椎连着了。 周围的卫兵们见状更不敢靠前,纷纷退后躲避。 “好哇,你们都敢忤逆寡人了?”赵王迁追上去,又砍死了三个宫人,一个卫兵。 他砍着砍着,似乎从这场逐杀中找到了乐趣,哈哈大笑不止。 王宫内乱做了一团。 最后郭开和春平君匆忙入宫,制止了赵王迁继续发疯,并严格下令禁止今日之事流传到宫外。在二人好说歹说的劝慰下,赵王迁总算恢复了往日的样子。 “或许现在真的不是出兵的时机?”春平君看向郭开,“再给李牧和司马尚一点时间吧,实在不行,到时候换主将。” 郭开捋着胡须,沉吟半晌后同意了。主要是他临时也找不到什么人代替李牧和司马尚。 赵王迁偏着身子坐在席子上,带血的剑丢在旁边,只是冷笑。 郭开见状不由得头疼,暗示春平君请倡太后过来安抚赵王迁。 一个时辰后,倡太后身姿款款来寻赵王迁,不由分说将他呵斥一顿:“你尚未加冠,本不该直接理政。若非两位丞相忠心耿耿,岂会事事由你胡闹?你偏偏要信一个来历不明的韩仓。” 赵王迁拳头捏得发白:“那是郭开忠心吗?是寡人拉着韩仓跟他对着,才没让他独揽大权!” “你......”倡太后没想到儿子会突然忤逆自己,捂着胸口后退两步。 赵王迁却步步紧逼:“春平君忠心吗?他是把寡人当大王效忠,还是把寡人当儿子?人人都说寡人是你和春平君通奸所生......” 倡太后一巴掌扇在赵王迁的脸上,“外面的人传些不着边际的昏言昏语便罢了,这话你也信?我拉拢春平君,还不是为了稳住你的王位?赵国那群老不死的,都想把你拉下去,置我们母子于死地呀!” 赵王迁的气势一下子弱了。 倡太后见状心疼不已,摸着赵王迁微红的脸颊,流泪哭诉:“你以为你坐上王位就高枕无忧了?难道忘了当年晋国时,晋献公为了扶宠爱的骊姬母子,逼死太子申生,另立骊姬所生的奚齐?奚齐连君位都没坐热乎,母子二人就被晋大夫里克杀了呀!你以为这群赵国老不死的不想杀我们母子?” “阿母.....”赵王迁抱着倡太后痛哭。 此后赵王迁再也没有大肆发过疯,也没有追究李牧和司马尚的罪责。只是他私下却染上了虐杀的嗜好,时常和美人们以射杀宫人和奴隶取乐,还将人肉烹饪完,以鹿肉的名义赏赐给不知情的大臣。 顿弱把这些事总结汇报给咸阳,同时也放慢动作,没有做其他的事情,只是让细作们在邯郸街头传播李牧的美名,让邯郸百姓人人称颂李牧,将其视为救国救民的大将军。 这种流言传播的很慢,就像慢性毒药慢慢扩散,等人察觉后为时已晚。 表面上看,秦赵之间的战事暂时停息,邯郸也恢复了宁静。神经紧张的其他大国小国也松了口气。 只有韩国依旧被架在火堆上。韩王安听闻李斯邀请他去秦国做客,吓得城门都不敢开,根本不放李斯等秦国使臣入城。 李斯一直在城外等候,给韩王安下了限时通牒,逼迫韩王安开门。 眼看着暑气都要消了,赵国和韩国却没有丝毫即将秋收的喜悦,倒是秦国安稳如常,丝毫没受影响。 扶苏在秦国又增设了几处官学,开办了两处造纸作坊、茶叶专卖铺子。秦国百姓都忙活着过日子。 秦国国内政局稳定,来往的客商也大大增多。扶苏为了防止商业失控,再次改革商税,分档加征税额,并遏制官吏经商或商人参政。 自从上次咸阳东市遇到那个秦国奸商,扶苏就知道这群商人不会老老实实做生意,官府必须得出面严管。而且现在的物资匮乏、货币也不统一,还不是全然依靠商税的时候,秦国的根基依旧是农业,适度抑商是必须要做的。 同时为了避免商人欺诈百姓,扶苏特意新设立了官府杂货铺,专门收民间生产的货物,免得被个别商人恶意压价。 当然官府杂货铺给的价格不是很高,只是当地的均价,当做给百姓兜底,并不是真的要抢什么生意。收上来的货物再以低价倒卖给生活困难的百姓,一部分捐赠给新设立的育孤院。 一买一卖间,官府杂货铺是不赚钱的,只能维持盈亏平稳。 但是他们的太子说了:“官府的产业不能都指望赚钱,也要有为保证民生而存在的亏本产业。” 外有战事操劳,内有政务整顿。扶苏怕“柔弱”的阿父累到生病,几乎将大半内政都扛下。他这样壮实的小牛犊子,都被累趴下了,倒在床上病恹恹了两天。 孩子长这么大,生病的次数屈指可数,嬴政哪里能不心疼呢?他坐在床边,摸着扶苏的额头:“你还没长大呢。有寡人庇护你,不要这样辛苦。” 扶苏嘴唇有些发白,蔫巴巴的,声音虚弱反驳:“我已经长得很大啦,可以帮阿父做很多事。”仙使说过阿父未来的身体很不好,累的一身病,哪里都痛痛的。 扶苏是见过病重时的夏太后的,夏太后痛的在床上打滚拍床。他很害怕阿父也会那个样子,这些年虽然让夏无且帮阿父调理身体,可幼年没养好根基,长大了总归比常人容易诱发病痛。 他要帮阿父做好多事,让大秦变得很好,阿父也会是最厉害的始皇帝,还会像乌龟一样活得很长。 嬴政的嗓子好似噎了块米糕,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只是中暑啦,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扶苏举起手去摸嬴政的眼睛,“要阿父陪我睡觉,像小时候一样抱着我。” 嬴政便合衣卧在床边,捏捏扶苏的脸蛋,捏不起来半两肉,半晌后说道:“让夏无且帮你弄些药膳补补身体,过一阵西北送羊过来,再给你烤一只小羊羔。” “我能吃两只。”扶苏顿了下,有点难过,“我的棉花羊们都拉不动我了。”他好喜欢阿父送的小羊车。 嬴政隔着被子,慢慢拍着扶苏的肚子:“等十月祭祀结束后,寡人带你去上林苑骑马打猎。” “好!”扶苏瞬间来了精神,眼睛睁得锃亮。 扶苏的底子强健,病也好得很快。他一出来蹦跶,就收获了来自各方送的礼物。从华阳太后、弟弟妹妹,到刘季、王绾这些臣属们都送了,就连雍城的王太后都给扶苏做了个祛病驱邪的香囊。 民间百姓接触不到扶苏,就往育孤院捐了一些东西,权当为扶苏祈福。 刘邦耗费大量祭祀之力,给扶苏变出了一场烟花盛会,让小孩儿终于看见了传说中的烟花。 “大家好爱我呦。”扶苏拆礼物,望着夜幕上空的烟花,抱着礼物吸了口气,“我好幸福呀!” 第233章 第233章 是时候灭韩了 嬴政怕孩子再被累坏了,给扶苏划分了固定的工作,免得他大包大揽什么都干。哪怕扶苏现在长得比屋顶还高,说到底也是个十岁的小孩子,太累很容易损伤元气的。 “阿父也不要累到哦。”扶苏抱着自己要处理的文书,就坐在嬴政旁边一起干活儿,他也要监督阿父时不时地起来休息休息。 扶苏翻开户部上交的奏书,是给攻赵的秦军批粮草,尤其是王翦那边没办法就地取粮。他核对了一遍预算没问题,便盖上了太子印玺。 粮草需要从咸阳太仓,转运到太原郡,再运送到王翦那里。扶苏特意让萧何亲自去安排送粮的事,萧何总是能节省运粮途中的损耗,帮大秦省钱。 嬴政捏着手里的奏书看了半天,转头去找扶苏讨论,见孩子捏着一方太子小印啪啪按印章,“总是把需要按印章的文书摞在一起处理,也不怕按漏了哪一个?” “才不会呢。”扶苏按累了,就跪在凳子上,撸起袖子继续盖章,像个无情的盖章机器。 嬴政笑道:“等你当了秦王,还有多种用途不同的印玺,到时候有符节令帮你保管。像你这么攒在一起盖章,都得盖串了。” “哼,我喜欢当太子。”扶苏小小地反驳一声,双手交叠高高举起太子印,啪嗒扣在最后一份文书上。 嬴政见他终于盖完了,才把手里那份文书往扶苏的桌案上一扔。 扶苏差点没收住,给它来一戳,还好太子印的印泥不够了。 “莽撞。”嬴政倾着身子,往扶苏脑袋上拍了一巴掌,“赵军偷袭,杨端和抓了两百个俘虏。你有什么安排吗?若是没有安排,寡人就让这些俘虏去修水渠了。” 刘邦把下巴搭在扶苏的头顶,跟小孩儿一起看这封奏书:“啧,杨端和这也太谨慎了,事事都要询问咸阳。若是换做白起,早就把这两百个俘虏给杀了。不过老实也有老实的好处,总比冒失的好。” 扶苏深以为然点点头,“阿父,我有一个想法。可以让这两百个俘虏轮番帮秦军造船,不要苛待他们,还要每天在南岸边给他们发饭,可以打击北岸赵军的军心。” 嬴政思考后同意了此事,让扶苏顺手给杨端和回信,“顿弱传信回来,如今赵王迁已经对李牧和司马尚心存芥蒂,只待时日就可以离间其更换主将。” 扶苏一握拳,“赵国更换主将之日,就是大秦灭赵之时。阿父,李斯先生没有消息吗?” “算算日子,也快了。”李斯已经去韩国两个多月,无论如何也该回来了。 李斯确实要准备返回咸阳了。他已经给韩王安两个月的时间,可韩王始终闭门不出,甚至连秦国使臣都不敢接待。就算是日后秦国攻韩,别人也无可指摘。 但在回秦国之前,李斯站在城门外,让卫兵们举起秦国的旗帜,亲自在旗帜下对韩王安喊话。 “韩国地处天下之中,所占国土不到千里,小国寡民今日却能同列国同起并坐,不过是因为世世代代侍奉秦国。当年列国欲吞并韩国,是秦国出兵保护了你们。后来你们同列国反过来合攻我大秦,我王宽和仁慈不与韩国计较。” “今日赵国犯我秦土,我王茶饭不思、日夜忧愁,才决心出兵回敬赵国。韩国先王过去被奸臣蛊惑反秦,我王担心韩王再次中了奸臣的离间计,在大秦攻赵之际来偷袭。所以特派我李斯来此为韩王出谋划策,免遭奸臣挑拨。可韩王如今连城门都不肯打开,也不愿意见我。” “也罢,李斯今日言尽于此!待我回去据实禀承我王,秦韩邦交就此斩断。希望有朝一日韩国战鼓四起、国土沦丧之时,韩王能想起李斯今日的句句肺腑之言。” 韩王躲在王宫里,自然是听不到李斯这番话的。但守城的士兵能听见、城门附近的韩国百姓能听见,消息也随之传播到韩国四境。 等韩王安从守城士兵那里得知这番话,李斯已经离开了韩国。他懊悔不已,但若是再给韩王安一次机会,还是不敢出门见秦国使臣的。 秦国的大臣个个彪悍,韩王安怕他们会直接把自己抓走。他不想去秦国,就算太子扶苏亲口承诺以后会放他回国,他也不想去。 韩王安焦急万分地召集众臣商议此事:“如今秦王打算与我决裂,秦军不日就会打过来,这可如何是好?” 有人提议再派使臣去找秦王求和。 马上有人提出反对:“秦王意在扣押大王,让我韩国割让土地,怎么会轻易同意求和?如今秦韩决裂,就算秦国不对韩国出手,魏国、楚国恐怕也会觊觎韩国的土地。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找魏国和楚国求和。” 太难听的话,韩臣们也不敢直说。那秦国使臣有一句话说的没错,他们韩国能有今日的安稳,都是靠给秦国当臣子换来的。现在秦国不要他们了,他们就得赶紧转头依附别的强国。 韩王安面色很不好看,就算李斯说得是实话,却也很让他没有面子。但大难当头,他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快,同意了韩臣们的提议,往魏国和楚国派遣使臣。 有更清醒的韩臣们已经意识到,就算是另外依附别的强国,估计也救不了韩国了。秦国使臣这般强势,摆明了是打算吞掉占据要地的韩国。 他们不愿意和韩国一起死在这里,偷偷摸摸收拾好行囊,接二连三逃去其他国家了。秦国关卡放行严格,他们就去楚国和齐国。 等韩王安察觉到这些人逃走后,朝堂上已经空了不少位置。他彻底压不住怒火了,下令诛杀这群人的亲族故交。 可屠刀制止不住这群人叛离,反而接二连三有更多的人逃离韩国。 最让韩王安接受不了的是,嬴腾带秦军日日在衍氏之地演习。边境的韩国守官惊惧交加,直接献城投降了! 韩王安一股火气上来,晕倒在朝会上,三天都没能清醒过来。 随着韩王安的晕厥,秦王政十四年的第一场雪飘飘洒洒落下来。 此时,赵国被两路秦军堵住,韩国即将四分五裂。 魏国和燕国面对强势的秦国,大气也不敢喘,恭恭敬敬献上贡品。 楚国元气大伤,已经快压不住南面的百越了。李园和楚王每天焦头烂额,还得亲自去把削职的项燕请回来。 只有齐国依旧在状况外,君臣上下沉迷酒色、炼丹、寻仙、修炼长生术,倒是安逸得宛如世外桃源。齐国百姓日子倒也过得去,比不上秦国百姓,却也比周边几国过得好,也老老实实混日子。 今年的初雪一落,扶苏终于吃上了心心念念的烤羊羔,还特意让人押送两批羊羔,分别送到王翦与杨端和那里犒赏大军。 杨端和借着上次扶苏给的意见,特意将一只羊拿到岸边,给正在干活的赵国俘虏烤了吃。 今天恰好刮的是东南风,烤羊的香气顺着风飘到漳水北岸。 在北岸驻守的赵军士卒们咽了咽口水,士气愈发低迷。终于有人忍不住抱怨道:“我们的日子都不如对面的俘虏过得好。秦国人也不虐待他们,他们只要帮秦国造船,秋收的时候帮忙割麦子。” 同伴踢了踢他的鞋尖:“胡说八道什么呢?小心被将军听到。” 那士卒闻言更加不忿了:“将军自己倒是顿顿有酒有肉,他自己是吃得饱了。我都看到了,前一阵对岸的秦军缺粮要喝粥,秦军的将领也跟着普通小兵一起喝粥。现在我们在这儿勒紧了裤腰带,这群带头的倒是吃好喝好。” 受秦国袭击的影响,赵国的壮丁大多都被征召到了边境战场。今年秋收的劳动力不够,导致赋税减少了不少,如此送到军中的粮草也就少了。 而秦国并没有伤筋动骨,两路大军一共调了四十万兵力,其余的青壮都在家中务农。再加上扶苏的指示下,空闲的郡县驻军也都帮当地孤寡百姓收割粮食,征收赋税的时候反倒是没受战事影响。 同伴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了,自己每天也只能吃个半饱,而对面被俘虏的同袍们反而满脸红光。 半天后,同伴说道:“从前我和秦国的兵打仗,他们的日子也没有这么好。应该是太子扶苏......”他本想安慰自己和同袍,可说到这里反而安慰不下去了。 人家秦国有太子扶苏,他们赵国有什么?当今大王还是个无德无能的姬妾所生的儿子。 这番对话,不仅仅在这两个赵国士卒之间出现,在其他士卒中间也不断流传。 就连把士卒当成工具的司马尚也察觉到军中氛围不对,他骑着马来到漳水岸边,看见南岸的赵国俘虏们做活吃肉,香气都能传到北岸。 司马尚心中一沉,秦军那破船几个月都没修好,一直都不主动渡河。他不能再这么拖延下去了,“来人,去调几头牛来杀了,给众将士分食。”吃顿好的,士气提升上去,就准备对秦军出击。 秦国的士卒在苦寒之地作战的经验不如他们,现在必定缺少冬衣。司马尚要趁着这个冬天,一举重创秦军! 此时平阳城外热闹极了,扶苏送来了一批冬衣,免费给每个士卒都发放一套。士卒们分队伍轮流排队在城外领取,嬉笑声跟上次年节一样喧嚷。 在张良的安抚下,平阳城的赵国百姓们也都归顺秦国。和这群“凶恶”的秦军相处久了,百姓们也就适应了,还在郊外偷偷做起了小生意,和秦军士卒们买卖菜酱、袜子、草鞋等等。 秦军军纪严格,不允许随便开设军市。但杨端和跟张良沟通后,干脆组织了一个固定集市点,每隔七天允许平阳城百姓摆摊,和秦军做点小生意。 所以,驻守平阳数月,秦军士气一直都没有萎靡的情况。他们除了见不到亲友媳妇,和在秦国生活得也差不多。平日太子还让将军组织他们一起踢藤球、识字、军演训练、帮扶贫苦百姓,日子过得十分充实。 “将军。”韩柏巡视南岸回来,匆匆找到杨端和汇报,“北岸驻守的赵军数量减少了,我猜测司马尚打算偷袭我军。” 杨端和把地图摊在桌案上,看了半天漳水两岸:“这两日让将士们打起精神,多派人在河岸巡逻。准备好纵火箭,若是赵军乘船渡河,就往船上射击。” “是!” 两日后的深夜,赵国军队从一处相对隐秘的渡口下水,偷偷乘船渡河。但他们的船刚来到河水中间,对面就密集地射过来一大片带着火光的纵火箭,瞬间烧着了船只。 船上的士卒们纷纷跳水逃生,有些往回游却被同伴踩进了河里,最终溺水淹死;有些往南岸游,被岸边埋伏的秦军射杀。 这一战赵军大败,死伤两万士卒。天亮后,河水都被染红了,不少士卒的尸体还漂浮在水面上。 司马尚不敢把军情会报邯郸,私自隐瞒下来。他决定下一次大胜秦军,将功抵过一同会报给赵王迁。 杨端和却没有什么顾忌了,派人将捷报传回咸阳,只等这几天河水冰封就如计划出军。 接下来天气越来越冷,河面渐渐有了一层薄冰。但杨端和还是发令等待,直到河水冻得结实点,才让韩柏带领小路兵力度冰去对岸配合造桥。 韩柏拱手,刚要应名,却被一旁的裨将打断了。 裨将早就对韩柏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不满了,这小子以前也没上过战场,却被将军如何信重,还把立功的机会给了他,凭什么? 杨端和看向那裨将:“樊於期,在军中服从主将命令是最重要的,你忘记军纪了吗?” 樊於期瞪了韩柏一眼,梗着脖子一撇头:“我只是担心他太年轻,耽误了大事。” 韩柏知道这个裨将不喜欢自己,每次将军开会的时候,樊於期就会排挤他。他想要说什么,却被杨端和按住了肩膀。 杨端和道:“韩柏的能力我了解,这次的攻赵计策也是他提出来的。” “可他是韩国宗室......” 韩柏摘下自己随身的佩剑,啪地往桌案上一拍,怒道:“大王和太子都不反对列国宗室入秦为官,裨将为何总是针对我?若是觉得我无能,我们就出去比试比试!” “比就比!”樊於期扯着韩柏出去打架。 但韩柏还是挣扎着,先请示杨端和,军中是忌讳私斗的。 军中最忌讳失和,杨端和沉着脸同意他们去比试。在樊於期被打倒三次后,杨端和下令摘去樊於期的裨将军职,降为都尉。 杨端和道:“你的性情需要磨砺,若是以后能立功,我再让你恢复原职。” 樊於期低着头,压下满腔愤懑和怨恨,咬牙领命。 平息了这一场小风波,攻赵计划如原定进行。杨端和带领一部分兵力做出踩冰渡河的样子,而韩柏偷偷去另一处造桥。 司马尚见状大喜:“这杨端和果然是个蠢货。漳水的冰面可承载不了大军,准备弓弩应战!务必将他们拦在冰面上,等冰面开裂,必定能让秦军受重创!” 在秦军开始准备踩冰面渡河时,司马尚把大军都调集到这里,准备与秦军血战。却不知韩柏已经找了块防御薄弱的地方偷偷渡河,占据北岸落脚点后,迅速配合南岸的秦兵们造桥。 不到一个时辰,木桥就造好了。秦国大军分批通过木桥。 司马尚在与秦军厮杀时,突然发现大量秦军后撤。 副将喜道:“将军,他们撤军了!” 司马尚刚露出笑意,忽然脸色一变:“不好!”他还没来得及下令,后面突然传来喊杀声,大批秦军犹如天降般出现在赵军后方。 原本赵军守在漳水北岸占尽优势,这下被秦军包抄,彻底堵死在岸边了。 大量赵国士卒慌不择路往冰面上跑,滑倒在冰面上被同伴踩踏而亡,跑到南岸又被留守的秦军击杀。 因为挤上冰面的赵军太多,冰面突然开裂,一众士卒直接掉进了冰窟窿里。 这冰窟窿跟正常的水面可不一样,掉进去想要浮上来,没准还会被冰块阻挡,最后只能淹死在冰下面。 这一战赵国败得更惨,司马尚带着十万兵力抗秦,最后只带回六千人,狼狈逃回长城内。 秦军大获全胜!南路秦军攻破漳水防御,接下来只要攻破长城这最后一道屏障,就可以快速打进邯郸。 司马尚战败,漳水北岸失守的消息迅速传回邯郸,上次突袭折损两万士卒的事情也就瞒不住了。 这一次就连赵嘉和司空马也没办法为司马尚辩解,赵王迁当即下令撤掉司马尚的主将,令春平君举荐的颜聚接替他为主将。 南路防守失败,赵王迁对北路的李牧猜疑更深,与郭开等人商讨过后,派宗室赵葱为护军都尉,前往北路防线监督李牧。 此时,杨端和在南路大获全胜的捷报也飞速传回咸阳,朝会上君臣上下俱开颜,一副年节要提前到来的样子。 朝会结束后,扶苏牵着嬴政的手飞奔回东偏殿,站在东墙的地图下面研究:“尉缭先生跟我说,赵国南路长城修著年份已久,就算赵王迁派人加固过,也有很多薄弱点。应该打起来不会太难。” 嬴政的手搭在扶苏的脑袋上:“年前是来不及了。”从漳水到长城这一路还有几座大大小小的城池,还需要杨端和沿线攻克,免得秦军后路被他们包抄。 “好饭不怕晚。”扶苏蹦跶了一下,颠掉了嬴政的手。他赶紧把阿父的手捡起来,继续往自己的脑袋顶上放,“阿父放吧放吧,我的脑袋热乎乎,可以帮阿父暖手。” 嬴政顺势揉了揉他的头发,笑道:“确实热乎。” “呵。”刘邦酸溜溜地阴阳怪气,“你的脑袋要是冷冰冰,那就出事了。” 扶苏趁嬴政抬头看地图,赶紧把刘邦的手也往自己脑袋上放。唉,大人们就是喜欢这样吃醋,还好他的脑袋足够大。 刘邦也不酸里酸气了,抱着扶苏的脑袋,捏捏一团小丸子发髻,语气夸张道:“嚯,乃公这是摸到太阳了吗?”他明明感受不到冷热,却暖的浑身舒适。 扶苏抿嘴笑。 嬴政的目光停在邯郸的位置看了半天,“等攻下邯郸,寡人要亲自去邯郸巡视。” 他这语气可不像是单纯巡视的样子,刘邦想起从前,“你阿父这是打算去邯郸报仇了。” 嬴政自出生起就在邯郸,直到九岁才归秦。他是被质子父亲丢在邯郸的,没有国书交换,连真正意义上的质子都算不上。幼年在邯郸的日子,甚至都不如燕丹那个燕国太子。 他从来不开口提过去的事情,但幼年经历对他的影响是肉眼可见的。若非有夏无且一直未嬴政调理身体,扶苏时不时拉着嬴政锻炼,怕是一到中年,幼年艰辛生活留下的病根就会浮现出来。 扶苏低头提着鞋子,半晌后一扭身,抱住嬴政:“我也要去。”阿父重新回到那个地方,心里肯定很难过,他要陪着阿父,帮阿父报仇。 嬴政摸着扶苏的后脑勺,笑意溢出眼睛:“什么都想掺和。此番攻赵大捷,寡人要去祭祀祖庙,你去不去?” “不去了......”扶苏的声音越来越小,祭祀真的好无聊,他不喜欢这个。 害怕嬴政真的拉他去祭祀,扶苏连忙转移注意力:“阿父,韩国现在火候差不多了,我们要不要赶在年前吞韩?” 韩国的国土本来就缩水很多了,此番内外动荡,已经无力支撑下去了。韩国的一些百姓也看出了苗头,不少人都往秦韩交界处跑。 秦国不放行,韩国百姓就在关外露宿,入冬后有不少人耳朵和手指头都冻坏了,也不肯离开。 嬴政一巴掌按在地图的韩国国土上,“是时候灭韩了。” 第234章 第234章 韩国投降 李斯从韩国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可以对韩国出兵了。只不过恰好赶上秋收,为了不耽误农事就一直拖到现在。 现在攻赵战事有了大胜,举国士气振奋,秋收也已结束,该处理韩国了。 嬴政下令辛梧带领南阳郡兵力,和嬴腾一起两军出击,一举攻下韩国。 两路大军竖起黑色秦字大旗,战鼓声所到之处,守城官吏要么弃城而逃,要么献城投降。 人人皆知太子扶苏会对当地豪强进行清算,没能逃走的豪强就压着守城官吏不许投降,与秦军死战到底。 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城内的韩国百姓举着农具冲到城门口,杀了守门士卒,打开城门迎接秦军入城。 秦军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惊讶之余不免担心是陷阱,都不敢入城。 带头的青壮把农具丢弃在路旁,跪在地上:“我们听说你们是太子扶苏的兵,不会伤害我们。但城里的豪强却把我们当牲口一样对待。” “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跪在后面的韩国百姓小声道。 前几天逃走的百姓太多,让豪强们暴怒,他们已经将这些百姓视为自己的奴隶财产。可现在奴隶竟然敢背主,自己跑了! 所以即便秦军今日撤军,那些豪强也不会放过剩下的百姓,会把怒火撒在这些百姓身上,变本加厉地奴役虐待他们。 既然如此,他们还不如拼一把,冲开城门,迎接秦军。而且他们都听过太子扶苏的美名,对秦军的信任远胜于韩军。 辛梧策马来到士卒前面,看着跪了一地的韩国百姓。即便青壮也是瘦的骨头都突出了,明明是刚下过一场雪,身上的衣衫单薄,破损处漏出可怕的冻疮。 距离这些百姓最近的一排秦国士卒,见到这幅场景,想到自己家中的父母兄弟,都不免怜悯伤感。他们秦国已经很少有人活得这么凄惨了。 辛梧沉默良久:“入城吧。” 这座县城的百姓杀守卫献城,也是几百年来极为罕见的。这些百姓不是什么豪强,而是普普通通的庶民、奴隶。 过去就算有零星的百姓献城例子,带头的也是势力很大的当地豪强,普通百姓根本不敢这么干。所以也没有人把他们放在眼里。 辛梧对此倒没有特别惊讶,他接受太子的指点,每一个太子属官和属兵都已经改变了观念,对手无寸铁的普通人也不曾轻视。 他让百姓们找安全地方躲起来,带着秦军入城,把负隅顽抗的豪强们都在城门口斩首示众,大大震慑了后面的城池。 辛梧留了一些将士守城善后,继续向前进兵。有了前面的例子,后面的城池都不太敢太过反抗,纷纷投降。 辛梧势如破竹,几日后大军抵达韩国都城郑城,和另一路嬴腾大军汇合。 自辛梧遇到百姓献城,就像打开了一个阀门,其他地方的百姓也献城嬴腾,甚至有韩国士兵倒戈。 两军在郑城城外汇合后,嬴腾骑马过来跟辛梧打招呼,说起这些事情,还在啧啧称奇:“想不到还会有这样的奇事。” 辛梧微微笑道:“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 嬴腾捋着胡须,慢慢点头认同了辛梧的话:“我们派人劝降,还是直接攻城?” “太子说尽量让韩王主动投降。”辛梧压低声音:‘“这是我们东出第一个吞并的国家,要给列国诸王做出例子,不能吓到他们。” 如果秦军上来就不由分说杀掉韩王和都城内的韩臣贵族。其他列国见了都会兔死狐悲,激起他们更厉害的反抗。 硬打,秦国倒不是打不过,但肯定会有很大牺牲。秦国君臣都不希望付出太多代价,尤其是这些代价本可以避免。 嬴腾听罢当即同意:“好,派使者劝降。”听太子的话,总归是没有错的。 使者入城劝降,这一次韩国的城门为秦国使者打开了。 半日之后,韩国封闭的城门缓缓打开。 韩王安已经脱去王服发冠,身着麻布素衣,手捧王印,低头站在门后。 在他身后是同样卸下兵刃、配饰,一身麻布素衣的韩国贵族和臣属,没有人开口说话,就静静看着韩王安的背影。 辛梧和嬴腾跳下马,接受韩王安的请降。 后面的韩臣们悲泣出声。韩王安闭上眼睛,也流出了两行热泪。 辛梧没有安慰他们,让士卒们把这些贵族和韩臣绑缚起来,请韩王安上囚车入座。然后对嬴腾道:“我押送降臣回咸阳,此地劳烦将军留守了。” “好。”嬴腾让辛梧等等,顺便把郑城王宫的珍宝运回咸阳,“太子喜欢搜集典籍,也都带回去吧。” 辛梧应下,派士卒去搬运。他带来的这些南郡兵都是上次军演带过的,也都很听话,不会蛮横争抢财宝,井然有序封箱押运。 王离跑过来请示:“将军,宗庙里的礼器要一起带回去吗?” 辛梧一囧,从来没处理过这种事。要是把这些东西都往回运,他手里的兵就不够用了。 嬴腾哈哈大笑,拍着辛梧的肩膀道:“先把重要的礼器运回去,王上会有用的。剩下一些等过一阵,我再安排人送回去。” 辛梧接受了嬴腾的意见,押送大批俘虏和珍宝折返咸阳。 秦王政十五年,新年伊始,正月还没过,韩王献印投降,韩国被灭了!这一记晴天霹雳,劈在诸国君臣的头上。 李园和楚王急得团团转,这才下定决心,去找魏国、齐国、赵国、燕国联盟。 可惜赵国自顾不暇,魏王被吓破了胆,齐国依旧在状况外歌舞升平。相隔甚远的燕国干脆就联系不上。 无奈之下,李园只好放权给项燕,让项燕重整楚国军防。 “没事。”李园强自镇定下来,安抚受惊的楚王,“就算秦国把北方诸国都吞下,也未必吞得下我们楚国。大不了楚国和秦国划江而治,我们退守江南,以待他日收服失地。” 听了李园的话,楚王总算找回了一点希望,忐忑不安让人做两手准备,实在不行退到江南。秦兵不擅长水战,总不能渡江追过来打吧。 灭韩的消息传回秦国,举国狂欢,不少商铺无师自通借机打折促销。辛梧押送韩国君臣回咸阳,沿途百姓都为秦军欢呼,迎接王师归来。 一众俘虏双手被绑缚在身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隐约听见啜泣声。大多都是娇生惯养的贵族,除了韩王得到一个囚车,其他人都走得脚被磨破了。可秦军依旧催促他们跟上赶路。 身体的折磨,精神的压迫,终于有人受不了了,放声嚎啕大哭起来。 辛梧把歪头看热闹的小白叫过来,跟上他的马匹:“同情他们?” 小白立刻摇头,然后又挠挠脑袋:“也不是同情,就是心里有点难受,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儿。老师,我真的没有同情他们。” 辛梧笑道:“人有怜悯之心是常情。太子说真正的强者能握紧刀剑,也会心存怜悯。只懂一味怜悯是懦夫,只会舞刀弄剑是屠夫。” 小白想了半天:“老师,我明白了。” 辛梧见小白想通了,摸摸他的脑袋,这才为他解释道:“这群韩国贵族并不是真心臣服,但凡秦军对他们多一份尊重,他们就会得寸进尺,维持贵族架子继续找麻烦。” 他用马鞭往后一指,小白顺着马鞭去看那群被绳子栓成串的俘虏。 辛梧继续道:“他们是俘虏,就要用对待俘虏的方法对待他们,让他们认清自己现在的身份,老老实实地臣服。他们去咸阳是阶下囚,不是座上宾。如何赦免或处置他们,那是大王和太子的事情。” “我明白了!”小白眉开眼笑,摸着腰间的宝剑,那是太子赐给他的,“太子应该又长高一点了吧。”每次太子见到他,都喜欢和他比个子。 辛梧道:“见到太子的时候,你别垫鞋垫。” “我换上薄底鞋。”为了让让爱面子的太子,小白每次也是绞尽脑汁降低自己的身高。 得知辛梧押送韩国俘虏回来,扶苏便赶去咸阳郊外迎接。他出门前特意换了一双厚底鞋,还垫了两个毛茸茸的鞋垫子,肯定能比小白高。 刘邦嘲笑他:“你别再把脚崴了。” “哼。”扶苏想了想,又套了两层袜子,出门的时候差点都不会走路了。他抿着嘴巴,扭扭捏捏上了马车。 茅焦要记录接收赵国俘虏的画面,也跟着上了马车。他盯着扶苏的鞋子看了半天,怎么看都觉得今天两只小鞋子圆滚滚的。 扶苏缩回脚,用衣摆盖住自己的鞋子,满脸通红瞪茅焦:“不许盯着我的脚丫看!” 茅焦摸着下巴上的胡须,做思索状。 “哈哈哈,这是太子的新鞋,名叫恨天高!”刘季从车窗把脑袋钻进来,哈哈大笑。 “你们真讨厌。”没面子的扶苏又羞又恼,扁着嘴巴不说话了。 半晌后,扶苏突然回身趴在车厢壁上,整张脸埋进胳膊里哇哇大哭。 孩童尖锐的哭声爆发,拉车的两匹马差点崴了蹄子,马车都被震得歪了歪。 茅焦和刘季瞬间麻了,在章邯揍他们之前,赶紧去哄扶苏。 小孩子越长大越爱面子,十一岁的扶苏轻易不会放声大哭,一哭就代表自尊心真的很受伤,也代表真的很不好哄。 惹祸的刘季答应了一大堆不平等条约,就差给扶苏签卖身契了,总算把伤自尊的小孩儿哄好了。 刘季往丝绢上倒了点水,帮扶苏擦擦哭花了的脸:“臣长到十四岁才开始窜个子呢,太子现在已经长得比同龄的小孩子都高了,以后肯定会更高。” “嗯。”扶苏揉眼睛,“但是你现在也不是很高。” “......”臭小孩儿。刘季也不矮,不过和蒙毅这些从小吃得好的贵族比,肯定是差一点的,更比不上天生有高个子基因的嬴政。偏偏扶苏身边都是大高个子,让小孩儿对人的平均身高产生错误认知。 扶苏吸吸鼻子,抓住刘季的丝绢:“好香呀。” 刘季没好气把丝绢团吧团吧塞起来,“这是我媳妇做的,等以后找你自己的媳妇要去。” “哼,小气鬼!” “就小气。”刘季对扶苏吐舌头,把扶苏逗得哈哈笑。 茅焦彻底服了,难怪这个刘季能这么快和东宫属官混好呢?每次都是这个套路——捉弄人,然后用行动哄人,最后再拉着对方开玩笑,闹来闹去感情就升温了。 说笑间,马车就已经抵达咸阳郊外。扶苏从车里蹦出去,回头对刘季和刘邦挑起下巴,得意地展示自己的长腿。 刘季嘴巴一张,还要损人。 章邯扑过来,一巴掌捂住了刘季的嘴。 刘邦也忍住了逗孩子的冲动,提醒扶苏把帽子戴好:“郊外北风冷,把你脑袋瓜冻掉。” 扶苏把帽子一扣,听见远处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马蹄声。 高高的黑色秦字大旗隔着山坡冒出来,被北风吹的猎猎作响,依稀可见“秦”字周围绣着张牙舞爪的玄鸟。 “是我们大秦的小鸟旗!”扶苏蹦跶了一下,狂奔跑向山坡,也变成了一只飞起来的小鸟。 没等扶苏跑太远,就和大军相遇了。辛梧等人下马行礼。 “辛苦啦。”扶苏把他们扶起来,牵着小白的手去囚车找韩王安。 说是囚车,其实是运送粮草的车腾出来的,还有盖子遮风挡雨。韩王安的待遇可比走路的俘虏们待遇好多了。 可他的状态并不好,蓬头垢面,眼睛红肿。年纪也不大,却老了几十岁的样子。 扶苏走过去跟他打招呼。 韩王安勉强起身行礼,三年前他和扶苏还在郢陈同席而坐,而今身份地位天上地下。他顿了许久才艰难开口:“藩臣拜见秦国太子。” 扶苏端详着他,半天后点点头,背着手离开。 小白小声问道:“太子,韩王有什么不对劲吗?” 扶苏摇头:“我来看看他现在什么样,这关系着以后怎么安置他。” 扶苏的想法是降王为侯,不授封地,圈禁咸阳,让韩王代表韩国彻底对秦国称臣。 嬴政却不太想给韩安赐侯爵,只想削了他的王位,找个偏僻的城池一扔,让他自生自灭。 对此,刘邦评价道:“你们老秦人给侯爵给的扣扣搜搜。”乃公大方多了嘛,王爵侯爵随便给,大不了最后再杀了,收回爵位。 回到咸阳宫后,扶苏把今日所见告知嬴政:“韩安这个人虽然小心眼,但现在看来也算老实,封个虚侯安抚人心也没问题。” 杀掉一个国君,只会给他立名,激起一部分人反秦。让一个国君成为大秦册封的臣属,更能从精神层面摧毁这个国家。 嬴政听完扶苏的分析,便松口同意了,让人在渭水北岸偏僻的地方建造宅院,以圈禁韩安。 刘邦凑过去看,见到嬴政圈出来的东北角,神情古怪:“啧。” 扶苏不解,看不出这地方有什么不妥。他眉毛一皱,露出疑惑的表情。 刘邦嘿嘿笑,表情略有些猥琐:“这地方本是你阿父以后用来建造六国宫室的,收纳六国王宫俘虏的美人。现在竟然用来放列国国君,是取向的扭曲,还是审美的沦丧?” 扶苏不懂,张嘴叭叭问,差点又挨揍。 嬴政撸起袖子,全然没有往日的形象,扶腰指着躲到柱子后面的小崽子:“外有战事,内要变法,寡人每天忙国事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宠幸什么列国美人?” “那韩……” “列国国君更无可能!”嬴政感觉身上沾了脏东西,胃里都在反酸水,忍无可忍长腿一迈,疾步去逮扶苏。 扶苏吓得哇哇叫,绕着柱子逃窜。明明是仙使说的,他只是不明白才问阿父。 这场秦王绕柱追逐戏,最终以秦王卑鄙动用权力,让进殿的李斯等人合力逮住扶苏告终。 “我不服,我不服。阿父作弊。” 狠狠地摇晃扶苏头顶的发髻,嬴政挑眉笑:“你也可以作弊,让他们帮你拦住寡人。” “我才不会作弊。”扶苏眼睛亮亮,“还怪好玩的。阿父,我们再玩一把,快来追我!” 嬴政让扶苏往门外跑,君臣几人目送扶苏越跑越远,直到小孩儿带着欢快的笑声彻底消失。 君臣对视,心照不宣露出一脸坏笑。 “入座议事吧。”嬴政也回到自己的坐席上,同众臣商议如何处理韩国俘虏。 等君臣商量得差不多了,扶苏才脸颊鼓鼓地回来,嗓子都笑哑了:“我都快跑到北宫了,阿父也没来追我。” 嬴政面对孩子的控诉,给了李斯一个眼神。 最懂嬴政的李斯轻咳一声道:“王上追您了,还差点摔倒。” 扶苏听到这话就不生气了,反而担忧地凑过去打量:“阿父,您受伤了吗?” “寡人喊你,你都听不见,一直往前跑。”嬴政敲了下扶苏的脑袋,“以后稳重些,不要这样调皮了。” 扶苏蔫巴巴地点头,乖巧跪坐在嬴政旁边,帮阿父揉揉肩膀。 孩子乖巧的时候,还是很让嬴政享受的,“那就封韩安为顺天侯,暂居质子馆,等宅院修好再移居过去。其他韩臣和贵族,有罪者以秦律论罪,无罪者没收宅田,迁至甘罗所管理的随县落户为民。”顺便让他们在落后的随县附近开荒。 扶苏为嬴政竖起大拇指。 嬴政把扶苏的大拇指包进手里,继续说道:“拆除韩国宗庙,把庙中神主移到咸阳统一收回。韩国先君的坟冢和祠堂由各县派专人管理,只需定期扫墓、简单祭祀。韩国宗室不得私下祭祀。” “是。”叔孙通应下,这也是他方才的提议。与其让韩国先君彻底绝祀,不如由大秦官府统一以低规格的礼仪祭祀,统一管理。既能安抚韩国遗民,又能避免日后有宗室借此作乱。 关于韩国俘虏和宗庙的种种安排,王令立刻一道道传下去。韩安没想到还能保住先祖庙祠,心里稍稍安定了些,恭敬接下册封的诏令。 韩安心中苦涩,顺天侯顺天侯,天是嬴政,也是大秦。秦王此举无非是告知列国,归顺于大秦是顺应天命的事情。 在宫内学医的韩成最先得到消息,却没有什么反应,心里也毫无波澜。他很小就在秦国当质子,对韩国也没什么感情了。 韩安得到的册封也传进了韩非的耳朵里。 韩非跪坐在荀卿的坟冢前,一盘残棋摆在他和墓碑中间:“顺天侯......”他捂着眼睛苦笑,自己一心想要保全韩国,最后不到一年时间韩国就顺天应命了。 “老师,世上当真有天命吗?”韩非从来不信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只不过是秦国做得好,国家兴盛,才有列国臣服。 这或许就是太子扶苏所说的,一个国家的生老病死吧。韩非终于脱离了棋局,心里清了,也释然了。 他见不远处有平民小孩子在玩泥巴,随手逮来两个,教他们背文章。 直到天色将晚,韩非才饶过好不容易官学放假的小孩子,负手回了自己的住处。他打算以后在民间多走走,多看看。 小孩子们抱头痛哭:“哇,我们的假期!”好不容易今天不用读书的,这个结巴叔叔太坏了。 远在平阳的张良也得到了韩国降秦的消息,他只是静坐一夜,第二天一如既往忙于公务。 直到扶苏传信告诉他,大秦对韩国俘虏的处置。张家人身为韩国老贵族也不能幸免,被贬为平民,但并不禁止后代去官学读书当官。 “这样已经足够了。”张良捏着信纸。张家有张家自己的底蕴,那底蕴不是家资财产,而是学识和见识,凭借这些以后可以在秦国复起的。 但张良还是生了一场病,好在扶苏有远见,直接把韩成送过来给张良调养身体。 韩成安慰道:“太子派人修缮了张相邦的坟冢,子房日后可以回去祭拜。” 张良泪痕未干,又展开温柔的笑容:“他总是那么贴心。我也不会辜负他,会为他处理好打下来的赵地。” “子房,还有多久能打下邯郸?” “快了。” 第235章 第235章 攻破邯郸 一直以来列国都没把韩国放在眼里,若非有秦国庇护,一早就被魏楚瓜分了。可真当韩王投降、韩国覆灭的时候,带给列国的震颤却一点也不少。 尤其同样被秦军攻打的赵国,心理压力远胜于其他诸国。 北路有李牧防守,和王翦所带领的秦军偶尔也展开试探,各有输赢。但一直都守得死死的,没让秦军突破北番吾防线。 可南路就不同了,司马尚在漳水一战败退,失去了漳水这道天然防线,被撤去了主将。接替司马尚的颜聚能力还不如前者,只是每天给赵王写的奏报好看,实际上秦军马上都要打下长城了。 直到一小路秦军从长城薄弱的地方出军,烽火台的守卫也顾不得颜聚的压制,直接点燃了狼烟。 一道又一道狼烟接连不断从不同的地方升起,秦军即将攻破长城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邯郸,颜聚伪造捷报的谎言也就被戳穿了。 杨端和道:“狼烟已起,赵国估计很快就会派遣援军过来,我们要速战速决。” “是!” 赵王迁恨得牙根痒痒,“一个两个都是废物!让李牧赶紧解决王翦,回来支援!” 郭开和韩仓等人也没想到秦军竟然真的能攻下长城,也顾不得继续争权夺利,连忙想办法应对:“大王,李牧向来不怎么听王令,当务之急还是要准备北迁。只要您还好好的,总有收复失地的时候。” “南长城失守,秦军如入无人之境。寡人又能去哪里?”赵王迁心烦意乱,一脚踢倒了旁边随侍的美人。 春平君道:“可以先去代地。” 李牧这些年把代地经营的很好,而且有大军在代地驻守。北迁到代地是最安全不过的选择了,众臣纷纷附议。 赵王迁不想去代地,那是李牧的地盘,谁知道他去了会不会坐稳王位?他没有答应郭开等人的提议,只是说再想想,并让监军的赵葱催促李牧回援。 南路秦军即将攻破邯郸的消息也很快传到了北番吾,不用等接到赵王迁的王令,赵葱就已经催促李牧回援邯郸了。 李牧却拒绝了这个提议:“南路秦军估计已经攻破长城了,这个时候就算我回去也做不了什么。还是让大王暂时北迁代地,我先把王翦带领的北路秦军解决掉。” 赵葱一拍桌案,怒道:“那就任由邯郸被秦军攻占?” 李牧好脾气地耐心回道:“秦军攻占邯郸,对他们来说也未必是好事。邯郸和别的地方不一样,国都的民众更加亲近赵国,而厌恶秦军。秦军必定要整顿好邯郸,才敢继续北上攻打其他地方,避免后路失陷,这能大大拖延秦军的时间。” 他话说的软和,但话里的意思却是不容置疑的,打定主意要放弃邯郸。 赵葱听李牧这样无情地抛弃邯郸,还找了那么多冠冕堂皇的借口,心里就更不舒服了。这李牧出身平庸,非赵国宗室,自然可以随便将赵国宗庙所在的邯郸丢弃。 李牧看出赵葱还是不满,只好继续耐心说服这位监军的护军都尉:“邯郸是我们赵国的国都,没有人比赵国军士更了解那里的地形,以后夺回来也是很容易的。请大王在北迁之前,将邯郸附近的草木都毁掉,房屋都烧掉,拖延秦军补给,给他们增加固守邯郸的难度。到时候就容易收复邯郸了。” 攻下一座城池不代表就万事大吉了,秦军需要留下一部分兵力守城,还要操心那些城池会不会反叛。一旦反叛,就会斩断前方行军的秦军后路,让前方的秦军失去补给和退路,被两面包抄。 所以攻城略地最忌讳贪多。如果不能消化这些土地,只是一味的占领,届时分散了兵力,反而会导致日后大败。千里之功毁于一旦,不是随便说说。 李牧站在更高的位置,看得是整个赵国的大局,并不在乎邯郸这一座城池的得失。就算邯郸沦陷了又怎么样呢?只要按照他的计划行事,邯郸也不过是撑死秦军的一颗棋子。 可是赵葱不同,他是赵国宗室。邯郸的宗庙里有先君神主,更有他苦心经营的田宅家资,绝对不能轻易丢弃国都。而且他怀疑李牧根本就是打算叛变了,估计想要让大王去了代地,把控住大王,最终取而代之。 正当赵葱惊疑不定之际,接到了赵王迁的调兵王令。他连忙把王令拿给李牧看:“大王请将军回援邯郸。” “无妨,我会说服大王。”李牧还是软刀子拒绝了,直接写信又给赵王迁解释了一遍,让赵王迁暂时移驾代地。 赵王迁接到这封回信,当即不顾往日倡太后的劝慰,杀了两个旁边随侍的宫人:“这个李牧当真该死!” 韩仓道:“邯郸街头百姓,一直都对李牧很是崇敬,他的风头都已经盖过大王了。一个不忠诚的主将就算再有能力,大王也不可继续轻信了。” 这话郭开倒是没有反对,“李牧想要叛乱,继续让他当主将,实在是太危险了。就算大王要北迁代地,也一定先把李牧处置了。不然李牧驻守代地多年,那里的将士都是他的亲信,大王北迁过去岂不是落入狼口?” 赵王沉着脸,似乎就要点头同意了。 “不可!”司空马大喝一声,震得郭开差点跌倒,“就算李牧有不轨之心,也不能临阵换将。邯郸已经守不住了,既然要放弃此地,大王不妨直接把一半国土都割让给秦国。” 不等赵王迁发怒,春平君已经扯着司空马的衣服,破口大骂:“放肆!你说得这是什么屁话?” 司空马无可奈何,深深地体会到了李牧的无奈。也幸好李牧不是愚忠之人,几次都没有听邯郸胡乱指挥,才能让赵国苟延残喘至今。 可有这样的国君和丞相在,李牧又能坚持多久呢?最多也不过就是一年的光景。 司空马心知赵国已经无可救药,他不能耗死在这里,心里打定主意离开赵国。 但司空马没流露任何异样,还是解释道:“这些地方已经守不住了,大王直接把邯郸在内的一半国土割让给秦国,必定能刺激其他几国,到时候可以直接联盟抗秦。而且秦国一下子收了这么多土地,想要消化也需要很长时间,不会再轻易北上代地。” 赵王迁把司空马痛骂一顿,让卫兵们乱棍将司空马打出王宫。 司空马狼狈地被丢在王宫门口,艰难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王宫:“庶子不堪为伍。”他一瘸一拐地离开了,连行李都没有收拾。 赵嘉得知司空马被驱逐,策马去追时,早已找不到司空马的影子。 没有了司空马的阻挠,赵王迁立刻下令调李牧回邯郸,让赵葱取代李牧的主将位置。 李牧接到第一封调令,还是像老样子,写了一封回信为自己辩解。 很快赵王迁的第二道王令发过来,指责李牧违逆王令,让赵葱直接夺了李牧的兵权。 赵葱没有正面硬杠,而是趁着李牧晚上休息的时候,带着自己的亲卫把李牧绑起来,夺走了李牧的兵符。 李牧被绑得严严实实,还是挣扎着辩解道:“我并非不听王令。遵从了大王错误的命令,害了赵国,才是对赵国的不忠。” “这些话你留着跟大王说吧。”赵葱冷笑一声,挥手让亲卫把李牧押送回邯郸。 可赵王迁并没有见李牧,直接把李牧关进了邯郸狱,让韩仓调查李牧反叛的证据,将其处死。毕竟李牧名望极高,没有证据就处死,很容易滋生兵乱。 李牧常年驻守代地和雁门,邯郸府邸中没有什么书信物品,想要搜集证据也很难。韩仓一面对李牧严刑拷打,一面开始伪造罪证。 还没等韩仓将这些伪造的罪证呈上,南路的秦国大军就已经要打过来了!更糟糕的是,李牧刚离开北番吾没多久,北路秦军就攻下北番吾,杀掉了守将赵葱。 两路秦军朝邯郸夹击而来。 眼看着秦军就要兵临邯郸城下。赵国君臣也顾不得其他,行囊都不收拾了,赶紧想办法逃出秦国的包围,往代地奔逃。 杨端和也接到了顿弱派人传来的密报:“赵王打算北逃,来不及慢慢打了。韩柏,你带兵奇袭邯郸,务必抓住赵王。” “是!”韩柏脆生领命。 俘虏赵王可是大功一件,樊於期怎么能放任韩柏得到这个功劳呢?他也请命去抓赵王,为自己曾经的鲁莽将功折罪。 樊於期的能力还是有的,这些年也没少立过战功。杨端和也不好直接回绝,寒了老将的心,搞得军中不安。 杨端和思忖半晌后,让樊於期配合韩柏奇袭邯郸:“不可争功冒进,若是误了事,我定会上报大王重罚你们。”他是对樊於期和韩柏两个人说的,可谁都能听出来是在敲打樊於期。 樊於期压下心中的不忿,拱手领命。等他抓到了赵王,再去收拾韩柏那个毛头小子。 韩柏知道樊於期对自己不满,不会轻信此人,干脆两人兵分两路奇袭邯郸。谁能抓到赵王,就是谁的本事,也别互相拖后腿。 二人各领一路兵力向邯郸奔去。 韩柏没有直接去攻打邯郸,既然已经知道赵王迁打算北逃,那他就提前在要路设好埋伏。他清楚自己的任务不是打下邯郸,而是抓住赵王。 但樊於期想要立下大功劳,带上自己的兵力直接袭击邯郸。在赵王北逃,邯郸守卫松懈的时候,樊於期顺利袭击成功。 可当樊於期冲向赵国王宫时,却发现赵王迁早已逃离。他懊恼不已,下令屠杀王宫内的活口,带人拍马去追赵王迁。 当樊於期发现韩柏已经快带人拦截住赵王迁,也顾不得其他,当即先去拦截韩柏的兵。 他打上了头,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就连韩柏主动认输求和,樊於期也不肯停手。 韩柏怕误了大事,只好让士卒们拦住樊於期,亲自去抓赵王迁。可当他追过去的时候,赵王迁已经趁着秦军内讧,带赵臣们逃走了。 韩柏高声喝令停止打斗,看着地上死在同袍手中的士卒,咬牙切齿地冷眼道:“我去同将军请罪,樊都尉好自为之!” 樊於期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哪里还敢回去?他寻找借口甩掉其他人,丢盔卸甲朝燕国奔逃了。 秦军内讧导致堵截失败,赵王迁北逃代地。杨端和没有怪罪韩柏,而是吩咐手底下的兵力先固守邯郸,安抚邯郸百姓,暂停继续行军。 随后,杨端和脱下自己的头盔甲胄,给嬴政写奏书请罪。 如果是赵王迁自己突围逃离,那不是秦军主将的问题;可赵王迁是趁着秦军内讧的时候逃掉了,这就是杨端和决策失误了。 “这是我的失误。”杨端和跪坐在桌案前,只穿了一身素衣。 韩柏见了心生不忍,跪在他旁边:“将军,都是我的错。若是我早一点下令认输,也不会因内讧放走赵王。” 杨端和摇头,“我明知樊於期心性不佳,却为了安抚军中老将,同意他一起去抓捕赵王,就该预料到这个结果。军中事务暂时交给你,我停职等待大王的处罚。” 请罪信传回咸阳,嬴政不恼怒那是假的。原本秦军可以俘虏赵王,一举灭赵,可现在赵王迁却逃脱了。 尉缭也叹惋不止:“可惜。杨将军有功有过,该赏也该罚,如此才能杜绝其他人日后犯错。但杨将军毕竟立下功劳,不能罚得太重。” 嬴政也明白这个道理,他对杨端和的赞赏是大过恼火的,“邯郸已经攻下,那就暂时卸掉杨端和的主将之职,让他回咸阳待命。等王翦带北路军打过来,两军汇合后都由王翦统率。” “如此也好。”这个处罚说轻,但杨端和的主将之职却被停了。但若说严重,也只是暂停军职,并没有其他处罚,等过一阵就给杨端和安排新的职务了。最终目的也就是小惩大诫。 安排好了对杨端和的处罚,嬴政脸上的和颜悦色瞬间消失,当即下令通缉樊於期:“不论生死,献上樊於期首级也有重赏!” “阿父,樊於期是谁呀?”扶苏抱着厚厚一摞文书走进来,脚步都有些摇晃。他身后跟着的刘季抱了更高一摞,把脑袋都淹过去了。 尉缭捏着小胡子笑道:“太子真乃大力士。” 扶苏捧的文书太多,挡住了视线,看不见桌子在哪里,急道:“尉缭先生可真没有眼力劲儿,快来帮我接一接呀。” 尉缭干咳一声,过去帮扶苏把文书放下,顺便扒拉了一下扶苏的高马尾。 乌黑的发丝被挑得飞起来,在空中活泼地晃荡了好几下。 扶苏察觉到自己的头发在动,捂住了装饰马尾发髻的蓝宝石发冠:“要是把我的头发扯掉了,我就要收拾你。”他低头去地上找,看看有没有头发掉下来。 尉缭不动声色,给扶苏讲樊於期的事情,果然把扶苏的注意转移走了。 扶苏听得眉头直皱眉。如果不是樊於期争功内讧,这次肯定把赵王迁抓住了。现在赵王迁北逃,就增添许多麻烦。 刘邦一下一下鼓掌:“樊於期啊,命运的齿轮又开始转动了。他应该是跑到燕国去了,会被燕国太子丹收留。等日后,燕丹派刺客荆轲杀你阿父,就让荆轲带着樊於期的脑袋和割让国土的地图,来秦国假意进献,借机刺杀。” 扶苏的脸颊鼓起来一点,拳头都捏紧了,“质子丹还在不在质子馆了?樊於期想要逃跑,要么去临近的燕国,要么去齐国。齐国和大秦的关系向来很好,他不敢去的,以后一定去了燕国。” 嬴政派陈驰去质子馆看看。 片刻后陈驰匆忙回报:“王上,质子丹昨日下午就闭门不出,方才臣进去查探,行囊已经不见了。” 燕丹在秦国日日抑郁愤懑,几乎不怎么出门,低调的让嬴政都把他给忘了。 “他怎么突然逃走?”扶苏道,“大秦又没打算攻打燕国。难道是得到了什么消息?” 陈驰顿了下道:“魏国质子咎告诉臣,前一阵王上设宴庆祝收服韩国,宴会上邀请列国质子。质子丹似乎觉得自己被大王羞辱,曾私下表达过离开秦国的想法。” “羞辱?”嬴政实在说不出什么话了,他正经事都忙不过来,哪还记得燕丹?犯得着在大喜的日子羞辱燕丹? 扶苏挠头,难怪阿父说燕丹小心眼又敏感多疑。 陈驰道:“臣派人去追捕质子丹。” “不必了。”嬴政撇了下嘴,嗤笑一声:“给燕国发国书问责,质子奔逃和收容樊於期的事情一起问责。” “是。” 刘邦语气古怪道:“啊对对对,然后燕国为了赔罪,让荆轲献上樊於期的人头。哎呦,有个叫什么政的,被刺客追得满大殿绕着柱子跑。” “……”有着丰富绕柱跑经验的扶苏,深深知道这得是多么危急的情况。他一拍文书,震得桌子都在晃动,“可恶的燕国。”他一定不会让阿父再被追着绕柱跑。 扶苏的碎发都气得炸开,像只毛茸茸的小刺猬。反倒是把嬴政的怒火给打断了。 嬴政笑道:“燕国不过是秋后蚂蚱,暂时不必管它。等王翦带北路秦军去邯郸会师,寡人也要去邯郸巡视。” 赵王迁北逃,但那群赵国贵族和宗室,大多都还没来得及离开。嬴政等这一天,已经等很久了。 他幼年时便起誓,早晚有一天,要让赵国人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没有人反对嬴政去邯郸,尉缭捋着小胡子点头:“赵国人不安分,大王能亲自去邯郸巡视,也可以震慑宵小。” 嬴政颔首,对陈驰吩咐:“告诉蒙恬做好准备出行王驾,让叔孙通带礼部也准备去赵地祭祀山川四方之神的用具。” “是。” 扶苏见嬴政说了一大堆,却一点也不提和太子相关的东西,急得跳脚:“别忘了带上我呀。” 嬴政瞥了他一眼,“给你准备太子车驾,你又不坐。到时候随便给你找个空一塞就行。” “哼,我又不是蚂蚁。”扶苏嚷嚷,“那我就挤阿父的车,就挤就挤。” 嬴政隔空点点扶苏,笑得凤眼都眯起来了,和扶苏一模一样。 入夜后,嬴政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不知过了几时,外面传来一声鸟声怪叫,他彻底没了睡意。 嬴政下床,也没惊动守夜的寺人,自己点了灯,跪坐在桌案前写信。 ——秦军已经攻占邯郸。 ——我打算去邯郸。 ——你在雍城…… 涂涂抹抹,修修改改。半晌后嬴政烦躁的把信纸撕碎,团成球丢掉。 他丢下满桌的狼藉,端着灯盏走出内室,掀开帷幔就看见躺在外室小床上呼呼大睡的扶苏。 扶苏睡眠一向不错,身体瘫成了一个“大”字,手脚都从被子里伸出来了。 如今春寒未散,很容易着凉的。嬴政走过去,帮孩子把手脚收进被子里。 他在扶苏的床边枯坐到灯盏熄灭,天色将明,才疲惫地回到内室躺下。 扶苏起了个大早,踢开被子,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阿父!我昨天晚上梦见你啦。” “嘘。”刘邦捂住扶苏的嘴巴,“你阿父昨天没怎么睡觉,还没醒呢。再嚷嚷,小心挨揍。” 扶苏老实了,夹着嗓子,用气声询问:“阿父怎么啦?” “他要去邯郸,自然会被幼年的记忆所影响,想起雍城那个人。” 扶苏愁眉苦脸,坐在床上抱着被子苦思半天。王太后想要杀掉阿父,可以前也是她在护着阿父长大,不然三岁就被抛弃在邯郸的小孩子哪里能活下去呢? 阿父痛恨王太后的背叛,却也忘不掉幼年的经历。扶苏轻叹,“阿父想要告诉她,自己要去邯郸报仇,但是又不想联系她。算啦,还是我来写信告诉她吧。” 扶苏给王太后写了一封信,将此事告知。如果王太后有什么特别的交代,比如特别想要报复邯郸的某个人,可以给他回信,他会委婉帮她转告阿父的。 “真是乃公的好小树。”刘邦忍不住了,保住扶苏的大脑袋,猛吸一口,“刘小树真贴心。” “当然啦。”扶苏得意地摇摇脑袋,把信纸打包装进信封里,让守在门外的陈驰派人送去雍城。 内室的嬴政早已经被扶苏吵醒了,掀开帷幔一角,安静地看着扶苏写信。眼角湿润,笑意却溢出眼睑。 扶苏刚刚做完一件大事,开心地站起来蹦蹦跳跳。他长高了不少,一蹦跶噗通噗通的。害怕吵醒嬴政,扶苏赶紧老实站稳,脚下的地板却开始在飘。 房子左右摇晃,桌子上的笔都滚到了地上。 “啊!我把房子跳塌啦!”扶苏吓坏了,赶紧跑去内室拯救阿父。 秦王政十五年三月,关中地动。 第236章 第236章 嬴秦宗室皆是睚眦必报的性格,秦王也不例外 在扶苏冲过来的那一刻,嬴政一把抱住孩子,用身体把扶苏挡在怀里,后背狠狠地撞在柱子上。 一被嬴政抱住,扶苏的不再扑腾了,乖乖地喊了声:“阿父。” 房屋晃动只持续了几息的时间,门外随侍的人纷纷冲进来:“大王,太子!” “没事。”嬴政抬头观察房梁,飘荡的帷幔也慢慢停下来。看来是地动结束了,他这才把扶苏放开,捏捏孩子完好的手脚。 扶苏的眼泪要掉不掉,扁着嘴巴道:“阿父,对不起,我差点把房子蹦塌。” 嬴政团着扶苏的脑袋哈哈大笑,“你是牛犊子也跳不塌房子,应该是地动。”他吩咐人去看看外面的情况,咸阳的震感并不严重,但愿其他地方也没有受灾。 “嘶。”胳膊一动,嬴政的后背就撕扯着疼,拍拍扶苏的脑袋让他先去吃饭,唤夏无且过来给自己抹点化瘀的药膏。 扶苏不肯去,站在旁边看夏无且帮嬴政抹药膏。 夏无且是一个很有坚持的医者,见嬴政疼得汗都冒出来了,按揉的手还是不肯停下:“大王,药膏揉开会好的快点,长痛不如短痛。”他双手交叠在一起,推揉药膏。 “.......嗯!”虽说长痛不如短痛,但这也太痛了。嬴政憋着一口气,生怕呼吸一下就泄气。 阿父的后背又青又紫,肯定是刚才抱他的时候撞坏了。扶苏伸不上手,也没办法帮嬴政缓解疼痛。 他孤零零地站在床边,又被夏无且挤走,像个被抛弃的小孩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扶苏没忍住,抹起了眼泪。 嬴政听见啜泣声,忍着痛意对扶苏招手:“哭什么?寡人又没伤筋动骨。” 扶苏蹑手蹑脚过去,趴在床边,用额头去贴嬴政的脸,哽咽道:“我要是再高一点,就能保护阿父了。” 嬴政摸摸扶苏湿润的脸蛋,“不用你长高,你现在去帮寡人把奏书处理了,有很多要紧的政务不能拖。” “好!”扶苏抹掉睫毛上碍眼的泪珠,雄赳赳气昂昂地跑去东偏殿。 嬴政轻轻叹出一口气,小崽子总算不哭了,看着怪可怜的。 两个时辰后,有震感的关中各县纷纷往咸阳递交急报。 嬴政换了身宽松的衣裳,坐在东偏殿翻看急报:“所幸这次地动不算严重。” 刘邦探头看了两眼:“问题不大,应该就是很小的地震,顶多三四级,晃两下就完事了。要是换做周幽王那年的岐山大地震,得七级左右,天塌地陷,河水断流,房子在刚才那一瞬间就会崩塌。” 扶苏听得还挺认真,神情专注得很。一听岐山大地震那么可怕,他心里慌慌的,扭扭蹭蹭把自己夹在刘邦和嬴政中间,像小鸡钻进了鸡窝里,瞬间有了安全感。 刘邦揉揉扶苏的脑袋:“别怕,至少这一百年关中没有什么特大地震。不过地震总归预兆不好,估计会有一些闲言碎语,最好把震情公布出去,打消民间的胡乱猜测。” 扶苏点头,大秦好不容易才获取列国百姓的信任,甚至引得韩国百姓直接献城投降,一定要维持住这种好局面。他下令让各县将此事据实以告,如果有那户百姓房屋受损,就适当发放一点粗粮补贴。 关中百姓刚有慌乱的兆头,马上就被镇定的官府小吏们安抚住了。小吏们不慌不忙,如同往日宣传秦律一样将震情告知,并宣布官府的应对安排。 百姓们见震情并不严重,而且官府也胸有成竹地管到底,也就不把这次地震当回事儿了。别有用心之人想要挑起什么风头,反被百姓们逮住上交官府。 见秦国没有被这次的地震影响,列国都叹惋不止,尤其是北逃代地的赵王迁私下大骂天地四方之神。 两个月后,王翦平定了大半赵地,只剩代地一处还没有打下来。 扶苏陪嬴政一起看王翦的奏书,又看看传回来的赵国地图:“代郡到底还有李牧留下来的精兵强将,和赵国其他地方的守军比起来更难对付。” 哪怕李牧被赵王迁残害,但这群代郡守军还是会保卫赵国仅剩的国土。 “李牧。”嬴政把奏书放下,靠在凭几上沉思,“这个李牧倒是会带兵。” 扶苏点头道:“赵国把代郡的关市税都交给他支配,他却没怎么用在自己的身上,而是都拿来犒赏兵将。李牧手底下的小兵卒吃得好、穿得暖,无论是士气,还是身体素质都比其他地方的兵卒要好。” “这倒是难得。”秦国也是这几年被太子属军影响,在军中进行了改革,提高了军中士卒的待遇,就连冬衣都由咸阳发放,不需要士卒们再自己买。士气也相较之前更加强大。 扶苏道:“李牧本来也不是出身什么大贵族,他的祖辈也是从军中爬起来的,世代从军。所以他对待普通士卒的做法,肯定和出身贵族的将领不同。” “他现在还被羁押在邯郸狱?” “在呢。赵王迁北逃时匆忙,只派了一个亲卫去狱中传令杀掉李牧。但那亲卫没去,出宫就逃跑了。杨端和他们怕李牧生事,就没把他放出来,等着阿父决断呢。” 嬴政轻笑一声,弹了下万分乖巧的扶苏:“不是你要保住李牧的?现在竟然轮到寡人来决断了。” 扶苏也不装了,埋进嬴政的胳膊上蹭脑袋:“如果阿父不同意招揽李牧,就直接处死嘛,我也不会说什么,阿父的想法最重要啦。” “每次都这么说,最后还不是哭唧唧地求寡人?”嬴政宁了下扶苏的耳朵,“过两日寡人去邯郸巡视,见见李牧再说。若此人不愿归顺大秦,那便不能留他性命,让他隐居也不行。知道了吗?” 扶苏用力点头:“我知道。李牧和韩非他们不一样,他擅长招兵、训兵,打仗也厉害的,所以不能放任他。” 孩子这样聪明体贴,嬴政心情倍觉舒畅:“不错。好好准备一下要带什么,后日就要去邯郸了。准备在赵地要设立什么官学、作坊,写个奏书上来。” “好!”扶苏发了会呆,忽然问道,“阿父,大秦要在赵地重新设置郡县吧?邯郸怎么处理呢?” “寡人要设邯郸郡,郡治就设在赵国国都邯郸城,更容易防止叛乱。”嬴政又道,“这次张良做得不错,寡人打算让他升任邯郸郡郡守。” 张良一直在帮杨端和巩固打下来的赵地,安抚民心、主持春耕秋收,这些地方都没有再生叛乱,让杨端和在前线打仗时也没有后顾之忧。 扶苏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都三年多啦。张良在邺县干的也不错,确实该给他升官啦。” 两日后,嬴政将咸阳国事交给隗状和王绾处理,带着李斯等人前往邯郸巡视。扶苏想要在赵地置办官学,就带上了管理官学司的李由等人。 咸阳和邯郸之间的距离比较远,嬴政这次带的官吏又多,行程比上一次去邺县要耗时更久。单单在路上就用了一个半月,这还是中途很少停留的情况。 抵达漳水时,还依稀可见去年秦赵两军作战的痕迹。尽管秦军已经将两国士卒的尸体尽数掩埋,但沿岸两边的血腥气依旧没有散尽。 漳水河岸的屏障已经在张良的主持下拆除,还修建了一座大型木桥,供兵马、行人通行往来,方便秦国官吏和兵卒进入赵国腹地。 扶苏趴在车窗上,扭着脑袋来回张望,还看见了漳水旧桥的痕迹。赵国为了防止秦军轻松跨过漳水,提前将那桥梁烧毁了。 嬴政道:“列国为了互相防御,截堵河道设置闸口,修建城墙防御外敌。如今都已经归大秦,这些闸口、城墙反而成了通行阻碍,没有用的都可以拆掉了。” 随行的李斯领命记下,待抵达邯郸后会将王令发出。 “道路轨距也要重新修改,和秦国保持一致,方便车辆往来通行。被掘开设置路障的道路,重新翻修一下,要保证咸阳到任何地方的道路都畅通无阻。” “是。” 交代完事情,嬴政把孩子揪回来:“一直往外伸脑袋,过两天又被晒成黑炭。” “哼,就算是黑炭,我也是最英俊的黑炭。” 嬴政失笑,敲了下扶苏的脑袋。 邯郸城内,杨端和被暂时停职,王翦又带军巡视其他打下来的赵国要地。从邯郸到邺县的事务都由韩柏和张良处理。 得知秦王和太子扶苏要莅临邯郸,张良倒是没什么特殊的反应,平日该干什么干什么,只是多抽出一些时间给扶苏准备礼物。 倒是韩柏有点坐立不安:“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大王和太子,会不会有哪里做的不好。” 他有点焦虑,自己是韩国宗室出身,就算已经很偏远的旁支,到底也是宗室。如今韩国被大秦收归,韩国宗室都被贬为庶民,发配到不同的偏远郡县。 万一大王或太子也看不上他呢?韩柏好不容易才有今天的成就,自然害怕重回几年前落魄的样子。他焦虑的睡不着觉,逮着张良就问“面见大王和太子的忌讳”、“自己哪里有没有问题?”、“要不要重新做身衣裳?” 张良有点受不住了,真的很想告诉韩柏,这两年和他一直通信的人就是秦王和太子。可扶苏说要给韩柏一个惊喜,张良只能忍着不说。 张良躲了又躲,还是被韩柏逮着几次,只好带着韩柏一起为扶苏准备礼物,转移韩柏的注意,免得他整天琢磨东琢磨西。 韩柏跟张良坐在一起捏泥塑,笑呵呵地道:“没想到太子那样厉害的人,竟然和小树一样也喜欢泥塑。哎呀!不知道小树父子会不会跟来,我应该他们也准备一份礼物。” 张良抬眼看他,浅笑:“或许吧。你提前准备着总没有错,就算他们不来,等你去了咸阳也可以带过去。” “多谢子房提醒。”韩柏赶紧用心捏完给太子的泥塑,然后给小树父子各捏一个。 张良捏完一个小人,摆在泥塑盘上,等着一起组装:“你已经派人把你未婚妻接过来了,不如趁着现在稳定,把婚事定下来?” “小树很期待参加我的婚礼,我想等见了小树再办。”提起自己的婚事,韩柏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反过来催促张良。 张良对婚事并不热衷,只有一个随身侍候的侍妾。他每日都要处理很多公事,本来身体就不比常人康健,更不愿意在此事损耗太多。 就算偶尔有空闲时间,他也都用来研究黄老之道了,整个人提前进入了养老状态。 张良洗了洗手:“若是生了你这样的儿子还好,但若是生了......一个草包,还不如不生。” 韩柏当即跳脚:“我才不给你当儿子!” “我还嫌你年纪大呢。”张良甩甩袖子,抛下琢磨如何回怼的韩柏。 可惜韩柏不胜口舌之辩,回到住处还在琢磨,吃饭时一拍桌案:“唉!我应该那样回他的。” 坐在旁边的女子掩唇笑了笑,柏郎必定又被张子房给气到了,“张子房能言善辩,你不是他的对手,下次还是别把他惹毛了。柏郎最近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军中事务很多吗?” 韩柏没有意识到未婚妻的试探,老实道:“大王和太子要来邯郸,我要和子房一起给太子准备礼物。” 见韩柏不似说谎,女子放心了些。她如今家势没落,而韩柏却成了秦国新贵,总是担心韩柏会另收其他侍妾,至少好歹等两个人成婚以后再收。 她帮韩柏添饭,笑道:“太子什么宝物都见过,柏郎无论准备什么礼物,价值都是比不上太子日常所用的东西。所以只要让太子感受到你的真诚,就没有什么问题。” 韩柏双手接过自己的大饭碗,点头道:“子房也是这么说的,我们给太子捏了一套邯郸城的泥塑。唉,听说太子是很早慧的人,也不知道好不好说话......” 他诉说着自己的忐忑,女子耐心开解。韩柏心里的不安被慢慢抚平。 快到邯郸的时候,扶苏也在说起韩柏:“阿父,韩柏还不知道我们的身份呢。”当了这么多年的笔友,韩柏更加坚信他们是秦国贵族了。 嬴政道:“他是个老实人,不会因此心生狂妄,也不会心生不满。” “那倒也是哦。”扶苏学着嬴政,在马车里靠着软软的靠枕,懒洋洋地躺平。 看着父子里如出一辙的无耻模样,已经趋同于半个刘季了。刘邦龇牙咧嘴,半天后装作十分高洁傲岸,鄙夷道:“你们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扶苏才没有欺负老实人呢,他给韩柏和张良都准备了礼物。 王驾还没有抵达邯郸城,就已经远远看见城郊整整齐齐的列军方阵。张良和韩柏站在方阵的最前面,恭敬迎接王驾:“臣拜见大王,拜见太子。” 听见嬴政的回应,韩柏愣了下,这声音好生熟悉。他不由自主地抬头去看,撞上两张万分熟悉的脸。 相较于几年前,嬴政的面容更显威严,褪去了青年时期的青涩。 扶苏也长大了很多,头顶着发冠,不似从前的幼童一样圆润。 就连韩柏也不敢辨认,只能时不时地抬头瞄两眼。 嬴政见韩柏鬼鬼祟祟的样子,不由得笑了声:“为何如此看寡人?” 韩柏没想到自己被抓包了,尴尬地拱手道:“王上和太子与臣相识的两个故人容貌相似,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请王上降罪。” 扶苏还坏心眼地凑上去,故作好奇地问道:“世界上还有人和我长得像的?他是谁?” 韩柏迟疑着道:“应该也是大秦宗室吧,臣只知道那个小孩子叫小树。但太子比小树威严多了,他只是个小孩子而已。”生怕太子嫉妒小树,他还不忘了拍拍扶苏的马屁。 “噗。”刘季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嬴政扶额,都已经相当于明示韩柏了,怎么这人还是不往正经的方向上猜? 扶苏鼓了鼓脸颊:“小树才不是普通的小孩子。你个大笨蛋!”他嗷地一声,一头怼上韩柏的胸口,把韩柏撞得趔趄了两步。 张良伸手帮扶苏扶稳发冠,看向韩柏,颇为无奈道:“你难道不知道太子名字的含义吗?” 怎么可能不知道呢?韩柏只是不敢往那方面猜,见扶苏如此熟稔的样子,便确信了。大王和太子就是和他通信的知己,韩柏一时失去言语,只好干干地陪笑。 嬴政走过去,拍拍韩柏的肩膀道:“寡人对你的欣赏并不作假,好好做事,大秦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是!”韩柏大声回道,吓得扶苏蹦跶了一下。 扶苏跺了下脚:“哼。” 韩柏也意识到自己“贬低小树、衬托太子”的话不对,赶紧赔罪:“臣和子房给太子准备了礼物,是邯郸城的缩小泥塑。” 扶苏马上就被哄好了,“我也给你和张良准备了礼物哦。” 韩柏受宠若惊,“臣也有?” “大笨蛋!”好歹也当了这么多年的笔友,他怎么会忘记韩柏的份儿?扶苏又一头顶过去。 见韩柏打算老实受着,嬴政一把将韩柏薅走,顺手拦截住爆冲的扶苏:“这孩子顶人很疼,张良他们都会主动躲开的,你不必如此。” 韩柏道谢:“臣只是想让太子消消气。” 扶苏眨了眨眼睛,慢慢贴到韩柏旁边。过了一会儿,俩人就黏黏糊糊地和好了,扶苏还上马叽叽喳喳地打听攻赵的故事。 进入邯郸城后,嬴政自然下榻王宫。可惜无论张良怎么清洗,被鲜血浸染过的地面和墙壁,还是能依稀分辨出痕迹。 扶苏眉头一拧,想起樊於期下令屠杀王宫内的人口:“难道樊於期不知道军纪吗?”他们秦国现在的军纪更加严格,将士必须服从命令,不能随意屠杀。 嬴政冷笑:“他要是能遵守军纪,就不会为了争功而内讧了。赵国王宫内还有幸存的活人吗?” “没有了,赵王迁的幼子和姬妾都被杀了。”张良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倒不是因为死的人太多,而是樊於期如此残暴的行径,惹得邯郸人更加不满。