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江湖开茶馆》 第1章 [无cp向] 《我在江湖开茶馆》作者:珂陌【完结】 简介:#非典型武侠# #大部分都是欢快加逗比的小日常# 方天曜原本的打算是这样的:招几个伙计,开家店,赚点钱,然后扛着他的宝贝剑去闯荡江湖,就是那种血雨腥风,快意恩仇的江湖。 然而,现实和理想产生了一丢丢差别:他找了几个伙伴,开了家茶馆,赔了点钱,然后……然后就没然后啦,现在都是江湖送上门来找他的。 好吧,这应该也算是闯荡江湖了。 另一种江湖。 方天曜:诸位感兴趣的话就往下看看吧,我和小伙伴们还有一局麻将没打完,就先走一步了,告辞【抱拳】 武侠小说,没有爱恨情仇,就是一群在乱世江湖中有缘相聚在一起的伙伴在茶馆里嘻哈打闹的故事,不堪深究。 非典型武侠,非传统武侠,没有穿越,我只是觉得传统武侠写着会很沉,所以在语言上加了些东西,当然,整篇文也没有多正经就是了。 内容标签: 江湖 三教九流成长 轻松 群像 主角:方天曜 ┃ 配角:茶馆里的小伙伴们 一句话简介:天天有人来拆迁 立意:关于朋友、勇气、和侠义精神 第1章 自十七年前,以天坤刀方朝海为首的江湖动荡揭过之后,万灵阁便成为了当时江湖中最有话语权的领军人物,自此统领江湖数十年。 这十七年里,江湖虽有小乱,却并未出现过大风波,可谓时也命也,相安无事。 然而就今年三月,一直保持着五国相峙的局面突然被打破,一夜之间,黎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镇国将军叛乱,旗下二十万将士英勇抗敌,死伤无数。 当晚,黎国丞相传出黎王驾崩的消息,无君无将之际,相邻的临熔两国闻风而动,同时派兵杀入黎国京都。 一夜灭国。 与此同时,像是按下了触发机关的一个按钮,四国同时开始异动,不约而同地燃起了统一五国的第一抹狼烟。 烽烟四起,战火纷飞,百姓流离失所,哀声遍布在各国的每一个角落。 然,天下城池众多,各国交锋时虽波及甚大,但总有一些边缘化、不繁华的地方,是身居高位者不屑一顾的。 而这种不受朝廷关注的城池,则是江湖人士游走最多的地方。 永州城,就是其中之一。 客栈里,大部分桌上都坐着那么三两个佩刀剑的男男女女,言语间潇洒大气,透着江湖儿女特有的随性自在。 人声鼎沸。 与城外如今的战火纷飞是截然相反的光景。 “小二五十八次,老板三十一次…” 坡脚老板上完一桌菜,正随手擦汗,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且那人还提了自己和伙计的名字,他不免好奇地看过去。 只见不远处发出声音的是个着蓝色布衣的稚嫩少年,看那露出的半张脸大约能够窥见其俊朗全貌,下颔线流畅而不乏锋芒,一看就是年轻人特有的朝气。 少年独身一人,桌上放着一个粗布包袱,一只脚搭在旁边的椅子上,手指蘸着茶水,不知道在什么,嘴里喃喃自语。 老板笑了笑,正想着回厨房继续帮忙,目光却无意间划过少年腰间挂着的剑,迈出的脚尖忽然顿在原地。 不可能… 客栈里人声嘈杂,小二时不时响起的应答声好似从远方传来,无人注意到这个角落,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板竟然抖起了胳膊,眼底溢起丝丝震惊和不可置信。 他的确无法相信,棕剑红穗,是……那位的剑吗? 这个念头出来,老板率先否认了自己。 不会! 那把剑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还是在一个无人相伴的少年手上? 但是…… 老板手指不自觉地动了动,回过头,再次朝那把剑看了一眼:剑鞘崭新,红穗也没有传说中被斩断的那半段,反而飘逸利落,衬得少年意气风发。 看来确实是巧合。 但这红穗…… 老板在心底叹了口气,江湖之中用剑之人不在少数,然除了那人,不佩红穗,已然成为了江湖后辈心照不宣的铁则。 这少年较之一般江湖人更多了几分不羁和灵动,不像是大家教养出来的,想必孤身闯荡江湖,并不知晓这项规矩。 虽说有点大惊小怪,但也不排除,会有当年崇拜那位的后辈追杀眼前这位少年。 这么想着,老板心生提醒之意,抬脚正要朝他走去,只听‘碰’的一声——大门被重重砸开。 这一下,就像是按下了一个突兀的开关,一时间,大厅里所有人都朝门口看过去,只见一个身着紫袍的男人站在门口,腰间佩着一把打造得极其奢华的剑,脸上带妆,眉眼中带着妖娆的女气。 身后齐齐站着两排黑衣人,来者不善。 大堂里的人都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店小二更是端着一壶酒呆呆地愣在原地,他刚在这家客栈没多久,还没有见识过这种场面,一时反应不及时。 而相比之下,老板就老练许多了,只见他深一脚浅一脚地上前几步,躬了躬身,十分客气地说:“不知众位大人是打尖还是住店?小的立刻为各位安排。” 紫袍男人高傲地睨了他一眼,理了理自己额边垂着的一缕头发,声音倒是正常男子声音:“找人。” 老板心道不好,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笑问:“请问大人要找什么样儿的人呢?” 这时候,任谁都能察觉到紫袍男人来此的敌意,店小二此时也反应过来了,他被吓得发颤,连带着手里的酒壶都在抖。他是想要钻到柜台后面躲起来的,但是见到老板还站在他前面,他心一横,抬起发颤的腿就站到老板身边了。 看那意思,是要与老板共同面对一般。 紫袍男人察觉到,邪气的眼睛轻飘飘看了他一眼,稍稍眯了眯,只见一股强大的气息扑面而来,霸道地扫过整个大堂,只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刚刚还端坐着的客人们,便悉数被掀到了地上,桌椅翻倒在地,瞬间一片狼藉。 整个大厅里,瞬间只剩下坡脚老板,佩剑少年,以及最角落背对着这边的一个光头和尚不受影响地保持原样。 一时间,除了在地上疼得吱哇乱叫的客人们在动,其他人竟像是静止了一般。 哦,还有一个不老实的。 只见那佩剑少年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一双眼睛盯着紫袍男人,眼底竟隐约能够窥见几分跃跃欲试。 紫袍男人却并未理他,目光精准地落在角落里的和尚身上时,脸上便泛起一个邪气的笑:“找到了。” “忘尘寺,了尘和尚。” 此话一出,紫袍男子身后的两排黑衣人齐刷刷握上剑柄,似是准备随时拔出剑来,严阵以待。 现场气氛顿时凝重起来,大抵现在还有脑袋不好使的叫唤着疼,甚至捂着屁股问候紫袍男人的爹娘。 同伴眼皮直跳,正想制止他,只见一抹白光从眼前闪过,下一秒,那个人脖子上便多了一道红痕,鲜血淙淙流出,刚刚还活蹦乱跳的人,这会儿已经睁着眼睛,靠在墙边没了气息,身体甚至还维持着捂着屁股想要站起来的姿势。 只可惜,这是不可能的了。 紫袍男子身边的黑衣人面无表情地把剑收回了剑鞘里,说:“口无遮拦者,杀。” 嘶…… 这句话一出来,倒在地上的人顿时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其实在场的人都不是初初闯荡江湖了,有家有师承的一般都在紫袍男人一出现心里就有了猜测,虽尚未确定,但不妨碍他们噤声保命。 传说天藏阁有东南西北四大堂主,其中北堂主岑无伤,喜着紫衣,佩无伤剑,但神踪莫测,故他们未在第一时间确定这人是不是。 但眼前这句话一出,便再没有人不确定了。 口无遮拦者,杀。 这正是天藏阁四大铁律之一,执律杀人,违者重罚。 紫袍男人眉眼未动,开口时却有些嫌弃:“年纪轻轻,嘴巴怎么这么脏?” 客人死了,这老板眼都不眨一下,只拽着瘫在地上的店小二,朝男人点了点头:“天藏阁不杀无罪之人,既然您要找人,小人便不在这里碍事了,只劳烦大人手下留情,我这客栈还是要开下去的。” 说完,也不管紫衣男人各种脸色,他便自顾自拽着小二进了后厨,大抵是从后门跑了也说不定。 佩剑少年看着这一幕,分外不解地拧了拧眉:这老板看起来也不像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怎么竟怂成这样?一屋子的客人管都不管,就这么自己跑了? 他大抵是自己在心中想想,却不承想不自觉便说出了口。 待反应过来时,白光已然快到眼前了。 常年练武之人,遇到危险时身体反应比脑袋转得还快,佩剑少年才刚刚意识到自己说了话,身体便已经游刃有余地躲开了这飞来的剑气。 第2章 只听碰地一声,剑气打在少年正后方的墙上,一条长约三寸的剑痕挂在其上,分外醒目。 “啧,”少年灵活地坐回了原位,左脚再次搭上另一条椅子上,颇为不满地说,“我不过是说了句话罢了,一没骂人二没提你,你们就直接往我身上招呼?天藏阁做事竟这样不讲理?” “阿弥陀佛。” 不等紫袍男人那群人回答,一声墩厚之声率先响起,在这一片狼藉之中显得尤为……脱俗。 只见那一直纹丝不动的和尚终于站起身,回过了头,眉眼平平,只是双手合十,身上着僧袍,手腕处还挂着一串佛珠,通身竟带着一种超凡脱俗的高然。 “此事因贫僧而起,诸位施主还是请先行离开吧,以免再伤及无辜。” 紫袍男子轻笑了一声,嘴角斜斜勾起:“你再不出声,本堂主都快以为你是想不顾佛家箴言当和个缩头乌龟了。不过今日这群人死在这里也是他们自己的问题,刚刚那老板已经提醒过了,他们仍然缩着不肯跑,死了也怨不得别人。” 和尚依旧不为所动,只喃喃念着阿弥陀佛,少年惊奇地看着依旧处于呆滞的年轻人们:“我下山之前还听闻天藏阁杀人如麻,手段狠辣,但看你们现在坐得还挺稳,看来这江湖传闻果然信不得呀。” 他说完话,好像连空气都按了暂停键,在经历了不知道多久的诡异沉默之后,那些人终于反应过来,一窝蜂地跳窗往外涌——笑话,门口那群煞星还堵在那儿呢,谁敢去? 不过小半刻钟的时间,大厅里的人基本就跑光了,一阵风吹过,木窗还孤零零地嘎吱了两下,颇有种秋风扫落叶的凄凉。 佩剑少年观得此景,皱了皱鼻子,似自言自语道:“这些人走了也不知道留个银子吗?都吃白食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啊。” 忽然间,有一道并无恶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少年循迹望去,正对上和尚平和的眼神:“阿弥陀佛,施主不离开吗?” “走?”少年忽然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耀眼夺目,“不,我身上没钱了,想和老板商量商量,我帮他把这群人打回去,就算抵了我的饭钱如何?” 和尚定睛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摇摇头:“只怕老板并无此意。” “那没办法啊,”少年单手握上了剑鞘,笑容灿烂青涩,却坦荡无惧,“我只有这一个抵饭钱的办法了,他要不要我都得给。” 话语刚落,少年拇指轻轻一推,一抹寒光瞬间出鞘,以一种无可比拟的姿态直直向前。 只见少年脚尖一点,腾跃而上,眨眼间便来到了剑旁,目视前方,伸出的手再停住的时候,冷剑便已握在手中,以极快的速度朝紫袍男人冲了过去,连剑都有了重影。 他咧着嘴角,笑得有些傻气,眼里不见半分恐惧,反而全是心想事成的兴奋。 江湖高手榜中的第一百名,没想到初初下山,便能有与这种高手过招的机会,缘分真是妙不可言,师父诚不欺我。 面对少年窥不见其法的攻击,紫袍男人纹丝未动,反而是他身边的两个黑衣人各向前一步,执剑迎上了他。 只听“锵”地一声,三柄单剑相接,剑气凌绝,相互抗衡,少年唇角带笑,额前几缕碎发晃动,时而遮着眼睛,他挥动剑时,竟有一种懒洋洋的步调,横斩,下砍,毫无章法地乱打,按理说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就是被按在地上摩擦的,谁知道对面刚刚杀人都不眨眼的这两位是怎么回事,竟三两下就被少年频频压制。 甚至抬剑抵挡时,脚下竟踩出了一个浅坑来。 少年看到,立马呀了一声:“不好意思啊,这是我刚领悟的招式,没控制好力道。” 扒着厨房门边的小二听到这句,心想:打架的时候和对手道歉,这不是有病吗? 老板稳当坐在椅子上,隔着墙看不到战况,闻言却是无声笑了一下。 紫袍男子看着他看似随意打出实际上却能将他身边两大高手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招式,在进入这家客栈之后,第一次认真打量此人。 当看见剑上的红穗时,他瞳孔猛然一缩,刚刚看到他还没想起来,此时看见少年用剑时笃定的笑,他忽然就想起来十几年前整个江湖的传说…… 天藏阁创立不过十年,以手段狠辣,规矩奇特闻名江湖,其中四大堂主更是名列江湖排行榜前百之列,虽说只是末尾,可江湖中能人异士何其多?能够入前百,已堪称一声高手了。 可即便是这样的人,若是与十七年前天坤刀南通剑之流相比,那就好比蜉蝣撼树,痴心妄想了。 紫袍男子眸色冷凝:“你与南通剑李俞是何关系?” 少年手中剑光翩飞,挡了两招之后,剑气忽然涌出,两个黑衣人预料不及,直接被这一下掀倒在地,胸口一痛,竟是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少年手中剑尖着地,红穗轻晃,闻言,抬眸看他。 “李俞?” 一阵风吹进来,少年发丝律动,眉眼间自信嚣张,仿佛他不是什么初出茅庐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而是睥睨天下的剑客一般。 “我是来超越他的。” 第2章 沉默,沉默,还是沉默。 少年说完那句话后,现场就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中,除了风声,万物无声。 南通刀李俞是谁?他是天下流光剑气始祖,无论是十七年前还是现在,只要提起剑,所有人第一反应就是南通剑,足见其积威之重。 而眼前的年轻人,竟然说——他想超越李俞? 紫袍男人像听到了今年最大的笑话一样,当然,他也确确实实笑了出来,毫不遮掩的嘲笑:“年轻人,每年都有无数刚入江湖的年轻人妄图想要在这江湖中留名立威,可从没有一个人,敢以南通剑李俞为目标,你可知道为何?” 少年执着刀,不语。 紫袍男人并未恼怒,只自顾自地说: “因为他们尚有自知之明,有自知之明的人,才会活得更——”长久。 “我想同你比试。” 紫袍男人的话并未说完,忽然就听到这么一句,他难得怔愣了下,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少年重复了一遍:“我想同你比试,第一百名,岑无伤。” 此言一出,整个屋子里的人都愣了愣。 开玩笑吧,这人刚刚上来就拔剑打架也没见他这样郑重其事,现在怎么忽然就打上招呼了? 唯有不远处的和尚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嘴里也不再念阿弥陀佛了,反而是惊讶地看着他。 少年不躲不避地迎上岑无伤的目光,目光郑重得不像是刚刚嬉皮笑脸的赖皮少年:“在下方天曜。” 这般做派,绕是被打成重伤倒在地上的两个人大脑供血不足都反应过来了,这人怕是在岑无伤出现伊始,就已经打算与之一战了,什么抵消饭钱,口无遮拦,都不过是借口罢了。 不过…真是自负啊。 虽说实力较之一般人稍强了一些,但也不至于就能打败堂主了,更何况是扬言超越南通刀。 岑无伤眯了眯眸子,与他对视些许时刻,方无曜始终不闪不避,终于,岑无伤点了点头,手握剑柄,缓缓出鞘:“也罢,既然你一心求死……”岑无伤眼底隐隐露出些许杀意来,像看一个死人一般看着他,“那本堂主今日便成全你!” 锵—— 眨眼间,岑无伤与方天曜两人同时发动,两剑猛然相抵,方天曜眸光沉着,满是认真,岑无伤面上仍是带着邪气的笑容,但眼中杀意也不似作伪。 两人暗自蓄力,剑身一左一右从两个方向擦过,发出刺激耳朵的呲呲声。没有给对方反应时间,两人同时提剑,一个攻击脖颈处,另一个攻击腹部,紫蓝两色剑气泄出,碰撞,每对峙抵消一次,便会带起一股强风,风中还带着残存的剑气,霸道地扫过两人周围,岑无伤带来的那群黑衣人有一半都被这样掀翻了。 两人攻击闪避,脚下早已移了位置,过招之中也有步步紧逼之感,方天曜没再用那套乱砍一通的打法,攻击之间极为高深巧妙,配合着他发出的冷冽剑气,竟也能把岑无伤逼得只有闪躲的份。 只见不知过了多久,一滴汗珠自额角滑落,恰好滴在方天曜端起的剑面上,两人恰好刚刚在激斗中短暂分开,岑无伤提着剑立在不远处,从那稍乱的气息中,便可判断出他竟是在刚刚那一番打斗中受了内伤的。 他暗自调息,脸上再没了之前那副邪气而漫不经心的笑意。 他并未预料到眼前的少年竟有这般能力,轻敌令他在这场战斗中破例有了损伤,此时,他才真正正眼去看眼前的少年,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便已经能够将手中这把剑使用得如此娴熟灵巧,剑气也醇厚凌厉,这必定是自小习武,且日日有高手陪练才能做到的。 眼见岑无伤气息微乱,方天曜并未给他调理的机会,反而是握紧剑柄,足尖点地,腾跃而起,斩,推,砍,招招流畅有力,虽体力有些疲软,招式力道却是越来越强,又快又狠,丝毫不给对方反应和调息的时间。 第3章 颇有种势如破竹的感觉。 其实不止岑无伤应付得有些吃力,方天曜也只是看着轻松罢了,自从过招伊始他就在找岑无伤的破绽,可尽管他节节败退,身上也有种刀枪不入的强悍。 直到—— 方天曜忽然变了招式,在岑无伤本能用最有可能的攻击做出抵挡动作时,方天曜忽然擦着他的剑,斜斜直上脑部。 来不及了! 岑无伤心里咯噔一下,刚刚手肘离得过近,来不及挡住这一击了! 果然—— 蓝色剑气比剑来得更快更猛,岑无伤脖颈细微一痛,一条细细的红痕肉眼可见,方天曜及时拐了个弯,剑气斜着擦过脖颈,他反手一推,剑柄出人意料地撞上岑无伤的胸膛,这一下是用来了内力的,岑无伤本就受了内伤,这一下,更是雪上加霜,直接飞撞在墙上了。 殷红的唇角流出鲜血,失去剑气支撑的剑咣当一声落在地上,看起来竟有些凄惨孤零。 他带来的那群黑衣人见到这一幕,立刻急了:“堂主!” 其中有人还想提剑冲上来,可还没走上前就被岑无伤拦住了:“都退下。” 等众人退出门外,岑无伤捂着胸口靠着墙,问:“你不杀我?” “这是比试,又不是寻仇。”方天曜弯腰捡起剑,蹲下身放在他身边,抬头,再次露出与刚刚如出一辙的灿烂笑容,“我打败你啦!” “噗!” 岑无伤忽然喷出一口血来,不知是不是被气的。 岑无伤顺了顺气,忽然说:“你师父没有告诉过你,最好不要戴红色剑穗吗?” 方天曜老实地摇了摇头:“这是我师父给我的。” “你师父……” “方施主!” 岑无伤的话还未问完,一直稳坐着观战的和尚忽然出声,方天曜丝毫未察觉出不对来,回头看他:“是你叫我吗?和尚。” “正是,”和尚不知道何时站了起来,缓步走到他面前,鞠了一躬,说,“今日多谢施主帮忙,小僧感激不尽。” 方天曜啊了一声,茫然地挠了挠头:“但是我不是帮你啊。” “……”和尚沉默片刻,才说,“但施主的确帮了小僧,多谢施主。” 方天曜眨眨眼,咧嘴笑了笑:“行,那就算我帮了吧,我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吧,我要走了。” 说完,他便转身去取包袱,正抬脚准备离开,那和尚突然拦住他:“方施主,你确实应该将那红穗摘下来。” “嗯?”方天曜一头雾水,“山下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都不让我戴红穗?这不就是一个剑穗吗?有什么不能戴的?” 和尚看着他:“之前已经有人和施主说过此事了?” “是啊,他们让我把剑穗摘下来。” “然后…” “然后我当然没摘啊,我师父说了,敢摘这个他就不认我这个徒弟了。”想起之前刚下山碰到的那几伙蛮不讲理的人,方天曜现在还是不明所以的,“他们说不摘就要自己动手抢了,然后我就把他们打倒了。” “……小僧还有一些话想和方施主说,可否请施主稍等片刻?” 方天曜没有犹豫:“好啊。” “多谢。”了尘走到岑无伤面前,躬身行了个礼,道,“岑施主,你已追杀小僧多日,出家人不打诳语,天藏阁要的功法,的确不在小僧手里,莫说小僧,就是整个忘尘寺都是没有的。” 不远处方天曜百无聊赖地把玩着红穗,似乎一点都没把这两人的话听进去。 岑无伤紧紧盯着他,似乎是想仔细辨别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了尘便任他打量,坦荡如砥。 岑无伤 :“若是不在你忘尘寺,那还能在哪儿?” “阿弥陀佛,”了尘说,“那是了凡自己的事,与忘尘寺无关,他已被逐出师门。” 岑无伤脸色猛然变化,经过了尘提醒,他才意识到自己这是被那死和尚给耍了! 一南一北两个方向,追错人了哪里是能闹着玩的?岑无伤已经顾不得身上的伤了,他急忙站起身,捂着胸口:“走!” 一行人半残不残地即刻掠了出去,脚步移得飞快。 眼见人走了,方天曜才出声道:“哎和尚,你有什么话得快点说了,耽误久了我一会儿就饿了啊。”关键是他身上的银子早就花没了,师父还扣扣搜搜地只给他带了那么一点碎银子。 了尘走到他面前,合掌问:“请问施主师承何人?” “我师傅啊?”方天曜有点呆憨地看着他,“他叫李俞,怎么了?” “……” “李俞??南通剑李俞?!” 了尘还没做出什么反应,刚出后厨的老板就先不淡定地喊了出来。 方天曜看向他,不以为然地说:“我也不知道他的剑是不是叫南通剑,他没说过。” “那估计就是南通剑了,”老板走过来坐下来,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他的剑,说,“初初闯荡江湖便能打败排名第一百的岑无伤,这样的实力,若是南通剑教出来的,才算是不奇怪了。” 听了自家师父得到这么高的评价,方天曜依旧没什么反应:“怪不得我师父说不超过南通剑就不许回去,原来他自己就是南通剑啊,哎算了,和尚,你还有事没有?没有我该走了。” 了尘:“敢问施主打算往何处去?” 方天曜诶了一声:“不知道呢,我和我师傅说了,把江湖高手榜上的人全部打败再回去,但是我现在找不到他们,身上又没有银子,所以我现在想找个地方开个店,先赚点银子再说!” 了尘听了这番话,心想:这位施主貌似心性过于单纯,不知世事,但少年意气,格外坦荡磊落,况且他此前也算帮过我一次,作为回报,他也合该照看他一程。 这么想着,了尘便开口说道:“施主,不知小僧可否与你同行一程?” 方天曜看看他,疑惑地说:“可以是可以,问题是你有钱吗?会做饭也行。” “……”了尘惊诧他竟连原因都不问,若是普通人必定早已警惕他了,果真心性单纯,但心里想法并未落在脸上,他缓缓道,“小僧从前在寺中是负责烧饭的。” “啪——” 话音刚落,方天曜便激动地站起来,一掌拍上了桌子,毫不犹豫:“行!我们一起走!” 老板眼皮跳了跳:你是怎么活到这么大还没被人卖了的? 第3章 永州城不远的树林里,一股烤鱼的香气袅袅飘过。 河边。 方天曜低头啃鱼,嘴里乌拉乌拉的,不知道是在含糊着说着什么,了尘在心里叹了口气:“施主,你可以用过饭后再和小僧说话的。” “呜呜(好好)!”方天曜继续大口啃鱼,脚边还扔着五六个啃得干干净净的鱼骨头。 没过多久,方天曜把手里的鱼骨头往前一扔,刚好堆出一个尖尖来。吃饱了之后他心情也好了不少:“我是想问,你怎么把鱼烤的这么好吃的?我以前在山里烤的鱼,感觉也就比生吃好上那么一点点。” 关键的是,他丝毫没有意识到,一个满嘴施主小僧阿弥陀佛的和尚,为什么会做烤鱼做得这么好,而且自己还吃了两条。 “阿弥陀佛,”了尘说,“小僧烧饭多年,难免悟出些经验来。” 方天曜话题忽然一转:“你来当我的厨师吧。” 了尘微愣:“施主何意?小僧未听明白。” 方天曜咧开嘴角,朝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烂的笑容:“我想开个店,总要找个厨师的。” 了尘以为他要开得是饭馆,当下拒绝:“小僧不想每日都做那般多的饭菜。”纵使在庙里为那些师兄弟做饭时,他也只需做三顿而已。 “这样啊…”方天曜转着脑袋想了想,在了尘疑惑的目光中说,“那就不开饭馆就是了。” 了尘没想到他会这么快改变主意,一时有些惊讶:“施主,这……” “我本来也没想开饭馆啊,”方天曜不慌不忙地打断他,“我刚才一直在观察,发现开饭馆太麻烦了。” 了尘不解:“有何麻烦?” “你想啊,后厨厨子做饭得一样一样做吧?上菜要一盘一盘上吧?光是我坐在那儿的一个小时,那老板就来来回回跑了三十几趟,你说麻不麻烦?”方天曜理直气壮地说,“所以,饭馆太麻烦,换一个!” 但是不开饭馆还找什么厨子?了尘刚想问出口,就被方天曜转着红穗堵住了:“可是无论我开什么店,我都一样需要厨子,不然我吃什么?” 这话……也在理。 了尘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对他这番话表示认同,可他这一点头,就被方天曜误会了,他顿时咧嘴一乐,拍板道:“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就和我一起开店去吧!” “嗯,”了尘一时失神,点了下头,可随即他就反应过来,惊诧地抬眸看他,张口想要解释,谁知道方天曜这时恰好很大声地打了个哈欠,了尘的话没能说出来。 第4章 “行了,天色也晚了,”方天曜咂咂嘴,反正他是不会做的,“我们今晚就在这里睡一觉吧,明天再继续赶路。” 说完,他就翻身一跃,眨眼间便来到了高处的树干上,包袱一放,便大大咧咧地枕着躺下了。 方天曜两手交叠枕在脑后,两只脚搭在树干上,低头朝了尘吹了声口哨,了尘抬头看他,方天曜嘿了声,扬声道:“睡觉了兄弟!” 了尘站在原地,保持这个姿势看了他许久。 过了不知多久,方天曜的打鼾声都呼呼响了起来,了尘才拂了拂袖子,足尖一点,眨眼间便也上了另一棵树,两人正对着,距离也不远。 只是了尘上树之后并未躺下,而是取下包袱,盘腿而坐,嘴唇张合不止,像是在念经文,庄重得像是在寺庙大殿,佛像面前一般。 夜,深得像是浓墨,河边的火光还在噼里啪啦地晃着,方天曜不知不觉间进入了梦乡,发出轻微而毫无忧虑的鼾声,与蝉鸣蛙叫怪异地想和,竟莫名有种喜感。 了尘抚了抚佛珠,指腹上传来的凸起令他稍稍心定。 他们并不知道,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一所住宅里,百晓生正坐在桌前写着什么,忽然,墙中嵌着的一个刻着永字的竹筒忽然一响,百晓生放下笔,上前掀开盖子,一个纸条立刻掉了出来,他熟练地接住,关上盖子,看着纸条上的内容,他唇上的两撮小胡子抖了抖。 只见他极快地走到书架前取下一个精美的册子,先是将桌上的浅绿色粉末洒在中上部份的名字上面,片刻之后,岑无伤三个字便渐渐淡了下去,直至消失。 紧接着,他又握着毛笔蘸了蘸墨,缓缓在那一栏添了另一个名字。 将排行榜改好后,他扬声说了句:“来人。” 很快,有一位小厮走了进来,行了个礼说:“先生。” 百晓生把手里刚刚出炉的排行榜递给他,说:“去吧。” 几乎每月都要做的事情,自然无需先生发言,小厮自己便立刻领会了。 明日寅时之前,这份新的排行榜就会传遍整个江湖。 这,就是百晓生,知天下事。 朔州城。 街道上虽有来来往往的行人商贩,但很容易看出,这里比起永州城的繁华,还是萧瑟了不少,只因这里并非江湖人士往来的必经之地,况且曾经被战火波及过,既不繁荣,也不富裕,算是个被遗弃的都城。 “包子,刚出锅的包子,皮薄馅大的包子!” “糖葫芦!好吃的糖葫芦嘞!” “簪子!好看的簪子!” 方天曜和了尘并肩走在街上,了尘面色平静,方天曜的目光就没离开过那热气腾腾的包子。 “我饿了……” “和尚,你有银子吗?我肚子快饿扁了。” 了尘摇摇头:“我身上的银子都付了昨天的饭钱了,如今也没有了。” 方天曜擦了擦口水,用一种看怪胎的眼神看着他:“那你不饿吗?我们都一上午没吃饭了。” 了尘神色自若:“小僧不饿。” 话音刚落,他的肚子就“咕噜噜”地叫了叫。 …… 了尘脸色缓缓攀上红意,方天曜却只是拍了拍肚皮,苦着脸说:“我肚子都叫了,没想到下山第二天就要被饿死了。” 了尘仍然红着脸,却仍是努力面无表情地往前走,方天曜依旧是那副饿死鬼的模样。 走了一段距离之后,忽然有个拿着一打劣质纸张的矮个男人朝他们走过来,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好像在看两只待宰的羔羊。 “二位二位,要租买店面吗?风水宝地,聚财贵店,总之你想要的我都有!真的,小公子,小师傅,来,看一看吧!” 方天曜一脸懵逼地接住他往自己怀里塞的传单,侧过头凑近了尘问:“咱们看起来像是买得起店铺的?” 了尘也配合地往他这边凑了凑,说:“他可能觉得咱们是他的潜在客户吧。” 方天曜一本正经地点点头:“那这倒是,那么问题来了,咱们穷得叮当响,该怎么开店?” 了尘脸色忽然有些郑重:“施主。” 方天曜茫然地啊?了一声。 了尘:“我只是个厨子,不负责出钱投资的事。” 言下之意,所有的钱都要由你来出。 方天曜脸上的茫然缓缓褪去,最后一双眼睛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说:“难怪你们这些和尚总称自己贫僧贫僧的,果然你们不止贫还扣!” 听了这话,了尘沉默良久:“施主,你崩人设了。” “人设就是用来崩的,”方天曜忍着痛把传单折起来放进自己胸口的衣服夹层里,又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前走了。 走了不过十几步,忽然瞧见前面不远处围着一圈一圈的人,他们还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练武之人耳力极强,方天曜二人很容易听清了话里的全部内容。 “这姑娘,卖身葬父,可真是太可怜了。” “你看,上面写着呢,她爹可是逃难来的路上活活饿死的!” “真可怜啊!” 方天曜和了尘穿过人群走到了最里面一层,别问,问就是好奇。 这俩人,一个是在山上陪猴子玩了十几年的山顶洞人,另一个是在寺庙里表现未知的小和尚,总之都没见过世面,看什么都新鲜。 披麻戴孝的女子跪在地上一直呜呜个不停,方天曜觉得她根本没哭,擦眼泪的袖子根本一点泪痕都没有,跪的也不标准,软趴趴的,都快倒下了,这要换了他爹和他师傅,早一人一脚踢过来了。 方天曜抻着脖子坐看又看,就是看不见那个被席子包裹起来的尸体,他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里面传来的呼吸声,可这里人太多太吵,他不太确定。 迟迟不能确定,方天曜好奇心旺盛起来,直接就想要上手掀开席子。 可手刚一伸出来,就听见一声呵斥:“你做什么?!” 方天曜动作顿住,抬眸看向面带怒意的年轻女子,淡定地解释:“我觉得你爹还没断气。” 他这话一出,围观的人顿时炸了窝了。 “他说什么?这人还有气?怎么可能呢?” “就是,你看这姑娘长得多漂亮,如果不是因为亲爹去世了,为啥要把自己卖了呢?多孝顺啊!” “我看啊,这小哥就是来捣乱的!” “就是就是!捣乱的就赶紧走吧!这不是无端扰人清静嘛!” 当然,连围观群众都这么不忿,作为这件事情的主人公之一——卖身姑娘也是一副恼怒愤慨的表情,仿佛方天曜说的话极其侮辱了她一般:“少侠说得这是什么话?我难不成还会那我爹的死开玩笑吗?” 一时间,方天曜俨然激起了众怒。 了尘站在他身边,低声道:“施主,小僧觉得此事有异。” 他也觉得自己听到了席子里的呼吸声,不仅存在,而且似乎中气十足,都不像饿了几日的人能有的。 了尘觉得,这就是从前师兄们和他提起的仙人跳,出门前师傅还特意叮嘱过他,切记不可上这种以美色.