他这一阵为了处理邯郸的动乱,没少熬夜。 扶苏生气地道:“樊於期枉顾军纪,当真该死!” 张良继续道:“大部分的宗室和贵族都没有来得及逃走,臣暂时将他们一部分关押在狱中,一部分圈禁在郊外,由军中看管。只有一个没落家族,暂时被圈禁在他们自己的宅院中。” 扶苏好奇,什么人能被张良这么优待? 张良没有开口为扶苏解释,就连嬴政也没有询问。君臣二人心照不宣,似乎都意会对方的身份。 嬴政只是道:“不必优待,有罪者以秦律论罪,无罪者转为庶民。” 张良点头应下。 扶苏见此更加好奇了,垫着脚尖往前凑,却依旧没人跟他解释。 “应该是你阿父的母族吧。”刘邦摸着扶苏的脑袋,始皇帝后来也没重用过母族,更没有给母族过高的待遇,却在报复赵国人时,顺手帮母族也除了仇人。 嬴政不想对扶苏提起母族。当年那家人也是豪强,为了跻身大贵族,借吕不韦把王太后献给先王,以提高家族的身份地位。 可先王逃回秦国后,那家人怕母子俩给家中带来灾祸不肯相助,在母亲跪地苦苦哀求后,才让她们母子躲在奴仆所居的破屋中,口粮都不给,后来也任凭母子两个被赵国人欺辱。 越想越觉得晦气,嬴政揉了揉额头,转移自己的注意:“把李牧带过来,寡人要问话。” “是。” 得知嬴政亲自来了邯郸,那些被关押起来的赵国宗室和贵族心情各异。有些人期望着嬴政为了安抚人心,能够赦免他们。 有些人则目光畏畏缩缩,显然想到了当年欺辱小嬴政母子的事情,连头都不敢抬起。世人都说秦王仁义,可他们知道嬴政小时候就是个记仇的小崽子,长大了又手握秦王权柄,会不计较当年的事情吗? 相较于那些被关押之人的波涛汹涌,嬴政的母族则平静多了。如今族中主事之人是王太后的长兄,面容比王太后要苍老许多,须发皆白。 他只是对族人说道:“嬴秦宗室皆是睚眦必报的性格,秦王也不例外。当年我们慢待他们母子,如今也不要指望能沾到什么光。都低调些,不要因为自己和秦王有亲族关系,就以为万事大吉。” “秦王难道还能不顾血缘吗?好歹当年赵国要杀他们,我们还给了她们避祸之所。” 族长扫视一圈,在堂中议事的都是各家主事的。看表情,他们大半都认同那人的话。 他不由得心生悲哀,家族存亡之际,族中竟无一人能看清现状,还对秦王抱有幻想。 【作者有话说】 关于嬴政的母族,本文参考《史记》进行原创设定[抠脑壳]: 1、秦始皇本纪:秦王之邯郸,诸尝与王生赵时母家有仇怨,皆阬之。(为母族报仇) 2、吕不韦列传:吕不韦怒,念业已破家为子楚,欲以钓奇,乃遂献其姬。(吕不韦献姬) 3、吕不韦列传:赵欲杀子楚妻子,子楚夫人赵豪家女也,得匿,以故母子竟得活。(赵国要杀嬴政母子,在母族庇护下躲藏,才活下来) 第237章 第237章 顺天应命者可保祖宗之坟茔 韩仓为了找出李牧反叛的证据,对其严刑拷打。 后来秦军攻占了邯郸,张良本想直接杀掉李牧,以绝后患。但他从顿弱那里得知扶苏想要保下李牧,便找了医者来为李牧医治。 只是李牧伤势严重,很多伤口都已经溃烂发脓,骨头都漏出来了。更别提他还遭受了酷刑,很多地方的骨头也都断了,幸好没有伤及肺腑,可恢复的速度也很慢。 当李牧被带到嬴政面前,身上的伤疤还是依稀可见,连衣服都不能穿。他整个人的骨头都瘦得像刀片一样凸出来,束缚的绳子勒在身上都直接和骨头贴在一起,一进屋还带着腐肉的臭味。 嬴政只扫了一眼,便把扶苏拉到了自己身边,免得孩子被吓到。 扶苏声音小小的,“阿父,我才不害怕。”他嘴上是这么说,手却抓紧了嬴政的袖子,眼睛盯着李牧打量。和他见过的那些将军不同,李牧的样子和旱灾时的难民差不多了,完全看不出曾经是那么厉害的大将军。 李牧有点站不住,搀扶他的卫兵刚一松手,就直接摔在了地上。 嬴政让陈驰给李牧松绑,待李牧被搀扶到席子上入座,叹息一声道:“不必正坐。寡人从幼年起就听闻过李公的大名,如今总算得以相见。” 李牧倒也没有客气寒暄,他一个半条命都没了,不知道哪天就死了的人,还在这儿客气什么?听见嬴政让他不用正坐,就直接歪着身子偏腿坐,让自己能舒服一点。 坐稳当了,李牧才声音干哑地回道:“我也见过秦王。” “哦?”嬴政没想到还有这回事,他并不记得自己在哪里见过李牧。 李牧道:“当年秦王在赵国接替秦庄襄王做质子,我恰好因立功回邯郸受赏,路过质子馆碰到过秦王。” 在庄襄王逃回秦国的时候,赵国君臣的确想要杀掉嬴政母子泄愤。后来赵国君臣冷静下来,得知庄襄王想要竞争未来的秦王之位,便把嬴政找到扔去了质子馆,以日后跟未来的秦王谈判。 对于嬴政来说,无论是生活在母族家奴仆所居的破屋,还是生活在质子馆中,都没有什么好日子。无非是从一个身体受苦的地方,转移到了一个精神受辱的地方。 “服了。”刘邦无语至极,“李牧是赵国如今唯一的护国柱石,曾经的权力也不小,却从来没有过反叛的意思。可赵王对他说杀就杀,乃公总算明白为什么了。要不韩信把他孙子当师长呢,嘴巴如出一辙的直来直去,不得罪人才怪。” 刘邦擦了一把不存在的汗,要不是看李牧长得跟韩信不像,他还以为自己看到韩信穿越了。 扶苏在邯郸都不敢提起嬴政过去的事情,生怕惹得嬴政不高兴,自己又得挨揍。他听李牧如此大大咧咧直接说出来,忍不住挠挠头,顿弱能成功挑拨离间,也离不开李牧的情商助攻呢。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冷却了一些,“寡人倒是对你毫无印象。” “自然,那个时候秦王发热,似乎想去外面求医,可惜体力不支倒在了质子馆门口。” 刘邦又擦了一把汗,并对李牧竖起大拇指:“李牧真乃猛士也,韩信八成是他亲孙子。以后让韩柏查查韩信和李左车抱没抱错吧,我看悬。” 扶苏乖乖贴在嬴政的胳膊边,感觉自己要保不住李牧的命了。 嬴政心情不大好,胡噜了一把扶苏的头发,却并没有对李牧发火,也没有让人直接把李牧拖出去大卸八块。他平复了一会儿情绪,“寡人醒来后听闻——有人路过质子馆,替寡人寻了医者,又警告了质子馆的守卫渎职。可是李公?” 李牧微微点头,并没有否认。 “啧。”刘邦猛然察觉,小丑竟是他自己。李牧说这话虽然会得罪始皇帝,但今天屋子里这么多人都听到了,始皇帝再怎么生气,也不能真的忘恩负义杀掉李牧。 嬴政的笑容确实已经不达眼底了,说不上是生气,只是被人当着孩子的面直接揭开伤疤,让他有点难堪。 可他见李牧表情如常,应该是单纯提起往事,嬴政也不好计较,“想不到李公还记得当年的事情。” 李牧也并不是想拿着此事邀功,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那时我儿子比秦王没大多少,前一阵也刚生过一场病。”他只是作为一个父亲,怜悯另一个小孩子。 嬴政哑然,半晌后才说道:“李公当年对寡人有恩,如今寡人也不能恩将仇报。只要李公肯归顺大秦,依旧可以继续从军,若立下军功就可进爵。秦国日后统一北境,也需要李公这样的人才抗击匈奴。” 李牧摇头拒绝了,胳膊驻在旁边的小桌子上,缓了一会儿气:“多谢秦王好意。我受三代赵王恩惠,不愿另事他人为主。秦王身边并不缺少我这样的人,论起作战能力,王翦并不输我。” 嬴政没有继续劝,而是推了下扶苏的后背,让小孩子自己主动。 扶苏便开口道:“我听闻李公在代郡镇守数十年,平日厚待兵卒、爱惜百姓。可您知道吗?赵王迁在宫中每日都要虐杀十数人不止,他这样的人又会怎么对待代郡兵卒和百姓?” 李牧竟从没听说过这种事,他转眼看向扶苏,怎么看这位秦国太子都不似在说谎。他转念想到自己被无故下狱,遭受诸多酷刑逼供,倒也不意外赵王迁的品性了,也难怪朝中旧臣都反对赵迁为王。 扶苏道:“李公是忠正之人,不愿意辞赵朝秦。我也不愿意逼迫或诱惑李公,只希望代郡那些无辜的士卒和百姓不要枉死,希望李公出面劝降代郡守军。” “这......”李牧还以为扶苏说那些话,是为了让他心软,能够为秦国做事,竟原来是为了劝降代郡守军吗? 扶苏见李牧不似方才刚毅,继续说道:“李公是能将,方才也夸奖过王翦将军。所以您也应该知道在秦军的攻势下,就算您不去劝降,秦军也是能把代郡打下来的。可你我都不愿意见到无辜百姓枉死,不是吗?” 李牧捻着手指,低头默然。 扶苏道:“代郡的那些将士百姓面对秦军的强大攻势,今天依旧驻守在代郡不肯弃兵退缩,也不肯倒戈投降,不就是因为相信李公吗?他们何曾受过赵王的一点恩惠?不就是为了完成李公的护国志愿吗?李公真的甘愿让他们就这样白白送死?若赵王当真是值得守护倒也罢了,可你看看他无才无德,怎么配让那些忠烈的将士为其送命?” 李牧咳嗽起来,骨头都在晃动,随时都会散架的样子。 扶苏继续道:“秦国赵国都是受周王室册封,宗室都是嬴姓同族,上数几代有共同的血脉。我们都不是什么外来的蛮夷,秦人赵人都是分封四散的周朝人。只是周王室失德无道,导致诸国分裂攻伐,现在需要有新人接替周王室管理天下。如果今日赵王能做得了这个天下百姓的君父,那我大秦甘愿俯首称臣。可赵王做得了吗?赵国哪一个宗室做得了?其他诸国哪一个君王做得了?” 李牧抬起头,呆呆地看向扶苏,连咳嗽声都消失了。他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说法,秦国人、赵国人都是周朝人,都是同胞。 刘邦惊叹扶苏的聪慧,小孩儿自己就领悟了“建立统一认同感”的重要。如果两个国家没有统一的认同感,始终认为彼此是陌生对立的,就不会融合在一起。届时就算天下一统,两地百姓依旧把彼此当成敌人,这个国家早晚还会分裂。 扶苏道:“大家都是周朝人的后代,有着同样的礼仪起源、文字起源、血脉起源,甚至面容长相都大差不差,为什么不是同胞呢?既然是同胞,为什么要互相残杀呢?大秦不愿意做屠夫,但想结束这个乱世就不得不用兵。唯有统一,才能让同胞不再彼此攻伐残杀。” 嬴政有些惊讶扶苏的这种说法,竟也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反正不管是赵国人、韩国人,最后都是他的大秦百姓,如今新收服的土地在大秦都享受同样的国策待遇。 李牧沉默良久,艰难地问道:“若真是同朝同胞,周天子为何还要以礼仪区分亲疏?对诸国有不同的态度?视周王畿四周诸国为亲近,视边境诸国为奴仆?” 扶苏直言不讳道:“父母还有偏心眼的,周天子如何能例外?但我们大秦不同。李公以后不打算出仕,也可以在秦国民间多看看,我们秦国对待新收服的百姓并没有太大差异,再过个几十年就都融为一体了。” 李牧的脑子有点混乱,他从不在失去理智的时候下决定,“可否容我想一想,再回复太子?” “当然可以,李公当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养好身体。就算您要去代郡劝降,也要养好身体再去。”扶苏挥手,让刘季和陈驰送李牧去西室休息。 带李牧离开后,扶苏长长吐出一口气,往嬴政身上一趴:“累死我啦。” 嬴政捏捏扶苏的鼻子,“寡人说过,李牧不肯降秦,就不能留他性命。” “我记着呐,这是缓兵之计。”扶苏掰着手指头道,“先让李牧劝降代郡将士,他只要这么去做,就已经代表站在大秦这边,早晚会为大秦效力。投降就像出屋,只有‘一步都不迈’和‘彻底走出去’。” 嬴政颔首,算是认可了扶苏的解释。 扶苏又补充道:“贪污也是,没有贪多贪少,贪了一粒稻子,以后就会贪一座粮仓。” “挨揍也是,挨了一巴掌,以后就会挨十巴掌。”嬴政捏住扶苏神气的脸蛋。 扶苏被揪住了脸,口齿不清地抱怨:“阿父真是的,我在说正经话呢......我都长大了,再挨揍怪没面子的。您可以和我讲道理嘛,就像今天这样。” 嬴政捏住了扶苏叭叭不停的嘴巴,“寡人可以跟你讲道理,但你要答应寡人两个条件。” “唔。”扶苏点头。 嬴政松开手:“第一,讲不过道理不许哭唧唧;第二,不许叨叨个不停。” “好!”扶苏挠挠头发,“唉!李牧的家眷还在代郡呢。顿弱派人去打听,好多已经被赵王迁抓起来了,不知道剩下的藏到了什么地方。” 在攻打邯郸的时候,李牧毕竟是赵国守将。扶苏也不能派人去代郡接走他的家眷,不提困难有多少,人家只会把秦国人当成绑架的,根本不会跟着走。 嬴政道:“代郡的守军毕竟是李牧一手栽培提拔出来的,赵王迁也不敢对李牧的家眷赶尽杀绝。万一逼反了这群守军,那就麻烦了。若李牧同意帮大秦游说代郡守军,寡人就派人去保护他的家眷。” “嗯!” 嬴政在邯郸祭祀天地四方和社稷神灵,下令拆除赵国宗庙,毁其庙中神主,平其先君坟冢,负隅顽抗的宗室贵族皆被下令处死。 这雷霆严酷的手段,与处理投降的韩国决然不同。 秦王诏告:“顺天应命者可保祖宗之坟茔。” 远在咸阳的韩安每日郁郁寡欢,得知赵国的下场,他对自己的“顺天侯”虚封满意得很,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痛了,每天吃好喝好,与美女美酒为伴,全然乐不思韩了。 就连被沦为庶民的韩国宗室都捏了一把冷汗,也不再敢抱怨。对比之下,他们还能保住命,和其他秦人一样生活,孩子还能进入官学参加选官考试,已经很不错了。 但也有人猜测,秦王政对赵国的处理如此狠厉,直接绝其祀、断其宗,八成也是出于私心报复。谁不知道秦王政幼年在赵国为质呢?质子的日子过得怎么样,哪一国心里没数呢? 不管秦王是出于什么心理这么做,都大大震慑了赵地蠢蠢欲动的一些人,使秦王成为了他们的噩梦。但也吓住了百姓和奴隶。 在秦王施展雷霆手段后,太子扶苏出面安抚赵地百姓,将从前辈宗室和贵族、豪强霸占的奴隶都收入平民户籍,给他们分配土地。 扶苏在分配奴隶去处的时候,特意把他们和被没收家产的豪强分配在一起,让他们随时监督举报这群不安分的豪强。 嬴政的母族也没逃过此劫。他们是如何对待奴隶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如今他们和奴隶都变成了普通平民,没有家资财产,族人也都被打乱迁移到不同县,哪里还会有什么好待遇? 族人们纷纷围住族长,甚至跪求其去面见秦王:“我们好歹也是他的母族,就算当年待他并不算好,可......” 族长想走也走不脱,颓然就地一坐:“你们不知道嫪毐之乱吗?嫪毐是王太后的属官,王太后至今在雍城没有回咸阳,你猜她有没有参与叛乱?秦王没有杀她,不代表已经谅解了这件事。你们现在老老实实,还能命活着。自古叛乱者的家族哪个有命在?” “啪啪。”清脆的掌声响起。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门口,只见一个俊秀飒爽的凤眸少年站在外面,和当年的小不点嬴政有八分相似。 族长最先反应过来,爬起来行礼:“小人拜见太子。” “是太子扶苏!”众人惊呼,转念一想太子扶苏来这里,是不是就代表秦王要宽赦他们?众人纷纷往扶苏的方向涌过去。 没等他们靠近,门外的刘季随意地一挥手。一队卫兵闯进来,把这些人都挡在了几步之外,不允许他们冲撞扶苏。 众人的面色不大好看:“太子这是何意?” 扶苏也没有阻拦这些卫兵,负手扫视众人。他明明个子比这些人还要矮一点,偏偏似居高临下,逼得众人不自在低下头。 扶苏轻笑一声,“舅公不必多礼。当年商君在秦变法,曾说过‘法之不行,自于贵戚’,秦律秦法不能得到推行,宗室贵戚是最大的阻碍。秦国以法治天下,当年惠文王做太子时触犯秦法,依旧要受到处罚。父王的母族难道还能大过惠文王吗?” “小人不敢。”族长忙低头赔罪,其他族人也是喏喏不敢言。 扶苏走上前,前方的卫兵向两侧让出一条路。他托起族长的手:“既然你们以后就是秦人了,也该遵守秦律秦法,谁都不能例外。不过孤来邯郸之前,曾接到过太后的信,信上多言舅公当年对父王的庇护,所以孤愿意给舅公一个咸阳学宫的入学名额,舅公可以选家中最有资质的子孙入学。” 咸阳学宫目前还没有被划为官学,依旧归扶苏个人所有,增加一个入学名额是没有问题的。只要进了咸阳学宫,通过考试就能直接成为太子的亲信属官。 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一个会不会太少了点?” 扶苏脸上的笑意微冷,也没说话,只是看着族长。 族长立刻回头呵斥了那人:“这是太子对我们的私下恩惠。太子仁德愿意施恩于我们,不可得寸进尺!” “舅公果然是聪明人。”扶苏没再说什么,带着卫兵们离开了此地。 回离宫的路上,扶苏坐在马车中叹了口气:“这一家也只有这么一个清醒的聪明人。当年的族长怕惹麻烦,不愿意收留我阿父。王太后在门外跪,舅公就在门内跪......” 刘邦嘲笑:“下了赌注,遇到一点风险就退缩,当初上什么赌桌?没有吕不韦的魄力,还学吕不韦搞奇货可居。但凡吕不韦自己能生崽儿,也轮不到他们家出闺女。” “......倒也不至于。”扶苏满腹思绪被打得一干二净,捂住脑袋拼命摇头,把这些话甩出去。 “啧,看你那样儿。乃公这叫话糙理不糙,你就说有没有道理吧?” “但仙使这话也太糙了。”扶苏“嗷”一声,一头扎进马车上的大软枕,把自己的脑袋藏起来,“我的脑子不干净啦!我的耳朵聋啦!” 刘邦嘴一撇,戳扶苏的后脑勺:“古板的小秦人。” “离谱的大汉人!”扶苏急需洗洗脑子,回去就兴冲冲地帮韩柏筹备婚礼。 这次攻赵,韩柏立下的功劳不小,接受封赏后手头宽了不少。他也准备给未婚妻办一场风光一点的婚礼,正好有太子帮忙主持,这是莫大的荣耀,就趁着这个机会办了。 刘季见韩柏对扶苏“婚闹”的能力一无所知,却也不提醒,还帮扶苏出馊主意:“多给他出点谜语,答不上来就不让他迎走媳妇。” “好!”扶苏和刘季凑在一起,脑袋对脑袋围着桌子嘀嘀咕咕,时不时拿着笔记下“好”点子。 张良和李由抱着文书进来,正要找扶苏汇报设置邯郸县学的事情。他脚步一顿,低声和李由说道:“他们俩真是臭味相投。” “太子很好的,是被刘季带坏了。”李由难得反驳了一个长句子。 那小崽子小时候就损得很,张良斜眼看李由,不再和这种盲目崇敬扶苏的人说话。呵,等李由成婚的时候,就该知道扶苏的“威力”了。 扶苏听见门口传来嘀咕声,抬头一看连忙招手:“快过来呀。主持婚礼太好玩啦,张良成婚的时候别忘了邀请我呀。” “那臣这辈子不成婚了。”这小孩儿惯会折腾人,如今再加上一个馊主意更多的刘季,张良叹了口气。 刘季眼睛往张良身上瞥,他一见面就看穿这小子虚得很,啧啧。 “太子,这是整理出来的邯郸郡人口和土地文书。臣规划出了一处建造官学的地方,太子看看合不合适?”张良把文书放下,慢慢挽起袖子。 刘季直觉不妙,正欲翻身逃走,却还是结结实实地挨了张良一胳膊肘,直接把他给怼趴下了。他在地上打滚哀嚎,嚷嚷着让扶苏主持公道。 张良冷笑。 刘邦倒吸了一口凉气,别看张良这人面貌阴柔又天生体弱,踢人怼人可怪疼嘞。从前他每次说错话或做错事,被张良偷偷提醒的时候,都要挨张良一脚或一胳膊肘。 回想起过去,刘邦都有点幻疼,龇牙咧嘴地缩着胳膊,跑出去躲躲。 扶苏低头翻看着文书,“刘季你不要惹张良生气,他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打人。” 刘季跳起来,“太子是个小昏官。” “哼,我是青天大老爷。” 李由点头应和,张良微笑同意。 “......你们太能惯孩子了。”难怪秦王让他不要事事顺着太子,刘季嘴角微抽。 第238章 第238章 魏国献地 韩柏大婚后,扶苏也就要准备返回咸阳了。 如今天下未定,秦王和太子也不能同时离咸阳太久。王绾和隗状虽行丞相之职,却无丞相之权,无法调动各地兵马。各地有什么紧要军情都要有人出来处理。 临走前嬴政和扶苏对攻打下来的赵地做出部属,把攻打下来的赵地拆分成邯郸郡和恒山郡;井陉塞以西的赵地划入太原郡属地;将部分秦地、韩地和赵地合并上党郡。 扶苏拿着一根炭笔在地图上比划:“这样拆吧拆吧,各郡分界犬牙交错,方便管理。再把军事和政事分别由不同人来管理,也免得一郡独大,再复割据。” 说完,他丢掉手里的炭笔,把这些想法写成奏书。墨迹还没干呢,就被扶苏递给旁边的嬴政,“阿父,快批阅。” “要不你直接自己把王印盖上得了。”嬴政接过奏书,先在扶苏的脑袋上拍了一下。这孩子可怪会就方便的,连递交奏书的流程都不用走,写完就让他批。 扶苏嘴一咧,“嘿嘿”赔笑,手一揣如憨厚老农。 嬴政也板不住脸了,笑了出来。他摇摇头,把奏书翻看一遍,“写得不错。寡人和李斯商讨过,也有意这样划分郡县。” 扶苏拍拍自己的肚子,“我是阿父肚子里的蛔虫。” 孩子的比喻总是那么奇怪,嬴政召李斯来写诏书。 邯郸郡的政务就交给郡守张良,军务交给郡尉韩柏。二人分别负责一郡政务和军务,平级分属,互不干涉,不似从前一样郡守军政一手抓。 刘邦站在李斯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诏书:“邯郸这种国都是最容易发生叛乱的地方。若是乃公就给儿子兄弟封王去镇守,但那时候世道太乱了,也是没办法的事。现在秦国经过改革,国中稳定,派几个能人镇守也行......而且你阿父肯定不同意分封藩王。” 扶苏也不太愿意,秦国如今正是破旧革新的时候,一旦开了分封的口子,保不准直接倒退回周朝。就算有朝一日真的需要派藩王去各地,也要先经过这一场激烈的破旧才行。 扶苏又推荐了几个选官考试中比较出色的考生,把他们分配到邯郸郡各县做县令,以后再按考计升调。 “多出来这么多郡县,人手又不太够用了。”扶苏托着脸,“秋收之后再办一场选官考试吧。” 嬴政当即同意,这批通过选官考试出来的官吏,用起来很顺手。他明显能感觉出来,这批官吏的能力更出色、脑子更灵活。 扶苏听完嬴政的话,敲敲自己的脑袋:“当然啦,不是所有孩子都像我一样聪明。有些官吏贵族生出来的是笨孩子,那些笨孩子不经筛选,受父辈余荫入朝为官,能力自然很平庸。可是选官考试考的就是能力和脑子,而不是家势贵贱。” 刘邦摸着下巴:“大聪明以后一定要好好培养你儿子。不然臣属都那么聪明厉害,还不得把你儿子耍得团团转?君主和臣属、咸阳和各郡县,不是你弱我强,就是你强我弱。” 扶苏嘴巴一扁,他那么聪明,怎么会生出来笨孩子?不可能! 刘邦不用看就知道扶苏在想什么,这小崽子有他们嬴秦的传统自信。他哈哈笑道:“胡亥会给每一个自信的父亲一点小小的震撼。” 扶苏小脸一垮,扭头不再去看刘邦。 刘邦绕到扶苏另一边,啧啧道:“话说回来,胡亥应该在这两年就要出生了吧?哎呦,他后年出世,那明年应该就怀上了。每年北宫都得有两个小崽儿出生,咱也不知道胡亥长啥样啊,你阿父给孩子取名肯定也避着‘胡亥’类似的名字。” 扶苏不高兴地嘟起嘴吧,小声蛐蛐:“那肯定是长得好看的,阿父就喜欢好看的人。”能被阿父那么偏宠的孩子,肯定也是长得好看的。 “太子说什么?”李斯怀疑自己年纪大了,耳朵出现了问题,听见太子说什么好看不好看。 嬴政也看向扶苏,见孩子走神的模样,就知道扶苏又在和神灵交流。 他捡起桌案上的一颗金黄小杏子,往扶苏的怀里一丢,把孩子砸回神:“嘀咕什么呢?” 扶苏丝毫没有被抓包的慌乱,睁着大眼睛道:“我想起来有弟弟妹妹要出生了,不知道他们长得什么样子,肯定像我一样好看。”说完,他低头去掰开小杏子,往嘴巴里塞。 北宫的美人都是容姿出色的,那些小崽子也没有一个难看的。嬴政也从来没操心过孩子的长相,就算长得不好也是王室公子,谁敢嫌弃他的儿女? 李斯也笑道:“我们大秦的公子们自然都是相貌极佳的。”他儿子李由还和女公子有口头婚约呢,这个时候更要拍马屁,不能表现出丝毫不满。 嬴政换了个轻松的坐姿,笑道:“一群小崽子,哪里就能看得出来容貌如何?” “哼!”扶苏嗓门响亮道,“我们本来就很好看,阿父要和别人夸奖我们......还有一群弟弟妹妹的名字还没取呢,最大的弟弟都被您拖了三年啦。” 嬴政有点尴尬,没好气地白了扶苏一眼。他轻咳一声,直起身道:“谁说寡人没给他们取名字?等回去就给他们登名属籍。今天你不是约好了要和李由去看邯郸官学?” “哎呀,我差点忘啦。”扶苏赶紧爬起来,一阵风似的往外跑。 听不见扶苏欢快的脚步声,嬴政才拐弯抹角地让李斯帮他给孩子取名,还不忘了叮嘱:“避开‘胡’和‘亥’两个字,同音的也不要。” 李斯不太明白,自己从来没听说大王有这种忌讳:“莫非是这两个字不妥?” “不吉利。”嬴政顿了下又补充,“晦气。” 能被大王如此厌恶,看起来真的很晦气了。李斯不再继续追问原因,立刻遵命照办,若不是大王信任他,又怎么会把给公子们取名的事情交给他? 嬴政见李斯突然斗志昂扬,不知道这人又误会了什么。不过他还是很喜欢这种努力干活的臣属的,也没有开口解释什么。 他端详气质愈发沉稳儒雅的李斯,想起李由那个小娃娃也已身长玉立,“一般到了李由这个时候也该议婚了,可惜寡人那群小崽子,年纪最大的老四也才十岁。” 李斯也很关注几个女公子,忙道:“李由还不够稳重,还需要再磨练磨练,再谈婚事。” 嬴政就喜欢听李斯说话,难怪扶苏总说他是夸夸工具人,确实说话好听。他可以说自己家孩子年纪小,李斯却不能真的表露不满。 “唉。”嬴政的胳膊肘拄着凭几扶手,慢慢揉着额头,“孩子就像春后的麦苗,风一吹就长大了。”过两年扶苏也该议婚了,可他还没有决定好,要不要给扶苏纳太子夫人。 天下权柄皆归一人,前朝如此,后宫亦应如此。 嬴政前朝不设封国,后宫不设王后,不希望再出现诸侯或外戚分权。 他陷入了沉思。扶苏是他最重要的孩子,也是大秦未来的储君,日后是否纳太子夫人、立后都至关重要。 李斯见嬴政不说话了,小心询问:“大王,可还有其他不妥?” 嬴政看了李斯一会儿,还是把自己的纠结告诉他,询问李斯的意见。 李斯很支持嬴政的想法,不给太子纳太子夫人。秦法废封国设郡县,最终就是要把天下权柄都收到国主手里,可历来贵戚和诸侯一样屡屡侵犯国主王权,如楚国的李园。所以没有贵戚那是最好的。 但李斯怕得罪扶苏,也不敢直说自己的想法,只是委婉地道:“太子是聪慧之人。大王不妨把您的想法告诉太子,太子自会定夺。” 嬴政也习惯了和扶苏商量事情,一时倒也没觉得和孩子商量这事儿有问题,点点头让李斯先下去做事。 傍晚时分,扶苏在新建造的邯郸官学玩了一天,终于回来吃饭了。一张白嫩的脸脏兮兮的,两捋碎发湿哒哒贴在额头上,画成两个圈。 嬴政佩服扶苏的活力,赶他先去洗脸再吃饭。 饭后,父子俩去赵王宫花园中散步。 扶苏的手脚不老实,不是踢踢石头,就是摸摸树皮,要不就追着蝴蝶跑了。身体都长成小少年了,还一团稚气。 好不容易等孩子消停了,嬴政才跟扶苏说他未来的婚事,“列国都设有王后、太子夫人。你是个心里有成算的孩子,未来也想设王后和太子夫人吗?若是不想,到年纪了就纳几个美人。” 扶苏觉得这个问题没有什么好思考的,“我也不会设王后。这和我怎么想没关系,也由不得我想什么。阿父是一国之主,我是储君,我们父子两个的事情就没有私事、家事,都是关乎社稷生民的公事,生个小病都会影响很多人。” 嬴政想过扶苏会认同自己,却没想到扶苏会是这样的思考角度。 扶苏道:“人人都有私心,为了自己的私欲互相攻伐杀戮。为了结束这种混乱,就要有主持大局的国主,国主也就成了稳固社稷、保民安民的公器。公器一言一行都会影响到社稷生民,不应该有私心私欲。” 嬴政哑然,盯着扶苏琢磨了半天,确认这是有血有肉的真孩子:“道理如此,可哪有真正能摒弃私欲,甘愿当公器的国主?” 扶苏握拳:“阿父就是,我也是。我管不了后世子孙,他们不甘心当公器,为了私欲胡作非为,自会承担恶果。只要我们父子两个做的足够好啦。‘天下为公,选贤与能’,上不愧对祖宗神灵,下不愧对社稷生民。” “可寡人却很偏宠你。” 扶苏抱住嬴政:“当公器本来就很难呀,阿父就算没当好公器,我也会帮阿父善后的。唉,真希望后世子孙也有我这样厉害的孩子。” “什么都敢说。”嬴政一把揪住扶苏的耳朵。 扶苏害怕又挨揍,赶紧继续说道:“我虽然不设皇后,但是想仿照前朝分权六部,设三宫夫人。让她们分权管理宗室事务、私库开支。东宫夫人制定策略,西宫夫人负责执行,中宫夫人负责监督,一切文书账簿定期上奏。” 说起来事务只有两项,可具体内容却一点也不少的,宫廷管理,宗室教育生活和人员管理,私库收支预算和管理分配等等,等同于把宗正和少府的权力都并给三宫夫人。 “......”嬴政失语,“你这是在后宫有设立了一个小朝廷?那你不如直接让前朝的官吏把活儿都干了。” 扶苏道:“公私要分明。宗室、私库都是国主的私事,要以对待公事的态度处理,却不能真的简单粗暴划为公事。”说着他有点沮丧,无论他怎么努力去做公器,都改不了一国之主会有“私”。 或许像仙使说得那样,在没有国主的世界,才能做到天下为公吧。 “不要自责。”刘邦摸着扶苏的脑袋,语气难得温柔,“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天下为公’四个字说得容易,千百年能做到的人却屈指可数。乃公重活一次也做不到。” 做公器太难了,人怎么能避讳自己的私欲呢? 嬴政也不希望扶苏活得那么辛苦,可他低头一看孩子眼睛亮晶晶的。这或许就是扶苏所追求的道,在这条道上再辛苦,也是一种享受。 最终嬴政没劝阻他,顺着扶苏的想法思考:“那你的东宫夫人得有谋略,如张良;西宫夫人擅长实务,如萧何;中宫夫人需中正不阿,如茅焦。” “......”扶苏一头扎进嬴政的衣服里,闷声道,“我还是希望她们是女孩子。”他还没到少年慕艾的时候,但还是知道男女有别的,不想娶男媳妇。 “哈哈哈!”嬴政没憋住,笑得差点歪倒进花丛里,抱着扶苏的脑袋道,“寡人帮你留意,这样的媳妇可不好找。在那之前,你不要对别人说起自己的打算。” “我知道的。”扶苏道,“三宫夫人夺走了宗正和少府的权力,肯定会有很多人跳出来反对。哼,宗正和宗室才是一条心,总想着跟国主对着干、争夺利益,还想反叛阿父。由三宫夫人管理宗室事务是最好不过的,她们和我比宗室亲近。” “啧。”刘邦戳歪扶苏的脑袋,“宗室造反都是几年前的事了,记仇的嬴扶苏。”真是随了始皇帝,时隔那么多年,坚持要跑到邯郸报仇。 不过刘邦倒是很支持扶苏,戳完又竖起大拇指:“聪明的刘小树。” 扶苏洋洋得意,下巴都要抬到天上去了。他才不是为了报仇呢,只是想试试接近那个“天下为公”的世界……可惜他是看不到真正的理想世界了。 刘邦挠挠他的下巴壳,把扶苏挠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逗小孩儿:“你是小猫吗?” 扶苏只听说过猫,还没见过。 刘邦变出一团软绵绵的云朵美短猫,只不过体型变得大了几倍,含糊道:“和小老虎差不多。” 云朵巨猫炸开毛,冲扶苏张大嘴巴哈气,看起来凶悍极了。 扶苏睁大眼睛,好威风啊!对,他就是小猫。 “王上。”蒙恬匆匆走来,手里还拿着一封信,“边关传来消息,魏王派使臣王边关递交国书,请求使臣入秦。” “拜访寡人?”嬴政今年还没有打算对魏国动手。眼看着要到秋收的时候了,他想缓一缓,等明年彻底平定赵国剩余的地盘,再处理魏国。 “臣也不知魏王所为何事。”蒙恬把信交给嬴政。 扶苏伸着脑袋往前凑,拼命想看清信上的字:“我猜魏王是被吓怕了,他本来就年纪很大,愈发贪生怕死。会不会是想要找大秦求和?” 嬴政信拆到一半,视线全被扶苏这颗大脑袋给挡住了,挡的严严实实。他无奈的把这个圆溜溜的脑袋推走,拆开信扫了一眼:“小崽子倒是挺聪明,魏王的确是想跟大秦求和。他打算割让土地,对大秦纳贡称臣。” 扶苏有点纠结,能兵不血刃得到一块土地,自然是极好的。但是这样一来就少了攻打魏国的理由,不然大秦可以用“不臣”的借口来攻魏。难道还要派李斯上门去故意碰瓷吗? 嬴政随手把信纸递给扶苏,“像魏王这样识时务的真少见。”大秦都没有对魏国出兵呢,魏王就自己先把地给割了。 刘邦也不由得唏嘘:“想当年魏国之强,就连秦国也俯首避让。而后丢了河西之地,国势如江河日下,如今竟然沦落到要靠割地来苟且偷生。若说秦国真的要打魏国了,尚且可以理解。可秦国连打魏国的意思都还没有表露,魏国就已经先跪地认输了。” “我上次去魏国弄演习,看见魏王,感觉他有点稀里糊涂的,估计也活不太久了。”扶苏拿着信纸看了一遍,“这块地拿着可真烫手啊。” 烫手归烫手,地还是要拿的。大不了等以后再找其他借口攻打魏国。 嬴政下令:“后日准备启程回咸阳,召魏国使臣来咸阳面见寡人。” “是。” 短短一年的时间,韩国突然被秦军攻破国都郑城,韩安率领韩国臣属们降秦。而后赵国被攻破国都邯郸,秦军内讧,赵王迁侥幸北逃代郡。 韩国和赵国如今的凄惨下场,给列国带来的震颤不可谓不大。尤其是被韩国和赵国夹在中间的魏国,更是如热锅上的蚂蚁。 魏王召群臣商讨,悲哀的发现:此时此刻,就算他们寻找尚存的楚国、齐国和燕国联盟抗秦,也是无济于事了。 三晋之地,休戚与共。赵国、魏国和韩国是彼此的护盾。 如今魏国北边的赵国,南边的韩国都已经被秦军所破,只剩魏国独自一个直面秦军的两面包抄。就算真的能成功联盟,又能怎么样呢?第一个挨揍的还是他魏国。 联盟若是成了,甚至于再奢望地想一下,秦国能够让出河西之地。那么魏国的国土也早已经被战争摧残,联军甚至会反过来瓜分魏国。 联盟若是不成,秦国第一个报复的就是魏国。甚至于魏国君臣很有可能沦落为赵国君臣的下场。 魏国上下吵吵嚷嚷了大半个月,谁都知道现在魏国最好的做法就是学习韩国,主动向秦国割地求和。可没有人敢说,谁都不想做这个罪人。 眼看着这件事就一直僵持在那里,一向沉静内敛略显愚钝的长公子魏假主动站出来,背负起这个罪过:“秦王是虎狼之君,有吞并六国之心,迟早要和我们魏国为敌。为今之计,唯有缓兵求和,另求他法应对秦军。” 魏假怎么忍心呢?可他看出了秦国的野心,知道负隅顽抗只会害惨了百姓。还不如跟秦国卖个好,更何况扶苏是个仁德的太子,一定会善待魏国百姓的。 魏王肥硕的身体动了动,明知故问道:“求和?你打算如何求和?” “美人、珍宝,这些秦王都不缺。”魏假顿了顿,“唯一能打动秦王的就是……土地!” “放肆!”魏王猛地一拍桌案,怒不可遏。 殿内的宗室和一些大臣也纷纷指责魏假,有辱魏国脸面。 魏假沉默着面对万夫所指。 待众人骂的差不多了,魏假才不急不缓地道:“臣愿意做这个使臣,亲自去秦国说和。太子扶苏一个仁善的人,他很喜欢臣,臣去当使臣肯定能够说服秦国暂时不对魏国动兵。” 魏王随手抓起桌案上的灯盏,往魏家的身上砸,“魏国如今面临国破之危。你这个畜生,竟然还想割地给秦国?” 魏假没有躲避,直接被灯盏砸中了脑袋,划破了脸颊。鲜血顺着他的脸滴滴答答地往下落,瞬间染红了浅色的衣襟。 魏假仿佛没有感受到伤口,直直地跪在地上,“如今魏国就像被放在虎口的肉,割掉一部分肉喂饱了秦国,或许还可得一夕之安稳。”就算秦王不打,太子扶苏肯定也会吞并魏国的,只希望能少些杀戮吧。 第239章 第239章 小小一只,脾气不小 大殿内,魏国君臣的怒火鼎沸,好似要把魏假烧得灰飞烟灭。 魏假僵直跪在地上,不多时身上单薄的衣衫就已经被血水浸透,黏在皮肤上。 或许是火候到了,也或许是真的有人于心不忍,见殿内痛斥长公子的声音减小,出声道:“大王,如今秦军在赵地和韩地披甲陈军,对我国边境虎视眈眈。在没有完全之策的情况下,不妨就试试长公子所言的求和缓兵之法?” “是啊是啊,”立时有人附和,“是缓兵之计,待秦国放下戒心,我们可以再想办法和诸国联盟。” 另一个魏臣看向周围诸臣道:“就算不与诸国联盟,没准也可以让秦国不再对魏国出兵。秦国向来自诩是知礼上国,我们好好地献地求和,秦王又怎么好打他自己的脸,反过来对魏国出兵呢?” “言之有理。”一个老臣捋着胡须,“不如就西面的南阳让给秦国?那片地周围已经被秦军包围,就算硬守也是得不偿失,不如就卖给秦国一个人情。” 殿内大半人都不住的点头认同,就连魏王的神情也缓和许多。 半晌后,魏王注视魏假的方向,语气有些不善:“那寡人便派你出使秦国。” “是。”魏假跪了半天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异常,强撑着行礼后退出大殿。 他刚一出大殿差点跌倒,幸好被旁边的寺人扶了一把:“长公子小心,您的脸......” “无碍。”魏假站稳后就直接回了自己的宅子,让夫人准备去秦国的行囊。 夫人拿着手帕想要为魏假擦拭血迹,一看到那伤口,就下不去手了。她别过头,几息后颤声让女侍去请侍医入府:“夫君快坐下,我先帮你把伤口包住。” 魏假摇头,握住她的手:“我没事,伤口不深。我明日要奉大王之命去秦国出使,此去倒没什么危险,秦王和太子扶苏总不至于杀使臣。你帮大郎准备行囊,他随我一同去秦国。” 夫人惊道:“公子咎不是在秦国当质子?怎么又让大郎去?” “唉!”魏假重重的叹息一声,拳头放在膝盖上,半晌后才说道,“如今韩国被秦军所灭,等秦国吞并赵国,就会把矛头对准魏国。我是魏国长公子,自然要与魏国生死与共。可也不想让祖宗绝祀,把大郎送去秦国,至少也能留下一个后人。大郎性情温和宽厚,又没有什么野心,秦国会留他性命的。” 夫人听到这里,彻底绷不住情绪了,靠在魏假肩头哭诉:“好端端的,怎么就成了这样?” 魏假拍拍她的后背:“去给大郎收拾行囊吧。秦国风沙大,多给他带些衣物......或许这是与他最后一次告别了。别担心,二弟在咸阳质子馆过得不错,他会帮我们照顾大郎的。” 夫人抱住魏假放声大哭。可她向来是个聪慧的女子,等侍医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止住了眼泪,去帮父子二人收拾行囊。 待收到秦王同意魏国使臣入咸阳的消息,魏假就要带着长子准备出发了。他和夫人都没告诉长子真相,免得魏大郎不愿去秦国,只道是带着孩子出去增长见识。 十岁的小少年还是第一次离家,更要去传说中天下间最繁华的咸阳,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心。他见阿母给自己打包了五个大行囊,几乎装满了三辆马车,不由得无奈。 “阿母,我的行囊都比阿父的行囊多啦。”魏大郎不太想带这么多东西,“我还想去咸阳东市逛逛呢,缺什么少什么,就在咸阳买了。” 夫人忍着眼泪,拍了下魏大郎的后背:“秦国的东西哪里有魏国的好?”说着,她又想起来,喊女侍把自己这一阵做的香囊给魏大郎装上。 魏大郎看见一整个竹筐的香囊,不由得一囧:“阿母,我天天换着戴也戴不完呢。” 夫人捏捏他的脸,一眼不眨的温柔注视着他抱怨:“你和你阿父一样喜欢去地里摆弄,每次都弄得狼狈,这些香囊怕是都不够你祸害的。” 魏大郎不大好意思,挠挠脸蛋:“我,我去秦国就不会那么淘气了。” “见到你二叔,多和他说说好话.....”夫人顿了下,怕孩子听出不对,匆忙找补道,“你二叔为了魏国,在秦国当了那么多年的质子,也不容易。” “嗯!我去和弟弟妹妹们道别。”魏大郎认真点点头就跑了,跑到门口又转回头,撞见正在偷偷抹泪的阿母。 他犹豫一下,跑回来抱了抱阿母:“阿母,听说咸阳有很多新奇的好东西,我给你带礼物回来。” 夫人不敢再多说话,怕自己控制不住,拍拍魏大郎赶他去看弟弟妹妹。 此时,嬴政和扶苏也要准备回咸阳了,临走前还要见一见李牧。若李牧依旧不肯降秦,那扶苏也没办法保住他的性命了。 李牧依旧躺在西室的床榻上,隔壁的正殿就是嬴政和扶苏处理事务的地方,每天都能听见秦国官吏、将领进进出出。这种感觉十分新奇,他在赵国从来没见过这么忙的官吏。 这些秦国官吏每天都充满了干劲儿,走路的脚步声都快速有力,一点也没有懒散懈怠。可这样繁忙却一点也没有影响到他们的情绪,李牧还能经常听见他们的说笑声和打闹声,同僚之间的关系融洽得宛如亲友。 当扶苏走进西室时,李牧脸上淡淡的笑意还没有散去,依旧沉浸在方才听见的声音里。 “李公的身体有没有好一点?”扶苏自来熟的爬上李牧的床榻,吓得李牧差点摔下去。 他趴在李牧旁边,脑袋怼在李牧面前研究。 李牧从来没见过这样没架子的公子,身体都有点僵硬,勉强扯出笑脸:“好多了。” “恢复得不错哦,这一阵伤口长肉,痒痒的时候可千万别挠呀。我骑马的时候磨破了大腿,就又痛又痒,睡觉都要戴着手套。”扶苏戳了下李牧的胳膊,薄薄的皮肤终于不贴着骨头了,里面多了一点肉,整个人不再像活死尸一样恐怖了。 扶苏关心人的时候,语气是特别真诚的,嗓音还带着孩童的稚嫩,很难让人不心软。 李牧的眼神也温柔下来,看着用小手戳来戳去试探的孩子,那肉乎乎的身体发着腾腾热气,像只小太阳一样烤的他想要躲开,又舍不得躲开。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大孙子,那孩子如今还在代郡,不知..... 扶苏翻个身盘腿坐下,忽然叹了口气。 李牧回过神也艰难地坐起来,却没控制住自己,下意识的担忧问询:“太子怎么了?”问完,他愣住了。 那一瞬间,李牧的脑海里闪现过许多画面,一时是代地和雁门的将士百姓,一时是方才暖洋洋的扶苏,一时又是家中妻儿孙子,一时又是那样朝气蓬勃的的秦国将臣.....还有在邯郸狱中毫无希望的受刑、战死雁门的父亲、讥讽扭曲的韩仓和郭开等人的脸...... 扶苏道:“我和阿父马上就要回咸阳啦。李公做好决定了吗?是为了那些无辜的将士百姓去劝降,还是为了腐朽不堪的赵国继续坚持?”他眼巴巴地盯着李牧的脸。 李牧低头避开扶苏的视线,对着自己遍是伤疤的双手看了半天,才缓缓道:“我的手受了刑,很难再握紧长矛,上战场也无法如从前一样杀敌。我可以去代地劝降,但以后也是没办法为秦国出力的。” 扶苏闻言一点异样的表情都没漏出来,反而笑得眉眼弯弯:“太好啦!这样我们大秦就可以更容易拿下代地和雁门,两地将士都能少一点损失。李公也不用气馁,谁说将领一定要亲自在战场厮杀呢?据我所知,您所擅长的战术也不是亲身上阵。” 李牧喉咙微动,注视着扶苏真诚的脸,半晌没说出话来。 扶苏跪起来,帮李牧整理脸上的枯白碎发:“我从小就喜欢听故事,故事里有一个兵仙打仗非常厉害,从来没有输过的时候。” “不一定吧。”刘邦摸着下巴,“乃公就打破了韩信不可战胜的神话。” 扶苏看了看刘邦,眼露唾弃,小嘴一撇。仙使要么趁着韩信睡觉,闯进人家卧室抢走兵符;要么骗韩信拜见他,直接派人把韩信当场按住。 “啧。”刘邦一巴掌呼在了扶苏的后脑勺上。 扶苏一点头,差点往前扑倒。 李牧赶紧接住没站稳的扶苏,他的手只是握不稳兵器,却依旧力气不小,哪怕此刻瘦骨如柴也攥得扶苏胳膊疼。 扶苏揉揉胳膊,崇拜地看着李牧:“李公真厉害!那兵仙也不擅长近身作战,但兵法和领军能力很厉害。就连猛将对上他,也不是对手。” 李牧没听说过什么兵仙的传说,只当做是扶苏在激励他,不由得展露笑容,“多谢太子宽慰。” “这样吧,我也不逼迫您立刻为大秦领兵。”扶苏道,“只希望您能帮忙劝降代郡守军。不过我还是很希望您能继续打匈奴的,就算有朝一日北境尽归大秦,可匈奴之患并不会随之消失。李公是一个爱民之人,您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李牧默然不语。 扶苏拍拍李牧的肩膀,站起来叉着腰道:“李公安心养好身体。马上就要到秋收的时候了,就算攻赵也要等到明年春耕后。阿父已经派人去代郡寻找李公的家眷了,若是能把他们带回大秦,就带回来;带不回来也会尽量护他们周全。” 李牧猛然抬头望向扶苏,显然还是很看重自己的家眷的。 “我可不像赵王一样让功臣流血又流泪。”扶苏骄傲地扬起下巴,“哼,只要是大秦的人,我都会好好罩着你们的。我可是很负责任的老大!哦不,老二。老大是我阿父,嘿嘿,我是二把手。” 李牧没有觉得扶苏自傲,太子扶苏无论说多么骄傲的话,却总是能说到做到。小小年纪周身的气势,却已让人不由自主地心悦诚服。 李牧别开头,看向窗外。 这里是赵王宫,不是咸阳宫。李牧很熟悉这里,每次回邯郸述职的时候,就会在这里面见赵王。 物是人非,这里已经换上了一身黑色甲胄的秦军护卫,纪律相较赵国卫兵更加严格。他们甚至连动手挠脸的动作都没有,一动不动宛如威严的雕塑。 以往缠绕在赵王宫上空的琴瑟鼓乐靡靡之音消失了,酒色奢靡的香粉气也散去了。原来赵王宫也有如此庄严肃穆的时候。 看着这样焕然一新的赵王宫,谁还会怀疑占据这里的大王的能力呢? 李牧的眼睛里浮现诸多复杂的情绪,半晌后才释然一笑:“多谢太子宽慰。” “我要去吃饭啦,你好好休息吧。”扶苏跳下床,对李牧挥挥手。 他临走前把自己脖子上的玉璜给李牧,“等你想要重新领兵打匈奴了,就把它还给我,我就明白你的意思啦。” 这种两个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很大程度上保全了李牧的脸面,不需要主动开口。只要他给扶苏一个讯号,就可以轻松走出那一步,继续做自己的事业,为边境百姓领军作战。 李牧哑然,只觉手里沉甸甸的玉璜如此压人,分量是那么的重。 待扶苏出了门,一滴眼泪砸在了玉璜上。 李牧举起玉璜按在额头上,咬着下唇痛哭。哭声压抑得难以让人听见,眼泪却似决堤一般,苍白枯萎的发丝都在颤抖。 刘邦跟在扶苏身后,调侃道:“乃公看你就是嫌弃玉璜压脖子,才送出去。” “才不是......”扶苏说到一半,忽然转开头不去看刘邦,“哼!”强烈表达自己的不满。 刘邦揪住扶苏的发髻,不让小孩儿继续往前走:“小小一只,脾气不小。” 扶苏控诉:“仙使刚才无缘无故拍我脑袋!我的脑袋现在还嗡嗡的。” 刘邦哭笑不得,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不是你先腹诽乃公的吗?” 扶苏听见这话突然有点心虚,理不直了,气也不壮了。他弱弱地反驳:“我只是在心里想了想,又没有说出来。” “想也不行,想也有罪。”刘邦双手捏住扶苏的嘴巴,“乃公要把你捏成小鸭子。” 扶苏的眼睛瞬间水润。 刘邦赶紧松手。 “我长大了,仙使就没有以前那样喜欢我了。”扶苏用袖子摸着眼泪,“打完我都不哄我,还一直说我,还要把我捏成小鸭子。” 刘邦算是明白“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这句话了。他只能像从前一样哄扶苏,挑了个无人的地方夹着扶苏飞了两圈。 看着扶苏眉眼弯弯的笑脸,刘邦咬牙捏捏他的脸蛋,笑道:“小魔头。” 扶苏又让刘邦带他飞了一圈,去树上抓小燕子,抓了半天才回去找嬴政。他把劝服李牧的事情说了一遍。随后嬴政也遵守诺言,派顿弱去代郡保护李牧的亲眷。 次日王驾便折返咸阳。此时邯郸街头已经恢复了日常,集市也正常开设了。邯郸的普通百姓和被释放的奴隶们都很喜欢秦国大王和太子,特意去郊外目送嬴政和扶苏离开。 嬴政推开车窗一角,望着外面目露不舍的邯郸百姓们,甚至还有人在偷偷垂泪。让嬴政怔愣半晌,陷入了回忆。 他幼时在邯郸的八年生活并不如意,九岁时曾祖父昭襄王去世,祖父孝文王继位,父亲庄襄王也就顺理成章定为下一任秦王。 前几年秦赵之间战事频频,赵国为了和秦国修好,特意把扣押的庄襄王长子送回秦国,以示诚意。可谁都没指望一个流落赵国八年的孩子,还能继任王位。 他九岁时离开邯郸,回到秦国,不过是两国博弈时的一颗棋子。哪有邯郸人特意来送别?甚至有不少人都是在笑话他的狼狈。 可此时此刻再次离开邯郸,嬴政回忆起过去的往事,心中压抑的恨意和羞恼不知何时都已消散,竟生不出什么情绪波澜。 他心态平和,彻底放下了过去,也宽恕了那个一直被折磨的自己。 嬴政彻底打开车窗,任由温柔清爽的微风拂面。他靠在靠枕上闭目养神:“上次地动,雍城的旧宫房屋可受影响?” 上次地动连民宅都没有震塌,怎么会影响到雍城的离宫呢?扶苏刚想张嘴回应,不等刘邦出言提醒,他自己就把嘴巴闭上了。 扶苏想起来阿父曾经发过的誓。那时候少府令试探阿父,要不要把王太后接回咸阳,阿父提起了郑庄公发过的誓言。 郑庄公的母亲武姜不喜欢长子郑庄公。在郑庄公继位后,她还帮着小儿子造反,想要杀掉郑庄公。当然那场造反被郑庄公识破,也就失败了。 郑庄公很愤怒,把母亲武姜扔到了颖城,并发誓——母子二人,不到死去下黄泉的那一天,绝对不会再相见。 可事情并没有结束。没过一年郑庄公便心生后悔,可毒誓已发就没办法收回。 颍考叔得知此事,特意挖了一条地下甬道,在地底下建造了一间“黄泉”。 郑庄公和母亲各自从甬道一端走下去,最终在“黄泉”相见,相拥痛哭。随后郑庄公将母亲接回了国都郑城,母子二人重修于好。 不管郑庄公当初接回母亲武姜的真实用意是什么,到底是真的思念母亲,还是为了弘扬自己的仁义美名。此时此刻,扶苏看着嬴政脸上轻松舒适的表情,却知道阿父的用意是什么。 扶苏贴着嬴政的胳膊,眨巴眨巴眼睛:“有些殿堂年久失修坏掉了,有些地方在漏水。” 嬴政搓着手指,没有说话。 扶苏等了一会儿,从车窗往外探头,对刘季招手:“雍城的宫殿上次受地动影响损坏了,王太后近年身体不大好,派人接她暂时去甘泉宫暂住。等雍城的宫殿修好了,再送王太后回去。” “好嘞。”要不说刘季和扶苏“臭味相投”呢?俩人跟嬴政和李斯一样默契。也不说雍城还有其他宫殿,也不说为什么非得让王太后回咸阳的甘泉宫暂住,更不说雍城的宫殿什么时候能修好。 嬴政嗤笑一声,“自作主张。” “看见阿父开心,我就开心。”扶苏并不在乎王太后到底是在哪里安度余生,她只要好好活着,也影响不了什么大局。 阿父思念她了,那就让她回咸阳;阿父讨厌她了,那就让她去雍城。 扶苏被嬴政摸了一会儿脑袋,视线呆呆地落在车厢一角,眼中泪光点点。他想阿母了,也想曾祖母和荀卿了,可却没办法让她们也回咸阳。 刘邦叹息,握住扶苏的手:“乃公给你讲笑话。商鞅和嬴驷约架。嬴驷拉来了嬴虔,得意自己这把二打一稳赢,结果一群商鞅陆陆续续从车上下来了......哈哈哈,你怎么不笑啊?” 扶苏不但不笑,甚至看上去更想哭了。 刘邦干干地咳嗽两声,“那乃公给你唱首歌吧。” 扶苏终于笑了,并跟着刘邦一起放声歌唱,开心得不得了。只是苦了一旁被震得耳朵疼的嬴政,和外面差点从马上摔下来的众人。 刘季摸着下巴的胡茬:“啧,太子唱歌还是这么难听。” 茅焦无语道:“太子的歌声明明和你的一样。”真是奇了怪了,俩人从前也没见过,怎么唱歌的调子就这么像呢?还是说唱歌难听的人调子都一样? “胡说。”刘季翻了个白眼,“乃公......咳,我唱歌好听多了,卢绾都夸我唱歌像雀鸟。” “......”在莫名自信这一点上,太子和刘季也够像的。 这次回程沿途的水路已经疏通开了,嬴政和扶苏也中途换乘水路,比去邯郸的时间要节省,一个月左右就抵达咸阳。 而魏假带领魏国使臣已经在咸阳恭候数日了,得知秦王和太子扶苏回来,紧张地握住了魏大郎的小手,不舍得放开。 魏大郎被握得有点痛,还安慰魏假:“阿父不要害怕,我们见完秦王就可以回家啦。” 第240章 第240章 代郡大地震 孩子还不知道自己就要与父亲分别,此生都未必再有见面的机会。魏大郎略显稚嫩的脸上,还带着回家的喜悦。 魏咎单手端着一盘甜瓜走过来,摸摸魏大郎的后脑勺,把甜瓜递给他:“大郎不是很喜欢咸阳和二叔吗?这么着急回家?” “谢谢二叔。”魏大郎乖乖接过甜瓜,他确实很喜欢二叔,也很喜欢繁华热闹的咸阳,但还是想回家,“我还要给阿母、弟弟妹妹们她们带礼物呢。我和阿父种的稻子都长大了,还要回去收稻子,等我以后会再来咸阳看二叔的。” 魏咎的笑容险些维持不住,揉揉魏大郎的总角发髻,看向魏假,无声叹息。 魏假没有说什么,低头看孩子吃甜瓜。 “阿兄......”魏咎唤了一声,突然不知道继续说哪句话。难道要让兄长直接降秦?还是说一些毫无意义的空头话安慰兄长? 兄弟二人相顾无言,院内只剩下魏大郎吧唧吧唧吃瓜的声音。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不多时陈驰身着秦臣官服走进来,对二人拱手行礼:“太子今日在东宫设宴款待公子假,车驾已经在质子馆外恭候。” “东宫?”魏咎微微一怔,对不了解情况的兄长解释道,“秦国招待列国使臣,一般都是在章台宫设宴。咸阳东宫是太子扶苏的宫殿,是太子扶苏处理政务的地方。” 魏假没有觉得被怠慢,笑容真实了许多,带着怀念:“太子扶苏这是把我当故交。” 陈驰笑道:“公子所言不错。太子只在东宫招待属官和好友,从不招待外人。” 魏咎没想到兄长和太子扶苏的关系这么好,他还以为当初太子扶苏去魏国,兄长真的在卑微逢迎。他转念一想倒也不难理解了,复杂的人不喜欢兄长的淳厚,可纯净的人却能和兄长真心相交。 “劳烦尚书令稍等,我去换身衣裳。”魏假看了眼正瞧热闹的儿子,左右迟疑,最后叫上魏大郎一起去换衣裳。 魏大郎只比扶苏小一岁,一直都对传闻中的大秦太子很好奇,闻言也立刻跟着魏假去换衣裳。 父子二人想要见扶苏,手脚飞快修整完毕,登上东宫的马车。魏假没有带其他的魏国使臣,太子扶苏以故交待他,他怎么好把两国之间的事情拿到宴席上说? 公是公,私是私。这一场宴席只是两人之间的私交。 陈驰扫了一眼见魏假没有带其他人,心里半是讶异,半是佩服,太子的识人之力总是那么好。 东宫殿内中央摆了一张大圆桌,上面摆放着瓜果、蜜水和玩具,不像是什么宴席,倒像是一群小朋友在这里聚会。扶苏坐在一张椅子上踢着脚丫,对进门的魏假父子招手,让他们坐在自己旁边。 魏假扫了一眼桌面上的玩具,一时有些哭笑不得,或许大郎能和太子扶苏玩到一起去,他已经过了玩玩具的年纪了。 尽管二人已经多年不见,却依旧很快熟稔起来,就围着圆桌吃点小食、摆弄摆弄玩具,顺便聊聊天。过一会儿,烤羊羔端上来,扶苏指挥魏假给他们两个小孩儿分羊。 饭后,扶苏靠着椅子的靠椅,揉着圆滚滚的肚子道:“你不是来秦国求和的?怎么一直不说正事?” 魏假帮扶苏倒了杯温水:“那是两国公事,自然要到了谈公事的地方说。今日臣与太子只是故交重逢。” 扶苏哈哈大笑,把肚子拍得乓乓响。 魏大郎歪头瞅着,也学扶苏拍拍肚子,却没有那么响。 魏假无奈,按住儿子的手,“太子越发豪迈了。” “我就是这样威风的人!” “不错。”魏假笑完,却有点心不在焉,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扶苏隐约猜到魏假想要说什么,却没有主动询问,耐心等待魏假开口,顺手把一个农具模型玩具递给魏大郎。 直到时辰已晚,魏假得和扶苏告别,才将为难的话说出口:“大郎很喜欢咸阳,看在故交的份上,太子能否帮臣照顾一二?”他忐忑不安的望着扶苏,眼神都有些躲闪。 魏大郎愣住了,阿父在说什么呢? 扶苏心领神会,魏假不善治国,也没有执政的天份,却并不是个蠢笨的人。或许也正是因为他的心思如此纯净,所以能看到很多人看不见的未来真相,他知道魏国是保不住的,只想祈求留下一丝血脉。 扶苏低下头,不高兴地踢了桌腿一下:“我更希望你能留在咸阳亲自照顾他。” 魏假听扶苏这话,便知道已经得到对方的承诺了,轻快地笑道:“臣是魏国长公子,不出意外也是未来的魏国国君,有臣自己要承担的责任。” “阿父......”魏大郎扯了扯魏假的袖子。 扶苏也眼睛红红的,知道自己劝不了魏假,他扁了扁嘴巴道:“那你离开咸阳前把我大侄子送到东宫吧。” “......”魏假嘴角微抽,大侄子就大侄子吧,倒也不算差辈。 告别扶苏后,魏假回到住处才细细跟魏大郎解释。他没有因为孩子年纪小,就敷衍了事,而是把当前大局原原本本的分析了一遍:“自周天子东迁,这世道已经乱了五百多年了。秦国有这个能力结束乱世,这是好事。你以后也不要恨秦国,从五百年前小国林立,到今天互相吞并只剩寥寥无几的几个强国。乱世结束是早晚的事情,没有秦国也有别人,但别人可就没有秦王和秦国太子这样仁德了。 魏大郎抱着魏假哇哇大哭,耳朵却也在认真听父亲说话。 魏假千言万语不知再说哪一句,最终只艰难嘱咐道:“日后若是有人挑拨你反秦,不要信,把那人告诉太子扶苏就好。太子扶苏不会亏待你的,正好你随我一样喜欢农事,便好好研究农事。” 魏大郎一边哭一边点头。 “别哭,二叔也在秦国。你是个大孩子了,要替阿父照顾好二叔。” “嗯!” 次日,嬴政宣召魏国使臣入咸阳宫,接受魏国的献地,并承诺只要魏国老老实实,秦国就绝对不会对魏国动兵。至于这个“老老实实”如何定义,双方都心知肚明,全看秦王的嘴巴。 魏假没有在咸阳停留太久,签订两国盟约后,便和魏咎道别。临走之前,他把儿子送到了东宫,再次拜谢扶苏,才丢下眼泪汪汪的魏大郎,咬牙离开。 扶苏很喜欢魏假,也很喜欢这个大侄子。他把荀卿的那处院子划给魏大郎落脚,但平日里魏大郎就和刘交一起跟随浮丘伯和毛亨读书。 浮丘伯和毛亨在教育部负责编撰教材,最擅长道德礼仪和《诗》,正好适合教导魏大郎。扶苏没让魏大郎去学宫,学宫和官学一样都是培养官吏的地方,以后魏大郎不能当有实权的官,也不必去学宫管浪费时间。 扶苏做完这些安排,回到东偏殿和嬴政叭叭:“我大侄子和刘交都是老实孩子,估计会玩得很好。” “大侄子”这称呼诡异得很,扶苏小小一个,只比魏大郎高一点,实际上俩个孩子出生就差了几个月。嬴政嘴角一抽,“寡人还以为你会送他去学宫。” 扶苏道:“他和我兄弟一样只擅长农事,还是算啦。而且他毕竟是魏国长公子的长子,不适合在大秦当高官,很容易引来魏人官吏的附庸,拉帮结伙。” “小崽子。”嬴政呼噜了一把扶苏的脑袋,小崽子真机灵,就是说话越来越像小游侠,改日他得再提醒提醒刘季注意说话方式,别把扶苏给带坏了。 在嬴政的私下叮嘱下,刘季已经努力改掉“乃公”这类的不雅用词了,至少在扶苏面前不会用了。 刘季心态好,只要对他有利的意见,都能迅速接受并积极改正。他想在大秦当大官,一把手不满意他用词不雅,那就改呗。为了在扶苏身边当官,他把酒都给戒了。 嬴政本就对臣属的私德要求不高,见刘季有意见是真能听进去,不知比多少阳奉阴违的臣属强多了。 他对刘季的感官也越来越好,便和扶苏道:“东宫属官这几年被放出去做事,都做出了不少成绩,也立下了不少功劳。他们各有前程,你打算怎么安排刘季?” 扶苏抠着手指头,有点舍不得把刘季放出去。可他还要给刘季封侯,就必须把刘季放到战场上立功。“让他去王翦将军那里先当舍人,立下功劳了,再提拔他。” 嬴政讶异,这和其他东宫属官的安排不同,是直接把刘季送到了战场上,但对刘季来说却是立功的好机会。 明年就要攻打代郡了,扶苏得提前把刘季送过去。他一直拖到了年底,让刘季过完年再去王翦军中听令。 刘季来秦国就是为了做一番事业,这么多年总算有了个机会,也不会轻易错过。他让曹氏在家中准备宴席,特意邀请扶苏来家中做客,临别前好好和扶苏道个别。 曹氏担忧不已,不太愿意让刘季上战场:“在太子身边做官不也是很好吗?” “太子身边的属官做到头也就像张良、萧何、蒙毅,可乃公怎么比得上他们?。”刘季坦然道,“乃公的头脑不如他们聪明,倒是会些拳脚功夫,倒不如去战场上搏一搏。继续留在太子身边,可能一辈子都是个不上不下的小官。” 曹氏了解刘季在决定一件事后就非常固执,也劝不了什么,只好叮嘱他不要冒失冲动。 她见过刘季少年时与人打架,打起架来也是真不要命,被打折了胳膊还在跟卢绾那群跟班们吹牛。 刘季捡起在脚边爬来爬去的两个小崽子,大笑道:“大丈夫活一世怎可庸碌无为,让人看不起?这两个小东西可比乃公有福气,以后能得到父辈余荫。”他就不行了,什么都得靠自己。 看着一双儿女,曹氏就算有万千想要嘱咐的话也不好说了,总要为了儿女的未来着想。刘季能当多大的官,也决定了儿女未来的人生起点怎么样。 若此时此刻刘季只是个沛县游民,这两个孩子能不能平安长大都不一定。 曹氏用手帕按按眼角的湿意:“要不还是去东市的饭馆订一桌吧?家里实在简陋。” “哎!好兄弟吃饭最重要的是诚心,太子不是矫情的小孩儿。” 曹氏偷偷翻了个白眼儿,太子才十二岁,竟然也能称兄道弟?她不懂,却还是温声应下,带着仆从去准备宴席。 扶苏哪里会嫌弃呢?他最喜欢做客吃饭啦,尤其曹氏做的老鸭汤可好吃了。饭后他抛下刘季,带着侄子侄女满地爬,用脑袋顶来顶去。 曹氏端着蜜水过来,见刘季百无聊赖坐在旁边,忍着笑意道:“怎么不跟你兄弟玩了?” “你看你这人......”刘季讪讪,最后还是加入了三个小孩子的幼稚游戏,凭借丰富经验顶翻了三个小孩儿,最后沦为公敌。 刘邦站在角落,虚虚地倚靠着柱子,望着屋内一片温馨。或许是脑子里的想法太多,他也没了表情,化作一个木愣愣的雕塑。 扶苏回宫时,还被两个小孩儿抱住大腿不放,惹得他们哇哇哭。他有些苦恼,“唉!我就是这样招人喜欢。” “嗤。”一直安静的刘邦笑出了声,伸手去抓扶苏的脸蛋,“让乃公看看你有几层脸皮?” “哼!” 年节结束后,刘季就收拾行囊,告别了萧何、茅焦等好友,带着文书独自去投奔王翦。 如此一来,扶苏身边又没有随侍的属官了。他决定从官学通过选官考试的学子里面挑选,最后在蒙毅上交的名单里,挑中了两个人,一个是周巿,一个是任嚣。 周巿是当年跟随魏咎入秦为质的门客。后来魏咎自觉难以和秦国为敌,便劝说周巿在秦国寻求前程。 正好赶上秦国增设诸多官学,选官也大多都通过考试,引得列国士人前来投奔。周巿也就趁此机会进入官学,甚至升到了咸阳学宫,并在去年秋天通过选官考试。 而任嚣则是秦人,父辈凭借军功获得过爵位,却也不是什么贵族。 这二人在咸阳学宫都是佼佼者,政务和军务的成绩考核很出色。但二人又有不同,任嚣的军政综合能力更好,周巿的纵横才能又更突出一些。 扶苏拿着两个人的资料有点纠结,不知道该选择哪一个,最后选择求助刘邦。 刘邦瞥了一眼两个人的资料,竖起大拇指:“真是慧眼独具,从万千人中挑选出两个反秦斗士。陈涉起义后,周巿扶持魏咎为魏王,打下魏国旧地。不过章邯领军平叛的时候,把周巿给杀了,魏咎投降后为保全魏地百姓也自焚而亡。” “......”扶苏捏着周巿的资料,“那我还是选任嚣当我的随侍吧。” “啧。”刘邦道,“周巿这个人只要认可你为主君,忠心度直接拉满。这个任嚣嘛......” 扶苏捂住自己的心口,“说吧,他是怎么造反的?” 刘邦去掐扶苏的人中急救,被小孩儿躲过去了,哈哈笑道:“任嚣倒是没造反,但他劝下属赵佗造反了。” “啊?” 刘邦慢慢讲道:“你阿父灭楚后,就要平定岭南的越地。先是派出了屠睢,但屠睢和桓齮一样只擅长正面对战,最后被越人偷袭,导致秦军大败,他也中箭而亡。” 扶苏听刘邦讲过,百越那个地方密林迷障、毒蛇猛兽一大堆,正面硬打肯定是不行的。 “后来你阿父又派出了任嚣。他带着赵佗平定了南越,并设立桂林郡、南海郡和象郡。此后任嚣为南海郡郡尉,赵佗为南海郡下属的龙川县县令,二人一同治理南越。这俩人也确实是人才,把南海郡治理得服服帖帖。” 扶苏从任嚣的资料就能看出这个人的能力,倒也不意外。他想知道任嚣造反的原因,这决定是否要用继续任用任嚣。 刘邦解释道:“自从你弟弟胡亥继位......” “哼!”扶苏一头扎过去,差点把刘邦顶翻,“他才不是我弟弟。” “行行行。”刘邦接住扶苏的大脑袋,“那时候世道很乱,各地起义者不计其数。任嚣和会稽郡郡守殷通不同,他不是为了名利故意造反,而是想在乱世中保全南海郡百姓。所以即便那个时候他已经病重将亡,也嘱咐赵佗自立为王,不要把南海郡让给各路乱军糟蹋。” 扶苏心里的愤怒消失了,半晌后冷静地说道:“那个时候能有一个长官为百姓着想,也很不容易了。他们不自立为王才叫我生气。” 刘邦揉揉扶苏的头发,“不愧是刘小树,有格局。乃公给你的建议就是,周巿和任嚣都可以用,他们不似殷通之流野心勃勃。殷通先是收容杀人逃窜的项梁和项羽叔侄,在听到各地起义的消息,就立刻找项氏叔侄准备自立。啧,人家项氏叔侄可不想头顶一个多余的上司,反手把他宰了,夺走会稽郡。” “好,那我就让他们都当我的随侍。”扶苏把殷通的名字提到黑名单,转而问道,“赵佗在哪里?我可以把他招过来。” “他现在应该还是个小娃娃,先不着急。这人和王八一样能活,一直活到了我曾孙子刘彻当皇帝。” “......那确实挺能活。”扶苏决定找到赵佗后,跟赵佗探讨探讨养生之道,让阿父也比王八能活。 幸好嬴政还不知道扶苏的神奇对比,不然扶苏十二岁的第一顿打,在过完年的时候就挨上了。 过完年,嬴政发现孩子身边的随侍已经换人了,“怎么突然找了两个?” “他们都很好!” 二人的相貌都很端正,周巿偏俊朗,任嚣偏柔美,皆长在扶苏的审美上。嬴政敲敲扶苏的脑袋,小崽子倒是会挑。 周巿和任嚣的容貌各异,但二人的性情却相差无几,都沉静内敛,踏实稳重。扶苏打算带在身边培养培养他们的忠心,过两年就放出去为大秦做事。 任嚣本就是秦国人,对扶苏的崇敬不可言表。他在扶苏身边只待了两天,就已经对扶苏言听计从,还带扶苏偷偷爬树。 周巿到底是魏国出身,就算敬佩扶苏,还是会有一丝隔阂。可有一天,他看见扶苏带着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去主持春耕,里面就有魏大郎。 魏大郎还指导扶苏种麦子。扶苏丝毫没有矜贵自傲,认真地跟着大侄子学习。虽说主持春耕只要做做样子就好,但他还是希望能做好表率,耕地的时候很用心。 周巿看着扶苏手捧麦种的认真小脸,不知何时也就彻底放下了那些隔阂,融入进东宫属官。不过他到底保持着一丝冷静,没有像任嚣一样狂热纵容扶苏,承担起了刘季从前规劝扶苏的责任。 春耕结束后,秦国就要打算对代郡出军,一举平定剩余的赵地。在此之前,要先让邯郸郡的李牧去劝降代郡守军。 诏令刚刚发出,一道从邯郸郡的急报就送到了咸阳——代郡大地震。 这一次的地震可不像上一回的关中地震小打小闹,地震传来的震感直抵邯郸城。地面开裂数丈深渊,天塌地陷,河水断流,房屋倒塌无数。 没等到张良派人去四处搜寻震源,就得到了边境守军传来的“代郡大地动”的消息。 代郡地动对秦国来说应该算是好事,这会让赵国守军大大折损。秦军不需要付出太多代价,就能够拿下代郡。可扶苏和嬴政都没有太高兴。 扶苏翻着急报:“代郡从乐徐到平阴都受了灾,离雁门山太近了。唯一庆幸的是在春夏相交的时候,北方匈奴和胡人忙着给牲畜繁育,不会轻易南下。” 嬴政捏着手指,“赵国君臣会好好救灾吗?估计会生民乱,灾民可能闯过代郡边界,往秦地而来。若是有赵军混入其中.....” 第241章 第241章 我是罪人 代郡大地动影响甚大,嬴政当即召集心腹重臣商讨此事。 尉缭拿着急报看了半天,慢慢把它递给旁边的李斯,“这次代郡几乎大半土地都被地动波及,受灾的民众至少十数万以上。” 李斯道:“自古以来每逢天灾,要么国中自救,要么寻求盟国相助。如今赵王龟缩代郡一隅,根本没有余力救灾,更无能寻求外援。不出一个月,代郡必定大乱。” “不错。”嬴政道,“李牧上书了这些年代郡的人口和粮仓存余,仅凭借代郡的粮食存粮是没办法救灾的。况且粮仓的余粮大多还要供给军中。” 扶苏摇脑袋:“阿父,我上次在郢陈见到赵王迁。他这个人无德无才,就算粮仓的余粮够用,也不会轻易拿出来赈济灾民的。我们要趁这个时候彻底平定代郡。” 尉缭和李斯点头认同扶苏的话,现在正是平定代郡的好时候。 “不过我们可以好好利用这个机会,尽可能减少攻打代郡的损失。”尉缭道,“此时代郡惨象横生,上下不安。最好先让李牧出面安抚,代郡守军和百姓都很信服他。等代郡守军倒戈,王翦将军再率领秦军以‘救灾’的名义进入代郡,遇到的反抗少一些,能顺利平定代郡、俘虏赵王。” “好!”嬴政立刻让李斯写诏令,快马加鞭传到邯郸郡和王翦那里。 扶苏下令让萧何去随军,沿途统筹征调粮草,顺便把赈济灾民所需的粮草也准备出来:“此番平定代郡容易,善后却是个大难题。灾后重建、赈济灾民都要能臣去办,萧何有这个能力。” 李斯道:“萧何有这个能力,但他的资历却未必能管得动代郡。”萧何不似张良从县令做起。 张良从邺县,到平阳,再到邯郸郡,是一步一步做出成绩的。他如今在秦国官吏将士心中也有名誉,留守邯郸郡也是能服众的。 可萧何是从太子属官调到户部的,尽管几次出军都有萧何从中调配军需后勤,可大多数人只知道是户部的功劳,却并不知道萧何在其中的功劳。若是直接把萧何派到代郡,无论是秦军将士,还是随军官吏,都很难信服他的话。 扶苏嘴巴一鼓。 刘邦道:“李斯这话说得倒是没错。当年乃公封赏功臣的时候,给予萧何第一功臣的待遇,引得很多人不满。萧何这种在背后默默管理后勤的人,很难让人明显看见他的能力和功劳,总会让人觉得他只是‘龟缩在后出来抢功’的。” 扶苏动了动眉毛,慢慢皱成了一团。 “简单地说,萧何去了代郡,也使唤不动那群将士和官吏。”刘邦点点扶苏的眉毛,“你得给萧何带点人手。等他带着自己的人手,证明了他的能力,就不用担心管不住代郡了。” 扶苏听完便也没有坚持,同嬴政道:“阿父,再让辛梧带领太子属军专门去配合萧何赈灾吧。” 这不是问题,嬴政问了问其他人的意见,没有人反对,他便让扶苏自己去安排了。 “太子属官一个个派出去了,我都变成光杆太子啦。”扶苏老气横生地叹了口气,惹得众人发笑。 “哼!不许笑话我。”扶苏不敢捂嬴政的嘴巴,就跑下去捂尉缭和李斯,“我要把你们的嘴巴堵住。” 二人纷纷扭头躲避,免得扶苏把手塞进嘴巴里。 尉缭倒是躲开了。可李斯的换季咳喘刚刚养好,身体还没恢复,被扶苏扑了正着。 尉缭捏着小胡子,远远地站着,给李斯出馊主意:“我看太子最近的功课字迹不太好,你该多给太子布置一些字帖练一练。” “哇呀呀!”扶苏气得跳脚,放开李斯去抓尉缭。 尉缭笑呵呵地抱住扶苏,捏捏他脑袋上的两颗小丸子,“再过两年太子就要到变声期了,可要养着点嗓子,不然会变成鸭子声。” “才不会呢。”话是这么说,扶苏的嗓门还是小了,声音也变得软软糯糯。 嬴政笑吟吟地看着李斯:“在哄孩子这一点,你可不如尉缭先生。” 李斯起身整理衣冠,笑道:“太子本就聪慧仁善,只是喜欢玩耍,臣相信太子不会伤害臣。” “对!我就是这样的人。”扶苏竖起大拇指。 信使的赶路速度自然比王驾要快许多,昼夜兼程十日就到了邯郸城。 张良把诏令交给李牧:“代郡如今水深火热,万千百姓等待李公出面。秦王和太子都已经准备好了赈灾粮食,派萧何带太子属军随后赶赴代郡。但李公明白这个道理,赈灾救民也要先让代郡归秦。” 李牧接过诏令,握紧手中薄薄的帛书。尽管已经答应扶苏会帮忙劝降,可真正面临这一刻,他还是浑身无力,只觉双腿难以迈出半步。 张良笑意淡淡道:“大秦就算再仁义,也不愿再复穆公往事。在没有彻底平定代郡之前,赈灾的太子属军是不会过去的。” 他不用点明,李牧也立刻猜到了张良说的“穆公往事”是什么。 当年晋国受旱灾,向关系一般的秦国求粮相助。秦穆公同意救济晋国,为了让粮食快点抵达晋国都城,便走水路。 秦国派去晋国送粮的船队浩浩荡荡,如同蚂蚁密密麻麻接连赶赴晋国都城。河道沿途的路人见了都叹为观止。 可次年秦国受了旱灾,找晋国求救。晋国非但不愿相助,反而趁着秦国受灾,派兵偷袭。 张良低头看着安静的李牧:“秦国君臣不是傻子,被白眼狼咬过一次,还能被咬第二次。救灾先定代!” 半晌后李牧声音虚弱道:“我明白,一定会竭尽全力劝降代郡守军。” “李公大义。”张良拱手拜礼。 李牧笑了:“我从前听闻张氏一族在韩国五世为相,如今见了郡守才知道张氏之能。” 张良白皙的下巴微抬:“一般的张氏族人也没有我这样的智慧。” 李牧愣了下,这自恋的语气让他差点以为在面对太子扶苏,不由得笑出声:“郡守不愧曾为太子属官。” 张良对太子属官这个身份也很自得,脸上的笑容和善许多。他为李牧安排护送的护卫,将其送至王翦军中,再由王翦安排去阵前劝降。 王翦一直也没有离开赵地,在代郡边界驻军留守,最先知道代郡地动的消息。在没有得到咸阳传来的王令前,他就已经开始紧张练兵,准备攻打代郡了。 当然他也没忘记让秦军严防死守,免得有代郡的灾民越过两军分界。在占据不明的情况下,秦军不可能毫无防备地收容代郡百姓,万一有细作或赵军混入其中就不好了。 但代郡受灾的百姓没有立刻离开灾区逃难。从前代郡有什么天灾人祸,马上李牧就会派人来安排灾民。所以这一次遇到大地震,他们也没有离开,而是先帮扶相邻自救,在等待官府派人救援。 可等来等去,多了十来天。被压在石头、房梁下面的尸体都已经开始发臭,依旧没有救灾官吏的影子,就连当地的县令都不知所踪了。 没有了官府,乡里游手好闲的青壮开始不安分,慢慢纠结在一起。他们将曾经的乡邻视为牲畜残杀或奴役,抢不到粮食了,就抢来小孩子做成肉羹。 受灾的县乡俨然沦为了人间炼狱。 但凡手脚还好一点的百姓,都各自想办法外逃,要么往赵王所在的代城逃去,要么往秦赵边境逃去。 往代城逃难的百姓,不是多么相信赵国官吏,而是曾经在李牧的治下日子尚可,自然也就不会轻易逃离代郡。 日子就是这样,在哪里过都是一样劳苦。难民也就习惯了,只要还能有口吃的、有个安全的落脚地方就行。 可他们还没抵达代城,就遇到了拦截的军队。 为首的将领骑在马上,马鞭一甩指着下面一众面如枯槁的难民:“大王有令,逃离原籍者以流民处置,充入奴隶。尔等速速返回乡里!” 难民们不知所措,有人忍不住喊道:“乡里到处都是乱匪,连县令都跑了,哪还有活路?” “呵!”那将领鄙夷地冷笑一声,一鞭子将那人抽得皮开肉绽。 那人惨叫一声,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又挨了几个鞭子,最后没了动静。 霎那间,难民们就没了声音,低头望着好似血葫芦的同伴。胆子小的紧紧贴着旁边的人。 那将领举起鞭子:“一群下贱的猪羊。”话音未落,他催马冲向难民队伍。马蹄践踏一片难民,鞭子抽倒了一片难民。 惨叫声和哭嚎声混成一片。 突然几个难民扑过去,抱住了马腿,被踢翻后又爬过去抓马腿。 其他难民见状也扑涌而来。 那将领和马匹都有些慌了,挥着鞭子破口大骂。 在那将领的骂声中,难民们竟生生地掀翻了那匹马,“我们每年都老老实实地给大王交田赋,不是什么猪羊牲口!” 难民们的愤怒喊声直冲半空,将那跌下马的将领围着厮打。 列队在侧的士卒们却没有动,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只当没听见那将领的呼救声。 不知过了多久,难民们停止了厮打,一个个脱力跌坐在地上。 被围在中间的将领甲胄撕烂,血肉模糊,显然已经被打死了。 可难民们没有丝毫报复成功的喜悦,周围都是被马蹄踩死的同伴尸体。他们喘着粗气,眼睛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士卒们,目光里有畏惧,有恨意,有忌惮,有愤怒。 可那群士卒们却始终没有动弹,就当什么也没看见,只是列队站在那里不让难民再往代城。 夕阳渐渐变成血红色,难民中出现一个声音,“我们走吧。” 没有人回应他,但所有幸存的难民相互搀扶着站起来,一声不吭地背对代城走远。他们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但知道赵王所在的代城是去不了的。 待难民们走远,士卒队伍里忽然有抽泣声。 士卒之首的百夫长扔下了兵器,接着噼里啪啦所有人都丢掉了兵器。 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同袍们,难掩悲愤:“李牧将军被无道君臣残害,我们如何能继续助纣为虐?大家都逃吧。这个死人是郭开的侄子,郭开不会放过我们的,快逃吧。逃到山里,等世道安稳了再下山。” “百夫长,你和我们一起走吧。” 百夫长摇头。他们这群将军旧部叛逃,赵王心眼不大又残暴狠毒,肯定会报复在将军的亲眷身上。他要回代城,把将军的亲眷救出来,最不济也要为将军保下一丝血脉。 百夫长目送手底下的士卒们消失在暮色里,深吸一口气,抹掉眼泪返回代城。他要趁着赵王和郭开没反应过来,先把软禁的将军亲眷送出城。 李牧本也不是出身什么大家族,他的父辈就是靠军功有了一点小爵位,其实生活和普通平民差不了多少。所以家中人口不算多。 赵王为了拿捏代郡守军,把李牧家中的老弱妇孺圈禁在代城,但杀掉了身强体壮的李牧独子,以免其带兵反叛。 李牧的亲眷们也知道自己老的老、弱的弱,根本没办法逃太远,估计出城就会被抓到。她们婉拒了百夫长的好意,只把十二岁的李左车交给百夫长。 “您只带一个小孩子逃跑会更方便。”李牧的母亲帮曾孙子擦拭眼泪,“以后要听叔父的话。” 百夫长忙道:“不敢。诸位放心,我一定会保小郎君安全。” 夜长梦多,百夫长便立刻牵着李左车逃走。可他们还没有出城,事情就已经败露了。 赵王和郭开气急败坏,下令封死城门,势必要抓到叛逃的士卒和李左车。 大街上立时布满了到处搜捕的赵王亲兵。百夫长紧紧抱着李左车,一咬牙:“我去引开他们,小郎君躲起来,等风声过了赶紧出城!” “叔父......” 忽然一只手拍在百夫长的肩膀上。 百夫长惊出一身浪汗,差点呼叫出声。 “嘘。”顿弱捂住百夫长的嘴巴,“随我来。”他没有解释自己的身份,让护卫抱起李左车,带着百夫长躲进了细作的藏身地点。 直到躲进昏暗的地窖里,百夫长才觉双腿都在抽筋,但他还是把李左车拉到身边保护着,警戒地问道:“还不知这位恩公的名讳?” 顿弱点燃一盏灯,放在了李左车旁边,拍拍小孩子的脑袋,温声道:“我是秦王派来保护李公家眷的。原本打算等待时机,再救走她们,没想到会突然生变。” 李左车忽然道:“我祖父还活着?” “是。赵王逃离邯郸之前下令处死李公,但被入城秦军救下,如今正在邯郸城养伤。” 李左车回头扎进百夫长的衣襟里,默默流着眼泪。 顿弱揉揉李左车的后脑勺,这孩子就像太子一样大,安慰道:“我已经派人去救李公的其他亲眷了,不要担心。” 这时忽然有护卫跳进地窖,匆忙在顿弱耳边说了一串话。 百夫长的身体瞬间坐直了。 顿弱表情几经变化,最后喟然叹息:“我们晚了一步。”李牧的亲眷们不愿遭受羞辱,已经自焚而亡了。 李左车的哭声细细微微,映着飘动不定的一点火光。 另一群逃亡秦赵边境的难民陆陆续续到达,可代郡守军不能放他们过边界线,对面的秦军也不能随便接收难民。他们就相拥着在附近扎堆,吃一些草叶树皮。 代郡守军倒也没有驱赶他们,“他们又能去哪儿呢?” “要是将军还在就好了。”守军大多也都是出身代郡,谁能忍心看着自己的乡邻受难? 随着难民们到来,士气日渐低迷。 这一变化终究是被主将察觉,他是赵国宗室,可不是李牧原来的部下,自然也就不理解放任难民扎堆的行为,当即下令驱逐难民,免得突生民乱。 这一道命令刚一发下,顿时引起军中轩然大波。由赵王指派的将领们支持驱逐难民,可下层的士卒们反抗情绪很严重。 那是来历不明的难民吗?那是他们家乡的乡邻!都是代郡人! 若真有地方安置这些难民倒也罢了,可赵王根本就不管他们,只想把他们赶回受灾的原籍等死。 主将面色铁青,压抑着怒火,厉声质问:“你们是打算造反吗?” 军中霎时间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巡视敌情的骑兵大喊:“将军回来了!是李牧将军!” 主将刚抽出刀,打算威吓这些士卒,却根本来不及出声。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群士卒纷纷往边界线跑。 “该死!”他翻身上马,喝令斩杀逃兵。 可逃走的兵卒还是源源不断,一直逃到边界线,忽然停住脚步。 在他们面前隔着一条小溪,溪水对岸是他们死而复生的将军。 将军一身粗麻素衣,披散着头发,面对他们跪在地上。 “将军!” 李牧已经听见主将在后面追杀逃兵的声音,泪流满面:“我是罪人。”如果他早一点出面劝降,会不会这些士卒就不用无辜枉死? “将军......”士卒们不知如何是好,也跪在了地上。 那主将终于追过来,待看见对岸下跪的李牧,脸色顿时一变:“李牧?你还没死!” 李牧抬眼,目光森然如出鞘的嗜血利剑:“若诸位还信得过我这个罪人,就随我一同为同袍报仇雪恨!” “愿随将军同战!”四周士卒山呼海啸。 主将察觉情况不妙,立刻策马转身想要逃走。 “将军接弓!”一个士卒向李牧抛去弓箭囊。 李牧抬手接住,动作飞速搭箭引弓,一支羽箭嗖地飞出去,从盔甲缝隙射穿了那主将的脖颈。 躲在一旁树林里的王翦忍不住抚掌:“好箭术!” 对面的代郡守军顿时一惊,纷纷看向密林。 王翦带着秦军走出来,伸手强行扶起李牧,哈哈笑道:“改日与你切磋切磋。” 李牧苦笑,手臂已经在袖子里颤抖不止。他的手已经因为酷刑留下了病根,方才那一箭怕也是此生最后一次超常发挥了。 王翦也察觉到李牧的状态不好,没有放开搀扶的手,就当做忘记了此事,转头下令秦军安置那些降兵:“王贲,带人去清扫不肯投降的残部。” “是!” 代郡守军内部生乱,李牧的劝降效果出奇好。王翦拿下这片地几乎没花费多少力气,也没等萧何抵达,只留下王贲留守,自己带兵继续往代城攻去。 赵王在代城愈发疯狂,没能抓住李左车,便虐杀了许多与李家有牵连的人,不少士卒接二连三叛逃。 王翦这一路势如破竹,多县守军甚至直接倒戈投降,用了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就打到了代城城下。 这一次赵王是逃无可逃了。 他逃不掉,但赵国臣属却能逃。在秦军攻来之前,就有不少人卷包袱逃到燕国去了。 癫狂至极的赵王召集郭开和韩仓等人商讨对策,趁众人毫无防备之时,举剑砍死了郭开和韩仓,一剑一剑把他们剁成了肉泥。 最后他丢掉都卷刃的剑,拎着他们的脑袋,找王翦谈判请降。 王翦望着城墙上一身鲜血的赵王,不由得胆寒。 “这人已经疯了。”刘季催马来到王翦旁边小声蛐蛐。 王翦点头,“不过我无权处置赵王,还是先同意他的请降,再交给大王......”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刘季怼了下大腿。 王翦斜眼看他:“不许跟我没大没小。” 刘季连忙认错,这王翦比他老子还古板:“将军谨慎是不错,但也要顾及投降士卒和百姓的想法。今日不杀这暴君,如何平息民愤?” 王翦默然。在把握人心这方面,他确实不如刘季。可赵王就算是敌国的大王,那也是大王,他不想亲手弑王。万一哪天他们秦王想起来,越想越膈应怎么办? “将军若是不想亲手杀他,那就继续围城,用不了多久城里自会有人杀他。” 王翦同意了刘季这个提议,下令在城外驻扎休息。 赵王孤零零地站在城墙上,手里提溜着的脑袋还在滴血。城墙上的其他官吏士卒都不敢靠近他。 第242章 第242章 碟中谍 顿弱察觉这几日到处搜寻的赵国卫兵少了,他派人出去探查情况,得知王翦已经带着秦军在围城的消息。 “这下好了。”顿弱抱着李左车笑道,“等王翦将军打进来,我们就能出去了。” 一直蔫巴巴的李左车仰起头,满眼希冀:“我能看见祖父了吗?” 顿弱捏捏他的脸:“当然可以。等我们出去,就送你去见李公。” 百夫长狂喜不已,猛地站起来,几息后又慢慢跌坐。可惜他没能保全将军的其他家眷,实在没有颜面再见将军。 他的面容乍青乍白,慢慢摸上了腰间的短剑。 正当短剑将要出鞘时,百夫长的怀里多了一个热乎乎的小孩儿:“叔父。” 稚嫩的童声把百夫长唤回了神,他揽住李左车的肩膀。 顿弱叹息:“阁下是忠义之士,已经尽自己所能做到最好了。若阁下今日死在这里,又让李公如何自处?况且这孩子还需要阁下护送,我们对他再好,也不及阁下亲近。” 百夫长抱紧李左车痛哭,李左车也低低抽噎。 顿弱没有继续劝慰,给这二人一点整理情绪的空间,起身去找护卫们:“王翦将军一直围城不攻,也不接受赵王的请降,必定是不想留赵王的命,又不好亲自动手。” 护卫不大理解:“这是为何?” 顿弱耐心解释道:“赵王残暴不仁,代郡守军和百姓对其怨声载道。秦军想要顺应民心,就必须处死赵王。” 护卫点头,是这个道理。他们出去打探消息的时候,很明显能察觉到城中百姓对赵王的不满,甚至有不少人都希望秦军能打过来,把赵王吊死在城墙上。 “王翦将军灭赵已是奇功,若再贸然杀死一个大王,就太显眼了。”顿弱说到这里就不方便继续说了。 秦王现在看王翦顺眼,觉得王翦做什么都是对的;等有一天他看王翦不顺眼,曾经“对”的事情也变成了定罪的证据。如白起一般。 王翦向来谨慎,又怎么会把自己置身于险境之中呢? 顿弱语气郑重些许:“王翦将军估计是打算等城里的赵人自行解决掉赵王。他只要围住代城,赵王自己就能把赵人逼反。” “那要等好久。”在这个节骨眼上,等半个月也很漫长了。搞不好城里因为缺粮,还会发生其他惨案。 顿弱点头:“所以我们要帮王翦将军一把,去散播一些谣言,推赵人动手。” “是!” 赵王迁的确被逼疯了,秦军不肯接受他的请降,自己就如同被困在笼中的斗兽。半死不活的受制感几乎要将他憋得窒息,回到王宫后动辄就要虐杀宫人和卫兵。 “寡人就算死在这里,你们也得为寡人殉葬!”赵王迁手持滴血的剑,面对空旷的宫殿尖声大喊。 直到赵王迁的情绪稳定了些,才有寺人小心捧着膳食进来,轻手轻脚地摆在桌案上。 寺人抬眼瞄了下偏身坐在台阶上的赵王迁,那道身影在幽暗的大殿里如同厉鬼,他赶紧收回视线。 “寡人还没死呢,你就敢拿这些东西糊弄寡人?”赵王迁忽然开口,把那寺人吓得哆嗦了一下。 寺人噗通跪在地上:“大王饶命,城里实在是没有牲畜可以宰杀了。”按照规矩,一日三餐都要宰杀一头新鲜的牲畜,但秦军围城多日,城里的牲畜早就杀光了。 赵王迁歪头看了他半天,撑着膝盖站起来,提剑走过去。 寺人连滚带爬后退,可还是来不及躲开,被赵王迁一剑砍掉半颗脑袋。 赵王迁丢掉剑,拍着手哈哈大笑:“这不就有肉了吗?来人!把它给寡人送去膳房。” 躲在门口的卫兵们战战兢兢,你推我搡进来,把那寺人抬走了。 赵王迁连续吃了几天的人肉,还好模好样的,倒是先把膳夫给逼疯了。 膳夫再次面对一个求饶的女侍时,仰天大叫一声,用砍骨刀一刀扎透了自己的心脏,噗通倒在了地上,激起一层灰尘。 女侍的哭声戛然而止,周围的卫兵们也呆住了。众人望着在阳光下飞扬的灰尘,险些看不清膳夫的尸体。 “这样的暴君也能得到上天的支持吗?”女侍伏地痛哭,用力拍打着地面,“难道奴仆生来就是被随意宰杀的牲畜吗?” 忽然有卫兵说道:“我要杀了暴君!就算上天要对我降下惩罚,我也不怕。” “我也去!王侯奴仆难道种族不同?今日我们便一起杀了那暴君!大不了一起遭天谴。” 一众卫兵们杀气腾腾地冲向大殿。在赵王迁刚要开口厉声质问时,众人就围上去对他一顿乱砍。 直到众人宣泄完怒火,把赵王迁已经砍成了肉泥,才停下来。 望着血腥的大殿,看看外面风和日丽的天空,忽然有人跪地嚎啕大哭:“我们没有遭天谴,上天没有降罪于我们!” 其他人也跟着抽泣起来,良久后才有人问:“暴君死了,我们以后该怎么办?”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暴君死了,然后呢?他们依旧被秦军围困在城里,早晚有一天也会死的。 “要不......我们再找秦军投降?”有人小声道,“我听说秦军对待俘虏还挺好的,以后我们做不了宫中卫兵,也能做个普通庶民。”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商量了一番,互相鼓劲儿。最后他们拎着赵王迁面目全非的脑袋,打开城门投降。 刘季摸着下巴,望着大敞四开的城门:“啧,这还没到一个月呢,他们就把赵王给杀了。” “顿弱在城中,想必也出了力。”王翦接受了这些卫兵们的投降,挥手让秦军有序进入城中,“不得骚扰城内百姓,收缴城内兵器,把守城的士卒先抓起来。” “是!” 王翦将城内隐患都一一铲除,却没有继续停留下来。代城只是代郡的郡治,他还要平定其他地方,包括在犄角旮旯的边防小郡。 王翦把代城扔给刘季,自己又带着兵将继续攻打其他城池。 “这老王头儿真有活力啊。”刘季舒展了一下肩膀,念叨着萧何赶紧过来接手,他也不耐烦处理这些琐事。 不多时,顿弱便带着李左车过来了,可惜王翦已经先一步离开了。他便直接去找刘季,将李左车的身份说了一遍。 刘季看着和扶苏差不多大的李左车,喟叹:“现在代城乱得很,我派人把这小崽子送到李牧那里去吧。” “谢谢将军。”李左车很有礼貌,双手作揖。 刘季哈哈大笑,“有眼光,早晚乃公会当大将军的!这小崽子真好玩儿,不如留下来陪乃公吧?乃公给你当义父。” 李左车嘴巴一扁,眼泪汪汪地望着刘季。突然,他扭头扎进顿弱的怀里,哇哇大哭起来。 刘季笑得更大声了。 “......”顿弱第一次见到这样嘴欠的同僚,他赶紧同意刘季的提议,把李左车送去找李牧。 刘季派一队卫兵护送李左车和百夫长,把顿弱截留下来帮忙处理代城政务。 两个月后,王翦平定了所有未归顺的城池,还见到了地动殃及的县乡,抓捕了那些为非作歹的乱民。 萧何也带着太子属军和运粮车队抵达代郡,接手代郡政务,着手安排处理地动的灾后事宜。那些背井离乡的难民们,终于等来了一个稳定靠谱的官府。 王翦跟萧何交接好,便率领秦军班师回咸阳,路过邯郸城时顺便带上了李牧祖孙。 平定赵地的捷报比王翦的速度更快,十来天就送到了嬴政的桌案上。嬴政拍案大喜,“赵国和楚国是大秦统一四海的两块硬骨头,现在赵国已经啃下来了。” “楚国也不会远的!”扶苏在嬴政旁边蹦蹦跳跳,噗通噗通砸得坐台的木板“咚咚”响。 嬴政高兴,没计较扶苏在旁边乱蹦,唤陈驰准备过几日在章台宫为王翦庆功。 “是。”陈驰也难掩喜色,带着笑意看活泼的扶苏。 喜悦过后,嬴政情绪稍稍冷静了些,一把将扶苏薅住:“把坐台蹦塌了,寡人就罚你亲自修。” “我才不会蹦塌了呢。”话说得硬气,扶苏却没再乱蹦,老老实实坐在旁边陪嬴政看捷报。 嬴政瞥了他一眼:“你现在一蹦跟熊似的。”孩子还以为自己跟小时候一样轻巧,只长个子,没长心性。 扶苏不喜欢熊,很可怕,能一脚踩死他。扶苏小声反驳:“我才不像熊。” 嬴政抬手扫了一下扶苏的发髻,两颗小丸子颤悠地弹了好几下:“熊耳朵。” 扶苏双手捂住自己的发髻,吭哧吭哧拧着身子站起来,一本正经地道:“阿父慢慢玩吧,我可要去处理政务了。”趁嬴政还没来得及伸手逮他,他顶着满脸惊恐的表情往门外跑。 嬴政被气笑了,“这小崽子。”又怂又欠。 又到了八月份各县上报耕地情况的时候了,户部少了萧何,大家已经忙得走路都要起飞了。张苍更是顶着两团乌黑的眼圈,配上他白皙如雪的皮肤,跟个鬼似的。 扶苏便过去跟着审核各种文书材料,“今年又是个丰收的好年份。” “但今年开支也多。”张苍声音飘忽,养兵、攻赵、赈灾代郡、在各地建设官学.......他算账算得脑花都要散了。 大秦这两年收的赋税确实不少,再加上造纸作坊赚的钱、卖茶叶赚的钱,换做平常年能有不少结余。但战事耗费多,太子也总是有各种奇思妙想,以至于户部的账本常常在危险边缘徘徊。 扶苏还是很有良心的,摸摸张苍软软的头发:“你干的很好呢,账面上还是有不少结余呢。” 张苍虚弱地笑道:“总不能透支明年的储备,还要留出一些粮食布帛以备不时之需。” “对。”扶苏认同点头,抠手指小小声,“我明年想.....” 张苍激动地一把捂住扶苏的嘴巴,把扶苏的脑袋按在怀里:“太子什么也不想!” 扶苏眨巴着黑溜溜的眼睛求饶,很天真单纯。 可张苍知道小孩子越是天真就越会坑人,坚决不肯松手。 “哼!”扶苏用脑袋去撞张苍。 君臣二人博弈了半晌,张苍体力不支,按不住小牛犊子了,干脆仰倒在席子上装死。 扶苏掐人中也掐不醒,气得在旁边直跺脚:“我要,我要......你再不起来,我就要喂你吃大药丸子。” 张苍非但不醒,甚至还打起了呼噜。 扶苏没招了,盘腿坐在他脑袋旁边,伸手揪张苍的头发丝:“也是我阿父说的,明年要对楚国出兵。这可是硬仗,要花费很多粮草装备,户部要提前做好预算准备呀。” “唉。”张苍无可奈何的睁开眼睛,“多谢太子提醒。”他认命地爬起来继续干活儿。 扶苏帮张苍一起算账,算了一会儿眼睛酸酸的,便让任嚣和周巿顶上。 “我好想念萧何呀。”扶苏趴在桌子上,已经是个废小孩儿了。 张苍嘴角微抽,他以为自己不休假已经很努力了,没想到萧何可以不休息,经常半夜三更在户部官署算账。现在萧何被调去了代郡做代理郡守,估计也不会闲下来。 户部小吏抽空给大家泡了点浓茶。 张苍喝了一口,掐掐眉心道:“太子,明年只打楚国吗?可别像去年一样突然又打韩国,预算都白做了。” 扶苏努力睁大眼睛,万分真诚的立正起誓:“是的!只打楚国。” 张苍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周巿和任嚣对视一眼,二人都没出声打击张苍。大秦能不能只打楚国,最后还得看燕国、魏国、齐国会不会作死。 李牧降秦,赵王迁被自己的卫兵们所杀,秦军攻破赵国最后死守的代郡。三件事接连传开,对列国来说简直就是噩耗中的噩耗。 楚国君臣心思各异,以李园为首的人,有了想要再往南迁都的心思,可一直都没能下定决心。毕竟南面距离百越之地很近,又远离中原,并不适合作为古都。 以项燕为首的人打算抗秦,联络丧地的赵国人和韩国人一起反秦,“秦国接连两年吞并两国,步子迈得大,反倒根基不稳。正适合联络赵人和韩人一起反秦。” 楚王悍不知该听谁的,只好一边准备南迁,一边让项燕试试联络赵人和韩人。 项燕夹着一股闷火回了军中,有这样优柔寡断的大王,什么都听那个李园的,就算他的战术再好,也会被拖垮! “父亲。”项梁跪坐在旁边,压低声音道:“我们不如学伊尹,杀了李园、放逐大王,另扶公子犹为王?” 项燕眸光闪动,最后还是摇摇头:“公子犹是大王的亲弟弟,年纪又太小。如今楚国本就在风雨飘摇的时候,不宜让少主继位。” 项梁一拍桌案,有点着急:“公子负刍已死,哪还有成年的公子可以取代熊悍?”他情绪激动,连“大王”都不叫了,直呼楚王悍的名字。 项燕瞪了项梁一眼,“总是这样没有耐心!你这样的性子怎么领军?只怕稍微赢了几场就骄傲轻敌。” 项梁脑袋撇向另一边,也不吭声,但那也显然不服气。 半晌后,项燕语气恢复平日的平稳:“从宗室里选一个新王吧。” 项梁抬头,脸上有了喜色:“父亲可是有了人选?” “昌平君。” 项梁还愣了下,一时没想起来昌平君的身份,“父亲说的是在秦国为官的昌平君?” “不错。”项燕道,“他如今在秦国为官,最了解秦国。而且他的名声不错,扶持他为新王,最合适不过了。” “可是他都在秦国活了几十年了......” “那又怎么样?”项燕讥笑,“秦王政从来没有重用过楚人外戚,只是给了昌平君一个上卿虚职。哪个人不想当大王?他有回到楚国当大王的机会,必定求之不得。” 项梁哑然,不得不承认父亲说得很对,喃喃道:“若有当大王的机会,谁不想呢......” 项燕没有听清项梁说什么,他也不关心,直接道:“我安排人去联系昌平君,你回寿春。等接到我的消息后,就立刻掌控住寿春的军防,诛杀李园。” “是。” 原本游说昌平君的事情,应该直接交给楚国养的说客来做。可李园执政以来,将有能力的说客都给赶跑了,只留下了一群阿谀奉承的酒囊饭袋。 项燕不信任,也不愿意用这些酒囊饭袋。好在他收了一个从魏国来的门客——姚贾。这个姚贾的口才非常不错,是个善于纵横的人。 说话间,姚贾就已经来到军帐外了,得到项燕的传唤才进军帐:“见过主君。”他拱着手,恭恭敬敬地行礼,只是动作畏畏缩缩。 项梁用鼻子喷了口气,很不喜欢这个门客,真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收下他? 这个姚贾也不是出身什么贵族豪强之家,只是魏国的一个看守城门的小吏儿子。身份低贱倒也罢了,他还因为盗窃差点入狱,逃到了赵国又被赵王驱逐。 就连秦国那样不挑的,都不愿意收留姚贾,父亲竟然还把他当成宝? 项梁越想越觉得膈应,张嘴就讽刺姚贾:“这人前天还是魏国人,昨天变成赵国人,今天变成楚国人,明天说不准就要变成秦国人。如此再三叛主,岂可相信?” 项燕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的品行,当即先是瞪了项梁一眼,把他赶出了军帐。 既然知道项梁会发难,方才怎么不早点把项梁赶出去呢?现在项梁把他骂了一顿,项燕才想起来赶走。姚贾压下心里的种种讥讽,表面上点头哈腰,连连对项梁赔笑,把他送到了军帐出口。 项燕稳坐在军帐中,竟也没制止姚贾对项梁赔笑。直到姚贾回来,他才不咸不淡地说了句:“他就是那样的驴脾气,下次不用管他。” “是是是。”姚贾丝毫没有不满之色,“承蒙主君不弃,我才能有今日。怎么会和二郎君计较呢?” 项燕敷衍地笑了下,随即对姚贾下命令:“我给你一箱珍宝,你拿着去贿赂蒙嘉,让他劝秦王派昌平君去驻守郢陈。”到时候他派遣其他亲信去郢陈游说昌平君。 韩国被秦国吞并,韩国占据的郢陈一片土地,自然也就归了秦国。如今秦国往新占领的地方派发官吏,这个要求并不算为难。 项燕为何要这么做?蒙嘉他......姚贾惊讶道:“我听闻蒙骜有两个孙子,一个是秦王的心腹,一个是太子扶苏的心腹。” “不错,他们是蒙恬和蒙毅。蒙嘉和他们是同宗,算是他们的叔公,如今也是秦王身边的近臣。” 姚贾皱眉:“蒙氏素来忠于秦王,从不与人相交,也不收受贿赂。” 项燕嗤笑:“不过是蒙骜那一支罢了。秦王父子既然信任蒙氏一族,直接贿赂蒙嘉,效果会更好。”既能达成他们的目的,让蒙嘉劝说秦王放昌平君去郢陈;又能离间秦王父子和蒙氏的关系。 “主君英明。”姚贾毫不吝啬自己的恭维,“我一定帮主君办妥这件事!”好歹毒的计策啊。 项燕调整了一下坐姿,朝姚贾的方向倾了倾身子:“你办妥了这件事,我就举荐你到大王身边当近臣。” 姚贾难掩惊喜之色,手忙脚乱对项燕行了个大礼,激动的眼泪都要掉下累了。他红着眼眶,哽咽道:“我少年时家中贫困,才不得以行盗窃之事维持生计。哪怕有满身才华,却也因此被诸国驱逐,只有主君不弃.....” 他声音颤抖着,已经憋不住眼泪了,没能再说下去。 项燕叹了口气,安抚道:“我们楚国向来用人唯贤,只要你有能力,过去的事情就不是问题。你去秦国时小心些,早点回来。” “多谢主君关怀。”姚贾哆哆嗦嗦抱着一箱珍宝退出军帐,情绪依旧激动得难以自抑。 离开了军营,姚贾才收敛起一身的猥琐气,瞥着珍宝箱子,冷笑。 第243章 第243章 大王这身嫩绿的衣裳穿着还怪好看的,就是感觉怪怪的。 姚贾没有在楚国停留,带着珍宝盒子直接赶赴咸阳。直到脱离了项燕能监查到的地界,他才停下来休息。 伪装成仆从的护卫捡了一堆树枝,笼一堆篝火,把携带的饼子拿出来烤一烤。 姚贾环顾着四周,翻出深藏在衣襟里的羊皮。他找了块相对平整的石头,把羊皮铺在上面,自己则跪坐在草地上。 随后他拔出插在发间的炭笔发簪,在羊皮上绘制地形图,还将自己所见到的岗哨兵力分布都标注清楚。 楚国国土大,地形也是错综复杂,山峦叠错,河谷纵横,道路也是蜿蜒曲折。想要攻打楚国,就必须先彻底了解楚国的地形,这几年姚贾在楚国主要就是到处绘制地图。 护卫烤好了饼子,见姚贾还在忙乎,把饼子递给他:“先生,先吃点东西吧。” “多谢。”姚贾画完最后一笔,扫视着地图,把笔簪重新插在脑袋上。 等姚贾接过饼子,护卫又给他倒了点加热过的水,见姚贾吃饭时一举一动都颇有气度,面露不解道:“先生去项燕身边当细作,可为何要扮成那样......那样......” 护卫不好往下说,他觉得姚贾在项燕面前实在太猥琐了,就像个无赖小人。 姚贾端着热水,哈哈大笑道:“一个猴一个拴法。项氏一族出身极贵,世世代代都是楚国的将家,素来矜贵自傲。” 护卫慢慢点头,他和见过的项氏人接触,对方确实带着傲气。但这也是当世大多数贵族的态度,他们出身不凡,也引以为自豪。 姚贾咬了一口干巴巴的饼子,咀嚼了半天,咽下去后才幽幽叹道:“项燕看不起我这种出身,无论我再怎么表现,在他脑子里的形象也是贪图利益、胆小怯懦的小人。” 姚贾对自己的身世,前半部分并没有说谎。他的确是魏国看守城门小卒的儿子,年少时因家境实在困难又找不到生计,便犯了盗窃罪逃亡。 他辗转到赵国,也没有得到赵王的重用,还卷入了赵国的内斗,被驱逐出境。直到去了秦国,才有施展才华的机会。 他这样的过往经历是极为不堪的,甚至还不如完全出身庶民的人。姚贾知道,在很多人眼中他都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人,也常常因为这些经历遭到攻击,包括秦国也有人鄙夷他。 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怀有偏见的时候,看待对方的形象,也都带着刻板印象的标签。项燕一开始就觉得姚贾出身不好,是个追名逐利的小人,他便认为自己能手握利益使唤姚贾。 姚贾握着饼子,半天也没再吃,静默一会儿才继续道:“自傲的人总会自负,他认为我是逐利小人,那我越是表现得和他的偏见相同,越是能赢得项燕的信任。” 项燕一看姚贾的形象如此猥琐,完全符合自己的刻板印象,就会生出轻蔑之心,不会对姚贾过多地试探。他觉得自己拿捏一个姚贾还是手拿把掐的,使唤起姚贾也毫无压力。 护卫听到姚贾这么说,有点羞愧地别开头,扒拉扒拉旁边的火堆。其实他最开始也是这么看待姚贾的,对护卫姚贾这个差事很是不满。 姚贾见状,一脸轻松地笑道:“项燕可不像你能轻易扭转偏见,年纪越大的人就越固执己见。” 护卫尴尬地笑了两声:“先生这样也不容易。”既要保证自己的猥琐形象,又要展露出吸引项燕的才华,这其中的分寸太难掌握了。 “越是不容易的事情,收获也就越大。”姚贾举起羊皮地图晃了晃,笑着收进了衣襟里,两三口把干巴巴的饼子啃干净,“夜长梦多,我们早点赶路。” “好。”护卫也快速解决掉自己的饼子,随手把火堆灭了,“先生,我们回了咸阳真的要去游说蒙嘉吗?” “先见过大王再说。”具体怎么做,还是得看大王的意思。 护卫点头,等姚贾安全上马后,自己也翻身上了另一匹马:“先生,项燕为何要说服蒙嘉,让大王派昌平君去郢陈呢?” “郢陈是楚国旧地,如今又与楚国边境相交。”姚贾顿了顿,“或许他是想接昌平君回楚国。” “啊?”护卫惊讶,昌平君虽是楚国宗室,但可以说是自小就长在秦国。项燕突然把已经融入秦国的昌平君接回去,这不是有毛病吗? 姚贾轻笑:“或许项燕实在看不下去楚王悍和李园这一对舅甥,想要另扶昌平君为新王。” 护卫更困惑了:“楚国又不是没有其他宗室了。” “昌平君为了在大王面前有一个好印象,在大秦没少做善事,名声很不错的。相较于那些名声不显的楚国宗室,显然他更有被扶持的把握。” “原来如此。”护卫恍然大悟,“那我们得赶紧回咸阳告诉大王。” 姚贾颔首,催动瘦弱的马匹朝咸阳奔去。 他们骑得不是什么好马,半路还得时不时让马歇歇。直到进了秦国境内,姚贾找到当地的传舍,展示自己身为秦官的身份,换了两匹良马,才加快了赶路速度。 护卫不免抱怨:“项燕真是抠搜,连匹好马都不给我们。” “好马价值千金。”姚贾调侃道,“我们在他眼里恐怕还不如一个马蹄子值钱。” “......先生竟然还笑得出来。” “哈哈哈。”姚贾笑得更大声了。 数日之后,二人终于抵达咸阳。姚贾没做修整,直接入宫面见嬴政。 他已经很多年都没有回过咸阳了,咸阳宫还是如从前一样,大王的面容非但没有沾染岁月,反倒是比记忆中更显年轻了。 姚贾拱手参拜站在门口的“秦王”,别说,大王这身嫩绿的衣裳穿着还怪好看的,就是感觉怪怪的。 扶苏龇牙偷笑,咳嗽了一声,学着嬴政的样子:“不必多礼。” “不许作怪!”嬴政威严的呵斥声从殿内传出来。 扶苏捂住嘴巴,对茫然的姚贾睁睁大眼睛。 姚贾旋即反应过来,眼前的应该是太子。他哭笑不得,太子今天带着大王的发冠,自己都没有认出来。 扶苏牵着姚贾进殿,摇头晃脑道:“阿父,我就说我戴你的发冠很威风。姚贾先生都认不出来我啦。” 嬴政没搭理扶苏自恋的话,先让姚贾入席而坐。 “多谢大王。”姚贾笑道:“臣离开咸阳的时候,太子还是小小一点,如今都已经长成少年模样了。” “当然啦。如果我还是小小一点,那就出事了。”他跑到嬴政旁边坐下。 嬴政抬手就拆了扶苏的发冠,随手帮扶苏绑了个马尾:“梳你的丸子头去。” 孩子越长大越爱臭美,最近沉迷用他的发冠打扮,一天让他点评十多次。嬴政真的累了。 “哼。” 姚贾笑眼弯弯地看着父子二人,没有立刻入座,而是解开自己的腰带,脱衣裳。 姚贾这豪放不羁的样子,把嬴政和扶苏都给弄愣了。 扶苏趴在嬴政耳边,小声担忧:“姚贾先生被同化成楚国南蛮啦。” 嬴政抬手在扶苏脑袋上呼了一巴掌,耐心等待姚贾把衣服脱完再解释。 姚贾把外衫脱掉放在地上,又脱下了内衫。这一次他没有丢下,而是双手捧着内衫鞠躬:“幸不辱王命,臣已将楚国地形都绘制在羊皮之上。” 他撕开内衫,里面的夹层缝了一块又一块密密麻麻的羊皮。 嬴政霍然起身,高声喝彩:“好!”他绕开桌案,两三步下了坐台,接过羊皮衣服。 “撕拉”一扯,羊皮被拽下来,露出被隐藏起来的地图。 扶苏也跳过去,跟着翻看地图:“哇,好清晰明了呀。有了这份地形图,我们打起楚国来就更容易啦!” 嬴政也难掩喜色:“寡人定要重赏你。” “我也要赏。”扶苏抱住姚贾的胳膊,缠着让他讲在楚国的故事。 姚贾讲了几个有趣的奇闻轶事,见太子听得很专注,还想继续讲下去,可正事不能耽搁。他只好先说起项燕派他游说蒙嘉的事情。 嬴政脸色瞬间沉下来,从蒙骜、蒙武,再到蒙恬、蒙毅,蒙氏对大秦的忠心是没什么可质疑的。所以他也很信任同为蒙氏出身的蒙嘉。 项燕是蠢人吗?明显不是。但项燕既然让门客去游说蒙嘉,就说明蒙嘉可能真的会收受贿赂,背叛他,背叛大秦。 扶苏的脸颊鼓起来一点,拧着眉毛道:“蒙嘉和蒙毅他们只是族亲,不能牵扯到他们身上。” 姚贾也知道蒙氏兄弟是多么受大王和太子的重视,便也开口道:“臣以为太子说得很有道理。自从蒙骜将军屡立战功开始,蒙骜将军一家人就万分低调,莫说不与同僚随便来往,就连和同族的走动也不多。” “寡人明白。”嬴政自然明白蒙恬的忠心,可蒙嘉的背叛也已经足够让他愤怒。他压制着汹涌的怒火,负手疾步来回踱步。 片刻后,嬴政停下来,转身对姚贾说道:“姚卿,你就按照项燕的意思去游说蒙嘉。” 蒙嘉身为嬴政身边的近臣,自然也是知道姚贾的存在的。但以姚贾的纵横之能,想要让蒙嘉相信他已经归顺项燕,也不是什么难事。 “是。” 姚贾见嬴政在盛怒之下,便也没有多问什么。 扶苏跑过去帮嬴政泡茶,待嬴政重新入座后,端着小茶杯递到嬴政唇边:“阿父消消气。” 嬴政把小茶杯接过来,揉了一把扶苏的头发:“寡人生什么气?寡人心情好得很。正好可以借着昌平君叛秦归楚的由头,明年直接对楚国出兵。” 他还正愁没有攻打楚国的借口呢。 “如果你阿父说话时不咬牙切齿,乃公就真信了。”刘邦咂舌,始皇帝还是经历的太少了,如乃公一样接二连三遭到背叛,最严重的时候手底下的人都快跑光了,心态都快被磨平了。 后来他也做好了异姓王会自立的准备,该平叛平叛,唯独对卢绾的背叛久久不能释怀。他与那些人感情不深,但与卢绾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刘邦回忆起往事,竟也沉默下来,和嬴政共情了。 扶苏绕到嬴政背后,伸手帮嬴政揉太阳穴,“阿父最冷静明智啦。不过蒙嘉若是真的被姚贾成功贿赂,跑过来劝阿父放昌平君去郢陈。阿父打算怎么处置他呢?” “在对楚国出兵之前,不宜打草惊蛇。”嬴政冷声道,“等昌平君叛秦归楚后,再把蒙嘉下狱审查。他能接受贿赂,就不会只有一次接受贿赂。” 扶苏点点头:“我让嬴平去查,他抓贪官好厉害的。不过蒙嘉有罪,却不应该影响蒙恬和蒙毅。” “嗯。”嬴政抬手握住扶苏的右手,捏着指关节半晌后说道,“王翦年岁已高,王贲也已人过四十。寡人以后还打算重用蒙恬驻守北境。” 扶苏用力点头:“蒙恬可擅长打匈奴啦。到时候北边派蒙恬去,南边派任嚣去。” 嬴政微微颔首,“寡人有意和蒙恬结姻。”姻亲关系还是很重要的,既能安抚蒙恬和蒙毅,又能让蒙恬更忠心地守卫北境。 扶苏眉毛一皱,表情有点为难:“不太好吧?” “哪里不妥?”嬴政还是很在乎孩子的想法的,若扶苏不愿意娶蒙恬的闺女,他就以后再安排别的孩子。不过他还是希望这门姻亲能和太子紧密相关。 扶苏小心翼翼打量着嬴政的脸,后退半步,小声道:“阿父不喜欢男......” 东偏殿内瞬间爆发了嬴政的怒吼:“你个小兔崽子!乃公说的是你娶蒙恬的闺女!” 他一把逮住扶苏,啪啪揍了两巴掌。 扶苏委屈不已,都是仙使经常说一些有的没的,才把他的思路带歪了。 “......”刘邦缩着袖子干笑。 半晌后嬴政终于恢复了往日的仪态,坐在席子上整理袖口。 扶苏揉着挨揍的屁股,小声抱怨:“阿父不许我说‘乃公’,自己倒是说起来了。” 嬴政抬眼瞥他。 扶苏瞬间闭上了嘴巴。 “你可少叭叭两句吧,最后挨揍的还是你。”刘邦弹了扶苏的脑壳一下,“乃公觉得和蒙恬结姻亲不错,他以后驻守北境,手握大军。就算有一天你阿父猜忌你,也要顾及不能逼反你老丈人。” 阿父才不会猜忌他呢,扶苏在心里反驳了一声,但还是同意了这个提议:“这样蒙恬和蒙毅就不会害怕被蒙嘉牵连啦。” 嬴政点头,给扶苏倒了杯茶水润润喉:“蒙恬的闺女如今年纪虽小,但家风不错,以后培养成中正之人,给你当中宫夫人。” “好呀。”扶苏挠挠头,那个小孩子才几岁大呢,入宫也要等到长大以后。 不出所料,次日蒙嘉果然入宫进谏,提出派昌平君去郢陈的建议:“王上,如今韩国刚刚归顺,韩地尚且没有稳定下来。那郢陈本就是楚国旧地,前两年方并入韩地,恐怕会生叛乱。不如派昌平君去郢陈驻守。” 嬴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里按着文书注视蒙嘉。 蒙嘉收了贿赂,本就底气不足,见嬴政不接话,心里忐忑不安。但贿赂都已经收了,话也已经说出去了,蒙嘉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道:“昌平君出身楚国宗室,又素有美名。让他去郢陈安抚民心,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嬴政还是没有出声。 蒙嘉的手都有点开始发抖,额头上冒出了细细的汗,都好似没察觉到一样。他低着头,眼睛来回转,惴惴不安猜测难道大王知道他收受贿赂的事情了?那姚贾不是说没有人发现吗? “好。” 蒙嘉终于听见了嬴政的回应,这一个字好似千钧重,让他的心也被稳住了。他只觉浑身顿时一松,好似从死里逃生,开怀笑道:“如此一来郢陈稳定,攻打楚国的要道也通顺,灭楚指日可待。” 嬴政懒得跟他虚与委蛇,让他没事儿就下去干活儿,“寡人这里还有很多事要忙。” “是。”大悲大喜,蒙嘉需要平复一下心跳,赶紧退出了东偏殿。 东偏殿内又空捞捞的,嬴政独自在殿内做了许久,喃喃自语:“难道寡人给他的还不够多吗?” 帷幔的阴影中探出一颗脑袋,殿内角落里竟然还藏着一个人,方才蒙嘉都没有注意到。 小脑袋张望了一会儿,见嬴政并没有流露异样,又缩回阴影里了。 嬴政呆坐半晌才恢复常态,指甲敲敲桌案,无奈道:“躲在那儿做什么?” “我在给阿父准备惊喜呢。”扶苏在阴影里蛄蛹了半天,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怀里似乎抱着个什么重物。 “哼,不是惊吓就好。”嬴政抱着胳膊等扶苏钻出来。他就说这孩子鬼鬼祟祟的,早上让任嚣和周巿抱了一堆东西堆在角落。 “才不会呢,”扶苏慢慢转回身,走出了帷幔的阴影,怀里端着一个巨大的木框。 木框上是各种彩色木头拼接而成的高山、河流,但四周还有一大片空白。嬴政觉得这木头画有点眼熟,半晌后意识到是秦国如今的国土分布。 扶苏“嘿呦嘿呦”的抱着木框过去,艰难往嬴政的桌案上摆。 嬴政赶紧伸手扶一把,帮忙把这沉甸甸的木框放稳,明知故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我们大秦的立体地图哦!”扶苏拔下一座山又放回去,“里面放了磁石,可以吸附在框框里。” 嬴政抚摸着栩栩如生的山川河流,指尖掠过关中、巴蜀、赵地、韩地:“为何旁边有空白?” “那是我们待扩充的疆土,等打下来就继续往上拼。”扶苏张开双臂,画了一个大大的圈,“我要帮阿父打下好大好大的疆土。” 嬴政笑意溢出眼睛,眼角都多了几丝细纹:“那寡人等着你。” “好!”扶苏又催促嬴政去找惊喜,“阿父快快找,有惊喜惊喜。” 嬴政低头看了半天,还拿起几块拼图翻看,终于在一处大大的蓝色水域庞发现两颗小泥丸。以他对扶苏的艺术造诣了解,这应该是两个泥人,丑得像蚂蚁。 可嬴政的视线却偏偏移不走,盯着泥丸看了半天,也不告诉扶苏自己找到了。 扶苏急得直跳脚。 嬴政笑出声,伸手在泥人上指了一下:“是这两个小东西吗?” “这不是小东西,这是阿父和我。”扶苏跪坐嬴政旁边,拿起米粒大小的小泥人,“现在我们在渭水钓鱼呢。” 扶苏捏着两个泥人往山上爬:“阿父带我去爬山啦,我们去看日出。”他一个没拿稳,小一点的泥人叽里咕噜滚了下去。 嬴政立刻伸手挡住了它继续下坠,顺便把它摆在了山顶:“下次别再掉了。” “谢谢阿父救我。”扶苏又拿着小泥人到处挪动,认真地说道,“阿父带着我到处周游天下。” “去蜀郡看看都江堰。” “好呀。”扶苏捏着泥人去蜀郡,还煞有介事地跟嬴政交流吃什么、玩什么。 父子二人捏着泥人玩了半个多时辰,直到嬴政捶了捶酸痛的腰,站起来休息休息。他摸着扶苏的脑袋:“怎么突然想到送寡人这个?” 扶苏把两个小泥人放在咸阳的渭水岸,让它们继续钓鱼。他仰头望向嬴政:“因为蒙嘉惹阿父不开心了。” 嬴政失语。 扶苏道:“人都是会变的,就像以前的咸阳令一样。大秦发展到不同时期,下面的臣属也会慢慢有了私心,等一统四海后可能还会有人腐败。阿父不要为了他不开心,要多想想我呀。” 嬴政喉咙动了动,半晌后才哑声道:“想你做什么?” “我不会变的。阿父觉得孤单了就想想我,反正我一直在陪阿父钓鱼。不要在不值得的人身上浪费感情。”扶苏戳了下小泥人。 小泥人被扶苏戳歪了,半只身子栽进河道里。 嬴政轻轻笑了声,把小泥人放回岸边:“你天天在寡人面前叽叽喳喳,寡人哪有空闲再想你?” 扶苏有点郁闷:“那你也不能不让孩子说话呀。” 嬴政抬手,“啪”地轻拍了下扶苏的后脑勺:“区区一个蒙嘉,还不值得寡人费心。王翦率军回师,应该快到咸阳了,你来准备一下封赏的事宜。明年攻楚,寡人打算继续安排王翦去领军。” 扶苏赶紧点头:“对对对,一定要让王翦将军去。”仙使讲过的,第一次攻楚的时候,阿父嫌弃王翦的战略太保守,换了李信当主将,结果秦军大败。 可怜的阿父,还得亲自跑到王翦家里,哭啼啼请王翦领军。 扶苏抠着嬴政衣服上的小鸟眼睛,“阿父,你平时要好好对王翦呀,不然关键时候哭都没有用。” 第244章 第244章 怎么会被韩信奉为老师呢? 嬴政抬手给了扶苏后背一巴掌:“少在那嘟嘟囔囔,快去干活,闲的没事把奏书都批了。” “我才刚玩了一会儿,阿父这是压榨童工。”秦律规定平民家的小孩子也得到了年龄才能服役。 嬴政挑眉,戳歪了扶苏的脑袋:“那你去刑部、廷尉寺告寡人去吧。” “我要,我要……”扶苏吭哧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法子,最后窝窝囊囊地去批奏书了。 三日后,王翦率领部分兵力回到咸阳,剩下的兵力由各个将领驻守赵地,等嬴政再做安排。 李牧和李左车也随同秦军一起来到咸阳。考虑到祖孙两个都经历了巨变,精神和身体状态不算太好,王翦就让他们在战车里坐着。 李左车扒着战车的架子,四处张望陌生的关中风景。他从出生起就生活在代郡,只听过往的客商说起过咸阳的繁华,也曾对咸阳很好奇,却从没想过自己也有机会来咸阳看看。 李牧看着孙子来回摇晃的后脑勺,眼中浮现着温柔的笑意,转瞬又被痛苦取代。人不会一直沉浸在家破人亡的悲痛中,可偶尔闪现过,锥心刺骨丝毫没有减少。 一阵风吹过来,风里夹杂了些许尘沙。李牧捂着胸口咳嗽了一阵。 “祖父。”李左车也不看风景了,赶紧转过来帮李牧拍拍后背。 李牧按住孙子的手,“一会儿到了咸阳,你会看见一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 “是太子扶苏吗?” “是。”李牧顿了下,“他非常聪明,但脾气不坏。你不必刻意讨好他,但也不能哄骗他,有什么话最好直接说出来。” 李左车乖巧地点点头,紧紧依偎在唯一的亲人怀里。他掏出一卷竹简,朗朗背诵上面的兵法文章。 整个秦军队伍里只有这么一个小孩子,一片肃静的秦军队伍中突然出现稚嫩的童声。旁边的士卒们听不懂小孩子背的是什么,却都不约而同露出了笑容。 李左车慢慢眨着眼睛,小声对李牧说道:“秦人也没有那么可怕。”原来石头一样的秦人,竟然笑起来也是那么的亲切,和赵人一模一样。 李牧摸摸李左车的头发,针对竹简上的兵法,随口考了李左车两句。 李左车都能对答如流,显然在兵法上的天赋极强。 “好!”一声洪亮的喝彩声突然在李左车的耳边炸开,他吓得呆了呆,嗖地缩进了李牧的怀里。 王翦尴尬地笑了笑,“这孩子天赋不错,就是胆子太小,太依赖亲人了。” 若是换做从前,李牧也会和王翦生出一样的感慨,甚至会骂儿子平时不会教孩子。可如今经历了家破人亡,在他面前没有任何事情会比孙子能好好活着重要。 李牧拍着李左车的后背安抚,微微笑道:“我还活一天,就能让他依赖一天。等到有一天我也死了,他想要依赖人,也找不到这么个人了。” “祖父......”李左车抱紧了李牧的脖子,整张脸都埋进了李牧的肩膀。 王翦握着缰绳,一时竟也没办法接出什么话,跟着战车的速度慢慢走了半天,他才说道:“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这小娃娃很聪明,一定会得到太子的喜欢。” 李牧的政治嗅觉并不敏锐,所以才会被算计得那么惨,可他并不是什么真正的傻子。他知道自己以后为大秦在边境打匈奴,也得把唯一的孙子留在咸阳当质子。 若是李左车能得到太子扶苏的喜爱,一个孤儿在咸阳的日子也不会太差。李牧鼻子一酸,闭上了眼睛,静静地靠在战车的扶手夹子上。 李左车贴着李牧依靠,有点不想见到那个太子扶苏,甚至希望他们永远在赶路,永远都不要抵达咸阳就好了。 可一切都不会因为李左车的想法而改变,行军速度就算再慢,也已经看见了咸阳城密密麻麻的房屋建筑了。 他们还没有抵达咸阳,便已经窥见到咸阳的繁华一角。 在咸阳郊外,两列卫兵夹道而立,一面黑色的大旗在空中猎猎翻卷。 与军中的秦字旗不同,这面黑色大旗上的图案很独特,两条纹路繁复的巨龙缠绕相交,只看一眼便已让人心底生畏。 越是走近,那面交龙旗的威压越是咄咄逼人,让李左车更加紧张害怕。 “是太子的交龙旗。”王翦轻声道,“太子亲自过来迎接我们了。” 李左车差点哭了,这个秦国太子好可怕,用的旗子也可怕。他想跳下车逃走,一点也不希望见到秦国太子。 怀里的孙子紧张的身体都有些僵硬了。李牧仰头望了眼东北方向的高空,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早知道我就不该把你扔在代城。” 李牧承认自己错了,没有当好一个臣属,也没有当好一个祖父。为了守住北境的关口,他几乎不怎么呆在代城,也没怎么领孙子去军营,如今养成了孩子如此胆小老实的性格。 可最终李牧也没说出什么责备的话,只要孙子能好好活着就好,他也不期望李家以后能有多少荣耀。 秦军奏响了鼓乐声,大军的步伐慢慢放缓,不知不觉间停了下来。 李左车还趴在祖父的怀里,根本就没有意识到战车停下了。 一只小虫子掉在了李左车的头顶,还在滚来滚去,扰得他脑袋痒痒的。 李左车伸手去抓,虫子没抓到,却抓到了一根软乎乎的手指。 他茫然地转头去看,对上一张白嫩漂亮的小脸。 或许是在风中久候多时,那张小脸被吹得红扑扑,好似抹了两团花汁,显得小孩子生机勃勃,好似浑身都带着活力和阳光。 李左车下意识地抓着那根手指,没有松手。 “.....”这个李左车看上去傻傻的,怎么会被韩信奉为老师呢?扶苏又试着抽回手,还是失败了。他鼓了鼓脸颊,这个李左车让他有点失望哦。 刘邦戳破扶苏鼓起来的脸蛋,“没有经历过风雨的小花朵就是这样的,如果今日李牧也被赵王杀掉了,李左车失去了唯一的亲人,只能独自颠沛流离,肯定不会像现在一样。不过一个人的天赋是不会变的,好好培养必定也是良帅。” 扶苏听到这话心里也跟着难受,也握住了李左车的手:“欢迎来到咸阳,过两天我给你办个接风宴,会有很多小孩子陪我们玩哦。” 李左车抿着嘴唇,脸蛋也跟着红红的,小声问道:“你是谁家孩子呀?” “我是扶苏哦。” “啊。”李左车手一抖要收走,却被扶苏拉住了。 “我们去比跑马!”扶苏拉着李左车跳下战车。 李牧等人没听见李左车的回答,但两个孩子已经手牵手跑向枣糕马了。 随行的护卫很识趣地给李左车让出了一匹马。扶苏先等李左车上马后,才翻身跳上自己的枣糕马,“看到那座小山丘了吗?后跑到的是小狗。” 那座小山丘不算远,李左车下意识地先估算着距离,随即眼睛里也生出斗志。 扶苏一声令下,两匹马一前一后地冲出去了。 李牧吓了一跳,刚想出声喊住孙子,却被周巿拦下了。 周巿笑道:“看李小郎君现在这样活泼,不也挺好的吗?李公不要担心,太子经常这样和臣属玩闹。” 王翦想起家里那个更加胆大包天的孙子,一时有些闹心:“是这样的。”也幸好太子对属官们很宽容,但并不会松懈对属官的教导,王离胆子变得更大,但也更稳重了。 李牧想起在邯郸城所见到的扶苏,刚产生的一点意外也打消了,他应该就是这样的小孩子。 两个孩子策马比赛,偶尔扶苏在前,偶尔李左车在前。到了终点的小山包,两人竟不分伯仲,便又重新设了一个目标。 就这样跑了大半天,后面的大军都已经被甩开了,扶苏终于领先一步到达新的终点。 李左车崇拜地看着扶苏,“太子真厉害。” “当然啦,我可是上过战场的!”扶苏挥了挥拳头。 刘邦嘲笑:“对,稳坐后方军帐中,怎么能不算上过战?” 扶苏别开头不去看他,跳下马往旁边的草丛里一躺,翘着二郎腿看天空:“你的骑术很厉害的,只是我的枣糕马比你的马厉害。” 李左车好歹也是李牧的孙子,从小的骑术教育肯定少不了。他本身天赋也很高,骑术厉害倒也很正常,就是没上过战场,缺乏历练。 李左车老实道:“我以前在家里也很喜欢骑马,骑得多了就会了。” “努力和天赋一样重要。”扶苏摘下一片草叶子放在眼皮上,晃着小腿哼哼着歌谣。 李左车从来没见过有人躺在草地上,看扶苏那副轻松惬意的样子,觉得似乎很舒服很好玩。他试探着摸着草地坐下,慢慢也躺在了扶苏旁边,学着扶苏的样子枕着胳膊。 刘邦绕着扶苏转圈,“啧啧,你看看人家多像贵族出身?你看看你随地大小躺,还跷二郎腿。” 扶苏扭头对刘邦做口型:“都是仙使教的!”他本来也是贵族小孩儿,无奈被仙使带到大,但他还挺喜欢这样的。 刘邦讪讪地摸了下鼻子,往枣糕马的方向走,嘀嘀咕咕:“乃公教你唱歌,也没见你学得那么好。” 扶苏翻个身,抱住了刘邦的脚腕,不让他离开。 刘邦拔了两下,没能把脚拔出来,却也不用力气挣脱。他蹲下来捏捏扶苏的脸蛋,哈哈笑道:“行了,乃公又没生气。快点去找李左车玩吧,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样子,端着架子有什么意思?” 扶苏用力点头认同,拍拍草地让刘邦陪着他一起躺平,才滚回来继续和李左车聊天:“你学骑马都学得那么好,以后肯定也会像你祖父一样厉害的。” 李左车抿了抿嘴唇,他知道很多人都恭维他,但背后却在说他太软弱,比不上阿父,更比不上祖父。想起祖父在路上的教诲,他也没有隐藏自己的想法。 扶苏听完毫不在意:“我们还是孩子嘛,弱一点也很正常,我还经常哭呢。但是我们都很聪明,等长到他们那样大,肯定比他们厉害。” “真的吗?” “当然。”扶苏掰着手指头算,“我就是这样的,一年比一年厉害。我两三岁的时候都没有多少人喜欢我的。等我慢慢长大,才有很多人喜欢我。” 刘邦侧身面对扶苏,注视着扶苏毫无杂念的纯净双眸,用手揉着他的脑袋道:“你小的时候也很招人喜欢的,不然乃公为什么要留下来陪你?只是你被养在深宫里,没有多少人见过你。” 扶苏的脸蛋更加红了,草坪里开了一大朵红艳艳的喇叭花。 李左车回忆着今日见到的那面威风的交龙旗,崇拜地道:“好,我也会努力变得一年比一年厉害。” 扶苏鼓励道:“你现在年纪小,可以先去咸阳学宫里读书。等你长大一点,就可以去战场上实训啦。你可以考入我的太子属军,跟着辛梧他们一起去战场;也可以跟着蒙恬、韩柏、任嚣他们。” “我不可以跟着我祖父吗?”李左车有点为难,他喜欢扶苏的描绘,但也舍不得祖父。 扶苏道:“等你长大了,你祖父就该退休啦。我们大秦不会压榨老人的,总在战场上很伤身体。” 李左车闻言想也没想地回道:“到时候我接替祖父帮太子打仗。” “好!” 两个孩子的悄悄话一点也不悄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旁边的麻雀都被他们给吵跑了。 李牧和王翦等人也都追过来了,站在山坡侧面,听着两个大嗓门唠嗑。李牧眸光微动,低头掩去脸上失态的情绪。 周巿笑道:“太子和大王都是明君,不会亏待每一个贤才,也不会辜负每一个贤才。” “不错。”任嚣立刻接上,滔滔不绝地称赞扶苏。 周巿往旁边挪了挪脚步,跟这个一听见太子就狂热的同僚拉开距离,他们太子属官真的不是都这样呆傻呆傻。 李牧没有嫌弃任嚣,安静地看着任嚣吹捧扶苏,他眼角笑纹泛滥。年轻真好啊,尤其在年轻时能遇到一个值得托付的明主。 任嚣最后总结道:“李公可以放心把小郎君留在咸阳。”反正太子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带了魏国长公子的儿子魏大郎,现在多带一个李左车也没事。 唯一担心的是,再来几个孩子,东宫都要被小娃娃们占领了。 直到两个孩子的声音渐小,慢慢听也听不见。众人才绕过山丘过去看,原来扶苏和李左车已经脸对脸睡着了。 周巿和任嚣各自捡起来一个,把他们放在扶苏的马车上躺着。除去大军在城郊驻扎,王翦等人咸阳去拜见嬴政。 嬴政直接走下坐台,握着王翦的手盛赞,亲自把王翦送到了最靠近坐台的席子上。君臣二人好一番叙话后,他才转头去看站在门口的李牧。 相较于上次相见,李牧的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脸上也有了血肉,不似那些日子一样皮包骨头。可他身上却少了上次相见的桀骜,反倒是拘谨地把手都缩进了袖子里。 嬴政本想敲打李牧一番,见状便改了话术,温声安抚道:“也是寡人派去的人做事不力,未能护住李公的家眷。” 李牧没什么怨言,很庆幸顿弱能救下李左车:“臣留在代城的亲信尚且无法救下他们,在代城孤立无援的秦人又怎么能救下所有人呢?如今能保下孙儿一命,臣已经很知足了。” 嬴政看向站在旁边的扶苏和李左车,两个孩子还手牵手,眼睛睁得一模一样,活像连体婴。他笑了一声道:“那个百夫长是个义气的人,寡人会下令重赏他。” “多谢大王。”李牧和李左车一前一后拱手拜礼。 嬴政微微颔首,回到了坐台上落座,看向李牧道:“如今萧何暂时代管代郡的政务,可军务还需要另外派遣一名郡尉。李公驻守代郡多年,不知有没有推荐?” 李牧刚想开口直言,却被王翦打断了话头:“王上,代郡毕竟刚刚稳定下来,又是北境要地。臣以为应该移师驻守,另调太原郡屯军驻守代郡。” 王翦这提议倒是没错,在攻打赵国的时候,代郡守军是最大的抗秦阻力。如今秦国刚刚平定代郡,还是人心不稳的时候,若是不换掉这个地方的守军,早晚还会再生叛乱。 嬴政看向王翦,对方如往常一样谦逊。可王翦突然插嘴进谏,到底是单纯害怕代郡反叛呢,还是帮李牧说话呢? 李牧是个直率的人,只要他认为是正确的事情,哪怕是赵王的旨意也会违抗。若是没有王翦插嘴,可能真的会推荐一个熟识的代郡旧将。 李牧估计是没有什么私心,但这么一说就多少容易惹人误会。一向懂得明哲保身的王翦瞬间看出不对劲,帮忙截住话倒也不是不可能。 可王翦为何要帮李牧?嬴政捻着手指沉思。 李牧听完王翦的话,也意识到自己考虑欠妥了,直言道:“王翦将军所言不错,应该令换其他屯兵驻守代郡。不过臣不怎么了解秦国的人事......” 嬴政闻言笑道:“那寡人再同尉缭先生商议吧。李公在咸阳休息一段时间,之后寡人打算派你去陇西郡任郡尉,为大秦驻守西北之地。” 郡尉只能负责陇西郡军务,却无法干涉政务和税收。相较于在赵国的时候,李牧的权力是被大大削减了的。 李牧却并没有什么怨言或遗憾,他的手已经半废,能背靠如此明君强国,继续施展自己的帅才很不错了。就像太子扶苏说的那样,就算半废之身,他也一定可以成为更厉害的将帅。 嬴政又和李牧聊了几句,便让李牧带着孙子先去东宫安排的住处休息了。 待殿内空下来,王翦跪了起来,“王上,臣此番平定赵国受伤后一直没有痊愈,偏偏年事已高,恐怕再难带军长途跋涉,想回频阳修养。” 嬴政无奈又多了几分恼火,这个王翦聪明也是真聪明,滑头也是真滑头,寡人不过是多想了点,他就要辞官回乡。 没等嬴政说话,扶苏抡起腿化作小旋风,顶着脑袋冲向王翦。 像扶苏这样冲撞,肯定会把脑袋撞破。王翦吓了一大跳,也顾不得装病,赶紧接住扶苏。 “小炮弹”一入手,王翦跪在地上连挪动都不曾挪动,下盘依旧很稳。 扶苏用手指抵在王翦的鼻子上,把对方按出了一个猪鼻子:“哼,一般人都会被我顶飞。阿父说我是牛犊子,可王翦将军比牛都壮实。” 看着王翦窘迫的表情,嬴政满心怒火瞬间被打散,哈哈大笑道:“这小崽子可比牛犊子还有劲儿。唉,有什么事情是我们君臣不能开诚布公的呢?” 王翦没想到嬴政如此直言直语,竟有点失措。 嬴政的表情更加落寞,身上多了些许脆弱萧索:“明年大秦打算攻楚,如今却突然没了主将,怕是要败于楚国之手。老将军真的就打算这样抛弃寡人,独自回频阳吗?” 王翦见嬴政如此示弱,怀里的扶苏也一直在揪他的胡子,哪里还能继续坚持退隐? 王翦轻叹口气,恭敬道歉:“王上如此坦诚待臣,臣也当示王上以真心。方才臣的确有意帮李牧一把,并非出于私利,只是出于惺惺相惜的私心。” 嬴政笑道:“下次这种事,老将军可以直接说,也免得寡人猜来猜去,使我们君臣徒增误解。李牧那样的耿直帅才,寡人也很欣赏。只要他不作出反叛之事,寡人会如用老将军一样用他。” “大王圣明。”王翦再次改变了一点对嬴政心胸的印象,一时有些羞愧自己妄自揣测嬴政。 为了表示自己真的很相信王翦,嬴政当即下令由王贲驻守代郡,兼管雁门郡、云中郡,将赵地北境的防守都交到了王贲手里。 嬴政制止王翦再次惶恐:“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老将军若是实在害怕什么功望过高,就等平定列国后再退隐,到时候就留在咸阳当个上卿,没事儿帮寡人教教扶苏。” 扶苏抱住王翦,他喜欢这个老师,一看老将军就不是那种喜欢随便加功课的人。聪明的老实人哪里不好了?这可太好啦。 王翦见嬴政连退路都帮自己想好了,便知一切都是出自嬴政的真心实意。他怎么可能不感动呢? 摸了摸扶苏的发髻,王翦决定退隐之后,必定竭尽全力教导太子,不辜负大王的苦心。 第245章 第245章 乃公没有刘小彻,但还有刘小树 秦国明年打算对楚国出兵,王翦作为主将,剩下的几个月时间就要开始准备练兵了。 嬴政便也没有继续留王翦在咸阳呆太久,改韩国旧地为颍川郡,任命王翦为颍川郡郡尉,前往颍川郡驻军。 明年攻楚,王翦将会直接从颍川郡南下。 不过兵力肯定不能只有颍川郡一郡的兵力,那也太少了,根本不可能把楚国打下来。嬴政询问了王翦的意见。 王翦慎重思考后回道:“楚国土地广博,又地形复杂,且有项氏这样的世代名将。臣以为至少需要六十万大军。” 嬴政一时失语,六十万大军确实超出他的预算了。秦国如今抛去常驻各地的守军,强征徭役能调动的兵力也不过是七十万,不强征的话加起来也只有六十万。 六十万大军相当于秦国目前全部可调配的兵力了。把所有兵力赌在一局上,嬴政很难不犹豫。他望向东墙上悬挂的姚贾绘制的楚国地图,半晌没有回应。 王翦也知道自己提出的要求会让嬴政为难,可既然已经决定领兵攻楚,他就要没办法随便糊弄:“王上,数代之功成败与否,只在此一役。” 扶苏挠着脑袋,求助刘邦。难道在原本的命运中,大秦也必须以举国之力才能打下楚国吗? “不错。”刘邦都不用猜就知道扶苏在想什么,“这就是你阿父当年转用李信为主将的原因,因为李信只需要二十万兵力。” 扶苏张了张嘴巴,震惊不已,二十万和六十万也差太多了,他都有点心动了。 刘邦对着手指吹了口气,随后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战场在楚国,对手是项燕,就必须用六十万大军。李信战败并非能力不行,而是从一开始的战略就错了,二十万兵力根本无法打下楚国。” 扶苏都忘记揉脑袋了,赶紧支棱起耳朵听。 刘邦道:“原本李信和蒙武兵分两路攻打楚国,一开始战况是很不错的,也一路大败楚军。若无意外,只待两军去城父汇合,便可以集中兵力大举攻楚。” 扶苏一听见“若无意外”就心里一梗,那肯定是出意外了。 刘邦作势要去掐扶苏的人中急救,把小孩儿吓唬好了,才继续说道:“但项燕早已联络好了鄢郢的楚人反秦。” 鄢郢是楚国旧都,早就被白起打下来归属秦国,并在鄢郢设置了南郡。与后来扶苏让楚国割让的澴水以西的随县、黾塞都相距不远。 几年前,随县刚刚被割让给大秦,就爆发了一场叛乱。好在那时杨端和在随县驻守,再加上黄石公对随县百姓的游说,秦军和百姓联手平息了叛乱。 可这也说明,随县、黾塞、鄢郢这些楚国旧地并未完全服从大秦,依旧暗流涌动等待反秦的时机。 刘邦道:“项燕派遣楚军和鄢郢楚人里应外合,夺回了鄢郢之地。这关系到秦军攻楚时的西侧退路和补给。李信不得不放弃向东和蒙武会师,先带领秦军主力转向西南方向,平定鄢郢叛乱。” 扶苏转头去看东墙上的地图,鄢郢和预定会师的城父一西一东,二者相隔甚远,且中间都是山谷、河道。 如果李信先去西南平定鄢郢之乱,再转道去东面的城父会师,大军长途跋涉早已疲惫不堪。这个时候若是遭受袭击,必定大败无疑。 下一刻,刘邦印证了扶苏的猜测:“李信率军转道西南方向,顺利平定了鄢郢之乱。随后他按照原定的计划,继续东进去找蒙武汇合,打算汇合后就攻打楚国都城寿春。” 扶苏盯着地图上的曲折路线,脑子里浮现出秦军那时的状态。 几番征战,长途跋涉。人的体力和精力都是有限度的,可惜李信根本来不及让大军修整,就要接连不断地匆匆赶路。 “此时,项燕早已经率领楚军主力做好准备。楚军就尾随在秦军后面,终于找到秦军懈怠的时机,当即趁夜突袭!” 扶苏眼皮一跳,双手紧张地握在了一起。 “秦军疲惫不堪,又没有任何准备,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刘邦走到地图下面,手指弹了下蜿蜒小路,“楚军三天三夜的不停追击,杀掉了数个秦将。李信只得带着残部仓皇逃回秦国。” 至此,扶苏总算知道了李信兵败的真相。论起攻城略地,李信的能力并不差,但最大的错处就是在最开始的战略失误。 战略错了,就不可能赢。战败只是早晚的事。 刘邦负手道:“李信低估了项燕的能力,更低估了楚国的疆域广博、地形复杂。他只带了二十万的兵力,期间有战损消耗、留守城池的消耗,还要长线作战,这点兵力根本就不够。” 若是换做疆域狭小的韩魏等国,二十万兵力猛击都城,确实是手拿把掐的。可楚国的疆域太大了,就算被秦国吞食了一部分领土,也依旧相当于十多个韩国。 扶苏抿着嘴唇。 刘邦搭着扶苏的肩膀:“不过能百战百胜,战略永不失误的名将本也寥寥无几。王翦、韩信、白起那样的人本就是超一流的将帅。李信的战略眼光比不上王翦,倒也正常。” 扶苏也明白这个道理,阿父和他管理着整个大秦,大秦的未来能走多远,最重要的是他们父子二人能看到多远。换做军中一样如此,成败与否最终看的还是主将的战略眼光。 扶苏叹了口气,若是没有王翦,李信或许可以做主将。可在王翦面前,李信只能做副将。 嬴政和王翦都看向扶苏,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唉声叹气。 扶苏揉揉脸蛋,把自己从那段故事中抽回情绪:“阿父,我觉得王翦将军说的有道理。楚国疆域广博,又有项燕这样的名将防守,大概真的需要举国之力才能彻底平定。” 上次扶苏带领四国联军也只攻占了陈地,用四国连横包围来吓唬楚国。但真打算动真格把整个楚国吞下,肯定是不够的。 嬴政权衡半晌后,点头应下了王翦的提议:“好,那明年寡人便调集国中兵力,用此一役平定楚地。不过在那之前,要先铲除后患。” 殿内几人的视线不约而同聚集魏国的地图上。韩国、赵国已平定,魏国就是最大的阻碍。如果大秦把国中兵力都堵在平楚上,就很容易遭受来自魏国的偷袭。 扶苏舔了下嘴唇,心虚地嘿嘿两声:“我们要先打魏国啊?” 嬴政挑眉:“你又要做什么怪?” “才没有呢。”扶苏小声道,“我刚答应完张苍,明年只打楚国的。”预算又得重做啦。 和账本有关的事情,总是能让所有人沉默。 嬴政轻咳一声:“寡人亲自和张苍说,等打完仗就让他休息一阵。” 话都已经说到了这里,嬴政干脆让人传召尉缭、李斯、张苍等人入宫商议明年的战事。 尉缭提议由王贲率领代郡、邯郸郡的兵力攻打魏国。魏国还是比较好打的,不需要耗费太多兵力,让王翦集中精力对付楚国就好。 嬴政点头同意。 众人敲定了先攻打魏国,再攻打楚国的战略。扶苏适时提醒要注意鄢郢、随县等地的楚人反叛。 正好这两年甘罗在随县干得不错,今年年底也该按照考计核定升调。嬴政道:“等这两天吏部考计结束,就升调甘罗去南郡当郡守,看住了鄢郢一带的楚人。” 待商讨差不多结束,众人的眼神时不时地往张苍身上飘。出乎意料,对方平静得近乎诡异。 扶苏戳了戳张苍的胳膊,“那个,你还好吧?” 张苍温和笑道:“臣早就做好准备了,攻楚之前必定会先定魏,早已留下了预算。” 