诱人的当。 可是没人和他提过还有这种用父女情深来蒙骗人的方式,真是防不胜防。 了尘在心底暗暗庆幸,还好他身上一文钱都没了,否则非跳进这骗局不可。 幸好幸好。 无即是有,有即是无。 佛祖诚不欺我也。 第4章 这一番场面乱的很,方天曜的手就这么尴尬地悬在半空,其实他倒是不能理解这样做有什么不合适的,只是这女子口口声声哭诉自己不孝,连自己亲爹最后的尊严都守不住,还越叫越凄惨,越叫越大声。 方天曜想象了一下,等他爹进棺材里的时候,突然出现个人想要掀开他棺材盖……嗯,他保证他爹能立刻跳出来把他埋进去。 啊呸呸,不能这么比喻,他爹离死可还远着呢。 不过总之他是明白了现在的情况,正想抽回手,他忽然注意到这姑娘嘴唇开合,似是在朝他做口型一样。 方天曜仔细辨认了几秒,什么啊,额,久…… 方天曜一脸茫然,久?揪?酒……救! 是救! 方天曜自觉打通了任督二脉,正想抬头好好辨认一下,谁知目光划过席子边缘时无意间瞥见一个微微鼓起的包,方天曜目光稍一停顿,透着席子的缝隙,他竟然看到有一只手正在攥着这姑娘的脚踝! 这什么意思?死不瞑目?一直攥着这姑娘怎么走路? 方天曜皱着眉头,无法理解这么高难度的问题,他怼了怼身边的了尘,说:“你说死人为什么还会抓着活人的脚踝呢?” 什么?了尘有些茫然地看向她的脚踝位置,目光一滑,他的眼睛稍稍睁大了一点。 显然,他也发现了。 了尘回头看了方天曜一眼。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方天曜和了尘几乎同时动作,冷光乍然一闪,直奔那只手的方向,了尘轻轻一跃,只手抓住那姑娘的肩膀。 第5章 大抵感受到剑气,那席子忽然被掀开,里面的人像诈尸一般坐起来,一脸悍然地反向滚了两圈,才在不远处蹲住。 方天曜握着剑柄站在原处,冷剑只出鞘约摸一寸,了尘早已趁着假死人松手躲避的瞬间将那姑娘往后带了一段距离,就在方天曜身后不远处。 那姑娘大约是也没想到他们俩出手如此迅速,红唇微微张着,一时惊讶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了尘身体微微后倾,提醒道:“这位姑娘,请站好。” 他本是觉得这姑娘站没站相,自他扶住她以来,她就一直站不直,故出言提醒一下,可谁知这姑娘抬头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个白眼:“你当本姑娘不想站好吗?若不是一着不慎被下了软筋散,本姑娘也不会倚着你这死和尚!” 了尘被骂的一愣,而后点点头,很容易地接受了这个理由:“姑娘果然是受害者。” 那姑娘惊奇地看着他:“你们怎么发现的?就因为看到了他抓着我的那只手吗?” 了尘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小僧并未猜到姑娘是被抓住的。” 那姑娘怔了怔:“那你们为何要出手救我?” 了尘高深莫测地看向前方,方天曜正把剑缓缓推回去,他说:“我出手是因为觉得姑娘与那人一起设计仙人跳蒙骗我们,至于方施主出手……” 姑娘微仰着头,专注地看着他,等他说出下面的话。 了尘缓缓续道:“小僧不知道。” “……”呸!天下就数这种秃驴最会卖关子! 说完,了尘也不管这姑娘的反应,只专注地看着前方的战况了。 只见刚刚那一意外刚起,围观群众就已经呼啦一下子跑光了,现在街道上几乎只剩下了他们几个,可谓场地充足。 了尘以为这是一场碾压的战斗,因为两方对峙,方天曜没有拔剑的意思。 那蹦起来的人身材矮小,面貌丑陋,绿豆一样的样子凶狠盯着方天曜,似乎是想靠着眼神把他吓退一样。 方天曜有气无力地握着剑鞘:“我饿了,赶快打,别影响我找饭。” 他这话里是满满的轻视,只见那人顿时红脸,厉喝一声,竟直直朝方天曜扑过来,方天曜根本没在意,伸手想要先挡一击再还手。 谁承想,他还没等碰到人呢,对方就扬起一把粉末,方天曜一时什么都看不清了,只得捂着眼睛匆匆退出那片区域,了尘上前,在他背后撑了一下,以便让他站稳。 方天曜哎哎地叫唤两声,揉着眼睛扬声道:“这人耍阴招耍的怎么这么溜啊。” 言语间并无鄙夷不屑之意,了尘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眼眶通红,有些狼狈。 “是不是已经跑了?”方天曜擦了擦被逼出来的眼泪问。 了尘没抬头:“是。” 方天曜用力眨了眨眼睛,等到差不多能睁开的时候,他才突然摊开手掌,掌上赫然放着一颗成色极好的珠子。即便是不知市价的人,也不难看出此物价值不菲。 了尘面上忽然闪过了然之色:“这是你刚刚出手的时候拿到的?” 方天曜承认了,反手握住珠子收起来,眉开眼笑:“这回就有钱开店了!” “这……”了尘面色犹疑,“此举有违……” 方天曜忽然掀眸看他,问:“这是不是我抢来的?” 了尘点点头。 “开店出钱的是不是我?”方天曜又问。 了尘点点头:“是。” “所以啊,”方天曜一脸自然地说,“珠子是我抢的,要开店出钱的也是我,你一没偷二没抢,要违也是违我的道义,你有什么可纠结的?” 了尘沉默三秒,而后点点头:“言之有理。” 方天曜笑得得意:“走!找刚才那人买店铺去!” - 与此同时,在离这边不远的一处破宅子里,刚刚那身穿孝衣的姑娘正在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奇怪…我明明看见藏在这里的啊。” 孝衣姑娘喃喃地打开一个最隐蔽的柜子,看见里面的黄色包裹,眼睛顿时一亮:“找到了!” 就在此时,门外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可算吃顿好的了,这几天清汤寡水的,老子嘴里都要淡出鸟了。” “就是,老三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从那姑娘身上搜出那么多银票,他居然不让咱们动!” “哎也不能这么说,老三不是说了?那女的身上的银票都印着官印?那些首饰也成色极好,一看就是阔绰人家出来的,前脚咱们一把银子花了,后脚说不定就有官兵来抓咱们了。” “也是,好歹还有点首饰珠宝,当了也能塞塞牙缝了。” 推开门,三四个人正谈着话,刚要迈进门,忽然呼吸一窒,双眼发直,下一秒,竟直愣愣地往下倒,砸在地上的时候,七窍中缓缓有血迹流出。 死不瞑目。 落在最后的是一个小个子,他在这一群人中最没地位,胆子也小,走路的时候落在最后,这会儿看到三四个活人转瞬变成了死人,吓得都快失禁了。 屋子里,孝衣姑娘正往手腕上缠着什么东西,看到她,小个子更是连连后退,惊恐地说:“别,姑娘,别杀我,我没害过你们!” 这话是真的,他来到这群人中间本来就是阴差阳错,害人的事情从不敢干,甚至还会偷偷给她和侍女小香送过吃的东西。 孝衣姑娘按了按手腕:“你帮过我,我不会杀你,”说着,她蹲下身,从其中一个男人的腰间掏出了两块碎银子扔给他,“喏,趁着现在,跑吧,你和他们不是一路人。” 小个子愣愣地抱着银子,过了一会儿,反应过来,急忙跪下给她碰碰磕了两下头,眼泪鼻涕纵横:“谢姑娘大恩大德,谢姑娘大恩大德。” 孝衣姑娘摆了摆手:“快走吧。” 小个子哎了一声,急急忙忙转身跑了出去。 等跑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头问她:“姑娘你还不走吗?万一有人报官了怎么办?” “没事,”孝衣姑娘朝他笑了一下,说,“等我“爹”回来我就走。” 那个爹字,她特地咬了重音,小个子明白她是想给侍女报仇,又慌忙道了声谢,然后便跑了出去。 半刻钟后。 这处宅子紧闭着大门,在无人窥见的正厅,几具尸体混乱着躺在那儿,包括刚刚从方天曜手里跑出去的“老三”。 另一边,在那矮个男人的带领下,方天曜和了尘已经看了一整条街的店铺了,矮个男人口水都快说干了,两个人还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 艹(一种植物),今天老子真是碰上硬茬子了。 矮个男人咬牙擦了擦汗,想他徐老二号称三寸不烂之舌,和他说了几句话的人就自卑得恨不得从地缝里钻出去,哪有人在他说了这么多话之后还能这样冷静的? 看着眼前装修得异常华丽的店铺,方天曜不感兴趣地移开了目光。 他无聊地转了个身,正想四处看看,忽然就被拐角的一个闭着门的两层店铺吸引了目光,这家店看起来有些陈旧,应该是很久都没有人开了,门边都结了很厚的蜘蛛网,但令方天曜的目光迟迟移不开眼的,是从房子后面窜起来的一棵大树,树叶茂盛,生机勃勃。 了尘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目光先是一顿,而后就变得和方天曜一模一样了。 有点亲切,有点虔诚,更多的是喜欢和向往。 他们的意图表现得太明显了,徐老二生怕他们像饿虎扑食一样扑上去,急忙先拦在他们面前,紧张地笑笑:“那个…二位先别急,容我先给二位说一下,这间店面从前是一间茶馆,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那老板就把这家店卖了,一开始想要接手的人很多,但这店邪门啊,接连十几个老板进去,每个都在挂牌子那天出事,死的死,伤的伤,久而久之,这店我就闲置下来了。” 方天曜把他往右推了推,抬脚就往前走:“没事没事,这家店我们买了。” 了尘又把他往左推了推,跟上方天曜的步伐:“阿弥陀佛,佛祖自会庇佑我等。” 徐老二被两个习武之人推得好悬站不稳,等站稳了再一回头,发现俩人已经站在门前,一个抬起手掌一个抬起剑,似乎是想破门而入一般。 徐老二爱财如命,急嚎了一声:“别砸!我给你们开门!我有钥匙啊啊!” 呜呜,老子怎么就他妈摊上这么两个煞星了呢? 第5章 店里是个小二层,面积很大,二楼大约比一楼的面积小了一块,边上有木栏杆挡着,坐在栏杆旁边,刚好能看见门口这一块,在旁边放个说书的正好。右手这一边有个长木桌子,和其他散乱落灰的小方桌不是一个风格。 徐老二还想给他们介绍介绍,可方天曜和了尘一人拍着他脑袋的一边,合力把他推到了一边。 “不用介绍了。” 第6章 俩人直奔后院而去,无非就是为了那棵树呗。 后院连着厨房,露天的院子中心,那棵茂盛挺拔的大树周围围着一圈青石板,没起什么作用,高度倒是刚好能用来坐着。 方天曜一脸正经地说:“我觉的挺好。” 了尘盯着这茂盛的树叶,附和道:“确实不错。” 顶上不知道多高的树枝间有些许摇晃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来回蹿。 “你听见了吗?” 两人同时问了一句。 徐老二在后面看的一头雾水:“听见什么?没有啊。” 话音刚落,只见两人同时脚下一蹬,在徐老二一脸懵逼的目光中蹭蹭蹭便上了树,徐老二只能看见两个不断掠过的黑影,活像两只动作灵巧的猴子。 大约小半刻钟左右,方天曜和了尘从高处飘逸地落在地上。一人肩膀上站着一只……猴子。 真的那一种。 徐老二觉的自己手都抖了:“你们……在树上找到的?” 哎呀我的奶奶呦,这店闲着闲着给闲成动物园了可怎么好啊? “是啊。” 方天曜扭头对猴子呲牙笑,大嘴猴也回了他一个如出一辙的笑容,乍一看,两人就和亲兄弟似的。 了尘朝他肩上的猴子伸出手,猴子十分聪明地回握住,两个人的互动明显要比隔壁那一组看起来正常的多。 “徐老板,这店我们买了,”了尘用眼神指了指逗猴子的方天曜,“他来付钱。” “好嘞,”方天曜从腰封间拿出那颗珠子,随手一抛,徐老二战战巍巍地接住了。打开手掌一看,立刻眼里冒光,哎呦一声,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没了刚刚的无奈随意,反而多了几分明显的殷勤,“小人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二位公子既然诚心实意想要买这间店铺,小人自然不会不卖。只不过,公子,小人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二位公子遇到什么怪事想退店的话,小人可是不全权退款的。” - 一刻钟后在,方天曜和了尘把两只猴子哄回树上之后,看着满屋乱糟糟的一片,忽然理智清醒了几分。 “这个……你会收拾吗?” 了尘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施主,小僧觉的,若是只有你我两人的话,可能要收拾上三四天。” 方天曜:“有那么……乱吗?” 了尘看了他一眼,方天曜从他的目光中看出了“你听听你自己说得是不是废话”的意思。 还没等方天曜反思自己,突然有一只大耗子从墙角滋溜溜爬出来,脑回路新奇地绕着俩人转了两圈后,又滋溜溜地爬回去了。 方天曜:“……”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 孝衣女子手上沾了几条人名,到底还是顾忌着官府的人,她换了一身黄色衣裙,背着包袱准备尽早离开朔州城。 路过糖人摊子的时候,她一时嘴馋,便停下来买了一个。 掏钱的时候,她无意间瞥见正在门上贴告示的和尚。 “哎呀这不是刚刚那个秃驴吗?” 女子交了钱,拿起糖人走了过去,她走路这会功夫,秃驴已经贴完进屋了。 黄衣女子走近,定睛一看,是则招聘告示,笔迹乍看平平无奇,而且有点锋利锐气,但若是细看则会发现,其实苍劲有力,笔锋干净利落。上面写着:茶馆招聘,屋内面试,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只字未提薪酬待遇,职位活计。 就俩字,流弊。 这是她今年见过最不要脸的招聘了。 凭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八个字画大饼,这不就是空手套白狼吗? 不过,不要脸归不要脸,在看到这则告示的时候,她仍是自心底升起了几分不淡的好奇心,为此,她踏入了这间茶馆的门槛。 大堂里,方天曜和了尘坐在那张长桌子旁边,了尘端坐着,方天曜则用拳头抵着脑袋,百无聊赖地盯着自己额前细碎的头发吹来吹去。 “和尚,你说第一个来得人是什么样儿的?”说完,方天曜又摆了摆手,“不对不能这么猜,你猜第一个新伙计是男是女?” 了尘侧目看他:“施主希望是男是女?” “我?”方天曜无聊地吹了下头发,无所谓地说,“我没有想法,管他是男是女,进了这个门就是我的伙计,有什么差别?” 了尘对此深以为然:“一视同仁,施主或许是一位好老板。” “那我肯定是啊!”方天曜夸起自己来也保持着他一贯实事求是的品格,“我不光要做一个好老板,还要做一个好侠客,好伙伴。” 了尘微诧:“好……伙伴?” “对啊,”方天曜傻里傻气地拍了下桌子,语气慷慨激昂的,“我们不就是伙伴吗?” …… 了尘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两人耳朵同时一动——有脚步声在靠近。 来人没有武功。 了尘不敢置信地望向门口的方向,方天曜写的那告示,真得能招来人? 黄色裙角率先踏进门槛,随后才是一个身姿曼妙的女—— 哎哎? 方天曜和了尘对视一眼,两人眼里皆是诧异,这不是刚刚卖身葬父那姑娘吗? 黄衣女子打量了一圈屋内糟乱的摆设,空气中似乎全是灰,她嫌弃地掩住鼻子:“你们这是要开茶馆吗?收拾都不收拾一下,这么乱。” 打蛇打七寸,了尘缄默无言,方天曜哈哈笑:“多招一些人大家一起收拾多好,只有我们俩多累啊。” 黄衣女子:“……” 你这么说,我就很想转身就走了。 许是看出了她的心理活动,方天曜急忙叫她:“那个,我叫方天曜,”他指了指和尚,“这是和……哎你叫什么来着?” “……”了尘压了压猛跳了两下的眉毛,颔首道,“小僧了尘,见过女施主。” “呵!”黄衣女子乐了,走上前在长桌的另一端坐下,“你这和尚,刚刚还一口一个姑娘地叫我,这会儿就又叫女施主了?连戒疤都没有还装什么纯和尚?” 了尘沉默。 方天曜一脸好奇:“戒疤是什么?” 黄衣女子把包袱放下:“就是脑袋上烫出的窟窿。” 听到这句,方天曜真得站起身去看了尘脑袋上有没有戒疤了。 “诶真的没有啊!”方天曜玩心大起,一脸兴奋地来回摸着了尘的脑袋,“光秃秃的,像是新锅的锅底!” “……” “噗哈哈哈!”黄衣女子笑得只拍桌子,这他妈也太有才了点! 了尘黑着脸把脑袋上的臭手狠狠拍了下去。 “哈哈哈,”方天曜嘻嘻哈哈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看向对面遥遥相对的黄衣女子,“你叫什么名字?能干什么活?杂役?泡茶的?” 说着,方天曜忽然好奇地探了探身,目光炯炯地盯着她问:“你会不会讲故事?尤其是江湖里的那些传说之类的。” 了尘疑惑看他:“伙计还应聘还要会讲故事?” “当然了!我最喜欢听人讲江湖故事了!一听就热血沸腾的,感觉自己好像也经历过似的…哎不对——”方天曜忽然意识到什么,侧头看他,一本正经地问,“现在有招聘这个词吗?” 了尘一脸的一言难尽:“佛语有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能不能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怎么抓不住重点呢。 方天曜哦了一声,老实地转过了头,黄衣女子看到两人的互动,若有所思:“我叫宋朝云,你们叫我朝云就好。” “我也喜欢听故事,但是我不会讲。”宋朝云眨眨眼,“还有没有其他我能做的事了?” 方天曜困惑地挠挠头,环视周围一圈,像是在思考。 宋朝云也跟着扫了一圈。 做饭…她怕忍不住拿他们试药。 杂役…她嫌累。 说书…她又不会。 宋朝云的目光转了一圈,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账台,自然而然地移开。 然而下一秒,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宋朝云突然又看回去,视线顿时锁定账台。 她猛地一拍桌子:“我就当账房吧!” 第6章 “桌椅板凳要重新收拾,有一些要重新买。” “茶具一桌一套,再买点备用的。” “茶叶要上好的,据说碧螺春,雨前龙井都不错……” 宋朝云写到这儿,笔下忽然一顿,抬头看看和尚,又看看方天曜,突然把笔一扔,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差点被你俩带偏了,连个会泡茶的伙计都没招到呢,先买了茶叶你们也不怕糟践了?” 方天曜一脸无所谓:“肯定会招到的,买呗。” 宋朝云更加警惕地打量他:“买这些东西可不便宜,钱谁出?” 说完这句话,方天曜和了尘两人齐齐盯着她,一种不详的预感后知后觉地从心底升起,宋朝云不敢置信:“你们不会指望我掏钱吧?!” 第7章 两人不约而同地左看看右看看,总之就是不看她。 这就是心虚了。 宋朝云登时不干了:“我去你大爷的想都别想!我是来打工的不是来当傻大头的!” “……” 最后宋朝云确实没当这个傻大头,是方天曜松口说暂时朝她借点,这个女人才肯把钱掏出来。 她去置办东西,方天曜和了尘继续留在店里招聘。 方天曜是一脸坦然的,不过了尘就没那么坐得住了:“施主,宋姑娘毕竟是个姑娘,又没有武功在身,买那么多东西她自己拿得回来吗?” 两只猴子在黄梨木桌子边上啃着毛桃,两只脚灵巧地蹦着,根本没个消停的时候。 方天曜也大口大口地吃着桃儿,这会儿正咔嚓——清清脆脆地咬下一大口。 了尘提醒:“有点生。” “我知道,”方天曜一脸潇洒,转头又咬了一口,“我爹说了,能孤身一人行走在江湖上的人都有自己的本事,无论男女。” 他嚼着桃子,半边腮帮子都鼓得老高,眼神单纯直率,什么都没有,可又像什么都有。 了尘没再说话。 咕噜~咕噜~ 方天曜把桃核随手一扔,扔出了门外。 他垂头丧气地往桌子上一趴:“饿死了~朝云快点回来吧!” 正当方天曜狂喝水充饥时,那两只猴子突然窜起来,桃子也不啃了,一把抱紧就跑,眨眼间,它们就挂在了通往后院的门边上面,左右两边各一个,姿势默契统一。如果不是那两个被啃的乱七八糟的桃子,看着还真有点像假猴。 这什么怪癖?扮雕塑吗? 了尘抽了抽嘴角,正想张口,突然察觉到有人进门,眼神顿时一醒,侧头朝门口看去。 只见来人白衣蹁跹,脚步轻盈,骨节分明的手里风度翩翩地摇着扇子,一摇一晃间,能让人分明地看见上面迥劲自如的字迹——十有九人堪白眼。 那男子眉清目秀,身材薄瘦,像极了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他不慌不忙地走到桌边,执扇行了个标准的礼,温润如玉:“敢问贵店还招工吗?” 方天曜不甚明显的卧蚕突突跳了两下——一听到这种文绉绉的话他就想起了从前那段背不会三字经被师傅满山追着打的日子。 他师傅和他爹都是一个德行,整天以捉弄他为乐,像他们这种江湖之人背三字经千字文有个屁用? 再说,别以为他没看见过那两人凑在一起偷偷研究三字经里的字怎么读。 方天曜回忆了一番从前的艰苦人生,心有余悸地咽了咽口水。 “那什么,兄弟,我们还招着工呢,你想干什么职位?” 男子一笑,如霁月清风:“在下名唤齐端,于茶道上颇为悟性,不知可否加入贵店?” “这个倒没问题,”方天曜欲言又止,“但是……” 了尘:“那个……” 齐端流露出疑惑的目光,只见两人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看:“嗯?” 两人异口同声:“阁下可否曰人语?” “……” 一只乌鸦在男人头顶缓缓飞过。 “哇——哇——哇—” 两方无声地对峙几秒,最终还是齐端先败下阵来:“嗯……我是说,你们还招伙计吗?”他犹疑着:“……这样?” 坐着的两个人同时抬起手,比了个“ok”。 方天曜:“我叫方天曜,是个老板,他叫了尘,是个厨子。还有一个账房,叫朝云,你来之前她上街买东西去了。” 齐端陡然松了口气,撩起衣摆坐在了最近的凳子上。 “那在…我这就算是入职了?不用考察一下能力什么的?” 还考察什么能力考察能力,好不容易送上门一个泡茶的还挑啥子哦。 方天曜想都没想:“当然不——” 了尘中途打断:“自然要考察的,只是要等账房买完茶叶回来。” 哎? 方天曜一头雾水地眨眨眼,这怎么还考察上了? 大约是因为他那呆样外露得太明显,了尘忍不住解释:“老板,厨师,杂役,账房,说书的,这些对于一个茶馆来说都不是最重要的,只要活计有人做就好,但唯独泡茶这个职位不是,你想赚钱,想盈利,泡茶的手艺必须达到上好的层次,否则我们只会面临着常年亏空的境地,最后关门大吉大结局。” “这么严重啊?”方天曜都被说懵了,只听懂了赚不到钱关门这样的字眼,他连连摆手,生怕茶馆关门,“那听你的听你的。” 了尘不可置否。 看到他俩这个相处模式,齐端挑了挑眉,看不出情绪来,但不可否认,听到要考察自己,齐端倒是更加放心了一些。 毕竟经营一家店并不是容易事,倘若态度随意无谓,估计也离关门大吉不远了,那样的话,他还是及时回头上其他船吧。 毕竟就算是短短三个月他也没打算委屈自己。 这会儿把事情基本敲定,齐端才有心情好好打量这茶馆内部,刚才在外面看不仔细,现在一看——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擦了,怪不得外面连个牌子都没挂,合着这是妥妥的白手起家啊。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那厚重的灰尘,齐端只会觉得这就是一大型打架过后的场面。 乱。 太乱了。 齐端有些嫌弃地压了压鼻子,目光从左往右扫过,当看到门上攀着的两只猴子雕塑时,他毫无意识地略了过去,但反应大概在视线之后落了一步,第一个反应是:这茶馆里面还挺有特色,只见过大门口放两只石狮子的,没听说过门边上挂猴子雕塑的,不知道的以为进了雕塑馆呢。 然后紧接着,第二个反应:哎呀那猴子手里的桃子怎么啃得乱七八糟跟挖坑似的?现在的雕塑做的这么逼真了吗? 然后,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样,齐端的目光陡然一滞,而后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把目光移回去。 一动不动盯了那么七八秒吧,齐端正想把心里提着那口气放下去,结果下一瞬,他亲眼看着,那两只猴子——眨了两下眼! 眨了两下眼! 眨了两下! 眨了眼! 雕塑有会眨眼的吗?没有! 所以这肯定是货真价实的真猴子! 但问题是! 谁特么见过在店里养猴子的啊!! 也不怕客人吃饭喝茶的时候这俩货突然窜到客人脑袋上?就算不窜,就这么挂在门上也够怪的了。 只可怜齐端这孩子,初来乍到就找到了和从前的富贵生活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一时之间眼睛睁得又大又圆,脸上混着诧异和茫然。 方天曜眨眨眼:“泡茶的好像不喜欢大灰二灰。” 了尘惊诧抬眼:“大灰二灰?” “对啊对啊!”方天曜得意洋洋,恨不得把尾巴翘起来,“我刚起的名字,好听吧?” 了尘瞬间面瘫:“太难听了!” “不可能!”方天曜拍桌,“我就不信你还能说出一个更好听的!” 了尘不服:“应该叫大尘二尘。” 大臣儿臣? 方天曜嫌弃呲牙:“好难听!” 了尘想翻白眼:“喂喂,你不要玩谐音梗啊,我们现在还不会玩这个。” “领会精神懂不懂?”方天曜摆手,“不要转移话题。” “还是叫大灰二灰好听!” “大尘二尘!” “大灰二灰!” “大尘二尘!” “……” 他俩在这儿争得脸红脖子粗,被晾在一边的齐端不乐意了:“喂喂——你们两个起名废能不能不要在旁边自嗨了?照顾照顾我脆弱的情绪啊,我好歹是这一章的主角啊。” 两人同时侧脸看他:“闭嘴!” 了尘:“这章的主角了不起啊?区区三千字有什么可豪横的?” 方天曜哼了声:“就是,我还是这本书的主角呢。” 了尘看了方天曜一眼,有些嫌弃:“你够了啊,别吹,这本书明明是主角团,你就是主角的六分之一而已。” 齐端嘴角抽了两下:“二位兄台的人设每天都崩得这么厉害吗?” 经他提醒,方天曜了尘两人才深吸了几口气缓和。 齐端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我总觉得刚才那个台词风格不像是你们的。” 方天曜&了尘:“是朝云的。” 说完,三人心里同时腹诽:这台词感染力真够强的。 好,收—— 让我们切回正题。 齐端看见两只猴子之后心态就有点崩,正在那儿找碎片重新粘回去呢,他突然感觉有东西围住了他的脚,一整圈。 温热的,毛绒绒的…… 齐端呼吸一紧,低头朝桌下看过去。 这一眼,直接让他的心脏蹭地一下蹦上了珠穆朗玛峰山顶。 “妈呀——” 第8章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反应显然更快,脚下一个用力,第一时间就窜上了房梁,惊恐的惨叫声瞬间回荡在整个房间里。 齐端连扇子都没顾得上拿,整个人紧紧抱着房梁,指着那一堆灰色“动物”的手微微颤抖着:“耗…耗子!” 肥猫一样大的耗子啊! 他这反应是真不小,方天曜和了尘都没顾得上笑话他,两人低头从桌子底下看过去。 只见刚刚齐端坐着的凳子地下,四五只灰色耗子围成圈仰头瞅着房梁上的人。最小的大概是上午看到的那只,体型由小到大逐渐增大,最大的那一只,足足有正常肥猫那个体型,两只眼睛乌溜溜的,冷不丁看到,还——怪可爱的? 第7章 不待了。 不能再待下去了。 虽然耗子跑了,但齐端仍然心有余悸。 这是茶馆吗? 就分明就是动物园! 齐端拿起折扇,拱了拱手:“二位,齐某忽然想起家里还有点事,你们再招其他人吧,在下告辞。” 齐端正对着方天曜,背对着门,大约是刚刚被吓得六魂无主的缘故,他一时都忘了警惕四周。 直到方天曜托着头,漫不经心地用下巴指了指他身后的方向,了尘在一旁默念佛经。 “什么?” 一阵不好的预感自心底升起,齐端动作僵硬地回头看去,宋朝云正倚着门框看着他,抱臂而立,目光中带着打量。 “又招到人了?他是干什么的?” 方天曜:“他说他泡茶泡得可好了。” 宋朝云目光稍移,了尘点点头。 听到这里,齐端顿感不好,几乎想要拔腿就跑了。只是门口的女人似是看出了他的意图,漫不经心地伸了伸脚,大门就被巧妙地挡了个疏而不漏。 宋朝云伸出素白的手,站在她身后的一个壮丁就把手里的一包茶叶放在了她手上,宋朝云随意往前一扔,那包茶叶稳稳地在空中划出一个好看的抛物线,然后落在了齐端怀里——当然,他也条件反射地伸手接住了。 “去,”宋朝云抬抬下巴,“把茶泡了。” 这语气也太理直气壮了。 齐端不解:“凭什么?” 宋朝云不说话,只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齐端还没来得及被这眼神看得后背发冷,两只脚便先软了。 几乎是瞬间,齐端便觉得自己站都站不住了,他略有些狼狈地扶着桌子,再看向宋朝云的目光中已染上薄怒:“你对我下药!” “卑鄙小人!” 听到这辱骂,宋朝云毫不愤怒,反而笑了笑:“如果我是你,我现在就不会浪费时间骂这些毫无意义的话了。我给你下得药名叫七言散,说七句话之后便会立刻暴毙而亡,七窍流血。” 宋朝云走进屋子,嚣张地往凳子上一坐,跟在她身后走进来的一溜儿壮汉也进来了,在宋朝云的示意下,挨个把手里的物什放下,领着银钱离开了。 齐端被气得满脸通红,两只手死死扣着桌沿才让自己不至于滑坐在地上。 他看着方天曜二人,心里一阵发凉。他是看着门口的告示走进来的,看到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几个字,他几乎立刻就做了决定。 他原本以为能说出八个字的人,必定是豪迈骨感的江湖儿女。可谁曾想,竟是这几个佯装粗犷的卑鄙之士! 他一说要走,那愣头青立刻就向这女人透露出他擅长泡茶的消息,而这女人神不知鬼不觉的给他下了药,即便眼睁睁看着他在这里受折磨,那两个人脸上也是慢慢的无动于衷,显然是见惯了这种事的,要么就是本性卑鄙龌龊,丝毫不在意他人生死。 无论哪一种,他都深恶痛绝。 “我算算啊,”宋朝云像是瞧好戏一样,好整以暇地掐了掐手指头,“从那句“凭什么”开始,一句,两句,三句…”宋朝云伸出三根纤细的手指头,坏心眼地眨眨眼,“你只能说四句话了呦~” “唔唔!” 方天曜踢踢桌子,了尘下颔也有些紧绷。 宋朝云不耐皱眉:“干什么?” 方天曜指指嘴巴,神色急切。 宋朝云不如他意:“一会儿再说!闭嘴!” 恶狠狠的。 方天曜和了尘齐刷刷缩缩脖子,怂了。 齐端面露诧异:“你竟然朝自己人下毒?!” “还有三句。”宋朝云先是冷冷地提醒一句,然后才挑挑眉,回答他的问题,“我的药又不认人,他们被殃及,这不是很正常吗?” 这人竟能把话说得这般坦荡,好像做了什么极正常的事一样。 宋朝云见他脸红脖子粗地,脖子上青筋都快暴起来了也不敢再说话,这才捡起扇子,前后打量把玩了几下,高抬贵手放他一马:“这样,我给你解药,你好好泡茶让我们尝尝,这样好吗?” 好你个猴子。 尽管心里忿忿不平,齐端这次却运住了气,没再只顾得发泄情绪,而是识时务地点了点头。 同意了。 那就好办了。 宋朝云干脆地打了个响指,齐端什么都没看见就感觉全身的力气又缓缓流回来了,等恢复个七八成之后,齐端才缓缓站起来,眉眼垂着。大抵是因为刚刚被算计过一通,他此时看起来已经不复刚才的温润,有些冷寂的味道在里面。 他伸出手:“扇子。” 若是他熟识的人在这里就会发现,齐端现在俨然已是动了怒了,具体表现就是能说一个字绝不说两个,总之话少得要死,和之前那副阁下在下的文弱书生可是实实在在地不能相比。 他确实动怒了,只是不甚明显,在场的三个人都不是会看脸色的人,所以,他这番发作,就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瞬间便卸了力。 宋朝云还在漫不经心地转着扇子,甚至在他伸手过来的时候,她还脚下用力,把自己连人带凳子往后推远了些。 “急什么?”宋朝云抬抬下巴,“去把茶泡了,现在我把扇子给你了万一你跑了怎么办?” 呼…… 齐端深呼吸几下,再开口时,才没漏出过分无力的情绪:“齐某是君子,君子岂可言之有虚?” 宋朝云怀疑地挑了下眉:“你真的不会跑?” “……”齐端无奈地闭了闭眼,愈发衬得宋朝云胡搅蛮缠,他举起三根手指起誓,神色庄严肃穆,“我齐端今日以君子之德起誓,拿到扇子之后绝不擅自逃脱,若违此誓,必将不复君子之名,永远不配说自己是读书人!” 说完,他又朝宋朝云伸出手:“宋姑娘 ,读书于我这种书生来说可是最最重要的,这誓言已然够诚意了,现下可以将扇子还给我了吧?” 宋朝云努努嘴,不情不愿地把扇子放在他手上:“好了,去泡茶吧。” 齐端攥紧扇子,整个人瞬间便又柔和了下来,像是突然由三尺寒冰变成了温和水流,温润之感一时倾巢而出,似出鞘之剑。 他的手指搭在茶叶包上,正想解开绳子,下一秒,他忽然一抬眼,拔脚就往门外越。 这店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有病!有病! 他才不要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一个毒女和两个怂包……他真是发了疯才会加入他们,还考察什么考察?就这几个人的风格,考察过了估计就直接把他硬扣在那儿了,哪儿还管他乐不乐意? 打死他也不加入。 齐端生怕动作慢了被那女人趁机追上下毒,因此用了真本事,稍一提气,正想走出脚下生风的步伐,忽然感觉丹田里一阵堵塞之感,这口真气险些没提上来,心中惊疑万分,动作自然就跟不上脑袋了。 理所应当地,意外地,齐端脚下滑了一下。 只听“咚”地一声——齐端摔得五体投地,整个人呈现大字型趴在地上,那场面,怎一个惨字了得。 方天曜和了尘坐在一旁,看到这一幕,不禁齐齐打了个寒颤,然后缓缓别开眼。 不忍直视。 太惨了。 齐端咬牙切齿的声音再次响起:“宋!朝!云!” “嘿这次可不能怪我咯,你要是不想跑这毒也不会突然发作啊。”宋朝云翘起了二郎腿,悠闲惬意,“还说什么若违背誓言,我就枉为读书人,不复君子之名——呵,我看你这样的,顶多也就算个伪君子,装高尚糊弄谁呢?说我卑鄙小人,可你就是什么好东西了?呸,虚伪!” 说着,她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药瓶,头也不回就朝后面扔去,方天曜稍一抬手,药瓶就准确地落进了他手里。 他动作很快地给自己和了尘各分了两颗,两人都毫不犹豫地吃了进去。 真够倒霉的,这人不配合,连带着他们俩也得跟着被试毒。 听到宋朝云说得话,不知道是因为心理素质强大了还是怎么的,齐端这次连脸都没红一下,反而放开了嗓子就开始嚎嚎:“我错了我错了!宋女侠求你放了我吧!我这回不跑了,真的!” 第9章 宋朝云不信:“你再跑怎么办?” “我要是再跑,就让我头顶长疮脚底流脓满脸长麻子行不行?这够毒了吧?” 宋朝云抬了抬眼,补充道:“再加上武功尽废内力全失,遇见的都是烂桃花,痴傻如呆儿。” 齐端犹豫都没犹豫一下:“成交!” 方天曜和了尘都快惊掉下巴了。 ……这也行? 这后加的那几条也太狠了吧? 了尘和方天曜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惊恐和后怕。 还好他们没有招惹这个女人。 好庆幸。 等宋朝云帮齐端解了毒,看着他没事儿人一样站起来,还满脸都是殷勤笑意的之后,方天曜那股怕劲儿就过去了。 他赶紧窜到那一堆刚买的东西中间,左翻翻右翻翻,翻到一包菜,他转手就给了尘扔了过去,下一秒,又扔给他一小包米。 兴奋催促道:“和尚快!快去做饭!” 宋朝云听到这句,也抽空朝这儿看了一眼:“你再找找,我买了一大坨肉回来。” 说完,她又看向了尘,语气隐隐有些森冷:“你要是敢和我说你不做肉食你就死定了。” 了尘脚下生风,抱着怀里的东西赶紧遛进厨房:“小僧能做的。” 满满的求生欲。 第8章 齐端生的白净,又着一身白衣,握着茶盏的一双手骨节分明,一举一动都赏心悦目,这么一看,确实不像是死板的读书人,倒像是一位出身大家的贵公子。 这样一幅美如画的场景,可惜观看的是三头牛,全然不懂欣赏。 方天曜手中筷子移动得极快,甚至在空中都看不见影子,一大碗红烧肉不过两分钟就见了底,方天曜两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随着他咀嚼的动作,还会上下动一动,像极了存储食物的小仓鼠。 了尘面前只摆着一碗白饭和一碟青菜,和旁边的仓鼠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他吃得动作也不慢,可见也是饿狠了,连头都不抬一下。 那什么,别误会,他吃青菜不是因为荤戒,纯粹是因为他猜拳输了没抢到肉菜而已。 相比之下,宋朝云的饭量就小了不少,她只吃了一碗饭,半盘糖醋排骨。放下筷子的时候,了尘突然动作,拢过了剩下的那小半盘排骨,动作之快之流畅,就好像有谁会和他抢剩饭似的。 宋朝云酒足饭饱,默许了他的动作,也懒得阻拦。 约摸又等了几分钟,几个人面前的碗盘都干干净净了之后,齐端的茶水也跑好了,他挨个把茶杯放在三人面前,自信满满:“各位尝尝吧。” 三人端起茶盏,无一例外地仰头喝了个干净,丝毫不懂品茶之道。 齐端抽了抽嘴角,想起一个合适的词:牛嚼牡丹。 喝完,方天曜咂咂嘴,满眼茫然:“好像没什么味道,就是有点苦。” “好像还有点香。”宋朝云努力回忆着刚刚咽进去的味道。 了尘抬手擦了擦唇角,还有点渴,这杯子太小了,不如直接拿碗喝来得爽快。 看着三个人都是一副毫无反应的样子,齐端都快心肌梗塞了:“不是吧?你们都不懂茶?那还有什么可考察的?一个苦一个甜,还有一个当水喝,估计泡杯糖水你们都能美滋滋地当宝贝吧?” 被骂不识货的三个人面面相觑,满脸都是酒足饭饱的呆意,连被骂都毫无反应。 “没事儿,考察就算过了,”方天曜往嘴里扔了块糕点,兴致勃勃地嚼着,“天快黑了,今天就不再继续招人了,准备准备,先做大扫除吧。” 说完,他还想再往嘴里塞块糕点,没等进嘴,却被了尘截胡了。 “这是桂花糕吗?”了尘尝了尝,觉得桂花香气跳跃在舌尖。 “不知道。”方天曜又往嘴里扔了一块。 他们三个酒足饭饱了,可齐端还饿着呢,他刚刚被下了两次毒,又受了惊吓,这会儿正饿着呢,刚刚看他们吃得那么香自己都没好意思说。但一听到又要干活,他就没法再安静如鸡了:“喂喂,我还饿着呢,没有体力怎么干活?再说,我应聘的泡茶工,不是杂役,这种体力活也要我做?” 方天曜和了尘兀自站起身:“这话你和朝云说。” 齐端目光稍移,宋朝云正看着他,脸上带着诡异的笑意,她抬起手,似乎是想打个响指:“我数三个数,三——” 三字尾音落下的同时,齐端一个箭步窜到那俩愣头青身边,速度快到都在空中形成虚影了。 “我干我干,朝云姐姐你别这么凶嘛。我干还不行吗?” 略,恶心。 了尘朝他比了个大拇指:“施主果然能屈能伸。” 齐端腆着脸应了:“一般一般,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方天曜拿起扫帚,满脸惊喜:“能屈能伸的不是小王吗?” 齐端嗯?了一声,掌下轻轻一推,那桌子便整整齐齐地靠上了墙:“小王是何人?” “我小时候养的一只王八,寿命可长啦,我刚养的时候我爹还问我是不是想让他送我走。” 齐端面无表情。 “哦。” 了尘低下头搬桌子,没让人看见他忍不住翘起的唇角。 宋朝云就没他那么给面子了,哈哈乐得可大声了:“你俩本事差不多,没准真是亲兄弟呢哈哈哈哈哈!” 齐端到底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不声不响,最为致命。 一阵霹雳吧啦的声响从那间废旧茶馆里传出来,隔壁店铺的人都紧张地看过去,好像打起来了一样。结果下一秒,一阵爽朗欢快的爆笑声又响了起来,可见这般大的声响,也不过是一阵玩闹罢了。 四个人齐心协力,各个杀下心来做事,只用了三个多时辰,便将茶馆里里外外大面上打扫了个差不离干净。 扔完最后一点垃圾,方天曜累得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说:“我饿了。” 齐端累得连睁眼都觉得浪费力气,因此睁开一个小缝看他:“你还好意思说饿…你好歹吃了一顿了,我这还一点没吃呢。” 宋朝云踢了踢了尘瘫着的长凳腿,力道像猫一样:“和尚,去做饭。” 了尘动了动酸痛的手臂,疼得龇牙咧嘴的:“不行,我胳膊已经累得抬不起来了。” “啊,”方天曜肚子饿得咕咕响,“那怎么办?我好饿啊。” 齐端已经放弃挣扎了,他闭上眼睛:“我们今晚睡哪儿?” 宋朝云眼皮也渐渐发沉:“我买了被褥……” 话刚说到一半,声音就越来越轻,到褥那里就索性没声了。 了尘听她呼吸声均匀舒浅,显然是已经睡着了。 “要不就这么睡吧,明天再说。” 方天曜给他的回应是哼哧哼哧爬上了桌子,身体摊开睡得舒服。 了尘:“……” 方天曜入世的第一天,就以这样饱满的睡眠进入尾声。 来自不同地方不同背景的四个人,以各自奇特而不合常理的原因凑在了一起,哪怕睡在凳子上,第二天腰酸背疼,再醒来也还是一条好汉。 后院的两只猴子也在树上睡得正香,时而习惯性地挠挠脸,与大堂里温馨宁静的气氛无比贴合。 在这所破旧茶馆的上空,明月高悬,天又蓝又黑,一如往后每一个无波无澜、却吵闹不止的日子。 呃…当然,如果前提是他们起来真的能受得住全身的酸痛不止的话。 “哎呦哎呦……” “哎呦我的老腰啊!”齐端扶着后腰,痛苦呻吟。 昨晚他是直接倚着椅子睡得,中间那个栏杆刚好硌到腰,一夜下来,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宋朝云倒是没硌到腰,但是这长椅又小又硬,她整晚连脚都伸不直,动也不敢动的,睡下来也累得不行。 相比这俩人,方天曜和了尘就好上了不少,他们从小糙惯了,一人一个桌子睡下来其实没什么感觉,身上也没有多酸多疼的。 “那你们稍作歇息,小僧现在去做早饭。” 方天曜背起新买的被褥枕头往后院走:“那我去打扫房间。” 宋朝云本来气得牙痒痒,这两人自己去桌子睡居然不告诉她,但是这一大早上,两个人就这么有眼力见,实在是让她一肚子气都消了不少。 “这还差不多。” 一刻钟之后,方天曜再回到大堂时,桌子上已经摆满了饭菜。三个人分坐在两边,把主位空了出来,方天曜什么也没意识到,直接就窜上去了。 “吃饭吃饭!” 方天曜咬下一大口馒头,又夹了一筷子小菜塞进嘴里。 四个人又是一阵风卷残云。 饿了一晚上终于吃饱了饭,四人齐齐做了个标准的葛优瘫。 “谁捡桌子?”齐端拍拍肚子问。 方天曜:“猜手心手背吧,剩下的那个收拾。” “行,预备——” 第10章 四个人同时背过手去,仪式感十足。 “开始!” 同时伸手。 只有齐端一个是手背,他率先被排除了。 “嘿呦这还不错哦。”齐端美滋滋的,昨晚他看这三个人吃饭猜拳抽签的时候还觉得傻憨憨一样,现在这么看来,其实也还不错哈。 嗯,存在即合理,古语诚不欺我也。 哎好像不对,这好像是后来的黑格尔说得。 唉呀算了没关系,这都不重要,领会精神,领会精神。 最后还是了尘倒霉,苦哈哈地收拾碗筷去了。 昨天几个人已经把公共区域打扫干净了,今天一恢复力气就开始各自找活干。 了尘收拾碗筷之后一直在厨房忙活,归置食材大米白面,还有柴米油盐酱醋糖。他常年浸润在厨房,几乎是一眼就看出,朝云买的这些东西都是一等一的好东西,没一样是劣品。 没有杂役,齐端就擦擦桌子楼梯,再开窗通通风,二楼的窗户正对着后院那棵树,有时候还能碰上那两只猴子上蹿下跳的。凉爽的风从窗口徐徐吹进来,阳光斜斜地照下来,一时之间,衬得整间茶馆更加有烟火气了。 齐端吸了一大口清爽的空气,回过头看着整齐感觉的大堂,一阵自豪感油然而生,家境使然,这两天的生活是他从未过过的,这些事情,从前也不可能需要由他亲自动手。而这样坐下来,齐端突然产生了一种脚踩在实处的感觉。 厨房里传来叮咣的响声,朝云正在摆弄账台,后院传来劈柴的嘭嘭声,齐端竟然从这纷乱不堪的几样声音中听出了一股岁月静好的闲适。 人间烟火,不外如是。 齐端垂了垂眸,隐隐有些恍惚。 第9章 等把茶馆里里外外收拾完,已经是三天后了,这三天里,陆续来过几个人应聘,但他们一进门就问工钱,被方天曜拍桌子给拒绝了。 尽管朝云他们对此并不理解,却也没有一个人反驳抗议。一来,方天曜是老板,他说得话是一定有拍板权利的。二来,来的那几个人要么丑陋猥琐要么缩头缩尾的,他们也不喜欢。 后院有三件屋子,朝云选了最里面最好的那间,剩下的两间就比较简陋了,三个少年在一间房里倒是不挤,反倒挺热闹。 方天曜站在门口,仰头看着上面空荡荡挂牌匾的地方,伸手比了比,还闭上了一只眼睛,齐端正捏着一杯茶在大厅里悠哉晃荡,看到他这样,不免有些奇怪:“天曜,你看什么呢?” “我在想茶馆取什么名字合适啊。”方天曜依旧保持着那个动作。 齐端来到他身旁站定,和他一样四十五度仰望牌匾:“那你想出来了吗?” “嗯!”方天曜放下手,一脸郑重地看着他,“就叫王灰灰茶馆。” “噗——” 齐端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来,但他已经顾不上擦了,他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你说啥?” 方天曜毫无心里负担地重复了一遍。 齐端深吸了口气,又抹了一把脸,才勉强冷静下来:“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王灰灰……”这他妈到底是个啥? 人名? 这哪个智障能起这么一名字啊? 一听他这么问,方天曜便来了兴趣,掰着手指头给他数:“王灰灰——小王,大灰和二灰。” “大灰二灰?”齐端注意力被转移,“后院树上那两只猴子?” 方天曜一脸兴奋地点点头:“对。” 齐端疑惑地皱起眉:“我早上起床的时候看见了尘在给他们洗澡,顺嘴问了一句,他说他们叫大尘二尘啊……你们该不会还没争出个结果吧?” “切。”方天曜不服气,“我叫大灰二灰他们立马就过来了,和尚起得那名字他俩不会认的。” 齐端看出这俩人谁也不妥协,不禁轻笑两声,有些无奈。 方天曜扬手:“算了,那个先不提了,你觉得这名字怎么样?” 齐端捂脸:“不怎么样。” “咋了?”方天曜对自己的起名能力极其自信,根本不惧任何挑战,“那你说一个。” 齐端想了想:“就叫……” “哎!你们见没见过这个女子?” 话未说完,身后就传来一阵厉喝,硬生生地把话打断了。 齐端和方天曜转过身去,一个穿着兵服的络腮胡男人五大三粗地站在那儿,身后跟着五六个小兵,这络腮胡俨然是他们的头头。 就在络腮胡身边,一个士兵正举着一幅画给他们展示,画上的人穿着一身黄色劲装,黑发高高束起,格外利索洒脱,只是那张脸……呃…说实话,除了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之外他们实在是很难在上面找到其他像人的特征了。 齐端觉得这种画工就是在强、奸他视线,看一眼就嫌弃地别过了头。 “没见过。” 方天曜挠挠下巴:“这画画得好像啊。” 络腮胡被他这话弄得神色一凛:“你见过?” 方天曜毫不犹豫:“见过啊。” 络腮胡警惕地握上腰间别着的刀:“在哪儿见过?什么时候见过?” 他身后的小兵也受感染,各个警惕如牛,小心观望着四周,有的把刀都拔、出、来了。 齐端此时也有点觉出味来了,这憨憨不会觉得穿着黄衣服就是朝云了吧?这一看就是要抓人的架势,不会真傻到说出去吧? 正当他思绪乱得斗鸡一样时,方天曜忽然伸手指了指刚巧路过的布衣妇人:“像她。” 络腮胡一群人扭头看过去,只见那妇人盘着发,手里还提着一个鸡蛋篮子。忽然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看过来,她明显有些慌,却佯装泼辣地吼过去:“看什么看?眼珠子给你挖下来信不信!” 齐端暗暗惊奇,这群人还穿着城主府士兵的兵服呢,这妇人就敢视若无睹,肆意对骂,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世道。 是当兵的拿不住刀了?还是当民的飘了。 更惊奇的是,被百姓当街辱骂,这络腮胡也毫无反应,只是像没事人一样转过头来,看着方天曜:“这两人哪儿像了?都是女的是吗?” 他说这话是有点反讽的意思,谁知道方天曜出其不意地点了点头,还真承认了:“对啊,不然这幅画还能看出什么?” 络腮胡一噎:这理虽是这个理,但你说出来就不厚道了。 “行了,既然没见过就算了,若是看到疑似者,赶快报官,这女子是杀人狂魔,杀人不眨眼,若是隐瞒不报,到时候受伤害的还是城里的百姓。”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之后,齐端才好整以暇地砸了口茶水,他倒是觉得这画上的女子是朝云的可能性高达足足八成,只不过不知道方憨憨猜没猜出来。 齐端原以为,这憨憨怎么着也得稍微怀疑怀疑,可他倒好,好像完全没有反应一样:“走。” 齐端挑眉:“去哪儿?”难不成是找朝云逼供去? 方天曜灵巧地越过门槛:“当然还是取名字的事儿了,我刚刚想到一个好主意。” “什么?” 方天曜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笑容耀眼自得:“投票!” 齐端一脸茫然:“投什么票?投票什么?” “我说叫王灰灰茶馆,和尚说叫清什么茶馆,朝云说叫……一品天下?好像是,还有你,你刚才也要说出来一个,那四个名字肯定只能选一个,投票是最好的方法。” 当然,实际上,方天曜信心满满,可惜现实总是打击他。 “同意叫王灰灰茶馆的人请举手。” 除了方天曜自己,再没有一只手举起来了,甚至怕他不讲理,三个人连脑袋都伏下去了。 方天曜惊讶拍桌子:“你们!” 然而,朝云根本不给他发作的机会,急忙道:“同意叫一品天下的请举手。” 没人举手,朝云双眼微眯,素手一拍桌子。 桌子旁的三个人都抖了抖,但是仍然没有人举手。 朝云呼了一口长气,抱臂倚上椅子:“行,那你们说,反正我觉得我这个最好。” 四个人都有想法,且都支持自己想出来的那个,投到明年都投不出来一个结果。 显然其他人也意识到了,齐端斟酌着开口:“这个名字起码要有点意义吧?毕竟是排面,第一印象很重要,还是别随意起了吧?” 了尘点了点头,方天曜说:“那你想出来什么了?” “今朝。” 三人抬眸看着他,齐端不自觉地捏了捏扇子,忽然无端觉得有点郑重,他解释道:“我们相遇于今朝,相伴于今朝。古人说今朝有酒今朝醉,我们是今朝有茶今朝欢。” 今朝有茶今朝欢…… 三个人都点点头,同意了这个说法:“行,那就叫今朝茶馆。” 名字定下来之后,就该准备做牌匾了。 “西街有家牌匾店,据说质量很好,在城里很有名。我要记账,谁去?” 第11章 齐端低头摆弄茶壶,默不作声,了尘站起身,指指厨房:“小僧去准备午饭。” 只剩下一个人了。 朝云看向方天曜,目光如炬。 “我去可以啊,”方天曜朝她伸出手,呵呵笑了笑,“拿点银子。” 朝云都无奈了,伸手从腰封里拿出最后一小块银锭子拍到他手上:“这是我最后的一点积蓄了,我告诉你你已经欠我足足八十七两银子了!” 了尘从后院的门外伸进来一个脑袋,声音都有点变调了:“多少?!” “八十七两。”朝云咬牙,恶狠狠地对方天曜说,“你要是敢不还我我一定会毒死你的!” “还,我肯定会还的。”方天曜收起银锭子,笑嘻嘻地说,“等茶馆盈利了就还你。” 齐端&朝云&了尘:“……” 这土憨憨,怕是根本不知道八十七两雪花银是什么概念吧? “我走啦。” 方天曜跨出门槛,没走出几步就被街边卖糖葫芦的吸引住了。 “老伯,来一根糖葫芦!” “好嘞。”卖糖葫芦的正要给他拿。 方天曜手都伸进怀里摸到那颗银锭子了,又忽然想起这是做牌匾用的,想起了尘三人的脸,手又缓缓地缩回来了。 “算了,我不买了。” “啊?”卖糖葫芦的老头看着他的背影,一头雾水。 这是突然想起来自己没钱了吧?这种愣头青一看就是身上没两个子的穷小子。 老头摇摇头,又把糖葫芦插回到原位。 方天曜走着走着,在拐了不知道第几个弯之后,忽然迷茫了。 西街……西是在哪边来着? 方天曜脚步有些踌躇,似是想要往左,又好像想要往右,一时有些摇摆不定。 茶馆里,了尘烧柴的动作忽然一顿:“遭了!” 他忘了方天曜是个路痴了! 不过……好像也没有那么严重? 多问问人……也许,应该,问题不大? 了尘填了几根柴进去,没过一会儿,再也坐不住了,收拾好灶台边就站起身往门外走。 一只脚迈过门槛的时候,了尘身形立即顿住,他侧耳听了几秒,心下稍地一沉。 他刚刚在想方天曜的事情,根本没注意到,茶馆里已经几乎没有人声了,齐端轻功高强暂且不提,但朝云的呼吸声怎么可能消失? 而且之前他认真下来也是能够感受到齐端的存在的,只是气息清浅微弱,极难察觉。但此时此刻,便是一丁点都没有了! 想到这里,了尘脚下飞跃,急急忙忙往大堂赶。 正当他撩开门帘之时,忽觉身后寒光一凛,竟是要贴着他的衣服劈过来一样! 了尘心下直发冷,身体却本能地往旁边躲开,在躲开的那一瞬间,他亲眼看着一抹凌冽的寒刀擦着他的手臂过去。 一看见这刀,了尘一颗心立刻直直地往下掉——这刀竟然如此之快,那两个憨憨怕是已经凶多吉少了。 第10章 方天曜绕了好几次远路之后终于从西街回来了。 离门口还有一段距离呢,他就开始嗷嗷:“我饿了。” “了尘朝云齐端!午饭做没做好呢?” 又走了两步,方天曜忽然察觉到有点不对劲,屋里怎么这么安静? 他使劲嗅了嗅,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他闻不到饭菜香了。 现在才中午过一点点,了尘应该做好饭了才对,就算吃过了也应该闻得见味道的。 可现在,是半点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好像从未做过一样。 难道是他们三吵架了吗?了尘一怒之下干脆不烧饭了? 这也太可怕了吧?方天曜瞬间急了,赶忙推门进去找人。 其实也不能怪他,毕竟没有饭吃这件事在方天曜心里是天下第一可怕事。 方天曜先是在大堂里扫了一眼,黄梨木桌子上还有齐端喝了一半的茶水,朝云写了一半的账本也敞开着放在那儿,黑墨在最后落笔的地方划出了一道极其突兀的印迹,想必是落笔之人被突然打断所致。 当然,这些方天曜都没看出来,他脚下生风,目标明确地朝厨房跑去。 “和尚!朝云?齐端?” 方天曜一把拽开半掩的厨房门,左右四下扫扫,厨房本来就不大,现在更是一目了然——什么人都没有。 整个茶馆都空荡荡的。 一个人都没有。 方天曜一时茫然,眼里泛起一圈圈不解。 而就在他为此伤神的此刻,身后,一把凌冽的冷刀正在无声地靠近他。刀光折射了一缕阳光,随着冷刀前移的动作自持刀者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睛上划过,那眼神,像极了一把无欲无求的刀。 就在刀尖将将抵上少年的后脖颈时,心里惦记着午饭的方天曜忽然弯下了身,恰恰好好避过了这致命一击。 方天曜嗷嗷一声,反手抽出剑向后挥了一下,刚好是朝着持刀者的下巴过去的,方天曜面上并没有多端庄严肃,甚至还有几分漫不经心,但他挥出的剑正在告诉对方,他在很认真地交锋。 刚交手的时候,方天曜一直被对方带着节奏,一柄宽刀被他使得出神入化。通常来说,刀在力而剑在速,但初初交手几下,方天曜心里便已惊叹不止。 这人竟能将刀用得这般快,便是以他的眼力,也能看到三两道重影来! 心里想着这事,手上的功夫却仍半分不落下,冷刀屡次朝着致命部位袭来,方天曜执剑一一挡开。 刀剑相撞,发出“叮”地一声,以两人为中心,一阵无色的刀剑气以圆形扩散开来,在即将殃及房子的时候倏忽停住。 方天曜唉呀一声,翻身跃到了树上,猴子似的蹲着:“这里束手束脚的,打不痛快!要不改天换个地方我们俩好好比比。我朋友都不见了,”他垂眸,紧紧盯着拿刀的男人,“是你把他们抓走了吗?” 男人将刀收在身后,一身黑衣穿在他身上满是威严肃穆,像极了公正无私的审判者。他稍稍仰头,与方天曜对视,他的眼神犀利而通透,但凡心里有亏者都禁不住他这么看。可方天曜不闪不避,眼里干净得像天空一样。 良久,男人率先移开目光,颔首:“是我。” 方天曜顿时笑起来:“那太好了,你快把他们放回来吧。” 男人面无波澜:“不可。” “啊?”方天曜眨了眨他充满疑惑的卡姿兰大眼睛,“为什么不行啊?” 他这反应太奇怪了,同伴被抓,对方又拒绝了他的要求,正常人早就怒目相待了,他可倒好,一副不解又无辜的样子,倒显得他欺负小孩了。 男人不动声色地握紧了刀柄,上午拿下那三个人一个比一个心眼多,眼前的人与他们都是一丘之貉,他根本不相信他会有多纯良无害。 “你们窝藏杀人凶手,按律当罚。” “杀人凶手?”方天曜惊讶地眨眨眼,“谁?谁窝藏谁了?” 男人只当他是伪装:“宋朝云,此女手上犯了五六条人命。” “诶?”方天曜两条腿在空中晃了晃,看起来有点惊讶,又不怎么惊讶,“朝云杀人,那肯定是对方的问题啊。朝云虽然玩毒,但她心地很善良的,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杀人,你没把他们怎么样吧?” 最后一句,方天曜语气忽然一转,稍稍俯下身,看向下面的人。 男人微愣了下,而后目光忽然泛起凌冽的冷意:“你果然知道!” “知道什么?”方天曜歪歪脑袋,不明白他在说个啥,“我师父说了,要用心去看人,而不是用眼睛,你出招虽然凶狠,但却没有杀意;朝云出手狠毒,但也只是点到为止,可见你们都心地善良,并不是滥杀之人。” “我这么理解,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听到这番话,男人眼里情绪几端变化,幽深复杂地翻涌着,方天曜没看懂。 大灰二灰站在他头顶的树枝上啃桃看戏,有时候你招我一下,我怼你一下,然后笑出猴叫。 方天曜把剑插回剑鞘,轻灵地从树上跳了下去。 “你想明白没有呢?我饿了半天了,你得快点把我的朋友们放回来了。”方天曜揉了揉瘪下去的肚子,语气有点委屈巴巴的,“有什么事儿不能吃完饭再说吗?要不你先把人放回来,等大家一起吃完午饭之后再审这件事呗。” 男人眼角似是跳了一下,暗自琢磨半晌,然后把刀插回去,下了决定:“等着。” 说完,他就跃上了墙头,脚下再一跃,很快便没了影子。 头上有捋灰毛的二灰朝他扔下来一个大桃子,方天曜伸手接住,狠狠咬了一大口之后才语字含糊着吐槽:“之前又打又劝的也没看他松动,一说起吃饭倒是毫不犹豫地放人了……” 说着说着,他咀嚼的动作又是一顿,眼底忽然浮现出满满的警惕:这人该不会抢他的饭吧? 第12章 一想到这个可能,方天曜顿时气恼,咔嚓一声咬下一口桃,那力道,大的像是咬下的是用刀男人的脖颈一样。 其心可诛。 师傅和爹爹是这么教的吧? 嗯,应该是。 太过分了! 远在苍耳山竹屋门前钓鱼的两个老男人齐齐打了个喷嚏。 “阿嚏——” 鱼竿晃动,湖面下刚要试探着游过来的鱼被这一惊急忙散了,水波荡漾,经久不息。 李俞揉了揉鼻子,嘟囔着:“不知道小天曜现在到哪儿了,找没找到落脚的地方呢。” 方朝海盘腿而坐,鱼竿被懒散地卡在面前,正撕啃着一个香喷喷的鸡腿,时不时再来口小酒,那叫一个香啊! “那小子傻人有傻福,你担心个啥,说不定他现在正吃着鸡腿过着美着呢。” 李俞嫌弃地翻了个白眼:“要不是你这幅吃相,我真怀疑小天曜是不是你亲儿子。” 爹矬矬一个,儿子也就这么一个,可不是得挫到小天曜身上了? 唉,这智商要是能不遗传就好了,后天教 ,那多好。 省的这徒弟一出去,外人一问:“你师父是谁啊?”,傻徒弟傻呵呵地说:“我师父是李俞。”“李俞?呦,南通剑啊?小哥武功挺好……” 就这智商……呵呵。 看起来跟傻大姐一样。 我呸。 光是想想,李俞就觉得自己的脸上光秃秃的,全被那小子丢尽了。 永州城,破茶馆。 隔着几堵墙都能听到方天曜传出的欢呼声。 “开饭咯!” 桌子上摆了七八盘菜,有荤有素有汤,方天曜左手鸡腿右手夹菜,一碗饭扒着,很快便见了底。 一吃起饭来,方天曜就有种遇神杀神的气势,那叫一个酷昂。 了尘手里拿着另一只鸡腿吃着正香,中午那一遭实在是耗了不少力气,现在吃起饭来比平常狼狈了不少。听到朝云感慨这一句,顺嘴插了一句:“那你是没看见他打架的时候,和现在的状态差不多,遇魔杀魔,什么都听不进去,像开了屏蔽一样。” 方天曜确实没听见,只管埋头吃,筷子都快得出残影了。 大灰二灰也坐在桌旁,面前各自摆着一盘水果拼盘,看起来五彩缤纷的,充满食欲。 了尘说话的时候被鸡腿肉噎了一下,面色青白地拍了拍胸口,再用力咽了几下,终于感觉嗓子那一块通开了。但大灰以为他还噎着,捧着自己吃得还剩下一半的盘子递到他面前,小爪子还往前推了推,示意他吃。 “大尘乖。”了尘摸摸他的脑袋,跟哄儿子一样拿了一块香蕉吃。大灰这才咧着嘴笑开,又回头去吃自己的饭了。 齐端和朝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有被这俩人同化的迹象了,吃起饭也又快又猛,好像吃慢了再抬头一桌子菜就没了一样。 而这几个人风卷残云的另一面,是独自坐在桌子另一端末尾的黑衣男人,他一手握着刀柄,食指不住地点着,目光沉静如水。 好像毫无所动的亚子。 前提是,他的嘴角没有抽那几下的话。 四人正在埋头吃饭。 黑衣男人轻咳了一声:“咳…嗯!” 四人还在埋头吃饭,桌上隐约可见杯盘狼藉的雏形。 “咳……” 他又咳了一下。 齐端这回听见了,趁着把红烧肉塞进嘴里嚼的空当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似乎正想说什么,话未出口,黑衣男人就先不好意思起来,抢先解释:“在下今天嗓子不太舒服,打扰你们吃饭了,不好意思。” 他本以为他们会客气客气让他一起吃之类的,尽管他不一定好意思,但这问和不问是两码事不是? 可万万没想到,听到这句话后,刚刚怎么使小动作都不搭理他的几个人通通抬起头,齐齐指着门口,一脸冷漠:“得肺癌了吧你?” “出去!” 别来祸害俺们的饭。 黑衣男人:“……” 作者有话说: 头可断,血可流,饭菜不可辱。 第11章 “……” 黑衣男人面色涨得通红,脸上像是要烧起来一样,此时此刻,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群人说话怎么能这么冷漠?还这么不客气? 他堂堂……,哪里受过这种对待? 太过分了! 他咬牙解释道:“我不是!我没有得肺癌。” 四个人故意羞辱他一样,做出无比夸张的可笑表情,扭着身体学道:“我不是~我没有~”紧接着,又在瞬间恢复原样,一脸冷漠,手下一刻不停地继续吃饭,“切~谁信啊?” 黑衣男人脸更红了,狠狠咬着牙,两边的下颔骨已经明显鼓起来了,硬邦邦的。 岂、岂有此理! 这种时候,他但凡有一点风骨就不应该继续在这儿待着了,他应该麻溜滚出去。但是这些饭菜的香味总像是化为实质一般往他鼻孔里钻,跟钉子一样,把他的屁股稳稳地钉在了椅子上,走不动啊。 方天曜啪地一下把鸡骨头一扔,碗里的饭和面前的三道菜已经看不见一点油光了。他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发出一声幸福的感慨:“呀,终于吃饱啦!” 没人理他,可见是都习惯了。 方天曜抹了抹嘴,身体往椅子上一靠,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再睁眼,这才看见气得像石头一样的黑衣人。他善解人意地说:“你不饿吗?怎么不吃饭啊?” 黑衣男人左眼皮剧烈跳动两下,缓缓抬眼看他,有点诧异:“你们没有同意我怎么能吃?” 啊呸,不是。 这是嘴不听话自己说的,不是他说的。 方天曜昂了一声,好像现在才反应过来:“这样啊,那我现在同意了,你吃吧。” 黑衣男人表情有些松动,他俨然已经忘了刚刚遭受到的侮辱:“真的?那我吃了?” 