一个管账本管得好的人,就不能只会算算数。什么样的仗该打?什么样的仗不能打?什么样的仗掏空大半国库也要打?什么样的仗根本就是在浪费钱?户部心里得有个数。 扶苏眼睛亮晶晶:“哇,不会领军打仗的户部人不是好管家。” “那臣能管太子借一下周巿和任嚣吗?上次他们算账算得还不错。” “好!”扶苏非常大方。 数日后吏部对全国的郡县官吏考计结束,嬴政下令做出了一些调动:“王贲出任代郡郡尉、李牧出任陇西郡郡尉、王翦出任颍川郡郡尉、甘罗升调南郡郡守。” 明面上来看,这只是秦国每年惯例的人事调动。很多人听了一耳朵,也没怎么放在心上,毕竟代郡、陇西郡、颍川郡、南郡四郡实在没什么表面联系。 但项燕却彻夜失眠了,对着地图研究了良久,“秦国这么快就打算对楚国出兵了吗?” 项梁不以为然:“父亲是不是想太多了?秦国刚刚吞并韩国,派遣王翦去韩国旧地驻守是很正常的事情。” 项燕没有搭理项梁,他关注的重点并不是王翦,而是甘罗。 秦国会派王翦作为攻楚主将,从颍川郡南下,也不是很难猜的事情。项燕也没打算能正面扛过王翦的猛攻,所以想来一招“遛狗”打法。 他已经派人联系了鄢郢等地的楚人,在王翦出军后就反秦,把王翦的主力吸引到鄢郢,让秦军在长途跋涉中丧失战斗力。届时楚军就可以一举反击,大败秦军。 可现在秦国却突然把甘罗调到了鄢郢一带。 项燕揉着闷闷作痛的脑袋,“这个甘罗太难缠了。”他不是没想过联络随县一带的楚人反秦,可随县在甘罗的治理下已经完全归附秦国了。 短短几年的时间,随县的楚人学会了秦语、掌握了秦国文字,甚至衣食住行、言语习俗都已经被同化成了秦国人,完全没有反秦归楚的心思。 项燕派去的细作都差点被那群随县百姓给抓到县衙。 甘罗在其中起到的作用不可小觑。他还毫不保留藏私,把自己治理随县的方法,直接告诉给了周围几个县。现在随县一带比铁板都难敲碎。 如今甘罗突然被升调去南郡当郡守,项燕甚至怀疑秦国提前知道了自己的计划,不然怎么就那么巧非要把甘罗调过去? 项燕阴沉着脸坐了一夜,次日召集心腹将领商讨:“箭在弦上,别无退路,鄢郢的计划不能中断。通知那边的人,能截杀甘罗先杀掉,杀不掉就在起事时先杀甘罗。” “是。” 甘罗接到调令,告别了依依不舍的随县百姓,带着亲信赶赴南郡郡治。这一路可不太平,几次遇到乱匪,幸好扶苏调派南郡守军来接甘罗。 在终于踏上南郡的土地后,甘罗擦了一把额头。哪怕还是深冬,一路下来他都被汗水给侵湿了,苦笑道:“南郡郡守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甘郡守。”一名浓眉大眼的青年将领骑马来迎接,他身后还跟着一队南郡守军。 甘罗拱手行礼:“阁下可是南郡郡尉?” “正是。”南郡郡尉下马走到甘罗旁边,压低声音道,“郡守一路辛苦了。南郡这两年不会太平,太子殿下嘱托我务必护住郡守的性命。” 太子还是那样贴心,他还以为太子都快把他给忘了。甘罗心里半是酸涩,半是泛起甜意,差点红了眼眶,失态人前。他吸了口气,叹道:“有劳郡尉了。” “请。” 甘罗遭遇劫匪,几次差点丧命的消息传回咸阳。 扶苏气得跳起来,叉着腰满地暴走:“可恶可恶,楚人竟然这么明目张胆,还敢刺杀我的人。”若是他没有突发奇想派人接应甘罗,那甘罗就真的死掉了。 扶苏的记忆力好,那些属官、属军的每一张脸他都记得,都有很深的感情。更别提当初甘罗可是第一个投奔他的人,也是扶苏第一个属官。 嬴政放下手里的茶盏,冷笑道:“甘罗在随县做了那么多事,早就成为反秦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了。有心反秦的也不只楚人,那些还被没收家资田宅的列国豪强,也不会老老实实。” 在处置这些豪强贵族的时候,根据秦律审判,能杀的都已经杀掉了。但还是会有活着的被迁徙到各地看关起来。 说到此处,嬴政又道:“或许应该把那些还不安分的人都集中到南阳,统一管理。” “好家伙。”刘邦直呼好家伙,“快别让你阿父养蛊了。自从他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都堆到南阳,南阳的民风就乱得要命,奢侈淫靡、好私斗,豪强云集在一起拉帮结伙对抗官府......后来花了多少力气才治理好?” 他们大汉的大臣前赴后继,两百多年才算把南阳稳定下来。可惜出身南阳的刘秀一当皇帝,为了拉拢南阳亲族乡党,根本不许地方官管束这些亲族乡党。 那时候的南阳,豪强随意打杀百姓、侵占田产,连赋税都直接拒交,当地官吏根本就不敢管。其实管了也白管,刘秀那小兔崽子轻飘飘一句就赦免无罪了。 两百年的治理,功亏一篑。 刘邦回想起这些事情,捂着胸口原地躺倒:“乃公大抵真的是个死人了。”小兔崽子,你借助南阳亲族乡党夺回社稷也不算错,后来你真就直接躺平,不想法弱化、分化、铲除这群人? 豪强再没有被大肆打压过,拖着汉室一路冲向悬崖。最后他们汉室摔死了,豪强摇身一变成了世家门阀,玩一出天地同寿——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 刘邦好累,好想摇曾孙子过来打豪强:“刘彻刘彻在不在?” 扶苏爬过去,伸着脑袋面对刘邦的脸,举起手跃跃欲试要掐刘邦人中。 刘邦拧了一把扶苏的鼻子,“嘿嘿,乃公没有刘小彻,但还有刘小树。” 扶苏眨巴着眼睛,大概明白仙使在想什么,做了个口型:“放心。” 他坐直了身子,对嬴政说道:“阿父,不用把他们都聚集到南阳管理。如今按照张良的试验结果来看,把他们和曾经的奴隶放在一起混居,自会有奴隶主动监管他们。您看随县不就被治理得很好嘛?南郡还会有乱民,不过是因为没经过改革。” 嬴政点头:“寡人是随口一说。”都已经看见张良治理的成效了,他怎么可能还会把不轨之民都堆到南阳呢?就让甘罗把南郡也重新治理一遍吧。 “阿父太聪明啦!”扶苏跑过去,抱着嬴政要亲一口。 嬴政眼疾手快,把扶苏的脑袋推开,“跟个火炉似的。他们想要杀甘罗,就不会只动一次手,给甘罗安排几个身手好的护卫。等这群人都冒头了,一并铲除掉。” “好!”扶苏把这些事情都安排好,特意把章邯也派去保护甘罗。 嬴政怕扶苏太过担忧甘罗,等扶苏处理完事情,就把他赶去找李左车玩耍。 两个孩子围着沙盘,模拟攻打楚国的游戏。扶苏还把周巿和任嚣也拉进来一起玩,让周市和任嚣当楚军。 李左车的天赋高,扶苏的天赋也不差。可他们毕竟是小孩子,不如周巿和任嚣经验丰富,被他们打的伤亡惨重。 扶苏扁着嘴巴,眼看着都要掉眼泪了,眼巴巴地求助刘邦。 刘邦打哈哈,不肯出手帮忙。打任嚣,啊?他吗?哈哈。 任嚣后知后觉自己太沉浸游戏,都快把太子给打哭了,连忙提议道:“太子,不如我们玩‘打魏国’吧?正好过两个月就要对魏国出兵了。”而且这个难度低。 “好。”扶苏爬起来和大家一起搭建新沙盘,“魏国如今的地形和兵力都容易打。” 李左车一边搭建城墙,一边道:“但是我祖父说,魏国都城大梁的城墙很难攻破哎。” 魏国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傲视群雄的魏国了,它现在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大梁城。不但城墙坚固难以攻破,还在里面吞了大量的粮食。 秦军是攻也难攻,围也难围。怎么围?人家的粮食够吃好几年的,秦军不可能就干耗在这里围几年。 扶苏评价道:“简直像是乌龟。左车,这把我们当魏国守军。哼!”乌龟就乌龟,好赢,能嬴。 “好。”李左车斗志满满。 下一刻躲在“龟壳”里的扶苏和李左车联军,就被任嚣用水给淹了。 刘邦拍了下扶苏的脑袋:“乃公不是给你讲过水淹大梁城的故事吗?” 攻不进去?那就不攻。围不住?那就不围。王贲直接引黄河水和鸿沟水淹了大梁城。 再坚固的城墙,被大水泡三个月也泡坏了。城内百姓和军士也在此期间内死伤无数,根本无力抵御秦军入城。 扶苏咬住嘴唇:“难道没有其他办法攻破大梁城吗?”水淹的方法简单粗暴,可他想起自己上次去魏国,见到的那些和善的大梁百姓,心里就有点难过。 如果真的没有其他办法,那倒也罢了。可若是真的有其他办法,为什么要死那么多人呢?他的好兄弟魏假还在大梁城里呢。 任嚣老实道:“用水淹是最省事的方法。” 扶苏默默低下头,挠着头发琢磨。 “倒也不是没有别的方法。”周巿是魏国人,如今已经做了秦国太子的属官,可对魏国还是有感情的。他在大梁也有一些好友,同样不希望看见水淹大梁。 扶苏抬起头:“什么方法?” 周巿道:“太子可记得墨子止楚攻宋的故事?” 楚国打算攻打宋国,墨子亲自去楚国游说,在楚王面前推演两军交战的情况。 不费一兵一卒,墨子仅仅依靠战术推演,让楚王明白攻宋之事不会顺利,说服了楚王中止攻打宋国。 扶苏恍然大悟:“哦,我可以像墨子一样去游说,把水淹大梁的战术推演给魏王,让魏王直接投降。就像现在玩沙盘!” 周巿慌里慌张起身,碰翻了沙盘上的小山,抓住扶苏的胳膊道:“臣是建议太子派一个善于纵横的人去游说,并不是希望您亲自涉险。” “笨笨的。”扶苏点点周巿的鼻子,笑眼弯弯道,“楚王能被战术推演说服,是因为站在他面前的是墨子啊。如果是张三李四站在那里,谁会听呢?”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新年快乐呀,我整一个新年抽奖,明天23点开奖哦~[抱抱][抱抱][抱抱] 第246章 第246章 宝宝们新年快乐,作话内附小剧场 任嚣面色不豫,看向周巿的眼神难压恼火。 “你不要瞪周巿。”扶苏拍拍任嚣的手,“就算他不提醒我,我自己也能想到这个方法。你们把这里收拾收拾,我去找阿父说说。” 扶苏也不给几人劝阻的机会,抓起衣裳一披,就往外走。 “太子!”任嚣喊了一声,踢开碍眼的周巿,赶紧追上去。 扶苏打开房门,殿外风雪飘飘洒洒,一股冷风瞬间涌入殿内。他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披着衣裳走进了风雪里:“把沙盘收拾好。” 任嚣站在原地,不敢违抗扶苏的命令。 周巿抿了下嘴唇,起身扯了下任嚣的胳膊:“我们把这里收拾好再去找太子吧。” 任嚣甩开他的手,转头怒道:“枉我把你当成好友,到头来你身在大秦,心里念的还是魏国,根本就没把我们秦国人当自己人。万一太子真的去了魏国,出现什么好歹......” “我会陪太子一起去。”周巿的表情也不大好看,咬牙打断了任嚣的指责。 “你我就算死一千次一万次,也抵不过太子一条命。”任嚣拂袖扫开周巿,手脚快速把散落一地的沙盘收拾好,着急再去劝谏扶苏。 周巿没有再说话,默默地在旁边帮忙收拾。 李左车也不敢吱声,给两个人递沙盘零件,方便他们往箱子里装。他也很支持太子,可同样不希望太子涉险,心里纠结地拧成了抹布。 唉,若是他再长大一点,就可以保护太子了。李左车拿起沙盘上的两个小人,摩挲着小人的脸。 扶苏走到回廊里,脑袋上顶满了星星点点的雪花。 刘邦伸手却无法帮扶苏拍掉雪花,只能摸到小孩儿柔软的头发,叹息道:“何必如此呢?你的性命对天下人来说更加重要。” 扶苏放慢了脚步:“这些年秦军灭韩、灭赵,虽有杀戮、牺牲,却从来没有做出将一城人都杀光的事情,更何况那是大梁城。” 大梁城地处四通八达的中原,往来商贾络绎不绝,也催生了大量人口汇集。城内至少二十万百姓。 城墙是挡不住水的,城门也挡不住。洪水涌进大梁城,所有民居民宅都会被淹没,会有多少人被淹死?有多少人因躲避洪水被踩踏而死? 若是按照命定淹泡三个月,被彻底摧毁的又何止是大梁城的城墙?那些屯粮是给王室贵族吃的,不是给百姓吃的。又会有多少人死于饥饿?有多少人死于瘟疫? “三个月的水攻。”扶苏摇头,“只怕十不存一。无论是攻韩,还是攻赵,都不曾有过这样惨烈的数字。” 能侥幸活下来的百姓寥寥无几,都是躲在树枝上、楼阁高处才能等到大梁城城墙坍塌,洪水泄出,积水退去。 他们吃的是什么?喝的是什么?如何排泄?被泡烂的手脚怎么扒得住树枝?在漫长的煎熬等待中又在想什么?多少幸存者等不到洪水退去,就崩溃跳进了洪水里? “说到底是我和阿父想要魏国的土地,是魏王想要保住他的社稷。”扶苏自嘲,“没有人给百姓一个选择的机会,他们只能被动地等待被敌人屠杀,被动地等待被强征徭役。我们在斗法,一招一式打在了百姓身上。” 庭院中积雪已经覆盖住地面,连麻雀都不敢往地上落了。积雪如此,积水呢? 扶苏扶着回廊的柱子:“攻魏之事是无可避免的,长远地去看天下必将一统,才能中止强国之间的攻伐。但我至少有机会改变他们的命运,我入大梁游说魏王,就能避免这一切。” 刘邦忽然笑了,一拍扶苏的后背:“好!既然你想做就去做。记得提前给乃公多搞点祭祀,大不了乃公带你飞走,不至于死在大梁。” “嘿嘿,我就知道仙使会救我,才敢放心去大梁呢。”扶苏捂着嘴巴偷笑,眼睛狡黠的像一只小狐狸。 刘邦磨磨牙,双手去抓扶苏的脸蛋:“好哇,竟然敢欺骗乃公的同情心。” 扶苏扭头抵在柱子上,把脸蛋藏起来,哈哈笑个不停。 小孩儿顾头不顾腚,脸是藏起来了,后脑勺还露着呢,两颗小丸子发髻还支棱的特别显眼。 刘邦伸手抓住可恶的丸子头,用力摇晃,把扶苏摇得晕头转向。 “不要再玩啦。”扶苏捂住丸子头,抡飞了腿往东偏殿跑。 嬴政刚处理完奏书,抱着手炉在闭目养神,遥遥听见孩子“阿父阿父”的叫唤。他的嘴角不由自主扬起,睁眼去看殿门口。 下一刻,扶苏带着一身风雪闯进了东偏殿,啪嗒啪嗒把两只鞋子甩飞,噗通噗通跑到嬴政旁边盘腿坐下。 一股冷气铺面袭来,嬴政打了个喷嚏。 扶苏后知后觉,手脚都缩在一起,努力把自己缩小成一团球,不影响到嬴政。 嬴政没好气地戳了下扶苏的眉心,把小手炉塞进他的怀里:“寡人说过你多少次?出门要多穿点衣裳,手套也不戴,帽子也不戴。”他坐起来,用力拍打着扶苏的头顶,把雪花拍掉。 扶苏被拍得缩着脖子,眼睛都眯得睁不开了:“我要被阿父拍矮啦。” “呵,变回小不点儿,那正好省得整日乱跑。” 扶苏眼珠在眼皮下转呀转,小心翼翼地贴在嬴政旁边,扯七扯八绕到攻魏的事情上。 嬴政捏住他的嘴巴,“又想做什么怪?” “我想去大梁和魏王谈判。” “不行。” 扶苏说得干脆,嬴政拒绝得干脆。 扶苏在嬴政旁边拧啊拧:“阿父,我保证不会有事的,魏王不敢伤我的。魏王的年纪很大了,这些年身体也不太好,估计没有几年活头了。越是要死的人就越是怕死,他就算不肯主动投降,也不敢杀我。”仙使只是他的最后底牌,他真正的依仗是笃定魏王不敢动他。 嬴政这次是真的生气了,抬手想打扶苏。可对上孩子的眼睛,他抬起的巴掌最后拍在了桌案上,厉声道:“世上哪有那么多能笃定的事情?你上次笃定去魏国,还不是遇到了楚国刺客?” “可是我没有受伤呀。”扶苏的眼睛明亮坚定,“那就是我的保命绝招。” 他和阿父朝夕相处,小时候又不太会伪装,肯定被阿父发现有神灵庇佑了。他不主动说破,阿父也不主动说破,仙使更是装聋作哑。 他有仙使帮忙,顶多受重伤,总归不会真的死在大梁城里。 扶苏用额头抵着嬴政的胳膊:“其实我是一个胆小鬼,做不到圣人那样什么也不怕。我也会怕死,怕再也看不见阿父,不会真的拿性命去冒险的。” 嬴政哑然。 扶苏见嬴政的情绪不那么激动了,才继续道:“‘凡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最上等的战略不是做到百战百胜,而是能够不动用一兵一卒,就让对方在谈判桌上屈服。” 嬴政没有接这个话,只是看着扶苏的眼睛:“看来你真是长大了,一张嘴比麻雀都能喳喳。” 扶苏见嬴政话里有默许的意思,开心地环绕嬴政跪着转,还啦啦啦唱起了歌。 大嗓门的魔音围着嬴政四方环绕,他这次却没打断扶苏,等孩子唱累了,才说道:“就算要和魏王谈判,也要先让他肯老老实实坐在谈判桌上。” 怎么坐呢?只有被大嘴巴抽得晕头转向,魏王才肯坐下。所以攻魏还是要攻的,等把大梁城围住,把魏王揍疼了,嬴政才会准许扶苏去和魏王谈判。 “好!”扶苏歇够了,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看着又要唱歌。 嬴政伸手捂住他,真是服了,小孩子的精力都这么旺盛吗?嗓子一点也不干。 在去大梁城之前,扶苏得提前准备好谈判用的沙盘道具。 周巿特意去找魏咎,希望魏咎能帮忙一起制作沙盘。他对大梁城的了解远比不上自小生活在大梁的魏咎。 魏咎早已预料到会有今日,他知道周巿能出面找自己,就说明这是对魏国最好的处理方法了。魏国最好是接受。 可魏咎还是没同意帮忙,而是把自己对制作沙盘的想法都写下来,交给了魏大郎。由魏大郎帮助扶苏制作沙盘。 “若只能保全一人,大郎是宗室最后的希望。”魏咎愿意把这个卖好的机会让给魏大郎,希望大秦君臣能对魏大郎再好一点。 魏大郎抱着一沓资料去找扶苏,眼眶还红红的,可干起活来却毫不懈怠。有了他的帮忙,扶苏制作沙盘就更容易了。 扶苏鼓励众人:“我们把沙盘做得真实一点,给魏王多一点震撼。” “是。”任嚣依旧不大高兴,神情低落地帮忙制作。 周巿也一言不发,比往日蔫吧许多,和任嚣离得远远的。 扶苏捏着手里的泥巴,用手背抹了抹脸上,留下一道脏兮兮的花痕:“你们两个其实都有对有错,就不要互相生气啦。” 任嚣愕然:“臣也错了?” 扶苏点头,“你对我的忠心没错,但错在没有尽到一个臣属的职责。当我向你咨询其他攻打大梁的方法时,你不应该以为我好的名义,直接隐瞒了其他方法。” “臣......”任嚣有些无措,手里刚捏好的城墙一个用力,直接碎掉了。 扶苏道:“一个方法对我好不好,应该由我来决断,而不是你自作主张。今天你为我好,所以自作主张隐瞒了想法;明天你为了治下百姓好,是不是也会自作主张自立呢?” “臣不敢!” 扶苏把要跪下的任嚣拉住:“我不是在责备你,只是希望你能变成更完美的人。我把你带在身边当属官,不是为了使唤你,而是为了把你培养好,有要事托付给你去做。” 任嚣眼眶微红,“是臣做的不好。” 扶苏拍拍他的脸蛋,然后在任嚣脸上留下了脏兮兮的泥巴。他嗖地收回手,若无其事道:“没关系,你要是事事做得好,也不用在我这儿了。以后这方面可以多请教请教蒙毅,他会教你的。” “是。” 扶苏又看向蔫吧的周巿,对他招招手:“你做到了一个臣属该做的事、该尽的职责,但你也知道自己的错处。” 周巿跪到扶苏旁边,低着头羞愧道:“臣心存故国,有负太子的信赖。” “没关系,一个人若是连自己的母国都不顾,那还有什么人性呢?”扶苏握着他的手,温声道,“只是以后魏国并入大秦,我希望你能真正把自己当成大秦人。” “臣......” “我对任嚣说的话,也是想对你说的。我想重用你们,才把你们带到身边培养。你要好好改掉自己的缺点,不要让我伤心。” 周巿的防线彻底崩溃了,眼泪直接滴在了扶苏的手上,和泥巴混在一起。 扶苏鼓了鼓脸颊,伸出巴掌抹了周巿半脸的泥巴:“我要把你们都变成陶俑。”喊完,他又去抓李左车和魏大郎。 魏大郎闪避不及时,被扶苏扑倒抹了一脸。 已经逃到门口的李左车犹豫了下,还是回来救魏大郎了,结果也被扶苏指挥周巿和任嚣逮住。他原地反击,去抓扶苏的脸蛋。 屋内顿时乱做了一团,几个人到处抹泥巴。 不巧的是,嬴政今日来看沙盘制作的进度,顺便带上茅焦让他记录下来,以后编写秦史。 听见屋子里的欢声笑语,嬴政也没让人通传,直接打开了房门。 一群大大小小的陶俑叽里咕噜滚过来,瞬间撞上嬴政的腿,蹭脏了嬴政的新衣裳。 嬴政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喊:“扶、苏!” 一个有些熟悉的陶俑跳跃了一下:“阿父,我在这儿呢。” 面对一身泥巴的孩子,嬴政实在无处下手,只好放弃揍孩子的想法,“你不是在做沙盘吗?寡人是让你在这儿玩泥巴吗?” 扶苏尴尬地咧开嘴,呲牙傻笑。 满身黑乎乎泥巴的“陶俑”,只漏出两排小白牙。 茅焦从嬴政身后伸出脑袋,睁大双眼看着扶苏,手里的笔已经在动了。 扶苏尖叫一声:“不许记下来!” 周巿和任嚣一左一右,挡住茅焦的视线。 茅焦笑而不语。 两个月后,沙盘终于制作完成。外面细绿的草芽都从土里冒出来了,春天到了,又到了春耕的时候。 王贲一反常态,选择在春耕时出兵攻魏。 魏国如今仅剩的疆域都是平原,春耕在魏国比任何事情都重要。大部分士卒也要种地,这个时候也是魏国防御最松懈的时候。 如果在这个时候攻打魏国,肯定会事半功倍。而秦国不需要动用太多兵力,也不会影响到国中春耕的进度。 王贲以“魏国有二心,对大秦不臣”的旗号,带领代郡、邯郸郡的兵力攻魏。韩柏、杨端和作为副将随同。 如王贲预料中的那样,秦军出兵突然,而魏国上下忙于春耕,几乎没有遇到太大的抵抗。 再加上魏国没有任何山脉江河作为险阻,擅长骑兵的秦军简直到了最舒心的战场,一路势如破竹打到了大梁城。 等秦军已经把大梁城围住,魏国君臣都没想出个方法应对。他们每日都是吵来吵去,互相指责他人的责任,却丝毫不提解决方法。 魏王年老体衰,急火攻心下直接病倒了,连续几日都没有醒过来,大梁城内慌作一团。 魏国没有太子。群臣不得已,请长公子魏假出面代为处理国事。 魏假当了三十多年毫无存在感的长公子,在秦军破城前夕,才有了这么一个代理国政的机会。 他坐在王座一侧,环顾面色各异的群臣,只觉悲哀。时至今日,这些人还在到处推卸责任,却根本不去面对当下的问题,好像把责任甩出去,就能让秦军撤退。 “今日便暂时到此为止吧,希望诸公能早日想到退敌之法。”魏假起身离开了大殿。 他也没乘马车,就沿着街道走。 原本人来人往的街上只剩寥寥数人,连喜欢在街上玩耍的小孩子都没有,店铺都关上了门。明明是万物生发的春天,大梁城内却一片萧条。 魏假脸色紧绷走到了城墙下,沿着台阶上了墙头。他都不用眺望,便能看见在不远处驻扎的秦军,那黑色的秦字玄鸟大旗在风中展开。 城内百姓身不由己,他被架在这里,又何尝不是身不由己呢? “长兄。”魏豹身披甲胄,亲自守在城墙上,“有什么法子了吗?” 魏假摇头:“他们还是在吵架。” 魏豹一拳锤在城墙上,克制不住地怒吼:“那我们就这样干熬着?父王还没醒吗?” 魏假依旧摇头,顿了下苦笑道:“父王就算醒了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我们甚至连派人出城求援的机会都没有。秦军把大梁城围得水泄不通。” 魏豹又锤了城墙一拳,双目赤红瞪着不远处的秦军,眼睛里都是熬出来的血丝。他忽然笑了,尽是嘲讽:“等哪一天秦军攻进来,他们最好继续吵。” 魏假在城墙上站了许久,才默默回到王宫内,在路过家门时都没有回去看一眼。 他直接走到魏王的病榻前。 魏王躺在床上,整个人面色枯黄,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原本肥胖的身体,都已经消瘦了一圈了。 魏假恭敬地跪坐在侧:“父王一直这样卧病也无济于事,终有一天要面对秦军的。” “你这逆子!”昏迷的魏王忽然抓起旁边的玉枕,砸向了魏假的脑袋。 这一次,魏假接住了玉枕,毫无畏惧之色地望向魏王。他早已经看出父王并没有昏迷,只是不愿意面对眼前的局面,直接选择了逃避。 他的父王早已经不是年轻时候的魏王了。随着几次攻秦失败,又被秦国夺走大量土地,魏王的心性志气一点点被磨灭。 人到暮年之时,魏王不但没了年轻时的雄心壮志,还多了贪生怕死、遇事逃避的毛病。难道那些大臣看不出来魏王在装昏迷吗?可没有人敢戳穿他。 如今魏假站出来了,还戳穿了魏王的谎言。魏王恨不得把这个逆子碎尸万段,幸好他还尚存一丝理智,知道魏假和秦国太子的关系好,不能把事情做绝。 魏假把玉枕放在地上,俯首跪拜:“父王,请您出来主持局面吧!” 魏王扶着床板咳嗽不止。 魏假接连不断地磕头,把额头都磕破了,鲜血沾了一地。 魏王也不咳嗽了,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狠狠地抓着手边的褥子,眼睛瞪得像是在看仇人,真想再次抄过来什么东西往魏假脑袋上砸。 次日,魏王还是被魏假软磨硬泡,走出了后宫。他的面色实在不好看,也不愿再听这些臣属们推卸责任,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们谁有退敌之法?速速说来。” 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魏王被气笑了:“按照秦国对待韩国的作风,就算秦军攻进了大梁城,寡人照样有个侯爵,你们呢?秦国可不会白养一群废物。” 被指着鼻子骂废物,当时就有人变了脸色,可眼睛瞥到一旁的卫兵,就没敢再说话。 半晌后终于有人开口道:“大王,臣觉得不必太过担心。我们大梁城的城墙非常稳固,城内囤积的粮食足够吃上四五年。秦军想要围城便让他们围着,总不能围我们四五年。” “确是如此。”另外有人点头附和,“旁边还有楚国和齐国呢。难道秦国无缘无故来攻打我们魏国,楚国和齐国还能坐得住吗?只要我们拖到楚国和齐国出兵攻秦,就赢了。” 魏王难看的脸色缓和了一些:“既然有这样的良计,就该早点说。你们好好盘点一下城中存粮,关掉集市,不要再让城内百姓随意走动。” 魏假忍不住道:“大王,若是城内百姓家里缺粮了怎么办?”他们有粮仓支撑,那百姓呢? 魏王脸色微冷,没有接魏假的话茬。 片刻后,有魏臣说道:“所以要派兵严管,如果百姓敢走上街头就以谋逆罪论处。”饿死在家里就饿死在家里,只要不出来闹事就行。 【作者有话说】 标题:《谁看那个兵马俑谈恋爱的神剧了?》 主楼:始皇陵的兵马俑只是做得像活人,又不是真用活人做的。那个神剧的编剧没事吧?搞出来秦始皇用活人做兵马俑的神剧情,最后那兵马俑还跑出来谈上恋爱了。【表情包:流汗】 1楼:震惊!大秦人体冷冻技术领先世界两千年!尸身千年不腐烂为哪般?敬请走进神剧《兵马俑老祖爱上我》。 2楼:措辞要严谨,是泥冻技术。 3楼:你们还真别嘲讽,快看编剧新发的博文,他找到了秦始皇用活人做兵马俑的证据。【《秦史拾遗》截图:五个陶俑在屋子里挣扎乱跑】可怜。 4楼:我是文盲,谁来告诉我茅焦的《秦史拾遗》里真有这个图吗?【抓头发绝望捂嘴的表情包】 5楼:震惊!大秦活体雕塑的行为艺术领先世界两千年! 6楼:......先别震惊了。《秦史拾遗》里面确实有这个图,但那个编剧断章取义,原文明明写的是高帝带任嚣他们做沙盘,就是那个外交界的经典神话——高帝不费一兵一卒谈下大梁城。 7楼:看他们的样子不像是在做沙盘,倒像是在打泥仗?那么问题来了,哪个才是扶苏大大? 8楼:7楼别造谣啊,老秦人告你诽谤。我们高帝从小就是敢跑到魏国军演、带兵攻楚的猛男,才不会做出这种玩泥巴的幼稚事情。 9楼:【图片:竖起大拇指的陶俑小孩哥】好萌的萌男! 10楼:震惊!别打我,这个真震惊了,学术界已经确定出土的小孩哥陶俑就是扶苏大大了吗?顺便亲一口萌男。 11楼:是的,我是考古队长的锄头,我确定了。 12楼:是的,我是考古队长的电脑,我确定了。 13楼:是的,我是考古队长本人,我们都确定了,过两天会开新闻发布会。 14楼:......楼上是不是混进了什么东西? 15楼:震惊!13楼有实名认证,真是考古队长本人。@13楼,队长怎么看《兵马俑老祖爱上我》这部剧? 嬴政:挺有意思的,想把编剧做成兵马俑。 扶苏:@茅焦,拉黑了,别再找我,不联系。 16楼:?历史论坛不允许用历史人物的名字当昵称,楼上怎么可以修改昵称?不对啊,我是16楼,你们两个哪儿冒出来的? 17楼:......那两层楼消失了。 18楼:震惊!我的手机通地府!别打我,这回真领先了。 第247章 第247章 孤言尽于此 大梁城被围困半个月左右,秦军没有主动攻城的意思,魏军也没办法突围出城。两军就这样以外一内地僵持下来。 魏国从一开始的惊慌失措,到现在都有些麻木了,连守城的士卒们也开始懈怠。只有魏假还每天坚持来城墙上巡视情况。 原本他每年站在城墙上,就能望见郊野的农田。几场春雨下来,郊野应该稻苗浓茂,绿意盎然,可此时眼前所见皆是丛生荒草。 那荒草比人都高,遍布郊野的农田。原本应该出城种地的百姓都被困在了城中,住在郊野的百姓早已在秦军打过来的时候逃跑了。 “秦军若是想要长期围困大梁城,就不能完全指望后方补给。可他们现在放任肥沃的农田荒废,也不去耕种来自给自足。”这就说明秦军根本没打算长久围困大梁城,他们会采用什么方法破城? 魏假看出秦军的意图,却碍于实在没有军政天分,猜不到秦军会怎么做。 他心里不安,返回王宫时一路走神,踢到了什么东西,差点摔倒。 “哎呦!”一个老头儿抱着腿,躺在地上呼痛,“你怎么走路不看路啊?” 魏假回过神,见那老头儿衣衫褴褛,心里猜测应该个乞丐。他并未因此心生蔑视,赶紧过去帮他看看腿:“抱歉,我刚才在想事情。” 老乞丐见魏假软和,得寸进尺地哼哼道:“你踢伤了我,就得赔偿。” 魏假便去掏钱,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摸出来,只好解下腰间玉佩给他:“我出门匆忙,没有带钱。这块玉佩就当做是赔偿吧。” 老乞丐抓住玉佩,翻来覆去看两眼,随手丢掉了,“呸,看你穿得人模狗样,拿什么破石头糊弄我?” 玉佩撞在石头上,叮当一声碎了,掉在地上好几块。 魏假脾气再好也有点生气了,指着老乞丐,手指头都在颤抖:“你......” “哼。”老乞丐缩着袖子,丝毫不惧魏假,“现在城里这么乱,你给我一块破石头,我能换到粮食吗?我现在缺的是吃的喝的,你给我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魏假听罢怒气顿时转为尴尬,“抱歉,是我没考虑周到。老人家不如先去我家暂住吧?现在城里不允许百姓在街头逗留,万一被巡逻的士卒撞见,你就要被抓起来了。” 老乞丐露出勉强满意的神色,一伸手让魏假背他:“我的腿都被你踢伤了,小子一点眼力劲儿都没有。” “......”魏假深吸一口气,却还是好脾气地把老乞丐背起来,送到自己的宅子里,让夫人给老乞丐准备吃食。 老乞丐大大咧咧坐在席子上,胡吃海塞一通后,剔着牙道:“我不白吃你的东西。给你指条明路,赶紧投降,别拖。” 魏假惊疑不定,这老乞丐竟然早已经看穿他的身份,却依旧如此做派,必定不是普通人。他帮老乞丐倒热水:“请老先生指点。” 老乞丐抓起一旁的木杖敲敲魏假的脑袋:“果然是个榆木脑袋,不是当君王的料子。” 魏假抿了下嘴巴,跪坐在对面,再次谦逊请教。 “那秦军围城不动,却没有做长期围城的准备,就说明人家有破城之法。”老乞丐总算不卖关子了。 “我也看出这一点。”魏假说到此处有些羞愧,“可我猜不到秦军下一步会做什么。” 老乞丐道:“当年长平之战,秦国许诺将垣雍给魏国,要求魏国不能支援赵国。你祖父为了得到垣雍这块地,拒不听从平都君的建议援赵,哪怕明知那只是秦国的空口许诺。” 那时候垣雍还是韩国的土地,秦国如果打不下来,拿什么给魏国?秦国如果能打下来,凭什么给魏国?可魏安釐王还是想赌那万分之一的几率。 “你可知为什么?”老乞丐摇着木杖。 魏假皱眉苦思:“垣雍是韩国和魏国之间的连通要道,先王想要占据垣雍,控制这条要道吗?” 老乞丐瞪圆了眼睛看他,木杖都顾不得摇了,抬起来就给他一棒子:“幸好轮不到你当魏王了,不然大梁城的百姓都得遭殃。” 魏假面色乍青乍白,嘴唇颤抖着想要反驳,可最终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请老先生指教。” 老乞丐把木杖一丢,用手指头蘸着水杯里的热水,在桌案上画图:“垣雍北面连通黄河,南面有连接鸿沟的荥泽,地处北部高地。” 现在垣雍是秦国的领土,魏假对这些了解不多,却知道西北高、东南低的地势。 老乞丐在黄河、垣雍、荥泽、鸿沟、大梁城之间划出一道线:“大梁城地处东南洼地,一旦有人掘开黄河和荥泽,把两地水都引入大梁城......你觉得夯土构造的大梁城被水浸泡几个月,会不会坍塌?” 魏假的脸上彻底没了血色。 “你祖父聪明,但不完全聪明。他知道垣雍的重要,控制垣雍才能最大程度保证大梁城的安全。可他却不想着自己争取垣雍,反而指望与虎谋皮得到垣雍。” 良久后,魏假才出声:“先生说的没错。若是我当了魏王,恐怕大梁城的百姓都要毁在我手里。” 老乞丐这次没揍他,点头赞许:“孺子可教也。在秦军把你们困死在大梁城的那一刻,魏国就注定败了,现在就看王贲想什么时候开挖水道来淹你们。” “我现在就去找父王说。” 魏假匆忙入宫,把这些分析告知魏王,却徒徒惹了一顿骂,被赶出了王宫。 老乞丐毫不意外,“你说话没什么分量,不会有人信的。” “那该怎么办?”魏假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大梁城被淹掉? 老乞丐忽然笑了,望向西方响晴的天空:“秦军拖了半个月都没有动手的意思,一定是那个小崽子要耍什么诡计。” “小崽子?”魏假茫然,也跟着望向空无一物的西方蓝天,忽然意会了那个小崽子的身份。 老乞丐道:“他会想办法劝降魏王的,甚至会亲自入大梁城劝降。” “怎么可能?”太子扶苏怎么可能这样涉险?秦王会同意? 老乞丐撇了下嘴,去摸木杖:“我跟你说这么多,就是要你做好配合。若他亲自来大梁城,你不但要配合,还要保证他的安全。好歹你也是魏国长公子,不会连这点事儿都做不到吧?” 魏假自然是能做到的,哪怕大多数臣属都不听他的话,但以他的身份也是能指挥得动一些人的。他凝望老乞丐的眼睛,小心问道:“老先生到底是什么身份?” “谷城山下一黄石。”黄石公撑着木杖站起来,“给我打包一些饼子,我要走了。” 魏假忙跟着起身道:“我父王下令不许百姓在街头逗留,您也出不了城,还能去哪里?” “少啰嗦。”黄石公用木杖戳魏假的肚子,“快去准备。” 魏假没办法,只好让仆从准备大量干粮给黄石公带上。 黄石公背着大包袱离开了魏假的宅子,拄着木杖在小巷子里绕来绕去,没有让巡逻的士卒发现。 最后他来到一个破旧的院子,一脚踹开院门,“猴崽子,出来吃饭!” 他话音刚落,六个小孩子跑出来,大的看起来才六七岁,小的才三四岁。每一个都瘦骨如柴,身上挂着破布,漏出来的皮肤上还残留着冻疮的疤痕。 这是一群失去父母的乞儿。 黄石公挨个用巴掌拍了一下脑袋,让他们老实等着,然后把饼子分给他们。他眼神温柔地看着小乞儿们狼吞虎咽,嘴上不停骂着:“噎死你们。” 三日后,扶苏终于抵达大梁城外,比预定的时间晚到了几天。 为了绘制出更能让魏王信服的沙盘,扶苏带着郑国亲自勘察水淹大梁的城池、河道,补充沙盘缺失的地方。在勘察的过程中浪费了一点时间。 他也没在休息,当即让王贲派人喊话大梁城,和魏王约定见面时间。 “什么?”魏王一直病恹恹,听见大秦太子要找他谈判,惊得立刻从床上站起来了。 魏臣们也面面相觑,“莫不是大秦知道自己没办法攻破大梁城,想要哄骗大王主动投降?” 魏假轻叹道:“大王,不如派遣使者去问问太子扶苏?” 魏王思前想后,指派了一个心腹大臣出城见扶苏。 那心腹暗暗叫苦,生怕自己一出城就被秦军砍死。可他没办法违抗王令,只好硬着头皮出城求见大秦太子。 好在秦军没砍他,还让他顺利见到了扶苏。 扶苏坐在军帐中,身披特别定制的精铁甲胄,手一指大梁城:“我不想废话,现在跟你们魏王谈判,给你们的是最好的条件,你们要懂得珍惜。不要学赵王。” 说罢,扶苏挥手便让士卒把那心腹赶出去了。 那心腹狼狈地回了大梁城,丝毫不敢隐瞒,把扶苏的话原原本本告诉魏王。 殿内顿时炸了,你一言我一语地骂大秦野蛮无礼,可谁也没敢指名道姓扶苏。 魏王好歹也是一个国君,就算上次去郢陈和扶苏会盟,也是被扶苏以王礼对待,哪像今天被当成奴仆呵斥?他的脸色难看至极,手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 可魏王却始终没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沉默着听臣属们吵完架,才开口道:“你们觉得寡人应该见秦国太子吗?” 魏假抬头,惊愕地看着魏王,那个不可一世的大王此刻竟有些佝偻。他第一次生出了大逆不道的想法——原来他的父王是这样欺软怕硬。 殿内又是一番争吵,最后有人提议:“大王,就算要见秦国太子,也不能是您出城去见。” “对!他们秦国最是诡诈。”另有人提议道,“让秦国太子入城来谈,且只能带二十个护卫。” 魏王琢磨一番,忐忑地派出使者,不知道秦国太子会不会同意这个要求。如果换做是他,绝对不会冒险入大梁城。 万万没想到的是,扶苏真的同意了!并和魏王约定好了入城时间。 魏国君臣心思开始飘动,琢磨着要不要趁机挟持秦国太子当人质? 魏假听着他们的谋划,没了以往的谦卑宽和,直接打断他们的幻想:“挟持太子扶苏有什么用?你们杀了他,秦军会不顾一切代价攻城;你们不杀他,早晚都要放了他,放走他的那一刻就是秦军入城的时候。” 殿内顿时一片肃静。魏王有点没面子,张嘴就像训斥魏假,可对上魏假冷漠强势的眼睛,又没了声音。 魏假眼中划过一丝嘲讽,“你们不会以为和秦国签订什么和约,就真的能保证秦军不再犯魏吧?” “长兄!”魏豹揪住魏假的衣襟,“你怎么话里话外都向着秦国太子?到底谁才是和你一国?” 魏假按住魏豹的手,一点一点掰开他的手指:“正因为我是魏国人,才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坑害魏国,牵连魏国百姓。” “你......” 魏假拱手道:“臣随身保证太子扶苏的安全。” 没有人反驳魏假,就连魏王也默不作声。 到了约定好的入城时间,扶苏携带周巿、任嚣等二十人入城,跟随的卫兵还抬着两口大箱子。 在扶苏入城的那一刻,秦军已经整军批甲,乌云压境一般陈列在大梁城外。他们的箭矢已经打在弓弩之上,锋利的刀剑已经拔出剑鞘,长矛指向大梁城的城门。 城墙上的守军往下一望,乌压压一片黑甲,鱼鳞甲片和铁刃反射着刺眼的光芒。魏国守军不由得胆寒,气势当即短了一截。 城内街道两侧列满了手持兵戈的魏国士卒。扶苏走在刀戈剑戟之间,昂首挺胸,步伐稳健,没有露出一份胆怯,就好似走在自家的后院一般。 跟随在扶苏身后的周巿等人也是如此,泰然自若,仿佛被四面杀机包围的不是他们。 士卒们忍不住斜眼去瞄扶苏一行人,手心冒出的汗,让他们有些握不稳手里的兵器。 “唉。”魏假神情黯淡一瞬,见扶苏就要走过来,强撑着打起精神:“臣拜见太子。” 见到好朋友,扶苏脚尖踮起,差点雀跃跳起来,还好被刘邦敲了下脑袋。他维持住形象,很有风度地抬了下手:“免礼。” “臣为太子带路。”魏假让出身后的马车,邀请扶苏上车。 扶苏没有拒绝,登上车驾,一路往魏国王宫而去。 魏王已经设好宴席,把扶苏的坐席设在了离自己最近的下首位置。他的小心思很明显,依旧维持着自己一国之君的上位者地位,让扶苏矮他一头。 扶苏走入设宴的大殿,扫视一圈殿内诸人和陈设。大梁城已经被秦军围困半个多月,可丝毫没有影响到魏国上层君臣的享受,酒肉菜肴一样不缺。 魏王勉强扯出笑脸:“请秦国太子入席。” 周巿等人见魏王指着下首的席位,一时之间都变了脸色。他们的太子来魏国可不是当质子的,魏王有什么资格坐在太子上首? 扶苏抬手制止了周巿等人说话,看了眼魏国给自己安排的席位,大摇大摆走上台阶。他一屁股坐在了魏王旁边,把魏王给挤得差点跌下坐席。 “孤以为自己是来施恩于魏国的。”扶苏搂住魏王的脖子,把对方吓得面露惊恐,“不是来当使臣和魏国商量的。” 魏豹拍案:“太子此举未免过于无礼了。” “你们不知道城外的秦军此刻在做什么吗?”扶苏道,“你们以什么身份地位对孤提出要求?” 旁边的魏臣立刻按住了魏豹,干干地赔笑:“不知太子今日想如何谈?” 扶苏转头对魏王说道:“上次孤来大梁城,受到了魏王的热情款待,也不忍心见魏国宗庙绝祀。来给魏王出个主意,学学顺天侯。” 魏王忍着甩开扶苏的冲动,咬牙道:“寡人绝对不会投降,有本事秦军就围上个四年、五年。” “魏王怎么会觉得秦军要围城四五年?”扶苏语气很惊讶,瞬间让魏王和魏臣们的心凉了半截。 “把孤给魏王准备的礼物拿出来。” “是。”周巿等人打开箱子,拿出里面零零碎碎的东西,有条不紊地拼凑起沙盘。 魏假瞪大了眼睛:“这是大梁城!”不仅有大梁城,还有一直通到黄河的沿途微缩模型。 殿内众人刻意压制,窸窸窣窣的议论声还是充斥着大殿。 扶苏道:“你们应该听说过郑国,那是大秦最好的水工。现在他在垣雍,已经征调了上万民夫,等着随时修改黄河和荥泽的水道。” 魏王死死地盯着那沙盘,心生不妙。 “现在正是春汛,雨水也大。若是黄河和荥泽鸿沟的水都顺着水道涌入大梁城......” 周巿等人随着扶苏的话开始调整沙盘,堵住旧水道,划出新水道。 “大梁城能撑多久?” 任嚣解下背着的大水囊,往水道里不停浇灌水。水顺着水道流向低洼的大梁城,暂时被城墙抵挡住,可谁都知道夯土筑城的城墙早晚都会崩塌。 魏假即便已经听黄石公做过推演,还是难受得很,别过头闭上眼睛,不去看那沙盘。 慢慢的,城墙部分薄弱的地方已经开始渗水。水没过了大梁城的街道,积水越来越深、越来越多,摧毁了民宅,逼向高地的魏国王宫。 那沙盘做得拟真至极,魏王身体向前倾着,几乎趴在了桌案上,想要制止任嚣继续浇水。 扶苏在魏王耳边道:“等到大梁城塌,秦军亲自打进大梁城的时候,魏王就算想学顺天侯,也做不到了。” 他话音一落,沙盘里的大梁城一部分已经开始坍塌,更迅猛的洪水顷刻间涌入城内,吞没了王宫的台阶。 殿内一片鸦雀无声。 良久后魏王才颤声道:“不可能,若是秦军真的能做到如此,你又何必冒险入城劝降?” 扶苏强势的气势稍稍退去,语气也温柔下来:“因为魏假是我的好朋友,因为大梁城的百姓也是大秦的百姓。” 魏假睁开眼睛,恍然望向扶苏。 扶苏道:“我知道你已经做好了殉国的准备,可你不需要这样。大秦和魏国同为周天子分封的侯国,也有密不可分的姻亲关系。先祖惠文王曾娶魏女为后,先祖武王是魏女所生嫡子。魏国不要把秦国当成陌生入侵的敌国。” 魏假哑然。 他又看向魏王道:“天下分裂五百多年,时候到了,应该四海归一了。魏国并入大秦不是亡国,而是以新的身份融入更强大的母国。魏国的历史没有消失、宗庙没有绝祀,它就是秦国的一部分。就算秦国推行统一的文字,也会保留各国容易辨认的文字;就算秦国推行统一的官话,也不会制止地方说魏国方言。” “而魏王您,就和曾经的韩王一样,可以在咸阳继续过着享乐的日子。美人、美酒、稀世珍宝,咸阳一样不缺。” 魏王也半天说不出话来了,只是盯着沙盘上那彻底坍塌的大梁城。 扶苏起身,入殿后第一次给魏王拱手行礼:“我和魏假是好朋友,也唤你一声叔父,请叔父为祖宗坟茔、宗庙神主、大梁百姓.....和你自己的后半生好好考虑。” 魏王仰头望着扶苏,嘴唇微动,却还是没能出声。 “孤言尽于此,明日午时在城外等候魏王的消息。”扶苏收起了方才的温情,再次恢复强势,下台阶踩着沙盘走向殿门口。 沙盘上的王宫、大梁城、山谷河道都被扶苏的足迹碾碎,魏王无力阻止,魏国也无力阻止。 扶苏就那样出了王宫,走出大梁城,没有人阻拦或刺杀。只有魏假追上去,再次驱车送扶苏出城。 二人将要分别之际,扶苏脸颊鼓鼓,低垂着头没走,站了一会儿才道:“魏大郎很想你。” 魏假抿着嘴唇,生怕开口就会哽咽。 “不要死,好吗?”扶苏抱住了魏假,额头贴在魏假的胸口,“我方才说的是真的,魏国并入大秦不是亡国,只是一条条支流汇入了黄河。” 魏假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知道自己脑子不好使,不敢匆忙答应什么,想回头冷静想想。 他揉揉扶苏的耳朵,吸了下鼻子,笑道:“你认识一个自称‘谷城山下一黄石’的老先生吗?” “黄石公!”扶苏一个激动,跳了起来,一脑袋顶在魏假的下巴上,把自己撞得头晕晕。 魏假顾不得剧痛的下巴,赶紧扶稳踉跄的小孩儿,帮扶苏揉揉脑袋。 扶苏委屈得要哭了:“可恶的老头儿,提起他准没有好事儿。我的头好痛。” 魏假哭笑不得。 等候在旁周巿和任嚣等人也不由得笑出了声。 第248章 第248章 有一名叫荆轲的义士 “可惜我不知道他现在去了哪里。”魏假有点后悔,早知道太子扶苏和黄石公关系这么好,他就派人盯着点黄石公的去向了。 “哼。”扶苏踢飞飘到脚边的柳絮,“我才不找他呢。” 柳絮在空中飘了一圈,又随着风回到了扶苏的脚下。 扶苏又踢飞,不出意外,柳絮转了个圈儿飞到了他的脸上:“真讨厌。”他双手在脸上乱扑一通,偏偏赶不走那作怪的柳絮。 魏假帮忙把柳絮捏走,温声道:“太子保重。” “嗯。”扶苏嘴巴噘着,用脑袋撞了下魏假,一抹眼睛转身跑走了。 魏假站在原地,目送扶苏的背影越跑越远,直到城门慢慢关闭,彻底阻绝了视线。他捏着那团柔软的柳絮,呆呆地站了大半天,才默默回走。 扶苏回到军帐中一直都不太高兴,就连吃到烤羊肉都不手舞足蹈了。 王贲从来不会哄孩子,就连自己的儿子都是放养状态,只好让韩柏过去哄。就这样韩柏被众人簇拥着推进了军帐里。 韩柏见扶苏趴在桌子上发呆,从怀里掏出几颗泥丸放在他面前。 “这是什么?”扶苏伸手戳了下泥丸,泥丸叽里咕噜地滚跑了。他一伸手把快滚到地上的泥丸抓回来,然后又戳了一下。 “这是臣幼年时很喜欢玩的游戏。”韩柏把一颗红泥丸放在地上,用另一颗黑泥丸把它弹飞,“和其他同伴一起比,谁能把泥丸弹得远。” 扶苏眼睛瞬间睁大了,抓起一颗黄泥丸蹲在地上,对准了红色泥丸。他蓄力半天,拇指一弹,手里的黑泥丸只滚出去一点点,急道:“这把不算,我没准备好。” “好。”韩柏带着笑意看他,给扶苏讲了更多的游戏规则。 一大一小玩着玩着趴在地上,过了好半天,红色泥丸被撞到了门口。 扶苏开心地滚进韩柏的怀里:“好玩。” 韩柏搂着扶苏道:“臣征讨魏国之前,媳妇刚刚怀有身孕,大概明年就会有小娃娃了。” 刘邦愣了下,掐指算了算,叹道:“韩信也确实到了快出生的时候了。” “哇!”扶苏激动地跳起来,“韩柏要生小娃娃啦。”他开心地举起手往外跑,恨不得把这个喜讯告诉所有人,大秦要有第二个白起啦! 韩柏一把没搂住扶苏,差点闪了腰,赶紧追出去制止扶苏造谣。他一掀开军帐门帘,就撞见外面围了一圈的同僚。 周巿把扶苏按在怀里,捂住他的嘴巴。 扶苏睁着大眼睛,双眸清澈无辜,和韩柏对望。 韩柏松了口气,一转头和站在角落里的茅焦四目相对。 茅焦慢慢从头上拔下了笔簪:“同军三载,不知韩柏是女郎。” 其他人表情各异,但都在写满了“我们什么都懂”。 “……”韩柏绷不住了,为什么他的同僚都这样不正经?他看见王贲路过,赶紧过去商议正事,离开这个荒谬的地方。 王贲却后退了两步,摆手制止他靠近:“避嫌。” 韩柏深吸一口气,跑回去逮扶苏,把小孩儿吓得哇哇叫。俩人一追一赶,越跑越远。 王贲含笑看着他们的背影:“还是韩柏会哄孩子。” 周巿擦了鼻尖,低头掩去笑意。 茅焦点头道:“年轻人真有活力。” “啊?”任嚣惊讶,“韩柏真是男人啊?” 众人不约而同看向任嚣,疑惑几乎要把任嚣淹没。 次日不是个好天气,天空都被密布乌云封锁,看不见一点阳光。 扶苏坐在帐中,盯着眼前的计时漏刻,水滴滴滴哒哒滴下来,时间一点点流逝。 大梁城还是没有动静。 一众将领围着军帐坐了一圈,也都一言不发,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漏刻里的水越来越少,眼看着时辰就要到正午约定好的时候。 突然在大梁城门口巡视的轻骑策马回报,“太子,将军,城门开了!” 扶苏抬起头,众人也都站起了身,望向门口的报信轻骑。 “太子。”周巿激动地往扶苏那边跑了两步,眼泪登时掉下来了,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扶苏也站起来,拍拍周巿的胳膊,笑道:“我们去城门前看看。” “是!” 扶苏换上特制的精铁铠甲。秦军也多穿戴好铠甲,擦亮了兵刃,按照交战的阵型列队赶赴大梁城城门前。 凛然杀意充斥天地间。战车、战马、步兵整齐划一,扬起的黄土形成尘雾将秦军空罩其间,宛如鬼神之兵杀来。 停在城门口的几匹马打着鼻哼,踩着蹄子,拼命想挣脱缰绳逃跑,却被士卒们合力拉住。 站在城门前的魏国士卒也不受控制地后退,脚步凌乱,手里的长矛和旁边的人撞在了一起。 这时,秦军步伐重重一顿,整整齐齐停在了巨苦城门几步之外的地方。 紧接着利箭搭在了弓弩上,站在战车上的弓箭兵把箭头对准了城门的方向。 扶苏骑着枣红色的骏马从队伍中走出来,头盔上的羽缨血红:“魏王何在?” 堵在城门前的魏国士卒如潮水分开,让出了一条路,露出跪在后面的魏王和魏国众臣。 扶苏愣住了,“魏假?” 跪在魏国众臣最前面的并非是魏王增,而是魏假。他披头散发地跪在那里,身上的衣服早已经被除去,双手被麻绳被绑缚起来,嘴里还衔着玉璧。 别说本就是魏人的周巿了,就连一向看魏国不顺眼的任嚣都屏住了呼吸。犹记得昨日他们所见到的魏国长公子,哪怕落魄,却依旧气度优雅。 可今天魏假却像一头待宰的牲畜,毫无任何尊严地跪在那里,甚至连件蔽体遮羞的衣裳都没有。 跪在魏假半步后的是魏国丞相,他手里举着魏国的地图、魏王印玺和从宗庙里拿出来的礼器:“魏王假请降大秦。” 魏假闭上了眼睛。 一股怒火腾地燃起,扶苏厉声质问:“魏王增呢?” 魏假嘴里还衔着玉璧,没有办法开口说话。 一旁的魏国丞相只好硬着头皮道:“先王昨夜病情加重,无法完成请降仪式,便临时禅位于长公子假......” 投降也不是那么容易的,魏王增不愿意把亡国的锅背在身上,更拉不下来这个脸面,像畜生一样被绑住,跪在地上请求大秦接受自己的投降。他干脆就把王位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了魏假。 魏假自然也是不愿意接受这个烫手山芋,他和魏王增僵持到了今天上午,眼看着和秦国太子约定的请降时间就要到了,魏王增直接破罐子破摔什么都不管了。 魏假没有办法,只好匆忙继任王位,甚至连一场正式的祭祀仪式都没有。他第一次以魏王的身份来到宗庙,面对祖宗神主叩拜,却是为了取走放在宗庙中的礼器,向秦国请降。 扶苏听罢直接气笑了,他深吸一口气:“好,孤接受魏王假的请降。”他从马背上跳下来,走过去把魏假服了起来,伸手解开绑在手腕上的麻绳。 扶苏仰头和满脸泪痕的魏假对视,忽然解开披在甲胄上的红色披风。他对着空气一甩,披风稳稳地落在了魏假的身上,遮住了对方袒露的身体。 他系好披风系带,顺手取下魏假口中的玉璧,温声道:“咸阳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我带你回咸阳。” 魏假终究是没忍住,抱住了扶苏,脸埋在扶苏的头盔上,隐忍压抑的悲泣断断续续零星出现。 昏暗的天空下,魏国士卒和魏臣的蓬乱发丝被风吹得糊住了眼睛。听见魏假抑制不住的悲鸣,那些士卒和臣属也都没忍住,开始呜呜不止。 扶苏拍拍魏假的后背,在空中比了个手指,示意王贲等人去完成接下来的受降仪式。 大梁城内的守军都丢掉了兵器,丝毫不做抵抗地被秦军绑在一起。悲号几乎将整个大梁城给淹没。 这些士卒有相当一部分都被魏假劝过,知道自己投降后也不会被苛待,甚至还能够重新分配到田地,和秦人一样享受各种国策。 而这些都是魏王增不能给他们的,他们不喜欢魏王增,心里早已经向秦军倾斜。可当他们看见长公子假跪在那里,听见长公子假的哭声,突然感同身受亡国之哀。 任嚣叹道:“没有夏人会为了夏桀亡国而悲泣,但魏假这样的君子却能让士卒都为其惋惜。” 韩柏试图回想记忆中关于韩王请降的传闻,并没有韩国士卒为了韩王而悲痛。他摸着自己腰间的秦国长刀,叹了口气,韩王的事情和他一个被排斥在外的远支有什么关系呢? 接下来大梁城的后事都交给了王贲。扶苏在大梁这一片魏地设立了砀郡,暂时由王贲做为代郡守,等咸阳再派人过来接手。 而扶苏则带着魏假、魏王增和一众降臣、贵族返回咸阳。他特意给魏假及其妻子安排了马车。 扶苏本想让魏王增和其他降臣一样被绳子绑着走,但魏王增的身体确实不太好,恐怕都活不到咸阳,只好让魏王增坐在战车上。但其他降臣贵族就没有那么好的待遇了,不想死就得被绳子牵着走,紧紧跟上秦军的行军速度。 一路上,扶苏时不时地钻进马车里陪魏假说说话,总算是打消了魏假脸上的沉沉死气,还开心地比划着:“你不是很喜欢种田吗?等到了咸阳,我给你划一块地,你可以带着魏大郎一起种地哦。” 魏假的夫人用手帕擦了擦眼睛,柔声问道:“太子殿下,大郎在咸阳......听话吗?” 扶苏知道她问的不是魏大郎听不听话,而是想知道魏大郎过得好不好。他便也没有拐弯抹角,笑道:“魏大郎在和浮丘伯一起读书呢。” 浮丘伯身为荀卿的弟子,才学自然是极其出众的,在魏国也是广有美名。 魏假的夫人听见这话,心里高兴得很,“读书好,读书好。”她把旁边的一儿一女揽进了怀里,紧紧地抱着。 两个小孩子好奇地看着扶苏,他们还不明白亡国的意思,眼睛里没有惧怕,只有天真好奇,跃跃欲试想要和扶苏一起玩耍。 扶苏也睁着大眼睛,时不时地往他们身上瞄几眼。 在抵达秦国驿馆后,扶苏总算能好好歇一歇了,洗完澡便让人在地上铺了干净的席子。他把魏假的两个小孩子逮过来,和他们一起在席子上乱爬,用脑袋顶来顶去。 “果然还是个小孩子。”魏假哭笑不得,压在心头的阴霾反倒是褪去了不少。 十天后终于抵达咸阳,扶苏掰着手指头,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到阿父了。他直接骑上自己的枣糕马,把安置俘虏的事情丢给前来迎接的李斯,也不等李斯说句话,就直奔咸阳宫。 李斯慢半拍才爬上马,想要去追赶扶苏,被旁边的周巿连忙拦住了。 周巿道:“您追不上的。” 任嚣也点头道:“太子的马本来就是千金难寻的良马,您的骑术又不怎么样。” “......”李斯拳头硬了,咬着牙齿露出笑容,“前一阵咸阳地动,咸阳宫内一部分宫室出现梁柱开裂,大王现在搬去了上林苑的别宫。” “我去追!”任嚣头皮发麻,赶紧策马去追扶苏,免得太子回去扑了个空。 但任嚣的马匹着实比不上枣糕,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根本追不上。 李斯注视着任嚣的背影,哼了一声:“他的骑术也不怎么样嘛。” 周巿尴尬赔笑,“他说话向来这样,不怎么好听,但没有什么坏心思。” “我明白。”若是换做从前,李斯肯定会猜测任嚣在故意挤兑他,但自从和蒙恬有了交情,经常被蒙恬的“口才”惊叹,他竟然已经适应了。 扶苏着急见到嬴政,枣糕的马蹄子几乎要飞到天上去了,一阵风似的就刮到了咸阳宫。他还没都到东偏殿,就已经扯着嗓门大声喊:“阿父!” “不对啊。”刘邦变成了白毛球,抓着扶苏的发髻兜风,“怎么感觉咸阳宫这么萧条?你在外面打魏国,被人偷老家了?” “才不会!”扶苏气呼呼地找到一个宫人询问。 宫人连忙行礼,“前一阵出现地动,宫内一些殿堂需要重新修理,大王暂时搬到上林苑去住了。难道......大王没有派人告诉您吗?” 刘邦笑得在扶苏脑袋上滚来滚去:“哦,原来不是被人偷老家了,而是老家搬走了,却没告诉你。” 扶苏把白毛球从脑袋上揪下来,气得跺了下脚,又跳上枣糕马,哒哒哒地跑去上林苑。 上林苑里面也是建有宫殿的,只是位置比较偏远,都已经到了咸阳郊外了。所以嬴政平日也基本上不怎么来上林苑的宫殿。 前一阵忽然发生了地动,咸阳宫、甘泉宫、冀阙宫等多处宫殿都出现了梁柱开裂、房屋歪斜的情况,嬴政只好带着宫内的人都搬去了完好的上林苑宫殿。 但上林苑宫殿并不算宽敞,房子也不多,只是供秦王游猎时暂时落脚。一群美人、孩子,再加上华阳太后、王太后都挤在一起,嬴政每天被烦得要命。 他给自己隔出来一处院子处理国事,耳朵总算是清净了。嬴政刚处理完国事,百无聊赖地半卧在席子上,读着韩非新写的文章。 “阿父!”扶苏愤怒的童声刚一出现,还没等嬴政反应过来,小孩儿就抡圆了腿冲进来,“阿父,你搬家了都不告诉我。” 嬴政坐起身,拉着扶苏上上下下打量,孩子没受伤,还长高了了一点,就是脸有些晒黑了,“寡人不是派李斯去接你了?难道他没有告诉你?” 听见嬴政的反问,扶苏一下子心虚了,小声道:“我太思念阿父了,都没有听李斯说什么,就跑掉了。” 嬴政无奈,“好好休息两天,等过两天咸阳宫修缮好了,寡人再接见魏国降臣俘虏。” “好。”扶苏顿了下问道:“阿父,咸阳怎么又地动了?竟然连梁柱都开裂了,看来很严重呢。” “咸阳倒还好,就是绵诸道的灾情比较严重。”嬴政道,“绵诸道是陇西郡的属地,李牧和陇西郡郡一起稳住了情况,没有出现民乱。户部已经往绵诸道送赈灾粮食了。” 这次的地震是以绵诸道为中心扩散,连几百里外的咸阳都有了震感。可见绵诸道四周的灾情会有多么严重,好在李牧在代郡也有应对地震灾情的经验,很快就帮陇西郡郡守稳住了局面。 嬴政把陇西郡送来的奏书递给扶苏。 扶苏翻看了一遍,皱着眉毛道:“还好情况稳住了。阿父,民间有没有出现什么不好的话?上次代郡地震的时候,代郡民间就有很多谣言,都是在讽刺赵王无德必定失国。” 嬴政摇头:“这次陇西郡的应对不错,民间没有影响严重的谣言,也没有乱象。寡人也派了御史过去查看情况。” 扶苏点点头,“实在不行,我就亲自去绵诸道主持赈灾。” “不够你忙活的。”嬴政用力戳了一下扶苏的额头,“再过两个月,王翦就打算对楚国出兵了。绵诸道的灾情影响不大。” 嬴政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刚刚戳完扶苏的指头上黑乎乎、油腻腻。他的脸色刷地变了,“扶苏。” 扶苏心虚地缩了缩脖子,连忙跳起来往外跑:“我这就去洗脸!回来陪阿父去异兽园看老虎。” “寡人不去。”异兽园已经被那群吱哇乱叫的小崽子们包围了,嬴政被吵得头疼,一点也不想去。 也不知道扶苏听没听见嬴政的拒绝,已经一溜烟跑走了。 接连两年,韩国降秦、赵国被灭,如今魏国也被秦军蚕食,最后魏王被困在大梁城中献城投降。消息传到了楚国,项燕有条不紊地继续备战。 这一次就燕国也坐不住了,秦国灭韩的时候还能当做不在乎,秦国灭赵的时候燕国就有些慌了,等到秦国灭魏之后,燕国彻底没办法装死了。 燕王召集燕丹等人商议对策:“去年秦王还传信责问寡人收容樊於期。他肯定不会放过我们燕国的,说不定下一个被秦军压境的就是燕国。你们有什么方法?” 燕丹道:“我在咸阳暂住数年,那秦王政是一个薄恩寡义的虎狼之人,这种人不吃软也不吃硬,没有办法说得通。” 燕王拧紧眉毛:“这可如何是好?” “为今之计......除掉秦王政!”燕丹说着充满杀意的话,声音却十分冷静,他知道自己要做的是什么,“只要秦王政一死,那太子扶苏就算再聪明也只是一个小孩子。主少国疑,定能重创秦国。” 燕王听见这个计划,觉得有点道理,可难度太大了。他没有立刻同意,而是看向太傅鞠武,询问鞠武的意见。 鞠武捋着胡子沉思半晌道:“此举太过冒险了。咸阳宫守卫森严,秦王政平时也几乎不怎么出宫,如何能让刺客接近秦王政?一旦刺杀失败,就会立刻把秦国的兵锋吸引到燕地。” 燕王闻言立刻问道:“太傅可有其他方法?” 鞠武道:“臣以为此时应该合纵抗秦,南面联合齐国、楚国,北面联合匈奴、胡人,一起抗秦。然后帮助赵国、韩国和魏国复国。唯有三晋之地重新复国,在燕国和秦国之间建立一个缓冲,才可保燕国平安。” “老师此法更加不切实际。”燕丹打断了鞠武的话,“那齐国根本就没想过抗秦,楚国距离燕国遥远,哪里就那么容易结盟?匈奴和胡人是一盘散沙,分散的部落成十上百,怎么联盟?” 燕王微微点头:“是这个道理。” 燕丹道:“还是应该派人去刺杀秦王政,只要秦王政死了,很多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鞠武无奈:“道理是简单,可哪个刺客有刺杀秦王政的能力?” 燕丹笑道:“我听田光先生说有一名叫荆轲的义士,武艺高强,又是忠义之人。父王,我打算亲自去拜请荆轲赴秦,刺杀秦王政。” 第249章 第249章 荆轲刺秦 鞠武看着燕丹,半晌没说话来。良久后叹息一声:“大王,太子。秦国现在还没有把矛头对准燕国,我们还有时间去尝试合纵之事,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行刺秦王。此法必定激怒秦国,就算秦王身死,那太子扶苏也并非好相与的人,必定会招来秦军疯狂的报复。” 燕丹眉宇间浮现不耐:“老师,就算能劝他们与燕国联盟,也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如今与燕国毗邻的赵地尽归秦国,谁知道秦国会不会像打魏国那样,突然打过来?我们哪有时间去合纵?” 燕王连连点头:“太傅啊,我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去年秦国就送来国书,话里话外都对太子归燕、收留樊於期的事情不满,恐怕早就有攻打燕国的想法。” 鞠武真的忍不住了,语调高昂了几分,激动地道:“臣早就说过不要收留樊於期,把他送到北方匈奴之地,将祸水引给匈奴。可.....” 燕丹神情不太自然,“樊於期来燕国投奔,若孤把他逐到匈奴那里,岂不是有失道义?” 鞠武沉默。 燕王叹了口气:“罢了,追究过去的责任毫无意义。太傅觉得太子刺杀秦王的想法,可行吗?” “.....”鞠武怀疑自己刚才放了一串屁,他看了看燕王,又看了看燕丹,语气平缓下来,“我的才能远不如田光,若田光觉得此计可行,应该没问题。” 燕王和燕丹闻言才重新恢复笑意。燕丹道:“那孤再去拜访田光先生。” 如今燕国立在刀尖上,顷刻之间就会碎尸万段。燕丹不敢耽搁,马上驱车去拜访田光,向其询问:“上次幸有先生陪孤出使秦国,孤万分敬佩先生的才能。” 田光不知道燕丹要说什么,也不太想听,打着哈哈道:“我年纪太大了,这两年脑子更加糊涂。我不是给太子推荐了荆轲吗?太子可以多问问他,他是一个很有才能的人。” 燕丹愁眉不展:“孤有退秦之法,可太傅似乎不太认可,想询问先生的意见。稍后孤会再去拜访荆轲。” 田光抓着木杖,敲了敲地板上乱爬的蚂蚁,半天后才抬头道:“其实上次陪同太子出使秦国,我也没帮上什么忙,脑子早就不如年轻时候灵光了。恐怕就算有退秦良计摆在面前,我也难以分辨。这样吧,我再和鞠武商讨一番,明日回复太子。” “也好。”燕丹起身告辞,临别前顿了下道,“还是算了。退秦之事关系甚大,不宜有太多人知道。望先生也将你我方才的言谈保密。” 田光低头拱手送别,闻言轻笑了下,“好。” 入夜后,田光屋内的火光依旧没有熄灭,他坐在孤灯下沉思。 门口突然传来了轻轻的扣门声,没得到田光的回应,敲门之人自己推门进来了。他摘掉头顶的斗笠挂在门口,露出了鞠武的脸。 田光一见他,就心头火起,举起木杖跳起来锤他。 鞠武连忙求饶,绕着狭小的屋子逃窜。 两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儿终究体力不太行,没用多久就气喘吁吁,各自找了个地方坐下。 田光白了鞠武一眼,握着木杖戳了一拐鞠武德肩膀,没好气道:“你自己不想接那个烫手山芋,就把他扔给我。” 鞠武扶着小桌几,叹了口气,“我实在没招了。你还能离开这里脱身,我食燕国恩禄数十年,已经无法脱身了。” “你是重恩的义士,难道我就不是吗?”田光举起木杖驱赶鞠武,“滚滚滚,看到你就心烦,最近别来找我。” “外面还下着雨呢,你看你这人。”鞠武挨了好几棍子,只好抓起斗笠逃走。 田光目送鞠武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慢慢关上了房门。他摘下挂在梁柱上的短剑,这把剑陪伴他数十年,如今已经生锈了。 他握着剑坐下,侧身对着灯光,慢慢擦拭着生锈的短剑。 鞠武离开没多久,荆轲就夹着一身雨水来了。他一脚踹开了田光的门,也没戴斗笠,也没打伞,浇湿了的衣裳滴滴答答地滴了田光一屋子水。 田光以为鞠武又回来了,怒气冲冲地瞪向门口,一见荆轲的“死人脸”,连忙心虚地别开头,继续擦剑去了。 荆轲跺着脚走到田光旁边,一甩衣服,雨水差点打灭了灯火。 田光没办法装瞎了,“你怎么不打把伞?” “我火气旺,让雨浇浇。” “......”田光尴尬地揉了下鼻子,“太子丹去找你了?” 荆轲默然,顿了下又道:“他想让我去挟持秦王,让秦王退还诸国国土。若秦王不同意,就让我杀掉秦王,制造混乱。” “你学学鞠武和我呗,把烫手山芋甩给别人。”田光说到此处,不可置信地盯着荆轲,“你不会这么老实,直接答应了吧?” 荆轲又沉默了,半天后才低声道:“明知是死路,何必还要牵连别人?更何况太子丹都给我磕头了,我去不去都是个死。” 田光低头,半天后才苦笑道:“应该让鞠武那个没脸没皮的听听。” “你也知道他没脸没皮。”荆轲直接拿起桌子上的水碗,仰头往嘴里灌。 田光甚至都没来得及阻止,“那是我擦剑的脏水.....” “噗。”荆轲一口水喷了出来,嘴里一股馊抹布味儿,破口大骂道,“你故意的吧?你怎么这么埋汰?就不能重新找个水盆装脏水?” “我也一大把年纪了,自己住总是不方便取水,就这样凑合凑合。谁能想到你那么着急啊?” 荆轲说不过他,也不再继续和他吵,看向田光手里的短剑,嘲讽:“怎么,你要替我去秦国?” “我这把年纪,哪是那块料?”田光举起短剑,对着反光的剑刃看了半天,才道,“真正有德行的人是不会被人猜疑的。” “嗯?” “今日太子丹临别前让我保密反秦之事。作为君子,我被太子丹猜疑,又害了你;作为小人,我听了太子丹的秘密,也没办法逃出燕国苟活了。” 荆轲心里一惊,立刻伸手去抓那把短剑,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田光将短剑一折,瞬间割开了脖颈,鲜血喷满了荆轲的脑袋。他无声大笑,仰面倒在了席子上,短剑也当啷掉在了地上。 屋外的紫色闪电和雷声交映,雨水越来越迅猛,噼里啪啦砸在田光的破草屋上。 一滴冰凉的雨水顺着破损的屋顶滴下来,打在荆轲的额头上,和温热的鲜血融合。 荆轲仰头去看屋顶,明显能看出有一块在漏水。 前两日田光还跟他抱怨过,让荆轲抽空过来帮忙去修修屋顶。但荆轲忙着别的事儿,现在才想起来。 荆轲双手抹了把脸,把田光抱上床铺,盖好被子。他顶着砸脸的大雨爬上屋顶,颤抖着手,半天才把屋顶漏雨的地方给堵住。 大雨下了一整夜,路面的积水都没过了脚踝。荆轲陪着田光的尸体呆了三天,直到燕丹派人来催促。 他把田光安葬好,才去找燕丹。荆轲见燕丹难掩急切怀疑之色,解释道:“田光为守住秘密自刎了,臣这几日在帮田光处理后事。” 燕丹大惊,呆愣半晌后,悲痛大哭:“孤并没有怀疑田光先生的意思。” 荆轲有些疲惫,不想再提起田光的事情,只是道:“臣去挟持秦王,也要先能接近秦王才行。” “这.....”燕丹收敛了悲痛之色,负手思索,“先生觉得需要什么信物?” “樊於期的脑袋和督亢地图。” 燕丹登时神色大变。献地图就代表割地,督亢是燕国南部的重要防线,也是燕国最重要的粮食产地,几乎关系着整个南部的存亡。 督亢对燕国,相当于垣雍对魏国大梁城。控制了垣雍就容易水攻大梁城;控制了督亢就能随时打到燕国国都。 不得不说,督亢对秦国的诱惑是极大的。荆轲以献地图的名义出使秦国,的确很有接近秦王的把握。 燕丹在地上转了好几圈,才道:“地图倒是好说,何必要樊於期的首级呢?他是走投无路才来投奔孤,孤岂能因为自己的私事要他性命?” 荆轲道:“樊於期因争功内讧,导致赵王迁逃出邯郸,给秦国吞并赵国带来很大麻烦。您收留了樊於期,已经让秦王万分恼怒。臣必须要平息他的怒火,才更容易接近他。” 燕丹听罢还是没办法点头应允,只是道:“您回去想想其他办法呢?这毕竟有损道义。” “......是。”荆轲注视燕丹半晌,直到对方不自在地询问,才起身告辞。 当天,荆轲前往樊於期落脚的府邸,示意樊於期屏退舞姬:“将军已经忘记族亲覆灭之痛了吗?” 樊於期脸上的笑意尽褪,他叛秦逃燕,依照秦律连坐了族亲家眷,“未敢忘。” “我见将军沉溺酒色,还以为你已经忘记了和秦王的血海深仇。” 樊於期目光锐利地看向荆轲,“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我打算以燕国使臣的身份去刺杀秦王。但秦王因燕国收容了将军,不会轻易接见燕国使臣。”荆轲拱手道,“若将军没忘记血海深仇,就借首级予我,助我刺秦。” “荒谬!”樊於期拍案而起,指着荆轲骂道,“你可知咸阳宫的守卫多么森严?你可知接近秦王的人都要被严格搜身?