啊呸,这也不是他说的! “吃吧,”方天曜拍了拍圆鼓鼓的肚子,“那盘剩菜叶子没人分,你吃吧。” 其实也不算是剩的,只不过是比正常的菜叶子丑了点,干了点。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了尘舍不得扔了,就矬子里拔大个挑出些好的煮煮炒炒,成了现在桌上那一盘,只可惜它下桌的时候和上桌的时候相比,仅仅是变凉了而已。 吃完之后再添双筷子的事儿,方天曜毫无危机感,满足得很。 朝云正在拿着盘子往碗里扒拉菜,听到这一句时,还抽空应和了一句:“对,那道菜可好吃了,特别适合你。” 大灰二灰像是听懂了一样,朝着他吼吼叫了两声,开心得很,和朝云配合的天、衣无缝。 黑衣男人:“……”我真是好相信你哦,姑娘。 呵呵。 面上虽然完美展现出了宁折不弯的高贵风骨,手上却无比诚实地拿了饭菜坐回原位,这位置和方天曜的主位是对面,隔着老远,七八个菜也够不着的那种。不过就一点好,他现在还不信任他们,这个距离正合适。 哎,卖相丑成这个样子也会发出这么香的味道。 黑衣男人陶醉地闭上眼睛,享受地狠狠吸了一口——香! 肚子饿得快不行了,就没功夫计较其他的了,黑衣男人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本想闭着眼睛直接咽下去,可菜汁一碰到舌头,他眼睛都直了。 我擦擦擦擦擦。 这也、这也太好吃了吧? 香气时刻刺激着味蕾,舌尖上仿佛快要开出花来。 舌头要掉了咯。 黑衣人内心两条宽条泪,小心翼翼地吃着青菜兑米饭。 等一群人吃完饭,桌上以方天曜为中心的这半边桌上杯盘狼藉,汤汁乱洒。另一边黑衣男人这里倒是吃得文雅,只是饭菜也吃得干干净净的,一粒米都没剩下,这点倒是和那边差不多。 吃饱喝足之后,吃饭时的轻松气氛顿时消散,黑衣人又重新摆回了之前那一副生人勿近的姿势,就好像刚刚那一副得肺癌样儿的不是他一样。 heitui。 朝云&了尘&齐端:呵,虚伪。 方天曜脑回路大概和正常人是反方向吧,看到黑衣男人这样的反应他反倒觉出点“哎呦这人挺好的呀,只吃青菜也不抢肉,嗯,好像真挺好”的意思来。 这么一想,之前对这人产生的敌意基本就退了个干净,方天曜又露出他的招牌笑容,灿烂又傻气。 “我叫方天曜,”他挨个指人介绍,“这是了尘,老七,朝云。” 说完,他又看向对面的人,问道:“你叫什么?” 还不等那人回答或拒绝,齐端就突然叫停了。 “等会儿等会儿——” 齐端睁大眼睛,指着自己的手不可置信地晃了两下:“我什么时候成老妻了?不是,这老妻是个什么鬼?我什么改姓的我怎么不知道呢?” 方天曜诶?了一声:“我好像确实没和你说过哈,因为这是我刚改的。” 第13章 瞧瞧,看看,好家伙,这话里话外有一丁点悔改的意思吗? 齐端差点就要撸袖子了,方天曜忽然眼疾手快一把,直接把他的胳膊给按下去了。 “那什么,我说的是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的那个七,没给你改姓,我又不是你那啥,咋可能给你改姓呢?老七多好?好听又好记,难道不好吗?” 问最后一句的时候,方天曜的语气莫名有点弱,还用他那双卡姿兰大眼睛扑朔朔地盯着他看,这么一组合,忽然就有种委屈巴巴的感觉。齐端忽然觉得太阳穴那块的血液扑腾得厉害,都快从血管里窜出来了。 我去,他都服了,方天曜是真觉得好听,也在特别认真地征询他的意见。 难道不好吗? 好个猴子哦。 齐端抿唇,微笑,点头:“好,特别好。” 他现在明白方天曜是咋当上这个店长的了,就这样的,谁能狠下心拒绝他? 了尘在一旁喝着茶水,悠哉悠哉地补刀:“起码比大灰二灰好听多了。” 师傅说:做僧要知足。 经他一提醒,齐端左右眼皮同时跳了跳,想想看,方天曜如果叫他三灰的话。 以后他和大灰二灰依次坐一排。 方天曜:“大灰。” 大灰咧嘴:“吼!” 方天曜:“二灰。” 二灰呲牙:“吼吼!” 然后,方天曜又叫:“三灰啊。” ??他是不是要表演一个胸口碎大石然后喊个“吼吼吼”? 一想到这一幕,齐端就打了个寒颤,感觉满胳膊都是鸡皮疙瘩。 嗯,没错,人要知足。 古人诚不欺我也。 眼见着他们这边的内部矛盾以一种诡异而完美的形式结束之后,黑衣男人才开口回答刚刚的问题。 “在下姓程,诸位唤我程六就好。” 他话音刚落,齐端就啪地一声拍上了桌子:“你是特意的吧你?老子刚被叫老七你就整个六出来?特地要在这上面压我一头?我呸!你恶心。” “噗嗤…” “噗嗤…” 他一副怒目相对的样子,了尘和朝云不约而同低下头,仍是没憋住笑。 程六握着刀鞘的手不知道何时已经松了一些,听到齐端指着鼻子骂他脸上也并无怒意:“在下在家中排行老六,这位公子何出此言?” 齐端:“……” 宁连这种话都编的出口,还能要点脸吗? 方天曜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喝:“程六,你不是有话要说吗?我们下午还要去买炮仗什么的准备开业的事儿呢,你再不说我们就干活去了。” 方天曜一句话,就让整个屋子的气氛掉了个个,齐端也抚了抚衣袖上,安静坐回去了。 这件事因谁而起,眼前的人因谁而来,朝云自然清楚地很,正是因为清楚,她在听到这句话时才会没有一丝惊讶,心里反而产生了一种“终于来了”的解脱感。 她想到了这件事会被提起,却没想到会被方天曜主动提及,而且是以这样一种难得郑重的态度和表情。 朝云攥了攥袖口,觉得有点紧张。 程六先是抬眸看了一眼方天曜,见他不慌不忙地垂眸倒茶,坐得四平八稳,不由得觉得有点意料之内的意外。 他的视线又在朝云忽然沉静下来的脸上扫过,忽然就觉得,也许今日不该自己来的,是他太小看这群人了。 但这个念头只是囫囵在他脑子里转了转,转瞬便被他搁在了一旁吃灰:“那在下先说,三天前,城东有一间破旧宅子忽然关了门,邻居注意到前几天还在那里进出的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突然消失了,昨天半夜,打更的老赵经过那里时闻到了一股臭味,进门一看——” 大抵是职业病使然,说到关键情节的时候他总习惯抻一下,留个悬念,以观察嫌疑人或者观众的反应。 可这次,让他感到无从下手的是,面前这四个人,通通是一个表情——没表情,各个专注于自己手里的事情,甚至连眼角余光都不分他一点。 “咳…”他掩饰地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宅子里有几个人的尸首,放在院子里已经臭了,经周围邻里查认指正,当日有一个束发的黄衣女子最后走出那所宅子,后来几天便再无其他人进去了。” 说到这里,程六从后腰处抽出一张妥善折好的宣纸:“我四处查探许久,最后找到了一位亲眼看见凶手走出宅子的目击证人,巧合的是,那人是个水平颇高的画师。” 言罢,他将画纸摊开面朝四人,相比于上午络腮胡拿来的五官不明的画像,现在这个可明显了不是一星半点。 起码八成像,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这画上的人就是宋朝云。 程六将众人始终平静的脸色看在眼里,心里打鼓,难道他猜错了?这几人确实是彼此知根知底相互信任的?证据摆在眼前都能如此冷静,这不该是几个相识仅仅几日的人做出的反应吧? 程六看出方天曜的欲言又止,问道:“方少侠,你想说什么?” 方天曜指了指鼻尖:“你这里…有一粒米…” “……” 程六面无表情地拿下了那粒饭放进嘴里,不知道又从哪儿拿出一个黄牌举起来。 破坏气氛。 犯规! 作者有话说: 写这篇文真的好欢乐啊~ 第12章 “咳…”方天曜咧嘴笑了笑,又说回正题来,“我就是想问问你刚刚说那些话有啥子用,占那么多篇幅。” “……”程六吸了口气,把画纸抖得哗啦哗啦响,“杀人凶手!杀人犯!你们不会不明白杀人犯是什么意思吧?!” 我擦了,这到底是一群什么品种的傻白甜? 呸呸。 搞错了,重来。 这到底是一群什么品种的傻白不甜? 齐端兀自泡着茶,动作优雅:“害,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儿呢,大张旗鼓地把我们打晕运出去又运回来的。” 他握着杯子,茶水的热气熏在眼睑上,使他看起来像是披了一层雾。如果是他的表情可以称得上是冷淡的话,那他下一瞬说出的话就可谓让程六毛骨悚然了。 “不就是几条人命吗?现在这种世道,不杀人活得下去吗?” 是啊,现在又不是什么太平盛世了,想活的长久,手上总要沾点人命的。 区别就在于,你所杀之人是与你有仇还是纯良无辜,是武功高强?还是手无寸铁。 他这话虽说有些冷漠,但其实也还算能理解。但这程六显然不是正常人,他不理解,一点都不能。 人命就是人命,公平就是公平,什么时候都值得重视。 他正要发火,了尘兜头一盆凉水浇下来让他倏忽冷静了下来。 “动辄杀人,确实有些过分,但还是先听听朝云怎么说吧。” 对,审讯讲究个流程,即便是罪大恶极者也要给他机会去申冤辩白。 一时间,一屋子的人都看向朝云,目光……千奇百怪,各式各样的都有。 朝云:“……”为什么突然有种自己是猴子的错觉? 算了,还是先走剧情吧。 “程……六?我可以回答你的怀疑和问题,但是在此之前,我也有问题要问你。” 程六已经四平八稳地坐下,听到这句,他丝毫不慌地颔了颔首:“可。” 方天曜呲牙撇嘴,分外嫌弃:“能不能好好儿说话?你是在节省台词空间吗?” “……”程六将刀鞘攥紧了些,牙齿隐约传来磕绊声,“可以……你问吧。” 朝云点点头,一针见血:“城主府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情,你上赶着凑什么热闹?” 听到这话,程六眼里似乎闪了闪,握着刀鞘的手紧了松,松了又紧,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像是下定决心一样,开口问:“你们可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自然知道,朔州城,临国境内,贫瘠边境。 了尘合掌点头:“阿弥陀佛,程六施主可是临国人?” 所以忧国忧民,关心百姓? “我是临国人,从前在锦衣卫门中任职 ,保护临国百姓是我平生之信念,就算是死,在下也绝不能让他们死得这般不明不白,丧失尊严!” “尊严?”方天曜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一样,眼睛眨了又眨,“尊严是啥子?咱们这本书里还有这种东西吗?” 齐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你放心的样子:“有的,就是咱妈分给你的比较少。” “……” 方天曜一脸乌鸡鲅鱼地推了推手。 这话我接不下,还是走剧情吧。 朝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明察暗访大半天,仅仅查到凶手是我就来抓我了?” 这意思是,你就只认杀人凶手,全然不理会个中缘由吗? 程六听懂了,眼神心虚地躲闪了一下:“我,我四处打听,并未查到你与那群人有何仇怨。却在我快想要出城追查你的时候 ,偶然在门口看见你在茶馆里同这几人说话,这才觉得无心插柳柳成荫。” 第14章 “所以你就来找我了?” “那肯定不能啊,”程六把画纸放在桌上,“我在斜对门那家成衣铺里观察了一个多时辰,又向那家老板打听了一下,大致猜出你们这伙人刚认识没几天。” “我本想把你们抓去城主府让他们审讯惩处的,却没想到……” 没想到前三个都拿下了,居然折在了最后一个上。 当然,他也全然没想过这么一个小茶馆里会有和他一般年纪的高手,层出不穷。从前师父还说他若是与江湖排行榜上的高手一较高下,怎么也会是年轻一辈中的领头羊了,可现在看来,这不就是睁眼说瞎话吗? 他刚出国都就遇上了这样的能人,往后还不一定会遇见多少呢,要是真不知所谓地挑战,最后他指不定脸和皮一起输了个干净。 没准儿连小命也一起丢了。 所以说,坑徒弟坑得眼都不眨一下,就为了骗他一壶酒,可见这是亲师父。 朝云双手把玩着小巧的杯盏,语气忽然较之刚刚多了几分底气:“在锦衣卫任职?你自己也说了是从前,那现在就不是了呗。” 这算是一把揪住了重点信息的小辫子。 程六沉默了片刻,低声承认:“是。但是百姓……” “你先别说什么百姓这百姓那的,”朝云没让他说完,伸手做了个暂停的动作,“我就问你你现在还在任职中吗?” 程六绷紧下颔:“……不在。” “那就是了,”朝云摊摊手,“你现在是什么?我凭什么要受你审讯?城主府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情你这么执着有什么意思?那几个人是专门倒卖落单女子的人贩子,我的侍女死在了他们手上,我报仇脱困杀了他们有什么错?” 程六完全没想到其中会有这种隐情:“这……怎么可能?” 他的惊诧连那张冰山脸都挡不住了,一看就是生活在象牙塔里的人,没见过这种脏污。朝云接过齐端递给她的茶水,温热透过釉壁缓缓攀上指腹,朝云的身体正在渐渐回暖。 “锦衣卫处于国都,天子脚下,想必你也没见过这样的。可出了国都,这种事情就很常见了,我从未觉得杀了那几个人有什么错,今日所言,也句句属实。” 专门对弱势女子下手的人贩子啊,还杀过人…… 程六忽然觉得自己二十年来的认知发生了板块的撞击,他原以为国都里发生的官二代公子当街强抢民女、重臣贪污官官相护已经是天底下最严重的事情了,凡是他遇到的,见到的,他都尽全力去查清真相,帮扶弱者,给予死者最大的尊严,致力于不放过每一个凶手,甚至那些推波助澜的人。 可自从他被冤枉卸职,离开国都之后,才知道这世上的肮脏事远超出他的想象。 怎么会有人,专门对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下手的?贩卖?这真的是人能干出来的事情吗? 那些被卖的无辜女子的账该算到谁头上?一群死人吗?朝云杀了人,方天曜等人窝藏罪犯,这几条人命真的该算在她的头上吗?这些人真的该像从前办案一样按照临律惩处吗? 他以为的公平,到底掩藏着多少不公? 只听啪地一声。 “好啦。”方天曜拍了下掌,完全不管现在三观正在进行微整的程六,笑得毫无负担,“事情已经解决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对吧?那个……程六,你也别干愣着了,我们要上街买东西了,你一起来拎东西。” 方天曜大手一挥,一群人欢呼着往外走。 “这破剧情有什么可走的,浪费时间浪费生命。” “走半天剧情就换来个帮工?这也太亏了。” “算了算了,走都走了,就这样吧。” 齐端踮起脚,单方面和了尘勾肩搭背地往前走,没走两步,就被了尘弯腰绕了过去,冷不丁失去支撑,齐端差点失去平衡,再次和门口的土地来一个深情的拥抱。 “老七,注意注意形象。” “我去!”齐端不可置信地睁大眼,追着他调侃道,“昨天晚上你梦游上我床的时候可半点没注意形象啊。” “……”了尘脚下步子迈得更快了,“信口雌黄,休得胡说!” 他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情来?定是这厮胡扯。 呔,寺外人果然谎话连篇! 四人要出门,猴子就乖乖地回到后院看家 ,一群人打打闹闹地一起走,有人逗人逗得欢快,有人费力解释,时而推搡打闹,时而勾肩搭背,最后默契地爆发出一阵笑声。 爽朗干脆,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和阳光。 这世道黑暗纷乱,处处苦难悲鸣,却腐蚀不掉他们脸上的笑容和眼底的桀骜。 只入心,不入眼。 好像这世上千难万险,在他们面前都只是瓦片土粒一般,不值一提。 程六不远不近地跟在几人身后,看着这一幕,握着刀鞘的手又松了松力气,他忽然就想看一看,看一看这群人是不是真的如他们所表现的那样恩怨分明,通透澄明。 一个两个也许还有可能,一群人凑在一起…… 他不信! 他思考人生的空当里,已经不知不觉被前面的人落下了一段距离,他抬脚正想跟上,就见齐端又屁颠屁颠地返跑回来,没用轻功,跑起来一扭一扭的,丑的一批。 “你怎么走这么慢?磨磨蹭蹭地干什么呢?”齐端语气嫌弃,他走了这么半天才挪开门口几步,可见思考也没思考多久。 齐端拿着钥匙把门上了锁,继续表达自己的嫌弃之情:“最后走的也不知道提醒一下我们没关门,就算不是我们茶馆的人提醒一下也是可以的吧?你以为你是老佛爷啊?” 程六暗自深呼吸几次,生怕自己一个控制不住就把面前这人给灭口了。 “诶对了。”把钥匙收进衣袖里的时候,齐端忽然想起什么事来,眼睛警惕地扫了扫周围,然后靠近程六,像是要说什么话。 大约是因为他这动作摆起来太像是说正经事的样子,程六不自觉地弯了弯腰,侧耳聆听,颇为认真。 齐端搓搓苍蝇手,嘿嘿笑,和刚刚的大爷样截然不同。 在程六好奇且认真的目光中,他压低声音:“你身上有钱吗?能不能借我几两?” 说完,他大概是还知道这句话的羞耻程度颇大,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耳朵,解释道:“这不,我昨天和天曜打赌大灰早上能吃多少早饭,结果赌输了,仅剩下的十两银子全没了……” 话,说着说着,就自动消音了。 主要是对方目光直白白地盯着他瞧,让他有点不好意思了。 齐端额了一声,试探着问道:“你觉得……行吗?” 程六:“……齐少侠,你觉得借钱不还和赌钱赌得输了全部身家,这两样,哪种说出来更不要脸一些?” 齐端:“……” 作者有话说: 了尘:“人更不要脸。” 第13章 “且说这朔州城啊,占地面积之广,足足能顶上三个繁城,那街道,总结起来就两字,宽敞!十几匹马都能在街上并行赛跑,你说宽不宽敞?” 熔国后方的一家简陋茶馆里,三三两两的人嚼着花生米悠哉悠哉品着茶,坐在大堂上的说书人声调抑扬顿挫,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接下来要讲什么凄美感人的爱情故事呢。 这说书人一身宽大袍子,手背对手心这么一拍,再开口就带起了相声腔:“您说这是为嘛呢?” 他说得搞笑,让人忍不住配合追问:“为嘛呢?” 说书人哎了一声,拿起醒目架势十足地这么一拍:“这原因嘛,自然是因为穷——” 这是个人都知道,众人不满地“切”了一声。 “这有什么好讲的?换一个。” “就是。” 众人纷纷应和,把桌子拍得响当当。 “换一个,换一个!” “换一个,换一个……” “好好,我换一个啊,”说书人熟练地拍了下醒目,声音猛然扬了扬,“咱们就说说那黎国灭国的事儿。话说这黎国的镇国将军程高远当日,可是率领了足足二十万大军,可传闻说他在阵前叛乱,想要带领二十万大军投身大启……” 说书人发髻散乱,衣袍宽大,看起来有些邋遢和不正经,可他说起书来却引人入胜,一开口,就能轻而易举地吸引在场所有的目光。 另一边,朔州城。 茶馆门口。 一阵诡异的沉默过后,程六没能扛得住齐端过于直勾勾的目光,有些窘迫地解释道:“我出来也没带多少银子,路上遇到难民乞讨,也散出去差不多了,刚才那顿饭,是我这五天来吃得的唯一一顿饭。” “别说钱了,”程六把手伸到领子里面抹了一把,然后把手摊在齐端面前,“我都十多天没洗澡了,风餐露宿的,就没在一个客栈下过塌。” 齐端狐疑地搭眸看过去,只见程六手上多了几条灰溜溜的泥垢。 第15章 哎呀我去。 齐端立马捏住鼻子后退两步,和他拉远了距离,变脸嫌弃道:“怪不得刚刚我就闻到一股臭烘烘的味道。”他闭着眼睛在两人之间扇了两下,“赶紧离我远点。” 这三伏天十几天不洗澡,身上不得长蛆了啊。 朝云他们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注意到少了两个人,回头喊:“你们干什么呢?快点跟上啊。” 齐端扬声哎了一声:“来了。”然后朝程六招招手,“快走快走,朝云一会儿该生气了。” 朔州城面积大,繁华点的街道不多,但是东西南北中,却各有各的特色。 这里受到战火波及的程度很小,百姓的生活还算安定。 青砖瓦片,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吆喝声嘹亮的小贩,表演杂耍的壮汉,为了三两文钱奋力讲价的妇人,一帧帧画面拼接在一起,就是最真实的生活。 方天曜树袋熊一样抱着糖葫芦架不撒手,朝云更是钉在了首饰摊子前,怀里抱着的东西越来越多,那摊主还在拿个珍珠簪子在阳光下给她推销,一脸的忽悠相。 了尘一手挎着菜篮子,一手拎着方天曜的领子把他往路上拽。 “牛肉!新鲜的牛肉……小师父,来点牛肉吗?” 牛肉摊摊主本是随口招揽客人,话说出口才反应过来面前的是一光头和尚,张口正想道歉时,了尘用下巴点了点砧板:“这牛腱子肉新鲜吗?” 摊主稍愣了片刻,而后反应过来,立马眉开眼笑地上手给他介绍:“小师父放心,咱家的牛肉都是早上新杀的,保证新鲜!你瞧瞧这色泽,再看看……” “给我称六……八斤吧。”了尘说。 摊主拿着菜刀的手顿在半空,怀疑自己听错了:“八……八斤?” 这是要吃几顿啊? “那个什么……”摊主犹豫片刻,还是选择好心提醒他,“小师父,现在天热,就算家里有地窖,牛肉放了一晚上可能就坏得变味了,你看……要不你先少买点?反正我每天都来,你要是想吃明天可以再来买新鲜的。” 了尘张了张口,正想解释,方天曜忽然从地上翻了起来,双手紧紧扒着摊子,眼睛都直了:“肉!!” 宛如一匹眼睛冒绿光的狼。 摊主差点被吓坏了。 了尘无语地一把把他扒拉到一边,看着老板说:“老板,给我称十斤,放心,不会让它坏的。” 摊主一愣一愣的,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但是职业习惯直接让他答应了,手下快速动作着切肉上称。 齐端蹲在卖老鼠药的摊子前问价钱:“最便宜的老鼠药多少钱?” 小贩眯着一双小眼睛,市侩气十足,抬手伸出手掌翻了两下:“十五文一包,怎么?小哥想要好用的还是一般的?好用的比这贵点。” 齐端本来还想问问为什么连耗子吃的药都这么贵了,可是听到后半句的时候,他疑惑地拧了拧眉:“这耗子药……还有不好用的?” 谁脑子抽了买假药回去给老鼠吃着玩吗?让它习惯习惯最好习惯出抗药性来? 齐端就这么用一种“你这是什么脑残发言”的眼神盯着他看,小贩成日里见多了这种事,继续撑着厚脸皮忽悠他。 “哎小哥,你这话可不能这么说,这什么东西都有好赖货对吧,有钱就买贵的,没钱就买便宜点的是不是?老鼠药怎么就不能分个好坏呢?你这不是物种歧视吗?” 窒息发言。 这绝对是窒息发言。 齐端提了口气,差点没堵在肺腔里没出来,差点窒息。主要是这话听起来好像没毛病怎么破? 哎你仔细品品,其实还能品出那么几分道理哈。 真是神了。 算了,不掰扯这些了。 齐端扬了下手:“好用的多少钱?” 小贩:“二十五文。” “……”齐端,“能便宜点吗?” 堕落堕落,他齐端居然会沦落到买东西需要砍价的地步,真是世风日下,害。 小贩嫌弃地撇撇嘴:“二十三文最低了,再讲价你去别家买吧。” 齐端:“……”我这口气差点就没上来。 他默默地摸了摸袖口里仅剩的三枚铜板,心里默默流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发工钱,他现在真是一穷二白了。想朝朝云拿点银子买药,她非说自己没见过那几只巨型老鼠,说他是为了报销瞎编的,怎么也不肯给。 现在好了,物价涨成这个鬼样子,也不知道三文钱够不够买一块山药糕的。 齐端一脸沮丧地离开了摊子,小贩嫌弃地翻了个白眼,啐了一口:“穿得光鲜亮丽的,跟有钱人家似的,结果连包假药都买不起,穷酸样还装富裕。” 三个人走走停停,很快东西就拎了个满手,程六一直不远不近地落在后面,这会儿终于被想起来。 “程六,快过来拎东西。” 程六默不作声,上前接过了朝云和了尘手里的东西,方天曜也和他一样发挥着陪逛的作用,两只手抓得满满的,嘴里横叼着一串糖葫芦,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慢腾腾的动作把糖葫芦吃进嘴里。 程六:“……” 吃货精神永垂不朽,克服困难的勇气值得载入史册。 等朝云和了尘各自买完东西聚在一起准备回去时,几人才发现一件事。 “老七跑哪儿去了?”朝云艰难地拎着手里大大小小的东西,刚买了新首饰的欢乐就快要挥霍空了,劳累使我不能开心颜。 身后不远处忽然传来齐端有些欢快的声音。 “这儿呢,我来了我来了。” 朝云看都没看就把东西往他手里一扔:“你干什么去了?拎东西把自己都拎丢了?” 齐端七七八八地接住了,陪着笑嘻哈道歉:“我的错我的错,都买完了吗?现在回去?” 他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明明之前还没这样。 因着他的异常,了尘抬眸看了他一眼,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然后又抬头看了一眼,好像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正要抬头看第三眼呢,朝云就宣布耐心告罄了:“买完了,快点回去吧,我两条腿都酸了。” 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一行人拎着大包小包地往回走。 了尘心存疑虑,自觉不自觉地落在了最后面,目光上下仔细打量着齐端,几次之后,在视线落在他发间的那根玉簪时,了尘蹙了蹙眉。 齐端之前戴的玉簪成色极好,一眼看去就知道价值不菲,可现在这根……就像是生生降了一个档次,连他这身衣裳都配不上了。 他这是……把玉簪当了吗? 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贫穷? 第14章 一大早,朔州城中街的百姓们被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彻底从半梦半醒的状态里轰出来,这挺好,晨困都没了。 不过哪个傻叉这么早就开始放鞭炮啊? 中街转角闲置了好几年的茶馆今天终于换上了崭新的牌匾,热热闹闹地开张了。 方天曜蹲在地上点着引线,不远处的朝云他们立刻就像是听到了声音一样,急忙将耳朵捂得更紧,闭着眼睛直往后缩。 引线被点着,火星子刺溜刺溜地顺着线爬上去,方天曜急急忙忙把伙伴那边跑,捂着耳朵往后缩的动作和身旁几人如出一辙。 爆竹被点着,红色的碎屑在空中节节纷飞绽放,如凭空而现的花。“噼里啪啦”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争先恐后地响彻在这一片天地,仿佛下一秒就要震破耳膜一样。 方天曜一群人被这声响震得直往外躲,有些许的狼狈,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笑容,眼眸弯弯,不知道到底笑得出没出声,总之此时此刻,所有的声音都在这轰烈的鞭炮声中淹没殆尽了。 开张啦! 等到爆竹通通燃尽的时候,方天曜猛地一跃,翻身立在了崭新的牌匾之上,上面今朝茶馆四个字写得十足十的飘逸迥劲,看起来亮堂堂的。 刚刚那一番声响吸引了不少路人围观,周围的小商贩和店铺的老板伙计们也都暂停了手里的活计看过来。 方天曜找了个合适的位置稳了稳,大灰二灰连蹦带跳地窜到了他身边,方天曜笑容满面,伸手抱起一只,另一只则站在他的肩膀上。他看着下面,清了清嗓子,像是马上要慷慨激昂地讲一篇演讲稿了。 齐端双眼期待着看着他,好好念好好念,快让这些凡人听一听他才华横溢的稿子! 朝云则有些紧张和担心,不自觉地捏着自己的袖口。原因无他,就方天曜那个死性子,她真担心他不按套路走啊。 在众人或好奇或期待的目光围观中,方天曜开口,声音嘹亮。 “那个!嗨,大家早上好啊。” 嘭—— 朝云齐端双眼一翻,齐齐栽地。 围观路人脚下一滑,差点出现大型摔跤现场直播。 不是,这么大这么足的架势,一开口居然是这么一句话,这家茶馆真是和从前那些胭脂俗粉不一样。 第16章 那个词怎么说来着?不……哦对,不同凡响。 这可真是不同凡响啊。 路人擦擦汗,默默站稳。 唯有朝云和齐端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前半句夸张了点,但是后半句真得半点没夸张。 无语是真的。 听到这句话,齐端就知道,自己那张引以为傲的稿子这次是没有用武之地了,不能炫耀他的才华了,好桑心呜呜。 朝云比他的接受程度还强点,毕竟她右眼皮都跳一晚上了。再说方天曜那个狗,她早就有这个心理准备了,只是好好的开张致辞,就这么被他给毁得没形了,她是真有点手痒想拿他试药。 嗨大家早上好啊。 他把这当成在山里喊猴子了吧? 朝云毫无对策地扶了扶额,她觉得自己脑回路挺正常的,实在是不太适合这个逗比加脑残遍地开花的环境。 方天曜是真不按套路走,说完第一句,他丝毫没有一丝一毫不好意思的赶脚,抱着猴子说:“我们今朝茶馆有最好的员工,最强的阵容,无论穷人富人,都能在这里喝到属于你自己的茶。而且,最关键的是,我们保证,只要你一只脚踏进了今朝茶馆,我们就不会让任何人在茶馆伤害你!” “呜呜呜额……嗝儿。”齐端本来还在那儿戏精似的演着被才华抛弃的苦情戏呢,后脚听到方天曜的话,一口气断了一下,再上来的时候就变成了嗝。他张着嘴,扭过头一脸懵懂地看着朝云,“他刚刚说什么?” 朝云上一秒还沉浸在生意惨淡的想象里,怎么可能注意到方天曜说了什么,于是她扭过头,和齐端保持着一模一样的七十五度角看向了尘。 齐端也跟着看向他,两个人都坐在地上,巴巴地仰望着他。 “嘤。” 了尘许是没抗住吧,合着掌,把方天曜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 两人动作统一地愣着,反应慢似的,先是眨了两下眼,然后滞缓地转了转眼珠子,没什么情绪地“哦”了一声。 就在了尘以为这两人反应过来了的下一秒—— “什么?!” 两声惊叫真真震耳欲聋,强大的声波震得他刚掏出的那片酱牛肉都差点掉地下。 好在了尘眼疾手快地捧住了,要不然他得心疼死。 齐端这会儿都顾不上批评他独吞酱牛肉了:“方憨憨居然敢这么承诺他们!” 朝云也怒砸一下青砖地:“就是,你昨天晚上是不是踢他脑袋了?” 齐端了尘顿把自己对号入座:“我不是 ,我没有。” 朝云缓缓转过头,用一种“我又没说你你心虚个什么劲儿”的眼神盯着他看。 把了尘看得都快想要顺着脚下的地缝和蚂蚁一起回巢了。 “方施主应当是想要把这点当做我们茶馆的特色。”了尘隐约猜到了方天曜的想法,索性将那日在饭馆里的遭遇说了一遍。 眼下时局混乱,即便是处于偏远边境的朔州城,也没有说全然不受战乱影响,顶多就算是影响小罢了。 他们各自下山出谷,来到朔州城的一路上谁没遇到过成堆成堆的难民?生意不好做,百姓艰难求生。上一秒还坐在饭馆里谈笑风生的人,下一秒就可能身首异处。 仇家,恶霸,甚至是那些朝你哭泣哀求的难民,也有可能为了一点吃食一拥而上把你全身上下都抢光。这样的环境下,谁敢出家门?谁敢在街上走? 但是战乱才刚刚开始,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停下来,谁能受得了日复一日地在家憋着?大部分人其实都是受不了的。 那么,能有一个消遣娱乐且能保证生命安全的场所就显得十分重要了。 而今朝茶馆,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 朝云和齐端面面相觑,反应再次慢了半拍:“好像……是这个道理哈?” 但是这承诺也不能张口就来啊,万一做不到砸了招牌怎么办? 朝云张了下口,正想说这句话,之前还因为方天曜接地气而脚下打滑的人们立刻一窝蜂地涌进了茶馆。 一边抢着进去还一边说:“我之前就看见他们来来去去的身上都带刀带剑的,肯定是习武的,你还不信,现在信了吧?” “信了信了,这年头身上带着这种精致武器的人才让人有安全感呢。” “你们看那和尚气定神闲的,说不定是精通佛家武功的高僧呢,一掌下去就能把人拍飞那种。” “算了吧,我看那拿刀的面瘫脸应该才是最厉害的,一脸凶相。” “那姑娘说不定才是个隐藏的大佬,那一堆堆逃难的人马上都快进咱们朔州城了,前几天他们来的时候肯定都见识过外面的混乱了,结果一行人还能衣冠整齐地进城,那姑娘头发丝都没有一丝一毫被抢的意思,想必也是位英姿飒爽的女侠了。” 了尘朝云面瘫脸默默收起自己的耳朵,脸颊耳下红得厉害。 不要这么夸人家嘛,我们会不好意思的。 全程被忽略的齐咸鱼无语地看着他们:“是不是真的你们自己心里还没点数吗?飘得这么厉害真得好吗?” 三人齐声呵笑一声:“你这是嫉妒。” 齐端脑袋上缓缓打出一个省略号。 不过了尘很快就想起了一个问题:“朔州城现在还没有沦落到头顶无瓦片的情况,这里的百姓现在就已经开始害怕了吗?” “不,已经到了。”齐端忽然出声。 了尘微愣:“?” 齐端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来回捏着扇柄,语气缓慢笃定,像极了浊世里的翩翩公子:“从天下大乱的那一刻起,五国所有人头上的瓦片就都碎了,区别不过是,我们这些人头顶的瓦片还苟延残喘地挂着,看上去像是没碎一样,而那些身处漩涡中心的人,头上的瓦片砸得更快更狠一些罢了。” 朝云和程六从了尘那儿拿了几片酱牛肉便溜溜儿地跑进了茶馆,方天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窜进去了。 他们对这天下局势并不感冒,也没有多长远的眼光,分析不清楚这些,索性进去招呼客人去了。 程六已经正式加入了茶馆,额,等等,用错词了。 准确地应该这样说:程六已经不正式地加入了茶馆。主要是正式这种词就不该在这里出现。 这话还是要从上街回来的那天说起,总共也没什么复杂回忆,就简单交代一下好了。 程六是自己要求加入茶馆的,至于原因……大概鬼知道吧。 朝云那时候对他还有点气,不想低头抬头见到他,就率先发难问他会说书吗就想加入。 可她不知道其实这个问题他已经想了一路了,问话刚落地他便反问:“你们不是还没有杂役吗?” 主角团脑袋上全体打出一个省略号,噎得有点厉害。 程六又说:“没有说书的可以慢慢找,但是没有杂役你们怎么开门?老板亲自下场收拾吗?” “……”其实也不是不行。 就这样,程六很轻松地成为了茶馆里的一名杂役。 方憨憨点的头。 他埋头啃起大骨头的时候一直点着脑袋,就没停过。 第15章 方天曜半夜里被饿醒了。 今天晚饭猜手心手背输了,少吃了半个肘子。 他迷迷糊糊晃着腿往厨房去,方向笔直而准确。 掀开锅盖的时候,方天曜发誓,他亲眼见到了尘把剩下的猪肉馅饼放进这里面的,不是做梦那种。 然而,等到锅盖分离的时候,方天曜和里面那个最大个头的老鼠来了个跨越物种的深情对视。 月黑风高,方天曜第一眼还以为自己看见了一只灰猫。 直到这时候,他还对老鼠爬进锅里并且合上锅盖这种诡异的行为没什么反应。然而下一秒,目光下移,方天曜看到了老鼠手里啃剩下的半个馅饼。 “……” 那一刻,那只老鼠敢发誓,它在这个人类的眼里看到了极其强烈的愤怒和杀意。 这只老鼠是这一片地界的无冕之王,主要是寿命长,个头大,出去能和野猫抢食吃,能平平安安地活到现在,不说别的,就对危险的感知能力来说,它绝对强的要命。 因此,在看到方天曜刚刚要伸出手去拔剑的时候,老鼠蹭地一下窜了出去,像是轻功一样,两只短腿蹭蹭地挪动,方天曜只看见一大坨灰影。 跑得时候,鼠王还挑衅一样地把剩下的半个馅饼全部塞进嘴里撑得腮帮子鼓鼓囊塞的,把两只爪子腾出来之后,鼠王四只脚沾地,跑得比刚刚更快了。 方天曜红了眼:“我的馅饼!!” 他一边追上去一边想要拔剑,在它左拐右拐要攥紧一个隐蔽的地洞里时,方天曜顿时精神——就是现在! 他有百分百的把握将这只鼠王斩杀在这里! 他按照以往的习惯在腰间一捞,抓空的感觉传上来,方天曜脚步忽然顿住。 右手又在空中不服气地捞了两下,还是空的,他一脸蒙圈地低头看过去——腰间空荡荡地,什么都没挂。 第17章 本来嘛,他身上还穿着睡衣,半夜爬起来吃个夜宵还要佩剑的话,那这生活可是真够糟糕的了。 - 翌日清晨。 齐端一边系腰带一边拐出房间门,睡眼惺忪,啊啊啊地打着哈欠,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他正想去打水洗漱,还没走到井边呢,一睁眼,就被吓得呃了一声,身子都抖了抖。 只见方天曜正倒挂在最低的那根树枝上,头发本来垂着就够吓人的,偏他还来来回回地晃悠,腮帮子鼓得就像昨天嘴里塞满了馅饼的老鼠一样。 气鼓鼓的。 齐端想,中华文化博大精深,每个词出现得都这么贴切。 他好笑,手上系好腰带,问道:“你今天怎么没练功?” “练了,”方天曜来回荡着,气鼓鼓地说,“练了半宿。” 齐端挑了下眉:“怎么了?失眠了?可是为什么?饿得?” 他自问自答地把前后逻辑都恰上了,方天曜郁闷地把昨晚的奇遇讲了一遍,齐端听了,顿时激动拍掌,拍完又想起来这会儿朝云还睡着呢,立刻蹲了蹲身体,凑到方天曜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听完,方天曜眼里迸发出惊喜:“真的啊?” 齐端得意地挑挑眉:“那当然。” “走走走,你下哪儿了?”方天曜转了半圈,从树上翻下来,落地。 齐端露出一个稳操胜券的笑容。 “嘿嘿。” - 了尘进了厨房,从最高的架子上拿起一个密封好的罐子,他把昨天煮好的茶叶蛋放进这里泡了一夜,现在应该已经入味了,刚好用来做早饭。 打开罐子,了尘第一件事就是去查蛋数,一二三……九,十? 第十个呢? 被谁偷吃了?老鼠还是方天曜? 了尘面色一变,急急忙忙又数了一遍,九个,还是九个。 谁吃的? 了尘把罐子抱紧了紧,里面露出头的茶叶蛋已经变成了黑色,上面的蛋壳蜿蜒破碎,盘根错节地伸展着,看起来就很好吃。 刚刚明明是密封的……是了,了尘想起来了,能把他密封好的罐子打开再密封还原,这种事可不是老鼠能做到的,鼠王也不行。 那肯定是方天曜了。 了尘先是气结,紧接着,就释怀了。 没关系,还好他只吃了一个,每个人有两个份额,他这就算是透支了。 蛋没了。 热腾腾的早饭端上桌的时候,蹲在一楼墙角的方天曜闻着味就想起来,被齐端一把拽住:“你干什么去?不看啦?” 方天曜犹豫不决:“我闻到早饭味了……”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齐端眼神游离了一下,然后才嗯了一声:“那先吃饭去吧。” “吃饭咯!” 方天曜以最快的速度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上手就抓了个包子咬了一大口。 这包子是茴香馅的,口感柔软,鲜而不腻,方天曜三两口就吃完一个,正想去抓下一个的时候,看见了尘正在分茶叶蛋,他碗里孤零零地放着一个,其他人碗里…… 方天曜目光在桌子两边巡视了一遍,茫然地眨眨眼,质问了尘:“为什么他们都是两个,到我这儿就是一个了?” 朝云正在给齐端盛豆浆,听到这句话,随口便取笑道:“和尚可能是嫌你太能吃了,减了你的食量,能为咱们茶馆省不少钱呢。” 方天曜:“??” 方天曜:“不行!我不同意!!” “不是,”了尘坐下来,帮一边剥蛋一边说,“我煮的蛋是按照人头煮的,你昨晚已经把你那个偷吃没了。” “??”方天曜不能忍,“我没有,我昨晚没偷吃!” “怎么可能?”朝云乐了,正想顺手把最后一个空碗也盛了,等手伸出去才发现递碗的是程六,她对他向来是没什么好脸色的,当即撂下勺子不干了,坐了回去,“昨晚你少吃了半个肘子呢,你半夜能睡得着觉?” 了尘看着他:“你昨晚没进厨房找吃的?” “我…”方天曜有口难辩,这时候就显出他的笨嘴拙舌来了,“我昨晚是去厨房了,但我没偷吃茶叶蛋啊……” 了尘:“那锅里剩下的馅饼呢?” 一想起这个,方天曜更来气了:“这也不是我吃的,是那只大老鼠!吓到齐端那个!” 听到老鼠进了锅,齐端刚要进嘴的茶叶蛋登时便掉下去了。 好在朝云手忙脚乱地接住了,十分嫌弃地问道:“你干嘛啊反应这么大?” 能有这一出,原因还是要归结到咱们齐大公子想象力太强了,一听到老鼠进锅,他脑袋里立刻就出现了那一群大老鼠满厨房撺掇,上天入地找吃的的画面,他现在吃的东西,没准儿都是被老鼠吃剩下的… 这么一想,齐端整个人都不好了。 大概是他的表情太惊恐了吧,了尘看出了他的想法,贴心安慰道:“你放心,老七,我们吃的东西我都封得好好的,老鼠是打不开的。” 没那技术。 齐端表情缓和了一点:“你确定吗?” “当然。”了尘颔首,并不犹豫。 这着实是给了齐端巨大的心理安慰。 “哎对了,你们俩一大早蹲在墙角干什么呢?”朝云把茶叶蛋还给齐端,吹了吹豆浆问道。 “啊,那个啊…”方天曜马上就要松口了,齐端冷不丁咳了两下,有点凶。几个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过去了:“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齐端手拍着胸口顺了顺气,又轻咳两下才摆摆手,说:“没事没事,九点刚刚喝豆浆呛到了而已。已经好了。” 了尘和朝云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被他这么一打岔,也想不起来刚才的话题了。 反倒是默默吃饭的程六,听到这句话,从碗里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高深莫测。 他要是没看错,齐端刚刚可才拿起勺子,还没开始喝豆浆呢。 也不知道方天曜说的话了尘信了还是没信,他只是把茄子咸菜往方天曜那边推了推:“多吃点咸菜吧,每天去厨房偷吃的就你一个,老鼠也好你也好,一样都是你的锅。” “!!” 为着那个不翼而飞的茶叶蛋,方天曜又气鼓鼓地多吃了三个包子一碗豆腐脑才罢休。 了尘的心理阴影面积有点大,折了夫人又赔兵就是了。 早饭之后茶馆就要准备开门了,了尘去开门,朝云去账台翻账本。 而齐端和方天曜则又神秘兮兮地蹲回了墙角,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正当两人嘀嘀咕咕的时候,身后忽然有声音响起,近在耳边。 “你们在做什么?” 第16章 方天曜被吓了一跳,脖子本能地缩了缩,齐端则没什么反应,回过头示意他过来,又往旁边蹭了蹭给他让了点地方。 程六蹲下身,他这才发现倒数第二行有一块砖上面的大白粉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弄掉了,一整块青砖突兀地露出来,但大概因为这里是死角的缘故,平常来来去去都看不太见。 茶馆开张之前,这些死角他们理应照顾到了才是。 因此,程六疑惑地拧了拧眉。 “给你看个更神奇的。”齐端朝方天曜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动手,然后自己悄悄往后面挪了挪。方天曜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推了推倒数第二块青砖,只见左进右出,那块青砖轻轻松松就被卸了下来。 方天曜把青砖抽下来,咬牙切齿地说:“这是那群老鼠的通道之一,齐端说他往里面放了几块肉,上面涂满了老鼠药,可是现在肉没了,老鼠个数却没见少。” 程六大概是职业病犯了,他来来回回仔细观察了会儿,才沉声问:“你怎么知道老鼠一个都没死?” 方天曜举起拳,用大拇指指了指另一边:“齐端说的。” 程六看向右边的人,齐端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茶馆的环境很重要,我想着万一有老鼠出没会影响我们茶馆的生意,我就对这方面多关注了一点。” 程六没见过齐端被吓到上房的怂样儿,但他听到这话,又隐约觉得有哪些地方不太对,所以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他并没有看到,在他身后的方天曜茫然地睁大眼睛,脸上的表情像是在问:真的吗?原来竟然是这样吗? 齐端脸上的笑容更灿烂真诚了。 不知道程六是信了还是没信,总之他没再问,只是问:“会不会是你买的药是假的?” 齐端锤拳:“不可能!” 程六垂垂眼,把青砖放回了原位。 “是不是假的,试一试就知道了。” 程六这个人,长得很锋利,不怒自威,不同于方天曜的坦荡耀眼,也不同于齐端的温润如玉,他身上,其实能看出一股稳重的飒气。举手投足,自有一种疑似装逼的感觉,而且装得不动声色,无比自然。 空气陷入了几秒到十几秒的寂静,程六不明所以,站起身,垂眸看着两人,疑惑地挑了下眉。 第18章 齐端眨眨眼,发出了一句灵魂质问。 “你有银子吗?” “……” 三人罕见默契地沉默了下来。 伤自尊了。 - 茶馆开门之后,陆陆续续地有客人进来,齐端烹茶,程六有条不紊地招呼客人,这些天下来,他们做起这种事情来也越来越熟练了。 两个客人不咸不淡地喝了杯茶,待了一会儿,就结账走人了。看脸上的表情,有点百无聊赖的意思,朝云好言好语地把人送出了门,再回到账台时脸色就郁闷了不少。 了尘收拾完厨房,一进大堂就看到了这一幕,他走过去,手臂接上账台,二灰就顺着他的手臂窜到了账台上,两只手托着一个桃子举到超云身边,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 朝云看得心都化了,接过桃子,又摸了摸他的脑袋:“谢谢你。” 二灰见她笑了,开心得手舞足蹈的。 了尘收回手,垂眸看了眼摊着的账本:“最近生意不好吗?” 呵。 一听到这话,朝云脸上的笑脸都差点没了:“刚开张那天净利润是二十两,第二天就变成了十二三两,再往后就越来越少,这都一上午了,毛利润才四钱银子。” 朝云把账本翻得哗哗响:“再过两天都不赚钱了,连我的本钱还没还完呢,更别说回本了,这么下去咱们迟早喝西北风去。” 钱罐子的盖子没盖上,罐口边上停着一只苍蝇。 了尘伸手将苍蝇拂去:“喝东北风吧,最近喝西北风的人太多,抢不到。” 朝云:“……” 说这话的如果不是厨师,她肯定一账本呼死他。 了尘轻笑:“小僧知错了,望朝云施主饶命。” 呵。 朝云撇了他一眼,收回视线继续看账本。 了尘问:“生意越来越不好,是因为没有说书先生吗?” “嗯。”朝云没抬头,手指灵活地扒拉着算盘,“可能是,茶馆本来就是让人放松外加搜集八卦消息的地方,我们茶馆气氛上不行。” 啪! 朝云一把把算盘扣在台面上,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面色阴沉:“还不都怪方天曜那个混蛋!除了开张那天招来点客人之后就什么作用都没有了,一天天不务正业,不是和大灰二灰满后院房顶地乱窜,就是跑到城东的假山上练功。” “简直毫无用处。” 朝云怒下结论。 了尘摸了摸手腕上的佛珠,默不作声地后退两步。 阿弥陀佛,小僧信佛,不要误伤。 了尘最后一步刚触地,脚跟还没着地呢,朝云又冷不丁出声了:“哎对了,那个傻子又去哪儿了?一上午都没影了吧?”她来势汹汹的目光盯住了尘,“你看见他了吗?” 嗯? 了尘眼睛稍稍睁大了些,右脚保持着脚尖着地的姿势没敢动一下:“我……小僧并未见过。” 朝云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几秒,若是她现在绕到了尘身后,就会看到,这和尚后背处的衣裳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你看起来有点心虚啊,和尚,你是不是知道他去哪儿了?” 了尘握着佛珠,犹豫着说:“我早上看见他跑出去了,他说要去西街一趟。” 西街是朔州城的专属集市,货物种类齐全,一般是买东西的最好去处。 朝云更加狐疑了,只不过这次是怀疑方天曜:“他去那儿做什么?买东西?他有钱吗?” 了尘额了一声,似是而非地说:“他好像说是要买点东西…” 那就是有钱了? 朝云拍桌:“怪不得我这两天查账的时候总少几两银子!原来是他干的!” 了尘不吱声了。 “不行!”朝云深呼吸好几下也平静不下来,提着裙摆风风火火地就往外走,“我今天要去堵他个措手不及,我要让他羞愧至死!” “和尚你帮我看一会儿。” 了尘应了一声,等到朝云的脚步声离开茶馆之后,他才瞬间松了口气,紧绷着的身体也松懈了下来。 二灰在账台上学招财猫学得不亦乐乎,了尘擦了擦额角的汗,摸了摸袖口里藏着的银锭子,心想:果然在这种事情上,他的心理素质还是不够强啊。 另一边,齐端在旁边泡着茶,程六将他刚刚泡好的一壶茶放到托盘上,边拿杯子边说:“你知道老鼠的窝一共通着多少个出口吗?” 齐端手上的动作不停:“大堂一个,厨房两个,地窖原本有两个,你的房间有一个,剩下大大小小的墙角死角,前前后后加一起起码十个左右,开张之前都堵上了,不过有的被打通了,有的没有。” 程六点点头:“那我晚上把我房间里那个通开。” “……” 齐端倒茶的手抖了一下,抬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不是,你有病啊?” 程六把最后一个杯子放好,端起托盘,冷漠脸:“区区一只老鼠而已,总不可能成了精咬死我。七公子多虑了。” “……” “我屮艸芔茻。”齐端差点气得把茶盏摔了,手刚抬起来,又想起这东西也不便宜,摔坏了还要他赔,就又把茶盏放回去了,可他还是很气,“那老鼠就是成精了啊!” 再说那是一只吗?那是一群!一群好吧? 别说咬死你了,趁你睡觉把你分尸了也是有可能的! 七公子就很气。 方天曜回来的时候是一个人,茶馆里的客人都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他坐下来,先是咕咚咕咚喝了好几碗茶水,满头大汗,衣衫都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齐端和程六不约而同地凑过来,一人坐在他一边。 “怎么样?” “成功了吗?” 方天曜放下碗,咽下一大口水,然后掏出两块碎银子拍在桌子上:“四钱银子,这下应该够了吧?” 齐端一把抢过来咬了咬,脸上笑得开心:“肯定够了。” 程六有点看不过去:“四钱银子还要验验真假?” 齐端嬉笑着把银子放回去:“我这不是穷掼了吗?好久没摸过这么多银子了。” 那银子放着的位置离方天曜极近,明眼人一搭眼就能看出方天曜的所属权的那种。 方天曜又倒了一碗水,抬起来正要一鼓作气喝一碗呢,忽然感觉背后有点冷。 还没等他意识到什么呢,身后不远处突然传来朝云凉凉的声音。 “果、然、是、你!” 第17章 朝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的那一刻,了尘齐端程六亲眼见到他们的傻老板以条件反射一样的速度钻到了桌子底下,目标明确,动作熟稔,好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与此同时,他还不忘捞起桌子上的碎银子一起蹲下去,整个人缩在桌子底下,弱小又可怜。 四个人看得目瞪口呆,齐端他们看向朝云的眼神都变了。 “……”朝云差点被气笑了,“不是,你们这是什么眼神啊?他这明显是条件反射啊,没有十次二十次都练不出来好吧,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他这样……”怂。 这倒也是。 齐端扶着桌子低下头:“老板,看来你这是没少被“训练”过啊。” 程六也低下头看他,疑惑道:“你心虚什么?” 不等方天曜回答,朝云就坐在了椅子上,意味深长地说:“他当然心虚了,这几天前前后后茶馆一共丢了七八两银子,他不心虚就怪了。” 程六:“??” 齐端一脸惊讶,问方天曜:“你拿的?” 方天曜从桌子底下缓缓钻出来,落坐在齐端另一边,没有靠近朝云。 他摊开手里的碎银子,一览无遗:“这是我表演了一天胸口碎大石换来的,就这么两块,哪有七八两?再说茶馆丢的银子也不是我拿的啊。” 朝云不可置信:“胸口碎大石?” “是啊,”方天曜拍拍自己的胸口,一脸骄傲,“我爹以前就让我给他表演这个,表演完每次都会给我一只熊掌吃。” 茶馆里再次陷入了一阵寂静。 众人面色纷纭,心里却统一浮现一个想法:亲爹,这绝对是亲爹。 远在山上烤熊掌的亲爹应景地打了两个喷嚏。 朝云想了想,忽然出声:“那不对啊,那如果不是你拿的的话,那银子哪儿去了?” 围坐在桌子边上的三个人齐齐摇头,生怕下一秒这锅就幸运地扣在了自己脑袋上。 朝云的目光缓缓投向账台边上的了尘,那眼神,那脸色,活活一个包青天少女版。 了尘羞愧至死地低下头。 朝云背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臂,脸上满满都是“你等我秋后算账的”的淡定:“破案了。” 了尘小媳妇一样地坐在桌边,把中午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只不过在最后,他悄悄打了个小诳语:“那些银子都被小僧花了。” 方天曜反射弧呈曲线分布,这会儿他还困在中午的那场对话前半部分走不出来。 第19章 原来这几天生意不好啊,原来这还和说书先生有关系吗? 这件事坦白的结果就是朝云森森地说七日之内让他自己想办法把这个亏空补上,补不上以后就死定了。 等到晚上快要熄火睡觉的时候,方天曜才突然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齐端被吓得差点把洗脚水踢翻到了尘床上。 “大哥,你诈尸啊?”齐端惊恐未定地扶着洗脚盆,这要是扣了和尚扣他饭怎么办? 方天曜坐起身,一脸的恍然大悟:“和尚,你是不是让我背锅了?” 了尘:“……”这反射弧也太长了吧。 齐端心直口快地把这句吐槽说出去了,谁知道方天曜矛头一转:“还有昨天晚上那个茶叶蛋,我想了一整天了,那茶叶蛋不可能是我吃的,肯定也是像这次一样,有人坏戳戳地让我背锅!” 齐端这回不吱声了。 方天曜气到蹬腿:“让我背锅就算了,但是那个吃了我茶叶蛋的人太可恶了,让我知道我一定要把他……” 话头断到一半,齐端小心翼翼地追问:“把他怎么样?” “嘿嘿。” 方天曜的笑声有些阴森森:“我要把他钉在树干当我的靶子。” “……”了尘看了齐端一眼,见他佯装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洗脚,没揭穿,反而问方天曜,“明天你还去卖艺吗?” “不去了,我已经赚到买老鼠药的钱了。”方天曜又躺回床上,剑就被放在床边靠墙的位置,稳妥,距离又近。 听到这儿,齐端又想起什么:“话说你回来怎么没直接把药买回来?” “我倒是想来着,但是我去西街问了价格之后又去东街卖艺,再回去的时候天色都黑了,西街那些摆摊的都收拾东西回家了。” 齐端了解了:“那行吧,明天再买也来得及。” 了尘还在拉扯刚刚的话题:“除了胸口碎大石,还有其他卖艺的方法吗?” 齐端乐了:“哦对,你得赚钱是不是?七天之内赚八两银子,朝云怕是看你不顺眼很久了。” 了尘盘坐在床上,背脊笔直端正,如果忽略掉他身上连领口都没有缕好的睡衣的话。 方天曜没笑话他:“杂耍舞剑变戏法,什么都可以,只要好看,都会赚到银子。” 然而,他们又不是专业变戏法的,会武功和会舞剑是两码事,要做到好看是很难的。 就像方天曜剑法不俗,上街去比划两下普通百姓也很难看得懂。 要不是他爹从小培养出他这么一个技能,他觉得自己今天也要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 第二天。 了尘做饭做得早了点,方天曜练功一时半会还没回。 几个人动作迅速地摆饭,趁着朝云和了尘都去后厨拿碗的空当,程六摆着盘子,忽然说了句:“想当靶子吗?” 齐端盛粥的手一抖:“连你都猜出来了?!” 程六似笑非笑:“你觉得还有其他可能吗?” 方天曜撒谎会心虚,朝云做这种事不会不承认,了尘没必要监守自盗,剩下的两个人……他自己做没做过这事他还是清楚的。 齐端快要绷不住自己的修养翻白眼了,人太聪明不行的,天妒英才没听说过吗?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程六好奇地问。 “还能怎么办?”齐端无奈,“趁着他不在,把那颗蛋还给他呗,我可不想当靶子。” 程六摇摇头,坐了下来,他也算是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了,从没见过方天曜这样的老板,不光心大,脑袋还不好使。这点小案子,放在任何一个人面前,保证当场就破了,哪还会愿望到自己头上。 还是年轻啊,程六在心里感慨。 脑子还没发育好。 事情也算不出齐端所料,那颗多出来的茶叶蛋最后进了方天曜的肚子,他只嘀嘀咕咕地说了句“果然有人让我背锅吧啦吧啦”,然后就像选择性遗忘这件事了一样,再没提过靶子的事情。 齐端总算是松了口气。 程六亲自去西街买了传闻中的真老鼠药回来,均匀地分发给了各个老鼠洞。 “现在就等结果了。”程六说。 齐端和方天曜紧紧盯着洞口,虎视眈眈。 好歹也是习武之人,现在居然和几只老鼠过不去。 这三个人一点都没觉得他们现在有什么问题,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说起来也是这老鼠太奸诈,白天从来不出现在茶馆,起码从没有出现在朝云面前过,要不然估计他们早就下线了。 下线原因:毒发身亡,七窍流血。 咦~ 想想都惨。 乖乖让老鼠药药死多好?非要给自己安排一个凄惨下线吗? - 下午,朝云在给客人结账,齐端在泡茶,程六在招呼客人:“一壶上等碧螺春?还要点点其他的吗?” 话音刚落,街道上就传来一阵喧嚣声:“快快!快回家!难民进城了!” 一瞬间,街上的人蜂拥似地往回跑,生怕自己落人一步。 啪!啪! 街上刚刚还热闹着的门店接二连三地关了门。 不等程六他们反应过来,茶馆里的客人就急急忙忙地起身跑了,有得随手不忘扔下银钱,有的则嗷嗷着往外跑,声音惊恐,带着满满的恐慌。 “快跑啊快跑啊!难民进城了!!” 还没等那个喊话的人跑到门口,一柄冷刀忽然就越过他的余光,停在了他与大门之间。 程六半出鞘的刀悬在门边,无声地拦住了所有人的出路,男人面色冷淡,稳稳站在门前,丝毫不复刚刚的好脾气,张口便带着几分肃穆:“把茶水钱付了再走。” 朝云吓得飞起的心终于归回原位了,幸好程六够靠谱,不然今天非得赔死不可。 等那些想逃单的人不情不愿地结账离开之后,朝云三人才走到门口,探头向外看一看。 街道上一片杯盘狼藉,满载着风吹叶落的苍凉,且空无一人。 齐端:“他们为什么都跑那么快啊?城卫不可能把一群难民全放进来吧?” 朝云:“不知道。” 他们初来乍到,什么都不知道,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朔州城的治安没有大问题是不可能的。 就今天百姓的反应来看,治安出了点小问题是不可能达到这种大白天街上无人的程度的。 总而言之,朔州城头顶的那片瓦,怕是早就已经碎的稀巴烂了。 第18章 秉着入乡随俗的观念,朝云他们商量了一下,也把茶馆的门关上了。 朝云挽了挽袖子,和齐端他俩一起收拾大堂。 “和尚他们俩都去卖艺了?”朝云问。 “应该是,”齐端擦着桌子上的水渍。 “我这两天琢磨了一下,要不然以后别让他俩出去卖艺了,就在大堂收拾出点地方,说不定还能给店里增加生意。” 齐端抬起头,呆滞的脸上流露着几分强烈的敬佩:“朝云,你当账房当的,真是越来越……”奸诈了。 朝云停下手里的活,缓缓扭头看他,大抵是背对着阳光的缘故,一张脸看起来有些森然的黑:“怎么?” “……” 齐端扯动颊边肌肉,立马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 “我的意思的是……”齐端竖起大拇指,“宋大账房真是越来越优秀了。” 问求生欲程度哪家强,今朝茶馆找齐端。 “咳……” 程六虚虚握拳,掩下了轻轻牵起的嘴角。 朝云一转过头,齐端就一个杯子飞过来,程六伸手稳稳接住,然后荣获了七公子人生中翻得第一个白眼。 - 与茶馆融洽和谐的气氛不同,方天曜和了尘那边可以说遇上了大麻烦。 这件事还是要从半个时辰之前说起。 方天曜和了尘好不容易赚到那么一钱多点的碎银子,谁知道一不留心被一群小混混声东击西给顺走了。 虽然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他们俩也不见得放松警惕了,因此第一个人动作的时候,了尘和方天曜很快就发现并且追了上去,那个人只不过是混迹于城中的普通混混,二人很快就将他追上了。 然而追上之后,他们才惊觉自己大概是中了计,把这人扒光了也没发现那一钱银子的踪影。 最后难搞的是,五六个小混混,分别往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逃窜,就算了尘二人轻功了得,追错了方向也要费上不少时间。 最后还是因为那个衣不蔽体的小混混在被方天曜用剑抵着某个部位时才惊恐地开口:“哎我说我说!按照我们的计划,最后拿到银子的人要往南街跑,甩掉你们之后,大家在南街集合。” 了尘蹲在地上,食指中指并在一起,按着方天曜的剑身往下稍稍压了压:“施主,小僧不通武功,但持剑的这位方施主……可并非只会动嘴的人。” 被这样威胁下三路,小混混仿佛已经感受到□□的痛感了,吓得就快失禁的时候,也管不了这许多了,扯起嗓子就哀求喊道:“北街!北街集合!我没骗你们,真的!!” 第20章 说完,他躺着的地方就多了一滩水剂。 了尘本能地站起身躲开,与此同时,方天曜也收回了手里的剑。 一感到威胁没了,小混混连忙以最快的速度爬起来跑了,步子迈得又快又大。 了尘没有要追的意思,在刚刚那种情况下,他总不可能还敢说谎诓他们。 “走吧,去北街。”了尘双掌合十,脚下瞬间移出十几米,这不过只是一步而已。走出三两步之后,他忽觉身边的人没有跟上来,回头一看,方天曜正在小心翼翼地用衣袖擦拭剑身,眉眼中满是诚挚珍视,像是在对待天下无双的宝物一般。 可那明明就是一把普通的剑,锐利和寒意,皆是他所赋予的。 要说天下无双,李俞的剑谱才是被称为宝物的存在。 擦好剑并把剑放进剑鞘之后,方天曜才抬脚跟上来,了尘并未说什么,只是像往常一般闲聊:“你近来练功愈发勤勉,是因为与程六比试输了?” “输?怎么可能?”方天曜拍了拍腰间的剑鞘,目视前方,“不过是赢得勉强,认识到了自己的层次而已。。” 程六一把往死刀使得出神入化,这是方天曜第一次见到除了方朝海之外用刀的人,没想到竟是这般一个劲敌。 两人前前后后切磋了三四场,局局打平,根本分不出胜负,直到对方体力不支的时候,方天曜才找到破绽,勉强胜出。 即便程六说着甘拜下风此类的话,方天曜也丝毫没听进去。 别人不知道,他自己还不清楚吗? 论武功,论内力,论技巧,程六根本不在他之下。 至于体力……这么说吧,他赢了这场比赛,单纯是因为从前在山上被猴子溜出来的体力。 这有什么可豪横的? 方天曜都能想到这件事被他师父和老爹知道之后他们会怎么嘲笑他。 所以他是绝对不会说的! 方天曜坚定地想。 每天练功的时间还要加长一些,一天不把程六打败,他心里就一天不得安宁,抓心挠肝地静不下来。 了尘未置一词,脚下不停地往前走,进入主街之后,他们的速度就明显慢了下来。 他们追人追到了南街,现在往北街赶,路上必定是要经过茶馆的。 只不过令他们没想到的是,不知道为什么,街上的人忽然拧成了一股绳,齐刷刷地朝着和他俩相反的方向涌过来。 这势头太猛,方天曜两人连忙施展轻功窜上了房顶,以免他们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成为别人的脚下冤魂。 “这是怎么了?”了尘眉头紧蹙,看着下面。 惊慌,恐惧,求生欲。