你怎么刺杀秦王?” 荆轲坦然自若:“这是太子丹的主意。” 樊於期哑然。荆轲既然能来他这里借命,就说明太子丹并没有严厉反对。以他对太子丹的了解,不反对就是默许,哪怕嘴上说得再好听,也是默许。 “田光保不住他的命,将军也保不住自己的脑袋。”荆轲从袖中拿出一把短剑,啪嗒放在了桌案上,往樊於期的方向推。 樊於期死死地盯着那短剑,手指颤抖着摸到短剑,半晌后才握稳:“你不要忘记今日的承诺。”言罢,他举剑扎进了脖子里,用力一剌,割断了半个脖子,噗通倒下。 荆轲静坐片刻,听见了燕丹急匆匆的脚步声,才起身站到旁边。 燕丹看见倒在血泊中的樊於期,慢慢跪在了地上,放声大哭:“何至于此?” 待燕丹情绪稳定些许。荆轲劝慰几句,便割下了樊於期的脑袋,让人用冰块封存起来。 燕丹别过头,不忍心看:“您不要辜负田光先生和樊於期将军的期望,早些赴秦吧。孤会为您准备最锋利的兵器,还会为您找一个帮手。” “是。” 公输学带着工部的能工巧匠,把整个咸阳宫、甘泉宫等宫殿都翻新了一遍,保证再次遇到地动不至于出现梁柱开裂的情况。改造的地方有点多,耗时也久了点。 或许是入夏后愈发炎热,也或许是这几年身体一直都不太好,华阳太后在上林苑病倒了。 嬴政只当做如往年一样的旧病,派了夏无且过去问诊,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倒是扶苏有点不放心,亲自过去看望,被华阳太后逗得哇哇叫。 “可恶,我再也不会去看她了。”扶苏气得一拳锤在自己的大腿上,痛得眼泪差点掉下来,又补了一句,“可恶!” 嬴政点了下扶苏的脑袋:“你自己把自己给锤疼了,哪里能怨的了别人?” “阿父。”扶苏爬起来,凑到嬴政旁边蛐蛐,“我们要打楚国,华阳太后会不会难过啊?” 嬴政把扶苏推远一点,这天儿真是热死了:“她说过不会介意此事,但也就是嘴上说说罢了,好歹那是她的母国。这并不会影响寡人的决定。” 大秦历代先君都有称霸之心,如今他得到这么多的人才助力,又有扶苏这样的天赐之子,天命都在他这边,岂能为了私情就放弃攻楚? “大秦这些年吞韩、灭赵、定代、降魏。”嬴政抓来一把蚕丝扇子,一下一下给自己和扶苏扇着风,“几世之功,皆在此完成。她反对也好,支持也罢,都影响不了什么。” 扶苏眯着眼睛,把脸往扇子的方向扬起,享受凉风拂面:“凉丝丝的。” “不许贪风。”嬴政不扇了,也不让扶苏扇,唤人都添几盆冰。 哼,扶苏拧来拧去,把袖子都撸到了肩膀上,“那我让夏无且多照顾着点她。” 嬴政点头,侧身看着扶苏笑道:“寡人把天下安定下来,以后就交给你了。” 扶苏抿住嘴唇,忽然低头又抹起了眼泪。 嬴政摸着扶苏的脑袋,慢慢地扇着风,温声道:“哭什么?寡人又不会死。” “阿父不要禅位,我喜欢当太子。” 嬴政把扇子一合,握紧了扇子就要打扶苏,深吸一口气硬是忍住了:“莫说三十岁,寡人八十岁也不会禅位。定天下又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四海归一后也不安宁,寡人得把大秦稳定了,再交给你治理。” 扶苏破涕为笑,抬头刚要去拥抱嬴政,却看见嬴政捏扇骨捏得手指发白。他一边后退,一边小心翼翼地问道:“阿父刚才是要揍我吗?” “再问就揍你。” 刘邦变出一把云雾瓜子儿,假装磕着瓜子儿,对嬴政道:“夏天热得人火气大,闲着也是闲着,打打孩子也挺好的。” 扶苏的凤眼瞪得溜圆,可恶的仙使,幸好阿父什么也听不见。 “大王。”夏无且匆匆入殿,“华阳太后方才吐了血,恐怕撑不过几日了。” 扶苏腾地站起来,嬴政愕然。父子二人赶紧去看望华阳太后,屋内的人都被华阳太后嫌热嫌烦赶走了。 听见扶苏的呼吸声,华阳太后睁开半只眼睛,笑道:“你不是不来了?” 扶苏扁着嘴巴,“曾祖母......”华阳太后肯定是怕吓到他,在吐血前把他给气跑了。 华阳太后艰难地对他抬起手,把主动靠过来的扶苏搂住,“上次我给你做小橘子衣裳,你才那么大一丁点儿。去我那儿吃糕点,把牙齿粘掉了,还哇哇哭呢。” “哼。”扶苏用脑袋贴着华阳太后的额头。 “可惜看不见你成婚那天了。”华阳太后叹息。 嬴政开口道:“已经给扶苏定了蒙恬的长女。”剩下的两个人选,他还是要从未来的重臣里面挑选,让他们能帮扶苏好好做事。 华阳太后这才察觉嬴政也来了,现在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东西了,她愣了下笑道:“不错。蒙恬长得就很好,他闺女也该是个漂亮的,和漂亮的小扶苏生出来更聪明漂亮的娃娃。” 都到了这个时候,华阳太后也没改掉爱美的本性。扶苏道:“就算我的娃娃不好看、不聪明,我也会爱他们。” “呦,那你可真是个好阿父。” “当然啦。” 华阳太后朝着嬴政的方向挑眉,她看不清,却还是能听见声音方位的。 嬴政笑了笑,摸了一把扶苏的后脑勺。 华阳太后忽然伸手,抓住了嬴政的手腕,把他也拉过来:“你在赵国受苦了。” 嬴政的笑容消失,沉默下来。 “她的身体还不如我,估计也没有两年了。”华阳太后说得有点多,累得歇了会儿道,“不管你见不见她,只要自己以后不后悔就好。” 说到后半句,华阳太后的声音都开始模糊,舌头有点发硬。 嬴政比扶苏经历过的死别更多,甚至连先王都是在他旁边咽气的,听出华阳太后状态不好,便把扶苏拉走:“好好养病,改日寡人再来看你。” “嗯。” 扶苏被拉着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去看,“阿父。” “走吧。”嬴政揽着扶苏。 华阳太后突然睁大眼睛,抬手去抓虚空的地方,呼唤:“楚国......”话音未落,胳膊便软软地掉在了床上。 秦王政十七年,绵诸道、咸阳地动,宫室有损坏,不久华阳太后病逝。正值夏季,旧赵之地滴雨不降,邯郸郡、恒山郡、巨鹿郡等多郡爆发旱情,河道干枯,禾苗旱死,灾民拔枯草而食。 嬴政独自返回咸阳宫,坐在安静的大殿里,一夜没有合眼。 攻楚并地,万世之功,近在咫尺。 次日,嬴政下诏,休兵养民,让各地安心抗灾。若灾区发生人吃人的情况,就要问责当地郡守和县令。 没有人反对嬴政的这个决定,大秦要四海归一,但不是建立在民不聊生的基础上。 刘邦咂咂嘴:“原本你阿父没这么早吞并赵地。”这场旱灾也该是赵国自己承担,相反的是,秦国会趁着这场大旱大举攻赵。 现在秦国早一步灭了赵国,赵地成了秦地,旱灾也就成了秦国的灾祸。 扶苏没有懊恼:“世上哪有那么多十全十美的事情呢?往好了想,旧赵之地的百姓不用遭太多难了。”秦国的救灾能力自然比赵国好多了,张良等人的能力也远胜旧赵原本的官吏。 “不错,这心态颇有乃公之风。”刘邦弹着扶苏的发髻,“命运的变化难说好坏,你认为是好的变化,那就是好的变化。” “就是好的变化!”扶苏抱住刘邦,“虽然改变不了曾祖母她们的病逝时间,可韩非他们活下来了。我还遇到了好多好朋友,还有我最爱的.....阿父和仙使。” 刘邦摸着扶苏的脑袋,“是。”对于他来说也是好的变化。就是不知道刘季能不能承受那个地位落差了,反正刘季什么也不知道,为了爵位还在劲劲儿地跟着王翦打仗。 “嘿嘿。哎呀,我要去帮阿父处理国事啦。”扶苏开心地上蹿下跳,像只猴子跑回去找嬴政。 秦国接连遇到大地震、大旱灾的消息传回燕国。燕国上下都万分高兴。 燕丹催促荆轲不要等待了,兴奋地道:“活该!嬴政吞了赵国也不怕被撑死?正好现在秦国国中多灾,这个时候若是嬴政死了,秦国定然大乱!” 荆轲道:“臣再等一个朋友,等他到了就出发。” 燕丹见荆轲左右推脱,狐疑地看着他:“先生是害怕了吗?那孤先派秦舞阳去秦国吧。” 第250章 第250章 从前他对公子扶苏的死讯也只有惋惜 荆轲没想到燕丹竟然这么说,一股火气瞬间涌上胸口,高声怒道:“臣虽是微末小人,却也知道什么叫一诺千金。既然享受了太子的礼遇,又答应了刺秦之事,就绝对不会反悔。” 荆轲这话说得过于直白,几乎指着燕丹的鼻子骂。燕丹一时有些难堪,但还是勉强撑起笑脸道:“抱歉,实在是燕国存亡一线,孤太过着急了,并不是怀疑先生的意思。” 荆轲神情稍稍缓和:“臣明白太子心里的焦急,如此便罢。明日我就动身去秦国,请太子为我准备好车马。” “好。”燕丹一口答应下来,倒也没吝啬这点车马费用,特意选了燕国最好的千里马给荆轲,又为他收购了一把见血封喉的匕首,另外准备了一箱珍宝供荆轲在秦国活动。 次日,燕丹更是直接准备了车驾,耗费三日时间送荆轲至下都武阳城。这里距离边境已经很近了,站在武阳城的高处甚至能眺望到易水和南长城。 荆轲稍作修整,便带着秦舞阳和其他使臣,朝南长城而去。 燕丹又送至易水,望向不远处的南长城,摆酒为荆轲践行:“孤在武阳城等待先生的好消息。” 荆轲捧起酒碗,深吸一口气,一饮而尽。 事关机密,来为荆轲送行的人并不多,都是燕丹信任的门客。人人脸上露出悲色,不约而同都换上了素麻衣裳,他们知道荆轲这一去是必死无疑。 荆轲走了几步,忽然转身回头,看向诸人中最为瘦弱的青年:“我年轻时好四处游历,最喜欢楚国的山水,却留在了最冷的燕国。” 燕丹不明所以,也跟着看向那瘦弱青年,那只是一个普通的乐师,却是荆轲在燕国最为要好的好友。若非他想安抚荆轲,也不会把刺秦这样的要事透漏给那乐师,让那乐师来为荆轲送行。 “因为我听见了世上最美妙的乐律。”荆轲说不清后没后悔这次的停留。 高渐离解下背在身后的筑,撩起衣摆,竖抱着筑而席地跪坐。他左手持着狭窄的筑颈,仰头望向荆轲。 二人对视良久。 荆轲从腰间的袋子里随手一摸,掏出一把竹尺,单手递给高渐离:“上次揍狗屠时弄断了你的竹尺,这把赔给你。” 高渐离右手接过竹尺,拇指摸着竹尺上细腻的雕刻花纹,半晌过去也没说出话来。 “铮——”竹尺敲在筑弦上。高渐离一手按弦,一手击筑。 悲亢的乐声和嘶嚎的风声,在空旷的易水岸边荡开。远处听见的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都忍不住为这乐声垂泪。 荆轲拍手和唱,如同往日在燕市一般,旁边是热热闹闹逛市场的百姓,不远处就有蒸饼摊子的饼香味。 可惜都是错觉,易水的风有些过于清冷了。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荆轲翻身上马,策马直奔城门。 秦舞阳等随行之人也赶紧上马追了上去。 一曲未了,和唱的人走了,筑乐声却没停下来。高渐离闭上眼睛,将最后半曲奏完。 出了燕国境内,依旧要经过邯郸才能去咸阳。如今邯郸已经归属大秦的领地,荆轲先递上了国书审查,才被放行过去。 也是临近邯郸,目之所及就越是荒凉。荆轲不是第一次走这条路了,他从前喜欢到处游历,见到过邯郸的繁华,可现在地里连棵野草都看不见。 中途休息时,秦舞阳拿着水壶去打水,过了大半天才回来,“河道都干了。” 荆轲舔了下干裂的嘴唇,嘴巴也是渴得难受,但还是耐着性子安慰道:“赵地遇到了旱灾,找不到水源也是正常的。我们快点走,到了邯郸城肯定有水源。” “好吧。”秦舞阳把荆轲的行囊都绑在马匹上,几人就牵着马赶路。没办法,赵地没有水和草,马匹也是受不了的,他们得保护着点马匹。 好在这里距离邯郸城也不算远,几人紧赶慢赶,到了日落前总算看见了邯郸城的影子。但荆轲等人却愣在了原地。 只见那城门外支起了整整齐齐的窝棚,窝棚里只有一群老人和妇人,她们坐在一起缝着衣裳。在窝棚旁边还有小吏带着士卒在来回巡逻。 秦舞阳挪到荆轲旁边,小声问道:“她们是难民吗?为什么都是老人和妇人?” “应该是。”荆轲也摸不着头脑,见巡逻小吏走过来盘查,立刻出示国书和通行证明。 小吏低头核验一番,确认没有问题,便指派一名士卒:“带燕国使臣去郡守那里。” “是。” 荆轲等人跟在那士卒后面,穿过窝棚区,匆匆扫了一眼,果然没看见青壮男人和小孩子。都说秦国暴虐,莫不是把这些青壮和小孩子给抓去哪里服役了? 荆轲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询问那士卒:“为何城门口只有老人和妇人?其他灾民呢?” 这不是什么机密,郡守早就说过若是遇到有人询问,就实话实说。士卒便回道:“大部分灾民都暂时迁移到没受灾的地方了,剩下这些不方便走,就给他们安排点活儿干。” 荆轲这才明白那些老人和妇人为何在做衣裳。 “青壮跟着我们大秦最厉害的水工郑国去打水井、修水道去了。”也不是所有河道都干涸了,郑国要带着他们去修整那些没干涸的河道。 荆轲微微惊讶,这个士卒的口音是赵国口音,明显是土生土长的赵国人,却脱口而出“我们大秦”。邯郸才归属秦国几年啊?竟然如此轻易驯服了赵人。 “至于小孩子嘛。”士卒说着说着笑了出来,“郡守下令让城中富户的宅邸开放一处大院,分别把小孩子们送到大院里,让富户教他们认认字。每天下学了,他们就回去找父母。” 也不指望这些小孩子能认多少字,就是给他们找点事儿干,别让他们乱跑。而且孩子过得好了,父母心里有了希望,也不会抱团作乱。 现在邯郸郡受了灾,可灾民们却一个比一个活得有奔头儿。他们有活儿干,有饭吃,孩子也能去认认字,都相信灾情很快就会过去。灾民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揪着孩子的耳朵,让他们趁机多认几个字,等过两年好考官学。 这一套缜密精细的安排,让荆轲都忍不住为之惊叹:“敢问邯郸郡郡守是何人?” “张良。”士卒顿了下,莫名引以为豪,“我们郡守以前可是太子的属官呢。” 听见“太子”两个字,荆轲心头一跳,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心里沉甸甸的,没再问什么。 邯郸郡受灾,张良也没回宅邸,整日坐在官署处理公务。他刚打发走一批富户,从他们手里抠出来不少粮食,听见燕国使臣途径邯郸,沉思片刻见了一面。 荆轲等人看见容貌昳丽的张良,都愣了愣,没想到那位能力卓越的郡守竟长得如此漂亮。不过荆轲见多识广,很快就恢复常态,让秦舞阳拿出国书给张良。 秦舞阳被荆轲踩了下脚,才回过神,红着脸去翻国书。 张良眉头微动,压制着心中的不悦。他接过国书翻看,不动声色地瞄了荆轲和秦舞阳两眼。 这个荆轲不像是使臣,举手投足间都带着游侠习气。还得多亏了刘季,他才能对游侠气这么敏感。 至于另一个秦舞阳,张良不用怎么琢磨,打眼便知道他没什么头脑,肯定是随从的武士。 为首的是游侠,随从的是武士。张良很难相信他们是简单的使者,可不管他心里怎么琢磨,脑子一转只是几息的功夫,没让荆轲察觉出来。 张良把国书还给荆轲,温和笑道:“我为使者安排住处,使者可在邯郸城稍作修整,再继续赶路。” 荆轲拱手道:“多谢郡守,我也正有此意。” 张良派人带他们下去,随后便给咸阳传信,让扶苏小心这群燕国使臣,他看着不像是什么善者:“总不能是刺客吧?”那燕国也太没脑子了。 “什么刺客?”韩柏龇牙咧嘴,手里拎着个竹筐,吧嗒摆在张良的桌案上。 张良掀开竹筐,竟然是两颗丑陋的果子:“郡尉从哪里寻来的?”邯郸郡受灾这么严重,竟然还有果子。 韩柏哭笑不得:“您还是叫我名字吧。”他是从邺县官学考出来的,主考官就是邺县令张良,心里始终把张良当成师长看待。 张良咬一口果子,酸得当即变了脸。 “酸吧?我巡视军务时,在一个山腰发现的。我媳妇可爱吃了,特意给您也带了点,打打牙祭。” 张良不像其他郡守一样,哪怕下面的吏民饿得半死,还能日日山珍海味、笙歌燕舞。他吃穿用度都保持和灾民一致,也用这样的标准约束其他官吏和富户,只有军中士卒能多吃点东西。 也正是靠他这样抠砖缝儿,才能支撑起赈灾的庞大支出。不然邯郸粮仓和咸阳运来的赈灾粮再多,也是不够消耗的。 所以韩柏平时在野外发现了什么“好”东西,给媳妇带一份,也就给张良带一份。 “那是因为你媳妇有身孕了。”张良忍无可忍,抓起竹筐里的果子塞进韩柏的嘴巴里。 韩柏艰难地吃掉嘴里的果子,脸都扭曲变型了,跺了几下脚才缓过来:“唉。对了,您刚才说什么刺客?” 张良道:“有一队燕国使臣途径邯郸城,我看带头的那个不像是什么正经使臣,已经派人将此事传信咸阳了。” 韩柏拧紧了眉毛:“我去试探试探?” “不必。太子和大王自会定夺,咸阳的守卫可比我们这儿严多了。”张良要做的就是提醒扶苏,不要对这群燕国使臣掉以轻心。 十日后,邯郸的信使快马加鞭赶到咸阳,将信交给了扶苏和嬴政。 张良给嬴政的信很正式,主要以汇报灾情处理工作为主,最后添了几句燕国使臣已到邯郸。但他给扶苏的信就通俗了,直接说出对荆轲等人的怀疑,提醒扶苏要多多注意。 扶苏盯着信纸上的“荆轲”两个字,脸颊越来越鼓,眼看着要变成河豚,却被嬴政一指头戳破了。 嬴政直接把扶苏手里的信抽出来看,张良和萧何都是真正聪明的人,从不会把自己无端的猜测在大王面前提,做一些传谣媚上的小人做的事。 但他们也不会憋着不说,而是写信告诉曾经的主君扶苏,由扶苏来衡量裁夺,也或许他们知道嬴政会翻看扶苏的信。公归公,私归私,都是君臣之间的默契。 “荆轲?”嬴政放下信纸,“闻所未闻。” 刘邦阴阳怪气道:“故事开始之前都是这样的,两个主角对彼此都充满了偏见和傲慢。等相遇之后就会迸现传奇故事,彼此永生难忘,成为记忆深处的那一抹月光.....” 扶苏绷不住了,扑过去把刘邦撞倒。仙使太恶心了! “嘿嘿。‘图穷匕见’这玩意儿谁研究的呢?没了这个成语,乃公还真不知道用什么了。”刘邦一手摸着下巴,一手去揉扶苏的脑袋。 扶苏继续撞刘邦,他要让“图穷匕见”这个四个字永远消失! 嬴政无奈摇头,这孩子是真不避他了。 半晌后,扶苏和刘邦玩闹完,才想起来跟嬴政说:“阿父,这个荆轲八成真是刺客,张良看人的眼光可准了。我们还是不要见他了。” 嬴政猜是那位神灵和扶苏说了什么,沉思一会儿道:“无妨,到时候多安排几个护卫。寡人想看看那份督亢地图。” “我可以替阿父看嘛。” 嬴政的脸色顿时一变,“不行。”上次扶苏在郢陈遇到楚国刺客,差点都让他当场晕过去,绝对不会再让孩子去冒险。 扶苏挠挠头发:“那我给阿父当贴身护卫,什么荆轲、高渐离、博浪沙大力士、兰池盗匪......统统不许靠近阿父。” 嬴政扶额,原来他在未来会遇到那么多刺客吗? 刘邦道:“后面那些应该不会有了。”张良不雇人锤始皇帝,博浪沙的那场刺杀也就没了。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只要始皇帝不废立太子,应该就不会被张良锤。 至于兰池,咸阳现在的人口增长太可怕了。原本应该建造兰池的地方,已经被扩建了民居,始皇帝也没有机会造什么兰池了。而且咸阳的治安也好太多了,几乎达到了夜不闭户的程度。 这些预言太过刺激,嬴政需要自己缓缓,好好琢磨琢磨,挥挥手把扶苏赶出去玩了。 扶苏便跑去找蒙恬,让蒙恬好好安排咸阳的防卫,尤其是过一阵接近燕国使臣的时候。 蒙恬不明所以,但还是应下来。 刘邦啧啧道:“老丈人使唤起来就是方便呢。” “哼。”扶苏又跑去找公输学,让他派工部的人仔细把咸阳宫的大殿检查一遍,确保不会出什么问题。 做完这些准备,扶苏总算能放下一点心来,但还是日日习武,以便关键时刻能英雄救父。 李斯等近臣们发现太子最近很忙,却不知道太子在忙什么。作为最能钻研的人之一,李斯发现自己被排除在外,心里很是不安,便几次试探扶苏的口风。 扶苏觉得李斯有点烦,直接把刺客的事情告诉他,给李斯安排了一个关键时刻上前挡刀的任务。 “.....”他还不如不问呢。李斯发誓以后再也不会随便打听太子的事情了。 刘邦道:“以你阿父对李斯的偏宠,搞不好以后也是你老丈人。让你老丈人去挡刀?也行,算是物尽其用了。” 刘邦偶尔露出来的冷漠,还是会让扶苏侧目。他举起胳膊揪刘邦的鼻子,“仙使真坏。” 刘邦张嘴咬住他的手指头,却被扶苏给躲过去了,挑眉笑道:“坏皇帝的心是毒的,好皇帝的心是黑的,平庸的皇帝才能是老好人。” “为什么?” “不得罪人的是老好人,但想要做成什么事,就不可能不得罪人、不伤害人。” 扶苏用额头去撞刘邦的后背,“那好吧,但是仙使不许对我使坏。” “乃公什么时候对你使过坏?”刘邦把扶苏从背后揪出来,捏着他脑袋上可恶的丸子发髻,“乃公一辈子的良心都用在你身上了。” 扶苏眉开眼笑,嘿嘿抱住刘邦的胳膊:“我带仙使去找魏假玩。他最近在研究新粮种呢,听说可以提高产量哦。” “人才啊。”刘邦推着扶苏的脑袋,催促他赶紧去看看。 魏假在魏国的时候就已经在研究粮种了,有了一些眉目。他来到秦国后稳定下来,便拉着二弟和魏大郎种地研究。 不过魏假作为魏国的亡国之君,和顺天侯一样是没办法离开住处的,好在扶苏给他在住处划了一个种田的大院子。他也不愿意到处闲逛,就每天琢磨粮种。 “臣还需要一些时间。”魏假气色不错,有自己喜欢的事情做,就不会整日沉浸在悲伤抑郁中。唯一可惜的是,他没办法离开住处,不能亲自去农田看一看了。 咸阳的地形和大梁也不同,种得粮食也不一样,如果能实地看一看就好了。魏假终究没提出这个要求,不想让扶苏为难。 若是他这个魏国的亡国之君能随意进出,以后秦国还要如何管理顺天侯那些人呢?魏假便让魏大郎和魏咎出去搜集资料。 扶苏开心地蹦跶起来,举着手绕魏假转圈跑:“太好啦。等到大秦统一四海后,人口会越来越多,需要高产粮种呢。等你弄出来高产粮种,我就可以求阿父放你出门。” 魏假微微一怔,心里不由得一暖,原来扶苏什么都知道。他摸了摸扶苏脑袋上的发髻,笑道:“臣不出门也是一样的。” “那可是大功劳!哼,别管顺天侯怎么想。”扶苏道,“刑徒还能将功折罪呢,你也可以,顺天侯也可以。不过顺天侯整日沉迷酒色,这辈子也没有减刑的希望了。”他站在魏假的院子,都能听见顺天侯院子传来的歌舞声。 魏假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魏增。他还是求了秦王,把魏增接到这里照顾,可魏增的身体还是一日不如一日,怕是时日无多了。 他身为人子,能做的已经都做了。魏假心里压抑,便搭着扶苏热乎乎的脑袋,心里有了着落:“太子,臣可以请夏侍医再来帮他看看吗?” 扶苏撅起嘴巴,提着脚边的土块:“好啊。但是他对你那么坏,你还对他那么好。” 魏假道:“从前我在魏国虽不受重视,但他也是把我当成继位者用心培养的,给我找了很好的老师,只是我的天资有限。我忘不掉他做的错事,也没办法无视曾经受过的恩惠。便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情,不让自己在未来后悔就好。” “曾祖母也是这么说的。”扶苏想起了华阳曾祖母对阿父说过的话,阿父对王太后的感情也是这样复杂吧?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父母和孩子的感情太复杂啦。” 魏假被扶苏这老气横生的样子逗笑了。 “还好我阿父很爱我。”扶苏摇头晃脑,顿了顿又小声补充,“我阿母也很爱我,只是她离开得太早了。” 刘邦摸着扶苏的脑袋,透过小少年稚嫩青涩的脸庞,似乎看见了二十年后的那个接到矫诏后被逼自戮的青年,“你又在想什么呢?” 扶苏茫然抬头,他什么也没想呀。 刘邦笑了,用手指扫了下扶苏的睫毛。从前他对公子扶苏的死讯也只有惋惜,不过惋惜过后也就完事儿了。现在却因小扶苏,多了几分怅然。 不过怅然归怅然,刘邦如果最开始遇到的是公子扶苏,估计也不会阻止他自戮,毕竟两个人从前也没什么交集。想到这种可能,刘邦抓紧了扶苏的丸子发髻,还扯掉了一根头发。 扶苏当场跳起来尖叫,捂着脑袋,开始生气。 “......”刘邦赶紧哄小孩儿。 数日之后,荆轲等燕国使臣也抵达咸阳。 第251章 第251章 刺杀失败 在来秦国之前,燕丹细细地和荆轲谋划了一遍,如何能够携带匕首接近秦王。上次燕丹来秦国时,也知道入殿前搜身会多么细致。 最终定下将匕首藏进卷起的督亢地图里,可这并不是万无一失的。万一秦宫连地图都要检查呢?万一秦王不允许荆轲靠近呢? 所以他们还需要贿赂一个秦王的亲信。由那亲信引荐入殿,自然就能更得秦王信赖,避开地图走查。只要他们给的贿赂足够多,还可以让那亲信帮忙说和,接近秦王。 若说如今最得秦王信赖的,莫过于蒙氏兄弟。蒙恬负责整个咸阳宫和咸阳的守卫,手掌城防重兵;蒙毅更是太子扶苏的左膀右臂,隐有东宫小丞相的样子。 荆轲入住传舍后,便仔细打探了一番,随后便明白自己根本没办法贿赂蒙恬和蒙毅。这两个兄弟,一个油盐不进的耿直忠主,一个城府极深的难以游说。 不过还是让荆轲找到了一个漏洞,蒙氏兄弟不容易被贿赂,可他们的同宗族人却容易。那人叫蒙嘉,同样也是秦王身边的近臣。 荆轲便带着那一箱子珍宝去拜访蒙嘉。 蒙嘉上次收了楚国人的贿赂,帮忙说服嬴政派昌平君去郢陈,事后心里好一阵忐忑不安,接连几日都睡不着,后悔万分,并暗暗发誓绝对不会再做这种事情。 这日见荆轲登门,他登时大怒,“贵国使臣想要面见我王,便直接递交国书,不必来我这里。带上你的东西赶紧走吧。” 荆轲不慌不忙,笑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上次我国太子不告而回燕,又有樊於期的事情横在这里,实在怕秦王怒火未消。” “那你来找我有什么用?” “请您能帮忙从中说和两句。我们这次奉大王和太子之命,是真心实意来求和的,特意带上了樊於期的人头和督亢的地图。此后燕国愿为秦国做守边附属,请上国派遣相邦主持燕国国事。” 不得不说燕国给的诚意是十足的,不但献上掌控燕国命门的督亢地图,还请秦国派人去燕国当相邦,把燕国国事都交付给秦国人手里。 此后燕国就彻彻底底是秦国的附属诸侯小国了,如周朝时,国土外围的一些守边诸侯国。甚至还不如那些诸侯国,燕国连军政自主权也交出去了。 荆轲说到此处,打开了那装满珍宝的箱子,里面的珍宝还泛着闪闪光芒,一看便知道都是价值连城的东西。这样的礼物比上次楚国送给蒙嘉的还要贵重。 蒙嘉往箱子里扫了一眼,语气软和了一点:“既然你们如此有诚意,我王应该也不会再生气了,也不必送我这些东西。”他伸手合上了珍宝箱的盖子。 “若秦王当真能原谅燕国,那再好不过了。多谢您的提点。”荆轲便起身告辞,也没拿走那箱珍宝,就好似完全忘记了一样。 蒙嘉在屋内走了几圈,时不时地往珍宝箱子上看一眼,一咬牙喊人进来:“去把那燕国使臣......”说到此处他又停住了。 再看一眼珍宝箱子,蒙嘉烦躁地挥挥手,赶走了仆从。他重新坐回席子上,手往桌案上一搭,再挪动一分就能碰到那珍宝箱子。 半晌后,蒙嘉摩挲着箱子,慢慢打开盒盖:“我不过是为他们说两句好话,也不需要做什么。就算以后燕国再次反叛,也和我没有关系。” 说通了自己,蒙嘉高兴地捧起箱子里的珍宝,仔仔细细地对着光线欣赏。 次日荆轲递交国书,请求拜见秦王。 嬴政应允,让燕国使臣来咸阳宫正殿面见。 荆轲等人来到咸阳宫正殿外,在搜检身体时,却始终不同意打开督亢的地图查验:“此乃我燕国重地,等闲之人岂可窥探?唯有秦王才有资格查验。” 殿外负责搜检的卫兵无法,只好将此事告知陈驰。陈驰打量了荆轲等人一番,便入殿内告知嬴政:“王上,那燕国使臣不肯让人搜检地图。臣以为......” “这也很正常。”蒙嘉忽然开口道,“毕竟是督亢地图,不是普普通通的土地,燕国使臣有所顾虑也是常情。若他们毫无顾忌地就让人搜检,反倒值得怀疑那地图的真假。” 嬴政和扶苏同时看向蒙嘉。同样知道蒙嘉收受楚国人贿赂的李斯等人也是眼神微妙,这傻子不会又收了燕国人的贿赂吧?啧,那可真是会作死了。 刘邦毫不意外:“贪污受贿就像赌博,只有零次和无数次,唯一后悔就是失败的那一次。但要是能让他们重新爬起来,还会继续。” 扶苏收回目光,在桌案下握紧了拳头。这群燕国使臣是来刺杀阿父的,不用等昌平君叛秦那一天,蒙嘉也活不久了。 蒙嘉不明白,怎么殿内突然安静下来了?他浑身忽冷忽热,看看站在身边的同僚,露出求助的目光。 李斯往隗状那里挪了挪步子,免得被溅一身血。 “好。”嬴政总算说话了,“不用搜检地图了,让燕国使臣入殿吧。” 蒙嘉松了口气,假装受不了闷热,擦擦额头上的汗。 可随行的秦舞阳心态就没有这么好了,在进入咸阳宫看见那威严高大的卫兵时,就已经有些腿软了。被围着搜检身体,半天也不能放行,更让他头昏眼花。 直到进了大殿,秦舞阳抬头一对视上嬴政的眼睛,当即双膝直愣愣地跪在了地上。他手里捧着的督亢地图也跟着掉在了地上。 在看见地图滚落的那一刻,荆轲脑子嗡地一声,眼前泛黑。万一藏在地图里的匕首掉出来,那此行不但毫无成果,还会彻底沦为笑柄。 他赶紧把地图捡起来,顺便拉起秦舞阳。 满殿秦臣神情各异。嬴政也是没想到,燕国派来的刺客如此无能,枉费扶苏做了那么多的准备。 扶苏也有点懵,燕丹这是什么意思?是看不起咸阳宫的防卫?还是看不起他阿父?竟然就拍了这么个刺客过来。 荆轲真想摔东西走人,燕丹竟然能这么不靠谱!说是给他找了一个极为勇武之人作为帮手,可秦舞阳一进了秦宫就像病鸡一样蔫吧,现在更是直接跪下了,还能指望帮什么忙? 荆轲心里气极,却不敢表露出来,还得为秦舞阳开脱:“秦舞阳是自小生活在燕地的粗鄙之人,从没见过什么大世面,更未曾见过天子。秦王可否宽容他几分?待回到燕国后,臣会上告我王处置他今日殿前失仪。” “秦舞阳?”扶苏看向面如土色的秦舞阳,“你和秦开是什么关系?” 秦舞阳喏喏不能言语。 荆轲见扶苏容貌与秦王相似,便猜出了他的身份:“太子殿下也听过秦开将军吗?秦舞阳正是秦开将军的孙子,我王也不敢派普通使臣来面见秦王。” 扶苏轻轻叹息,“孤听曾祖母讲过秦开的故事。他在北境开疆拓土,为燕国打下燕北五郡,拓地千里.....孤很佩服他。可惜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祖宗再厉害,也挡不住子孙后代的碌碌无能。秦舞阳今日尚且能靠秦开的余荫,在燕国活得有滋有味,杀了人也不会被抓捕。可再有两代人,也就耗光了秦开好不容易打下的家底了。 秦舞阳生平不爱读书,听不太懂扶苏最后一句话,却也听出不是什么好话。他却不敢像在燕国一样厉声反骂,只是低着脑袋不敢吱声。 殿内众臣心有戚戚,不免想到自家子孙。 “呦,都反思上了?”刘邦揣着袖子看热闹,嘿嘿,反正他不用操心子孙的事儿。 嬴政不知道有没有反思,却看向了扶苏,嘴角难掩愉悦和自豪。 刘邦酸溜溜,挡在嬴政面前,用袖子哄他:“去看你的胡亥去。” 扶苏脸颊微鼓,可恶的仙使,他已经没有胡亥那个的弟弟啦。 按照命定,胡亥会在今年出生。但去年秦国战事诸多,嬴政忙于操持国事,几乎没怎么有空去北宫睡觉。今年都快到年底了,也没有男婴出生。 荆轲脸上的笑容都快维持不住了,他没有子孙,却也和扶苏一样敬佩秦开,没想到秦开的孙子竟然会是这个样子。 可没有时间多想那些事情,荆轲迅速调整好情绪,双手捧起督亢地图:“燕国请为秦国降臣,派臣为秦王献上督亢地图。请秦王细观。” 没等嬴政说话,扶苏先道:“你就站那打开吧,王上的眼神很好。” 站这打开地图,岂不是下一刻就被按住?哪能伤到秦王?荆轲自然不会同意,不动声色往蒙嘉身上瞟了一眼,笑道:“督亢地图是机密,总不好在太多人面前展示。” 蒙嘉也觉得是这个道理,便道:“王上,燕国诚心献图,不妨让燕国使臣近前为您展示?” 嬴政扫了眼蒙嘉:“可。” 荆轲握紧地图,慢慢走上台阶,靠近嬴政:“秦王请看。”他慢慢打开卷在一起的兽皮地图,督亢的地形在嬴政眼前展开。 在地图展开到一半的时候,嬴政忽然问道:“你来咸阳的路上应该经过邯郸。” 荆轲手下一顿,不明白秦王怎么会问这个问题,“是。” “邯郸如何?” 荆轲半晌不语,自然是极好的。他在邯郸城只停留了一日,但穿过整个邯郸郡却用了数日,在如此大旱之下,道旁竟少见死尸。 这并不是说完全没有灾民饿死,可相较于荆轲认知中的数量,实在是太少了。尤其是十多年前的那场大旱,从东部到西部还爆发了一场特大蝗灾。被丢弃在路旁的骸骨太多了,大多骸骨的肉来不及腐烂就被人吃了。 荆轲从前到处游历,如此人间惨象也切身体会过的。也正因如此,如今邯郸郡带给他的震撼极大,直到抵达咸阳才思绪收拢。 荆轲侧头便能看见秦王那双幽深的凤眼,可他不敢转头。他怕自己看了,便再也无法下手。 来咸阳,他已经是对天下不义。若中止刺杀,便又对太子丹不义。 “极好,秦王手下的贤能诸多。”荆轲继续展开地图。 嬴政笑了,眼看着地图就要到底了,他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一下。 匕首已经露出一点光亮,荆轲屏住呼吸,刚抓取手柄,忽然脚下一空,摔了下去。 那秦王坐台上不知何时被挖了个坑,正好在荆轲的脚下,把他连人带匕首都摔进了坑里。 “嘿!”扶苏奋力跳起来,用手击掌,这个机关可是他让公输学特意打造的。他赶紧跑过去把嬴政拉走。 如事先约定好,听见机关开启的声音,暗处的卫兵立刻冲过来,将跌落在陷阱里的荆轲团团围住。 荆轲瘫坐在陷阱里,匕首掉在他的肚子上,地图已经被护卫抢走了。他呆呆地望向已经被拉走的嬴政,忽然仰天大笑。 嬴政搭着扶苏的肩膀:“压下去严审。”其他卫兵将殿内剩余的燕国使臣也按住。 荆轲却不让卫兵们靠近,挥舞着锋利的匕首,从坑底爬起来。他望向容貌极为相似的父子两个:“若秦王吞并列国,燕地可会如邯郸?” “可。” “太子丹可否如魏王假?” “不可。”嬴政是不会放过燕丹的。 荆轲沉默,举头望向高高的正殿屋顶,上面雕刻的异兽张牙舞爪好似能把人撕碎:“今日之事不成,我有愧太子所托,无愧燕地百姓。” 他举起匕首,扎穿了脖颈,用力剌开半个脖子才倒地。死状如樊於期一样。 其他燕国使臣也接连撞上卫兵手里的刀刃,唯有秦舞阳想要撞刀,临头一脚却又退缩了。 嬴政看了眼荆轲的尸身,下令把荆轲等燕国使臣五马分尸,以儆天下,并继续严审秦舞阳。他又捂住了扶苏的眼睛。 扶苏眼前瞬间一片漆黑:“阿父,我不害怕。” 嬴政也没有松手,拉着扶苏去正殿一角的内室修整。 殿内没有提前知道刺杀一事的诸臣顿时炸开了窝,拉着彼此哇哇吵,又围上了提前知情的李斯问东问西。 只有蒙嘉已经面无血色,呆呆地坐在席位上,浑身发冷。那秦舞阳不拿事儿,肯定会被审出来贿赂他的事情......不行,他要去找蒙恬和蒙毅。 蒙嘉刚一起身,就被李斯按住了。 李斯笑呵呵地道:“现在事情还不明了,还是等王上换好了衣裳出来,我们再离开吧。” 蒙嘉扯出一个很勉强的笑:“是。” 就算再傻的人,此刻也意识到蒙嘉不对劲了。往日和蒙嘉走得比较近的人都开始哆嗦了,若蒙嘉真的串通燕国刺杀大王,那他们恐怕也是被连坐。 嬴政到了内室才放开扶苏,慢慢脱下外面的衣衫,露出了穿在身上的精铁铠甲。这东西穿在身上又繁重又热。 扶苏连忙帮嬴政把护身铠甲卸下来,又帮嬴政拿来新衣裳换。他还特别迷信,从柜子里翻出准备好的祛邪用具,围着嬴政蹦蹦跳跳地吟唱。 嬴政哭笑不得,等扶苏总算做完了一套仪式,才道:“难怪你带公输学在正殿捣鼓了好几天,竟然挖出来那么大一个陷阱。” “这是我最后的绝招!”扶苏说到这里有点生气,“阿父不是说好了,不会让荆轲近前的吗?” 嬴政揉揉扶苏翘起来的头发,“寡人有分寸。”他想知道一个刺客会如何看待邯郸郡?如何看待大秦?如何看待他? 嬴政举国之力赈灾安民,为此中断了攻楚的准备。说心里一点都没有遗憾,那绝对是假的。 攻楚并地,是历代秦君的理想,也是无上的功绩荣耀,便是死后见到历代先君,嬴政也面上有光。越是执着,目标就越是充满诱惑,想要轻易停下追求目标的脚步就越难。 嬴政强行让自己停了下来,忍受的煎熬并不少。所以他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停下来是没有错的,安民和攻楚同样是重要的。 现在听见了荆轲一个敌国刺客的认同,嬴政心里那点煎熬被抚平了。即便蒙嘉背叛,都没在他心里泛起波澜。 “阿父不让我冒险,就自己冒险。”扶苏的嘴巴扁了扁。 嬴政捏捏扶苏的脸,笑道:“寡人听你做梦在念叨什么‘图穷匕见’,啧,原来是这个意思。” “啊!”扶苏嗷一声撞进嬴政怀里。 刘邦鼓掌:“感谢嬴老板送来的‘图穷匕见’。小树,赶紧让茅焦记下来,成语大军少不了它,后世的小孩儿还得背呢。对了,原文也得背,让茅焦把字数写多点,加点生僻字。” 扶苏又叫唤一声,撞飞刘邦。 嬴政笑着看扶苏乱跑,过一会儿牵住他,回到外室处理剩下的事情。 在嬴政换衣裳的这会儿功夫,秦舞阳的审讯结果就已经出来了。秦舞阳本来就是个经不住吓唬的人,又有看上去就像鬼一样可怕的嬴平亲自审问,很快就供认刺杀的全程。 收受贿赂的蒙嘉也就被当场下了狱。廷尉隗状亲自督办此事,同咸阳令成蟜一起查封了蒙嘉的府邸,连通其亲族也被软禁在家宅之中。 蒙恬被扶苏提前提醒过,增强了宫中的守卫,隐约猜到燕国使臣到来后会发生一些事。可他没想到竟然自己的宗亲也会参与其中。 蒙恬卸掉了身上的甲胄,什么兵器也没有携带,就身着单薄的中衣去东偏殿请罪。 半路上正好遇到要出宫的李斯。 现在天气已经有些冷了,李斯见蒙恬连一件外衣都没有,拦下了他:“就算要请罪也该穿得体面些。” 蒙恬僵硬的脸终于有了一丝表情,摇头离开。他不会说什么话,但知道自己作为蒙嘉的族亲,估计也会被牵连,不希望再连累李斯。 李斯目送蒙恬走远,叹息一声。蒙恬当真是忠直之人,他掌控着咸阳的防御,就算此时逃走也很容易,却直接跑去找秦王请罪。 李斯遇到比他能力卓越的人才,不会自惭形秽,此时此刻却有些自卑了。皓月之光,让人难以直视。 蒙恬赶到东偏殿的时候,看见弟弟蒙毅已经跪在地上了。他抿了下嘴唇,跪在了蒙毅旁边:“请王上降罪。” 蒙毅看了眼蒙恬,兄弟俩的眼睛里都没有畏惧和懊悔。不怕被大王和太子降罪,也不后悔入宫请罪。 嬴政坐在上首:“你们的确有错。扶苏,你来说说。” 扶苏已经着急死了,阿父怎么还卖关子呀?他的蒙毅才没有罪。 嬴政瞪了扶苏一眼。 扶苏马上板正了,沉静回道:“你们是我和阿父最信任的心腹,人人都知道你们的权势。同宗族人又有多少依仗你们开始自傲呢?你们最大的错就是没有约束他们。” “是。”蒙恬和蒙毅都认错,他们受祖父影响,只知道约束自己家里,却并没有太管束同宗族人。 嬴政起身走下坐台,弯腰把蒙恬扶起来,握着他的手道:“蒙卿是寡人的心腹。以后你会站得更高,享受更多荣誉,也会有更多的人忌恨你。他们会抓着你各方面的过失,来向寡人污蔑你。” 扶苏也跑过把蒙毅薅起来,抱住了他不吱声。 蒙毅抱住扶苏的脑袋,揉着小少年柔软的发丝,转头去看兄长和大王说话。 一直沉着的蒙恬眼睛一红,第一次在嬴政面前掉了眼泪,“是臣辜负了王上。” “你没有辜负寡人,只是需要多学学。”嬴政笑道,“寡人也愿意等你慢慢成长。李牧到底年纪大了,又是外人。寡人以后还想把北境交给你。” “臣.....”蒙恬突然很讨厌自己的笨嘴,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只能握着嬴政的手起誓。 嬴政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蒙嘉不会牵扯到你们,寡人会下诏让你的长女日后做扶苏的中宫夫人,好好培养她。” 蒙恬没想到大王会这样爱护他,竟然让他家和大王最喜欢的太子定下婚约。 眼看着蒙恬又要泪崩不止,扶苏突然喊了一声:“外舅。”他怕又说错话,特意提前查了,这个时候大家管老丈人叫外舅。 蒙恬一囧,差点原地跌倒。 第252章 第252章 乃公真是雨神啊 安抚完蒙恬,嬴政便让他先回家休息几日,等蒙嘉的事情处理完,再回来上值。 蒙恬也没多想,反正嬴政说什么是什么,告辞后便返回家中,同时闭门谢客。 倒是蒙毅多想了点,没听见自己被允许离开,便知道大王有事情要交代给他。 果然待蒙恬退出殿内后,嬴政看向蒙毅,见扶苏还窝在蒙毅怀里,伸手把碍眼的孩子薅走:“蒙嘉收受燕国贿赂,寡人没办法轻轻放过。” “臣明白。”蒙毅低头,琢磨着大王这番话的意思,心理有点忐忑不安。 嬴政道:“等廷尉寺和刑部处理完蒙嘉相关的人,蒙氏剩下的同宗族人还需要多多约束。蒙恬不擅长处理这种事,到时候你得多上上心。” 蒙毅稍稍松了口气,认真地道:“臣定会好好约束族人。” 扶苏一下一下戳着嬴政的后腰,阿父干嘛吓唬蒙毅呀?蒙毅也很柔弱的。 嬴政逮住扶苏作乱的手,“你虽不如蒙恬和寡人亲近,却也是寡人很看重的,不必为蒙嘉的事情多想。” “臣都明白。”蒙毅拱手道,“祖父生前便多多教导兄长和我,受大秦食禄恩惠,就要至死忠君。若王上想要借此机会警告其他臣属,就算降罪于臣,臣也没有任何怨言。” 扶苏又开始用头顶嬴政的后背,他一句话没说,可一句话都没少“说”。 嬴政气笑了,把扶苏从背后拎出来,单手扣住他的脑袋顶:“你是没有怨言,但这小东西的怨言可不会少。” 蒙毅温和地抿嘴笑了。 扶苏也不乱捣鼓了,声音也弱弱的:“阿父做什么,我都不会有怨言的,我只会在背后偷偷难过罢了。” 嬴政开怀大笑,大手拍拍扶苏的头,拍扁了两颗丸子发髻:“那还是算了,寡人可受不了有人哇哇哭个不停。” “才没有呢。”扶苏小声反驳,或许也知道自己底气不足,挠了挠耳朵,不再继续说下去了。 嬴政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燕国敢行刺寡人,就该付出代价。原本寡人打算明年旱情缓解了,就对楚国出兵,看来得先把燕国处理了。” 蒙毅不意外对楚国出兵,眼看着韩国、魏国和赵国都已经并入大秦的疆域,那么对楚国出兵也是早晚的事情。只是他不太明白,为何突然如此急切。 扶苏解释道:“其实蒙嘉不仅接受了燕国的贿赂,前几个月也收了楚国的贿赂。然后他向阿父进言,把昌平君派去郢陈驻守。” 蒙毅知道此事,却并未联想到蒙嘉身上。因为那个时候大秦做了很多人事调动,包括王翦、李牧、王贲、甘罗等等,昌平君夹在中间毫不起眼。 一向冷静自持的蒙毅也难掩愠怒,眉毛皱了下,恨不得亲手杀了蒙嘉。从他祖父蒙骜开始,他们蒙家就非常低调,却忽略了宗亲。 蒙毅咬着牙齿,左腮都在抽动,对蒙嘉多了更多恨意。 那可是楚国!蒙嘉怎么敢接楚国的贿赂?难道他不知道楚国人差点伤了太子吗?就算是蠢货,不知道楚国贿赂他做事的目的,也该知道无论如何都不能拿这贿赂。 扶苏过去拍拍蒙毅的肩膀:“好啦。原本是打算等昌平君和楚国有了动静,再处置蒙嘉的。没想到狗改不了吃屎,他又拿了燕国刺客的贿赂。” 他话还没说完,后背就挨了一巴掌,委屈地转身:“阿父,你干嘛打我呀?” “口无遮拦。”嬴政真不知道孩子从哪儿听来这些粗俗的话。 刘邦抠耳朵:“贵族就是事儿多,谁不拉屎?狗改不了吃屎怎么了?” 扶苏捂住嘴巴和鼻子,心里很支持刘邦的话,口中却只敢连连认错。他怕自己挨揍,赶紧拉着蒙毅跑掉了。 俩人走到池塘边转悠,扶苏往水里投喂鱼食:“你要是心里有什么不舒服,就要和我说哦。我们是好朋友,以后也是亲戚啦。” 蒙毅看着扶苏活泼的背影,温柔笑道:“臣没有不舒服的,只是恨自己不能早早发现宗亲中有这样的罪人,差点害了您和王上。” “谁还没有几个坏亲戚呢?我的亲戚还想要杀掉阿父和我。”宗亲叛乱时,扶苏也不过才几岁大,如今都长成十三岁小少年了,依旧对当时的叛乱记忆不减。 蒙毅微微讶异:“太子竟然还记得。”一般的小孩子随着年龄增长,小时候的记忆都会慢慢消失的。 “当然啦,我什么都知道!”扶苏转过身,背靠着栏杆敲敲自己的脑袋,“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拿了一个很有趣的玩具和我玩,可好玩啦。那个时候我就发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蒙毅抿着嘴唇,眼角湿润了一点。这几年他帮太子做事,不能随侍左右,还以为小孩子早就把小时候的事情忘得差不多了呢。可太子和他一样,什么都记得。 扶苏也好久没和蒙毅玩耍了,拉着他跑去比射箭。俩人玩了一个下午,扶苏才累得躺在草地上呼呼大睡。 蒙毅把扶苏送回卧房,摸摸他柔软的头发:“臣永远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出宫后,蒙毅就开始整顿宗亲,还真抓到了几个触犯秦律的宗亲,二话不说都押送到了咸阳令成蟜那里,任凭谁来求情都不行。品行败坏者,更是被赶出咸阳,把他们送到了偏远之地种田为生。 他是太子身边的近臣,做起事来又强硬。就算宗亲心中有不满,也没有人敢当面反抗,却在背后没少骂蒙毅六亲不认。 蒙毅知道如此得罪宗亲,肯定会影响到名声,可是他并不在乎。他只在乎以后不会出现第二个蒙嘉。 整顿完宗亲,蒙毅就开始着手帮忙准备明年攻打燕国的事宜。 燕国使臣刺杀秦王失败,消息一经传出,引起了轩然大波。 秦国臣民的反应最为激烈,没等到招兵,便先询问亭长什么时候能打燕国,恨不得现在就平了燕国。整个秦国的战意都被推到了顶峰,连带着新并入秦国的赵地、魏地和韩地百姓也被感染了。 民间这种反应,早在嫪毐之乱就有预兆了。那个时候嬴政不过是同意扶苏稍微善待百姓,就使得咸阳百姓为嬴政遇刺而悲愤不已。 这十来年,秦国做了这么多安民抚民的事,不但让鳏寡孤独有生计来源,还建了育孤院抚养孤儿。民心更加归顺,会对嬴政遇刺有这么大的反应,并非意外。 尉缭等秦臣也上奏,希望能早日对燕国出兵:“国主受辱,臣属就算豁出性命也要维护国主。”都被人欺负到头顶上来了,如果还顾虑这个顾虑那个,他们这群秦臣就别干了。 还是嬴政压了压众人的战意:“打肯定是要打的。攻燕需要从旧赵之地出兵,今年旧赵之地旱情还未缓解,先不用着急。” 扶苏也想给阿父报仇,可他也知道大军攻打燕国,肯定是要把旧赵之地当成大本营的,粮草兵力都要从那里周转。如今旱情没有缓解,不是打燕国的好时机。 散朝后,扶苏又神神叨叨地摆了祭祀,让刘邦坐在中间,对着刘邦祈雨。 “......我真的不会降雨。” “上次就下了!”前两年发生大旱,扶苏就是对着刘邦祈祷,然后就下了暴雨,缓解了旱情。 刘邦哭笑不得:“那是巧合。你这么迷信,小心老了被卖长生不死药。”好家伙,防住了始皇帝,没防住扶苏。 扶苏置若罔闻,闭上眼睛继续祈雨。 次日,旧赵之地的几个郡县降下了瓢泼大雨。大雨下了整整一日一夜,填满了干涸的河道。咸阳往受灾的各郡县发放冬小麦的粮种。 如天命所归,民间的战意被这一场大雨浇得更旺,连上天都在眷顾他们的大王,都认可了他们大秦攻打燕国,这一仗一定会非常顺利! 等嬴政收到邯郸郡等郡县递交的雨情急报,都忍不住往扶苏身上瞄了好几眼,莫不是那位神灵施展了仙术? 扶苏的眼睛也贼溜溜往刘邦身上瞄。 刘邦怔愣半晌,忽然拍着胸口哈哈大笑:“乃公真是雨神啊。” 相较于秦国上下的欢腾,楚国君臣则无不惋惜,怎么就失败了呢?但凡那刺客的匕首再快一点该多好啊?怎么就下雨了呢?旱情再拖上个三年五载,把秦国拖死多好啊? 燕国君臣则愈发惶恐,刺秦失败,这是他们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燕王连夜召集众臣商议对策,忍不住埋怨起燕丹当初刺秦的计划。 燕丹恼怒不已,眉毛拧得死死的,他不觉得自己的刺秦计划有问题。只是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明明他准备的十分充足,究竟是哪里出了意外? 等荆轲和嬴政之间的对话流传开,燕丹甚至怀疑荆轲有意放水,可他还不算太傻,没有明着说出自己的怀疑。不管怎么说,荆轲都是为了燕国而死,他总不能这个时候寒了人心。 鞠武道:“赵地的旱情得到了缓解,秦国肯定很快就会整兵攻来。我们要早点做好准备。” “是是。”燕王询问众臣可有抵御秦军的计策。 满堂窃窃私语,却没有人说出什么有用的对策来。最终鞠武还是再次提起曾经的意见:“大王,臣以为此时应做好两方面的准备。” 耐心告罄的燕王忙道:“太傅快快细说。” 鞠武道:“一方面还是要做好与诸国联盟的准备,共同帮助韩国、赵国和魏国复国;另一方面也要派将领暂时挡住秦军的攻势。” 联盟、帮三国复国这种事始终见效太慢,燕王便直接去问:“如何挡住攻势?” “秦国兵多,而我燕国兵少。所以要集中所有兵力去死守易水,易水是燕国的最大屏障,只要守住易水就可以把秦军拦下。”鞠武说到此处叹息一声,“但这终究是权宜之计,只能拖延秦军攻破易水的时间。” 燕王闻言脸上刚出现的喜悦,顿时消失了,惶惶失神不安。 鞠武拱手道:“所以大王,我们一方面拖住秦军的攻势,另一方面务必早日与诸国结盟。唯有与诸国结盟,帮助韩赵魏三国复国,才能彻底击退秦军。” “这.....”燕王看向燕丹。 沉默了大半天的燕丹总算开口:“先备军抗秦吧。结盟恐怕需要一些时间,此时事给老师来办。” 鞠武总算没再听见燕丹反对的话,情绪稍稍缓和:“是。”他也不耽搁,立刻安排好门客去列国进行游说,又安排人北上去联络匈奴最大部落的单于。 燕国在紧急征兵备战,秦国也同样开始对攻打燕国的事情提前做准备。 尉缭分析道:“再有半个月就要入冬,燕国比大秦的气候要冷很多,燕国北境比赵国还要冷。秦军在这样的条件下,必定不如燕国士卒发挥好。” 扶苏好奇:“难道比我小时候的那场冻灾还要冷吗?” 那个时候尉缭还没有来秦国,不太了解,便看向其他人。 可惜其他人也没有往燕国北境游历的习惯,那里曾经是胡人的地方,也没什么好游历的。现在想来便有些遗憾,早知道今日攻燕,年轻时就往燕国北境去转转了。 最后还是刘邦给扶苏解释:“是,燕国北境很冷,风刀入骨。如果在冬天去打燕国,很容易事倍功半,还会把燕王和燕丹放跑了。” 秦开为燕国打下北境五郡,最北边甚至跨过了辽河,远达东北,其冷度可见一斑。在冬天去攻打显然不是秦军的主场。 扶苏缩了缩肩膀:“那我们正好现在就开始备战,入春后再对燕国出军。” 尉缭点头:“臣也正是此意。” 其他人也没有意见。李斯提醒道:“燕国肯定会想着求助列国援军,还是要提前做好准备。” 嬴政微微颔首,派遣顿弱往楚国破坏联盟。 顿弱却拒绝了:“大王,姚贾曾经在楚国多年,是最适合去楚国离间的。”总不好人家姚贾做了那么多年的努力,他跑过去抢功劳。 姚贾没想到顿弱会主动把功劳让出来,对其微微一笑,没有推辞。 嬴政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便让姚贾去楚国见机行事,务必不能让燕国和楚国联手。他又询问顿弱的打算。 顿弱笑道:“臣想去匈奴所在的北地。” 众人齐齐看向顿弱,惊讶不已。怎么会有人主动往匈奴那地方跑呢?谁不知道那是蛮荒之地?匈奴人都没有开化,难以沟通。 顿弱笑得十分自信坦然,也是早就做好这个准备的:“燕国肯定也想要和匈奴联盟,臣打算去那里离间。除此之外,也想摸摸匈奴那边的情况。” 他听甘罗说过,太子从小就在做打匈奴的准备。现在眼看着大秦就要统一四海了,那也该把匈奴提上议程了。 这两个理由都是嬴政没办法拒绝的,沉思半晌后,便给顿弱指派一路秦军护身,同时给他弄一个大秦使臣的身份。 扶苏担忧道:“顿弱,你在自己家院子都容易迷路,去了匈奴那边还不得走丢了?” “走丢了不怕,绕地球一圈就回来了,没准儿还给你抱两个企鹅回来。”刘邦哈哈打岔。 扶苏的担忧被这笑话打断,抿了下嘴角:“你等等再去,我让公输学研究研究指南针,可以在迷路的时候辨认南北方向。”抱企鹅是不可能抱企鹅的,他听仙使讲过环游地球一周的难度。 刘邦很怀疑:“路痴看得懂指南针吗?” 扶苏又担忧了。 顿弱干笑了两声:“多谢太子关心,臣可以多带两个向导。” “扶苏的担忧不无道理。”嬴政道,“先让公输学研究一下指南针,你再出使匈奴吧。” “多谢大王,多谢太子。”顿弱心里微暖,跟着这样关心自己的主君做事,就算冒着危险也是值得的。 尉缭笑道:“是该做好准备再去,匈奴那里到底比不上这里。燕国想和匈奴结盟,也需要一些时日才能说通,还是要提防齐国和楚国。” 嬴政颔首:“楚国安排姚贾去,齐国......” “臣请令去齐国。”跪坐在门口的陈驰忽然出声,他很早之前就和大王说过,可以去齐国为大王分忧。 嬴政看向尉缭,他们在齐国是埋过柔姬这个细作的,有必要再让陈驰去吗? 尉缭捏着小胡须思考,柔姬到底只能在齐相后胜身边吹风,很多事情没办法接触到,若是陈驰能过去配合柔姬,那就更好了:“臣以为可以。”到时候灭齐也方便了。 “好。”嬴政勉励了陈驰几句,给他也分配了两个帮手。 这一年冬天,几国表面都宁静得很,可秦燕楚三国都在练兵备战中。齐国稍微想要支棱起来,就被陈驰和柔姬给按回去了,继续沉溺在岁月静好的美梦中。 次年入春,秦国全境进入春耕,百姓种田种得如火如荼,看样子打算春耕结束后再攻打燕国。 燕国刚想喘口气,结果秦军突然打过来了。 以灭赵的王翦为主将,灭魏的王贲为副将,调集二十万兵力攻打燕国。浩浩荡荡的大军向易水开拔。 王翦对王贲道:“燕国兵力少,守不住这么长的边境的。我们兵分两路,我带主力从正面攻打,你带一路军从侧面包抄。” “是。” 王翦又看向其他将领军吏:“此战务必速战速决,不可让燕王和燕太子北逃。” “是!” “出军。” 尽管在姚贾的干预下,燕国派往楚国联盟的使者被截杀,也没能让燕国和楚国成功联盟。但项燕却看准了时机,如今王翦被牵制在燕国战场,正是攻秦的好机会。 他先是请示了楚王悍。楚王悍和李园商议过后,却没同意项燕的提议,他们都有点被秦国吓到了,万一惹怒了秦国,沦落到燕国的下场怎么办? 至少现在秦国还没有主动打他们,没准儿秦国吃不下楚国这么大一片土地呢?人越是害怕,就越是抱着侥幸心理,开始步步退缩。 项燕从来没把李园放在心上,只当那是一个小人。可见楚王悍也是这样的想法,便彻底绝了效忠楚王悍的希望。 他暗中给留守楚国国都寿春的项梁和亲信传讯,准备随侍冲入王宫,杀掉李园,控制住楚王悍。而项燕这边则准备接昌平君回楚国继位。 昌平君早在前两个月就见到了项燕派去的使者,得知项燕想要扶持他为新楚王,哪里敢答应呢?他是亲眼见识过背叛秦王的那些人的下场的。 使者嘲笑:“您本就是楚国宗室,早该回到楚国匡扶社稷,何必担心秦王怎么想?秦王又有多重视您呢?若非我主君谋划,您连郢陈令都做不了,不过是一个闲人罢了。” “你.....” 使者丝毫不惧昌平君的怒火:“我素问昌平君仁义美名,没想到却是个贪生怕死之辈。罢了!主君也不是找不到其他楚国宗室了,昌平君好自为之吧。” 就在使者马上迈出门槛的时候,昌平君忽然叫住了他。 使者嘴角一勾。 二人算是达成了心照不宣的共识,直等到项燕那边找到时机,昌平君就返回楚国。 如今王翦带领二十万秦军去攻打燕国,正是昌平君返楚的好时机。只要他回到楚国立为新王,就可以主持战事,偷袭秦国。 当天接到项燕传来的消息,昌平君就在使者等人的护送下匆匆离开郢陈,一路往楚国而去。他没有停留在沿途,直奔国都寿春。 项梁等人在寿春正上演逼宫,只待控制住楚王悍之后,就直接迎昌平君为新王。 可兵变并不顺利。李园本就不是很愿意分权给项燕,所以只让项燕在外面打仗,都城的兵防都牢牢把握在自己的手里,这就给项梁逼宫增加了难度。 但最大的难度还不是兵防守卫,而是姚贾提前给李园透漏了消息,让李园已经有了防备。 入夜后,项梁带人准备趁机夺兵权逼宫,反而被李园派重兵包围,两方瞬间僵住了。 姚贾则躲在暗处观赏他们的争斗。 第253章 第253章 再重感情也保不准遇到生死抉择时会怎么样 逼宫这种事儿,若是不能提前掌握国都的城防,则必须速战速决。 按照原定的计划,项梁带着项燕的亲信,一共百余人先控制住存放兵器的武库,随后再与宫中内应里应外合,迅速控制住楚王,再除掉李园。 可姚贾已经提前给李园透漏了消息,在项梁等人想要偷袭武库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将着一百余人瓮中捉鳖,围困在武库外。 主管城防的司马看着项梁,似笑非笑道:“这不是项氏小郎君吗?怎么大半夜的转悠到这儿来了?该不会是想要造反吧?” 项燕亲信按住项梁的肩膀:“小郎君不要与他废话,今日事败,已经没有机会了。” “那该怎么办?” “杀出去!”项燕亲信咬牙,“我们去找将军。” 他们这一百来人肯定不是对手,必须得去找项燕。项燕手握重兵,如今没办法顺利逼楚王退位,那就只有真的造反了。 项梁心里一沉,也知道那亲信的话很有道理,可他闭着嘴却没有立刻答应。 “小郎君!” 项梁重重地甩了下胳膊:“我家中亲眷还在城中,如何能抛下他们?” 项燕亲信耐着性子道:“将军手里握有大军,李园不敢马上伤害项氏亲眷的。到时候我们再想办法救他们便是了。” 项梁沉默。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若是我们今天没办法逃出去给将军报信,将军肯定会着了那李园的圈套的。” 听到这话,项梁总算是有了反应,狠狠地瞪着对面的司马:“好!” 司马挑眉,抬起胳膊:“放箭。” 前排持盾的士卒迅速蹲下,后排的弓箭兵开始对项梁等人射箭。 “我们杀出去!”项梁高喝一声,一马当先冲向稍微薄弱的士卒。 喊杀声瞬间冲破了天际,沿街的百姓听到动静,赶紧锁紧了门,蹲在地上抱成一团不敢吱声。 躲在角落的姚贾见此情形,轻笑一声,“我们去给项燕报信。” “什么?”随身的护卫愣住了,不明白姚贾此举的意思,“我们为什么要帮项燕?” “再给楚国的乱局添一把火。”只要这把火烧得越旺,最后无论哪一方赢了,楚国都会元气大伤,届时就是攻楚的好时机。 姚贾带着护卫找到马匹,手持李园给的令牌出城,一路往项燕所在的大营赶去。 如今项燕在秦楚边境驻守,就算快马加鞭赶过去也得两日时间,他们得抓紧了。 偏偏意外就是来得这么突然,姚贾在赶赴项燕大营的路上,撞见了往楚国都城而来的昌平君。 护送昌平君的人是项燕的门客。同为项燕门客,他是认识姚贾的,便拦住了姚贾的去路:“你这么匆忙去哪里?可是国都有变?” 姚贾还没回答那门客问题,抬眼与刚刚掀开车帘的昌平君四目相对。 昌平君愕然,那项燕门客不知道姚贾是秦臣,可他是知道的,甚至知道姚贾曾经被派到楚国来做细作。 昌平君直觉事情不对,忙握住旁边的佩剑,对项燕门客喊道:“小心,此人是......” 姚贾眼睛微眯,“动手。” 在那门客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姚贾身侧的护卫便抽出羽箭,一箭射穿了那门客的喉咙。 只听噗通一声,门客的尸体就从马车上摔在了地上,恐怕至死都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昌平君别来无恙啊。”姚贾笑眯眯地坐在马上打招呼,态度听上去还挺好的,可手却摸上了马背的箭囊,对准昌平君的心口。 昌平君脸色一变,从当楚王的美梦中清醒过来。他一手握紧剑柄,一手抓紧车帘,勉强笑道:“我不知道姚先生来楚国有何公事,不过我可以配合您。” 姚贾道:“昌平君客气了。”他松手,羽箭脱弓飞向昌平君。 昌平君挥剑挡下羽箭,伸手抓住马车缰绳,想要驾车逃亡。 可还没等昌平君碰到缰绳。眨眼间,三支箭齐发射来,只比姚贾的箭慢了一息,让他根本顾应不暇,被射穿了肩膀,钉在车厢上。 护卫笑道:“先生这箭术还是不及我。” 姚贾哈哈笑道:“我不跟你比这个。” “那刚才是?” “随手一试,并非比箭。” 昌平君费力想要拔出羽箭,却始终没能成功,口吐血沫死死地瞪着眼前说笑的二人。早知便不该为了急匆匆赶这最后几里的路,抛掉其他随从,直接赶往寿春。 姚贾又搭箭,这次对准了昌平君的脑袋,叹息道:“我有很多种方法说服你,相信我现在伪装的身份。可只要你在项燕面前说错了一句话,那我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 听着姚贾的叹息,昌平君气极反笑,艰难地骂道:“虚伪。” 姚贾摇头:“我可不是虚伪。我叹息不是因为你要死了,而是因为没办法把你交给大王,让大王亲自处理叛徒。” 他手指一松,羽箭再次飞了出去,正中昌平君的太阳穴。 昌平君的眼睛瞬间正大,下一刻全身瘫软,脑袋一歪,死了。 “其实我的箭术也不错,嗯?”姚贾侧头去看护卫。 护卫嘴一撇,跳下马去处理两具尸体。 “且慢。”姚贾制止护卫把尸体掩埋,“把箭囊扔了,带上他们。” 姚贾总是有道理的,护卫这次没有多问,把尸体都搬进了马车里。他把自己的马也套在马车上,赶着车跟姚贾继续往项燕的大营赶路。 又走了半个多时辰,他们便遇到了原本护送项燕的随从。 姚贾跳下马,踉踉跄跄跑过去,抓住为首那人的手,颤抖着道:“快,快去找将军。事情泄露,李园派人截杀了昌平君,又把小郎君他们围在了城里。” “什么?”那人大吃一惊,连忙掀开车帘,果然看见昌平君死不瞑目的尸体。那尸体上面插着的羽箭,正是国都城防卫兵的特制箭。 意识到姚贾所言非虚,那人心下一沉,意识到必须得赶紧让项燕知道此事,对姚贾道:“你先去找将军,我带人去寿春查看情况。” “好!” 两路人再次分道扬镳,姚贾昼夜赶路,终于在第三日赶到了项燕大营。此刻他头发蓬乱,衣裳褴褛,一副疯子的模样,被大营的守卫拦了下来。 姚贾赶紧出示自己的身份证明,才顺利见到项燕。刚一见面,他就噗通跪下了,泣不成声。 项燕心里一沉,预感寿春那边除了变故,不过还是冷静问道:“我不是推荐你去给大王当近臣了?为何突然跑来找我?” 姚贾半是埋怨,半是后怕:“将军为何不肯信我?逼宫这样的事情都不提前告诉我,若非我偷听到李园和楚王的谈话,只怕要死在寿春。” 项燕神情有些不自在,他看不起姚贾这样的小人,用过就丢,也不在乎姚贾的死活,就没想过把逼宫这样的大事告诉姚贾。 不过眼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项燕抓住姚贾的肩膀,厉声质问:“寿春出了变故?” 姚贾用力点头:“有叛徒告密,李园提前得知了消息。他派兵将小郎君等人围在了武库,又派人截杀了昌平君。我拼死逃出来给将军报信,恰好碰到昌平君的尸体被抛弃在野外。” 项燕抬头看向不远处的马车,血腥和尸臭已经顺着风飘过来了。他深吸一口气,手指一使劲,捏得姚贾肩膀嘎吱响。 姚贾忍痛道:“将军,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李园很快就会调集其他兵马,来围剿您。” 项燕手里的力气泄了点,“昌平君死了。” “昌平君死了,但我们还可以拥立其他楚国宗室啊。”姚贾大声吼着,“您难道就这样等着束手就擒吗?李园和大王已经认定您反叛,您反不反都要背上骂名,倒不如直接反了,扶立宗室新君!” 项燕松开了手,站直身子看了眼马车,又环顾四周正在张望的士卒。 “将军,您难道也不顾及尚在寿春的亲眷了吗?” 项燕闭上眼睛,半晌后才开口道:“先王若有怒,便降罪我一个人吧。传令诸将,速来我帐中议事!” 一刻钟的时间,已经休息的诸将和军吏都迅速爬起来,跑到项燕的军帐。 项燕一脸沉痛将寿春事败告诉众人,“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们只有继续走下去了。” 众人表情很是激动,纷纷应和项燕的话,支持直接打回寿春,另立新王。以连坐的律法,他们这些人不管投不投降寿春,最后都会被株连,干脆就直接反了! 项燕点头,开始分配任务:“边防不能丢。如今秦国的精力都用在攻打燕国上,可也保不准会来偷袭我们。”他留下副将继续驻守边境,自己带三分之一的兵力返回寿春。 姚贾听着项燕的安排,便知道这人还是把抗秦当成第一要事,不然不会只带一小部分兵力回寿春。 姚贾适时开口道:“将军,李园现在必定调遣各郡县的兵力往寿春勤王。您带这么点兵力会不会太冒险了?” “我已经做了王室的罪人,不能再做楚国的罪人。”他留下大半兵力,就算自己死在寿春,至少也不会让秦军攻破楚国防线。 项燕抬手,制止了众人继续劝谏,目光一凛盯向军帐门口:“整军!连夜开拔寿春。” 寿春那边,项梁在重重亲信护卫下逃出了都城,却也一身刀伤箭伤,晕倒在城郊。幸好被赶来寿春查看情况的那群人遇到,他们连忙带上项梁离开。 没能把项梁围杀,李园大怒,训斥了司马一顿,随后立刻下令让各地派兵来寿春勤王:“项梁逃走了,肯定会去给项燕通风报信。” 楚王悍忧心不已:“项燕手里握有大军。” “哼。”李园眼神阴狠,“我早已让人抓住了项燕的家眷。若项燕真能打到都城来,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忍着亲眷一一死在面前的痛苦,继续攻城。” 楚王悍心下稍安,又道:“那项燕倒是重感情的人。” “再重感情也保不准遇到生死抉择时会怎么样。”李园看向楚王悍,“他不敢直接自立为王的,各地郡县也不会认可他篡位。” 楚王悍对上李园的眼睛,心头一跳,有点害怕:“舅父的意思是?” “楚王只能是你。”李园声音低沉,压迫着楚王悍的神经,“只能是你。” “什么?” 李园唤来私养的门客,下令对楚国宗室进行屠杀:“男女老幼都不能放过。” “舅父......” 李园没有管楚王悍,脑袋都悬在脖子上了,哪还有功夫心慈手软?况且屠杀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做了,当初他对春申君亲族的清扫更加残忍。 这场屠杀一直持续到天明,整个寿春风声鹤唳,但尚在都城外的宗室还活着。不过李园同样下了诛杀令,派人往外地逐一赐死。 楚王悍害怕极了这样的舅父,也不敢出声反驳,就在王座上陪李园坐了一整夜,天明时才稀里糊涂地半梦半醒睡着。 突然出现的一声尖叫警醒了楚王悍,他吓得猛地哆嗦,差点跌落王座,幸好被李园扶了一把:“发,发生了何事?” 片刻后,李太后牵着一个小孩儿跑进来,浑身的衣裳都在挣扎中扯坏了。她一进殿中,就指着李园和楚王悍愤怒地骂道:“犹儿可是你的亲弟弟,你的亲外甥。你们竟然要杀他?” 熊犹抱紧了李太后,一张小脸惨白无比:“阿母。” “别怕。”李太后把熊犹按在自己的怀里,怒视二人,冷笑,“哈,我倒要看看,你们会不会连我也给杀了?” 李园是不想留熊犹的。这孩子还太小了,是先王快死之前才出生的,和他的感情不深。所以这样一个孩子很容易被项燕拉拢、操控。 “母亲。”楚王悍站起来,又跪在了地上,哭诉道,“我怎么会伤害您呢?又怎么会伤害弟弟呢?” “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派卫兵闯入我的宫殿,抢走犹儿,是要做什么?”李太后厉声,连连质问。 “我......”楚王悍泪眼婆娑看向李园。 母子三人同时看向李园,无论是愤怒的眼睛、恐惧的眼睛、哭诉的眼睛,无一不在传达着对他的不满。那是他的妹妹和外甥,那是他手里权力的来源。 李园哑口无言,到底不敢真和她们母子三人撕破脸,只好妥协:“若真有一日事败,你们不要后悔今日的决定。” 楚国的这场内乱血腥残酷,牵扯到了全国的兵马调集。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秦国咸阳,让刘邦都忍不住咂舌:“姚贾这离间效果,有点好的离谱了。” 扶苏点头,却没说话,只是看着信报上写的内容——宗室皆被屠杀,抿紧嘴唇发呆。 好歹养了扶苏这么多年,刘邦瞬间明白了小孩儿的想法,揽着扶苏的肩膀道:“你就把那一世当成另外一个世界,这个世界的胡亥都没能降世。” 扶苏揉着眼睛,有点变了音调:“我知道,现在弟弟妹妹也很乖。”可他想起另一个世界的事情,还是很难过,弟弟妹妹们甚至还不如楚国宗室死得痛快。 刘邦抱住了扶苏。 “呜呜。”扶苏埋在刘邦怀里哭。 半晌过去,刘邦顺着扶苏的后背:“好了,现在还有很多正事等着你去做。你这样消沉,还怎么养活弟弟妹妹?” 扶苏吸着鼻子,用力抹掉眼泪:“好。”他要努力干活。 刘邦见扶苏哭得脸都红了,故意做了个鬼脸逗他。 扶苏被逗得哈哈笑,吹出了个鼻涕泡。 “哈哈哈。”刘邦抱着肚子大笑,在地上滚了一圈。他指着扶苏的鼻子,笑得直拍地板。 扶苏愣了下,哇地一声嚎啕大哭,惊动了在东偏殿外室批奏书的嬴政。 嬴政忙进内室来看,见扶苏的样子哭笑不得。这孩子总是这样,因为糗事丢了面子,就会伤自尊地哇哇哭。 他不哇哇哭还好,只是一两个人知道他丢了面子。一哭声震天,很快许多人都知道他丢了面子。也不知道这孩子是脸皮薄还是脸皮厚? 嬴政忍着耳朵疼,帮扶苏把脸擦干净:“都十四岁了还扯着嗓子嚎,哪天嚎哑了嗓子,只能当一辈子的小鸭子了。” “才,才不会。”扶苏一抽搭一抽搭,脑袋贴在嬴政手上,“头晕。” 刘邦恨铁不成钢,戳了下扶苏的脑门:“你都哭缺氧了你,一点也没有大孩子的样子。” “哼。”扶苏闭上眼睛,他就是阿父和仙使的小孩子,多大都是! 