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能让这些百姓溃散逃窜,惊恐成这种地步? 方天曜没回答他的话,而是紧盯着前方,像是发现了什么一样:“他在那儿!” 和刚才那个小混混一拨的人正在趁着人流拥挤四处钻空子往北街方向跑,而且或许是心虚的缘故,那人时不时回头看看他们,然后蹿得更快了。 “快,追。”方天曜提步欲赶,却被了尘阻止,“算了吧,这些城民这么异常,那一钱银子就先别追了。” 方天曜不由分说,提着他的领子拽着他就往前跑。 了尘脚下一个踉跄,本能地去拽领口。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方天曜的力气有这么大? “方施主,松手,松手!”眼见着方天曜没有要松手的意思,了尘也急了,“方天曜!松手!” 情绪的感知能力方天曜自认还是有的,一听了尘有生气的意思,他无比利索地松了手,就是因为太利索了,落地的时候猝不及防地让他摔坐在了地上。 了尘:“……” 这世上,有人命里带福,有人天生欠揍。 “不是,你先冷静冷静,”方天曜蹲下身,无奈地给他分析,“能让全城人忽然这样逃窜的事情说不定对我们也是危险的,我师父说了,法还不责众呢,我看这些人逃跑的时候还挺溜儿的,估计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了。再说了,就算是你想帮他们,我们只要顺着和他们相反的方向去看看不就知道为什么了?” 了尘微愣,一时沉默。 这是方天曜第一次在他面前说出这种有理有据有逻辑的话,而且双商在线,一时间给他的认知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了尘沉默许久,最后才出乎意料地来了那么一句:“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看书了?” 方天曜一脸懵逼:“什么?没有啊。” 了尘有些愤愤:“不然你智商怎么突飞猛进成这样了?” 方天曜:“……” 实不相瞒,如果你不是厨子…… 小混混不会轻功,他们两人又上了房顶,施展起轻功来毫无顾忌,即便说了这许多话,也不过几个眨眼间便追了上去。 只不过巧的是,没等把人追到手,他们就先遇到了乌泱泱走过来的难民大部队。 说是难民,其实不太准确,他们只是人多,但是看上去地位分明,一群人中间围着几顶轿子,这种时候还摆谱,说是难民,可太对不起他们了。 大概是路途遥远,舟车劳顿,他们看上去有些许的狼狈,边上两层佩刀持棍的护卫警惕盯着四周。 这群人走得还挺快,已经过了中街了,了尘他们还没等经过茶馆,就先被这群人堵在这儿了。 那个小混混还在跑,因为方天曜他们俩还没停下,他一边回头一边跑,脚下蹭蹭地,不知道他是搞不清状况还是怎么的,一时情急,他竟然想钻空子躲进那群大部队里。 只不过被那些护卫发现揪了出来。 “此人冒犯老爷,大家伙上!废了他!” 这护卫显然是动真格的,因为下一秒,在他周围的一拨护卫就上前抡起了棍子,乱棍打在皮肉上,发出一阵又一阵闷响。 小混混躲无可躲,求饶声无比惨烈。 “我错了我错了,大哥,你们饶了我吧,我就是想借个地方躲一躲而已,我不敢了!” 护卫们视若无睹,继续抡着棍子,手下不见丝毫留情。 方天曜和了尘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 第19章 主要是了尘看不过眼了:“那人分明已经道歉求饶了,为何那些人还要打他?” 这样下去迟早将人活活打死,这未免也过于残忍了。 何况他们无冤无仇,何必到如此地步呢? 了尘从房顶上跃下去,上前制止道:“住手!” 方天曜没拦他,也没下去,他只是坐在离了尘最近的房顶上,大咧咧地看着下面。 大概是他们还顾忌着自己刚入朔州城,了尘只喊了一句,他们便犹犹豫豫地停下了手。 刚刚那个说话的人俨然是这些护卫的领头人,他拎着棒子,警惕地上下打量了尘几下,高高在上地说:“你是谁啊?我们黄家教训人轮得到你管吗?” 了尘眉头紧锁:“当街打人,你们视律法为何物?” 那领头人嗤笑一声,不以为意:“律法?我们……” “住口!” 他语带轻视之意,可一句话没来得及完全脱口,人群中心就传来制止的声音。 领头人顿时紧张不已,转过身,张口就想辩驳:“老爷……” 了尘和方天曜都抬眸看过去,只见轿子从里面被掀开一角,一个身穿红袍的富态男人稳稳地坐在轿子里,侍女把帘子拉得正合适,了尘刚好能看到男人的全脸。 了尘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在他身上隐秘地打量了几下,然后不动声色地收回。 富态男人脸上露出一个熟练的笑容:“这位小师傅,这件事是我的护院有错在先,不过也是这一路上遇到了不少危险,他们有点过度警惕了。我们几家初来乍到,以后也应该会在朔州城定居下来,与城中百姓交恶,并不是我们的本意。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小师傅和您那位武功高强的朋友见谅。” 说完,男人朝领头护院递去一个不悦的眼神,领头人立刻连连弯腰鞠躬:“是,老爷,小的立刻把人放了。” 不光放了,还十分体贴地送到了了尘身边。 被打的小混混这时候也计较不了这么多了,他鼻青脸肿的,身上又哪儿哪儿都疼,刚才他还觉得这群人出现能让他躲过身后这两个人,是救星呢。现在可知道了,和这些人相比,被他们偷了钱的这两个倒霉鬼根本就是福星嘛! 小混混今年才十五岁,本来年纪也不大,平日里和兄弟们一起行动,顶多挨点追,哪里受过这种罪?此时全身上下都在疼,他委屈地要命,只想抱着救星嚎啕大哭一场。 可他刚刚伸开两条手臂,还没等完全抬起来呢,就被了尘无情挡住,成功阻止了他下一步动作。 小混混眼里的泪水受惊停住:“?” 了尘双手合十,颔首道:“阿弥陀佛,小僧多谢施主。” 富态男人面色不改,眼神却不自觉地朝房顶上掠了一眼,而后回来:“小师傅不必客气,小人姓黄,平日也与夫人烧香拜佛,供奉香火,不知小师傅如何称呼?” 第21章 “小僧法号了尘。” “哦,了尘师傅啊,起因虽不大好,但我们也算是相识了,不知道您房顶上那位朋友如何称呼?” “哎,在问我吗?”方天曜好像在状况外,又好像在状况内,脸上有点茫然地指了指自己,得到了尘的肯定答复之后,他才噢了一声,介绍起自己来,“我叫方天曜,是今朝茶馆的老板,这位姓……黄的大叔,有空来我们茶馆喝茶啊。” 黄老爷脸上的笑容热切了几分,并未在意他话中的自来熟,点头应道:“有时间小人一定去,等归置完宅子里大小事务后,还请二位赏脸来小人府宅赴宴做客。” 这话说得突兀,脑子稍微会拐点弯的人都知道此时应该推脱婉拒,了尘自然也是这么想的,只可惜,他还是低估了某人的脑回路,以及,他对吃的敏感。 于是,在了尘刚一张口,连个气音都没发出来的时候,房顶上就传来这么一句:“有吃的?好啊好啊,我们一定会去的!” 了尘:“……” 为了一口吃的连脸都不要了,这是为什么? 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是时代的沉沦还是尊严的湮没? 都不是。 是热爱,对美食的热爱。 好了,了·今朝茶馆第一诗人·尘抒发完感慨之后,满脑子只剩下了一个想法:这丫脑子有病。 了尘现在根本不怀疑,方天曜这个人,为了那一口吃的,就算是阴曹地府,他也能眼都不眨地扎头往里闯。 经商能把生意做到这种份上,这个黄老爷也不是一般人,因此,在听到方天曜没有按正常流程婉拒的时候,他不仅没有错愕,反而哈哈笑起来,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地应下来:“好,届时我就在家里等着二位大驾光临了。” 客套完,轿子帘子被放了下来,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又往前走。 了尘和小混混自觉站到一边,以免拦了这大部队的路。 队伍经过的时候,了尘才注意到,这堆人虽然扎堆扎到了一起,但是却不是来自同一家的。而且中间那一排轿子,足足有十七八顶,花纹样式上也有不少分别,了尘大概数了数,这大概分为□□家的样子。 等到大部队快要过去的时候,了尘的目光还落在队伍里,方天曜也正在专注地看着那边,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小混混弓着腰,正想悄悄捂着脸跑开。谁知道脚下刚试探着迈出一步,他的右肩膀便被一只有力的手捏住了。 小混混顿时嗷一声:“疼疼疼疼疼!大哥松手,手手手!” 这反应可太大了,看他面上痛苦的表情,了尘大概猜到是碰到伤口了,他顿觉愧疚,便松开了手:“抱歉。” 小混混捂着肩膀,本来就差满地打滚了。可就在了尘松开手的一瞬间,他眼里忽然就清明了,脚下生风,拔腿便跑。 一口气跑出十几米,他才觉得有点不对劲,为什么这两个人没追上来? 心里想着这件事,小混混脚下的速度就自然而然地慢了下来。不仅慢,他还回头看了看。 只见了尘规规矩矩地站在原地,根本没有要追他的意思。 小混混的脚步更慢了。 他又朝房顶上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有些呆愣。 哎?房顶上的人去哪儿了? 脑袋里刚问完这个问题,他手里攥着的碎银子就被遭遇了一场凶狠的打劫。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呢,那一钱银子就已经回到方天曜手里了。 小混混回过头,方天曜就站在他身后,近在咫尺,手里还把那块碎银子颠着把玩。 方天曜指了指他,和了尘说:“和尚,你知道东北神兽吗?” 了尘略顿半秒,便猜到了他的意思,低头轻笑:“确实有点相像。” 小混混一头雾水,东北神兽是什么?他只听过东街小霸王。 方天曜自己都忍不住咯咯乐:“我爹以前给我讲的时候我还不明白,傻狍子追几步停下它为什么会自己回来,这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傻的动物,今天看到他我才明白,好傻哈哈。” 傻狍子混混:qaq 他总觉得这两人在骂他傻,但是他又听不明白,还是先不说话了,打也打不过,听又听不懂,闭嘴还能少透露点他智商盆地的真相。 好在方天曜没笑多久就停下来了。 “他伤的有点重啊,要不要带他去看看伤?” 了尘缓步走进,声线很稳:“好,我记得北街有一家医馆……” “不用那么麻烦了,”方天曜把碎银子扔到了尘手里,“带回去让朝云治就行了。” 了尘沉默片刻,他只知道朝云使毒使得及其顺手,还不知道她有治病救人的本事。 嗯……了尘仔细想了想:“你确定吗?我总觉得朝云会出于善良让他不带痛苦地走。 ” 小混混:“???” “!!!” 这两人话里的意思太明显了,一听要把自己送走,小混混求生欲适时发挥作用,撒丫子就跑开了。 了尘和方天曜看着他狂奔逃命的背影,默契地都没有去追。有小伙伴的人,应该也用不着他们来操心他的伤。 两人迈步朝茶馆方向回去,了尘抬脚,问:“你刚刚是不是“顺手”多拿了一点银子?” “啊?”方天曜眨眨眼,一脸无辜,“我就是看看,他身上没钱,想拿也没有啊。再说了,他比我还小呢,我拿他钱干什么?我哪像我爹和师父那么不要脸。” 了尘眉心猛跳了两下:我觉得你在内涵我不要脸。 他正想开口反驳,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无比轻盈的脚步声。 若非仔细辨认,加上街上过于安静的缘故,几乎根本察觉不到。 此人武功高强,是个高手。 方天曜和了尘几乎没做交流,脚下便同时疾越向前,前面不远处就是茶馆所在了,而那人也恰好在那一片,怎么说呢,茶馆里有程六坐镇,按理说怎么也不会像之前那样被人连锅端了。 但是吧,有的时候,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齐端的轻功也好,朝云的毒也好,其实都未必有发展的空间,比如现在这个。 再强的高手也架不住队伍里有拖后腿的人。 而此时的茶馆,确实有人在敲门。 程六和齐端率先听到了脚步声,对视一眼,程六握上了刀柄,齐端则是去账台提醒朝云。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朝云茫然地抬起头,齐端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指门外,朝云立刻意识到了异常。 程六不慌不忙地走向门口,声音有些沉:“谁啊?” 门外声音低沉沙哑:“我是来喝茶的。” 程六重心下沉:“我们茶馆今天不营业了,阁下去别处看看吧。” 齐端和朝云双双躲在账台里面,屏住呼吸。 门外的人武功已经可以和方天曜程六相比了,这种没有把握的时候像他俩这样的只要保护好自己,保证不拖后腿就可以了。 这是他们几个人之间的默契,无需交流。 门外的人并未离开,反而转了口:“我是来找人的。” 听到这话,齐端的耳朵微微动了动,眼眸微垂。朝云心若擂鼓,她只是单纯地害怕,她来到茶馆之前也刚出谷没多长时间,一路上遇到不少危险,都凭着一手毒和那股机灵劲儿及时脱身了。但现在茶馆把她钉死在了这么一个地方,毒有失手,跑又跑不了,她不怕才怪呢。 万一真死在这儿怎么办?她还没活够呢。 反观程六却是没什么反应,他只是保持着警惕的姿势,问:“那请问阁下找谁?” 外面沉默了几秒,而后嗓音里似是带上了几分不明的笑意。 “已经来了。” 什么来了? 齐端先是懵了两秒,然后在听到方天曜和了尘的脚步声后,一颗心立刻沉了下去。 ——对方武功在他之上。 这下麻烦了。 作者有话说: 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感觉码得没有状态,最近收藏长得好慢噢。 感谢九玥小天使前两天给我浇的十瓶营养液欧耶【笔芯】 第20章 朝云听不见脚步声,但她聪明地猜到应该是了尘或者方天曜回来了,外面这人似敌非友,目标显然是外面那两人之一。 她紧张地咬了咬唇角,抬眼对上齐端的眼神,无声地问:“怎么办?” 齐端摇了摇头,传递出“别担心”的信息,然后继续侧耳聆听着外面的声音。 这两人藏在身后,程六也不敢贸然出去,对上外面这个,方天曜两个人比他带着齐端朝云的胜算要大很多。 程六薄唇微抿,右手握着刀柄,眼皮略压着,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沉浸式的警惕之中。 外面,方天曜和了尘走近的时候,就看见茶馆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人,头戴帷帽,蒙蒙的一片黑,看不见面容。但从身量上看,应当是个男子。手中握着的那柄剑存在感极低,若是不细心观察,很容易会被忽略掉。 第22章 了尘顿住脚,谨慎地看向男子。 可实际上,对方并未把注意力放到他身上,他在打量方天曜。 街道上寂静无比,没有小贩行人的朔州城几乎没有一丁点声音,宛若一座死城。 气氛诡异的一批,正常人都知道这种时候不应该贸然出声,以免麻烦缠身。可方憨憨是谁?天下第一看热闹演热闹不怕事儿大的主儿,这种情况下他能消停下来,除非换了个芯子吧。 “嘿,我老远就听见你的声音了,你是来找我的吗?”方天曜摆手打招呼。 ……果然。 了尘闭了闭眼,无奈。 程六刀削般的脸上顿时画出三条竖线。 账台后面的齐端扶额,轻叹了一口气。朝云双手捂住脸,不忍直视。 这一行人无奈又无语,黑衣男人却没有什么意外的反应,甚至连那种“呦嘿,这年轻人挺有意思的啊”的兴趣都没有,反而像是和方天曜在一个频道上一样对话。 “是,阁下就是……方天曜吧?” 方天曜抱拳行了个礼,动作敷衍,毫无标准可言。一阵清风拂过,额前碎发从眼前划过,在空中留下痕迹,少年目光笔直而纯粹,整个人像是在火光中被锤炼的剑,铿锵坚定,肆意无畏。 礼节于他而言,是长辈交代下来的任务,想起来就做,想不起来也无所谓,反正他不靠礼节行走江湖。 他依靠朋友,也依靠手中的剑,但礼节不行。 方天曜凝目望着对面的人,他知道帷帽里面有一双眼睛正看着他,他不闪不避,声音如清泉激石:“我是方天曜。” 黑衣人沉默没一会儿,不知道想了什么,也抱拳行了个礼,就像江湖儿女相见时那样:“在下姓刘名廷,今日来找阁下,一是拿钱办事,二是……天藏阁岑无伤乃我至交好友,听闻阁下令他一朝败北,故蒋某也想来向阁下讨教一下。” 方天曜直起身,凝神思考了一会,没有结果。了尘不明情况,低声叫了他一声,方天曜才似是惊醒一般看向他:“啊?” 了尘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声音压得更低了:“他说想和你比试,你怎么走神了?” “唔……”方天曜眨眨眼,“这个人在江湖排行榜上吗?” ??了尘被问懵了。 这他上哪儿知道去? “我不知道,你之前记岑无伤排名的时候不是记得挺清楚的?” 方天曜无辜:“我就是不太确定,我不记得前一百名里有刘廷这个名字。” 他说这句话并未压低声音,黑衣人听见了,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却听不出恶意来:“方少侠好记性,刘某的确不在江湖排行榜上,大抵是实力不济的缘故吧。” 此言一出,门里门外几个人齐齐面无表情:呵,虚伪。 也是,就这还实力不济的话,那他们真不知道什么样的实力才能在江湖立足了。 所以说啊,在谦虚这件事上,分寸是极难把握的。不谦虚与周围格格不入,谦虚过了又像是在炫耀,左右都不讨好。 方天曜点点头,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既然如此,那就比吧,就在这儿。” 茶馆处在转角处,朔州城又地广人稀,主干道路很宽,基本足够他们放开打了。 外面有似片刻又好像很久的寂静,说它久,是因为不知情况下的等待太让人心焦。 朝云抱着腿坐在地上,后背紧靠着账台的木板,呼吸有些许地紧促。 她暗暗地调整呼吸,妄想自己能够冷静下来,可她很快发现,这举动其实是无用的。至少在外面还是没有声音的时候是这样。 很快,她又重新想了一个办法——转移注意力。 现在已经中午了,该吃午饭了,她刚才还打算在和尚那儿点个红烧狮子头的,她刚刚下山的时候路过一家有名的饭馆,那道红烧狮子头的味道她到现在还记得,尤其是最后那一步,鲜而浓的汤汁淋上去的时候,香味立刻就出来了。 还有…还有什么? 朝云咽了一口口水,绞尽脑汁地想,还有什么来着?她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不行,不能停…… 嗯? 她正在努力转移注意力,忽然感觉肩上一沉,她侧头看过去,齐端正在握着她的肩膀,隔着衣服,朝云感受到了他手掌的力道,很稳,令人心安。 一开始齐端给她的印象是羸弱的,温和的,正如他折扇上自嘲的那一句:百无一用是书生。 后来他违誓,毁言,又若无其事地刷新下限,这些都让她觉得这个人不着调,也许机灵,但与此同时,朝云也早已不觉得他能和“君子”“读书人”这样的词扯上什么关系了。 然而此时此刻,肩上这只先是握住她肩膀,又轻轻拍了拍,给她传递无声安慰的手掌告诉她:不是。 她想错了。 圆滑而不世故,越界却不失分寸,这是真正的君子端方,温润如玉。 朝云鼻头一酸,把头深深埋在臂弯之中,鬓上的朱钗有些歪斜,齐端收入眼底,却没动。 随即,他收回了手,眼中情绪莫测。 安慰伙伴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 外面,了尘左看看右看看,心里估摸了一下两边的战力,觉得大概是五五开,便抬步回茶馆了。 了尘进来,关上门,转身对上程六询问的眼神,点了点头,又问:“齐端朝云呢?” 程六用下巴指了指账台的方向,了尘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俩这是躲起来了。 “没事,你们出来吧,那个人交给天曜就可以了。” 门外。 仍是一片寂静,两方都默认了比试,却又都稳稳站在原地,一步不动,像是狮子和狼在无声对峙,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不留心就要粉身碎骨一样。 当清风再次拂过衣袍的时候,两人同时动了—— 拔剑,跃起,一个带着不可一世的战意,一个带着绝不留情的狠意。毫无疑问,他们都想撕掉对方身上的肉,无论如何—— “我不会输。” “我不会输。” 两人同时在心底说。 剑气还未出现,两柄剑已经交触相撞,发出“蹡蹡”的声音,甚至摩擦产生的火星都在剑抵着的位置,从上往下刺啦刺啦地滑下去。 方天曜与刘廷执剑对视,都没有将这一幕放进眼里,火光映进二人的眼中,更衬得眼神深沉坚毅。 两人在空中对决,也不过暗暗较劲了五七秒钟,便擦着剑向前擦肩错开了。 武功差不多的形势在此时尽显,两人连落地的时间几乎都相差无几,脚尖刚触到地面,方天曜便以最快速度转身,手中剑柄稍稍一转,当即提剑便迎了上去。 可怕的是,对方与他的判断几乎没有一丝差别,因此在两人手中的剑再一次相撞时,方天曜便立刻舍弃了刚刚试探的心思,真真正正地使出了剑法,只不过是他自创的那一套。 他自创的那一套剑法……怎么说呢,乱,就是很乱。 像李俞那样的高手所创造的剑法无疑是高深的,但是高深之中其实是有规律的,劈砍扫刺,动作相连间其实格外注意协调,比如收剑的下一个动作最好是转身下扫,这样可以最大程度地卸掉收剑那一刻的惯性后仰,保证速度的同时优化节奏。 但也正是因此,对决中的动作就格外容易猜到,如果运气不好碰到那种将剑法研究透彻的对手,可能在抬手和握剑的动作上就已经能猜出你后面的三到五招了。 毋庸置疑,这也是可怕的。 但当最完美的答案已经公布出来时,没有人会自己再付出精力琢磨另一种更难更独特的方法,至少刘廷不会。 正因为他不会,所以他完全没想到方天曜会破坏节奏,用出这种打法。 他有点乱,措手不及这个词用得正合适。 他从看见排行榜上第一百名的位置换人时就把方天曜这个名字记了下来,后来接到歼灭今朝茶馆的任务,他嘴上不说,可心里是高兴的。他练了很久的剑,杀得却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官宦豪商,一剑封喉或许干脆,却并不会带来任何成就感。 直到这一次任务下来,他是真得兴奋,他想过了,既然招式打法大体相同,无法变化,那就专攻速度。只要他出剑的速度够快,只需要快上半招,就足够他在这场战斗中处于上风了。 只是现在…… 刘廷再一次凭借着眼疾手快的本能接住了对方出乎意料的一击。 眉鬓边正在渗出细汗。 谁他爹的能来告诉他这是怎么回事? 这么乱的剑法这人使起来为什么毫不费力?! 这特么…… 不按套路出牌会遭雷劈的!! 第21章 这场切磋到了这里其实已经是方天曜占上风了,随着招式的叠加,方天曜获胜只是时间问题。当然,前提是刘廷不会临时灵机一动,想到什么克服他的办法。 第23章 结果没落地之前,一切皆有可能。 然而这一幕幕落进扒着窗子往外看的几人眼中,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刀剑自有相通,程六自然看得出形势。 但其他人不能。 甚至于刘廷被他钳制十几招之后就开始急躁了,人一急就容易失去理智,直接抛开了之前想好的打法,直接加快速度,这就算是他的杀手锏了。刀影在空中晃过一下又一下,像是只想用最快的刀速让对方坚持不住。 这一来二去,方天曜看上去倒真的像是被刘廷逼得节节败退一样。 朝云两只手肘撑着窗沿往外看,在看到刘廷的剑锋再一次擦着方天曜的眼睛划过的时候,她不动声色地伸出手,向着手腕处探去。 可还没等碰到,一个宽厚的手掌忽然挡住了她的动作,朝云抬眸看去,只见了尘淡淡地看着她,未置一词,眼神深处却蕴藏着坚决和执拗。 朝云烦躁地皱皱眉,眼里有点不甘心:“美其名曰是讨教,可这个人连脸都不敢露出来,出手又干脆狠辣,根本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谁知道他赢了会不会直接杀了天曜?” “那是比试之后的事。”了尘的声音有点低沉,大抵是在寺庙里常诵佛经的缘故,听起来有些高深敦厚,像山一样。 “江湖切磋,不可插手,输赢各凭本事,死生都是后话。” 是啊… 程六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激战中的两人,神色极为认真。 方天曜这样的人,必是将输赢看得比性命重要百倍,怎么可能允许他人中途插手? 朝云显然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刚才只不过是气不过而已,刚起了个火星子就被灭了,她自暴自弃地抱臂倚着窗框,脸色还是不太情愿:“一根筋,迟早摔大跟头。” 几人都没有说话,所有人都知道,朝云只是嘴上犟一犟,她若是打心底里不认同,恐怕没人拦得住。 重新聚焦在外面两个打架的人身上,刘廷已经乱了。 本能能抗住一时,速度令他占据上风,这两张牌配上心态也许就是王炸,但现在不行。 乱了就是乱了,交手之间,任何一个动作都理应是坚固的,因为你但凡有一丁点破绽,可能都会被对手捕捉到,从而导致失败。 就如同……此刻。 刘廷剑尖从他的剑身上划过的时候,方天曜就知道,机会来了。 然而就在方天曜看准时机利落地挑开对方的剑时,茶馆里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声,混着茶器迸溅噼里啪啦的的声响,方天曜本能地想往那边看,然而目光转到一半,又似忽然惊醒一般移了回来。 他走神了不到半秒的时间,手中的剑便随之缓滞了一瞬。仅仅这一瞬,于对手而言,便足够了。 刘廷趁这个机会及时躲开,方天曜目光更加锐利,甚至带上了几分明显的攻击性,两剑相抵,方天曜直视着面前带着帷帽的刘廷,满载的怒气似是快要将黑纱穿出两个洞来:“你玩阴的!” 方天曜暗暗咬牙,手上的力道更大了,害得刘廷气息都急促了些:“那些人和我没关系。” “我呸。”剑气相抵,两人同时被冲地后滑了几米,方天曜迅速刹车,提剑便又冲了上去,“你太卑鄙了!” 他这一剑饱含怒意,剑气猛然爆发,异常凌厉,刘廷纵使连连后退躲闪,却仍是没能及时完全逃离,剑气没伤到他,却直接将他的帷帽劈成了两半,帷帽掉落,露出了一张好看的脸。 刘廷看着地上破碎的半截帷帽,心底一阵冷汗渗出。 刚刚如果不是他躲得快,恐怕被劈成两半的就是他了。 看来这人是真得动怒了。 在方天曜看来,无论打斗中对手使出什么样的手段,都是他的本事,毒也好,暗器也罢,没什么三六九等、卑鄙高尚,他都能接受。但是当面光明磊落扭头就派人偷袭他的朋友这种事,方天曜是决计容不进眼的。 本来若是刚刚刘廷没表现地那么“与世无争”“坦荡干净”还好,可偏偏他非说自己要找他切磋。 结果就在方天曜以为自己是以武会友甚至真心实意地注意手下分寸时,对方的人偷袭了齐端他们?! 这真的是……你可以下线了。 方天曜面无表情,手里的剑招在愤怒的催使下快了不知多少,招式还是杂乱无章的招式,速度和力道却提高了不止一点两点,再加上方天曜用了全部力气,手下再无分寸可言,只想一心一意打败对方,刘廷还真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压制、削弱着。 这种场景,即便随便拎一个不懂武功的人来看,都知道大势已定,方天曜赢,只是时间问题。 但刘廷还在硬挺着。 或许是为了帮里面的同伴争取时间,也或许是单纯地…不想输。 总之,他豁出命来接招,即便方天曜红了眼,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定下输赢并且脱身。 外面形势一阵焦灼,里面的情况也并不轻松。 数十个黑衣人从后院悄然无声地包抄进来的时候,还是了尘无意间扭头看见的。 他们的轻功太高了,走路的时候就像是羽毛从地面上缓缓划过,而且只有一个尖尖,哪怕是轻功极好的齐端也没听见。 这太可怕了。 而更可怕的地方在于,有这种能力的敌人,不是一个,而是十几个。 数十个茶盏像针一样刺过来的时候,程六几人匆匆闪避,朝云被了尘拉开时,有一个茶盏刚好从她眼边的皮肤上擦过,仅仅是贴边,便划出了一道血痕。 痛感还没来得及传上来,朝云就先因为惊吓叫了一声,这姑娘平常说话还好,这种时候喊起来却也丝毫不逊色。 怎么说呢……嗯,特别有穿透力。 反正离她最近的了尘差点没闪到腰。 只是敌人没给他这个时间。 对方目的明确,有备而来,刚刚不过是让他们慌乱一把,顺便摸清实力,然后废话不多说,直接一拥而上,刀光剑影在阳光的投射下格外晃眼,甚至有一片白光从程六的眼睛上晃了过去。 了尘扶着朝云站在齐端身旁,程六迈步上前,将三个人护在身后,往生刀缓缓出鞘,他抬眸看着对面,眼神冷寂到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跑。”程六将刀提到眼前,背影挺拔可靠,“这里交给我。” 三人没迟疑,甚至连眼神都没交换一下,直接跳窗跑了,动作利索,丝毫不拖泥带水。 程六的唇角好像极轻地挑了一下,又好像没有,转瞬即逝,如同错觉一般。 “一起上吧。” 别浪费时间。 齐端他们跳出窗后,看到切磋的两人,脚步瞬间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们在屋子里折腾这一阵没多长时间,外面这两人的时间流逝速度大概和他们不太一样吧,反正这会儿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就一个字——惨。 惨不忍睹。 只见两人都红着眼,咬着牙,面色狠厉决绝,握剑砍向对方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都一根根爆起来了。 方天曜衣衫早已经划得破烂,甚至许多地方留着血,不可谓不惨。原本好看的脸上已经划了两道口子,鲜血留的一块一块的,像狗啃的一样,根本看不出原本的面容来。 也不知道他吃错了什么药,这会儿面对方天曜,心态神一样地又恢复了。大概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时候,人总有一种超乎决然的力量,俗称……如有神助? 事实证明,心态真的重要,刘廷把一切都抛开之后,他不仅心态稳了,思路也通了不止一点两点,硬生生把这场十五分钟结束的战斗拖成了一个多时辰。 程六做事稳妥是真的,他说把那十几人交给他,再出来的时候,真的就只有他一个人站着出来了。 这次连齐端都有些惊讶:“那群人那么强,你全杀了?” 程六嗯了一声:“只是轻功极强而已。” 手上的功夫其实没那么唬人。 齐端看怪物一样围着他转了一圈,左看看又看看,然后才扭头,好奇地问:“你不是最恨随意杀人的人了吗?怎么这次下这么狠的手了?” “我只是不希望无辜之人受到伤害,”程六的刀已经插回剑鞘,他环胸抱着剑,目光平静地看向眼前的战局,“这些人并不无辜。” 程六不动声色地按了按胸.前,力道不大,却疼得他差点吐出血来。 齐端说得没错,刚刚那些人很强,所以他也只是勉强赢了而已。 对方那一拳差点把他送进抢救室。 而显然,方天曜比他走得更快一步。 刘延和方天曜这场切磋,终究还是方天曜更胜一筹,朝云四个人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好不容易等到刘延马上要被方天曜刺上致命一剑激动不已的时候,空中忽然飞来一个飞镖,直直地奔方天曜来了。 “小心!” 四人同时惊慌提醒。 只是没什么用。 第24章 方天曜的剑尖刚刚没进刘延的心口处,根本来不及加深,听到小心的时候,他抬起头的动作有些缓慢,看上去像是反应慢了几拍。 