嬴政摸着扶苏的头发,怅然。 刘邦也无声惆怅,孩子长大的第一步,就是开始强调自己是小孩子。只有真正的小孩子才会强调自己长大了。 等扶苏缓过来,就有点不好意思了,抿着嘴巴开始和嬴政一起去外室处理奏书。如果不是刚才的哇哇哭,看上去真比往年娴静成熟了。 “阿父,王翦将军已经攻破易水了,剩下的不妨交给王贲。咱们不如趁着楚国内乱,让王翦将军带军攻楚?” 嬴政道:“寡人给王翦传令了,倒也不着急,先让楚国乱一会儿。” 现在项燕和楚王悍还没有正式开打。若这个时候秦军攻楚,两方人说不定会迅速放下恩怨,集中所有兵力对付秦国。 扶苏点头,“是这个道理。”用兵之道,最终决胜不一定是靠战场比拼,更是靠对人心和形势的估算,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出手时机。白起用兵如此,韩信用兵也如此。 嬴政走到东墙上悬挂的楚国地图前,喃喃道:“再等等,很快。”等楚国两方人彻底打起来,让他们没有后退合作的可能。 楚国内乱,无暇对秦国出兵,分散秦国的精力。也就更不可能和燕国结盟,也不可能帮燕国一把了。 齐国君臣完全没有危机意识,根本不接受燕国使臣的结盟提议,甚至反而对燕国使臣说道:“你们派人刺杀秦王,人家打你也是活该。” “......”燕国使臣带着这番话回到燕国,差点把燕王给气死。 鞠武脸上的皱纹都深了,叹了口气:“匈奴那边也没有回应。” “难道真是天要亡寡人吗?”燕王仰天悲戚,“秦军已经攻破易水了,很快就会打过来。” 鞠武沉声道:“为今之计,只有请大王和太子去辽东暂避,重整兵马以待时机。” 燕王怒了:“时机时机,总是在等待时机,等到了秦军攻破易水!” 面对燕王的指责,鞠武没有自辩,其实若早早听从他的意见,不去刺杀秦王,而是与诸国结盟,也不至于到今天这个田地。可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鞠武冷静地给燕王分析:“辽东郡地势偏远,郡治襄平西面又有辽水作为阻拦,秦军一时半刻打不过去。大王在辽东重整兵马,总会有复国的机会。若这么被秦军围困在蓟城,那燕国真就......” 燕国现在的主要都城就是蓟城,现在没了易水阻拦,蓟城已经不安全了。 燕王也明白这个道理,就是心里太乱了忍不住抱怨,稍微稳定一点便同意了鞠武的意见:“事不宜迟,寡人现在就去辽东暂避。” “大王明智。”鞠武让燕王稍作准备就走,别带那些美人、珍宝了,若跑慢了被秦军抓到,命都没了。 糊涂了一辈子,燕王这个时候总算清醒了,认真听取鞠武的意见,甚至差点把燕丹也给扔下。好在鞠武还记得通知燕丹一起北上暂避。 燕丹自然是不愿意的,甚至想留下来和秦军死战到底。可这个时候鞠武没办法容忍燕丹胡闹了,把他劈头骂了一顿,拉上他一起去辽东。 对于燕王会北逃辽东,王翦也有了一些预判。所以在攻破易水之后,他就立刻下令让王贲和韩柏各带一路军奇袭蓟城,务必抓住燕王和燕太子。 “辽东郡有辽水纵跨,作为天然险阻。若燕王逃到了辽水以东的襄平城,打起来又要添麻烦。”倒不是打不过,却是要耗上几个月。 第254章 第254章 灭燕。本章后三分之一有幼年感情戏 担心燕王和燕太子真的逃到辽东郡,王贲和韩柏一路急行军,偏偏遇到个别城池出军阻拦,等他们一前一后赶到蓟城时,便察觉不对了。 蓟城的城门禁闭,守城的燕兵依旧站在墙头上,貌似和往日一样。 可燕王真的还在都城里吗?韩柏不确定,他只是直觉不对,求助经验丰富的王贲:“将军,我们要攻城吗?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是不对劲。”王贲仰头望着城墙上的燕国守军,“你看,燕赵之地的人向来个子高。我们一路遇到的燕国士卒不论面貌如何,大多也都是青年强壮。” 韩柏眼睛微微瞪大,盯着城墙上神情萎靡的瘦弱士卒:“蓟城作为燕国的国都,守军都该是百里挑一的。可这群人看上去根本不像精兵。” 王贲沉声:“或许燕王已经带着精兵,逃出蓟城了。” 可这也只是猜测,万一是燕国的疑兵之计呢?万一前方是什么陷阱呢? 所以王贲和韩柏都没有说出立刻去追的话。半晌后王贲下了决定:“我去追,你守在蓟城。若燕王还在城中,则无法再逃脱;若前方有陷阱,你也好在后策应我。” “是!”韩柏带着自己的兵旧地驻扎,让不同小将带着一队人各自看着一道城门,务必把蓟城给守死了。 王贲则继续率兵往北而去,若燕王想要逃亡,比往辽东郡而去。那里有一条辽河纵跨,可以作为天险来拖延秦军去抓燕王。 若秦军真的攻破了辽河这最后一道阻碍,那么燕王还会继续逃窜到朝鲜、三韩等地,所以此战必须速战速决! 为了赶路,王贲带的是大秦如今最为出众的骑兵,只用了四天就追到了辽河岸边,远远地看见了一众燕军正在渡河。 王贲下令敲响战鼓,扬起秦军的黑色秦字大旗,杀声震天冲向辽河岸边。 秦军骑兵扬起的尘土几乎要形成沙暴,如龙卷狂风袭向燕军。沙暴中的嘶吼声如野兽在咆哮。 仅仅是一望一听,就吓死了好几个士卒。还有不少刚刚上船的士卒,慌不择路往水里跳,还没等游多远,就被同伴们给又挤又踩,溺死在了河里。 还没正式交手,燕军就已经完全乱套了。被裹挟在乱军中央,鞠武拼了命想要呵斥一众人稳下来,可他的喊声也被淹没。 燕王扯着旁边的人喊破了嗓子:“快别管他们了,开船!赶紧开船!”该死的秦军怎么会这么快就追来? 操控船只的士卒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一众燕臣贵族只好亲自去划船,可他们哪有那个经验?船只就搁浅在岸边,只挪动了一两下。 王贲对此早有预料,他就是故意激起燕军哗变,才搞得如此声势浩大。随后他下令一众骑兵先用弓弩射杀。 密密麻麻的铁头羽箭射向燕军,不少燕臣和贵族也被射成了刺猬。 鞠武总算跑过去,扑在燕王后背让他蹲下,用自己的身体帮燕王作为护盾。 燕王吓得腿都软了,哪里还敢站起来?就躲在鞠武的身下哆哆嗦嗦,直到被穿透的箭头扎了一下,吓得他尖叫一声。 “父王!”燕丹带着几个护卫从旁边的船杀过来,让护卫们护送燕王速速去襄平。 燕王听见了燕丹的声音,瞬间有了主心骨。他推开鞠武德身体,跑过去抓燕丹的袖子,却抓了个空:“你.....” “社稷不存,我活着还有什么用呢?”燕丹持剑,仰天悲叹,“想我姬姓一族竟沦落至此,今日倒不如与秦军同归于尽。” 说罢,燕丹跳下船,一手持盾,一手握剑冲向秦军。如一只飞蛾卷入火海,瞬间吞噬。 “抓住燕王,受上赏!”王贲没有理会马蹄下的尸体,再次下令。 秦军收起弓弩,持兵杀向将要驶离岸边的船只。 “快开船!”燕王声嘶力竭地嘶吼着,拉扯着旁边卫兵的衣服,“开船啊!寡人要杀了你们!” 燕王的动作太过粗暴,直接拽的那卫兵把船桨给滑脱了,可燕王的逼迫还没停止。 那卫兵看着沉没在水底的船桨,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攥住了燕王的手腕,怒道:“国门被破,太子殉国。你身为燕国的大王,为什么要像只老鼠一样东逃西窜?” 燕王没想到卫兵竟然敢骂自己,一时被骂愣了。回过神后,他瞬间恼羞成怒,刚要破口大骂。 那卫兵抽出腰间的佩剑,“我是无名小人,却也知道国亡死殉的道理。”他一剑横在自己的脖子上,鲜血喷了燕王一脸。 “啊!”燕王尖叫。 这时秦军已经杀过来了,把燕王按住,迅速捆绑起来。 厮杀终于停止了,活下来的燕国人寥寥无几。 以往平静的辽河,一半清澈,一半血红。尸体漂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荡来荡去。 王贲跳到了船上,低头看着不停挣扎的燕王。 燕王挣扎得发髻散乱,衣衫都破开了,双手如鸡爪一般抓来抓去,弯着腰嚎叫:“啊!啊!哈哈哈!” 王贲捡起掉在地上的燕王印玺,耳朵里尽是燕王的怪叫声。 “将军,燕王好像被吓傻了。” 王贲起身,四顾归于平静的河面,夕阳下远处有一个小黑点,是正在结网打鱼的渔夫。 旁边的亲兵也顺着看过去,纳闷道:“这渔夫耳朵聋吗?”这边杀声震天,还能在上游打鱼。 “人总要活着。”王贲顿了下,“太子说的没错。今日的燕国可能就是明日的秦国,太阳还是那个太阳,河水也还是那个河水,百姓也照样要活着。” 亲兵挠挠脑袋,却挠了一手冰凉的头盔,“属下听不懂。” 王贲笑了,拍拍他的肩膀:“居安思危吧。传我命令,押送燕王回去的路上,不要扰民。到时候自会有官吏来接管燕地百姓。” “是!”这话亲兵听懂了。 另一边韩柏在守了两日蓟城,便知道这里面绝对没有什么算计,燕王就是跑了。 跟着韩柏一起围城的刘季嘲笑:“想多了吧?” 韩柏笑了笑:“打仗是要死人的,死人的事总要慎重些,永远都不能轻敌。” 刚有一点飘的刘季瞬间清醒了,拍拍韩柏的肩膀,叹道:“难怪乃公比你先当官,却不如你的官位大。” 韩柏认真道:“你虽天资不行,但努力努力也是可以成为上等将领的。”至于成为白起、王翦那样的超级将领就不可能了,那种纯粹靠天赋。 “那也不错。”刘季嘿嘿笑,他知道自己没有特别好的天赋,倒也知足。 几日后,王贲压着疯疯癫癫的燕王回到蓟城,劝降了守城的燕军。他派人沿途劝降,接应王翦率领的秦军主力。 半个月后,燕国彻底平定。 这次攻燕,共计耗时半年时间,也快到了秋收的时候。王翦便让王贲在燕地收赋税,其余人同他回咸阳复命。 灭了燕国,就只剩下楚国和齐国。眼看着吞并列国、一统四海的日子就要到了,嬴政高兴地设了一场宴席庆祝。 嬴政也派出信使接应,只让韩柏等人押送燕王回咸阳复命,留王翦继续去颍川郡征兵,准备趁着楚国内乱而对楚国出兵。 王翦半路上接到王令,让刘季代他去咸阳和韩柏一起复命,自己则率军转道颍川郡。马上就要攻打楚国,他得调集兵力、整顿军中。 韩柏和刘季等一行人紧赶慢赶,总算在九月底到了咸阳。远远地望见繁华的咸阳城池,众人都不住会心一笑。 刘季坐在马背上,捋着自己的胡须:“小孩儿一天一个变化,不知道太子现在长多大了?” 韩柏也想知道:“肯定越来越像大王了。” 刘季翻了个白眼:“不像大王就出事儿了。” 韩柏失语,用马鞭杵刘季的后腰:“连大王都敢调侃。” “别闹。”韩柏杵得他痒痒,刘季赶紧转移对方的注意,指着道旁不远处树下的青袍儒生,“哈哈,看结巴!” 韩非抬起眼皮,面无表情地盯着刘季。 韩柏认出了韩非,远远地对韩非拱手行礼,顺便用胳膊肘怼了下刘季:“你笑话人家做什么?” “乃公最讨厌儒生。”小时候读书的经历让刘季对儒生很没有好感。 “他是韩非,不算儒生。” 刘季瞬间来了个大变脸,跳下马,跑过去握住韩非的手道歉:“误会误会。明日你来我家,我请客赔罪。”他说了一遍家中的住址,“一定要来,我赶着去见大王和太子,就不跟你多说了。” 韩非目送刘季像一阵风飘走了,始终一言不发。 “先生在看什么?”树顶上一个小童跳下来,容貌与张良有六分相似。他歪着脑袋去瞧,只看见一队远征而归的秦军背影。 韩非拍了下张哲的脑袋,眼睛微微眯了眯,“此、此人面相不俗,有乱世王、王者之相。需叫太、太子扶苏好好提、提防。” “先生什么时候和我阿兄一样喜欢这种神神叨叨的东西了?”张哲挠挠脑袋。 “什么都、都要见识。” “好吧。先、先生总是有道、道理的。” “......”韩非决定下次给张良写信,一定要让他自己管弟弟,他再也不看在同乡的份上帮张良看孩子了。 韩非看见张哲就闹心,给扶苏写了封信,言明刘季的异样,就把张哲打发出去送信。 张哲熟门熟路跑到东宫,一把抱住了扶苏的腰:“太子殿下,先生让我给您送信。” 扶苏摸摸张哲头上的小丸子发髻,别说,难怪阿父他们总喜欢薅他的头发?真好玩。玩了一会儿,他拆开韩非的信,扫了一眼便笑着对刘邦展示。 刘邦哼哼两声:“算那老小子也有眼光。不过韩非都肯主动提醒你了,估计态度也软化了不少,以后说不准就能出仕做官。” 扶苏点头,把信扔进火盆里烧了。 刘季既然已经回咸阳了,应该很快就会入宫。扶苏把张哲丢给李左车,往南宫去找嬴政。 正巧嬴政在接见韩柏和刘季,二人见扶苏入殿,连忙躬身行礼。 扶苏微微颔首,浅笑着示意他们不必多礼,端庄落座。 太子长高了不少,也变得陌生了。韩柏有点手足无措,不太习惯面对这样高贵冷漠的扶苏。在他的印象里,太子还是那个买了一堆玩具的小娃娃。 刘季转了转眼珠,对扶苏挤眉弄眼,也只换来扶苏的淡然一笑。他讪讪地挠挠头发,也有点麻爪了,少年期的小孩儿真难搞。 “你们别站着了。”嬴政让僵住的二人也赶紧坐下,询问他们这次攻燕的过程,“所以那燕王是真疯了?” 韩柏道:“臣等在路上试过几次,应该是真疯了。” 嬴政情绪复杂,连喜悦都少了。一个王者可以死,也可以投降苟活,但落得个疯癫的下场,如何能不让人感叹? 刘季瞄了扶苏一眼,卖关子道:“就是那太子丹......唉!” 扶苏的身子微微前倾,这可是刺杀他阿父的主谋。 刘季摇头,说不下去了。 “说呀!”扶苏急了,终于忍不住开口,一出声就是沙哑的鸭子声。他瞬间捂住嘴巴。 刘季愣了下,难以置信地望向扶苏,刚才那动静儿是太子发出的? 扶苏恼羞成怒,气得眼泪都要掉了,破罐子破摔喊道:“你真讨厌,真讨厌!” “哈哈哈,难怪太子一直不说话呢。”刘季哈哈大笑,还以为少年期的小孩儿叛逆了,原来是变声了。 扶苏跳起来,一头冲向刘季,把对方直接顶翻压倒:“让你笑话我,我要压扁你。” “好肥的鸭子哦。” “啊啊啊!”扶苏气得哇哇叫。 刘季捂住扶苏的嘴巴,免得他把嗓子给喊坏了。见扶苏老实下来,刘季又开始嘴欠:“嘎嘎嘎。” “我变成鸭子,就要叨死你。”扶苏用头去撞刘季。 嬴政揉着额头,自从扶苏的嗓子开始变声,殿内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吵闹过了。他耳边仿佛有无数只鸭子在吵。 韩柏也哭笑不得,方才的陌生感倒是没了,就是耳朵有点疼。他伸手去帮扶苏,把刘季按在席子上,让扶苏用脑袋撞两下。 刘季无语:“这并不公平。” “哼。”扶苏扯着刘季的胡子,“刘大胡子留胡子。” 刘邦咳嗽一声,“你别劈竹子带到笋。” 刘季哈哈大笑,给扶苏解释:“燕太子已经死透了,就是尸体有点分辨不出来,没法带回咸阳。” “罢了。”扶苏爬起来,蹦跶两下,把乱了的衣服抖落开,“韩柏,我听说你媳妇已经生了?” 韩柏抿唇微笑道:“嗯。是一个男娃娃,臣还没有取名字呢。” 扶苏眨着大眼睛:“那就叫韩信吧.....我的意思是说,希望他能做一个诚信守信、一诺千金的人。” 这个寓意好极了,韩柏笑出了眼纹,“多谢太子。” 刘季也腆着脸道:“臣的儿子也没取名呢,您给取个呗。” 扶苏瞥了他一眼,抱着胳膊道:“你儿子叫刘肥。” “.....为什么他儿子叫韩信,臣儿子叫刘肥?”信和肥也差太多了吧? 扶苏倒不是全然调侃刘季,认真地解释道:“韩信以后是要和韩柏一样当武将的,刘肥以后是要和你一样会享福的,肥肥胖胖多好呀。” 刘季拍了下脑袋,恍然大悟:“好名字呀。” 嬴政等他们闲聊完了,把手边的茶杯推给扶苏,让孩子润润喉,免得以后真变成鸭子嗓:“楚国现在已经乱起来了。” 上个月项燕的大军和寿春守军终于打起来了,不过各地勤王的军队赶来,打退了项燕大军。最终寿春的城门还是没能被项燕破开。 可几次交锋下来,大半个楚国都被卷入了这场内战。各地又有一些军队来投奔项燕,想要推翻杀戮宗亲的楚王悍。 局面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项燕或楚王悍任何一个能叫停的了,双方都被裹挟着向前。 “正是对楚国出军的好时机。”嬴政道,“寡人已经调集全国兵力,你们也去协助王翦。务必将楚国彻底拿下。” “是!” 嬴政望向东墙上的楚国地图,野心在眼睛里熊熊燃烧。 刘季望向坐台上的嬴政,这位秦王比前几年更加有王者之气,不由得喃喃感叹:“大丈夫当如是。” 扶苏拍着自己的胸口:“大丈夫当如我。” “大鸭子当如你。” 嬴政先一步揉上了额头,趁着二人还没掐起来,把他们两个都赶了出去,单独和韩柏叙话。 俩人到了殿外打斗了一番,又瞬间和好,勾肩搭背出宫去刘季家里玩了。 刘季的一双儿女长大了一点,不似幼儿时顽皮,很知书达理地帮扶苏和刘季端茶倒水。不过教育得再好,也要被扶苏和刘季用脑袋挨个顶趴下。 刘季告诉刘老大:“以后你就叫刘肥了,老二叫刘壮。” 刘老二抿着小嘴巴,眼睛都红了。她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名字。 “你不会发挥,就不要胡乱发挥。”扶苏摸摸刘老二的高鼻梁,这两个孩子的鼻梁都随了刘季,“不如就叫刘鼻吧?” “哇!”刘老二彻底绷不住了,也不顾及礼仪,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刘季和扶苏满脑袋大汗,一致把取名字的活儿扔给刘肥。 刘肥好脾气地接受了新名字,给妹妹取了个好听的名:“妹妹叫刘锦吧,以后前程似锦,富贵无限。” 刘锦破涕为笑。 扶苏好奇:“那怎么不直接叫刘富贵?” “......”刘锦嘴巴抿成一道线,憋着声音嗡嗡哭。 曹氏站在门口,无奈摇头,转身去准备饭菜。 等吃饭的时候,刘锦就被哄好了,乖巧地端着自己的饭碗吃菜粥。她前两天吃多了羊肉,消化不太好,只能吃菜粥了。 扶苏看那菜粥实在没食欲,给她加了一块羊肉:“富贵得多吃点肉,才能长高哦。” 刘锦先是有礼貌地谢谢扶苏,又认真地强调:“我叫刘锦,不叫刘富贵。” “知道了。”过一会儿扶苏喝饭后羊奶,又问她,“富贵喝奶吗?” 刘锦有点生气,却还是先程序性道谢:“谢谢殿下,但是我叫刘锦。” “哦,记住了。”扶苏咕噜咕噜喝完一大碗羊奶,见刘锦才艰难地喝了两口,在旁边鼓励:“富贵儿努力啊!喝得多才能长高个子。” 刘锦真的生气了,老老实实把奶喝完,碗摆在桌子上,不说谢谢了。不再讲礼貌,就是她表达愤怒的方式。 可惜扶苏和刘季向来不怎么讲礼貌,都没察觉她生气,俩人还嘻嘻哈哈地逗起了刘肥。 刘肥好脾气,随了曹氏,从来不生气:“阿父,您还要走吗?” 刘季的笑容收敛了一些,“这次走得时间会久一点,你在家好好听话。等下次回来,乃公就把你祖父祖母接过来。”这次去打楚国,肯定也会去沛县的。 刘肥好奇:“我有祖父祖母?” “逆子。”刘季对着刘肥脑袋顶一拍,“乃公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吗?” 刘锦跳下凳子,插进父子两个中间,用身体挡在前面保护哥哥。 刘季一手一个,把他们提溜到席子上,挨个咯吱痒痒肉:“乃公今天就要教训你们一顿。” 刘锦比较机灵,不像哥哥一样只会求饶,赶紧逃到了扶苏旁边。她仰头望着高大的扶苏:“殿下,我送给你小鱼好不好?你帮我救救哥哥。” “富贵养的吗?” 刘锦沉默一瞬:“不是富贵养的,是刘锦养的。” 扶苏哈哈大笑,跑过去顶翻了刘季,“来战!” “来战!”刘季又和扶苏摔起了跤,最终不敌扶苏的力气大,被顶翻在席子上。他一手抓来一个在脚边捣乱的小崽子,“逆子,都是逆子。” “哼。”扶苏扬起下巴,“我这是民心所向。” 咸阳内一片欢声笑语,但万里之外的楚国就不那么和谐了。寿春被大军包围,根本就看不见退敌的希望。而项燕也没办法攻进去。 在这个节骨眼上,秦军忽然打来! 第255章 第255章 这钱拿着烫手 王翦整合兵力,带领六十万秦军由颍川郡至陈地,南下攻打楚国。 按照项燕最初计划好的,秦国只要对楚国动兵,那么已经归属秦地的鄢郢一带的楚人就反叛。把秦军主力调到西南方向去,遛得他们筋疲力尽。 若是换做以往,王翦从调兵、练兵,最后到出军,怎么也得几个月。偏偏这一次为了趁机偷袭楚国,王翦迅速提拔了一批军吏整顿,不给细作传递消息的时间,便对楚国出军。 等到王翦已经攻下平舆,鄢郢一带的细作才刚刚反应过来。却还是没有动手,反倒是内部先出现了冲突。 一部分人见识到楚国的内乱,加之甘罗把南郡治理得服服帖贴,他们不知道这次反秦能否顺利?一旦反秦后,又是否能如计划得到楚军的支援? “如今项燕深陷寿春,说好配合我们的楚军,还能及时配合吗?” 另一部分人则不同意这些人的想法:“难道事情难做就不做了吗?你们就这样让鄢郢一直被秦国霸占?” 当即有人拍案而起,“那是它楚国的地盘,可不是我的地盘。别说那些没用的话,我们今天愿意反秦,不就是想着回楚国能比在秦国过得好?” 旁边的人也点头:“若是反秦毫无胜算,那为何还要动手?自从秦国几年前严管铁矿铁器,我们根本没办法弄到足够的武器。那甘罗又把鄢郢防得死死的。” “最要紧的是,项燕真的能帮我们吗?他自己的亲族都被李园杀了,他还愿意效忠楚国吗?愿意帮楚国收复鄢郢吗?”这人顿了下,扫视一圈周围人,冷笑,“只怕我们这头反秦,到死也等不来援军。” 这几个人说的倒也是现实,一时之间屋内竟没有人反驳。可坚持反秦的人还是不同意继续观望,错过了这次的时机,以后就难了。 片刻后,一众人又开始吵起来,就是没有行动。 而驻守边境防线的楚军也没能抵挡住王翦大军的攻势。楚国内乱,边境的楚军兵力本就少了一些,各个郡县的驻军也被卷入内乱,自顾不暇。 所以王翦对楚国出兵,势头非常迅猛,半个月就拿下平舆。 消息传回了楚国都城寿春。项燕满头白发更显稀疏,他站在军营外,眺望着不远处的寿春城。 在寿春城周围又各郡各县的勤王援军,与项燕的大军对峙。双方交战好几场,有胜有负。 作为一个有眼光的将领,项燕早就明白,不能继续这样耗下去了。如今又接到秦军攻楚的消息,项燕的后背有些弯了:“何至于此?” 最开始他只是看李园和楚王悍拖累楚国,想要换一个明智的大王,能复兴楚国。可负刍被杀,昌平君又被杀,宗室遭到李园屠戮。他也一步步被推着走到了今天。 “我从未想过反楚。”项燕望着寿春城,连眼睛都没怎么眨动,城墙上悬挂着项氏族人的尸身。半天后用力闭上眼睛,两行热泪滚落。 姚贾走过来,陪项燕站了一会儿,叹道:“将军是打算放弃了吗?” “继续打下去,也只是空耗国力。秦军已经打过来了,楚国危在旦夕。” 姚贾看向项燕:“将军,难道就让您的亲族白死了吗?他们的尸体还挂在寿春城上看着您呢。若是您顾及这么多,当初就该直接束手就擒。” 项燕哑然,怔怔地望着寿春城的方向。 “就算您可以为了楚国,枉顾亲族仇恨。可如今一些贵族、郡守、县令派兵来投靠您,他们为的可不是送人头。您想要停下,他们会同意吗?” 项燕默然。他又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怎么不知道那些人的目的?无非是想要趁乱赌一把,希望日后能求个更好的前程。 现在他想要认输,想要跟楚王悍投降,想要让楚国的兵力都去集中抗秦。这些人会同意吗?跟着他一起打寿春的将士会同意吗? 姚贾意味深长道:“局面是将军和楚王挑起的,可局面能不能停下,早已不是您和楚王说了算了。” 项燕想要停止内战,手下将士和来投奔的人都不会同意。 楚王想要停止内战,李园和依附于李园的奸佞也不会同意。 他们都知道,继续打下去,自己就有机会捞到巨大好处;停止内战,他们就会死在对面的手里。除了项燕,没有人愿意就这么死。 姚贾转身,缩着袖子回头看军营,嗤笑一声:“家国大义。”天下熙熙为利来,天下攘攘为利往,这里面又有几个人真是为了家国大义? 抗秦反秦,也不过是因为秦国给的利益不够多,还反过来剥夺了他们的家资财产。若真能有机会打败秦国,这些人恐怕一个个争相为王,谁还记得什么家国大义?什么楚国楚王? 项燕听见姚贾的嘲笑声,脸上有点过不去,愠怒训斥:“你是为利而来,不要把所有人都想的和你一样。” 姚贾看着固执的项燕,忽然为之悲哀。他没有表露出来心情,拱手道歉:“是我心胸狭窄了,不过今日所言句句肺腑,请将军仔细权衡。” 说罢,他便转身回了营中,到没有去自己的军帐,而是去找项梁。 姚贾把项燕的投降打算,告诉了项梁:“将军一旦投降,我军必定会遭到李园屠戮。如今项家后人只有小郎君,您还是赶紧提前逃走吧,不要都折在这里。” 项梁大惊:“父亲是糊涂了吗?” 姚贾摇头:“秦军打过来了。将军是大义之人,不想继续内战。” “那我项氏一族就白死了?”项梁怒吼,情绪十分激动,一把抓住了姚贾的衣襟,“他熊氏的社稷,自己都不着急,凭什么我们先投降?” 楚国的地盘没了就没了,关他们屁事?大不了宰了楚王悍和李园,把寿春血洗一遍,他们就跑去江南扶持一个傀儡。 姚贾没有挣扎,只是按着项梁的手提醒:“小郎君不要喊得那么大声,若是被其他将士听见了将军的打算,恐怕要生事端。” 项梁的脑子倒也不算太笨,瞬间明白这军营里怕是只有他那个痴傻的父亲想要停战。他眨着眼睛思忖,不知不觉放开了姚贾的衣襟。 “你先去忙吧,我再想想。”项梁赶走了姚贾,转头派人把各个将领请到自己这里,将项燕的打算告诉他们,当即引得众怒。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怎么打消项燕幼稚的想法。 就在这时,项燕也请他们过去议事。众人神情各异,互相看了看彼此,都没说什么话,相挟去见项燕。 项燕跪坐在主座上,等人都到齐了,环顾众人叹了口气,给他们分析局势:“秦军已经南下,可鄢郢的楚人却迟迟没有反秦,必定是中间出了什么岔子。” 众人没有接话。 项燕感觉有点奇怪,却还是继续说道:“再这样下去,用不了两个月秦军就会打到寿春来,届时楚国危矣。” 有人忍不住道:“难道在李园和这样的昏君治下,楚国就不危了吗?” “是啊。”有人起了头,马上迎来一群人的应和。 项梁直接跪下:“父亲,攘外必先安内!” 项燕没想到他们都是这个反应,完全被姚贾给说中了。他当即勃然大怒,一拍桌案骂道:“我们打到寿春来,是想铲除奸佞,不是想造反!” 骂着骂着,项燕站起身,按着腰间的佩剑来回踱步:“现在都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你们却还想着自己那点私利。” 到底是项燕的威望高,他一发怒,众人就不敢明着对抗了。 可项梁却忍不住了,站起身道:“伍子胥尚且知道为家族报仇,把楚平王从坟里挖出来鞭尸。我真不知道您到底在想什么?难道项氏一族都白死了吗?” 项燕被怼的面色乍青乍红,半晌后拔剑砍向项梁:“逆子!” 项梁大惊失色,幸好旁边的姚贾帮忙拉了一把,才让他躲过去。 死里逃生后,项梁与项燕相对几息,突然嚎啕大哭,转身奔出军帐。 姚贾劝道:“小郎君毕竟年纪不大。” 项燕一剑杵在地上,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道:“我意已决,会派人同楚王讲和。先把秦军打退了,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姚贾心生不妙。 果然下一刻,项燕把去寿春城谈判的事情交给姚贾。 “......是。”姚贾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会直接送死?他拿着项燕给的珍宝,也没去寿春城,直接带着护卫跑了。 项燕是左等右等也等不到姚贾回信,派人去查看情况,才知道姚贾跑路了。气得他捂着胸口,“果然是见利忘义的小人!” 回报的士卒,小心翼翼地送上一个箱子,正是项燕给姚贾用作贿赂李园的珍宝箱子。 项燕低头看了一会儿,打开箱子后,里面的珍宝原封未动,甚至还多了不少钱。在那些钱的旁边放着姚贾的官印。 原来那些钱,都是项燕曾经赏赐给姚贾的。 士卒小声道:“这口箱子被埋在军营不远处。” 项燕喉咙微动,声音平和了:“那你是怎么发现的?” “旁边放了木牌。”这士卒不认识字,却认识这口箱子,哪里敢隐瞒?当即给项燕送来了。他从怀里掏出木牌,也一并交给项燕。 ——食君之禄,分君之忧。 项燕握住木牌,八个字被他包进掌心。收了主君的恩惠,就为主君肝脑涂地。如今姚贾要走了,也将曾经的恩惠一并归还。 “是我错看了他。”项燕说不出心里是不是后悔,错失了这样一个忠肝义胆的良才。 已经跑路的姚贾不紧不慢,还有心情抓鱼吃,急坏了旁边的护卫:“先生就不怕项燕派人来追杀您?” 姚贾哈哈大笑:“他可不恨我,他还得想我呢。” 护卫也想起被姚贾丢弃的那口箱子,“您可太奇怪了。”明明入秦入楚都是求利,却把得到的钱财又还回去了。 “‘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只有在该舍弃的时候及时舍弃,以后才能有所成就。一个纯粹贪婪揽财的人是做不成大事的。 护卫两眼转圈,他在家的时候就不爱读书,被阿母打得屁股都肿了,也不怎么读书。 姚贾无奈,把烤鱼递给护卫:“我是说这钱拿着烫手,肯定会被项燕追杀。不如全部奉还,还能赚点好感,让项燕别追我们。” “.....原来如此。”护卫接过烤鱼,咬了一口立刻狼吞虎咽,“先生的手艺真好。” 姚贾笑了笑。想当初他被魏国驱逐、赵国驱逐,在列国之中来回飘荡,若是没点做吃食的手艺,早就被饿死了。 “先生,我们接下来要回秦国吗?” “去百越。”攻下楚国后,秦军就要继续平定百越之地,姚贾先去打探打探情况,“顿弱已经去匈奴,我们又怎么能落后一步?” “好!” 姚贾走了,项燕想要与楚王讲和的心也动摇了,可他还是重新派出了其他使者,更是惹得军中不满。却依旧没有人明面反对,他们积压着这种不满,等待楚王的回信。 楚王悍见完项燕的使者,心里七上八下,也有点想要与项燕和解:“舅父。项燕说的倒也没错,我们还是集中兵力对付秦国,这才是大事。” “愚钝!”李园怒其不争,“在寿春城里的项氏族人都被处死,那项燕岂能不在意?他这不过是陷阱,一旦你答应讲和,没准儿下一刻项燕就带兵杀进寿春城。” “可......” 李园盯着楚王,咬着牙阴沉地道:“不要忘了平王往事。”楚平王诛杀伍氏亲族,伍子胥逃到了吴国立誓报仇,而后帮吴国攻破楚国国都,把楚平王掘墓鞭尸。 楚王悍喏喏不敢言。 李园盯着项燕的书信,忽然讥笑:“好,既然他想要和谈,就独自入城来谈。” “舅父不是说.....” 李园不耐烦打断楚王悍的话,“届时我们可以诛杀项燕,对面的乱军没了首领,很快就会溃败。届时再对付秦军,也是一样的。” 楚王悍觉得这招不太好,可不敢反驳,默认了李园的做法。可项燕会那么傻,真的独自一人入城和谈吗? 在使者入城后,项燕就已经下令,派人去鄢郢让那里的楚人立刻反秦,最近的楚军会策应他们。只要能把秦军主力都引到鄢郢,就能让他们获得反击时间。 数日后,项燕派去鄢郢的人抵达鄢郢,总算让那群还在吵来吵去的楚人统一了意见:“将军已经和大王和解,不日就会亲自领兵抗秦。你们也赶紧行动起来吧。” 听见内战停止,项燕与楚王和解,有些人对这个消息有点疑虑。项燕和楚王真的和解了吗?不会是在骗他们吧?根本就没有风声传来啊。 不过大多数人还是相信了,并同意执行反秦计划:“明日先杀甘罗,再快速控制城中,等楚军打过来配合。” “好!” 这一夜下起了暴雨,雷声彻夜未止。 甘罗从梦中被雷声惊醒,披了件衣裳推窗往外望:“都入冬了又突然下雨,不是好兆头啊。” 甘罗妻也起来了,雨丝飘进来连灯都不好点,让甘罗把窗户关上:“是楚人要动手了?”她也知道甘罗被派到南郡当郡守的原因,最开始甘罗是不让她来南郡的,说不准什么时候南郡就有动乱。 “也该到他们动手的时候了。”王翦将军已经带军打下了楚国许多城池,切断了楚军东西、南北之间的联系,马上进一步包围都城寿春了。 甘罗倒了杯水。 “我让人换个热水。” “不必。”甘罗只想冷静冷静,他喝下冰凉的水,半晌后传护卫进来,“连夜去找郡尉,告诉他冬雨不详。” 郡尉掌控着南郡的兵力,能不能守住南郡,关键之处就在郡尉那边了。 一夜暴雨过后,次日风和日丽。街上比往日还要热闹,仿佛入春了一样,百姓们也都在城中逛一逛。哪有什么危机到来的意思? 这种平和持续到黄昏,甘罗结束完一天的公务,正打算从官署回宅邸。他刚登上马车,忽然街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甘罗掀开车帘,只见五匹疯马直愣愣地冲他撞来。 旁边的护卫们赶紧抽刀杀马,可疯了的马怎么会一下子就被砍死呢?就算还剩一口气也在朝着甘罗冲撞。 “砍马腿!”有护卫高声呼喊。 片刻之间,疯马接二连三地被砍倒,总算没能撞到甘罗。 驾车的车夫也控制住甘罗的马车,擦了把汗道:“怎么会有疯马呢?郡守,您要不先回官署歇一会儿?我们查查情况。” 甘罗眉毛一拧,反问护卫道:“郡尉回城了吗?” “郡尉在整兵,估计还没回来。” 甘罗沉声道:“传我令。今日提前宵禁,百姓不得出门,违令者以盗窃罪入狱,拒捕者以反叛罪就地格杀。即刻封闭城门,除非郡尉持印来,任何人不得开启城门。” “是。” 城中百姓很信任甘罗,也没有太慌张,老老实实遵照命令。街上也瞬间布满来回巡逻的城防士卒。 “这个该死的甘罗!”躲在暗处的楚人们恨得咬牙切齿,没想到甘罗反应这么快,怎么没让疯马撞死他? 按照他们的计划,甘罗就算没被疯马撞死撞残,也必定会惶惶不安,把所有精力都集中在调查疯马这件事上,顾不得其他。到时候才是他们动手的真正时机。 没想到甘罗竟然不查疯马,直接按照应对动乱,干脆来了个戒严。 但已经不能继续拖下去了,就算他们放弃动手。等甘罗缓过来,再查疯马,早晚也会把他们逮到。 “事情还没到最糟糕的地步,我们在城中多处放火。城内兵力不足,一被分散开,也容易动手。” 当天入夜后,城内东南西北四方有多处失火,还都是容易燃烧的木制楼阁。火势蔓延得很快,几乎映红了城上的天空,让城里如同白昼。 这个时候再追究怎么让楚人钻了空子、怎么火势蔓延的这样迅速,已经毫无意义。当务之急还是解决火情。 甘罗顿时陷入两难,允许百姓出门救火,必定有人趁乱搞事;让城内守卫去灭火,又容易对意外应接不暇。 火情不等人,甘罗拿起水杯泼在自己脸上,让自己冷静下来:“安排附近每户出一名青壮有序灭火,各个负责的小吏全程跟随管理。” 尽管甘罗已经努力做足了准备,可楚人还是抓住机会,手里拿着木棍冲向甘罗所在的官署。他们人数众多,而守卫兵力又被分散了不少,真就冲了进去。 一见到甘罗,楚人们便分外眼红:“杀了甘罗!” “先抓住他,逼他们把兵器先交出来。”有了兵器才好办事。 几个护卫挡在甘罗面前:“郡守快走!” 甘罗也不犹豫,立刻抓起自己的佩剑离开。他活着,这座城才守得住,南郡才不会沦陷,王翦将军才能安心攻楚。 “别让甘罗跑了!” 甘罗挥剑劈砍跳过来阻拦的楚人。 一个被剑刺穿了的楚人干脆握住剑刃,不让甘罗抽剑,给其他同伴创造攻击的机会。 同伴举起削尖了的木棍,往甘罗的身上又砸又扎。 “郡守!”其他护卫努力甩掉纠缠的楚人,想要冲过来救甘罗,却始终被拖住腿。 甘罗连续挨了十多棍子,吐出一大口鲜血倒在地上,浑身已经被血水侵染。 那些楚人已经杀上了头,忘记刚才同伴提醒挟持甘罗,举起棍子要直接结果了甘罗。 就在这时,数支羽箭从门外飞进来,射穿了那些人的胳膊,直接让他们丢掉了手里的棍子。 甘罗挣扎抬头,撞见郡尉紧张担忧的眼睛,瞬间如释重负。 自从秦国几年前加强对铁器管理,这群楚人弄不到兵器,真遇到大量秦兵也没辙。当郡尉带着士卒回援,就已经注定了他们的败局。 甘罗晕倒前,对郡尉嘱咐:“给咸阳传信。” 第256章 第256章 我要让阿父看到 信使从南郡快马赶赴咸阳,一路几乎昼夜不停,只在传舍换马时稍作休息,用了四天的时间便抵达咸阳。 等他见到嬴政和扶苏时,脸上都已经没有了血色,灰头土脸的狼狈至极。 一看信使这幅模样,扶苏心脏一悸动,便知道是南郡出事了。他赶紧凑过去和嬴政一起拆开书信,嘴巴不停盘问信使关于南郡的情况。 信使是甘罗身边的护卫,对那日的事情全程了解,便快速讲述一遍,关键的细节也没有忽略。 扶苏扫了一眼信纸,和信使所说的大差不差,甚至信使说的更加全面,但都二者都没有提起甘罗的情况。他有点着急:“甘罗的伤势如何?” 信使难掩悲痛,勉强稳住情绪,颤声回道:“小人离开南郡时,郡守还在昏迷。南郡没有什么好医者,小人斗胆请太子派侍医去一趟南郡。小人担心郡守伤到了脏腑。” 请侍医这话本不该信使来说的,他并无官职在身,没有资格说这种话。可他实在担心郡守,平日里郡守待他们很尊重,也是为民谋福的好官。信使不希望甘罗有事。 “你不说,我也是要派侍医去南郡的。”扶苏立刻派人去召夏无且。 夏无且并不精通外伤治理,但现在他已经升任太医令,主管所有侍医。扶苏让夏无且挑一个精通外伤的侍医去南郡。 安排好了侍医过去,扶苏还是很低落,眼睛红红的。 刘邦拍拍扶苏的肩膀,安抚道:“不要自责,现在的局面已经好多了。” 现在看这些反秦的楚人很可笑,手持木棒趁官署缺人的时候冲进去袭击。 可要是没有几年前铁矿失窃案,引起秦国大面积严管铁器,他们手里拿的就不是木棒了;要是没有甘罗这几年在南郡的治理,就不止是这几个楚人反秦了,否则单凭郡尉恐怕都控不住局面。 刘邦道:“现在只需要防范会有楚军跑过来攻打鄢郢一带,配合那些反秦的楚人。”他揉揉扶苏的头发,声音难得正经温和。 扶苏微微点头,他也知道这个道理。他吸了吸鼻子,对嬴政说道:“阿父,不会只有郢城的楚人反叛。楚国为了把攻楚秦军的主力吸引到鄢郢一带,肯定还会再生事端,甚至楚军也会帮忙。” 嬴政可太了解扶苏了,他一听这话就知道孩子又要作妖,“你待如何?” 扶苏道:“我要亲自去镇守南郡。就算楚军不会攻打南郡,但秦楚两国开战,而郡守甘罗又身受重伤,肯定民心不安。此时此刻最需要我去亲自坐镇。”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挂在东墙上的楚国疆域图。扶苏说的没错,楚国并非一般尔尔小国。如今秦楚开战,曾经被秦国攻占的楚国旧地定然民心不安,需要秦王或太子去巡视。 南郡距离主战场很远,只要楚国不派主力军去攻打,就不会有太大问题。嬴政便同意了扶苏的请求:“正好你的太子属军刚回咸阳,你带上他们。” “是!”扶苏认真拱手应下,心里却觉得怪怪的,阿父答应得好干脆呀。 可容不得扶苏仔细琢磨,赶紧收拾好行礼,就带着扩张到五千人的太子属军去南郡。在赶路的时候他也忍不住琢磨:“以前我要去冒险,阿父都不让我去的。” 刘邦倒是猜到了嬴政的打算,却也没告诉扶苏,打着哈哈道:“以前你才多大一点?都没有人家的马腿高。现在你也算半个大小伙子了,去南郡镇守也不算什么大事。” “倒也是。”扶苏挠挠头发,抿着嘴唇傻笑。他长大啦,可以帮阿父分担好多好多的事情。 扶苏的笑容没有维持太久,等他抵达南郡时,突然听到“秦王去郢陈巡视”的消息。 郢陈也是楚国旧地,几年前被扶苏压着楚国划给了韩国,现在归属秦国。嬴政亲自去郢陈巡视,也像扶苏一样震慑蠢蠢欲动的反秦者。 扶苏听到这个消息,却丝毫没有高兴的样子,反而要骑上马改道郢陈,去找阿父。 因为郢陈不似南郡安全。南郡只是楚军吸引秦军主力的方案,不会用大量兵力去攻打。但郢陈不同,那里是此番秦楚交战的后方要地。 秦国的粮草中转、增兵驰援都从郢陈过去。若是前线战事顺利,那么后方要地尚且安稳;可以单前方失利,要地就成为战场中心,楚军一定会打过来的! 当年秦国围攻邯郸失败,身为后方要地的河东郡汾城很快就沦为战场,被魏楚赵联军攻破。当时的河东郡郡守亲自坐镇汾城,吓得差点直接投降。 现在就算有十分之九的把握,王翦不会战败,甚至会一举灭掉楚国。可万一失败了呢?那阿父怎么办? 扶苏动作太匆忙,几次踩空了马镫,差点从马背上掉下来,幸好被随身的任嚣给接住。 “太子,您这也是要去哪里?” 扶苏绷着一张脸,嘴巴都抿成线了。听见任嚣的问话,他眼泪刷地掉下来,扯着嗓门哭喊:“我要去找阿父!” 他的嗓门一向很大,哪怕是在变声期也震得任嚣耳朵嗡嗡鸣叫,更别提不远处的周巿、辛梧等人了。他们赶紧过来询问情况。 扶苏挣扎,蹬着腿要从任嚣怀里跳出去,哇哇哭喊:“我要去和阿父换过来,我要去郢陈!” 众人一听这话,哪里还不明白太子为何突然情绪失控? 扶苏的力气大,又比小时候有劲儿,扑腾了两下还真挣脱了。可他没地方落脚,整个人直接往地上栽。 顾不得劝解,众人赶紧扑过去接住扶苏。 刘邦托住扶苏下坠的速度,总算没让他脸着地,没好气地拧了一把扶苏的脸蛋:“你是年猪吗?”这顿扑腾,差点乃公都没搂住。 扶苏咬紧下唇,默默无声用手抹眼泪,难过得说不出话。 周巿蹲在扶苏旁边,帮他整理头发:“太子殿下。大王是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冒险的,现在郢陈很安全。” “是是是。”任嚣连连点头,“王翦将军都已经打到楚国腹地了,楚军哪有机会接近郢陈?” 有作战经验的辛梧也道:“太子放心。以现在的局势来看,楚军是没有翻盘的胜算的。”后半句不太好听,他没说出来,就算王翦战败,楚军一时半刻也不能立即打到郢陈,大王还是有离开的时间的。 最后刘邦一锤定音,戳了下扶苏的脑袋:“跟杀猪一样嗷嗷叫,不听人说话。按照命定,你阿父这次去郢陈不会有任何意外。” 众人几番安慰,总算让扶苏的情绪稳定下来。他也是关心则乱,完全失去了往日的理智,不敢承受那十分之一的意外。 想想也是,阿父绝对不会让他自己身陷险境的,打不过也能逃跑。扶苏抿着嘴巴,双手捂住脸,不好意思了。 众人会心一笑,帮扶苏整理头发和衣裳。 刘邦哈哈嘲笑,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是谁十四岁了,都快十五岁了,还哭得像猪叫啊?” 扶苏放下手,气冲冲地爬起来,假装没站稳,一脚踩在刘邦的脚丫子上。 “这倒霉孩子。”刘邦倒是感觉不倒疼,却还是搓着手去抓扶苏。 扶苏吓得连忙逃走,直奔远处的篝火:“我要吃饭啦!” 刘邦摇头,又怂又爱挑事。 见扶苏终于开怀,众人也都轻松笑了,纷纷过去帮扶苏烤饼煮汤。 饼子烤完,扶苏用力地咬了一大口,信誓旦旦:“哼!等我回去要狠狠地收拾阿父。” 辛梧别开头去看士卒,王离和章邯低头用脚互踩,周巿和任嚣研究肉汤要不要再加点盐。谁也不敢去看扶苏,生怕自己笑出声,伤了太子的自尊心。 他们表现得太过刻意。扶苏挠挠自己的脸颊,脸蛋红扑扑的,小声补充:“我真的要收拾阿父。” 刘邦阴阳怪气:“收~拾~阿~父~哎呦喂,你不见到你阿父就犯怂,乃公就谢天谢地了。” 扶苏举起烤饼把半张脸都盖住了,往嘴巴里塞,等他吃饱了就先收拾仙使。 另一边,嬴政也在用饭,却没什么食欲,还是看着猪崽一样能吃的孩子比较下饭。他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蒙恬有点担心:“王上,不合胃口吗?”赶路的时候到底比不上在咸阳宫,吃的东西肯定差一点。 嬴政摇头,忽然叹了口气:“扶苏也该到南郡了吧?” 蒙恬算了下时间,太子只会比现在早到,不会在路上慢悠悠拖延:“是。” 嬴政靠在马车车厢的扶手上,用手撑着脑袋,孩子也一定知道了他巡视郢陈的事情,“幸好寡人看不见他,不然肯定要被吵得头疼。” 他就是不希望孩子去郢陈冒险,也不想听孩子哇哇哭诉,才在扶苏离开咸阳后,宣布去巡视郢陈。 蒙恬想到扶苏的大嗓门,忍不住也笑了。 嬴政叹道:“真不知道这孩子随了谁,怎么嗓门那么大?那么爱哭?”希望回了咸阳以后,扶苏能把这事儿给忘了。 若是换做别人,肯定明白这是嬴政随口抱怨。但蒙恬为人实诚,还真仔细思考了一番:“臣也不知道,或许是王上对太子自幼宽容爱护。只有在宽容爱护中长大的孩子,才能这样肆无忌惮地发泄情绪。” 嬴政笑了,温柔抱怨:“寡人从前不揍他就不错了。” 蒙恬觉得那并不是问题,太子自小被大王亲自抚养,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从未体会过什么叫打压、挫折,眼看着到十五岁还带着一丝稚气。 这样长大的小孩儿天不怕地不怕,他知道永远都有阿父给他兜底,做错了事也没关系,说话的底气足,嗓门自然也大。 “能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已经是天下难求之事了。”蒙恬感慨,他从小就不敢这样放肆,总是听祖父教诲要低调稳重,在弟弟出生前连玩伴都没有。 嬴政大概也猜出了一些,实在是白起居功妄言被赐死的教训太深刻,直接吓破了蒙骜的胆子。 他拍拍蒙恬的肩膀:“在寡人这里,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就不会有事。寡人让你的长女给扶苏做中宫夫人,可不是看出一个几岁大的小丫头多有资质。”他也是想保住蒙恬,也安蒙恬的心罢了。 蒙恬心中热血涌动,拱手:“多谢王上。” 嬴政抬眼皮,看见车帘外的李斯影子晃来晃去,那头顶的发冠都晃歪了。他无奈地给蒙恬指了指,“李斯要是能像你一样心思简单点就好了。” 蒙恬和李斯私交不错,他自小都难得有什么朋友,便为其开解:“李斯出身不好,没有根基,曾经又是楚国人,难免患得患失。” 嬴政也明白,点点头把李斯换进来随侍。 李斯确实忧心忡忡,如今秦楚开战,大王突然不让他进马车随侍了,是不是对他有意见了?听见嬴政传召,便赶紧手脚麻利地进了车厢。 再不进去,李斯已经从李由尚主失败,联想到抄家灭族、五马分尸了。 一日后,扶苏抵达南郡郡治郢城。他也没做修整,抓住来迎接的郡尉问:“甘罗在哪里?” 郡尉有点羡慕,能给太子做属官实在幸运,就算离开咸阳多年,也能让太子这样担忧。羡慕归羡慕,他却并不嫉妒,以甘罗的才能,都是甘罗应得的。 “郡守正在官署内养伤。太子不用担心,侍医的医术高明,郡守没有性命之忧了。” 那就是曾经有过性命之忧,扶苏赶紧往官署去,嘴巴不停抱怨:“他怎么不回家养伤?” 郡尉紧紧骑马跟上,“郡守担心南郡有变,醒来后就在病床上处理公务了。” “哼,我要收拾他。”南郡也不是离开郡守就立刻停转了,甘罗还这样不顾及性命去劳累,生怕累不死吗? 嚷嚷着要收拾甘罗的扶苏,一进甘罗休息的卧房,眼睛就红了。记得甘罗上次离开咸阳的时候,已经养得白白胖胖了,现在又瘦成了一把骨头,跟他们初次见面似的,一阵风就能吹跑了。 甘罗知道扶苏今天到,偏偏实在起不来,只好在床上等候。见扶苏进门,他有些惊讶太子先来找他,忙挣扎起身:“臣拜见太子。” “好好躺着吧。”扶苏几步走过去,把甘罗按下,手心被骨头硌得疼,也不敢太用力。 好在甘罗也没什么力气,顺势重新趴下来,手搭在文书上喘息。 床上一堆文书代替了枕头的位置。 扶苏生气,挥挥手让人把文书都搬走:“我来坐镇南郡。你把身体养好了,还得给我干八十年!” “是。”甘罗抿唇笑,瘦得眼睛大大的,眼泪很明显。 “哼,我会盯着你。”扶苏帮甘罗翻了个身好好躺下,自己坐在旁边的桌案边翻了翻文书。 甘罗歪头望向扶苏:“楚国派军来骚扰过几次,但都被打退了。臣听郡尉说楚国派来的兵力并不算多,或许是楚国内部出了事。” 扶苏点头:“前一阵楚国内讧,不少兵力都耗在了寿春。后来项燕与楚王打算和谈。几番商讨下,项燕只带了两个护卫入城谈判。” 甘罗讶异,他这些日子重伤,倒还没听见这些消息:“城中肯定会有陷阱。” 和谈哪是那么容易的?就算楚王想要和谈,但亲手杀了项氏一族的李园,早已跟项燕不死不休,不可能不趁着这个机会杀掉项燕。 扶苏表情古怪,撇着嘴巴对甘罗摇头晃脑:“确实是这样。” 甘罗一见扶苏这调皮古怪的样子,就知道事情不简单。 当日,李园在宫中设下了埋伏,本打算项燕一迈进宫门就直接杀掉。上次他杀春申君的时候,就用了这一招,先骗春申君进宫为先王奔丧,等春申君一进宫门就被砍了脑袋。 项燕是想早日和谈,专心对付秦国,免得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但他也不是真的傻子,怎么可能同意这么荒唐的事情呢? 最终几番商量后,约定在城内最靠近城门的地方和谈,并不入宫。 李园已经动了借机除掉项燕的心思,便也同意了这个条件。他做了两手准备,一方面设置酒宴,准备了毒药;一方面在城门附近准备了刺客,确保万无一失。 可项燕丝毫不给他面子,酒宴一口也不肯吃。就连楚王悍亲自劝说,项燕也没有动筷子。 李园只好通知刺客准备动手,但他低估了项氏的身手。 项氏一族在楚国历代为将,最厉害的地方不是指挥作战,而是亲身去战场厮杀,近战能力远胜常人。哪怕项燕也是年过半百了,可常年在军中的训练,让他的身手不减当年。 刺客都还没来得及动手呢,项燕突然暴起,眨眼间冲到了李园面前,举起沉重巨大的铜禁桌案往李园的脑袋上砸。 砰砰几声巨响,李园被砸得血肉模糊都分辨不出模样了。 可项燕的动作并未停止,铜禁砸在地面上,当当的金属震颤,把石板地面都砸得开裂。 这一惊变让众人当场愣住了,连尖叫声都没有,一片死寂。 谁能想到啊?明明已经把项燕的兵器都收缴了,项燕没了兵器就是待宰的羔羊。谁能想到项燕那样勇武,甚至能举其那么重的铜禁砸人? 半晌后,项燕丢掉铜禁,坚硬的铜禁已经被他砸得变了形状。他扫视一圈呆若木鸡的众人,冷笑一声,看向楚王悍:“大王,臣以为现在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了。” 楚王悍猛然回过神,双手捂住了嘴巴,眼泪泄洪,嗓子根本发不出声音。 项燕方才实在是太过凶残,直接震慑住在场诸人,没有一个敢反对,连埋伏在暗中的刺客都不敢出来了。 项燕道:“楚国危急存亡之际,臣希望诸公能化干戈为玉帛,不要再把兵力浪费在内讧上。等秦军攻破了寿春,谁有能落到好处?” 李园一死,众人没了主心骨,又被项燕恐吓了一番,喏喏不敢反驳。 “那就说定了。”项燕包办了休战之事,表面上解除了楚国的内讧。 甘罗听完扶苏的话,皱了皱眉毛:“项燕只是用武力让这些人表面臣服。无论是楚王,还是曾经与他对峙的官吏将士,依旧是反对他的。” “是。”扶苏道,“所以项燕不能离开寿春,他只要离开楚王的身边,就会让寿春再次失去掌控。” 项燕赢了吗?不尽然。他作为一个亲自领兵在前线打仗的将才,不似王翦那种更擅长指挥的帅才,却偏偏被拖在了寿春。 他没办法兼顾前线战场,只能把时间空耗在自己并不擅长的摄政之事。 扶苏摆弄着手里的文书,把它们分门别类摆放:“人能不能成事,最关键的还是要选对适合自己的事情。让王离去当郡守,不出一个月就会乱套;让蒙恬去当说客,不出一刻钟就会全完。” 所以接下来,秦国不但不会继续离间,反而更希望项燕能一直摄政。把一个人放在了错误的位置,何尝不是除掉他的良策呢? 甘罗不住点头,“此计甚妙。”正如让一个急性粗心的人去算账,不用别人做什么,他自己就能把自己给作死。 “没有什么计策,只是顺势而为。”扶苏忽然感叹,“我觉得我也挺有当将帅的天赋。” 刘邦捂住扶苏的嘴巴:“乃公看你想吃巴掌。”他是真怕扶苏灵机一动,突然往战场上跑。 扶苏鼓起脸颊对刘邦的掌心吹气,仙使真讨厌!都不鼓励孩子。 “太子殿下。”甘罗道,“臣已经召集南郡官吏来拜见您,听从您的安排。” “好。”扶苏飞快处理完文书,明天他还要巡视南郡,真的好忙的。 想起巡视,扶苏就开始惦记嬴政,又生气又担心。他偷偷趁着处理公务的休息空隙给嬴政写信,难过得眼泪都吧嗒吧嗒往信纸上掉。 “我要让阿父看到。”扶苏不换信纸,他就要让阿父看到自己的眼泪。 刘邦抠着牙:“看着像偷吃什么好东西,把汁水滴上去了。” “嗷!”扶苏跳起来顶刘邦。 第257章 第257章 这破孩子是故意的吧? 扶苏的威望太高,他一到南郡就迅速镇住了不安分的宵小,又开始在南郡征少年兵。 这些少年兵还不到服役的时候,可现在秦国能调动的兵力都被王翦带走了。为了防止南郡再生变故,扶苏只好降低招兵限制,给南郡扩充兵力。 扶苏下令由辛梧来亲自训练少年兵,并嘱咐道:“这些少年兵个头矮小,力气也不如成年人,让他们正面与楚军交战胜算不大。” 辛梧点头表示明白,像小白那样天生神力的孩子到底不多。他以前在学宫帮忙训练学生,就发现这些少年远不如成年人。 少年能拿得动兵器,却也握不稳兵器,一旦开始与人交战,不被敌人夺走兵器都算不错了。更别指望他们能在正面交战时,能以一敌一。 辛梧便问道:“太子,那臣该如何训练这些孩子呢?” “主要训练他们扰敌、侦查敌情。”扶苏道,“若楚军真的来攻打南郡,正面守城交锋的还是南郡剩下的驻军。这群少年兵的作用就是迂回扰敌,不是正面交战。” 他不希望让这群少年兵去当什么肉盾,这种牺牲毫无意义。少年兵就发挥少年兵的优势,让他们去侦查敌情、运送装备、偷袭扰敌,不考验身体素质,又能发挥长处,危险性也低。 扶苏又补充道:“其他训练内容就和太子属军一样,每天留出下午时间给他们上课,老师就从太子属军里抽调。” 辛梧明白了,太子根本就没指望这群小孩儿能上战场,征兵也只是给兵力空虚的南郡增加点好看的数字,鼓舞南郡士气,也顺便震慑一下楚国。 征兵的消息一公布,出乎扶苏的预料,竟然有很多少年主动来报名。年纪最小的才九岁,个子也矮矮的,连这次的征兵下限都够不上。 扶苏自然不会同意招收这群小不点,却还是有不少小孩儿虚报年龄。 看着眼前才到自己肚子的小孩儿,扶苏一时无语:“你说你十四岁?” 小孩儿黝黑的脸蛋透着红,小声应:“嗯。”过一会儿又补充,“我只是长得比别人年轻。” 扶苏无奈,“你父母呢?” “不知道,应该是死掉了。” 扶苏低头看他,“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还有四个弟弟两个妹妹。” 扶苏讶异,转而去问郡丞什么情况? 这个虚报年龄的小孩子个头儿太离谱,郡丞也赶紧调查了一番,立刻回道:“太子殿下,那是一群孤儿,不是一家人。” 小孩儿握拳,有点害怕郡丞,但还是小声反驳:“我们是一家人。” 扶苏默然,摸摸小孩儿的脑袋。南郡也是设有育孤院的,但财政还做不到抚育所有孤儿,大多时候只能接收婴儿。像小孩儿这么大的,是没办法进育孤院的。 他大概明白了,一群孤儿日子过得艰难,这孩子才想要进军营。因为扶苏这次征兵,是说好会给少年兵发放衣物、提供粮食的。 扶苏沉思半晌后,捏捏小孩儿的脸蛋,把小孩儿捏得羞涩扭捏起来,笑道:“你的个子太矮了,不符合征兵标准。这样吧,过一阵军中会再招一些洗衣裳的,你再来报名。” 小孩儿眼睛一红,噗通跪在了地上。 在他还没磕头前,扶苏赶紧把他抱起来,帮他顺顺蓬乱枯草一样的头发,让人把他送回去了。 待小孩儿离开,辛梧才提醒道:“太子。若按照太子属军的训练标准,军中衣物都是将士们自己洗的。” 扶苏道:“看看军中有什么杂务,就让他们去干。粮食只分每个士卒的一半就好。军中教学的地方不必设禁,他们想听课就过去听。” 郡丞在旁边听见这话,便知道太子只是想给这群孤儿一个谋生的路子,主动说道:“臣去筛选一下,实在家里没有长辈的孤儿再招收。” 扶苏也正有此意,称赞了郡丞几句,又叹了口气:“如今战事艰难,才能让他们多一条谋生的路子。”等过两年战事平息,就不会再招孤儿进军营了。 郡丞不知该如何接这话,按理说这应该是他们南郡官吏该琢磨的,可他们也没什么好方法。 扶苏看向院门口来来往往报名的少年,“你别看民间夸我们的多,可离盛世还远着呢。吾辈同勉吧。” 郡丞和辛梧眸光微动,齐齐拱手,认真回应:“是。” 扶苏在南郡的这一番动作,非但没有让南郡人反感,反而激起了南郡人的护国热情。整个南郡从上到下的战意汹涌,只要楚军敢来攻打南郡,他们就会血战到底。 这倒是让正打算袭击南郡的楚军犹豫了,主将赶紧给寿春传信,将南郡的变化一一道来。 项燕看完急报,把急报拍在桌案上,吓得楚王悍一个哆嗦。半晌后,他才有些疲惫地叹道:“早就说过扶苏那小崽子邪性,可惜当初没能杀掉他。” 楚王悍抠着手,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却也不好让项燕冷场,小声道:“那我们还要继续打南郡吗?” 项燕摇头。以南郡现在的士气,除非楚国集中主力去攻打,否则很难立刻分出胜负,也做不到吸引王翦所率领的秦军主力。 可派主力攻打南郡,这样做值得吗? 现在楚军的重要防地都被秦军攻下不少了。一旦楚军主力都被调到南郡,秦军就会势如破竹,到时候非但不能让秦军疲惫,反而会让楚军被遛的筋疲力尽。 最终项燕放弃了攻打南郡的方案。 项燕翻开其他的军中急报,楚军在秦军的攻势下几乎连连败退。现在距离寿春最近的一路秦军,都已经打到了蕲地,距离寿春不过几百里。 再不想出什么有力的对策,只怕秦军就要打到寿春来了。 不能再继续空耗下去了,项燕盯着地图,眼睛几乎都不怎么眨动,盯得眼珠通红。许久后他闭上眼睛,现在楚国无名将,唯有他去战场或有胜算。 可现在就连楚王也不过畏惧他,对他暂时妥协。只怕他离开寿春,转头就要遭到来自后方的偷袭,届时腹背受敌。 天色将暗,楚王悍看不清殿内的东西,想要让人点灯,又怕扰了项燕,只好憋着不敢吱声。 项燕终于睁开眼睛,他看了眼面色隐忍的楚王悍,叹息道:“大王,如今楚国危在旦夕。秦军都已经打到了蕲地,唯有臣亲自去前线抗秦才能破敌。” 听见项燕要离开寿春,楚王悍的眼睛瞬间有了光芒,“仲父可放心去,寡人会守住寿春。” 项燕没有被楚王悍这恭敬的措辞迷住,冷静地说道:“臣若是败了,楚国必定保不住。大王就算逃到江南,早晚也会被秦军俘获。” 楚王悍的脸色一白。 “希望大王真的能守住寿春,为臣随时提供粮草援助。”项燕警告了楚王一番,又留下一些自己人替换掉朝中要职,这才放心整兵去蕲地抗秦。 项燕在楚军心中的地位还是很高的,当他再次出现在战场上,马上调动起了军心。让原本连连受挫的士气瞬间恢复起来,与秦军交战也更加卖力。 王翦见状便停止继续攻楚,而是占据城池,守城不出。任凭楚军如何叫嚣,他都不应战。 王翦对一众将领分析道:“现在楚军士气高昂,和他们硬碰硬会死伤极大。” 韩柏佩服不已,看向王翦的眼睛都带着星光。秦军距离寿春也不过几百里,只需要半个月就能打过去,胜利在望,却能保持冷静、不轻敌,不愧是王翦将军。 要做出继续打下去的决定很容易,但想要做出及时停战的决定,就难了。 王翦倒没有被韩柏盯得不自在,军中这样崇拜的目光,他见得多了,也从不会因此自傲。 李信问道:“将军,那我们该守到什么时候呢?” “等到楚军疲乏、士气衰退。”王翦笑道,“这次攻楚已经占尽天时,比预想中的攻城进度快很多。就算和楚军耗上半年,也不成问题。” 李信点头:“是。” “不过也不能全线停战。我坚守蕲地,和项燕对峙。你们分兵去攻打其他地方,迂回包抄寿春。” “是!” 王翦安排好分兵计划,但主力还是留在蕲地。 秦军突然停止继续攻城略地,坚守住地势不再出兵。这一战术调整,马上就让项燕意识到王翦的难缠。 楚军的士气不会一直这么高涨,现在不过是因为他突然降临战场,所以激励了楚军。可耗上几个月,高涨的士气就会慢慢散去。 况且项燕不敢保证寿春那边会一直安稳。他只好屡屡派兵骚扰王翦,希望能逼得秦军出兵。 可惜王翦的耐性十足,无论项燕耍什么花招,都没办法激怒他。 秦军和楚军开战多月,双方主力一下子停战,两军就这么僵持下来。 一直耗了两个来月,楚国的天气最先回暖,寿春城里繁花竞放。或许是这气氛实在安宁,让寿春的君臣有点忘记几个月前被战火威胁的危机。人心也就开始躁动。 但最先躁动的不是楚王悍,也不是曾经反对项燕的那群人。反而是曾经追随项燕一同对抗寿春的众人。 上次项燕不顾他们的意愿,非得与寿春讲和,就算结果还不错,可依旧让他们心生不满。现在项燕一直在外面抗秦,整个寿春都由他们说了算,心也就大了飘了。 他们不甘心继续低项燕一头,也很反感项燕的独裁专断,便鼓动着让楚王南迁:“虽说项燕已经把秦军抗拒在蕲地,但到底和寿春的距离太近。一旦项燕失手怎么办呢?” 楚王悍犹豫,心里却很认同众人说的话,他也不希望呆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可又不敢反抗:“项燕临走前交代过,不让寡人南迁。” “您可是楚国的国君,岂能听一个逆臣的话?现在您给项燕一点薄面,让他有机会继续带兵,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楚王悍被那人说得心思浮动,哪个人坐上了王位不想真正掌握王权呢?那个王者愿意被臣属操控呢?他思索几日,便同意了南迁的计划。 寿春城开始准备南迁,却无一人提醒项燕。 直到后方的粮草迟迟没有送来,项燕才知道寿春的君臣都跑了。他愣了半天,忽然哈哈大笑不止:“蠢人!蠢人!” 副将也跟着心寒,都说“狡兔死,走狗烹”。可现在秦军还没彻底败退呢,狡兔还活蹦乱跳,楚王就开始提前杀猎犬了。 “这两个月的安稳日子,让他们的脑子都过糊涂了!”项梁破口大骂,“我回去找他们。” 项燕喝住项梁,“就算找他们也毫无意义,不要把寿春的事情泄露给士卒,派人去征收粮草。等打退了秦军,再回头和他们算账。” 这次项燕实在没办法再容忍下去。从前他以为蠢的只是李园,楚王只是昏庸无能。现在才知道楚王也没好到哪去。 纸包不住火,下面的士卒们还是知道了楚王南逃的消息。原本耗了两个月,就已经让士气开始下降,这一下直接打散了军心和战意。 一直蛰伏的秦军抓住机会,突然举兵出城袭击楚军。 两军交战三日,蕲地尸横遍野,血腥味直冲四野。 第四日,项梁战死。项燕带残军逃到蕲地之南,被蒙武带秦军拦截,身中十余箭而亡。 蕲地一战,秦军大胜。王翦趁机继续南下,数日后擒获正欲渡江的楚王,派人将其押送回咸阳处置,自己则继续带兵平定其余楚地。 得到灭楚的消息,扶苏跳起五尺高,让刘邦惊叹于他的弹跳能力。 “不愧是从小就蹦起来顶人的小牛犊子。”刘邦竖起大拇指。 “哼。”扶苏高兴,小孩儿不计仙使过,下令马上从南郡返回咸阳。 他迫不及待想要回家和阿父分享喜悦,只用了八天就抵达咸阳。他也不修整一番,噗通噗通撒开腿往东偏殿跑:“阿父,阿父!” 嬴政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幻听,他看向李斯等人:“你们听见什么动静了吗?” 李斯侧了侧耳朵:“好像是太子的声音。”太子现在正在变声期间,嗓音非常独特,很容易辨认。 “就是太子。”王绾往门外看,都看见太子的脑袋顶了,估计正在爬台阶。 那头顶发带上的大珍珠支棱着,反射耀眼的阳光,也只有太子喜欢这么夸张华丽的发带,也不嫌压脑袋。 下一刻扶苏窜上来,对坐在殿中央的嬴政绽放一个大大的笑容,张开双臂奔过去:“阿父!” 十五岁的小少年一天一个样,现在的身高跑起来都带了压迫感,被他撞一下估计能撞断肋骨。 嬴政实在接不住了,就给蒙恬使了个眼色。 蒙恬赶紧中途拦住扶苏,被扶苏差点撞倒,还好他身手不错。 扶苏有点委屈:“你干嘛呀?” 不等蒙恬回答,嬴政便出声嗔怪:“总是这样莽撞,什么时候能长点记性?” 扶苏更委屈了,抿着嘴巴,眼泪汪汪:“我很想念阿父呀,所以才想跑去拥抱阿父。难道阿父不想我吗?” 孩子对感情的表达总是这样直接,若是私底下到还好,但当着这么多外臣的面,嬴政一时有点尴尬,咳嗽一声道:“还不过来坐?” “哦。”扶苏鼓着脸颊,坐在了嬴政旁边,不吱声了。 嬴政同众臣继续讨论如何处理楚地,半天没听见扶苏的动静儿,还纳闷孩子今天怎么这么安静?转头一看,扶苏在低头抹着眼泪。 李斯率先告辞,其余众臣也很有眼色地告辞去做事。 嬴政捏住扶苏的耳朵:“寡人揍你了吗?” “没有。”扶苏哽咽。 “那哭什么?” 扶苏扁着嘴巴,努力憋住,最后还是扯着嗓子哇哇哭:“我一路上都没有睡觉,想快点回家找阿父.....我还给阿父带了礼物。可阿父一见面就骂我,我真的好伤心。” 嬴政哭笑不得,“那也叫骂?” 扶苏哭得更伤心了,本就在变声期的嗓子更哑了。 嬴政捏捏扶苏湿润的脸蛋,哪里还忍心继续和扶苏掰扯道理?温声安抚道:“再哭就真变成鸭子了。” “变就变!”扶苏自暴自弃,反正阿父也不在乎他了。 刘邦摇头,青春期的小朋友真是心思敏感,始皇帝有的哄了。 嬴政被气笑了,捂住扶苏的嘴巴,手动帮孩子禁言:“寡人有没有和你说过,遇到问题要沟通、要解决问题?你这样哭嚎,还怎么讲道理?寡人现在比你还伤心。” 扶苏闻言努力憋住,自己帮自己捂住嘴巴。半晌后,他跪起来抱住嬴政的脖子,用额头蹭蹭嬴政的脸颊:“阿父不要伤心。” 嬴政没好气地拧了下他的鼻子,“难道寡人说错了吗?方才若是没有蒙恬拦一下,你能把寡人撞骨折。” 上头的情绪过了,扶苏也意识到自己不妥,把脸埋在嬴政的肩膀上:“对不起,阿父。我只是太想你了。” 嬴政鼻子微酸,想要继续训斥的话说不出来了,叹息一声拍拍扶苏的后背。 过了一会儿,扶苏又小声补充:“我以为阿父不喜欢我了。” 嬴政很惊讶:“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没有小时候可爱了,声音也像鸭子。”扶苏说到这里又开始伤心了。他是个能开得起玩笑的人,可声音突然变得沙哑奇怪,阿父和仙使还总嫌弃他是鸭子。 嬴政没想到扶苏很在意这个,语气再次柔和下来:“寡人没有嫌弃你,过一阵你的声音就会变得好听了。” 刘邦也哑然半晌,想想也不奇怪。扶苏本就是一个很爱臭美的小孩儿,如今青春期变声肯定会焦虑,小朋友再聪明,偶尔也会被调侃伤到心。 刘邦摸着扶苏的脑袋,“我是真的觉得你很可爱,才说你是小鸭子。哪里是嫌弃你呢?就算刘小树真变成鸭子,也是世界上最可爱的鸭子。” 扶苏抿住嘴巴,心里不难受了,反倒是有点羞耻起来。 “乃公给你讲个丑小鸭变成白天鹅的故事。” 扶苏听完眼睛亮晶晶,不过还是不希望自己会变成鹅,鹅咬人很凶。 刘邦一见扶苏那表情就知道小孩儿误会了,哈哈笑道:“天鹅不是鹅。燕雀安知鸿鹄之志,鸿是大雁,鹄就是天鹅。”他挥挥手,变出一只优雅的天鹅。 扶苏睁大眼睛,美滋滋地笑了。 见孩子终于哄好了,嬴政放松了,这才注意到扶苏一路没洗澡脏兮兮的,赶紧拽扶苏洗澡、吃饭、睡觉。第二天再商议正事。 楚王投降不积极,不可能给他和韩王、魏王一个待遇,就同燕王一样被贬为庶人,同样安置在咸阳严管。 另外在楚地设立楚郡、九江郡、长沙郡等。旧楚之地的反秦情绪很大,另外调任甘罗为长沙郡郡守、张良为九江郡郡守治理旧楚之地。 除此之外,随着楚国被秦国所灭,原本附属于楚国的百越也纷纷自立。嬴政便下令,让王翦继续平定闽越、东越等岭北越地,免得这些越人侵扰旧楚之地的南部。 扶苏看向任嚣,等王翦将军平定岭北越地,剩下的岭南越地就看任嚣了。 岭北越地常年与楚国接壤,又有王翦亲自带兵攻打,倒不用太过操心。嬴政便将注意转移到了齐国身上。 他看着东墙上的地图,东面沿海的齐国已经被秦国包围了。现在只差这最后一步,大秦就能统一四海。 “寡人也算做到了先王做到的事。”嬴政说的先王是昭襄王,一生执着于称帝,却偏偏未能完成统一大业,只能带着遗憾辞世,临死前一年还以天子礼仪举行祭祀。 “哦哦哦!”扶苏高兴地跳起来,围着嬴政手舞足蹈,像个野人,“阿父是最完美的大王。四海八荒,古往今来,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嬴政刚生出的一点自豪,被扶苏这一下子给打断。根本来不及让嬴政骄傲自满,就被孩子给尴尬得脚趾抓地:“扶苏!”这破孩子是故意的吧? 第258章 第258章 始皇帝 嬴政制止扶苏继续跳舞,干咳一声,端正姿态:“齐地还未并入大秦,急着庆什么功?殊不知骄兵必败。” 扶苏崇拜不已,“不愧是阿父,永远都能这么理智谦逊。不想我刚有点胜果,就开始飘了。” 嬴政刚刚还想下令天下大酺,举国庆祝吞并五国的盛事。一听扶苏这么说,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下令了。 他便继续端着英明的姿态,敲敲扶苏的脑袋教诲:“寡人教过你不可莽撞,不过是一点小小的胜利罢了,还不值得兴奋得失了头脑。” “哇。”扶苏眼睛亮晶晶,挠挠脑袋用力点头,“我会向阿父学习的。” 嬴政微微颔首,“齐国的地势容易攻打,不需要耗费太多兵力。如今王翦在攻打百越,便让王贲直接从旧燕之地南下攻齐。” 自从上次平定燕国,王贲就一直被留在燕地驻守。让他从燕地南下去攻齐,倒也十分方便,不需要在路上耗费太多时间。 扶苏想了想,点头道:“现在陈驰已经去齐国了,到时候还可以让陈驰游说齐王投降。” “寡人已经给陈驰传信了,让他看准时机游说齐王。” 齐国最近不太平静,就算齐王和齐相后胜再糊涂,也察觉到不对劲了。韩国、赵国、魏国、燕国和楚国相继被灭,只剩下齐国独存。 放眼望去,齐国除了东面临海,其他三面都已经被秦国团团围住。那就像一只猛兽张开了血盆巨口,而齐国就是那巨口旁边的一块肉。 此时此刻齐王是真的有点慌了,连忙找后胜商议对策。 