他实在是太累了,他的体力已经在这场比试中完全消耗殆尽了,此时此刻,勉强站着,握剑,已经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至于这个飞镖,他看得见,却注定躲不开。 飞镖穿进皮肉的时候,方天曜连那阵冲劲都没抗住,整个人被带着往后倒。 也许是饿的,也许是飞镖上有毒,也许是体力不支,无论是什么原因,总之方天曜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困,累,脑袋沉得厉害,他没有知觉地闭上了眼,蔚蓝的天空在他眼前缓缓消失…… 作者有话说: 感谢婧喵喵爱叶子小天使投的地雷一颗,感谢莉,蚊香不防蚊,s娘的长毛,七月工作室四位小天使送出的营养液,谢谢大家支持,评论我都看见了,非常高兴你们能喜欢,祝大家看文快乐~ 第22章 方天曜昏睡了足足三天,还没醒过来。 没错,那枚梅花镖上确实涂了毒,但幸好朝云在旁边,那毒也并非那么独一无二,尽管药效刚猛,朝云身上却也有现成的解药,只是当时几个人都手忙脚乱的,因此最后只是匆匆把方天曜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没拦得住把刘廷救走的人。 茶馆,后院。 青石板交叠将那棵参天大树围绕着,了尘和齐端就盘腿坐在上面,大灰二灰在一旁上蹿下跳的,紧紧抱着抢来的水果盘不肯撒手。 齐端咬了一口黄瓜,发出清脆的咔嚓声,盯着墙角嘀咕:“上次程六去买的老鼠药也没什么效果,我看那一群老鼠还活得好好的,就是聪明了点,不顶风活跃了。” 了尘伸出手把黄瓜掰下来一段咬了一口:“药不好用的话就养只猫吧,就算不能把老鼠捉干净,抱着猫也总归会有点安全感吧。” 齐端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你以为我没想过啊,满城都没挑到一个顺眼的。” “那就不用这么着急,那些老鼠到了现在还没被药死,说明死期未到。” “停停停。”齐端一听他这套慈悲理论就头疼,“我说你能不能别把佛家那一套搬出来?善良也要分对象好吗?对着这些老鼠你善良个什么劲啊?” 了尘低着头,一截一截吃着黄瓜,一声不吭。 “你少来!”齐端根本不受迷惑,“如果不是你每天晚上都给他们留吃的,他们能过得这么衣食无忧吗?能吗?!” 还装无辜……哼。 了尘艰难地咽下一口黄瓜,解释道:“我那是留给大家晚上当夜宵的,万一有人半夜饿了能有点吃的。” 扯! 齐端一脸的不容糊弄:“你那是给我们留的吗?要真是特意给我们留的能放锅里让老鼠抢先?不用解释了,你就是打着我们的旗号去养那群老鼠。” hetui 了尘:“……” 了尘沉默了一秒,站起身就走。 辨别不过,跑就是了。 齐端气不过,捞起两个荔枝就朝他后脑勺扔过去,笑骂道:“跑个头啊。” 了尘脑袋一偏,同时抬起右手,两只荔枝就撞进了他的手心。了尘握着荔枝的手往上举了一下,极快地在脑袋上露了一下,马上就又缩回去了。 然而,齐端丝毫没看出他有一丁点的心虚和低调,反而从背影到行为都透露着一种无形的……嘚瑟。 齐端简直没眼看。 真是人心不古,你再不是从前那个少年了。 他刚收回手,朝云突然端着两碗药过来了,看见他悠然坐在那儿,顿时眉头一皱:“你干什么呢?” “我……”齐端语塞半秒,脑子里正在高速转动找理由,可惜他这一瞬间的犹豫落在朝云眼里,她立刻就懂了,气得她差点想把汤药扣在他脑袋上,“放着里面两个伤员不照顾你出来望天?!” “没有没有,我错了。”齐端一激灵,赶紧滚过来接过汤药,怂的一批,“这就去。” 他跑得快,背影透出一股落荒而逃的意味,朝云翻了个白眼,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房间里,方天曜浑身包着纱布躺在床上,气息比正常弱上不少,睡颜看起来十分轻松,昏得毫无杂念。 醒着晕着一个样,方憨憨永远没有烦心事。 程六和方天曜头顶头躺在另一张床上,他没缠杂七杂八的绷带,看起来比方天曜好一点,不过真算起来,也就只是那么一点点,毕竟他内伤不轻,脸色比方天曜的还白,面无血色也就是这么用的了,两个人手拉手比谁昏迷的时间长。 了尘和齐端一人一个,把药给伤员灌了进去,朝云坐在椅子上,手肘撑着桌沿,幽幽地说:“现在这样下去,估计他俩醒了都是被饿醒的。到时候一起站在树上喝西北风吧。” 了尘没理解这个脑回路:“为什么要站在树上?” 齐端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当然是站得高,面积大,喝得多了。” 了尘:“……” 这逻辑……嗯,很符合他们茶馆的风格。 齐端把空碗放在桌子上,掏出手帕擦了擦手:“那几家富商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听说刚刚上街的时候又欺压百姓了?这要是让程六看见,拿刀柄敲也敲死他们了。” 了尘:“一般都是家丁仗势欺人,想必从前在国度没少做这样的事情,城主府也没有人出来管,百姓连报官都不报,可见类似的情况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了。” 朝云:“敢出家门的人越来越少了,基本都是出来买个菜就赶紧回去了,哪儿还有来喝茶的人啊。” “唉……” 三人齐齐叹了口气。 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不过这件事其实也没有那么严重,如果是土生土长的朔州城百姓就会知道,现在这个情况其实是他们的默契导致的,就是新涌入一批有权或者有财的人家时,他们会不约而同地缩在家里几天,看看这些人的破坏力啊,影响力啊,凶恶程度啊。 俗称,观察期。 如果这批人做事没那么过分,身上的架子没那么大,那百姓们很快就会恢复之前的生活状态。 至于茶馆的生意能不能恢复正常…… 那还真不好说。 - 方天曜醒来的时候,大脑先是一片空白,朦朦胧胧睁开眼,什么?你问他什么感觉? 嗯……方天曜认真感受了一下,发现全身上下……都挺正常的,没一处像晕倒之前那么疼的。 感觉么,很好,非常好。 好到他直接就从床上翻身下来了,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出门的时候,方天曜还在院子里找了找大灰二灰的身影,可惜没找到。刚到门口,还没等他踩到大堂的地砖上呢,就听见里面传来叹气声,几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情绪倒是出奇地一致,都带着一种“哎天凉了我家茶馆破产了”的凄惨。 四人两猴挨排坐在长椅上,背对着他,双手托腮四十五度角望着窗外,还……有点乖巧? 方天曜提气,正准备轻手轻脚给他们一个惊吓,绷着的脚尖还没点地呢,齐端忽然出声:“要不咱们把老板卖给那些富商当护卫吧,肯定能值不少银子,那个姓黄的富商肯定不会亏待他,我们也不会穷得连饭都吃不起了。” 朝云附和:“可以考虑一下。” 了尘:“阿弥陀佛,这也是唯一的办法了。” 三人扭头看向坐在最边上的程六,程六感受到几人不容忽视的目光,重重地点了下头,也同意了。 方天曜抬起的脚就这么不尴不尬地悬在了半空中:“……” 朝云:“价钱是个大问题。” 齐端:“可以论斤卖,一斤怎么着也值个……三五两银子?” 方天曜:“……” 他是猪吗?还要称斤卖? 尽管这番对话实在是可以称得上恶意满满了,但是碍于对面人多且团结,方天曜颇为心虚地收回了那只试探却中道崩殂的脚,直了直背,清咳了两声:“咳咳。” 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我睡了多久了?” 他一屁股坐在主位上,面上淡定高深地一批。 水仙不开花。 齐端摇动折扇:“你那是被人打昏过去的,说睡觉终究是高攀了。” “……是,是。”方天曜往椅背上靠了靠,感觉有了点安全感,“那个谁最后怎么样了?” “咱们自己都泥菩萨过河了你还有心情关心别人?”朝云恨铁不成钢,拿着茶盏底沿狠狠敲了两下桌面,敲完又想起来自己手里的是瓷器不抗磕,急忙又去安抚,看见上面磕出了细小的裂痕,又抬头白某人一眼,“都怪你。” 自醒来后只说了两句话的方天曜:“……” “我错了,那人和我没什么关系。”方天曜又往后靠了靠椅子,那问一个和他们有关系的吧,“今天茶馆怎么……没开门?” 第25章 哪壶不开提哪壶。 了尘喃喃念了句阿弥陀佛:“不是今天,自从你昏迷之后,茶馆就没再来过客人,算上今天,已经有半个月没进过账了。” 方天曜:“……” 如果说这些对于方天曜来说其实还能够接受地话,那接下来程六的几句话就彻底让他没法冷静了。 “没有进账就没有盈利,没有盈利就是没有钱,没有钱代表我们要开源节流,节省花销就意味着你以后可能吃不上肉了,老板。” quadra kill。 “……”方天曜直立刻站起身,“我还是回去接着昏迷吧。” 真的,昏迷不醒比现在要幸福多了。 “呵。” 方天曜的反应得到的回应是几声冷笑:“你想得美,你前脚躺上床,我们后脚就把你抬到黄家卖了换钱。” 委委屈屈方天曜:“嘤。” 临国与黎国交接的边界已经模糊,四国的铁蹄纷纷踏上黎国的土地,战火纷飞,正经走国门是不可能了。 好在作为吞并方,临国已经做好了准备,临时开放了几座城池作为往来的大门。 永州城,正是其中一座。 当初方天曜和了尘结识的饭馆里,坡脚老板忙活得大汗淋漓。 这永州城城门一开,来往行商多了不少,又不受战争波及,一时之间,这座城竟然还在这生灵涂炭的纷乱之中安稳而祥和地生存得更好了。 一个靠窗的桌子边,衣袍宽大、发髻散乱的说书人正在干他的老本行。 醒木这么一拍,调子那么一起。 嘿,人就来了。 “诸位,诸位,小的是个说书的,想在这儿给诸位姑娘少侠大爷们讲个故事,赚点盘缠当路费,谢谢诸位捧场,小的感激不尽。” 作者有话说: 忘记申请下周的榜单了,离四百收藏又得有一段距离了,给自己点个烟【沧桑】 第23章 说书人脑子里的故事多,从各国秘辛到江湖奇闻,他都能给你扯出个一二三来,讲得那是天花乱坠,极为吸引人。 至于真假……谁知道呢? 这一场结束,说书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赚到了两三两银子,就算他挥霍一点,应该也够他花个二十几天了。 说书人颠了颠银子,店小二从门外走到他面前,躬了躬身说:“客官,马车已经给您雇好了,现下正在外面等着。” “好。” 说书人把一颗碎银块搁在店小二手里,两只宽大的袖子在空中荡了荡,步履悠闲地朝着门外走去,店小二竟然从这道背影中窥见出几分宠辱不惊的超脱之感,一时之间不免有些震撼,连道谢都忘了。 说书人迈过门槛,抬脚正要上车,忽然听见一声猫叫声,轻细轻细的,及其微弱,好像风一吹就散了。 他回过头,打量着身后刚刚发出声音的那一片,没找到,右边忽然又传来一声“喵~” 说书人目光一定,声音是从旁边的巷子里传出来的。 他下了车,走进巷子里,呜喵呜喵的叫声响着,说书人在角落站定,抬起面前的竹筐盖子。果不其然,里面有一大一小两只橘猫,大的按道理应该胖一些,可实际上没有,甚至可以用瘦骨嶙峋来形容它。那只幼猫就更瘦小了,小小的一团缩在母亲身边,恨不得连头都缩起来,可怜极了。 说书人觉得他们应当是饿的,不过病了也说不定。 他一时心软,伸手将小猫崽抱在怀里,轻轻绒绒的一团,登时就把人心给融化了一片。说书人又想去把母猫也抱出来,可手指却触到一片冰凉,还有僵硬。 死了起码一夜了。 小崽崽大概再也没有亲人了。 - 朔州城。 以黄家为代表的那一群外来富商的考察期大概是过去了,城里渐渐又恢复了像之前那样热闹的光景。各家各户的生意都在渐渐恢复。 只是有一家除外。 大堂里,方天曜几个人又坐在桌子上托腮望天,动作整齐划一。 “唉……” 五人齐齐叹了一个大气。 惨啊。 自从百姓闭门不出到现在,茶馆的生意就没再回暖过,城里的人好像都已经忘记了中街拐角这里还开着一家茶馆的事情了。 别人家的店就像是个放了一点气的气球,没过几天那点气就又被吹回来了。可到了他们这里,就变成了被戳漏气的气球,现在只剩下干瘪瘪的一团。 没有小钱钱赚,这真是一件令人悲伤的事情。 比悲伤更悲伤的,则是看着自己好不容易攒下的存款转眼间就又要被花干净了。 朝云面无表情地想:她当初为什么会和这样一群人共事呢?不是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吗?我和他们哪里一样了? 吃啥啥不剩,干啥啥不行,提到吃饭和花钱就两眼放光。 这一定是搞错了。 朝云想。 她正在这儿怀疑人生呢,余光忽然瞟到程六咂了咂舌头。 朝云本来想换个姿势继续思考这个关乎人生命运的重要课题,手臂都抬起来一半了,却猝不及防地看到了这一幕,手臂立即在空中顿住。 咂了咂……舌头? 思考怎么改善店里的生意这么勾引他的胃吗? 啪! 朝云一掌拍上桌面,猝不及防,导致桌边的四个人一个激灵,全都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朝云怒不可竭:“我让你们想办法想办法,你们都在那儿干什么呢?梦游吗?忙着和周公扯红线吗?!” 四个人两只手扒着桌沿,只小心翼翼地露出一双眼睛出来。 “对不起,朝云,”四人委屈巴巴地说,“我错了。” 朝云眼刀一扫,还想说什么,方天曜忽然勇敢地探出一个脑袋,激动地说:“我想到了我想到了!” 这么快? 朝云脸上的表情稍微柔和了那么一丁点,耐心又回来了一些:“你说吧。” “我们可以招账房……不是,招说书先生!” “……” 他话音刚落,朝云就懒散地抬了抬眼皮,没等她开口,桌子下面陡然伸出三只手按着他的脸强行把他按回了桌子底下。 “呜呜…”别抓我啊,喘不过来气啦。 “呼……”朝云深深吸了几口气,又缓缓呼出来,光从语气上就知道,她必定是用了全部耐心才没一脚蹬他脸上,“方大老板,麻烦你自己去门口看看去,你们之前贴的那个招聘启事可还没撕下来呢,这么多天有一个说书的来了吗?我们不是一直在招说书先生吗?” 最后一句是朝云一字一顿地说出来的,堪称咬牙切齿,落在几个人耳朵里就相当于倒计时的定时炸弹一样危险。 “那个什么,朝云你别生气,我帮你锤他哈哈。”齐端紧紧捂着方天曜的嘴巴说。 “对对,”了尘托着方天曜的胳膊把他往另一边拽,“上次你不是查出方施主脑袋也受伤了吗?现在应该还有点残余。” 程六扯着方天曜另一只胳膊,没说话,可手上的劲儿用得贼大,把方天曜都快疼得叫出来了。 “呜呜……”我有话说大哥们! 方天曜全身上下就只有腿能动弹了,这种被好几个人压制的感觉让他感觉到了束缚,他本能地想要蹬脚把上面这张桌子给踹翻了。 可他的求生欲到底还活着,他今天要是敢把这张桌子踢坏了,朝云百分百会弄死他 ,毫不犹豫的那种。 这个念头在脑袋里骨碌那么一圈,他就憋屈地收回了蠢蠢欲动的脚。 小命重要。 他挣扎了好几下想让他们三放开自己都未能如愿,嘴反而被堵的更严实了。 还好朝云是个明眼人:“你们先把他放开吧,他好像真的有话要说。” 方天曜这才重新喘过气来,扒着嗓子呛咳了好几下,脸憋的通红。 罪魁祸首齐端擦了擦手,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退,仿佛刚刚那个差点把方天曜捂死的人不是他一样。 好在方天曜并没有想着计较这件事,他只是缓了两秒,就坐回了椅子上,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把那个招聘告示改得正经一点,毕竟现在这年头,说书先生这种专业的人不太好找。” “……” 空气一瞬间陷入了寂静。 刚刚还闹腾无比的气氛忽然就沉了下来,这让方天曜忍不住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 他说错什么了吗? 好像没有吧。 但是…… 方天曜抬眸,发现周围四个人都目光幽幽地盯着他看,一声不吱。 这就有点吓人了。 比以前自己一个人在山里面对狼群都吓人,起码那时候他背后没现在这样发凉。 “你们……”方天曜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齐端的声音有点凉:“说书先生这种专业的……意思我们就不专业了?” 第26章 程六:“说书先生不好找,杂役就好找了?” 了尘:“随便一句话就招到了厨子。” 朝云:“我们只配得上那个“不正经”的破告示,是吗?” 一人一句说完,方天曜已经自发地钻到了桌子底下,抱着二灰的胳膊正在发抖,无比地弱小无助,仿佛一阵风都会把他吹跑一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 爹,师父,俺要回家呜呜呜。 这些人比狼都吓人。 玩归玩,闹归闹。好在小伙伴们也没有真得生气,方天曜做小伏低得道了歉,又答应了几个丧尸人权的条件之后总算把人都安抚好了。 门口的告示也确实重新拟了一个。 “茶馆招聘说书先生一名,屋内面试,包吃包住,底薪一月四钱,生意好还会有所提高。每天八菜一汤顿顿有肉,豪华五星级房间,上六天休一天,心动的就快点来呦。我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把告示贴在门上,方天曜拍拍手,一身轻松:“好了!” 程六站在他身边看着告示:“你不会以为这样就能过朝云那关了吧?” “??”方天曜一脸茫然,“难道不是吗?” 程六摇摇头:“你想得真美好。” 像彩虹糖。 方天曜一脸好奇:“那我还要做什么?” 程六有点无奈,他刚见到方天曜的时候只觉得他性格坦率真诚,却没想到原来是坦率到了极致。 然而即便心里有那么一丢丢后知后觉的嫌弃,程六也十分耐心地给他分析了起来:“朝云现在想要的不是区区一个说书先生,也不是一个改良版的告示,他要的是……” 程六搓了搓手指,做出了一个数钱的动作:“你知道吧?” 方天曜重重地点了下头:“嗯。” 程六继续:“所以我们就不能只负责过程,朝云根本不在乎你过程中做了什么,她只想看到结果,客人,盈利,银子。” 方天曜犹豫半秒,又点了下头。 程六抬眸看着他:“明白了?” 方天曜一头雾水,却仍是斩钉截铁地说:“明白了。” 程六不解地蹙了蹙眉:“那你还不快想?” “??”方天曜彻底懵了,“想什么?” 这下程六忍无可忍了,一巴掌照他脑门呼了一下,声音响亮:“当然是想招揽客人的办法了,现在我们不能干等着,懂吗?” 第24章 方天曜一脸懵圈地捂住脑袋:“懂了……” 然而等到程六进了大堂,他还是不免站在原地怀疑起人生来。 只是昏迷了几天而已,怎么一觉醒来所有人都变了?他才刚醒过来没几天,饭没吃多少,打倒是挨了不少下。 动不动就被他们合伙逼到桌子底下,又挨打又挨捂的,这和他以前的日子差了什么? 方天曜惊恐地发现,好像真没什么差别。 以前在山上就是这样的,练练武功师父就会猝不及防一拳抡过来,烤个鸡不好吃了他爹就是一脚踢过来。 如果说他们的攻击有什么相同点的话……那大概就是一样的力道,一样的不打招呼,一样的不讲理。 现在好了,不讲理小分队又加了四个人。 反正他都是那个被打的。 方天曜自闭了。 招揽生意的想法还没想到,城里就敲锣打鼓地发生了另一件热闹事,这件事也就暂时搁在一边了。 大概是财大气粗的能力吧,钱家……也就是那天进城的富商人家之一,在朔州城安家立户之后就开始敲锣打鼓地搞事情。 城里大街小巷都贴着他们家的告示:小儿性格顽劣不堪,自负才高八斗,无人能及,我深感无力,故欲举办一场知识竞赛,设奖银二百两,望城内诸位有才学士积极参加,也让犬子能够见识一下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看到这条消息,方天曜几人默不作声地回到了茶馆,挨个坐在了桌子旁,一双双眼睛黑漆漆的转着,不知道都在想些什么。 沉默良久之后,朝云才感叹出声:“二百两啊……” 比她以前给人看十次病的钱都多了。 齐端摇着折扇:“这个比赛简直就是为我准备的,本公子这学识,怎么也称得上学富五车了吧?这二百两银子就如同探囊取物一般轻松。” 了尘小声提醒:“老七,你小心牛皮吹过了不好收场。” “不可能。”齐端唰地一下合上扇子,扇柄噔噔地敲了敲实木桌面,铿锵有力,“我还就不信了,这二百两银子我还拿不到了?” 坐在一旁的程六忽然出声:“不如大家都报名吧,这样赢的概率会更大一些,我们都去试试,我觉得这场竞赛应该不是按照科举考试那一套编的,说不定最后谁就赢了。” 毕竟是二百两雪花银,简直是雪中送炭的存在。 最后还是方天曜压不住好奇心,撺掇着众人先去现场看一看。 - 方天曜一行人到的时候,钱宅门口已经排了老长的队了,齐端抻着脖子朝前面看,只能看见层层叠叠的人头,根本望不到大门。 “这真的是财帛动人心啊。”齐端揉了揉脖子,感叹道。 方天曜正在从了尘那里接过一袋零食,程六看着他的动作,随口接道:“二百两银子即便放到国都也不是个小数目,人心浮动很正常。” “对啊,”朝云忽然想起什么,看向程六,问道,“这几家富商都是从国都来的,程六你认识吗?” 程六敛了敛眸:“不认识,我平日里出门不多,不常和人打交道。” “也对,”朝云点了点头,也不意外,“我听说国都里是流水的富商,有的可能刚搬进国都后脚就破产了。” “哎你说的不对。”方天曜从袋子里倒出一撮晶莹剔透的葡萄干扔进嘴里,摇头晃脑,“你应该说倾家荡产,破产这个名词这会儿还没出生呢。” 朝云直接给了他一个白眼:“去你的,本姑娘乐意。” 方天曜缩缩脑袋,电光火石间,从后面伸出一只手直奔他手里的葡萄干袋子,方天曜立刻灵活地弯腰避了过去,脸上笑容得意:“诶——没抢到~” 程六瞪了他一眼,也不使出其不意那一招了,直接扑上去就开始抢。方天曜跑过去的时候手里的葡萄干正好在齐端眼前晃过去。 “诶你吃的是什么啊?给我拿点——” 三人很快闹成一团。 像一群智障。 朝云面无表情地接受四面八方投来的看猴子一样的目光,觉得幸好除了她起码还有一个正常人。然而这个念头刚刚起来,站在余光里的了尘下一秒就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了另一个袋子,动作悠哉地吃起葡萄干来。 瞥见朝云看向他的目光,还佯装无事地把袋子背到了身后,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去和朝云对视。 “……” 朝云原本面无表情的脸立刻凝上一层冰。 好的,她就不该对这几个人抱有任何期待。 智障通常都是以窝聚的。 哦,除了她。 打打闹闹连带着丢人一共花了一个多时辰,才轮到他们进入钱家宅子。 管家带着五六个小厮丫鬟站在门口,客气地拱手行礼:“请问公子一行几人?” 管家目光老练,这几个人各有各的气质,都不流俗,然而他觉得齐端身上有一种不同寻常的贵气,因此第一反应默认齐端是这几人里面最说得上话的,这礼是向几个人行的,问话却是向齐端一个人问得。 当然,也没有人反驳他。 齐端不卑不亢地回了个礼,和刚刚追着从方天曜手里抢葡萄干的人截然不同:“一共五人,麻烦阁下安排,在下先代我这几位朋友谢过了。” 管家脸上更带三分笑:“公子客气了。” 话音刚落,站在他身后的几个丫鬟便鱼贯而出,绕到五个人身后用黑布把他们的眼睛蒙住,方天曜不明所以地弯腰配合,眼前一片黑之后还觉得挺好玩:“这是要干什么啊?感觉好像很有意思啊。” 管家似是笑了笑:“我家老爷做事有他自己的规矩,请恕在下不便告知。” 蒙上眼睛这种事,只要会点轻功就意味着影响不大了,方天曜和程六自不用说,这眼罩蒙和不蒙效果差不多,齐端和了尘轻功都不错,现在自然也没有什么反应。 只有朝云,一瞬间,她觉得全世界都陷入了黑暗,即便周围还是和刚刚一样喧闹,声音不断。 但她就是觉得,程六那四个人就像是突然间消失了一样。 好像此时此刻,只有她独自一人站在这浮世光影中,去面对前方的一片未知。 那个蒙住她眼睛的丫鬟正在帮她引路,可朝云就是不愿意往前迈一步了。 管家的声音在前面响起:“诸位,请。” 朝云能感觉到那个丫鬟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往前走,可她没动。黑布下闭着的眼睛移动了下,朝云一声不吭,也没表现出半点惊慌和畏惧,但她就是死活不肯移动。 第27章 管家疑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却什么都没看出来:“姑娘?” 朝云没吭声。 直到前面大约两步远的位置传来方天曜和齐端的声音:“走啊,朝云。” 紧接着,身后不远处又传来了尘和程六的声音:“前面两步远处有门槛,小心。” 他们的声音很近,近到朝云觉得一伸手就能碰到他们,而四个人出声的结果,就是朝云准确判断出了他们的方位。 朝云紧绷着的身体不着痕迹地松了松,然后跟着小丫鬟的引领下往前走去。 像是能看见一样,精准无比地迈过了门槛。 等最后面的了尘和齐端迈入门槛之后,管家看着五个人的背影暗暗惊讶,难怪老爷急着办这件事,想不到这贫瘠变成还能有如此多的能人异士啊。 看着以正方形被无形包围住的朝云,管家眸色动了动,伸手示意身边的小厮凑近,然后在他耳边低语了两句,小厮弯弯腰,立刻转身跑进宅子里去了。 管家转身,看向下一拨人:“下一位是……” “等下等下——” 话音未落,便被几道青涩的声音打断。 所有人循着声音看过去—— “这不是东街那边出了名的小混混们吗?” “是啊,他们怎么来了?不是从小就逃学一直就没在学堂里待过吗?” “就这样也敢来凑这个热闹?我看是太年轻不知道几斤几两吧?” 一出现就成为话题中心的少年们没听到这些并不好听的话,他们只是风风火火地跑过来,一上来就发挥无赖本性。 “大叔,下一拨让我们进去行不行?我们和前面那拨人认识,想跟在他们后面进去。” “额……”管家面露难色,小心翼翼地指了指他们身后,“我倒是不会反对,只不过他们……” 几个小混混回头去看,一整个长队伍里的人,每人举着一把菜刀,全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好像他们几个抢了他们二百两银子一样。 小混混们:“……” 作者有话说: 我胡汉三又回来啦! 今天考试考得那叫一个惨烈,唉。 第25章 钱家不愧是能跋山涉水一家子避难到这里的富商,光是这宅子就不知道多大,朝云觉得自己走了好久,领路的几个丫鬟还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不是什么知识竞赛吗?蒙上眼睛是要做什么?盲答吗? 念头刚刚落下,丫鬟就停下了脚步:“到了。” “这就走啦?”方天曜诶诶叫了两声,“这布还没给我们解下来呢。” 丫鬟声音清脆:“比赛规定不能解下来的,还请各位公子姑娘见谅。” 朝云感觉到扶着她胳膊的力量卸了下去,紧接着几个脚步声渐渐远去。 这…… 朝云不解地皱了皱眉,这些人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就现在的一系列动作,她都快怀疑他们几个都被钱宅给卖了。 方天曜嘟嘟囔囔:“这不是什么知识竞赛吗?蒙上眼睛有什么用?我都找到我爹蒙住我眼睛把我扔到林子里的感觉了。” 齐端唇角轻轻挑了一下:“和尚,你知道我们周围有什么吗?” 了尘微微侧了侧头:“假山,竹林…” “耳力不错啊,”齐端轻抬起手,折扇绕着他的手腕转了一圈,停在手心里的时候,扇面已经完全展开了,“不过还差点意思。” 程六往前走了一步,刚好把朝云的后背挡得严严实实:“他武功和你不相上下,勉强自保就不错了。” 方天曜啊了一声:“和尚原来武功这么差啊,不过没事儿,这八个人没杀意,估计是来和咱们切磋的。” 和尚一言不发,没反驳。 朝云抿了抿唇,掩在衣袖下的手动了动,指尖绕上了几圈透明的线:“我自保应该也没问题,你们玩你们的吧,不用管我。” 人声未至而暗器先至,齐端和方天曜同时打落银针,趁着转身的时候笑了下:“这些人实力一般,练练手而已,我一个人就可以了,你们都站旁边看着就行。” 齐端啧了一声,退后两步收起扇子:“成,那我也不摆弄我这两把刷子了。” 了尘闪躲着避开了擦着脸侧过去的银针,佛珠手串在空中划过。 程六也不反驳,他这边根本没有遭到袭击,只护着朝云往后退,不掺和这件事了。 这八个来的人武功良莠不齐,最高的那个他一只手就能压制得住,剩下的掺和到一起,再加上一只手就是。方天曜这些日子武功更强了点,对付这些人,比他还要容易一些。 总之,应该还算轻松。 直到他看到方天曜和那六个拿着刀剑斧头的人交上手之后…… 齐端呦了一声,扇子抵着下巴磕了磕,走到程六身边站定,惊叹道:“天曜这武功真是进步神速啊,这距离他上次和那个什么廷的打完这才过了多久?速度就快了这么多。” 程六已经不想说话了,语气硬邦邦的:“不知道。” “啧啧。”齐端用扇子捅了捅程六的腰,调侃道,“你嫉妒啊?” 程六面无表情:“没有。” “行了,别郁闷了,那头墙边还有两个使暗器的,你赶紧去解决了吧。” 程六嗯了一声,提步握刀,迅速上前,恰好帮方天曜拦住了朝他过去的硬线。 齐端解开自己眼睛上的黑布:“朝云,把布摘下来吧,他们的招玩完了。” 这就结束了? 朝云重新见到光的时候,方天曜已经打倒四个了,另外两个也正在被他逼得节节败退。 “这位钱老爷是想为他儿子找几个保镖吧?还说什么知识竞赛…我看武打大赛才是真的。” 了尘转着佛珠,冷不丁来了一声:“还有那二百两银子。” 话音刚落。 朝云:“你俩好好打!” “为了银子!” …… 几分钟后,方天曜寒水剑入鞘,周围一圈捂着身体各个部位痛苦嗷叫,全都倒在地上,就只剩下方天曜一个人站在中间。 程六也把墙边那两个使暗器的拽出来了,把往生刀按了回去,抱着臂,表情冷淡地站在原地。 啪!啪! 鼓掌声响起的时候,两人眼睛上的布已经飘落下去。 一个穿着紫色衣袍的水桶腰走了出来,肉脖子上两串金项链,腰封上镶着金子,手指上金戒指玉扳指极有派头。身后跟着一串丫鬟小厮,然而最“闪耀”的,还是他笑起来露出来的那颗金牙。 朝云都快扑上去了,还好了尘和齐端在一旁拉着她:“金子!全是金子!” 齐端努力拉着朝云,不忍直视:“这品味……”真是有够低俗的。 了尘:确认过眼神,是付得起二百两雪花银的人。 这架打得值。 “哈哈哈,各位少侠真是年少有为,武功高强,鄙人佩服,佩服。”钱老爷拱了拱手,笑得慈眉善目,那几个被打趴下的几个人见到他都默不作声地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在他身后站定。 钱老爷笑着问武功最高的那一个:“阿峰啊,你可有什么话想说?” 男人颔首:“技不如人,无话可说。” 钱老爷立刻哈哈大笑:“好啊,好,诸位少侠武功高强,不知鄙人可否聘请各位保护犬子。” 齐端还了个礼,道:“钱老爷您过奖了,但请恕我等能力不够,钱老爷还是找其他人吧。” 朝云眯了眯眼睛:“不是说是知识竞赛吗?为什么又开始试上武功了?你晃人?” “不敢不敢。”钱老爷也不生气,“现在只是小试牛刀,知识竞赛才是真正的比拼,二百两银子鄙人自会向胜者双手献上。诸位少侠,请移步。” 一行人在丫鬟的带领下走远了些,钱老爷才转头仔细看了看几个人脸上的伤,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没动那姑娘吧?” 阿峰摇摇头:“没动。” 钱老爷点点头:“那就好,这两个人就能顶的上你们八个,不宜交恶。” 这世道,不宜和有本事的人交恶啊。 “除了那姑娘,另外两个人武功怎么样?” 阿峰:“不知道,他们没出手,不过肯定有点身手。” 钱老爷摸了摸玉扳指,点点头:“成,过几日比赛的时候你去院里看看,招揽不了也没关系,只要他们足够强,而且足够善良热血就够了。咱们家能在这小镇上待多久,估计就看这几个人的了。” 阿峰颔首:“是。” - 后院的一处。 之前方天曜和了尘救下来的那个小混混名叫周小青,此时他正坐在石桌旁不耐烦地敲着杯沿:“说是什么知识竞赛,结果等了半天了还什么都不说,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啊?