后胜不算多有能力的人,也是心慌意乱,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还是柔姬在旁提醒他,要赶紧增兵边境防范秦军打过来。 柔姬帮后胜揉着额头:“秦军就算再厉害,也不能一下子打过来。您往西境多增点兵,把秦军挡下来,到时候也好和谈。” 齐国别的东西不多,就是钱多、人多,便是打不过秦军,也可以用人肉筑起一道防线。 “好方法!”后胜赶紧进宫和齐王商议派兵增援西境。 柔姬送后胜出了门,叫来随身的女侍:“上次我让人去买的脂粉呢?” 女侍没见到什么脂粉,“小人去找那仆从问问?” “罢了,你也不知道我要的是什么。你把那仆从叫过来,我亲自问吧。” “是。” 半晌后,一个眉眼清秀的仆从进门,道歉:“那脂粉卖完了,小人一直帮您盯着呢。” 柔姬把女侍支走:“妾身已经按照先生所说,让后胜派兵增援西境防线了。” 陈驰笑道:“辛苦了。” “倒不算什么。”柔姬有些好奇,“大王不是打算灭齐吗?为何先生还要帮齐国对抗我军?” 陈驰道:“大王与我传信,估计会让王贲将军从燕国直接南下,攻打齐国的北境。” 柔姬闻言便明白了,她在齐国这几年也不尽然是吹枕头风,没少恶补各种学识,也知道齐国的地图:“所以要把齐国的兵力都调到西境,等到我军攻打齐国北境时便容易了。” “是这个道理。”陈驰喜欢和这种聪明人当伙伴,聪明人一点就透,才不会拖后腿。 柔姬蹙眉,垂眸也掩不住眼底的隐忧,却始终没有再说话。 陈驰不明所以:“还有其他事?” 柔姬也不是扭捏的人,听见陈驰一问,便直接说道:“妾身前几日读了书,有些着迷,也有一些不解。” “哦?”陈驰知道柔姬这种聪明人不会说废话,心里揣测着她到底是何用意? 柔姬莞尔笑道:“先生博学多闻,可知那西施帮越王灭吴后,到底是何下落?” 当年越王勾践为打败吴王,给吴王献上西施,用美人计迷惑吴王。但越王成功灭吴后,西施却下落不明,有人说西施隐姓埋名,有人说西施被越王处死,也有人说西施自尽而亡。 柔姬哪里问的是西施呢?她问的是自己的未来。 她身为秦国安插在齐国的细作,又何尝不是另一个西施呢?可等齐国被灭之后,秦王会怎么安排她?难道也要随着齐国一起覆灭吗? 她千里迢迢从秦国来到齐国,从舞姬爬到秦国细作、齐国相邦夫人的位置,可不是为了无私奉献的。 谁还不是为了个前程?谁还不是为了改变天生的命运? 陈驰一听便明白了柔姬的担忧,笑道:“大王可不是越王那等长颈鸟喙的人,哪里会杀掉你这样一个功臣呢?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可以帮你给大王传信。” 柔姬眼波流转,正欲委婉谦让,引导陈驰主动猜出她的想法,从而帮她。 话刚到嘴边,她忽然意识到陈驰是个真正的聪明人,还是跟随秦王左右的聪明人,肯定不吃这套。对付聪明人,最好就是稍稍示弱,直言诉求。 柔姬用袖子按了按眼角的泪珠,“妾身来齐国做细作,怕是人人都觉得妾身心机深沉,也不指望再能找个好郎君。只希望大王能给妾身一个安度余生的地方,莫要让人欺辱了妾身。” 这要求提的并不简单。在这世道,一个貌美的女子想要独自好好生活,不被任何人欺辱,只有钱财是绝对不够的,还必须得有身份地位。 她出身舞姬,背后无亲族撑腰,那么这个身份地位就得是秦王赐予。 陈驰心领神会,温声安慰了两句:“好,我会告诉大王。你这些年帮大秦稳住了齐国,这点要求大王还是能满足的。” “多谢先生。”柔姬欠身行礼。 “不必如此。”陈驰连忙避开,“我在齐国还没立下功劳,怎么好意思接受你的行礼?” 三日后,齐王果然下令,调集举国能调动的兵力,都往西境去抵挡秦军。 半个月后,王贲率领大军从旧燕之地南下,攻打齐国北境,一路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抵抗,沿途的城池大多望风而降。 就连副将都忍不住嘀咕:“将军,这也太顺了吧?我去鸡圈里杀鸡都比打齐国费劲。” 更离谱的是,齐国竟然是真心实意地投降,那些百姓、守城士卒、官吏直接躺平,根本没有反乱的心思。他们投完降,该种地的种地,该捕鱼的捕鱼,该享乐的享乐。 副将派兵试探地询问农夫。 “反正怎么都是种地,秦军又不会把我们怎么样,耽误了春耕才是大事。”齐国交通发达,来往客商不少,农夫们也都知道秦国的安民政策,丝毫不担心被虐待。 副将听见农夫的话,憋了半天,感叹了一句:“真是民风淳朴啊。” 王贲笑了笑:“自几十年前齐国日渐衰弱,齐王奉行君王后生前的治国之道,几乎不会主动出军与邻国交战。大部分齐国人已经四十几年没有打过仗了。”说着,他又叹了口气。 副将刚露出笑脸,不解道:“这不是好事吗?将军怎么忧心忡忡的?”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啊。”王贲向来谨慎,只说到此处,便不再继续说了。今日之齐国,何尝不是明日之秦国? 等到秦国一统四海,没有敌国外患的时候,会不会和齐人一样开始沉溺安乐呢? 副将领悟到了王贲的意思,笑道:“大王和太子都是居安思危的人。您看,就算灭了楚国之后,也没有大肆庆祝,可见大王非常理智。” 王贲想到此处,露出笑意:“是。”他们秦国有那么聪明的大王和太子,不会变得和齐国一样。 齐国沿途都没有什么抵抗,秦军攻打过来的消息也没有传到齐国国都。而陈驰又在齐国国都内散播“秦王和齐王亲如兄弟,绝对不会打齐国”的虚假消息,真迷惑住了齐王。 一直到秦军逼近国都临淄,齐王才惊觉秦军绕开了西境防线!他匆忙下令让西境的主力回援,可根本来不及传递消息。 后胜也恼怒不已,第一次责怪心爱的柔姬。若非柔姬鼓动把兵力都调到西境,他怎么会和齐王提出那样的建议? 柔姬没有辩解,只是跪在地上,抓着后胜的衣袖不放。她鬓发松散,眼中含泪,一张苍白脆弱的脸更显柔弱。 后胜想甩开她,却始终没能用力,只是咬着牙齿低头看她。 柔姬咬着嘴唇摇头,眼泪终于没控制住如玉珠滚落。她忽然起身,拔出后胜腰间的佩剑就要自刎:“是妾身误了您。” “不可!”后胜大惊失色,甚至都没顾得上自己,直接空手夺刃,被锋利的佩剑划伤了手掌,“唉!也怪我没思考好,你一个女子哪里能想的那么周全?” 柔姬抱住后胜的手,连忙用手帕按住伤口:“快传医者,您先别说了,赶紧处理伤口。” 后胜心里酸涩柔软,抱住柔姬,贴着她的脸:“这点伤算不了什么。可叹你我夫妻缘浅,等秦军攻破临淄......” 柔姬相拥而泣,半晌后她忽然道:“秦王向来善待顺从的人,您若是能劝说齐王主动投降,必定能得到秦王的善待,至少性命无虞。” 后胜眸光闪动。 柔姬温声道:“或许秦王不会给您高官厚禄。但只要您能好好活下去就好,妾身便是死也没有遗憾。” “这是什么话?” “秦王能宽恕您,不会宽恕其他无关的人。”柔姬勉强笑道,“妾身会在秦军入城时自尽,不受凌辱,从生至死都只与您为夫妻。” 后胜哑然,眼眶通红:“不要冲动,我会尽量保住你。”柔姬的容貌太美,他没办法保证真的能护住柔姬。 “夫君。”柔姬趴在后胜怀里呜咽,心中却是冷笑,男人总是嘴上说得好听,最后也不过是“尽量”保住她。幸好她不是真依靠后胜,不然不知要死得多么凄惨。 后胜再次入宫劝说齐王主动投降。 齐王本身战意不高,见西境援军迟迟未到,早就有了投降的心思,被后胜劝了两句就同意了。 看看日日笙歌燕舞的韩王安、被大秦太子重用的魏王假,再看看疯疯癫癫的燕王、落魄困窘的楚王、死无全尸的赵王。 顺秦者昌,逆秦者亡。齐王打了哆嗦,当即拍案在秦军打到临淄之前,就主动去咸阳朝见秦王,献地请降,至少还体面些。 “大王明智啊!” 齐王下令让人做准备,三日后便乘车奔赴咸阳。 王驾刚行驶到都城西门,却被守门的司马持兵拦下。 后胜骑在马上骂道:“让开!” 司马冷眼瞥了后胜一眼,却并不让开路,对车上的齐王喊话:“臣民拥立您为王,是为了齐国社稷,还是单纯觉得您有魅力呢?” 齐王面红耳赤,“你什么意思?” 司马道:“今日我等死守城门,是为守齐国社稷。任何人都不能破坏社稷,您也不行。” “放肆!”后胜破口大骂,跟齐王请求处死司马。 司马神色不惊,高声喝道:“臣是小人,尚且知道为社稷殉葬,死而无憾。大王身居王位,是觉得您个人重要,还是社稷重要呢?” 那司马的气势实在高亢,让齐王羞愧难当。 半晌后,齐王声音微弱道:“自然是社稷重要。” “既然大王觉得社稷重要,那今日便不要出这个城门。” 僵持良久,齐王最终下令返回王宫,也不许别人处置这个守门司马。 或许是觉得齐王还有救,即墨大夫便主动入宫进言:“大王不必担忧。我齐国人多兵多,有数十万大军,等主力回援就能击退秦军。” 齐王沮丧:“也不过是一时之计。” 即墨大夫摇头:“那秦国虽吞并五国,五国之民却依旧有许多不服,届时可以与之联手抗秦。” “寡人再想想。”齐王心里很乱,先让即墨大夫退下。 陈驰和柔姬都没想到,眼看着齐王就要主动投降,还能被插上一脚。最后就连后胜劝说继续投降,齐王都不听了。 实在没办法,陈驰便主动亮明秦国使臣的身份,入宫见齐王:“秦国和齐国历来是兄弟邦交。若您肯主动去咸阳,我王哪里会亏待您呢?便是不能让您继续做齐王,却也可以给您几百里封邑称侯。” 齐王一听这话,立刻不犹豫了,忍不住感动:“寡人果然没有看错秦王。”那韩王和魏王投降后都没有封邑,却给他几百里,这怎么不算优待呢? 齐王当即宣布齐国停止和秦军对抗,自己则前往咸阳拜见秦王。 按照对待降王的规矩,齐王是不可能继续称作王驾去咸阳的。可他态度实在太好,王贲也无意多生事端,就同意齐王保持体面。 嬴政也在咸阳设宴接待齐王,并兑现诺言,给齐王封了西北偏远的小封邑,并封其为安乐侯。 但不许齐王去封邑,而是把他留在咸阳,只能享受封邑上交的贡赋。 齐王田建对此也早有预料,他也不想去那么偏远的封邑,留在咸阳多好啊?虽然离不开府邸,但咸阳繁华,要什么有什么。 天下士人都没想到嬴政真能兑现诺言,倒是对嬴政多了许多好感。 尤其是柔姬,见秦王果真是信守诺言的人,心下更安。再次回到咸阳,她半是紧张半是期待。 嬴政与扶苏商议后,便赏赐柔姬宅田家资,另外加封“临淄君”。 临淄是齐国旧都,肯定不能划分给柔姬作为封地,显然这只是一个虚封,不会引得其他功臣不满。却也足够让柔姬满意,有了这个虚封,她就彻底告别了过去的卑贱身份。 未来如何,她会继续走下去,直到生命终结。 不过嬴政对后胜等人的处置就很严苛了,依旧按照秦律审判,后胜也被处死。 齐地就这样顺风顺水地并入大秦疆域。 扶苏曾经送给嬴政的那套立体地图,也拼凑出更多的拼图。 父子二人什么活儿也不干了,趴在席子上一起拼地图。齐国的疆域立体地图是新打造出来的,却拼的严丝合缝。 扶苏抱着地图亲了一口:“大秦的将士太厉害啦!阿父也太厉害啦!我也好厉害。” 刘邦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快别厉害了。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可别骄傲自满。” 才不会呢,扶苏可是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要居安思危的。他听了那么多历朝历代的亡国小故事,怎么可能还会重蹈覆辙呢?那也太没面子了。 嬴政揪着扶苏的发髻,把孩子拉到一边,“这地图干不干净?你就上嘴吃?” “我才不是吃呢。”扶苏小声反驳,“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嬴政摇头,并不相信扶苏的鬼话。这孩子有的时候还是小孩儿心性,说不准心血来潮做点什么幼稚事。 嬴政伸手抚摸着偌大的地图疆域,从西境的崇山峻岭,到东面平坦的平原。他心中豪情澎湃,一把掌拍在扶苏的脑袋上,把扶苏拍得“嗷”一声。 扶苏揉着脑袋,“阿父,你干什么呀?” 嬴政想冷静冷静,听见扶苏的声音,就从骄傲中清醒了。他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方才的失态,敷衍道:“寡人以为你睡着了。” “才没有!”扶苏道,“我在想阿父要改帝号啦。” 嬴政难掩笑意,手痒扒拉扶苏脑袋,传召李斯、王绾通等重臣,及相关众臣一同商讨。 叔孙通如今掌管礼部,修订礼法的事情自然要归他管,便提议道:“过去昭襄王曾以‘西帝’为号,可那时大秦偏居西境一隅。如今一统四海,大王开创不世之功,非‘西帝’所能涵盖。” 同样被安排进了礼部的淳于越道:“古有天皇、帝皇、泰皇,尤以泰皇最贵。大秦所开创的统一盛世非历朝所能及,大王当称泰皇,以帝为号。” “泰皇帝?”扶苏挠挠头,他觉得仙使说得始皇帝更好听哎,那本来也是阿父命中的帝号,“既然是开天辟地的功绩,不如叫始皇帝吧?” 嬴政听过扶苏说“始皇帝”,也早心仪这个帝号。可他不好意思主动说,便瞥了李斯一眼。 李斯收到“信号”,开口道:“臣以为太子所言极是。大王乃人之先也,当为祖始。” 众人闻言交头接耳商讨一番,纷纷赞同这个说法。 嬴政矜持地微微颔首:“善。”他让礼部稍后商议修订新礼法,以水德为天命,举国以黑色为尊、更名百姓平民为“黔首”、举国以十月为岁首..... “你们秦国这个历法,乃公已经忍了很久了。”刘邦生前也是遵循秦国的历法,可他飘荡了两千多年,早已经习惯了后世历法。 扶苏不明所以,哪里不好了?仙使真是的,明明自己称帝后用的也是这个历法,忘本的仙使。 刘邦伸手去捏扶苏的脸:“让你腹诽乃公。” 扶苏惊慌,眼睛转来转去,仙使会读心术吗? “乃公就会读心术!” 扶苏瞪圆眼睛。 嬴政眼角的余光瞥见,无奈敲了下扶苏的头,这孩子的脸上是真藏不住心事。 剩余的礼法还需要细细商定,嬴政把主要的定下来,其他的让礼部商议完写个奏折。随后便同李斯等人商讨其他国策。 在各地增设官学,推广统一文字、统一官话语言、统一思想;掘开各国设置的关卡,疏通道路并统一车轨;推行新的关市商税,提高税率,并统一度量衡。 除此之外,最大的国策就是“全境废除分封,改设郡县”。 王绾拧眉,不太赞同:“王上,大秦如今的疆域扩地万里,又是民心刚刚稳定下来的时候,最容易出现动荡。臣以为应派王室公子去各地驻守,防止叛乱。” 李斯反对:“周天子分封同姓王室,可血脉一代一代疏远,还是出现五百余年的乱世。他们能守住社稷吗?只怕社稷亡在他们手里。而大秦在各地设立郡县,郡县皆服从王上一人之令,权出一柄、政出一门,自然稳定。” 嬴政看着王绾和李斯又吵了起来,也没有立刻制止,听着他们各自的言论。 扶苏听了半天,在嬴政没有一锤定音前说道:“阿父,我有一个提议。” 【作者有话说】 预告:还有几章就要完结啦~ 第259章 第259章 完结(上) 嬴政一见扶苏的睫毛眨呀眨,,就知道孩子有什么新想法,便让他直接说。 扶苏道:“我们大秦有前十多来年打下的基础,平定六国之地的速度虽然快,却也没出什么乱子,又有张良、甘罗等人实践出了一套治理地方的经验。并非一定要分封公子到各地镇守。” 王绾听扶苏这么说,以为太子不明白他的意思,正要继续解释。 扶苏抬手制止了王绾,继续说道:“但王绾有一句话说的没错,大秦如今的疆域比过去要大得多,偏远如旧楚之地,容易脱离咸阳的管控。治大国和治小国终究是不同的。” 王绾面色稍稍缓和,点头笑道:“臣就是这个意思。可太子方才说不需要分封诸公子镇守,难道还有其他方法吗?” “是。”扶苏道,“六国之地,唯有楚地广博辽阔,难以管控。所以我想在楚地另设陪都,我亲自去那里呆几年,把楚地治好。万事开头难,把这个头开好了,以后就好说了。” 他见众人神色各异,便知道大家不太理解,便立起来那版地图。扶苏的手指在淮水画了一下:“我想在寿春设陪都,治理淮水以南,长江两岸的地盘。咸阳则管理淮水以北的疆域。” 这样把秦国分为两片地方,管理起来也就更加容易。 李斯道:“太子,如此一来岂不是分立国中国了?”太子也真敢说,若是父子俩感情不够深厚,必定会被大王猜疑。 “不一样。”扶苏道,“陪都没有收税、治军的权力,具体推行什么政令,也要由咸阳来审核批准,陪都的官吏也由阿父来指派、定期轮换。” 嬴政终于开口:“这就相当于寡人伸到东南的一只手、一只眼睛。” “阿父真聪明!”扶苏还没忘了拉踩,“比李斯先生聪明多啦。” 李斯哭笑不得:“臣哪里能比得上王上?” 嬴政哈哈大笑,拍了扶苏后背一巴掌:“不许作怪。” 扶苏把地图放下,认真地说道:“阿父,换成下一代就做不成了。我们父子两个互相信任,又有能力,一定要趁着我们这两代人把东南定下。” 若是阿父不够信任他,若是他的能力差一点,扶苏都不会提出设立两都的建议。他现在就想趁着这个好机会,把东南治理好,免得以后再生乱局。 嬴政摸摸扶苏的头发,同众臣仔细商议了一番。由扶苏这个太子亲自去陪都治理东南,的确是安定东南最合适的方法了。 可让孩子跑去那么远,几年也回不了咸阳,嬴政还是有点舍不得的。 扶苏戳着嬴政的衣服,小声嘀咕:“阿父可以来寿春看我,我也可以回咸阳述职时看望阿父。” 嬴政无声叹息,半晌后才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担心嬴政会反悔,王绾赶紧说道:“不如明年提前为太子加冠?届时太子去陪都治理楚地也更方便。” 嬴政目光阴恻恻地盯着王绾。 李斯嘴角微抽,敢顶着大王情绪不好的时候火上浇油,真是让他佩服。 隗状干咳一声,“大王。王绾心急了些,但所言也不无道理。若是等太子正常加冠,还得五年。” 扶苏才刚到十五岁,距离二十岁加冠还有整整五年多的时间。东南总不能一直放在那里不管。 嬴政默然,片刻后才道:“寡人明白,那就明年就给扶苏加冠。” 扶苏摸摸自己脑袋上的头发,总算能束成阿父那样的发型啦,以后也谁也别想再薅他的头发! 秦王政十九年,大秦平定六国,统一四海。秦王举行天子祭祀,自立“始皇”,改称帝号,并于本月下令天下大酺,允许民间在本月饮酒同庆。 次月,一道道政令从咸阳发往各地,设立官学,统一文字;修整水道和陆路,统一车轨......最重要的是彻底废除分封,举国推行郡县制度。 下一步就要整顿内政,打压旧贵、豪强,尤其是搁置多年的巴郡。 巴郡被群山峻岭环绕,出入不便,很难治理。当地豪强的势力甚至盖过了官府,吞地并田,把当地百姓视为私人奴仆,连税收都交的不多。 但嬴政早在多年前就把陈平派过去了。 陈平在巴郡做了多年的郡丞,把巴郡摸得透透的,甚至还分割瓦解了抱团的巴郡豪强。现在他终于等到了彻底动手收网的时候。 说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太子了,想当年太子还那么小一点,鞋子也小小的,他还亲手帮太子修过鞋。 陈平嘴角不自觉泛起笑意。 “郡丞在笑什么?”旁边坐着一个身形高大的老妇人,举手投足间都带着气场。 她是寡妇清,巴郡豪强中数一数二的龙头,掌控整个巴郡的丹砂矿,手下更有私兵数千、奴隶上万。 若是硬碰硬,陈平只能请求咸阳派兵援助。可巴郡山岭众多,这些豪强正面打不过,就会钻进山岭里。等大量秦兵一撤退,他们就再下山。 所以陈平选择先和豪强势力最大的寡妇清谈判,尽量用损失最小、效果最好的方法解决巴郡豪强。 “只是想起了太子。”陈平笑着讲起扶苏这些年的功绩,言语之间难以掩盖敬爱。 巴郡虽然闭塞,但身为上层豪强的寡妇清消息却灵通,早就知道这些事,还曾经和陈平感慨过太子扶苏的神奇。 那么陈平为何还会说这些事?寡妇清瞬间明白了,太子扶苏在外面清扫列国豪强,难道会独独放过巴郡吗? 陈平留意着寡妇清的神情,笑道:“聪明人说话不用费力解释,您也明白吧?皇帝和太子早晚都会对巴郡下手。” 寡妇清脸上的笑意淡了:“郡丞今日把我请到这里,就是为了劝我主动服软?” 陈平没有说巴郡和寡妇清,而是说起了疯了的燕王、死了的赵王、凄惨的楚王,“这就是违抗大秦的下场。” 寡妇清面无表情地看着陈平。 “是,秦军打来了,你们可以躲进山里。”陈平道,“可我大秦灭列国也非一夕之功,从先君非子受封秦地,到今日历时六百余年。” 寡妇清盯着陈平的眼睛,攥紧了手指。 陈平起身,居高临下道:“秦人没办法立刻平定巴郡豪强,但也不怕用一年、十年、一百年去平定。难道你们还能在山里躲上一百年吗?” “你.....”寡妇清一拍桌案。 门外瞬间冲进来四个持着兵器的护卫,兵锋直指陈平。 陈平丝毫不惧:“你打算靠这几千人当个'小国主'吗?如今时移易势,已经不是小国林立的时候了。大秦之强,也容不下卧榻有他人安眠。” 他闭上眼睛,负手等待赴死。 “且慢。”寡妇清叫停了护卫挥刀,站起身和陈平对视,脸色难看至极。今日她杀了皇帝派来的郡丞,明日真和皇帝不死不休了。 陈平笑了,态度重新温和,又讲起了韩王、魏王和齐王:“您是个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择。大秦向来善待顺从者。” 寡妇清默然不语。 陈平上前半步,低声劝解:“无论如何您都保不住手里的东西,不如带头献给皇帝,也让族人免遭屠戮之苦。您回去好好想想。” 半个月后,寡妇清再次找到陈平,想要为皇帝献上丹砂矿,为大秦统一四海作贺。陈平自然会为其引荐。 如陈平所言,寡妇清来到咸阳后得到了皇帝的特殊礼遇,不仅得到赏赐,还特意被允许留居繁华的咸阳养老。 可彼此都明白,这是怕她回巴郡带头作乱,所以直接把她扣在了咸阳,和韩王、齐王享受一个荣养待遇。寡妇清也无法拒绝。 寡妇清的识趣让嬴政也对她的族人网开一面,将她的族人迁徙到了东北辽西郡。另外派人协助陈平处理巴郡后续事宜。 巴郡最大的豪强之一已经投降,其他小豪强也不敢硬杠,纷纷学着寡妇清献上家资,被迁徙到其他地方。有反抗者,当即遭到屠戮,不免有人逃进了深山里。 可过一阵巴郡通往外界的路被修好,这里由官府彻底掌控,曾经被豪强们压榨的奴隶们有了平民身份,分到了自己的土地。这些逃进深山里的人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巴郡是大秦最难搞定的地方,如今也都被搞定了。其他各地纷纷效仿,清扫不安之民。 另一边王翦也带兵平定了岭北越地,同样设立郡县进行治理,配套的官学、作坊也都纷纷跟上。 户部账本上的钱如流水,张苍抓着头发,还得抠出来一笔给太子准备加冠和大婚。 “等年底就好啦,新收服的地方该交税啦。”扶苏安慰张苍,趴在桌案边,黑溜溜的眼睛盯着他。 张苍后脊背发凉,太子每次来找他,都是要花钱。 “我想......” 张苍捂着耳朵唱歌。 扶苏脸颊一鼓,拽开张苍的一只耳朵:“咸阳宫住不下啦。” 咸阳宫有一半的宫殿都用来处理政事,如今秦国疆域翻了好几倍,任用的官吏、设置的部门也增多,早就挤得满满登登。 张苍原地躺倒。 扶苏趴在张苍旁边,有点委屈:“我和阿父已经很努力省地方了,可是我都要娶媳妇了,一家人还挤在小小的房子里。蒙毅他们做事的官署也不够,好多人都挤在一个院子里办差。”他用手指比了一个小小的空间。 这个预算确实没办法省,张苍也知道咸阳宫和周边官署有多拥挤。当初建造咸阳宫的时候,根本就没考虑过用到天下一统,连外城郭都没造。 “花吧花吧,这笔钱早晚都要花的。”张苍喃喃自语。 扶苏捏着张苍的鼻子,嘿嘿笑道:“你放心啦。我阿父掏修宫殿的钱,户部只需要负责修新的官署就好。新宫殿要修在渭南,连通甘泉宫等宫殿。大部分官署也要扩充到渭河南岸。” 张苍闻言心态好多了,他歪头看扶苏,调侃道:“钱都让陛下和户部拿了,太子的私库呢?” “我还没加冠呢,你们就惦记我的私库。”扶苏吭哧吭哧爬起来,跺着脚跑了,“我还没长大,就要被你们吃穷了。” 刘邦追过去告状:“乃公都看到户部的账面上有不少钱呢,张苍还要抠你的老婆本。乃公可怜的小树呦。” “哼!”扶苏一脚踢飞石头,“可恶。”他还要留着钱,明年去陪都做正经事呢。 抠搜的扶苏还是没忍住,给嬴政买了一个漂亮的珊瑚,一路上不停解释:“给阿父花点钱不算浪费。” 刘邦酸溜溜地别开头。 扶苏扯扯他的衣袖:“仙使不要吃醋嘛,我只是在贿赂阿父。” 刘邦闻言心里的酸涩稍减:“为什么贿赂?” 扶苏眨巴着眼睛,一脸憧憬道:“我希望阿父修新宫殿的时候,可以在他的房子旁边给我留个位置。我要和阿父当邻居。” “.....”刘邦更酸了,变出一把锤子敲扶苏的脑袋,“没出息。” 扶苏双手抱头,他真的要狠狠地收拾仙使。 第260章 第260章 完结(中)本章有扶苏大婚内容 秦国的疆域扩大,所需的官吏数量也猛然增多。从各地官学培养的新一批学生,陆陆续续通过选官考试,被派往各地。 没有几个人愿意往旧楚之地去,那里的民风、环境、语言等等都相差太多,在那儿办差可不容易。秦国律令又对官吏管束严格,办不好差事还会吃挂落。 被分去了旧楚之地的学生宛如遭受晴天霹雳,却也不敢表露不满,只能含泪告别家人,奔赴任命地,免得错过到任期限再受罚。 可他们到任没过多久,就接到了咸阳传来的消息,将会在旧楚之地设置陪都,太子殿下将会亲自来和他们一起治理旧楚之地。整个大秦谁不知道跟着太子做事,以后前途无限?众人一改来时的沮丧,斗志昂扬等待太子到来。 下面这些官吏的精神状态变化,瞒不了上面的郡守张良和甘罗。张良还写信调侃扶苏,催促他赶紧过来。 “我要带大家做一番大事业!”扶苏握拳,有点迫不及待想要去旧楚之地了,连对嬴政的不舍都平复了些许。 嬴政看着扶苏每天跑来跑去准备南下的东西,捋了捋自己的头发,拔下一根藏起来的白发。 他斜靠在凭几上,捏着那根白色发丝出神。 噔噔噔,扶苏又跑进来,抱起藏在内室的笔记又跑出去。他跑到门口,觉得阿父有点安静,回头去看:“阿父,你在看什么呢?” 嬴政放下手,丢掉头发:“你是管家吗?什么都想管两下。” “才不是。”扶苏把东西堆在门口,几步跳到坐台上。他扒拉嬴政的手翻看,什么也没找到,也没有看见小伤口。 嬴政抬手给了扶苏后脑勺一巴掌:“过两天就要加冠了,还跟个不安分的猴子似的。” 刘邦补充:“还是峨眉山来的。” 扶苏哼哼两声。 几日后扶苏在咸阳加冠,外表还是很唬人的,打扮打扮增添了威严,看上去已经是风姿卓然的少年郎了。 一些接到调令,准备跟扶苏一起南下的官吏将领也赶回咸阳,参加了扶苏的加冠礼。尤其是看着扶苏长大的一些人,心中感慨万千,“不知不觉太子都长这么大了。” 王绾拢着袖子:“我还记得太子乘着羊车满地转的样子呢。” 周围几个同僚会心一笑。李斯叹了口气:“我第一次见太子时。他才到我膝盖那么高,弯腰都站不稳,脑袋差点直接杵地上。”幸好他及时接住了扶苏,一团热热软软的小娃娃,像米糕一样。 “岁月不饶人。”冯去疾摇头,他那个小不点弟弟都娶媳妇生娃了。太子也长成少年了,加冠之后也要纳夫人。 王绾也想了此处,往几人跟前儿走了两步,好奇打听:“你们听说太子要纳何人吗?” 隗状耸肩:“不是我。” “滚。”王绾踢了他一脚。 没等众人琢磨太久,在扶苏加冠之后,嬴政便宣布了人选。中宫夫人是蒙恬长女,东宫夫人是李斯长女,西宫夫人是王贲次女。 蒙恬、蒙毅都是后起之秀,代表未来的新臣;李斯是嬴政重用的近臣,他儿子李由未来同样是扶苏的左右手;王翦王贲父子代表灭六国的功臣,也是老臣。 这番安排,兼顾了新、旧各方势力,又安抚了灭六国的功臣们。 但蒙恬长女和王贲次女年纪太小,先定下婚约,等长大再说。李斯长女和扶苏年纪差不多大,先完礼和扶苏一起去旧楚之地,帮扶苏处理琐事。 李斯也被这惊喜砸懵了,他还在琢磨让李由好好保养脸,等女公子长大了,尚主提升家中门庭。皇帝的宠幸终究不会永恒长久,还是要在大秦扎稳根基,才能保证日后家族繁盛。 李斯忙入宫拜谢。 嬴政勉励了李斯几句,有些惆怅:“齐地方士当真都是骗人的吗?” 李斯警铃大作,担心嬴政跟齐地方士修什么长生术,谨慎的回道:“臣也不知。齐人求长生,却并未见谁真的能长生不死,甚至连齐国都保不住。” 嬴政笑了:“朕只是随口一说。”若说仙人,扶苏身边就有。那位神灵早已经否定了长生术,只是他还心有不甘罢了。 李斯顺便说起整顿齐地民风的事情,有很多方士都聚集在齐地,他们不事生产,还蛊惑民心。 “扶苏也说起过此事,堵不如疏。”嬴政道,“每三年考一次试,通过考试验证可以让他们继续做方士,并服从专门的官吏和律令官吏,定期组织他们学习秦律。各地的民间淫祀也要依照这个严格管理。” “是。”李斯是觉得不如直接严打,可想想太子的方法也不错,只是要在律令约束上多下点功夫。正好最近他们廷尉寺和刑部在重新整理修订律令。 扶苏不日就要前往楚地,加冠后定下婚期,便紧锣密鼓准备纳夫人的仪式。 嬴政给李斯和李由都放了两天假,让他们回家准备仪式,顺便陪陪孩子。 李斯嘱咐女儿:“太子不会乱发脾气,就算你偶尔出一点小错,也不会太过责怪你。但陛下下诏为太子纳三个夫人,日后你也要谨言慎行。”太子的后宫不会只有她一个人说了算,还是要谨慎点。 李易微微点头,用心记下父亲的话,可还是难免紧张。她曾经期望的夫君,最多也只是王室的某位公子,还从来没有想过会是太子。 太子脾气再好,到底也是君。伴君如伴虎,一朝行错就会牵连家族,哪里能不让她忧心呢? 李由见父亲只是说一些为臣之道,却丝毫不能缓解妹妹的忧虑。能理解这些为臣之道,首先也得做过臣属,妹妹从前都没有侍奉过君主,还没到理解这个的时候。 当务之急,还是要告诉妹妹在太子身边要怎么做事,而不是说一些玄乎的为臣之道。 李由便开口道:“太子和他身边的人都是极为聪明的,也很宽容。太子让你做什么你就做,太子不让你做你就不做,不明白就直接问,跟聪明人不用撒谎隐藏,藏也藏不住。” 还是李由说的东西切合实际,让李易心里有了着落,觉得嫁给太子也不是难事。 李由又看向李斯:“阿父。太子既然要纳三个夫人,就说明前朝后宫都不允许有人专权,估计以后会让妹妹帮他做什么事。” 李斯眼神微动。 李由紧接着道:“但太子公私分明,不会把前朝后宫混为一谈,你我父子也不可借着妹妹逾越。无论是在家中,还是在宫中,妹妹对我们来说只是亲人,不是东宫夫人。” 言下之意,便是让李斯绝了利用李易争权的心思,也别想学楚国的外戚李园一样搅弄风云。 李斯有点尴尬,骂道:“我自然知道我只是陛下的臣属,而不是什么外戚.....你这逆子,乃公就说你一直阴阳怪气的!”骂着骂着,他抓起旁边的竹片去揍李由。 李由仪态款款,不慌不忙绕到母亲身后躲起来。 李易眉开眼笑,能听见兄长这么为她着想,自然是开心的。 一个月后,婚期已至。扶苏还是和往日一样上蹿下跳,让刘邦看了都犯愁。 刘邦撑着脸:“你知道啥叫娶媳妇不?”他年轻时候不着调,娶了媳妇也老老实实请假种地,养家糊口了,可扶苏还是一团稚气。 “我什么都知道!”扶苏很不服气,“我都参加过好几次婚礼了。” “行吧。”刘邦摊开手,反正两个孩子还小,这次也不会圆房,让扶苏继续蹦跶吧。 扶苏本就不紧张,见到李易后更轻松了,她周身气度和容貌都与李由有七分相似,让扶苏倍感亲切。和李易说两句话熟悉熟悉,他也就不客套了。 在李易入宫当天,扶苏就给李易布置工作:“以后你们要接手宗正和少府的许多事务,帮我管理好这些私事。等我去了楚地,你就先练练手,帮我管理私库收支和预算......这些事。” 一大堆工作砸下来,李易双眼转圈,对扶苏生出的一丝羞涩也没了,只想躺平当个死人。 “我们一起建设美丽大秦。”扶苏握拳给李易鼓劲儿,“嘿!” 李易:“.....” 刘邦纠结了半个多时辰,终于没忍住进来偷听,却见扶苏坚定的好像要入党。 扶苏摇了摇李易的胳膊,再握拳:“嘿!” 李易学着他握拳,眼中笑意浮现,轻声:“嘿。” 次日,李易见到扶苏的弟弟妹妹们,知道自己以后还要负责管理宗室,便有意和他们多聊了一会儿,多了解了解宗室。 她却发现一众孩子里,容貌最灵秀可爱的六公子一直躲躲闪闪,似乎不太愿意靠近她。李易有点无措,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李易想起兄长的叮嘱,便没有自己乱琢磨,而是拉着六公子的手,看着她入珍珠一样圆润明亮的眼睛,温声询问。 杜若有点不好意思,半天就和李易混熟了,这才抿着嘴巴说出原因:“我还以为夫人像你兄长一样严厉呢。” 李易微微讶异:“我兄长很凶吗?”她觉得兄长对小孩子的确没什么耐心,但顶多装睡觉什么也不管,也不会太严厉啊。 “很凶。”杜若用力点头,认真地道,“他每次去学宫,都要抓我武课成绩,还会和太子阿兄告状。”她一点也不喜欢锻炼身体,也不喜欢上武课。 李易失笑,“回头我为公子教训他。” 杜若闻言讪讪地抠着李易衣服上的凤纹:“不好吧,他毕竟是你阿兄。” “我现在是太子的夫人,还是可以教训他的。” 杜若抿着嘴巴,趴在李易怀里半天,最后小声道:“还是算了,我才不是告状精。” 李易摸着杜若的脑袋,笑得眼睛都弯了。 又过了半个月,扶苏就要拜别嬴政,前往楚地。几个弟弟妹妹缠着要跟他一起去,被嬴政挨个揍了两巴掌,才老实下来。 被这群小崽子一闹,父子俩难过不舍的情绪倒是缓和了。 扶苏骑上自己的枣糕马,含着眼泪,挥挥手跟嬴政告别:“阿父,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一定要想念我。” 嬴政眼眶都热了,被孩子最后一句话给逗笑了:“朕哪有功夫想你?你要是回来太晚,朕可能都不记得你了。” 扶苏急得只扯缰绳,“哎呀,我不是给阿父留了我的新陶俑吗?您多看看呀。” 他特意找工匠定做的,摆在了阿父的床头。但阿父说看着渗人,把它挪别的屋子里去了。早知道还是应该摆在床头。 “哈哈哈。” 第261章 第261章 完结(下)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扶苏离开咸阳的时候,正好是入夏,越往东南走就越热。每当太阳正盛的中午时分,队伍就不得不找阴凉的地方避避日头,走走停停用了一个半月才抵达寿春。 寿春被划分到九江郡。张良被调到九江郡做郡守,与他配合默契的韩柏也被调到九江郡做郡尉,这样能帮助张良快速掌控住九江郡。 预估着扶苏抵达寿春的时间,张良早早就派人提前在路上等候,得到消息就和韩柏一起去寿春郊外迎接,不多时便看见了长长的车驾队伍。 “臣等拜见太子。”张良等人拱手行礼。 扶苏灵巧地从马背上跳下来,扑过去把张良和韩柏都搂住:“我好想念你们呀。” 张良忍不住笑出声,扶苏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不过从前的小娃娃只能抱住他的肚子,现在都和他差不多高了。 “太子路上辛苦了,先回宫休息吧?” “好!”扶苏拉着两个人走了几步,转头对韩柏说:“我一直都没看见韩信呢。” 韩柏笑道:“他现在已经会走路了,明日我带他入宫拜见太子。” 寿春作为陪都,几乎所有东西都和咸阳一样,有皇宫、六部等等。甚至皇帝直接移驾陪都,随时都能如在咸阳一般。 而寿春的皇宫自然就是曾经的楚国王宫改造。张良下了不少的功夫,模拟咸阳宫,给楚国王宫增加了许多关中特色,让扶苏能住得更加舒服。 扶苏脑袋来回张望:“这里有点像咸阳宫,又有点不一样。” 张良微微抬起下巴,颇为得意。 “哇,这个门就是李园杀掉春申君的门吧?”扶苏摸着门框。 张良咬紧牙关,一字一顿:“臣已经换了!”什么眼神儿啊?这门都新得反光呢。 扶苏叹了口气,看样子还有点惋惜。他本来还想参观历史遗迹的。 怕扶苏再说出什么地狱话,张良赶紧把他送到寝殿,等扶苏睡着了才离开。他顺便拽走了守在旁边的蒙毅,给蒙毅介绍介绍淮南的情况。 蒙毅是扶苏的左右手,以后帮扶苏治理淮南还要靠他。 张良捏着鼻子,跟蒙毅对接公务。中途俩人不免阴阳怪气一番互怼,就在俩人差点撸袖子干起来的时候,就听见院外出现两个小娃娃的笑声。 张良往门外望去,见他儿子和蒙毅闺女手拉手跑过去,还热情地给蒙毅闺女介绍寿春的吃喝玩乐,后面摇摇晃晃的韩信和蒙毅儿子都快跟不上了。 “.....”张良脸色漆黑,果然孩子这种小东西只会用来气你。 “.....”蒙毅发誓,他绝对天生跟张良犯冲。 扶苏身体向来健康,休息了一日就召集臣属开会,给他们分配任务。随着陪都开始运转,一道道太子令发往淮南几郡,正式对淮南进行开发、治理。 又过了两年,淮南明显稳定不少,连岭南没有被平定的越人都开始跑出来偷抢东西。 扶苏盘算了兵力和粮草,又接到了姚贾从岭南传回来的内应消息,便派任嚣、辛梧等人开始攻打岭南的几处越地,务必一举平定南部越地。 “燕地有雪,齐地有海,魏地有平原,楚地有山水。”扶苏盯着地图南部的空白,满眼憧憬,“越地会有什么好东西呢?” “越地有大蟑螂。”刘邦变出一只蟑螂往扶苏身上扔,“吃乃公广东大蟑螂一招。” 扶苏吓得原地蹦起来,把掉在身上的蟑螂抖掉,恼羞成怒喊道:“仙使真讨厌!” 刘邦笑了一会儿,才正经地说道:“现在越地没有开发,湿热多雨,到处都是密林沼泽,还有毒虫猛兽、瘴气横行。不适合人居住,也不适合过去玩耍。” 扶苏慢慢点头,他以前就听仙使讲过:“公输学研究了好几样新农具和工具,正好可以用在开发越地上。”就是可惜,他有生之年估计是见不到一个繁华的越地了。 “单单用工具还不够,需要有大量的人口移民到长江以南,相互影响、相互交流,把知识和种地习惯带过去。” 若非遇到大动乱,必须南逃避灾。怎么会有大量人口主动渡江呢?尤其是那些识字的人更不会过去。 扶苏对着地图看了半天,最后说道:“等任嚣他们平定南越,我想把陪都再往南挪挪,挪到金陵。” 他听仙使讲过,后世有一个晋朝。在晋朝乱世时,君民都南渡长江,促进了第一次人口大迁徙,让长江以南和越地慢慢开发起来。 现在秦朝稳定的很,没有战乱逼迫人们往长江以南去。但人口迁徙不一定靠战乱逼迫,若是他主动渡江入驻金陵,把金陵周边开发起来,也会吸引大量的人口南渡。 刘邦摸了摸扶苏的发冠,他给扶苏做了个刘氏冠庆祝小孩儿加冠,可惜只是祭祀之力变化出来的泡影。不过小孩儿怕他伤心,自己偷偷摸摸找人做了一个,天天戴在头上。 刘邦眼神温和,笑道:“也只有你亲自过去,才能做到吸引人口南渡。”扶苏在秦国的威望极高,也只有他过去,才会有人追随过去。商人们相信太子的眼光谋略,也会跟过去提前投资。 “嘿嘿。”扶苏挠挠头发,把发冠都挠歪了,“我现在就给阿父写信。” 嬴政左等右等,没等来孩子回咸阳,反而等来孩子要跑得更远的消息。淮水以南的寿春距离咸阳已经够远了,长江以南的金陵距离咸阳远上加远。 他把信压在桌案下面,翻来覆去捉摸了好几天,还是同意了扶苏的请求。 回信和诏书刚刚发出,修建新宫殿的官吏就上奏,王太后病危。 王太后本就身体不好了,能拖到今年已是不易,她想见扶苏。 扶苏根本不在咸阳,嬴政知道她想见的是自己,可他没有去。 嬴政在殿内静坐一夜,天明时收到了王太后病逝的消息。他闭了闭彻夜未眠的眼睛,下令王太后和先王合葬,同时追尊先王为太上皇,追尊王太后为帝太后。 两个月后,嬴政让臣属们准备一下,他要南巡。按照以往的习惯,占领了新地盘,为了震慑人心的确需要去巡视一下。 众臣没有异议,为嬴政准备南巡车驾。 两个月后嬴政抵达寿春,停留了十多天,又带上扶苏一起往金陵去转了一圈,又北上齐地。父子二人绕着齐地、燕地、赵地,巡游一圈回到咸阳。 扶苏还是有点意犹未尽,眼睛亮晶晶的:“我小时候就说要阿父带我巡游天下,阿父真的没有骗我。” “呵,朕何时说过谎?” 扶苏不保证长大就不会挨揍,抿着嘴巴,只是嘿嘿笑,却不说话。可还是被嬴政拍了一巴掌。 “阿父,我要回寿春了。”南越已经打下来了,他得回去准备搬家到金陵。 嬴政无声叹息,默许了扶苏的话。 “等我回咸阳,我们再出去玩。” “哼。朕哪有那么多时间?快走。” 扶苏抿着嘴巴笑两声,拉着嬴政去快修好的渭南宫殿转了一圈:“阿父,我们的新家取名字了吗?” 嬴政还真没取,他想起扶苏的取名能力,随口打断扶苏的取名意图:“叫长安宫。” 渭南属于长安乡,同咸阳宫一样用地名当宫殿名也没错。 扶苏有点遗憾,“好吧。等我再回来就可以住进新家啦。” 这次扶苏回寿春,又把在代郡当郡守的萧何给薅走了。他要开发长江以南,得多带几个好帮手。 金陵远不如寿春繁华,也没有像样的宫殿,一切都得从头开始。但扶苏很有信心,也带动了蒙毅等人,众人每天辛苦繁忙却充满了干劲儿。 扶苏站在江边的石头上,望着对岸的江北陆地。一条江把江南江北分割,两地也就天差地别。 他撸起袖子,胳膊上的肌肉充满力量,手指江北:“早晚有一天,我要修一道桥。” “那要是修不起来呢?”刘邦摸着下巴问。 “那我的孩子,孩子的孩子可以修。” 刘邦鼓掌:“古有愚公移山,今有扶苏造桥。” “哼。”扶苏自豪地仰起头,他早晚要让大秦所有的土地都繁华起来。 正当他豪气万分的时候,身后有人在喊他。 “殿下,该吃饭了。” 扶苏回头,看见鼻子上带着面粉的刘锦,便知道李易又带着刘锦她们做饺子了。他只是随口说了一句饺子,但不是想吃半个月的饺子。 “我要跳江啦!”扶苏噗通跳下石头。 刘锦惊呼一声,赶紧跑过去救扶苏,和站在水里的扶苏撞在一起。 刘邦无语,“乃公怎么觉得不对劲呢?” 金陵环境艰难,扶苏也无心享受,一心做事。李易等人也都自觉带着女侍做事,不插手政事,便办作坊、办医馆......还拉上了官吏家里的妻女。 李易最喜欢的就是刘锦,二人都喜欢读书,性格温和,几乎一见如故。江南生活辛苦,又没有亲朋好友,李易便经常让刘锦陪伴左右,想撮合刘锦和扶苏,让刘锦和她成为真正的家人。 扶苏眨巴着眼睛,拉刘锦上岸:“真笨。要是李易肯定知道我不会真的跳江。” 刘锦的鞋子都湿了,走在石头上有点吃力,小声反驳:“殿下总是喜欢冒险,万一真的跳了呢?” 刘邦绕到扶苏面前,又重逢了一遍:“乃公觉得很不对劲!” “后到家的要吃掉所有剩饺子!”扶苏蹭地跑了。 刘锦知道今天包的饺子有点多,要是都吃掉肯定会撑死了。她赶紧拎着裙子追赶,就是鞋子不太好跑。 扶苏放慢了一点速度,最终差一步领先,让刘锦先迈进了门槛。 刘邦没逮住扶苏,逮住了在角落里鬼鬼祟祟偷喝酒的刘季,踢了他一脚。 吃饱喝足,扶苏坐在台阶上,望着天上的满月:“还是江南暖和,一点也不像冬天。不知道阿父在咸阳冷不冷呢?” 刘邦坐在扶苏旁边:“看来你是喜欢上江南,不打算回咸阳了。” “当然要回去!”扶苏喊了一声,眼睛有点酸酸热热的,“阿父写信说房子都给我留好了,我得早点回家。” “唉。”刘邦也看着月亮,扯着嗓子唱歌,“‘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哇,好有文化,仙使从哪儿抄的?” “就不能是乃公自己编的吗?”刘邦撸袖子去抓扶苏。 扶苏跳起来,惊慌绕着院子跑。 李易和刘锦坐在屋内下棋,二人听见动静,往外看了一眼,只见扶苏在月光下诡异跑圈,不约而同地笑了。太子永远都这么活泼。 李易望向明月,不知道阿母和阿兄在做什么。 等江南的发展稳定下来,他们也就能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元宵节快乐~本文至此正文完结啦,新文《扶苏穿到始皇幼年时》在19号更新。接下来一周会写写番外,包括回咸阳的后续、父子俩旅游时候的事情.....一周后申请完结审核,七天后编辑通过完结审核,再写点免费的福利番外(免费的福利番外只能审核通过后才能发表),包括后世论坛、配角的一些事情、if线“假如刘彻投胎成扶苏的孙子”......还有一些灵机一动的番外,想到就写写。番外内容会写在标题上,宝宝们可以自由选择阅读喜欢的番外。 第262章 第262章 浩浩荡荡的船队行驶在渭水之上,慢慢靠近咸阳。 一个小娃娃趴在船边往水里张望,脚尖一点一点,想要往外跳。他刚弹起来,就被一只大手逮住衣领。 小娃娃一动不动,手脚耷拉着,变成只布偶。 扶苏气得拍了他屁股一巴掌:“装死也没用,乃公今天非得收拾你一顿,竟然还敢往水里跳?” 小娃娃赶紧复活求饶:“阿父,我真的错了。” 扶苏把他摆在旁边,冷笑一声:“回头写十张大字。” 小娃娃沮丧地低下头,踢着脚边的船板,不一会儿注意力就被渭水吸引走了:“阿父,为什么渭水没有江水清呢?”他从小见到的都是长江,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些发黄的渭水呢。 扶苏摸着他的脑袋:“关中人口可比江南多,渭水能治理成这个样子,很不容易了。”他望向咸阳的方向,眼神中的思念和缅怀越来越深。 他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迎接着咸阳的春风。 “阿父,我回来啦!”扶苏大喊一声,随即弹跳起来,往渭水里蹦。 刘邦眼疾手快,薅住扶苏的后衣领,把他逮回来:“乃公看你也欠收拾!”人到中年不保养,老了要遭殃。 扶苏尴尬赔笑。 船队停在郊外渡口,一行人换成马车和马匹。可扶苏实在思念阿父,骑上自己的枣糕马,哒哒哒往咸阳宫先跑了。 章邯看了眼扶苏跑走的方向,脸色一变,忙大声呼喊:“殿下,那是咸阳宫的方向!” 自从渭南的长安宫改建好,渭北的咸阳宫就被废弃闲置了,可扶苏却忘了。他的脑子里只记得离开咸阳时的咸阳宫,像小时候一样骑上马就往家里跑。 李易掀开车帘,“枣糕年纪大了,跑不快。快派人去把殿下追回来!” “是!” 枣糕的确年纪不小了,按照正常马匹的寿命来算,它快三十岁的高龄已经是百岁老人了。平日里扶苏只是偶尔骑着它遛遛,也没办法跑太快。 可今日不知是不是回到了熟悉的地盘,枣糕撒开蹄子跑,好似回到了年轻时候一样,还是那匹威风凛凛的千里马,一眨眼就把所有人都甩掉了。 不一会儿,一人一马熟门熟路,回到了咸阳宫。 扶苏已经不认识宫门前的卫兵了,都是新换上来的年轻人,便下马展示了自己的身份。他也不等众人行礼说话,一阵风地跑进咸阳宫了。 “阿父,我回来啦~”扶苏手舞足蹈往东偏殿跑,跑着跑着脚步慢下来,踟蹰地张望四周。 咸阳宫没有种什么花,树叶也稀稀落落。宫内的来往的宫人也寥寥无几,扶苏看见的都是一些年纪很大的宫人,这完全不像他记忆里热闹的咸阳宫。 咸阳宫就像这些宫人一样,一夜之间就老了。 扶苏抿着嘴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已经走到了东偏殿门口,却不敢推开那扇门了,好怕看见一个也枯萎的阿父。 刘邦没好气拍了扶苏一巴掌,“哭什么哭?你忘了你阿父搬到长安宫了吗?咸阳宫都废弃了。” “呀!”扶苏睁大眼睛,他忘记了。 “哼,乃公喊你,你也跟没听见似的。” 扶苏不大好意思,挠挠脸颊:“我一直在想阿父,没注意你们在说什么。”他看了眼尘封的东偏殿大门,轻轻叹了口气,阿父不在这里。 扶苏最终也没推开东偏殿的门,转身下了台阶,重新往长安宫跑。 “吱呀——”尘封的殿门被打开。 扶苏回头去看,见嬴政站在门口负手看他。阿父的白发多了,可那张脸还和当年一样英俊,让他一眼就找回了熟悉感。 “阿父!”扶苏眼眶热热的,啪嗒啪嗒重新跑上去。 嬴政上下打量着扶苏,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他抬手点点扶苏的脑袋,无奈道:“总是这么莽撞冒失。” 扶苏抱住嬴政,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吸着鼻子道:“阿父怎么在这里?” “朕就知道你肯定忘了。” “嘿嘿。” 嬴政拍拍扶苏的后背,带孩子进东偏殿坐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该先说什么,半晌后夸奖一番扶苏在江南的政绩。 扶苏不仅拉动了江南的发展,还利用新农具、新工具兴修水利、开辟农田。现在江南地区已经成了大秦的粮食产量大区,每年有大量的田赋运回咸阳。 扶苏自豪地抬起下巴,“当然了,我特别厉害的。阿父,你看我是不是和你一样英俊?”他跳起来蹦跶两下,展示自己威风的身姿。 嬴政笑着看他,眼角泛起皱纹,“蹦塌了朕的坐台,看朕怎么收拾你?” “阿父随便揍,我现在可抗揍了。”扶苏把自己的胸口拍得砰砰响。 孩子现在的皮肤都被晒得黑了点,在江南肯定没少辛苦。嬴政对扶苏招招手,在孩子弯腰的时候,捏了一把他的脸蛋。 扶苏小声抱怨:“阿父怎么不讲武德啊?”说好的揍屁股,怎么可以拧他的脸? “呵,朕看看你的脸皮厚不厚?” “哼。” 咸阳宫已经二十来年不住人了,就算每年再怎么维护,宫殿也开始阴气森森,很多地方都破旧了。父子二人呆了一会儿,便往新建的长安宫去了。 长安宫门口,一个小不点儿在来回转悠,像个球儿一样。 一旁的韩信弯腰劝他先进宫。 “不要嘛,我要等阿父。”小娃娃踮起脚,终于看见了皇帝的车队过来,蹦跶着手舞足蹈,“阿父!阿父!” 不一会儿,车里的人下来了。小娃娃呆住了,咬着手指,小声道:“两个阿父。” “哈哈哈。”嬴政把小娃娃捞起来,“朕是你的祖父。你阿父给你取了个什么名字?”扶苏写信的时候一直不肯说。 “祖父好。我叫小棉花。” “......”嬴政转头看向扶苏。 小棉花察觉到这个名字不对劲,想起阿父平时一直坑他,忙问道:“这个名字不好吗?” 扶苏干笑两声:“我看你出生时一团雪白,给你取的名字。” 小棉花看着自己的十个手指,个个白嫩,美滋滋地笑了。 嬴政嘴角微抽,他敢保证,绝对是扶苏想到了那几只棉花羊,干脆就随口取了个小棉花。不过他是个好阿父,没戳穿孩子的谎言。 小棉花就一直美到了第二天,直到和王绾见面。王绾哈哈大笑,笑话小娃娃和羊一个名字。 “哇。”小娃娃扯着嗓门嚎啕大哭,抱住嬴政的大腿,求祖父给重新取名字。 扶苏有点恼羞成怒,一脑袋顶翻了小娃娃:“告状精!” “就告状。”小娃娃重新爬起来,把不靠谱的阿父坑孩子的案底,掰着手指头叨咕。 嬴政笑呵呵地看着他们,让俩人自己决战,最终小娃娃还是被扶苏的大脑袋顶翻。 “我要找阿母告状。”小娃娃哭着跑掉了。 扶苏有点心虚,小声念叨:“我才不害怕呢。” 嬴政拍拍扶苏的脑袋:“一点也没有长大的稳重。” “有阿父罩着我,我八十岁也是这个样子。”扶苏摇头晃脑。 嬴政笑着嗔怪:“寡人一百岁还得给你收拾烂摊子?” “当然啦。”扶苏想了想怕累到阿父,便提议,“我们可以压榨小棉花嘛。” “......”嬴政总算明白,小棉花为何对扶苏这个阿父怨念那么深了? 扶苏滚到嬴政旁边,脑袋顶嬴政的胳膊:“阿父,我们什么时候再出去玩啊?”现在天下安定,各地都走上了正轨,就连蒙恬又在北境打跑了匈奴,他好想出去玩呀。 嬴政摸摸扶苏的脑袋:“你想去哪里玩?” 扶苏眨巴着眼睛,他想去看看蒙恬新打下来的北方地盘。可上次他和阿父出门玩一圈,好像阿父更喜欢大海:“我想去旧齐之地。” “行吧。”嬴政也很想在有生之年,再看看大海。 父子二人便准备准备,把小棉花扔在咸阳当吉祥物镇守,俩人跑去东巡了。 路过泰山的时候,附近的齐鲁儒生纷纷上书劝嬴政在泰山封禅。 嬴政第一次路过泰山就有封禅的念头,可那个时候扶苏不愿意爬山,便打消了想法。如今再次听见儒生的请愿,又有些心动。 刘邦算时间:“这次你阿父封禅,应该就不会遇到暴雨什么了。”上辈子始皇帝泰山封禅,遭到儒生的批评,又遇到暴雨。 扶苏便点点头:“好呀。以阿父的功绩,阿父不封禅,谁还有资格在泰山封禅?” “赵恒吧?”刘邦摸着下巴,“泰山大舞台,敢梦你就来。”就是赵恒在泰山封禅完,一下子把泰山封禅的格调拉下去了,此后再也没有皇帝去封禅过。 “......”扶苏开始生气。 “小气包子。”刘邦拍扶苏的脑袋。 最后扶苏还是陪嬴政在泰山封禅,又跑去琅琊看大海,玩了两个月才折返咸阳。 扶苏还惦记着西域的棉花、甜葡萄这些好东西,打算再休养生息个几十年,就对西域出兵。他把韩信扔去蒙恬那里,让他跟着学学怎么打匈奴。 可惜他并肩作战的臣属没有等到那一天,张良、萧何、甘罗.....曾经的旧臣一一提前走了。 嬴政也没能等到那一天,在六十九岁的时候便驾崩了。 被众人担心的扶苏却万分镇定,平静地继任王位、主持国政,却再也没有往日的活泼了,只是偶尔在刘邦面前还有点稚气。 转眼又过了二十年,扶苏身边只剩下茅焦。他调侃茅焦比王八都能活,最后也把茅焦给送走了。 曾经热闹的世界,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 直到他也躺在了阿父曾经躺着的病床。 眼前的事物模糊起来,扶苏有些看不清人了,便对小棉花和棉花崽子交代后事。 “在我的神主旁边加一个神主。”扶苏不知道刘邦站在哪里,只是凭借感觉对那个方向笑了笑,就算他死掉了也没关系,他会让人永远祭祀仙使的。 刘邦抓住扶苏的手,骂道:“谁让你多此一举的?乃公活够了,不想活了还不行吗?” 扶苏笑了,慢慢闭上了眼睛。 可下一刻他的眼前出现了光亮,扶苏皱眉掀开眼皮,入目是崭新的咸阳宫。 奇怪,咸阳宫在十年前因为过于破败就被拆除了,他怎么会在这里? 扶苏一低头,自己的腿短短,手指也短短,变成了三岁大的样子。 他恍然明白了什么,迈开腿往东偏殿跑:“阿父,我回来啦!” 沿途一个宫人、卫兵也没有,寂静的好似坟冢。可扶苏却觉得没有任何地方比这里还要温暖,他撞开东偏殿的大门,然后被门槛拦住了。 扶苏纠结万分,还是想像小时候一样爬过去。 一双大手突然出现,掐着扶苏的咯吱窝,把他拔起来。 扶苏仰起头,眼泪瞬间滚下来:“阿父,我好想你呀。”他伸手去抓嬴政的发冠,揪那眼熟的白毛球,阿父的发冠好像仙使哦。 然后白毛球活生生地滚跑了。 “......”扶苏鼓起脸颊,所以仙使刚才就看着他卡在门槛上,可恶。 第263章 第263章 琅琊郡与海岸相接,郡治琅琊县更是三面临海,可观赏日出照海面的壮阔奇观。 波涛拍岸的海浪、神秘难辨的海雾......直接震撼了初次见到大海的嬴政和扶苏。 父子二人站在海岸附近的琅琊山上,肩并肩望向海面。但茫茫海雾遮蔽了他们的视线,只能听见阴沉雾气里传来的海水哗啦翻涌声。 刘邦变成白毛球,落在扶苏的发冠上,陪他们看了半天,最后忍无可忍:“你们俩在这儿看啥呢?这都啥也看不见。” 今天的雾太大了,超过几尺之外都有些看不清晰,更别提海面了。 扶苏感慨:“好壮观呀,难怪琅琊有那么奇闻?”他都不需要看见什么,只要听见那海浪声、海风声,就已经知道大海的壮观,足够的震撼了。 面对前方一望无际的未知,扶苏生出万丈豪情,张嘴作诗。 可扶苏的“才华”实在让人不敢恭维,嬴政听得耳朵疼,几次想要打断扶苏都没能成功。 好在不多时,有卫兵来报有儒生想拜见皇帝。 嬴政带着扶苏到处巡游,几乎走到哪里,都能遇到过来拜见的士人或隐士。嬴政对此也见怪不怪,“带过来吧。” “是。” 不多时,一个发须皆白却面容年轻的儒生走上前来,拱手对嬴政行礼:“小人徐福拜见陛下。” 刘邦嗖地飞过来,绕着徐福转圈圈,“啧啧。”这就是把始皇帝骗得团团转的神棍啊?打着给始皇帝寻找仙山的名义,最后带着始皇帝给的资金,卷钱跑路。 该说不说,徐福的气质还是非常出众的。他身着宽大的儒袍,站在一层薄雾后面,身姿挺拔、气度从容,仿佛仙气从他的骨子里散发出来。 嬴政一见徐福,心里就生出好感,态度也宽容许多:“你是什么人?为何要见朕?” “小人是琅琊县本地的儒生。”即使面对天下之主,徐福的态度也依旧不卑不亢,没有谄媚,也没有傲慢,语速如常道,“听闻陛下驾临琅琊,特来拜见。” 扶苏也好奇打量徐福,心里琢磨着徐福的年龄,这个人怎么看上去又老又小的? 刘邦挡在扶苏眼前,“乃公看你们父子俩都不靠谱,没准儿会被人骗买保健品。” 扶苏瞪眼睛,他才不会呢! “那徐福既是儒生,也是方士。原本他会骗你阿父出海寻仙山,还卷走了一大笔钱呢.....啧啧,可怜的始皇帝呦,被徐福骗完,又被卢生、侯生骗了好几次。” 扶苏握紧拳头,可恶,他绝对不会被这个徐福蒙骗,也不会让阿父被蒙骗。看他怎么教训这个徐福。 徐福察觉到扶苏的视线,眼睛看过去,对上扶苏的脸,微微一怔。 扶苏不大高兴道:“你惊讶什么?我长得很奇怪吗?” 徐福摇头:“小人没有见过太子,惊讶于太子的容貌。您和陛下的容貌如此相似,正是二龙相承相辅,开拓千古治世的吉兆。” 扶苏努力压下嘴角,却还是翘起来了,矜持道:“当然啦。” “可惜.....”徐福说到这里,忽然就不再继续说下去了。 扶苏有点着急了:“可惜什么?” 徐福叹了口气:“天道在于平衡,所以月亮圆满后就会亏损,月亮亏损后重新开始圆满。小人担心,您和陛下占尽天机,正如月满。可月满之后就会亏损的,这是天道规则。” 扶苏心里不大舒服,拉住嬴政的袖子:“我什么都知道。一个国家就像一个人,会有生老病死,这是常理。我们只要在它生病的时候好好‘医治’就好了。” 徐福反问:“可若是继任者医术不行呢?” 嬴政按住扶苏的肩膀,“你想要说什么?” 徐福道:“小人同天下万民一样,希望大秦这样的盛世能够绵长日久。” “朕会做好当下之事,未来的事情谁也无法预料。” “若有仙人加持国运呢?”徐福道,“大秦有天命在身,能一统四海。可天命会转移,从夏转移至商,从商转移至周,又从周转移至大秦。若国运流失,天命再次转移呢?” 嬴政听着听着就看向扶苏,他不知道扶苏身边的那位神灵在哪里,也不知道那位神灵什么时候就会离开:“你有办法让仙人为大秦加持国运?” 徐福笑道:“海外有仙山,名为蓬莱、方丈、瀛洲,各有仙人居住在山上。陛下不妨派遣使者拜访,寻求仙人相助大秦?” 刘邦咂咂嘴,“销售奇才啊。上辈子看你阿父身体不好,打着找仙人求长生不死药的旗号;这辈子看你阿父身体倍棒,就打着找仙人为大秦加持国运的旗号。啧,专门往客户痛点上扎,一扎一个准。” 果然,嬴政已经有了兴趣,让人为徐福铺设坐席:“朕听先生言之凿凿,莫非见过仙山?” “不错。”徐福说到此处,语气变得万分虔诚,带着怀念和崇敬,“那时小人十四岁,在海边游历时,看见远处的海面浮现出仙山。” 嬴政打量徐福,对方丝毫不似作假,难道真的见到了仙山?他有些意动。 “那仙山草木繁茂,仙人往来期间。”徐福的情绪开始激动,往嬴政的方向靠了靠,“当时小人的同伴也见到了,我们立刻找到一搜渔船去拜访仙山。可惜始终没能追上,仙山便向海外飘走了。” 嬴政怔怔地出神:“竟然真的有仙山吗?” 就连一直气鼓鼓的扶苏都听得聚精会神,“山会飘走?” 徐福认真点头,“仙山自然不同凡俗。” “哇。”扶苏张大嘴巴,眨巴着眼睛,世界上有仙使这样的魂魄,会不会真的有神仙呢?神仙真的没有长生不死药吗?“先生认为还能找到那三座仙山吗?” 徐福道:“若我们心诚,仙人会感应到的,届时就会让仙山再次现迹。” 眼看着坚决反诈的扶苏都要沦陷了,刘邦阴阳怪气:“咱就说,那会不会是海市蜃楼呢?” 扶苏瞬间清醒了,紧紧贴着嬴政的胳膊,嘶,销售奇才恐怖如斯。 嬴政道:“朕若是支持你出海寻访仙山,如何?” “小人万死不辞。”徐福拱手道,“定会竭尽全力为陛下找到仙人。” 扶苏打断徐福的话:“你有什么特别的本事?我阿父可以派更厉害的人出海。” 徐福自信地道:“小人自小生活在琅琊,对海上行船、天文、象术、医道、杂学.....无一不通,就算在整个琅琊郡也算有些名望。” 扶苏不信,考了徐福几个问题,对方真的应答如流,看样子还理解颇深。正如徐福所说,他的确对各类杂学十分精通。 刘邦一拍扶苏的后背:“全能型人才啊。” 扶苏排斥的目光也转为欣赏,劝道:“你不必出海,去咸阳学宫呆两年,通过选官考试后,我要重用你。” 徐福却摇头拒绝了,坚持要出海寻找仙山。 扶苏皱眉,试探了一番,发觉徐福不是想骗波大的,而是真心实意觉得海外真的有仙山.....简直就是个重度迷信者。 徐福再三拒绝扶苏的邀请,并对扶苏露出深深的惋惜:“您不懂,小人真的见过仙山。” “......”扶苏忍不住跳起来,让人把徐福压下去关起来。 徐福大喊:“小人说得都是真的,只要足够心诚,一定可以再见到仙山的!” 扶苏从暴怒到无语,只用了徐福一句话的功夫。当你发现一个人笨,你会生气;当你发现一个人笨得离谱,只会无语。 嬴政讶异,却没制止扶苏的做法。待徐福挣扎着被押走后,他才询问扶苏。 扶苏给嬴政解释了一遍海市蜃楼的原理。 “原来真的没办法见到仙人吗?”嬴政有点失望,却并不算特别多,从前他也没准备能真的见到仙人。 “阿父,过两天我给你表演几个好玩的。” 扶苏准备了一些小道具,在嬴政和徐福面前表演,光的折射、反射等等物理小课堂。等他表演完,徐福整个人有点恍惚,看样子有点神志不太清醒。 扶苏挥挥手,让人把徐福送到咸阳学宫。现在学宫增设了一点物理课,让徐福跟着学学,学会了,想通了,就抓过来给他干活儿。 送走了徐福,扶苏就拉着嬴政去海边玩耍:“阿父,我们比赛抓螃蟹。”他把衣摆扎在腰间,卷起裤腿,踢飞鞋子光脚走进沙滩。 嬴政被他催得没办法,也学着扶苏的样子,走到海水旁边散步。 “阿父,你看是漂亮的贝壳。”扶苏举着一颗五彩斑斓的贝壳跑过来,给嬴政展示,“好漂亮哦。” 嬴政接过贝壳,摆弄了一会儿,丢进随手提着的竹筐里。 于是,扶苏在前面捡贝壳、找螃蟹。 嬴政跟在后面提着竹筐,里面装着扶苏扔进来的贝壳,倒是螃蟹一只也没找到。 父子俩一直玩到了日暮西山,感觉海水变多了,猜到是传说中的涨潮了。他们便往岸边走了几丈,站在了一块巨大的石头上,围观海水涨潮。 刘邦好心提醒:“海水涨潮很快的,乃公劝你们赶紧上岸。” 扶苏拍拍胸口,表示自己心里有谱,那海水离他们还远着呢,一会儿撤退就来得及。他坐在石头上,开始扒拉竹筐里的贝壳,跟嬴政讨论“战果”。 等父子俩回过神,也不过一刻钟左右的时间,发觉四周都是茫茫海水,他们坐着的石头都快被吞没了。俩人根本没办法返回岸上的。 刘邦学着扶苏刚才的样子拍拍胸口:“我~心~里~有~谱~。” 扶苏恼羞成怒,“李斯会来接我们的!” 不多时,李斯果然带着卫兵们,乘着小船来寻找嬴政和扶苏。他急得满脑袋大汗,生怕这皇帝和太子一起出事,他可是把姻亲和未来都压在了太子身上。 月光下,李斯远远地看见了两道影子。 稍微矮一点的那个还蹦跶起来对李斯招手,高一点的也矜持地招招手。明明是在求救,却丝毫看不出父子俩的害怕。 李斯认命,让人把船划过去,第一次忍不住唠叨嬴政和扶苏太过冒险。 嬴政自知今日不该如此涉险贪玩,便谦逊地听李斯叨叨,只是能有几个字能往心里进就不一定了,大概还是左耳听右耳冒。 扶苏则干脆拿出一只大贝壳,塞给李斯堵住他的嘴巴,“我特意给你挑的哦,是最大的大贝壳!” 李斯瞬间闭上了嘴巴,眼眶被海风吹得湿润,珍重地收藏起贝壳。 第264章 第264章 嬴政脑袋昏昏沉沉,放下手里的书册,撑着额头陷入昏睡。可才刚睡着一会儿,突然有木板重重摔在地上,吵醒了嬴政。 嬴政叹息着睁开眼睛,撸起袖子,高低要揍调皮的扶苏一顿。 “你是何人?”一道沙哑、震惊的呼呵声乍起。 嬴政这才意识到旁边还有人,他心中暗惊,小榻上半躺着的那个人与他容貌容貌十分相似。只是那人病弱憔悴,或许是病体日久,身形瘦削撑不起衣裳。 这人到底是什么人?嬴政扫视一圈周围,像咸阳宫的宫室,却又不太像。屋子里少了扶苏的玩具,却多了诸多齐地方士常用的“修炼”用具。 见嬴政不回答,那人目光更加犀利,语气却镇定地再次询问。可嬴政偏偏直觉那人没有表面那么冷静,只是忌惮他来历不明,不敢直接冒犯他。 嬴政不知自己怎么会来这里,更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便将错就错,故意端着架子,不肯直接言明身份,反道:“你难道不知道......我的身份?” 那人瞳孔微缩,强撑着坐起身,上下打量着嬴政,“您可是真人?” 真人便是方士口中的不死之人,水火不害,腾云驾雾。嬴政没有否认,反问道:“你想见真人?为何?” “吾【注释1】乃大秦始皇也,仰慕真人,欲请长生之术。”始皇帝见嬴政凭空出现,幻化的模样与他少年时相似,又如此神秘莫测,便有些信了嬴政的身份就是真人。 “......”嬴政想起扶苏口中的世外世界,自己怕是突然来到了世外世界,还见到了另一个被方士欺骗的自己。 嬴政看着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欲言又止。 始皇帝不明所以,却还是很虔诚地等待嬴政赐下长生药。 千里之外的上郡郡治肤施城,蒙恬正在和长公子商讨直道修造的进度。自从去年长公子触怒陛下,被遣送到上郡监军,便和他一起组织修造直道。 这条直道从秦国最西北的边郡九原郡,一直连通咸阳附近的云阳县。若是修成后,匈奴一旦来犯,九原郡就可以快速往咸阳传递消息,而咸阳的援军、粮草也可以快速运抵九原郡。 长公子笑道:“如无意外,这两年就可以大体修通了。” 蒙恬见长公子笑得开心,心里却没办法跟着高兴。记得长公子去年刚来上郡时,还一副丰腴白皙的公子模样,才过一年时间,整个人瘦了、黑了。 听闻陛下近来身体不大好,又在宫室之间修建了复道,轻易不见外臣。蒙恬很担心,一旦陛下有个万一,而长公子又不在朝中,怕是会生变。 长公子见蒙恬心事重重,也能猜到对方在想什么,笑容也淡了些:“待将直道修通,我会借此机会向陛下上书。我平日所行无错,陛下也是明理之人,他会让我回咸阳的。” 蒙恬听长公子心里有把握,便放松了许多。算算时间,明年差不多就能修通直道了,应该也不会就这么凑巧出意外吧? 说起意外,蒙恬想起近几个月的传闻,一时又眉头紧皱:“前几个月刚出现荧惑守心的不详天象,后又有坠星掉在了东郡,似乎还有些不好对陛下的传言。” “什么传言?”一道清亮稚嫩的童声突然插进来。 蒙恬一惊,低头看见一颗小脑袋从桌案下面钻出来。 扶苏睁大眼睛,下巴搭在桌案上,一屁股坐在了长公子腿上。 蒙恬呆呆的,看了看扶苏,又抬头看了看长公子,两张脸九分相似:“呃.....这是,这是.....” 长公子微黑的皮肤红得滴血,“这孩子和我没关系,我们长得就不像。”他把扶苏举起来,让背对着的小孩儿面朝自己,随后沉默了。 片刻后,长公子语气有些弱,底气不太足:“你阿母是何人?”是他哪个姬妾偷偷生下来的吗?怎么不告诉他呢? 扶苏鼓起脸颊,这个世界的自己怎么喜欢乱认孩子呀?“我阿父是始皇帝!” 长公子有些茫然,自己最小的弟弟胡亥都已经二十岁了,哪有这么小不点儿的弟弟呢?可若说不是弟弟,这小不点儿的容貌也太像陛下了。 蒙恬犹豫道:“陛下近几年行踪隐蔽,或许真是某个美人所生的小公子。可小公子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扶苏对撒谎这种事手到擒来,草稿都不打一下就开始胡编:“我听说大兄很厉害,就偷偷跟着送粮车来找大兄啦。”他还得意地摇头晃脑。 前两天的确有送粮车从咸阳过来。长公子后怕不已,连忙摸摸扶苏的肚子,看看弟弟有没有被饿坏?他一摸,那肚子鼓溜溜的。 扶苏用力吸气,想把肚子缩回去,脸蛋都憋红了。 长公子哭笑不得,揉揉扶苏的脑袋:“我让人送你回咸阳。” “不要嘛。”扶苏还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到世外世界。若是去了咸阳,见到这个世界的阿父,谎话肯定会露馅的。 但长公子决定的事情,很难有人能改变。他给蒙恬使了个眼色,语气微冷:“派人去查,另外送小公子回咸阳。” 扶苏抱住长公子,脑袋抵着他滚来滚去,软绵绵的撒娇:“求求阿兄了,我想留在你这里,回去会被陛下揍死的。” 长公子哪受过孩子撒娇?弟弟们和他不亲近,自己也没工夫亲自哄自己的孩子,还是第一次被这种软绵绵的小娃娃缠上,一时有些无措。 扶苏又吸了吸鼻子,眼泪汪汪地道:“我阿母生我的时候就病逝了,陛下平日里也不管我。我在咸阳都吃不饱饭,也只有在阿兄这里能把肚子填满。”说着,他把自己的肚子拍得砰砰响。 长公子忙握住扶苏的手,不让小孩儿再打自己了,叹了口气:“我这里并不安全。”他是来监军蒙恬的,偶尔蒙恬要去九原郡打匈奴,他也要跟着去。 “我不怕。”扶苏紧紧抱住长公子,“我可以保护阿兄。” 长公子眼神温柔下来,摸着扶苏的头发:“我这么大的人,哪里需要你一个小娃娃的保护呢?” 扶苏扁扁嘴巴这个世界的自己看起来好柔弱啊,身上瘦得都咯人,八成随便来个刺客都能把他捅死。他老气横生地道:“我不保护你,谁来保护你?” “好啊。”长公子捏捏扶苏的胳膊,“那你一定要保护好阿兄哦。” “嗯!”扶苏举手握拳,郑重承诺。他可是认真学过箭术和骑术的,怎么也比长公子这个弱弱的样子强。 蒙恬嘴角微抽,轻咳一声,“明日臣要去巡边,长公子还去吗?”带着孩子不方便吧? 扶苏道,“当然要去。” 长公子敲敲扶苏的脑袋,“不许在阿兄和蒙将军说话的时候插嘴。不妨事,把他绑在我身上,我带着他......你叫什么?”他低头看扶苏。 扶苏揉揉脑袋:“我叫小树。” 长公子感觉有点怪怪的,听上去好像在喊他似的。不过民间也喜欢用山川河流、花草树木取名字,含义相近倒也正常。 入夜后,扶苏缠着要和长公子一起洗澡、睡觉。能和另一个世界的自己贴来贴去,好有趣呀,可惜仙使和阿父都不在这里。 长公子真拿这么热情的小东西没办法,给扶苏在床上搭了个温馨的小被窝:“早些睡觉,明日一早还要去九原郡巡边。” “好。”扶苏钻进被窝,等长公子一躺下,就蛄蛹蛄蛹贴过去,“你也要早点睡觉,保护好身体哦。” 长公子没有把他推开,过了一会儿把胳膊打在扶苏的被子上。夜色里,他看不清扶苏的脸,却能感受到一个温暖的小火炉在旁边。 被陛下训斥遣出咸阳,长公子没有落泪;弟弟妹妹们冷嘲热讽,长公子也没有落泪。可此时抱着软绵绵、热乎乎的小娃娃,长公子却突然难受起来。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依赖他、关心他。不在乎他未来是不是储君,不在乎他会不会给他带来利益和好处。小孩子是那么的赤诚火热。 一大一小隔着被子融成一团。这样和谐的画面一直维持到后半夜,双双开始拳打脚踢。 扶苏睡着睡着,就把身体倒过来,脑袋冲着长公子的脚丫。他翻了个身,一脚踢在了长公子的肚子上。 长公子睡姿自然也是不好的,一脚把扶苏连脑袋带人都踹到了床脚。 随后,一大一小都被对方给踹醒了。 扶苏有点委屈:“你干嘛呀?” 长公子按着自己的肚子,也没办法训斥孩子,只好道歉。 “哼。”扶苏把被子卷吧卷吧,堆在中间隔开长公子。 长公子也怕自己再挨揍,也罢被子堆叠在旁边,将扶苏小小一个围困起来。 这一夜总算平安无事,次日长公子就抱着迷糊的扶苏上马,将小孩子绑在自己身上,搭在马背的包里还揣着给扶苏准备的干粮。 等扶苏清醒了,长公子喂扶苏吃了点干粮,给他介绍沿途的风土人情,又讲起了匈奴的故事,“不要害怕,我们只是照例巡边,不会有事的。蒙将军前两年把匈奴狠狠地打了一顿,又修了长城,他们不敢轻易南下。” 扶苏却不信,嗤笑道:“匈奴缺少资源,想要活下去,早晚都会再次冒险南下的。” 长公子有些惊讶,自己这个弟弟还真是聪明呢。 蒙恬也赞叹不已:“小公子当真聪慧。” “当然啦,我什么都知道。”扶苏开心地唱起了歌儿。 长公子和蒙恬不约而同面露难色,可他不忍心打断弟弟的兴致,只好努力放空大脑,避免被弟弟的歌声伤到。 九原郡的边防距离肤施不近,一行人中途得找个空旷的山脚休息。长公子刚解开绑着扶苏的绳子,把小孩儿递给蒙恬,忽然听见山腰的树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支木箭凌空射来,长公子神色微变,瞬间抽出佩剑挡开木剑。他把扶苏往蒙恬怀里一塞,引弓搭箭朝木箭的方向射去。 不多时树林里传来两声惨叫,随后一群面容凶狠的人冲下来,举着兵器杀向众人。 长公子冷笑一声,射了几箭后便丢掉弓弩,策马持剑砍杀过去。马下所过之处,践踏数人,最后他跳下马匹厮杀。 随行的士卒们也都立刻冲过去,与长公子配合默契,将这些乱匪一一制服。 蒙恬抱着孩子不方便上前,只能站在原地,可他一点也不担心。 扶苏都呆了呆,完全不敢相信另一个世界的自己身手这么好,明明看上去瘦瘦的。 蒙恬笑道:“长公子向来武勇。” 扶苏回过神,酸溜溜地嘀咕:“等我再长大点会比他武勇威风。” 第265章 第265章 大秦灭六国后设置三十六郡,其中以咸阳为中心的区域为内史。而上郡与内史相邻,就在内史以北。 上郡虽地形狭长,这里距离咸阳有些距离,却也并非如楚地、燕地一般遥远。 在距离咸阳这么近的地方,竟然出现了五人以上的乱匪团伙,实在是令人瞠目结舌。按照秦律,五人以上的团伙已经是极大危险了,会直接处以极刑。 长公子盯着仅剩的一个活口,“你们背后的主使是何人?”秦国不禁止黔首持有私兵,但一般的黔首也买不起兵器。 “始皇活不了多久了,哈哈哈!”那人一挣扎,直接借着抵在脖子上的刀刃自刎,不顾喷了一身的鲜血,凄厉大笑,“他活不了多久了.....” 蒙恬捂住扶苏的眼睛,面色凝重:“是匈奴的细作,还是六国遗民?” 长公子嘴唇紧闭。 “肯定是六国遗民呀。”扶苏扒开蒙恬的手指,“他们想杀掉我......我阿兄,这样等陛下病逝后,国中没有合格的继位者,就会天下大乱。他们想趁着乱世反秦呢。” 蒙恬一惊,没有因为扶苏年纪小就轻视他的话,反而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脊背发凉。 长公子想摸摸扶苏的脑袋,抬手想起手上还有血迹,便作罢:“小树说的没错。” “难道陛下的身体很不好吗?”扶苏说着眼睛又红了。算算年纪,这个世界的阿父四十九岁了,那按照仙使曾经说过的,明年这个世界的阿父就会死掉了。 长公子没有回答扶苏的话,倒点水清洗干净手指。他屏退其他士卒,这才对扶苏说道:“你在咸阳没有见到陛下吗?” 扶苏摇头:“我从来没见过陛下,他都不管我。” 长公子摸摸扶苏的脑袋:“我去年离开咸阳时,陛下的身体的确不大好,但都是一些老毛病了,不至于会影响寿数。只是民间一直诅咒陛下的传言,不可信。” “什么传言?” 长公子身为人子,不太好说这些事情。蒙恬便道:“几个月前有‘荧惑守心’的不详天象,后又有坠石掉在东郡,有黔首在石头上写了‘始皇死而地分’的大逆之话。御史已经去东郡审察此事了。” 扶苏的脸颊鼓起来一点。这个世界没有设立官学,普通黔首哪里认识那么多字?肯定是那些被剥夺贵族身份的遗民在搞鬼。 长公子也猜到了,眉头微皱:“他们既然敢做这种事,肯定是不会被御史查出来身份的。只怕普通黔首要被牵连了。” 诅咒皇帝这种事不可能轻轻放过,一定要有个处理结果。如果抓不到刻字的罪魁祸首,估计会诛杀住在坠石周围的黔首。 “这不会是他们最后一次诅咒陛下。”扶苏知道自己不做些什么,命运就会走向既定的轨迹,最终这个世界的阿父病死、胡亥矫诏、大秦二世而亡。 扶苏决定赌一把,看看能不能忽悠住这个世界的阿父:“阿兄,我想回咸阳了。” 长公子抱起扶苏,温声道:“被吓到了吗?” 扶苏用额头贴贴长公子的脸颊:“我要去找陛下,让他立你做储君。” 长公子和蒙恬同时失笑,小孩子稚嫩的想法实在可爱。 “不许笑话我。”扶苏有点羞恼,“我的嘴巴很厉害,肯定能说服陛下。阿兄,你跟阿父请旨,和我一起回咸阳。” 长公子有点不愿意,他想做出一番成绩,最起码也要把直道修通了,证明自己的能力,才好意思跟陛下请旨回咸阳。 扶苏看出长公子的犹豫,催促道:“你为什么不想回去呀?” “我惹怒了陛下,又没做出什么功绩,怎么好意思请旨回去?” 扶苏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注视着长公子。他捧起长公子的脸,“你们是父子,不是外人。” 长公子不明所以。 “父子是有感情的。阿父爱孩子,孩子爱阿父。”扶苏双手伸出食指对在一起,“怎么能用冷冰冰的功绩处理父子关系呢?你惹恼了阿父,当然是要撒娇求饶啦。” 长公子看着扶苏的两根小手指。 扶苏认真补充:“要去用爱和真诚打动阿父,不要用道理说服阿父。感情是不讲道理的。”他说的头头是道,好似很有经验。 长公子听得怔愣半晌,回过神后捏捏扶苏的脸蛋,这小崽子怎么一套一套的?说得好像这小崽子得到过陛下的宠爱似的。 “相信我。”扶苏缠着长公子蹭来蹭去,“试试嘛。陛下很喜欢孩子的。尤其他现在生病了,一个人在咸阳又孤独又寂寞,很需要孩子关心的。”你不关心,就轮到胡亥关心啦。 长公子默然不语。 蒙恬觉得公子小树说得很有道理,也希望长公子能试一试,若是能早点回咸阳就再好不过了。于是他开口道:“您先回肤施处理这伙乱匪吧,臣自行去九原郡巡边。” “好。”长公子带着几个士卒,押着这几个乱匪的尸体返回肤施。 一回到肤施,扶苏就拉着长公子去给始皇帝写信。给阿父写信这种事,他最有经验啦。 长公子写完一封信,格式一板一眼、恭恭敬敬,是一篇臣属汇报的文书模板,可就是没有什么感情,让扶苏看得直皱眉。 “不行,按照我说的写。”扶苏开始叭叭,三分之一都是在表达对阿父的思念,三分之一是说自己在上郡的有趣生活,剩下三分之一还在关心阿父的身体,正事只在结尾用了一句话。 长公子写着写着便停下笔,有点难为情,“小树,阿兄都三十多岁了。”实在不适合写这种小娃娃一样碎碎念的幼稚信。 “难道你三十多岁就不爱阿父了吗?” 长公子脸色微红,小孩子总是能把感情表达的这么直接,“咳。” 扶苏抬起下巴,抱着胳膊:“哼。三岁也爱阿父,三十岁也爱阿父,那为什么到了三十岁就不能说不能写了?你不说出来,阿父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真不知道宫人是怎么养大你的?” 扶苏道:“我生来就是这样真诚的人。难道阿父还不如你的面子分量重吗?老莱子七十多岁还穿花衣裳,扮作小孩儿,逗父母高兴呢。” “多谢小树。”长公子面楼惭愧。他也并非扭捏之人,便是别扭,也果断地继续提笔写下去。 “就这样,把信送去咸阳。” 长公子把信封装好,派信使送往咸阳。他站在门口望着信使离去的方向,一动不动,掌心好似被水浸泡了一样冒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陛下真的会喜欢这样的信吗? 长公子的信使还没抵达咸阳,始皇帝却已经收到了御史的查案结果——果然没能抓到在陨石上刻字的贼首。 始皇帝当场把竹简摔在了地上,怒而下令,诛杀住在陨石附近的黔首。 他又静坐半晌,召集博士们写一些歌颂神仙真人的诗。等明年再巡游天下时,让乐师配乐弹唱这些颂诗。 嬴政掀开内室的帷幔,脸上多了一副面具,不急不缓地走出来。他注视着被慢慢逼入绝境的另一个自己,下面的臣民蠢蠢欲动,病体又每况愈下,精力和时间都已让自己来不及再做什么了。 始皇帝抬头去看嬴政,糟糕的情绪一滞,转而讶异真人似乎在怜悯他?可他坐拥社稷,是天下之主,有什么好怜悯的?他心里不大高兴。 “真人何时能告诉吾长生之术?”始皇帝忍不住再次催促,他的耐心已经告罄了,保不准什么时候就要叫人把这个真人逮起来弄死。 嬴政和始皇帝不同,但他们到底是同一个人,本性都是一样的。即便面对神灵,也不会认为自己低一等。 如果神灵能满足自己的要求,那就会祭祀、供奉;如果神灵对自己无益,甚至与自己为敌,肯定无法容忍。正如始皇帝南巡路过湘山祠,忽遇大风阻止行船,直接下令砍光湘山上的树木,惩罚湘君神。 所以嬴政知道“真人”的身份是忽悠不住太久的,可他依旧神态自若:“活人是没办法长生不死的。我此番来,只是为了帮扶大秦社稷。” 始皇帝猛然直起身子,怎么能让他接受“不死药”是个谎言?这些年他付出诸多代价,怎么能让他接受? 这时,殿外传来高亢清脆的少年声:“陛下,臣打了一只白鹿!” 话音未落,一个容貌昳丽的少年跑进来,顿时让整个殿内大放光彩。 嬴政从未见过此人,视线不自觉多停留两眼,却被那少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他不悦地皱起眉毛,漂亮是漂亮,性格过于乖僻。 始皇帝刚得知自己可能被骗了多年,心情不太好,却也没对少年发脾气:“白鹿?” 少年连连点头:“是真的白鹿,天赐的祥瑞。” 嬴政忍不住打断了他们的话,没耐心听这种无聊的话题:“他是谁?” 始皇帝不明所以:“他是吾的幼子,胡亥。很孝顺的孩子。”他补充了一句,怕真人对胡亥有偏见。 第266章 第266章 原来胡亥就是这样,嬴政上下扫视着胡亥,想起扶苏曾透漏关于胡亥的只言片语,也能猜到此人对大秦有害,愈发觉得其面目可憎。 嬴政的眼神看得胡亥恼火,可他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放肆,什么时候不能放肆。眼前这个戴面具的人必定是陛下的重客,胡亥只好压下各种念头,继续笑着邀请始皇帝去看白鹿。 始皇帝接连承受“不详”的打击,也想看看祥瑞,却实在提不起什么出门的兴致,便让胡亥把白鹿带过来看。 “是!”胡亥活泼地跑出了殿门。 嬴政讥笑:“举止轻浮。” 始皇帝不大高兴,好歹胡亥也是他的儿子,“孩子活泼好动了些。”他还挺喜欢胡亥的,这么多孩子里,就胡亥从小到大都不与他生疏。 “若他克你呢?” 始皇帝神情微变。 嬴政也算是了解自己了,当执着自信某件事的时候,很难用常理劝服。他便不讲道理,斩钉截铁道:“他克你。” “真人此言何意?”始皇帝的语气惊疑,却温和下来。到底他和胡亥的感情也不算太深,还是自己和大秦最重要。 嬴政道:“他的命格和你的命格相犯,距离你越近,就会导致你容易遇到病灾。”这种事信则有,不信则无,就怕细想。 只要认准了一个前提,就会自动找到无数与之对应的证据。始皇帝的脸色越来越不好,显然回忆起了什么:“吾让胡亥去会稽为吾祈福,可否化解不详?” “可。”嬴政嘴角微抽,看得出来他很害怕了,直接把胡亥扔到了万里之外的东南角。 始皇帝当即下令,让胡亥收拾东西,过两天去会稽为他祈福,什么时候回来待定:“徐福曾说海外有仙山,吾斥巨资令其寻找仙山,求不死药。难道也是没有结果吗?” 嬴政默然。 始皇帝这次没有勃然大怒,反而安静了。其实去年他就已经心里有数了,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 去年一直为他寻找不死药的侯生和卢生,因找不到不死药,也炼制不出有效的丹药,双双逃亡。那个时候始皇帝就已经猜到“所谓不死药,都是骗局”,坑杀了咸阳范围内“有问题”的方士。 可他并未停止寻找不死药,过去厚待韩众、徐福、侯生、卢生等方士,又耗费巨资寻求不死药,若停止继续寻找就是承认自己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咳咳。”始皇帝抓着凭几的扶手咳嗽。 嬴政看了半晌,走过去扶住他,入手是略显孱弱的病体。秦国先君都是能上战场的,到了他这一代不需要亲自上战场,却也并不疏忽骑射剑术,何时如此病弱? 不到五十岁就病弱的身体、疏远的扶苏、内忧外患的大秦。 这样的世界,他不喜欢。嬴政有些疲倦,想要回到自己的世界,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半晌后,嬴政心态稳定了一点,耐心道:“你该叫扶苏回来。” 始皇帝身体微僵:“吾无碍。” 嬴政没有反驳,反问道:“你可还记得齐桓公旧事?” 齐桓公在管仲的扶持下开创齐国霸业,让齐国成为列国之首。可他在立储之事上左右摇摆,好不容易暗中定下公子昭,却在管仲去世后,听信奸佞宠臣易牙等人的劝说,又暗中改口欲改立公子无亏。 直到齐桓公病重,立储之事还未明确定下。诸公子为了争夺储君之位大打出手,易牙等人扶持公子无亏直接夺位,原定的储君公子昭逃亡宋国。 在诸公子争位时,病床上的齐桓公却无人问津。而他曾经宠信的易牙等人和公子无亏,更是直接把宫门封死、筑高墙,遣走了所有伺候的宫人,让齐桓公彻底与世隔绝! 齐桓公独自一人苦苦煎熬,没有药、没有食物、没有水,甚至不得不吃被子充饥。一代霸主在这样凄凉窘迫的环境里,被活活饿死。 直到公子无亏彻底坐稳了国君的位子,才想起来被封死在宫殿里的父亲。整整六十七天!当封死的宫门被凿开,齐桓公尸身的蛆虫已经爬满了地面,甚至爬到了门外。 人都会死的,可怎么死、死后下场如何却不同。 始皇帝默然半晌,他身边就没有易牙吗?若他真的病重,眼下乖顺的诸子会不会像齐桓公的儿子们一样? 嬴政道:“人心难测,唯有将一切危机扼杀在萌芽时。”他不管身边的臣属会不会是易牙这样的奸佞,只要提前定好了储君,就算是易牙也无法做出太大乱子。 良久后,始皇帝叹息:“吾也有力所不及之时。” “只要是人都有力所不及之时。”嬴政顿了顿,忽然漏出一抹笑意,“但若是有人能替你分担,就算有力所不及,也并不可怕。” “让吾再想想。”若要立储君,论及才能、名望、品性,诸子无一人可比长子扶苏。可始皇帝还是没立刻同意把扶苏传回来,扶苏违逆君意被遣出咸阳,岂能一年就传回来?这也太没面子了。 此时,长公子的信件也传送至咸阳,却在刚刚送入宫中时就被赵高拦截。 赵高摆弄了一下封泥,嗤笑一声,随手收进袖子里。 “中车府令这是在做什么?” 赵高一惊,回头看见不远处的蒙毅,脸色阴沉下来,新仇旧恨瞬间涌上来。这个该死的蒙毅! 从前始皇让蒙毅负责刑狱,他不过是犯了点错,就被蒙毅抓住要判死罪。若非他平日用心侍奉始皇,得到始皇的赦免,恐怕早就被这蒙毅给害了。 赵高越看蒙毅,牙根就越痒痒,早晚有一天他要把蒙毅千刀万剐以消心头之恨。可眼下蒙氏兄弟是始皇身边的重臣,他还不敢直接得罪。 赵高压下心中百般暴虐的想法,露出笑容道:“是长公子送来的文书,我正打算转呈陛下。” 蒙毅才不信赵高这套话,这个小人品性卑劣,早早就和长公子有嫌隙,怕不是想销毁长公子的信:“正好我也有事要见陛下,我们一起去吧。” 赵高只好同意。 可惜始皇帝心情不佳,没有让他们入殿。但在蒙毅的请求下,始皇帝还是收了长公子传来的信,却依旧不许二人入殿。 蒙毅已经习惯陛下近两年的神秘了,斜眼撇了眼赵高,等信件被安全送入殿中才离开。 信件送进来就被丢弃在桌案上,始皇帝都没有翻开。 嬴政眉头拧了下:“你怎么不看扶苏的信?”他每次接到孩子的信,都是第一时间查看的。 “无非是一些套话,不要紧的公务稍后处理就行了。”始皇帝见真人不悦,就算求不到长生药,好歹真人还能辅助大秦,便顺手打开了长子的信件。 与以往的言简意赅不同,这次长子写信的竹简胖了两圈,重了不少,看样子内容还挺多。 始皇帝倒真的被挑起了些许兴趣,坐直身子翻开,表情错愕、喜悦交替闪过。 始皇帝苍白的脸色都红润了,抖了抖竹简抱怨道:“都三十多岁的人了,不过离家一年就思念吾。枉吾平日看他稳重,竟如小儿一般扭捏。”他的语气可一点也不像抱怨,反倒像是在炫耀。 可惜嬴政不是“最懂他”的李斯,才不会顺着他说:“我的孩子无论离家多久,都会非常思念我。”他并不输给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真人也有孩子吗?” “嗯。”嬴政如春风拂面,难得温和:“他总是喜欢喊我‘阿父’,每次还没进屋,就能听见他的大嗓门。要是离家,一定会给我带礼物回来” 始皇帝脸上的红润微微退散,喜色也淡了点,扶苏你要是不带礼物回来,你就死定了。 嬴政有点想念扶苏了,也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扶苏是什么样子?看信上的话,风格倒是很像,不过更稳重些。 始皇帝兴致缺缺,半天才继续往下翻看,刚看两行字突然面色大变,旋即怒气翻涌:“该死!”他把竹简拍在桌案上。 嬴政瞥了一眼,也杀意翻涌。竟然有乱匪敢刺杀扶苏! “即刻传长公子回咸阳。”始皇帝立刻唤人进来传讯,另外派遣御史过去追查此案。他一时生气把孩子遣出咸阳,不代表他真的不在乎孩子,那可是他寄予厚望的长子! 始皇帝又喝住,“不,让蒙毅亲自带兵过去接长公子。”他最信任的两个人,一个是蒙恬,一个是蒙毅。唯有让蒙毅亲自去接长子,才能让他放心。 蒙毅惊闻此事也不敢耽搁,立刻收拾行囊去接长公子。他带上咸阳宫的精锐卫兵,昼夜兼程,终于在两天后抵达肤施。 蒙毅刚一下马,还没等站稳,就扑上来一道小小的黑影。他下意识地接在怀里,才发现是一团软绵绵的小娃娃,容貌还和长公子九分相似。 “蒙毅。”扶苏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抱着蒙毅不肯撒手。他人缘好,到处都是好朋友,但他最好的朋友永远都是蒙毅。 此刻在这个陌生的世外世界,能见到蒙毅,怎么能让扶苏不激动? 蒙毅有点懵,看看扶苏,又看看不远处的长公子:“这是公子的.....”不会吧?长公子才来肤施一年,孩子都长这么大了? 长公子无奈道:“他是我的弟弟,陛下的幼公子小树。” 蒙毅不同一般官吏,他深受始皇帝的信任,常常出入宫中伴驾,自然知道宫中多年没有新婴出生。他眉毛微动,狐疑道:“宫中并没有这个公子。” “哇!”扶苏仰天哇哇大哭,拍打着蒙毅的肩膀,“我讨厌你,放我下去。” 长公子刚刚生出的想法被扶苏这一嗓门打断,他和小孩儿相处多日,感情非比寻常,心疼地把扶苏抱过来:“别哭。无论你是什么身份,都是我.....”他意识到自己不能随便乱认弟弟。 长公子给扶苏擦拭着眼泪,补充未说完的话:“就算你不是我的弟弟,也可以给我当义子。” “我才不要给你当儿子。”扶苏哭得更伤心了,“我要我阿父!我要回家!”他好讨厌这里,所有人都不认识他,蒙毅也不认识他。 这里还没有阿父,他好想念阿父呀。 第267章 第267章 小孩子再早慧,也只是脑子比普通娃娃聪明点,说到底本性还是小孩子,难过了就哭个不停,需要人来哄、需要人抱抱。 长公子抱着扶苏走来走去,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给他哼唱秦风。也幸好他有练武的习惯,不然还真抱不动这肉墩子。 半晌后扶苏总算不嚎了,抱着长公子的脖子,一抽哒一抽哒地吸气。他看见蒙毅凑过来,就把脑袋转过去,用后脑勺对着蒙毅。 蒙毅哭笑不得:“长公子,这孩子.....” 长公子摇头,也不知道小树的来历。秦国运送粮食装备有严格的律令规定,不可能夹带了一个小孩子,而运送粮食的官吏却一无所知。他派人仔细查了一翻,也没有查到小树从哪里来、又如何进入了他的房间。 他没有戳穿小树。小树只是个小孩子,都没有他的肚子高,平日机灵可爱也不作恶,还帮了他许多忙,就算不是宗室公子也无妨。长公子本打算等和小树再熟悉些,就和小树好好谈谈。 只要小树不是细作,长公子就要留下他,哪怕他是个骗子。 可现在蒙毅的到来提前戳穿了小孩儿的谎言,还逗得小孩儿哇哇哭,长公子也头疼不已。他费了大力气把孩子哄好,温声道:“小树,你先跟我回咸阳,我再帮你找你阿父怎么样?” 扶苏闷声应了:“嗯。”他也没有其他地方去,既然回不去,就还得帮这个世界的阿父和自己治理大秦。 蒙毅紧接着道:“长公子现在就收拾东西吧,我们早些返回咸阳。” “好。”长公子让蒙毅带士卒们去休息一会儿,自己和随从们去收拾行囊,“把小树的玩具都装上。” 扶苏抓着一把木剑,戳长公子的腰:“你就这些行囊吗?” 长公子不明所以。 “你不给陛下带礼物吗?”扶苏用木剑拄着地,“我每次出门就会给阿父买礼物,阿父可高兴了。” 长公子确实没想到这件事,“我没给陛下送过礼物。陛下坐拥天下珍宝,什么也不缺,有什么能让陛下喜欢?” “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扶苏顿了下,认真地道,“但你也不能真送一根鹅毛。” 长公子失笑。 “陛下有没有是陛下的事,你送不送是你的事。不过你说对了,陛下什么都有,所以你也不必挑什么稀世珍宝送,他也看不上眼。你送些真诚的东西,发自内心想送的东西。” 长公子揉着扶苏的脑袋,思考着这番话:“我想给陛下送两个匈奴首领的脑袋,一来一回怕是来不及。”上郡并不算边境,北边还有九原郡,西边还有北地郡,跑到边境砍脑袋肯定来不及。 “.....”扶苏茫然地望着这个世界的自己,显然长公子不是在开玩笑。他老气横生的叹了口气:“难怪孟母要三迁,成长环境对孩子的影响太大啦。”真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是怎么长大的? 长公子哈哈大笑,拎起扶苏出门给始皇帝买礼物。俩人在集市里转悠了一圈,长公子最后买了一套活灵活现的战车泥塑。 那泥塑战车上还有三个甲兵泥人,中间的甲兵驾车,左边的甲兵持弓射箭,右边的甲兵手举长矛刺杀。战车两侧还站着一群小步兵泥人。如此还原战场的泥塑,显然做这套泥塑的摊贩上过战场。这放在大秦也不稀奇,哪个秦人没上过战场才稀奇。 扶苏指着挂在战车侧面的两个盾牌,“是扶苏哦。”战车上的藩盾用木头做框,形似树,以前有不少将士管它叫扶胥,也就是扶苏。 长公子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有点尴尬:“我没想到这里,不然还是换个礼物吧。”他也不是什么小孩子,送这样的礼物怪怪的,就不该什么都听小树的。 “我看挺好的。”扶苏道,“我都直接给我阿父送小树泥塑,我们快点回咸阳吧。” 长公子无声叹息,任由扶苏打包这套战车。反正他送不送,小树也不会知道,等回头把这套战车给孩子玩吧。 怕始皇帝着急,收拾好行囊后,一行人便骑马赶回咸阳。带着个小孩子不好昼夜兼程,第五天才抵达咸阳宫。 才离开一年,长公子便已觉咸阳宫变了许多,宫室之间多了许多连接的甬道和复道,好似巨大的牢笼。打造牢笼的人,又何尝不是亲手把自己关了进去? 蒙毅低声道:“陛下去年听信卢生等方士的话,修建了这些甬道和复道,把宫室之间道路封闭连接,免得有人窥探陛下行踪。”卢生逃跑了,其他方士也被坑杀了,可这些甬道和复道没有拆除,甚至在长公子离开后,继续修完了。 长公子皱起眉毛:“陛下不会见臣属了吗?” “丞相等人把奏书送入宫中,一切事物都由陛下在宫中决断。待陛下决断完,就把诏令传出去,让丞相等人执行。”蒙毅不好多说什么,可陛下如今的诡秘莫测,着实吓得不少官吏不敢做事,甚至有主动辞官的。 长公子心里发沉,这群该死的方士,害的陛下君臣离心。 扶苏咬紧下唇,仙使说过阿父被方士诈骗,但听故事是听故事,真亲眼看见这幅场景,他忽然好难过。 无论是哪个世界的阿父,都应该永远英俊威风,就算变成老头儿也是帅老头儿。扶苏用手背揉眼睛,怎么可以这样? 蒙毅摸摸扶苏的脑袋,低声道:“今时不同往日,长公子不可再与陛下起争端。” 长公子一惊:“发生了何事?” 蒙毅拧眉:“陛下新招揽了一名方士,养在宫殿里。在那方士的建议下,陛下把公子胡亥派到会稽郡祈福。” “真是坏蛋!”扶苏握紧拳头,气得眼睛都红了,那方士是个坏蛋,胡亥更是大坏蛋。 长公子沉默半晌:“我明白。”陛下最宠爱胡亥了,现在都能听信方士的话,把胡亥给遣送去万里之外的会稽郡。那会稽郡是什么好去处吗?民风、环境等等都与咸阳相差甚远,娇生惯养的胡亥哪里能受得了? 扶苏怒道:“我要收拾他。” “你要收拾谁?” “收拾那个方士。”扶苏讨厌死这些骗阿父的方士了,就算胡亥该死,也不该是阿父听了方士的话把他弄死。 长公子和蒙毅被稚嫩的童言童语逗笑了,但还是嘱咐道:“一会儿见了陛下可不要说这话。” “我当然知道啦,以后悄悄收拾他。”扶苏睁大了眼睛,要仔细看看那可恶的方士长什么样。 如今始皇帝对咸阳宫把控极为严格,一般人都不得随便走动,更不能轻易入殿。待蒙毅入内回禀后,才允许长公子和扶苏入内。 可真要迈进去的时候,一大一小却双双停在了门槛外,有点不敢看现在的阿父。 殿内的始皇帝迟迟等不到长子进来,便唤了声:“扶苏。” 一大一小双双打了个激灵,脊背挺得溜直,来了个原地立定。 蒙毅忍着抽搐的嘴角,安静退出大殿,守在外面的台阶下。 “扶苏!” 听着始皇帝要发火了,长公子和扶苏互相拉扯着走进去,“臣拜见陛下。” 扶苏用眼神偷偷去瞄站在不远处的方士,可惜那方士带着面具看不清脸。但一对视上那方士的眼睛,瞬间涌上来一股熟悉感,好像他的阿父哦。 嬴政缠斗的手指缩进袖子里,只是安静地看着扶苏,却没有出声。 始皇帝昼夜批阅奏书,眼睛不如从前好了,再加上殿内昏暗,也没注意到长子身边还“挂”了个小崽儿。他问起长子在上郡遇刺的事情,明明是关心的话,语气却像是在盘问臣属。 长公子也恭敬回答,语毕,扯了下旁边的扶苏:“陛下,这是臣遇到的走失幼童,与我容貌极为相似,想先收留在身边。” 始皇帝挑眉,目光在长子身上仔细转了一圈,才看到“挂”在旁边的小崽儿,“过来让吾看看。”长子的容貌像他,一个普通幼童能像到哪去? “是。”扶苏丝毫不紧张,还望了好几眼嬴政,越看越觉得熟悉。 始皇帝打量着扶苏。 这个阿父身上的气势更加威严,没有太多慈爱和温柔,不是他的阿父。扶苏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阿父旁边,而是停在了几步之外,和嬴政站在了一起。 扶苏不似往日一样话痨,变成了一个沉默的小哑巴,完全看不出什么机灵聪明的样子。 始皇帝看了几眼,惊讶于扶苏的容貌,却并没有太多兴趣,只是点头道:“确实像,派人查查这孩子的身份。”说罢,他便继续和长公子说话。 扶苏挪动脚,往嬴政身边靠近点。过一会儿,他又绕着嬴政打转儿,用脑袋试探性地贴贴。他真是个坏蛋,因为这个方士有点像阿父,突然不想收拾这个方士了。 嬴政抬手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调皮。” 扶苏呆了呆,突然弹跳起来,挂在嬴政腰上,嚎啕大哭,“阿父,我好想你呀。” 嬴政捞起扶苏,摘掉了脸上的面具,满眼温柔的笑意。 旁边的始皇帝第一次听见这么大的哭嚎声,惊得忘记自己要说什么,转头去看扶苏和嬴政。那容貌与他和长子相似的父子如此温情,一时让始皇帝沉默。 长公子惊讶:“小树是您的孩子?” 嬴政微微颔首,有补充:“是朕的孩子,大名也叫扶苏。” 始皇帝神情恍惚,“你到底是谁?” “政,另一个世界的你。”嬴政捏住扶苏吵闹的嘴巴,“又或许并不是你。” 始皇帝一心求仙,对这些超出常识的事情理解很快。他沉思片刻,便明白了嬴政这话的意思。 面对这样离奇的事情,始皇帝好奇和激动过后,却不大高兴:“难道和吾是同一人,让你很难接受吗?” 嬴政摇头:“‘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 始皇帝又沉默了。 “那小树......”长公子看着扶苏,“你是另一个世界的我吗?” 扶苏抱住嬴政的脖子,贴贴阿父的脸颊,摇头:“我们都是扶苏,但你是你阿父的藩盾,我是我阿父的小树。”没有哪个好、哪个坏,只是不同而已。 长公子也沉默了。 嬴政捏捏扶苏,询问孩子来到这个世界的经历。 父子二人找了个地方坐下,温情脉脉地叙旧。扶苏欢快地比手画脚。嬴政也不指责扶苏无礼失仪,只是温和地笑着点头回应。 长公子看见了他和陛下之间的另一种可能,是因为他太愚钝呆板了吗?是因为他太恪守分寸了吗?是因为他......不会给陛下买礼物吗? 所以他连一句“阿父”都不能喊得像小树那样坦然。 眼泪不知不觉间涌出来,长公子匆忙低头,用手拭去眼角的湿意,免得在陛下面前失态。 始皇帝却没错过长子的举动。他声音平静地让长子近前,看着端方雅正的长子,心里也是满意至极的:“他们说的没错。” 长公子怔怔,不太明白陛下的意思。 始皇帝似乎笑了,“吾年纪大了,比起吵闹调皮的幼童,更喜欢稳重些的孩子。”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喜好,他独裁专断惯了,也不太喜欢孩子面对自己时过于放肆。 “我才不吵闹!”扶苏抽空回头,用力喊着反驳。 始皇帝揉了揉耳朵,脑子被那大嗓门震得嗡嗡响。 长公子赶紧跪坐在旁边,伸手帮始皇帝揉着额头。 始皇帝叹息:“吾果然还是不太喜欢小孩子。” 扶苏嘴巴不饶人:“那是你没眼光!” 嬴政嘴角微抽,捂住扶苏的嘴巴,免得大嗓门把始皇帝给震聋,又看向始皇帝道:“你别逗他了,到时候耳朵疼的还是你。” 始皇帝哈哈大笑,坐直了身子,对长公子道:“那小崽子身上也有优点,你多学学,调皮和吵闹就别学了。” 扶苏被嬴政控住了嘴巴,只能挥舞拳头表示反驳。 长公子抿了下嘴唇,轻提起一口气道:“臣给陛下带了礼物。” 始皇帝来了兴趣。 长公子把那准备藏起来的盒子拿出来,打开后露出里面的战车泥塑,有点不好意思:“简陋了点。” “尚可。”始皇帝摸了摸战车两侧的藩盾,把战车取出来放在桌案上当摆件。 简陋廉价的泥塑战车,和旁边价值连城的水晶、玉石、青铜摆件放在一起,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长公子有点后悔,早知道应该换个贵一点的礼物。 始皇帝和长公子没有说起一年前的争吵,也没有说太多难堪的近况,更没有约定未来要怎么样。父子俩默契地揭去过往的不快,默契地缓和了关系和相处方式,一切都心照不宣。 不似嬴政和扶苏炽烈直白的父子感情,始皇帝和长公子如一潭静水,平静的水面下,静静地流淌着温情,不言不语却并不衰减。 始皇帝随手把案边的糕点推向长公子,转而询问嬴政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嬴政放开扶苏,让话痨来叨叨。 始皇帝和长公子皆露出惊异。不过始皇帝最后却没说什么向往的话,而是说道:“吾和扶苏也会治理好这个世界的大秦。” 扶苏张嘴就来:“陛下先把自称改成‘朕’再说吧,还信方士的鬼话呢。” 始皇帝憔悴的病容泛起红晕,气的!他撸起袖子,起来就要去逮扶苏,“小崽子,别以为朕不会揍你。”他又让长公子和嬴政一起去拦截逃窜的扶苏。 扶苏吓得嗷嗷叫,跑出了大殿。 一番折腾下来,始皇帝的身子反倒轻松了不少,不似往日难受无力。 嬴政道:“朕每日都会锻炼身体,直到临终前也不似你这样病恹恹。” 始皇帝不大高兴:“朕每天日理万机,一堆奏书都要批,哪里有时间锻炼?” “哦,扶苏能帮朕分担一半公务。”嬴政顿了下道,“松手放下一些,才能得到更多。人的精力和体力都有限,哪能事事都亲力亲为?” 始皇帝听明白了这个道理,也见到用这个道理做事的嬴政的成功,可他一时很难放下。 嬴政道:“我们不知何时会离开这里。但在这个世界停留的时间里,可以帮你一起治理这个大秦。最重要的是我们走了之后,也要有人能接过重担。”他看向长公子。 长公子面对另一个世界的父亲,同样压力巨大,低下头应下。 始皇帝不满,用奏书去拍长公子:“答应的那么快,他是你阿父吗?” 嬴政挑眉:“啧,你阿父如此凶悍。不如以后和朕一起离开,扶苏也想要个兄长。” “滚。”始皇帝把奏书砸向嬴政。 始皇帝被这对父子气了一顿,身体真就慢慢好转了。 没过几日,始皇帝便下令拆除复道和甬道,恢复往日的朝会,不再避居深宫中。同时下令册封长子为储君,命其与朝会参政。 这个消息太突然,满朝臣属都吃了一惊,但大部分人都接受良好。长公子在民间本就有名望,平日也礼贤下士。无论是才能、武勇、仁德,还是对待臣属,都证明他是个合格的储君。 可总有人是难以接受的,尤其是赵高和胡亥。他们都已经打算好了,眼看着始皇帝身体越来越不中用,等待时机可以夺位。 正好胡亥还没有动身去会稽,和赵高私下商议了一番。 赵高压低声音,愈发显得阴沉:“几百年来,被废掉的太子也不少。他就一定能坐稳那个位子吗?” “可是还能有什么办法呢?”胡亥烦躁不安。 第268章 第268章 赵高和公子胡亥的关系极为紧密,他精通律令和小篆,被始皇指派教习公子胡亥律令、读书,而胡亥也很依赖他,大多对他言听计从。所以他不会就这样放任胡亥被驱逐出咸阳,他还要帮胡亥谋取储君之位。 “公子与陛下由来亲近,自可去陛下面前哭诉。”赵高道,“就算陛下不会收回成命,但念及与公子往日的父子旧情,也不会让公子在会稽郡待太久,很快就会让您回来的。” 胡亥不太情愿,哪里能比得上关中繁华?凭什么让他去会稽? 赵高耐心劝解:“公子,陛下决定的事情很难改变,您不要和他对着来。” “我知道。”胡亥烦躁不已,还是采纳了赵高的意见,当即入宫哭诉求情,希望能早点让他回咸阳。 哭诉不能嚎啕大哭,要哭的好看、哭的能让父亲共情。胡亥自小就知道怎么得到父亲的喜爱,搓乱了自己的头发,一入殿内连头都没抬,掩面抽泣:“陛下,臣此去会稽,不知何时才能再回咸阳,能不能再陪陛下吃一顿饭呢?” 殿内寂静,跳出来一声打嗝声。 胡亥茫然抬头,看见一个容貌与长公子相似的小娃娃坐在始皇帝怀里。 小娃娃一手抓着木牍,一手抓着橘子,呆呆地望着胡亥,然后又打了个嗝。 始皇帝万分嫌弃,把扶苏扒拉走:“滚去一边吃。弄脏了奏书,看朕怎么收拾你?” “哼。”扶苏滚了一圈,坐在了旁边,端详着胡亥。 胡亥忍不住又唤了声:“陛下。” 始皇帝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好歹也是养了这么多年的孩子,不可能一点感情都没有。不管这孩子从小多么顽劣,但对他这个父亲还是很恭顺亲近的。 但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不会无缘无故针对胡亥,始皇帝最终也没有收回成命,只是让胡亥明日就出发,遇到什么事情可以给他写信。 胡亥本也没指望始皇能够改口,能得到这个承诺就足够了,又说了些好听话才离开。 始皇帝伸手去揪扶苏的发髻:“胡亥到底是怎么回事?” 扶苏眨巴着眼睛:“我说了,你不许揍我。” “朕什么时候揍过你?”始皇帝看那对倔强的丸子头就来手痒,摇晃了两下,“快说。” 扶苏抱住脑袋,声音有点低落:“你东巡的时候病逝在路上,胡亥和赵高矫诏,假传你的诏令赐死了长公子,三年后大秦就亡了。”他没有说的很细,不太愿意提这种晦气事。 始皇帝半天没吱声,脸色却出奇难看。 扶苏小心翼翼把一瓣橘子递到始皇帝唇边,“你还好吗?” 冰凉的橘子瓣唤回了始皇帝的思绪,一张嘴吃掉了橘子,赶扶苏去洗手:“看你那手被橘子都染脏了。一会儿你阿父回来,肯定会训斥你。” “我才不怕呢。”扶苏嘴巴很硬,还是老老实实跑去内室洗手了。 始皇帝召见赵高,靠在凭几上,样子有些虚弱:“此番胡亥去会稽不知多久能回来。” 赵高抬眼一看,始皇帝的状态显然很不好,怕是时日无多了。他低下头,掩去眼中的算计:“陛下若是思念公子,可以随时传他再回咸阳。” 始皇帝叹息一声,没有再说什么,身体一歪晕了过去。 “陛下!”赵高惊呼,忙传太医。 扶苏听见赵高的呼声,快速噔噔瞪跑出来,连滚带爬撞开赵高,抱住了始皇帝的脑袋:“阿父阿父。” 始皇帝的脸色苍白,双目紧闭不见清醒。 扶苏紧紧抱紧他的脑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了始皇帝的额头上,急催:“让太医快点来。阿父......” 小孩儿没有似往日一样嚎啕大哭,可这样安静的流泪却更让人揪心。始皇帝差点没憋住,手指颤动了下。 赵高打量着扶苏,惊疑不定。 太医很快就过来了,没有说难听的话,可表情已经说明始皇帝的身体着实不行了。他开了些养身体的药,让人煎煮过后给始皇帝服下。 赵高一直等始皇帝苏醒才离开,去往胡亥的府邸,制止了胡亥离开咸阳:“来不及了,只能赌一把。”眼中凶光暴露。 始皇帝挥手屏退其他人,捏捏扶苏湿润的脸蛋:“亏你还自诩聪明,难道看不出来寡人在装病吗?” 扶苏揉着眼睛:“万一是真的呢?无论是那个世界的阿父,我都希望能长命百岁。哼,你竟然嘲笑我,我要告诉阿兄你笑话孩子。” 始皇帝收回手:“娇气包。明日胡亥若是没有离开咸阳,朕就会处置赵高和胡亥。”他没有全然相信扶苏和嬴政的话,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就一定可信吗? 他选择给胡亥和赵高最后一次机会,若这二人当真辜负了他的信任,心怀不轨,想要留在咸阳,拖到他死后篡位......始皇帝捏着扶苏的手指头,稍稍用力了点。 “我的手指头都被你捏疼啦。” 始皇帝无语,等嬴政从外面视察民情回来,埋怨道:“你把他养得太娇气了。” 扶苏殷勤地给嬴政剥橘子,回头道:“你把阿兄养得不娇气,自尽都不吭一声。” 当假诏令传到上郡,蒙恬都不停劝谏长公子复核过后再自尽。可长公子还是自尽了,何尝不是父不知子、子不知父导致的信任缺失? 长公子不相信父亲永远都不会伤害他,才会被一封假诏书糊弄住,他甚至都不如蒙恬自信。蒙恬自认为陛下不会轻易伤害他,才会一再坚持申请复核。 嬴政拧了扶苏耳朵一下,一巴掌排在扶苏的后背上:“不许说这种话。”就算是世外世界,那也算是他和扶苏,这话实在晦气。 “哼哼。”扶苏揉着耳朵,不吱声了。 始皇帝沉默着,半晌后和嬴政商议国事。待长公子处理事务归来,他便学着嬴政和孩子促膝长谈。 父子俩聊到了半夜,直到始皇帝实在疲乏才睡觉,却在半夜被长公子一拳锤醒了。 始皇帝夹着怒火,没有吵醒眼底灰青的长公子。他披了件衣服去隔壁,把扶苏拎起来捏了一顿。 扶苏迷迷糊糊醒过来,有点委屈:“干嘛捏我呀?” “你这么年轻,睡那么多觉干什么?跟朕去批奏书。” 扶苏打了个哈欠,歪着脑袋搭在始皇帝的胳膊上,继续呼呼大睡。 嬴政也无语了,这个世界的自己未免也太精力充沛了,大半夜的批什么奏书?他把扶苏抢回来,将始皇帝赶回了卧房:“不想早死的话,就多休息休息。” 始皇帝对寿命的渴望战胜了事业心,找了个偏殿继续入睡。 次日,始皇帝等了一天,也没等到胡亥离开咸阳。当夜色降临后,两道王令从宫中发出,一道赐死了赵高;另一道传去胡亥府中,让他改道去镇守桂林郡,即刻动身。 会稽郡在楚国时,好歹经过春申君的改造,虽不如关中繁华,却也不是茹毛饮血的地方。即便如此,也没有秦吏愿意过去,都是得派遣犯罪的官吏过去治理。 而桂林郡比会稽郡的条件还要差。那里是前几年被任嚣等人打下来的岭南越地,还没怎么被改造过,环境十分恶劣,当地越人更是不通教化。 直到今天,桂林郡和象郡的西瓯越人还时不时地想要反叛。胡亥去了桂林郡,就算能活下来,也活得十分艰苦。 那些秦吏为了不去楚地赴任,甚至不惜逃亡成为流民。始皇帝怕胡亥也会逃亡,还派了一路军队“护送”胡亥去桂林郡。 长公子不明所以,还想为胡亥求情,被扶苏及时拉住。听完扶苏的解释,长公子出神大半天,喃喃道:“难怪陛下把胡亥遣派去了桂林郡。” 大秦对桂林郡这些越地也设置郡县,却并不是严格按照秦国郡县治理,而是放开一部分让当地越人自治,大方向听从咸阳安排就行。所以桂林郡等越地更加野蛮难驯。 “陛下此举就算没有赐死胡亥,也和赐死差不多了。”长公子叹息一声,他确实不够了解父亲。 他以前自己触怒了父亲,被遣派去上郡,放逐出咸阳。可和桂林郡一比,上郡又算什么呢?甚至呆在蒙恬将军身边,远比其他边郡安全。 扶苏站起来,摸摸长公子的头发,“不要辜负阿父的期待哦,像我一样。” “好。”长公子笑着握住扶苏的手,开始和扶苏一起处理政务。现在大秦的情况确实不太好,各地群盗此起彼伏,还有人公开刻字诅咒皇帝。 真正接手政务了,长公子才发觉下面的官吏在逐渐脱离掌控。一个个做事也不如从前严谨认真了,要么违背律令,包庇纵容罪犯;要么捏着律令,虐待小吏和黔首。 “难怪按照命定,明年陛下身体不佳,也要拖着病体四处巡视。”长公子不希望父亲还像命中那样死在出巡途中,便和扶苏一起着手整顿吏治。 扶苏撸起袖子,叉腰起誓:“让我们干出一番事业来!” 长公子笑了笑,捏捏扶苏的丸子头,“好。” 扶苏不满意,脸颊都鼓起来:“你一点也没有气势。” “好!”长公子提高了声音,很给小孩儿面子。 嬴政也帮始皇帝处理文书,另外让扶苏把造纸作坊办起来。用惯了纸张,他实在有点受不住简牍的繁重。 尤其是看到一些地方官吏送上来的文书,虽然格式都按照令条约束来,但这个世界的学室办得不如官学好,临时培养出来的官吏素质参差不齐,字写得难看就不说了,还写错别字。 嬴政看着涂涂改改的文书,面无表情递到始皇帝眼皮子底下。 始皇帝欣慰:“是楚地县丞写的,字都写对了,还不错。” “......”办造纸作坊,赶紧办!办完了就整改学室,赶紧提高学生的素质。嬴政眉头拧成一团,“这也能通过学室考试成为秦吏?” 始皇帝也没办法,大秦没有纸张,就算也在各地推行学室,也难以把官吏素质教育做得太好。所以自从统一列国后,就一直缺人手。 以前触犯律令的罪吏都不会再任用,可现在缺人缺到,罪臣也要调到外地继续做事。 “如今四海归一,但大秦还要做的事情有很多。”嬴政把竹简文书放下,看着始皇帝,语重心长道,“共勉。” 始皇帝微微一笑,似枯木逢春,整个人的精神焕发起来,宛如回到了年轻时一样,浑身都是豪情壮志:“共勉。” 很多人都盼着他死,盼着大秦衰亡。可这一次,就算有一天他会死,大秦也不会衰亡,反而会蒸蒸日上。 第269章 第269章 标题:《始皇陵的小孩俑是什么来头?》 主楼:官方公布了始皇大大的头部复原图,竟然和墓室里陪葬的小孩俑那么像,前一阵爆火的小孩俑是什么来头? 1楼:x专家说是小时候的秦始皇。 2楼:甩图对比【威严高冷的头部复原图】【偷偷竖大拇指的调皮小孩俑照片】,你说这是一个人? 3楼:头部复原图又不是性格复原图。 4楼:不管了,先让姨姨亲亲小孩哥。小孩哥还偷偷给姨姨点赞呢【截图:小孩俑偷偷竖大拇指的圆润右手】 5楼:大胆,那是小孩老祖宗【小猫炸毛表情包】 6楼:不要歪楼啊喂!赌一根辣条,小孩哥是小时候的秦始皇,我投专家一票。 7楼:你信专家,还是信我是秦始皇? 8楼:7楼的始皇大大,小孩哥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9楼:是秦高帝扶苏吧?茅焦的《秦史》里写“上美姿容……太子类上,长目如丹凤……”以始皇和高帝的父子感情,把高帝幼年的样子做成陶俑陪葬,也很正常啊。 10楼:高帝和始皇埋得那么近,还用做陶俑啊? 11楼:不管了,小孩哥就是宝宝版扶苏,快让姨姨亲亲。 12楼:把楼上叉出去。我投9楼一票,小孩哥就是扶苏。你们没看过《秦史拾遗》吗?里面写了始皇为7岁的太子扶苏做陶俑。 13楼:《秦史拾遗》不是秦朝的民间野史吗? 14楼:最新研究,《秦史拾遗》可能是茅焦写的,里面配的小孩图和小孩俑相似度很高。 15楼:?那里面有好多扶苏大大的黑历史啊,还配了图。焦哥也太猛了吧? 16楼:焦哥本来就是猛人,高帝好几次想杀他,最后他还是活蹦乱跳到90岁,熬死了其他的高帝功臣。茅焦死的时候,高帝还回到咸阳旧宫里哭了好几天。 17楼:知道自己哭了偷写自己黑历史的罪魁祸首,扶苏大大更想哭了。 18楼:但是我笑了【《秦史拾遗》截图:扶苏偷偷爬树下不来,骑着树杈哭】 19楼:但是我笑了【《秦史拾遗》截图:扶苏被始皇打屁股,哇哇大哭图】 20楼:你们这群坏蛋……好吧,我也笑了【《秦史拾遗》截图:扶苏掉牙时,门牙漏风图】 …… 第270章 第270章 标题:《谁看那个兵马俑谈恋爱的神剧了?》 主楼:始皇陵的兵马俑只是做得像活人,又不是真用活人做的。那个神剧的编剧没事吧?搞出来秦始皇用活人做兵马俑的神剧情,最后那兵马俑还跑出来谈上恋爱了。【表情包:流汗】 1楼:震惊!大秦人体冷冻技术领先世界两千年!尸身千年不腐烂为哪般?敬请走进神剧《兵马俑老祖爱上我》。 2楼:措辞要严谨,是泥冻技术。 3楼:你们还真别嘲讽,快看编剧新发的博文,他找到了秦始皇用活人做兵马俑的证据。【《秦史拾遗》截图:五个陶俑在屋子里挣扎乱跑】可怜。 4楼:我是文盲,谁来告诉我茅焦的《秦史拾遗》里真有这个图吗?【抓头发绝望捂嘴的表情包】 5楼:震惊!大秦活体雕塑的行为艺术领先世界两千年! 6楼:......先别震惊了。《秦史拾遗》里面确实有这个图,但那个编剧断章取义,原文明明写的是高帝带任嚣他们做沙盘,就是那个外交界的经典神话——高帝不费一兵一卒谈下大梁城。 7楼:看他们的样子不像是在做沙盘,倒像是在打泥仗?那么问题来了,哪个才是扶苏大大? 8楼:7楼别造谣啊,老秦人告你诽谤。我们高帝从小就是敢跑到魏国军演、带兵攻楚的猛男,才不会做出这种玩泥巴的幼稚事情。 9楼:【图片:竖起大拇指的陶俑小孩哥】好萌的萌男! 10楼:震惊!别打我,这个真震惊了,学术界已经确定出土的小孩哥陶俑就是扶苏大大了吗?顺便亲一口萌男。 11楼:是的,我是考古队长的锄头,我确定了。 12楼:是的,我是考古队长的电脑,我确定了。 13楼:是的,我是考古队长本人,我们都确定了,过两天会开新闻发布会。 14楼:......楼上是不是混进了什么东西? 15楼:震惊!13楼有实名认证,真是考古队长本人。@13楼,队长怎么看《兵马俑老祖爱上我》这部剧? 嬴政:挺有意思的,想把编剧做成兵马俑。 扶苏:@茅焦,拉黑了,别再找我,不联系。 16楼:?历史论坛不允许用历史人物的名字当昵称,楼上怎么可以修改昵称?不对啊,我是16楼,你们两个哪儿冒出来的? 17楼:......那两层楼消失了。 18楼:震惊!我的手机通地府!别打我,这回真领先了。 第271章 第271章 韩王安九年,秦军攻破国都新郑,韩国灭亡。韩国宗室纷纷南逃楚国,路遇盗匪兵乱、时疫天灾,死伤甚多。 三年后,楚国淮阴,一群孩童在街上嬉戏,手里抓着黄泥追打一四岁幼童。 幼童拼命奔逃到家时,头发松散蓬乱,衣裳满是黄泥,扑入母亲怀中大哭不止。 “信儿,这是怎么了?” “他们都笑我是没有阿父的野孩子,还打我。头痛,脸痛,手也痛。”幼童给母亲展示红紫的小手背。 母亲忍泪,抱着幼童安抚:“你阿父是韩宣惠王的重孙,是韩国宗室。” “那他在哪里?” 母亲将幼童的脑袋按在胸口,下巴抵着孩子毛茸茸的发顶,默然半晌才道:“阿母带你去洗澡,洗完澡阿母教你读书,都是你阿父生前留下的书。” 淮阴当地的大人小孩都知道,住在肉市附近的寡妇养了个怪小孩。怪小孩从来不跟别的小孩子玩,每天坐在门槛上念叨“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 “可怜的寡妇呦!丈夫死在了逃难的路上,唯一的孩子还是个怪胎。” 怪小孩长到了十二岁,寡妇阿母病死了。他学着自己照顾自己,晚上把屋门锁好,又用石头抵上,免得自己被人贩子半夜偷走。 家中没有田地,怪小孩又没有一技之长养活自己,过了两年吃光了家用,总算长成怪少年了。可最艰难的日子才到来,他性格孤僻,还是没有法子赚吃食,所学的兵法根本用不上,他没有田产家资是不能做官的。 南昌亭长见他可怜,让他来家中吃饭。几个月后,却引得亭长妻子不满:“咱们家孩子都吃了上顿没下顿,你还给小寡妇白养儿子,也不知道是哪个才是你亲儿子?” 怪少年看出亭长妻子的不满,愤怒离开,再也没去蹭饭。饿得半死时,幸又遇到一个漂母赠饭,他抱着豆饭在母亲坟前坐了一夜,再次寻找求生的法子。 少年磕磕绊绊长到了十八岁,身材高大却瘦骨如柴,每天带着父亲遗留的短剑出门求生,却惹得家中附近肉市的一些少年不满。 “那个韩信每天带着把剑转悠,牛的不得了呢。” “牛什么?他就是拿着剑装犊子,好像自己多厉害似的。真让他杀人,他都能吓得尿裤子。哈哈哈。” 少年们嬉笑打赌,将韩信围成一圈拦住,推了一把韩信的肩膀:“你不是很牛吗?来砍我一剑啊。不敢砍就从我裤-裆-底下钻过去,不然今天别想离开。”他抬起一条腿踩在石头上,指了指胯-下。 韩信盯着少年的眼睛看了良久,慢慢趴在地上,匍匐着爬过少年的胯-下。 “哈哈哈!以后少拿着把剑出来装犊子,不然见一次打你一次。”少年们嘻嘻哈哈的踢了韩信两脚,才勾肩搭背离开,“我就说嘛,那怪物的胆子比老鼠都小。” 韩信默默从地上爬起来,去母亲的坟头又坐了一夜。 三年后,秦国大乱。项梁率领反军路过淮阴。 韩信对母亲的坟头磕了个头,抓着父亲留下的《兵法》和短剑投奔项梁,却没得到重用。 项梁死后,韩信又成为项羽的随侍,几次献策都被视而不见,军中对他多有嘲讽。 “韩信嘛,胆小如鼠,不自量力。” 韩信转投汉军,随汉王一同去封地都城就封。汉王封地偏远,路上汉军官吏将领纷纷弃主而去,一直不得重用的韩信也欲离去,却被丞相萧何追回并举荐。 坎坷奔波了二十多年的韩信,终于遇到转机。汉王以郑重的典礼仪式,拜他为大将军。 汉王年近五旬,待韩信如长者亲善。见韩信衣衫褴褛,汉王将自己的衣服分给韩信。平日里汉王吃什么喝什么,也都会惦记着给韩信送一份,出入则拉着韩信同乘王驾。 在韩信献策时,汉王更是言听计从,从未露出轻视嘲讽之意。 “主以殊礼待臣,臣以死力报主。” 第272章 第272章 杜若虽是秦王政的第六个孩子,却自小没有什么玩伴。她出生时就体弱,比一般的孩子都容易生病,兄长和姐姐们都不愿意带她玩,嫌弃她娇弱。 她五岁那一年,扶苏大兄办了咸阳学宫,还把她们这群弟弟妹妹都送到学宫读书。 四姐姐江芷很讨厌去学宫,那里课程多、规矩严,妨碍江芷和三兄摔跤打架。可杜若还是很期待的,那里说不定会有其他小孩子愿意和她玩耍。 为此,在去学宫的前几天,杜若都没怎么睡懒觉。她每日和阿母学习做布偶,要送给新认识的小朋友:“大兄说好朋友之间都是要送礼物的。” 阿母心疼孩子,却也没制止杜若,帮着她一起做布偶。 杜若小小的手指都被针戳了好几个洞,痛得她哇哇哭,哭完就继续捏着针缝布偶。巴掌大的布偶,有兔子、小鸟,还有花花草草.....各式各样做了一大堆。 “我马上要有好朋友啦!”杜若扑在小布偶堆里开心打滚。 在杜若的掰手指头盼望中,学宫终于开学了。她特意让阿母给自己梳了漂亮的辫子,穿上绿色的新衣服,像一棵朝气蓬勃的小草,背着装满布偶的包包去了学宫。 杜若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孩子,有足足二十多个!她攥着包包的背带,圆圆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不知道先和哪个孩子搭讪。 这时,孩子堆里最闹腾的王离嗷嗷大叫,带着几个小孩子上蹿下跳地跑了。杜若的兄长姐姐们和剩下的孩子也追过去,你推我搡,好不热闹。 杜若愣了下,抬脚追上去。可她天生体弱,又从不跑步,追了一会儿就追不动了。她不得不停下来,眼看着一群孩子越跑越远,自己被丢在了半路上。 “学宫一点也不好玩。”杜若把装着布偶的包包扯下来,丢进了草丛里,“我还不愿意和你们玩呢。” 杜若用袖子抹着眼泪,一个人去了岔开的小路上找小鸟:“小鸟小鸟,我又来找你玩啦。” 她听见了鸟叫声,停在一棵高高的树下,仰头往树叶间张望。 小鸟没看到,看到了一个穿着麻衣的小孩。他枕着胳膊,躺在树杈上,整个人悠闲自得。 杜若看不见那个小孩的脸,却忍不住驻足半天,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望着。 小孩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侧头与杜若对视上,淡漠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个小女孩儿的眼睛好像珍珠,又大又圆。 被小孩盯着,杜若的眼睛睁得更大了,紧张地不敢呼吸。 树叶哗啦啦的一响,小孩从树上跳了下来,落地时衣角翻飞,却稳稳当当。 “哇!”杜若忍不住惊叹,绕着他转圈圈,“你好厉害呀。”她连树都爬不上去。 “见过女公子。” 杜若停止转圈,抿了下嘴唇,有点羞涩:“你叫我杜若就好啦,这是父王去年给我取的名字,阿兄说是一种很香的小草哦。你叫什么名字呀?” “李由。我阿父是廷尉正李斯。”李由看着杜若珍珠一样的眼睛,觉得她不应该叫小草,应该叫小珍珠。 杜若有点茫然,她不知道什么是廷尉正,也不认识李斯。 “女公子怎么会走到这里?”这里很偏僻 “我.....”杜若想和李由交朋友,往身上一摸,才想起来装着布偶的包包被她丢掉了。 她咬住嘴唇,懊恼得眼眶有点发红,连泪珠都在打转儿。 李由有点无措,不知道杜若为什么哭了,也不知该怎么哄小孩儿。他沉默着,琢磨要不要给小孩儿抓只蚂蚱玩儿。 这个时候,扶苏过来打破了安静,带他们去吃饭。 杜若有点遗憾,没能成功交到朋友。快傍晚时,她偷偷跑回草丛里找回了装布偶的包包,准备第二天送给李由。 次日一大早,孩子们聚在练武场做强身健体的引导术,模仿着各种各样的动物。 杜若衣服里藏着小兔子布偶,跳来跳去不方便。她也不喜欢这种运动,就溜到了最后偷懒。 她刚有点羞愧,就看见了同样躲在后面靠树发呆的李由,顿时眼睛亮起来,熟稔地钻到李由旁边嘿嘿笑:“我们又见面啦。”杜若靠在李由旁边,往身上摸小兔子布偶。 没等到杜若把布偶掏出来送给李由,就被李由抓着锻炼,不然他就要向扶苏大兄告状。 这下好了,她非但没能偷成懒,反而比刚才都要认真,把她累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熬到锻炼结束,杜若对着李由用力跺了下脚,转身哇哇大哭着跑走了。 她要把所有布偶都丢掉,再也不要和李由做朋友了。她不需要朋友! 但杜若一个人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跑到李由所在的课室偷看。 李由比她大了七岁,脑子又聪明,好厉害的,考进了学宫最好的课室。 可惜杜若个子矮小,趴在窗口只能露出一半的眼睛,幸好她的眼睛大,还能看见坐在最前排的李由。 不过李由只在学宫里呆了半年多,就考去扶苏身边当官了。 杜若又变回了一个人,每天发呆、逃掉武课、养花,自己陪自己玩耍。 三年后,杜若再次见到李由。 扶苏大兄要去魏国搞军演,把学宫交给李由来管理,还特意嘱咐李由多抓抓杜若的武课。 李由已经长成了俊秀稳重的少年,比当年更加气质温和儒雅,却笑容完美到虚假,无端拒人千里之外。 杜若在他面前就像颗小豆子。她又害怕又羞恼,躲了起来。 但李由铁面无私,每次都能精准找到杜若,把她拎去武课学习:“公子身体不好,就是平日挑事,又缺乏锻炼。” “我不要!”杜若挣扎无果,反被李由加了功课。平日除了上武课,李由还私下教她扎马步、练剑。 杜若生气,又打不过李由。她养花养草,研究各种香露,偷偷往李由身上抹,引得蝴蝶追着李由飞舞。 李由得知真相也没动怒,只是又给杜若增加了背书的功课。 “.....”杜若开始研究其他方法对付李由。 李由不语,只是增加功课。 杜若被气得哇哇大哭:“我讨厌你。” “嗯。”李由表情一直淡淡的,没有什么情绪起伏。 “我要收拾你!” “嗯。” “......” 这一天,杜若求四姐姐帮她抓了只青蛙,藏进竹筒里,跑到了李由处理公务的屋子。 李由今日面色潮红,好似被桃花染了脸颊,没有以往的不可亲近,让杜若看得呆了呆。但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公子有事?” “我.....”杜若有点怂了,把装着青蛙的竹筒嗖地藏在了身后。 她动作太快,竹筒盖被甩飞了,青蛙也摔在了李由的衣服上。 李由猛烈地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大口血,晕了过去。 杜若哇地就哭了,连忙喊人去请学宫里的医者,自己跑过去抱住跌倒在地的李由:“你起来罚我呀。” 李由双目紧闭,身体软绵绵的,没有任何反应。 医者匆匆赶来,为李由诊脉后,眉头拧成了一团:“李司长脉象极为细弱,似有若无,是否最近太过操劳了?” 李由的下属小吏急道:“司长每天要处理官学和学宫的事情,连晚上都不怎么睡觉。” 杜若茫然地看向李由,那他还每天抽时间教她各种东西?还要被她捉弄……他怎么从来不说? “李司长才刚满十六岁,身体还没长成。”医者说着说着就有点恼火,哪有这样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的?“幼时不保养好身体,就会伤了一辈子根基,寿数都会比常人短。” 杜若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您可以救救他吗?” 医者见小公子哭得这么伤心,也不好意思了,语气温和道:“我可以帮他调理好身体,但如果他这么虚耗下去,就算是扁鹊来了也难医治。” “我会看着他的。”杜若郑重道。 医者和小吏都觉得怪怪的,最后也只以为小公子把李由当成了师长。 几付药吃完,李由有了些许力气,便卧在床上处理公务。 杜若端着花瓣糕点来看他,见状就把文书搬走。她胳膊短,每次只能搬走一点点,就这样来回运了好几趟。 李由无奈:“臣没事。” 杜若叉腰:“你不听话,我就告诉太子阿兄。” 李由沉默。 杜若拿起一块糕点往他嘴巴里塞:“我亲自种得花瓣哦。”不过糕点是她让紫苑找膳夫做的。 李由闻言不好吐出来,便细嚼慢咽地吃掉。 杜若见李由吃完也没表示,就有点失落:“你怎么不夸我呀?” 李由微微一怔,旋即露出一抹笑意,淡漠的容颜瞬间活色生香:“很香。” 杜若脸蛋红红。 “像上次公子让蝴蝶咬我的那种花香。” “......”杜若生气,把糕点都抢走,气冲冲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返回来,把糕点往李由嘴巴里塞。 等李由都吃完了,她又一言不发,像只生气的小蛮牛冲出去。 李由哭笑不得。 杜若要被李由气死了,连续三天都没去看他,然后得到李由病情加重的消息。她赶紧跑过去看。 医者被气笑了:“李司长若是不想要这条命,何必再找我来呢?” 原来李由又偷偷熬夜处理公务,活生生把自己累垮了。 杜若没招了,太子阿兄还在魏国没回来,就连李斯也去魏国找太子了,现在没有人管得了李由。她便让人在李由旁边摆一张小床,自己在这里日夜监督。 有了杜若的盯梢,李由没办法继续折磨自己了,只好放弃处理公务。 入夜后,杜若呼呼大睡到半夜,忽然惊醒去查看李由的情况。 李由的确没做事,却也没睡着,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发呆。月光下,他的双眸清明,完全没有睡意,也难怪会把身体拖到垮掉。 杜若没有责怪李由,只是默默地坐在旁边,揉起了眼睛。 李由察觉到杜若的动静,却提不起兴致搭话。 杜若哽咽道:“我们不是好朋友吗?你遇到了什么事情,可以跟我说说呀。就算我不能帮你解决问题,但是说出来就会舒服多了。” 李由闭着嘴巴不说话。 杜若爬过去,隔着被子抱住李由:“我难过的时候,阿母就这样抱着我。你不想说也可以,我会陪着你的,直到你开心了。” 李由捏着褥子,终于开口,声音却沙哑:“小公子回去吧。” “不要。”杜若点头,用脑袋拱他。 细软的发丝蹭得李由下巴发扬,他无奈伸手按住杜若的头顶。 杜若不动弹了。过了一会儿,她跟李由讲自己养的花、看见的小鸟,叭叭个不停,也不管李由有没有听。 等杜若的嗓子都有点哑了,李由才叹息道:“公子这又是何必呢?” “你不听我说话也行,只要听见了我的声音,你就知道我在旁边陪你呢。”杜若顿了下道,“我小时候都没有人这样陪我,我难过了只能跟小鸟说话。” 说到这里,她听见了抽气声,伸手摸摸李由的脸,摸到了湿润的眼泪。 李由把下唇咬得死死的,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哭声。 杜若没吱声,抱着李由唱歌。 良久之后,天色将明。李由才轻声呢喃道:“太子跟我说他做了一个梦。”他以为杜若睡着了,声音很轻很小,只当自言自语。 哪曾想杜若立刻接住了他的话:“什么梦呀?” 李由愣了下,半晌后才继续道:“太子梦见,我阿父背叛了他,还要杀掉他。” 他能体会到太子当时的认真和难过,也没把这事当成小孩子胡说八道。一面是父亲李斯,一面是主君扶苏,这些日子承受的压力让他喘不上气,昼夜难以入睡。 李由只能拼命完成扶苏交代的事情,把所有差事都做到最好,不知是想要用疲乏的痛苦来折磨自己,还是想要弥补太子的噩梦。 可他自小性格内敛,这些压力没办法诉之于口,就连阿母也说不得。 杜若安静地听李由诉说,听着李由逐渐崩溃的哭声。 直到李由把所有情绪宣泄完,她才说道:“我们都站在太子阿兄这一边,以后有我陪你一起监督李斯大人,不会让他犯错的。” “为什么?” “你是我的好朋友啊。”杜若顿了下,“或许你还有很多其他好朋友,但是我不介意。” 李由道:“我没有。”他也没什么朋友,随着年龄增长,王离和冯劫也各自忙着各自的事业,聚少离多也就渐渐疏远了。 杜若的眼睛瞬间亮起来,嗖地坐起身,“太好啦!我们就是彼此最好的朋友啦。”她要告诉阿母,她终于有好朋友啦。 李由眼中含笑看着她,“虽是朋友,但功课还是要做的。” “.....”杜若一拳锤在李由的被子上。 第273章 第273章 大秦平定六国,四海归一,在各地置办官学。 李由作为官学司的司长,主管整个大秦的官学,公务日渐繁忙。他不得不放下学宫的事情,回到教育部专心处理公务。 杜若日日对着李由曾经居住的木屋发呆,直到木屋迎来了新的主人。她终于忍不住,鼓起勇气向太子阿兄申请出学宫。 扶苏驳回了杜若的请求,振振有词:“小孩子就应该在学宫里好好读书,不要总是想着去外面玩耍。” 刘邦把扶苏搓得东倒西歪,“什么也不懂的小崽子。”人家在那儿演分隔两地的牛郎织女呢,小崽子还在这儿搞巴拉巴拉小魔仙。 “哎呀。”扶苏抱住脑袋,一头把刘邦顶开,“我什么都懂!她就是想去找李由玩儿,又不是没有假期,整天耽误学习。” 刘邦托腮,对着扶苏研究了半天:“什么惊天小直男。” 扶苏听不懂直男,但听得懂大小,当即不服气反驳:“我是大直男,最大的。” “......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扶苏觉得刘邦有点阴阳怪气,但还是硬着头皮嘀咕:“当然啦。” 杜若不敢找嬴政,也没办法了,只好老老实实等放假。不过李由太忙,实在抽不出时间陪她出去玩儿。 杜若也不好在教育部久呆,每天只过去半个时辰。 李由处理公务,她就坐在旁边写一些种植花草、调配香露的文章。 两个人几乎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给彼此倒杯水。依旧怡然自得。 官署里的其他官吏惊讶不已,在他们眼里李司长向来铁面无私,竟然也会给人端茶倒水? “毕竟是小公子嘛。”有人道,“李司长也不好意思忽视人家吧?” 同僚嘿嘿笑道:“你不知道太子多么宠信李司长?若是李司长不愿意,只要跟太子说一声,小公子连我们教育部的门都进不了。” 李斯正好来教育部巡查,听见两人的对话,走过去询问。听罢,若有所思地看向儿子处理公务的房间,能看见杜若的小脑袋在窗户里晃来晃去。 儿子以后是要尚主的人,如今能提前和公子相处好,自然不错。李斯唯一犹豫的就是,杜若排行第六,上面还有个排行第四的姐姐。 若他主动跟陛下提此事,会不会有嫌弃四公子的嫌疑?李斯迟疑不定,连应对公务时都走神了一瞬。 嬴政还是很关心李斯的,特意把他叫到跟前来询问,得知真相后哭笑不得:“原来是这点小事,难道我们君臣二人还不能直说吗?” 李斯羞愧:“是臣的错。” “你向来这样事君谨慎。”嬴政倒也不是真生气,还反过来安抚李斯,“扶苏曾经问过江芷和杜若的想法,杜若没有什么想法,江芷倒是喜欢年纪比她小的。原本朕也打算赐婚杜若和李由。” 李斯不知该说什么好,陛下竟然为他解释得如此周全,当即感激道:“臣回去告诉李由。” “嗯。”嬴政很满意李由的忠心和能力,“朕听王绾说你很会教孩子,改日把教育孩子的法子写出来,朕让别人学学。” “......是。”李斯哪会什么教育孩子的方法?还是回去让李由自己写吧。 几年后小孩子们渐渐长大,杜若也到了知事的时候,每天发呆的时间更多了。 昨天四姐姐抓了条蛇,把文弱的张哲吓得跑成了旋风。今天张哲报复四姐姐,把她耍得绕着学宫白跑了一圈。两个人吵吵闹闹,竟然没有真的打起来,反而乐此不疲捉弄对方。 杜若托腮问:“四姐姐,你知道什么是喜欢一个人吗?” 江芷刚要回答,见张哲抱着张良寄来的特产走过去,当即跳起来追过去抢夺。 “你简直是土匪!”张哲气死了,“那是我兄长给我的。” 江芷把特产丢给他,怒喊:“小气鬼,我少给你好东西了吗?”喊完,她转身跑掉了。 张哲迟疑一会儿,抱着特产去追。他和张良一样随了父亲,身体并不算好,可还是努力追赶着江芷。 江芷也有意放慢了速度,被张哲追了上来。俩人你推我打,最后不知怎么,坐在一起平分特产吃。 杜若看不明白,叹了口气起身离开。 她好几个月都没去看望李由了,可李由从来都不找她。杜若又难过又生气,养的花都枯萎了好几朵。 正想着呢,李由出现在了她的小花园里,脚下还摆着好几盆模样新鲜的花。 杜若拎着浇花的水壶,呆在原地。 李由温和笑道:“上个月听说你养死了几盆花,哭的很伤心。我托萧何在旧楚之地弄了几盆新鲜的品种,你看看。” 哪里是因为养死了花呢?上个月杜若来了月事,又惊又怕卧床好几天,却也没见李由来找她,伤心的哇哇大哭。 她不好意思地挠挠脸,小声埋怨:“那边的花挪到这里,养不活的。” 向来稳重的李由第一次无措:“抱歉,我不知道。” 杜若裂开笑脸,“没事啦,我把它们做成干花挂起来。” 李由也松了口气,笑了。 杜若拉着李由一起去做干花,心脏蹦蹦跳跳,还是没忍住开口问:“李大人为什么一直不成婚呢?” 李由垂眸看她,半晌后才回答:“在等你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