能不能快点了?” 朝云转过长廊,刚好听见他扬声说的这句话,转头看向齐端:“只有我们被试武功了?” 第28章 齐端用扇子把侍女撩起的珠帘又挑高了一些,迈过脚下的门槛,说:“也未必,也许有武功在身的人都被试了,重点还是在这次的竞赛上。” 程六紧随其后:“他想找练武的人就应该给他儿子找一个教武功的师父,写着知识竞赛来得不都是读书人?能有几个会武功的。” “那可未必,”齐端温声说,“有那二百两银子做诱饵,全城的人都想来试一试,大面积撒网,纵有疏漏,应当也无伤大雅。” 这处后院此时大概汇集了几十号人,一个看上去很有地位的侍女站在台上,她一扬手,身边的小厮就咚咚咚敲了三下锣,刚刚还喧闹嘈杂的现场立刻就安静了下来。 侍女声音不算大,但是在周围很安静的情况下却听得十分清楚。 “诸位邻里街坊,想必大家都知道了我们家老爷要举办知识竞赛的事情了,这场竞赛将在半月后正式举办,共有两关,这第一关是所有参赛者之间竞争,选出三位优胜者,得纹银一百两。三日后,这三位优胜者将会依次被带到我家少爷面前,届时谁能让我家少爷说出一个服字,这人便是最后的胜者了,得纹银二百两。” “这里有一些题面,是我们府上的先生准备的,到时候的考题有十之六七都会从这上面出。” 侍女轻轻拍了拍掌,身后屏风处就有两排侍女鱼贯而出,各个手里捧着一摞纸张。 一摞……足足有半米多厚的纸张。 方天曜看着自己怀里的这一摞带着香墨的宣纸,嘴角抽个不停:我就怀疑这姓钱的在搞事情,这么多内容要在半个月内背完,这怎么可能呢? 他身边的四个人倒是没他这么大的反应,脸上更没有生无可恋的表情。 都是学霸出身,怕个头啊? 身处金字塔底层的学渣曜:“……” 瑟瑟发抖。 “诸位,半月后的这个时辰,比赛正式开始,还请诸位准时到达。” 方天曜生无可恋地抱着书往外走,正前方响起脚步声,像是要撞上他一样,方天曜的视线被挡住,便凭借本能往旁边躲了躲,可是那人似乎也往旁边躲了躲,两个人又面对面,没法挪动了。 身后不远处传来周小青的声音:“哎,和尚,还有那个谁…你们等会儿。” 方天曜索性站在原地,等着那人绕过去,以免两人撞上。 在这个人经过他的时候,方天曜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猫屎味。 第26章 茶馆。 几个人把纸张敦实地放在桌子上,方天曜累得吐了口泡泡,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啊,好累啊。” 齐端倒是没有那么大反应:“几张纸而已,你一个习武的还会觉得累?” 方天曜仰天长啸:“心累啊。” 朝云笑:“他这种学渣,一看到书大脑就自动启动防御模式了。” 几个人纷纷笑了。 “哎哎,你们怎么走这么快啊?原来这茶馆是你们开的啊。” 话音刚落,周小青就抱着那一摞纸从门外爬进来了,累得满头大汗,膝盖都快着地了。 齐端摇着扇子扇风,和程六背对背坐在一张椅子上一起乘凉:“你们怎么认识这群小孩的?都跟了咱们一路了,够有毅力的。” 朝云用手当扇子扇了两下风:“那也不算小孩了吧,看着也有十五六岁了,也就比咱们小一点。” 说完,她扭头和了尘说:“和尚,我记得地窖里还有个西瓜吧?” 了尘点了点头:“我去切。” 朝云顿时咧嘴笑开。 周小青已经放弃搬运那摞纸了,他狼狈地喘着气坐到方天曜旁边,自来熟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一饮而尽。 “我说…你们这个茶馆还挺大的嘛。” 方天曜指了指门口的方向:“你的那些朋友都在外面。” “他们…哈哈哈,”周小青一脸心虚地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他们不好意思见你们,毕竟之前偷过你们的银子。” 程六:“既然知道不好意思,那当初为什么还要做?” 周小青理直气壮:“因为穷啊。” 程六一噎:“你们才多大?就穷得都需要偷钱了?” 周小青犹豫着探出手,比了一个六的手势。 不等程六说话,方天曜先不干了,两只手扒着他的脸上下左右地看,一脸惊讶:“你有十六岁?!你居然有十六岁?!怎么可能?我不信!” 周小青被他扯得脸皮都要下来了,到时候血肉横飞喷他一脸。 “行行行,我承认自己没有十六行了吧?我十四,十四!你给小爷把手松开,赶紧的。” 方天曜这才松开手,满意地说:“这还差不多,十六岁怎么可能这么矮,你就不要给这个岁数蒙羞了。” 这是什么不要脸之词? 周小青揉着脸,不服气地呸了一下:“说得好像你多高一样。” 方天曜孩子气地做了个鬼脸:“略略,反正比你高,比你大,还比你武功高,叫大哥。” “大你个头哥!”周小青反驳,腮帮子都被气得鼓起来了,“年龄大老的快,有什么可豪横的?我呸。” 这俩人凑在一起,像极了菜鸡互啄,程六他们都被逗笑了。 “咳咳。”周小青脸颊稍稍泛上红润,直了直背脊,转移话题,“你们觉得自己能拿到那两百两银子吗?” 一提起这个,方天曜的眼皮就自动开启了震动模式:“我是不可能的,他们四个还有点可能,尤其是齐端和朝云,拿到银子的可能性还是挺大的吧。” 应该。 周小青都惊了,眼睛睁得老大,伸手拍了拍桌上的一摞纸:“这题这么多,你们也有可能赢?我读书少,你别骗我!” “骗你干嘛?”方天曜指了指朝云给他介绍,“我相信朝云为了那二百两银子是会开发出不可预计的潜力的,就这些题,一定难不倒她的。” 我的天! 周小青一脸震惊地眨眨眼,难道这就是学霸的力量吗?太神奇了。 大概是学霸的形象天生比较高大,周小青眼里都燃起了两撮小火焰。 不行,我也要去试试,我也要当学霸! 这个念头一蹦出来,立刻就在他脑袋里生根发芽了,周小青连忙从椅子上蹦下来,脚下生风地往外跑。 方学渣十分不理解他突如其来的上进:“西瓜你不吃啦?” 周小青憋着气抱起书,声音带着极其容易察觉的兴奋:“不吃了,我要学习!” 方学渣:“……” 怎么着?你来就是为了帮我坐实学渣不思进取的名声的呗?自己改过自新了拍拍屁股就走人了。 太阴险了。 怪不得这么矮,都是被心眼拽的! 方学渣恨恨地说。 了尘端着切好的西瓜进来了,朝云拿起一块,慢悠悠地说:“什么被心眼拽的,你那就是嫉妒,说那么多没有根据的话有没有意思啊?再说小青还在长个呢,万一以后他比你长得还高你就知道打脸是什么滋味了。” “对啊,”齐端也同意道,“到时候你怎么说?人家不光比你上进比你智商高,还比你个子高?以后你出名了这件事再传出去,你还要不要在江湖上混了?” 方天曜唰唰唰啃完一块西瓜才抬起头来,目光凄惨地看着二人:“你们肯定不是真的老七和朝云,这样打击一个学渣脆弱的心灵真的好吗?” 朝云扔掉手里的西瓜皮,淡然地瞥他一眼:“少演。” 程六抽空看了他一眼,吝啬地给出了评价:“戏精。” 寒风刮过,方天曜独自坐在椅子上,可怜巴巴地抱着块啃了一半的西瓜,不得不说,是凄凄惨惨戚戚。 #论方天曜地位的一落千丈# - 清晨。 茶馆尚且开张,就有一阵读书声传来。 “科举殿试中的第二名叫什么?a状元,b探花,c棒眼,d以上都不是。” 方天曜撑着腮读完题,面无表情得选了第三项:“这种智障级别的题目我还是会的。” 齐端坐在他旁边刷题,闻言扫了一眼他的那道题:“第三项那是棒眼,你看好了,正确答案是榜眼。” 刚说完话就惨遭打脸的方憨憨:“……” 学习毁我啊啊啊!! 了尘也在看着题目:“排骨藕汤中的排骨下锅之前是否需要剃掉骨头?” “那怎么可能?!”了尘不假思索地写了个否,振振有词道,“没有骨头的排骨还有灵魂吗?” 他话音刚落,方天曜就咽了口口水,一脸渴望地看着他:“我想吃这个。” 了尘脾气好地应下:“那晚上做这个。” 齐端嫌弃地瞥方憨憨一眼:“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方天曜理直气壮:“你不想吃?不想吃晚上你别吃。” 齐端切了下:“你不吃我都不可能不吃。” 程六那边的题是:“我国第一届蹴鞠大赛的冠军队是哪个?” 第29章 方天曜一脸迷茫地眨眨眼:“蹴鞠大赛?临国还举办过蹴鞠大赛吗?” “对,”程六一抬眼,就对上四双茫然加好奇的眼睛,他眼睑轻晃了下,“你们都不知道这事?” 方天曜兴奋拍桌:“不知道不知道,我们都不是临国人,你快讲讲,最后是哪个队伍胜利的?” 程六轻笑了下,说:“那届蹴鞠赛比较盛名,几乎传遍了整个临国,当时参赛的队伍里有一个是由皇室的皇子公主郡主们组成的,叫甲光队,也就是那场赛事的最终赢家。” 朝云敢想敢问:“那他们是真的赢家还是其他队伍让的?” 程六拿着毛笔蘸了蘸墨:“依我看,一半一半吧。” “明白了。”朝云啧啧,拿起自己手里的纸张弹了一下,“不过这题真的是……设计范围之广,医药,膳食,蹴鞠,科举……应有尽有,钱家这位先生出的题可真是够全面的,这二百两银子几乎不可能有人拿到吧?” 了尘摇摇头:“总之我只熟悉膳食这方面的题,这些也不过占十分之一罢了。” 程六翻了翻纸页:“我也只懂武功那些,老七都会吗?” 齐端摇了摇扇子,沉吟片刻:“史书典籍,诗词歌赋,我都知道,但是这临国的科举蹴鞠我就无能为力了,药理方面稍有涉及,但是膳食又是一窍不通。” 朝云摊手:“我和了尘会的差不多。” 一屋子人看着桌上的五摞纸陷入了沉默。 这二百两银子确实不太好赚啊。 吃完晚饭,几个人坐在小方桌子上玩骰盅,方天曜和了尘一边,齐端朝云程六在另一边,猜大小。 谁输了就要在脸上被贴个长纸条,半个时辰下来,齐端这边每个人脸上都已经贴了六七条了,但是方天曜和了尘更惨,十几个纸条几乎糊满脸,一吹起来一大片。 了尘大概还不适应这么丢人的玩法,就去厨房洗水果去了,也就是暂时躲避而已,意义不大。 方天曜抓耳挠腮的:“今天运气怎么这么差?” 说完,耳朵就是一动,齐端眼尖,立即制止:“哎,说好了不能使武功的。” 方天曜耳朵立刻顿住,悻悻地吹了口气,纸条在空中肆意翻飞,将将落在一半的时候,方天曜忽然抬眸,程六与他对视的时候,极快地捕捉到了他眼里乍起的寒芒,消失地很快。 然而下一刻,程六也听到了门外传来的呼吸声,气息深而沉,来人武功不低。 深更半夜,谁会在街上行走? 这么一个小城里,除了他们,又有几个武功高强的人? 他脸上笑意顿时消散,一只手握上了厚重的刀柄,与方天曜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独自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这时候,了尘端着一碟刚洗好的香水梨出来了,一看这警惕的架势,有些惊讶:“怎么了?” 朝云和齐端赶紧往长桌底下钻,齐端动作有些慌张,朝云一脸懵圈,躲在桌下用口型问他:“你慌什么?上次也没见你这么慌啊。” 废话,上次和这次来的人能一样吗?上次方天曜他俩拼尽全力还能打得过,这次这个都已经来到门口了他们才发现,这武功水平能一样吗? 他武功这么差,不慌才怪呢。 咚咚。 门外传来两下敲门声。 齐端和朝云应景地打了个寒颤,仿佛黑暗来临前敲响的警钟。 程六未到门口,听到敲门声,脚步一顿,回过头看了一眼方天曜。 了尘这会儿也意识到发生什么了,放下盘子就往长桌下躲,三个人蹲着围成一圈,齐端和朝云都惊了,一脸恐慌:“你怎么也躲到这儿了?” 了尘攥着佛珠瑟瑟发抖:“小僧也害怕啊!” “哦对,你武功和我差不多。”齐端才想起来这茬,没多想,只是努力把朝云往桌下藏了藏。其实藏在这儿主要不是做着什么外面的人打进来却看不见他们的白日梦,而是为了不耽误外面神仙打架,不求出头,但求不被误伤,不拖后腿。 然而,就在他低下头,想要把朝云往里带一带的时候,却看见朝云若有所思地握上了右腕处。 这个姿势是什么意思,齐端自然清楚。 他心头一丝异样划过,稍一抬头,就看见朝云腕下白色光芒微闪,语气警惕地威胁了尘:“出去!” 齐端眉头一皱,本能想要阻止她,这样和自相残杀有什么区别? 然而令齐端更意料不及的是下一秒,了尘只是在捏着佛珠,眼中还是一片茫然的时候,他的颈上忽然从后面伸出了一刀一剑,一左一右,将他牢牢困在其中,动弹不得。 方天曜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淡沉静,带着一种不容抵抗的力度。 “出来。” 第27章 气氛一时间十分诡异。 方天曜那句“出来”之后,整个屋子里的空气仿佛都静止了,就像灰尘浮在半空中,落不到实处。 了尘被刀剑架着,前面还有朝云威胁,眼里尽是不解。 齐端也不解:“你们这是做什么”怎么还把剑锋冲着自己人了呢 “小僧也不明白,”了尘紧接着说,“几位施主这是做什么” 回答他的,是方天曜缓缓下移了一点的剑刃,只见那把寒水剑在了尘的耳后略微顿住片刻,而后轻轻往上一挑—— 面前的人脸皮顿时掉下一半。 也许是方天曜用的力道非常巧妙,那张脸皮就那么半挂不挂地粘在上面,这种情况直接导致面前的人此时此刻两边脸的长相完全不一样,这实在是有点……太特么诡异了。 这一幕完完整整地在齐端面前上演,他都有点懵逼——易容术他只见过易容后的样子,这种“半成品”他还真的是第一次见到。 被揭掉假脸皮的那一半脸,怎么说呢,确实和了尘相差太多,也许是相由心生的缘故,了尘脸上便带有天然的善意,让人忍不住去信任和亲近。 而面前这张脸,齐端总能从其上看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精明和阴沉,像是在黑暗中窥探一切寻找时机的野兽,能够给人一种极为强烈的不适感。 齐端侧头看向朝云,发现她从始至终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仍旧固执地做着威胁对方的姿势。 面具被挑掉,那和尚眉头都没皱一下,不慌不忙地把脸上那张假皮扯下来,唇角挑着,似是笑了:“方施主果然好眼力,不过现在才发现,会不会晚了些?” 齐端蹙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和尚淡笑看着他:“小僧的意思是,小僧都和你们朝夕相处两个月了,现在才发现小僧脸上有层面具,是否有些晚了?” 齐端瞳孔微缩。 这人就是真的了尘? 是啊,他的声音与之前毫无差异,脸上的面具没被揭开之前与和尚别无二致,身上的衣服,甚至连摸佛珠的小动作都一模一样,那他们这段时间与之相处的,就是面前这个人吗? 齐端大脑飞快地转,抬眼与这和尚对视了一眼,脑子还没跟上,心中便本能地觉出有异来。 不,不对。 他刚刚的注意力都在朝云和外面的动静上,根本没看清这人的眼神,现在注意力一抽回来便品出了几分不对来。 了尘的温和善良哪里是那张脸带来的?分明是眼神多一些。了尘的眼睛就像是在佛堂里多年沉淀下来的坚定和踏实,他见过了世人的苦难与烦恼,见多了寺里师父长辈的睿智与空明,所以才能对这世间万物都抱有天然的善意与理解。 在他眼里,天子与乞儿无差别,老鼠也有存活的资格,他的内心无比柔软,甚至有时候 ,已经柔软到过分的地步,他根本不会有这样阴沉得像是全世界亏欠自己的眼神。 齐端刚想明白,方天曜的声音便自上而下传来:“和尚在哪儿?” 寒水剑的剑刃威胁性地贴近他的脖颈,拉出一道渗人的血痕。 “说实话。”他说。 那和尚缓缓笑了笑,伸手将脸上的那张皮全部揭下来,说:“怪不得师兄来到这里就不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逃乱蹿了,原来是因为找到朋友了。” 这句话唯一的回应是方天曜逐步前推的刀,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颤意。 那和尚无奈:“好,好,小僧说。” 鲜血淌过刀身,而后落在衣服上,缓缓渗了进去,将浅棕色的布料染的更加暗深。 方天曜停下刀,言简意赅:“说。” “小僧把他送到了不远处的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只有小僧一人知道。” 言下之意就是:你们放了我,我去把人给你们送回来。 方天曜沉吟片刻:“他还活着吗?” “……” 那和尚闭了闭眼,再开口时语气里竟多了几分燥意:“活着,四肢都健在的那种活着。” 朝云觑着他,提醒道:“这人一看就诡计多端,不能相信。” 第30章 这话一落,和尚反而有恃无恐了:“诸位施主以为你们现在还有什么选择吗?想要人就只能相信我,否则就别想见到我师兄了。” 齐端和朝云从桌下出来,弹了弹灰道:“那你和你师兄关系不怎么好啊。” 说着,那个人也正被架着脖子站起来,听到齐端的话,他没忍住,嗤笑了下:“没想到你眼睛还不算瞎。” 齐端:“……” 不过这件事不重要,方天曜拿着剑,姿势没变:“朝云,给他下点药效慢的毒药,等和尚被送回来再让他吃解药,顺便给他敷点止血药。” 朝云从袖口拿出一颗黑色的药丸,听到后半句却啊了一声:“我上哪儿弄止血药去?” 方天曜从那个人背后探出头看她:“你身上没有?那上次救我用得是什么?” 朝云把那颗药丸塞进了他嘴里,亲眼看着他咽进去之后才拍拍手:“我只有毒药和解药,止血药金疮药什么都是去医馆买的,我又不是大夫。” 方天曜和程六各自撤回手里的刀剑,同时入鞘。 “那算了。”方天曜拨了拨红穗,“你自己去处理吧,半个时辰之内,我要和尚完完整整安安全全地回到店里,不然……” 方天曜抬眸看他,目光沉冷,与平日的吊儿郎当截然不同,他语气坚定,一字一顿地说:“他少了一根手指,我就要你一条手臂,他若是出了事,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会让你悔不当初。” 说完,屋子里的气氛瞬间陷入了沉寂,齐端他们情不自禁地,连大气都不出一下,好像喘气用力一点都会破坏现在凝重的气氛。 然而下一秒 ,方天曜忽然咧嘴一笑,眉眼陡然松了下来,又回到了之前嘻嘻哈哈不走心的样子:“刚才那样是不是还挺唬人的?我爹说他年轻的时候就这样,我第一次学,效果好像还不错是吧?哈哈。” 不得不说,这个突然的转变及时把气氛带了回来,程六三人纷纷笑了。 “装得还挺像的。” 齐端拍了拍他的肩膀,调侃道。 方天曜咧嘴,笑得依旧傻里傻气的,和齐端勾肩搭背,然后不经意地对上和尚的目光,笑问:“半个时辰计时已经开始了吧?” “……” 和尚合掌,向他点了点头:“去接师兄之前,小僧还有一个问题想问这位女施主,不知可否?” 方天曜捞起桌子上的小梨咬了一口,没出声。 倒不是婉拒或者躲避,而是他觉得这个问题和他没有关系,对方是问朝云的,他有什么资格代替她做决定呢? 当然,意思就是这个意思,到方天曜脑子里远远没有这么复杂,他只是单纯觉得这个问题又不是问他的,他可以吃东西了。 和尚只当他是默认,看向朝云,问:“其他施主都身怀武功,对气息脚步的变化或许较为敏锐一些。可施主你并无内力在身,小僧自问破绽不多,敢问施主你是如何发现小僧不是师兄的?” “破绽不多?!”朝云哼哼笑了两下,“确实不算多,但是也太明显了吧,和尚他从来不会在这种时候躲起来的,还和我们俩抢地方。” 和尚愣了愣:“…我看你们分工很明确,武功不高的不是应该躲起来?我师兄他…应该没用过武功吧?” “嗯……”朝云蹙眉想了想,“和尚好像确实没动过手,但是他从来不会躲起来。” 相反,他每次都会默默地挡在他们面前保护他们。 所以,当“了尘”往桌下一边躲一边说自己害怕的时候,她心里就产生了一种极为强烈的陌生感。 齐端要同时把注意力分给外面和她,也许没有注意到不对,但是她不会。 齐端说这次来的人实力过于强横,比从前的都不好惹,所以有点慌张,她没觉得不对劲。 但是了尘这样就不对了,很不对劲,特别不对劲。 如果这个理由不够的话,那大概只能用直觉解释了吧。 女人的直觉? “原来如此。”和尚颔首,“小僧明白了。” 说完,他便又去了后院,脚步声落在耳畔,并没有多隐蔽轻灵,起码他的武功不在程六与方天曜之上。若不是外面的人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他本没有机会钻到桌子底下的。 齐端侧头看向身边埋头吃梨的人:“你真的听出他的气息和脚步不对劲了?” “没有啊,”方天曜含糊道:“他脚步和气息哪儿有问题?我就是直觉,猜的,和朝云想的一样。” 齐端又看向程六,无声询问。 程六略略抬眼,没和齐端对视:“我是职业病,从前办差时经常有这种黄雀在后的戏码,时间长了,便养成了滴水不漏的习惯。” 靠! 齐端怄得要死,合着一圈下来就他一个人傻子似的没看出来! 程六指了指门:“我去开门?外面的仁兄已经等了我们很久了。” 他们刚刚说的话也全部落尽了那位的耳朵里,自从他们捉人开始,外面那人就没再敲过门,只是安安静静地等在门口,像是故意给他们时间和空间处理事情一样,够有礼貌的。 齐端正暗暗捂脸,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一声猫叫。 太轻了,轻到他都怀疑自己幻听了。 齐端怼了怼方天曜:“你有没有听见猫叫声?” 方天曜嚼着梨抬起头:“听见了啊,后院传来的,都好长一会了吧。” 真的! 猫!!!!! 齐端的眼珠子都快惊喜地蹦出来了。 什么叫缘分?这就是缘分! 然而,他才惊喜了不到一秒,脑子里刚开始幻想后院那只不明品种的猫威风凛凛地大杀四方,把茶馆里所有的老鼠都消灭殆尽的时候,程六把门开开了,门外的人说了一句话,直接把他脑子里刚开始播放的小电影给掐灭在片头曲了。 ——打扰了,我是来找我的猫的。 作者有话说: 下本开《惊悚求生直播》,点进专栏可收藏。 另外还有一本《不臣》,虽然不一定什么时候才能开,但是大家感兴趣也可以点点收藏呀【鞠躬】 第28章 美梦“啪”的一声破碎了,就像清脆的瓷器破碎的声音,齐端发誓,他上一次被朝云下毒设计的时候都没有产生过这种感觉。 靠靠靠靠靠! 太过分了! 这叫什么,横刀夺猫! 四大喜事有多喜,这个消息就有多悲伤。 top级别的那种。 如果不是为了形象,齐端这会儿已经掩面而泣了。 齐端独自沉浸在悲伤里,方天曜他们却在看站在门口的人。 只见这人把一身青衫穿得歪歪斜斜松松垮垮的,两只袖子宽敞地笼罩着手臂,头上的发髻简单,看起来却有些凌乱,几撮头发轻灵地拂在额边,身量削瘦,一双眼睛却带着灵气,不笑也像是笑着的,让人无端便会对他添上几分好感。 朝云见到这个人的第一感觉就是——他有点像天曜。 不是长相,也不是气质,是感觉。 纯粹又真诚,友善又轻松。 青衫男子礼貌地颔了颔首:“打扰了,见谅。” 礼仪担当齐端觉得自己的眉毛都被气得发抖了,官方微笑下是满满的咬牙切齿:“客气,请自便。” “噗嗤。” 等那人在程六的带领下去了后院,朝云和方天曜才掩嘴笑开。 齐端这下是气急了,眼皮一抬,把白眼都翻出来了。 “猫!那可是猫!” “行了行了,”朝云拍拍他的肩,笑着安慰,“你们有缘无分,想开点吧。” 男子从后院出来,怀里抱着一直幼小的橘猫,乖乖巧巧地躺在那儿,眼睛像是被水洗刷过的一样,懵懂又干净。 萌得齐端肝都快化了。 妈耶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生物啊! 好想土拨鼠尖叫啊啊啊! 但是—— 不行。 齐端面无表情看着面前的人一张嘴唇翕合个不停,用最后一丝倔强去维持他那翩翩贵公子的形象和风度。 努力不说话。 “在下的猫近几日有些活泼,一时没看住就让它蹿到后院去了,在下在此给诸位赔罪了,还请诸位少侠见谅。” “没事儿。”方天曜傻呵呵地笑了笑,勾着齐端的脖子不放,语气十分自来熟,“我们茶馆人杰地灵,像这种有灵气的动物都喜欢。再说了,江湖儿女不拘小节,这点小问题不用在意。” 方天曜挥挥手,是真的无所谓。 即便如此,男子依旧觉得过意不去,挨个点头致歉。只不过,在向朝云点头的时候,他还稍稍弯了弯腰,许是原本就有些松动的缘故,腰间的香囊应声掉落。 他本想弯下腰身去捡,但还没等真正弯下去,削瘦的肩胛骨就戳着衣料凸了出来,整个人瘦的像是皮包骨头了一样。 第31章 朝云眉头一皱,伸手挡住他:“我来捡。” 说完,也不等对方反应,蹲下身就把那香囊捡起来,递给他的时候,朝云闻到了一股有些苦涩的草药味,是那种晒干的,搭配着雏菊的清香,把那股味道更完美地中和了起来。 但即便如此,朝云依旧识得那股味道。 “这是……茯苓草的味道?” 话一出口,朝云就后悔了。 她擅的是毒术,从不理会治病救人的事情,怎么今日竟多言了? 果真是近日来太过放松了。 “姑娘冰雪聪慧,”男子微笑着接过了香囊收入袖中,仿佛并没有看见她脸上极快闪过的懊恼,颔首道,“天色已晚,在下就不继续叨扰诸位了,告辞。” 说走就走,没有一丝丝留恋。 朝云搓了搓指腹,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手指有些用力,也不知道想搓掉些什么。 门外,男子抱着猫,迈着悠闲的步子往前走,嘴里甚至轻轻哼着小调,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猫毛。 “聪明啊,银子。”男子笑着揉了揉小猫脑袋,“不枉我赶了这么久的路,总算是找到人了,晚上奖励你吃小黄鱼。” 听到小黄鱼,小猫喵喵地叫了两声,小奶音里欢喜雀跃着。 男子无声笑了笑,脚下缓缓地往前走,轻快的小曲悠悠响起,过了一会儿,便一点都听不到了。 距离茶馆不远处的一片树林里,了尘正在和他的“好师弟”面对面站着,看那架势,是想靠站姿来比出个高下来。 最后,还是那位师弟率先破功,笑道:“师兄,你新交的那群朋友不错啊。” 了尘眉眼不动,丝毫没有和他搭话的意思:“让开。” “怎么?担心我伤了他们?” 这回了尘不再是那副平静如水的样子了,他略抬了抬眼,看他:“你不是他们的对手,了凡。” 这话说得轻巧,可背后的意义可不轻。 了凡绕着他转了一圈,全方位无死角地把他打量了一遍,然后站定,忽然把脸凑上去,目光通透:“师兄你被逐出寺才初初两个月吧?如此短的时间,你竟然如此信任他们?” 说完,也不等了尘回应什么,他便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同时撤回了脑袋,话锋一转:“师兄遭逢此番巨变,想必内心必定脆弱如瓷,比起从前,更容易信任陌生人,实属正常。” “了凡!”了尘蹙起眉,语气难得有些沉 ,“我信谁,不信谁,都同你无关。五师叔的事究竟是谁造成的,你自己心里清楚。忘尘寺同你我无关,我与你更无分毫干系。你走吧,我就当做从未见过你。” 听到这话,了凡嗤笑一声:“师兄啊师兄,你还是如当初一般,心地善良地过分,还真是没有半点变化啊。” 了尘眉眼垂了垂,等着他接下来的话,据他多年了解,这已经是能从他这位前任师弟嘴里听到的最好的话了。 接下来,果然—— “心慈手软有什么好的?值得主持、师父他们所有人都对你另眼相看?呵,忘尘寺迟早毁在你们这群假慈悲的人手里。 ” 了尘轻轻一蹙眉:“你来找我究竟是想做什么?” “师兄果然一点就通。”了凡忽然向前迈了一步,直视着他的眼睛,说,“我就是想问问,师父他们既然如此信任你,为何还把你逐出师门?” 当日五师叔身死,了尘看上去是最有嫌疑的人,但了凡同样也被列入了嫌疑人之一,他一得到要被十八铜人审讯的消息就连夜逃了出来。 别以为他不知道,了尘是那群秃驴最看重的弟子,怀疑谁都不可能怀疑他,最后查来查去,还是一样要查到他头上。 既然这样,还不如趁早跑来得划算。 当然,他跑出去没几个时辰就被发现了,寺里派了两位武功极高的师叔来抓捕他。原以为是东窗事发,没想到东躲西藏过了几天后,江湖上突然传出忘尘寺将了尘逐出寺门的消息。 理由是:犯上作乱。 神他妈的犯上作乱,他们要是真认定凶手是了尘了为什么要咬着他依依不放? 鬼才信。 但是既然事实并非如此,了尘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那群老秃驴究竟是怎么想的? 他反复想了许多天,仍然止不住想要来问个究竟。 了尘抬眼看他,说:“是非对错,众位师伯师叔心中自有决断,真的就是真的,你自己心里不是很清楚吗?” 了凡瞳孔缩了缩。 似是想起什么一样,脸上攀上了几分恼怒。 是啊,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是谁做的,唯有了凡一个人抱着那不知所谓的希望追问求证,就像学堂里功课不合格的稚子,捧着那差了不知道多少的题目去问先生“您是不是把我的功课判错了”一样。 固执己见,唯有感动自己而已。 “了凡。”他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了凡:“……” 秃驴装深沉,呸。 – 这天晚上发生了一系列事情,但是又轻飘飘地翻了页,以至于了尘回来之后 ,也没有任何一个人问起了凡的身份,和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提都没提,好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毕竟,活在这世上,谁还没点秘密呢? 方天曜昨天一时耍帅把染血的剑直接插回剑鞘,半夜偷偷到院子里狼狈地洗剑鞘洗了一个多时辰的事情还不想和人说呢。 总之,就理解万岁吧。 时间像是繁叶间漏下的浅淡光影,来去都闷声不响,一点声音都没有,眨眨眼便已经过去了。 准备知识竞赛的日子过得很快,五个人这些天像是经历了一场临时的科举备考一样,每天蓬头垢面的抱着题睡抱着题醒,除了吃饭,其他的时候就差一头扎进题海里了,方天曜差点溺毙在知识的海洋里。 事实证明,学渣还是那个学渣,学霸就不一定是那个学霸了。 “啊!我要疯了!这是什么破题啊!”朝云从题里抬起头,满脸烦躁,伸手挠了挠脑袋,再抬手的时候,指尖缠绕着一把头发,毫无意识地脱落,朝云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脖子机械性地扭过去。 桌旁四个人齐齐默数:三,二,一—— “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一声怒吼,简直气震山河,震耳欲聋。 齐端紧紧按住桌上的纸张,才没使它们被宋女侠这平地一声吼给扫得满天飞。 朝云嚎啕大哭:“我的头发——” 这哭声,弄得茶馆都快落泪了。 第29章 竞赛正式开始这天,钱府锣鼓喧天,门里门外堆满了人,早上刚下过一场细细濛濛的小雨,这会儿太阳已经出来了,阳光烈而强。 方天曜走在最前面,蹦蹦跶跶的,路面上有坑坑洼洼的积水,歪歪斜斜地映着天上的太阳,以及街边走过的行人。 “嘿。”方天曜单脚蹦到草帽摊前停下,拿起一顶草帽戴到脑袋上,原本晒在脸上的阳光立刻被挡住了,方天曜摇头晃脑,感觉还不错。 看着方天曜颇为满意的神色,摊主笑着把铜镜挪动他面前:“小伙子,来,看看,我家的草帽质量特别好,而且还好看。” 方天曜压了压帽沿,抬头笑得灿烂,露出一口大白牙:“好看。” 齐端跟在他后面,这会儿也跟上来了。一矮身,半张脸也躲进了草帽下:“哎呦,这够凉快的啊。” 刚说完,摊主就极有眼色地递过来一顶,齐端探身接过,颔首笑道:“多谢。” 摊主笑呵呵地说:“没关系。” 齐端刚要站直,他紧跟着来一句:“反正总是要付钱的。” 齐端有点腰疼,手里的草帽立刻就烫手了:“那个……大伯,我们很穷的。” “没钱?!”摊主立刻怒目圆睁,一张脸变得像是在京剧台子上一样,伸手就把两人手里的两顶草帽抢回来,“没钱看什么看?给我摸坏了怎么办?” 方天曜冷不丁被抢走草帽,委屈得瘪了瘪嘴:“你刚刚还说你的草帽质量好呢。” 摊主一噎,眼珠子心虚地转了转,然后发现自己也编不出什么借口,拿起旁边的鸡毛掸子就往外撵他们:“去,去,两个穷蛋包子别搁我摊子前面晃,影响我做生意。” 齐端和方天曜被撵得踩了好几下水坑,鞋都湿了。 摊主瞥了一眼狼狈离开的两人,得意地哼了一声,拿着鸡毛掸子扫了扫边角的灰尘。 小样儿,跟我斗。 这样的场景经常都会发生,摊主并未把他们当回事,他本以为这两个穷鬼已经被他轰走,并且已经认识到自己穷鬼的本性黯淡离场了。 结果过了不到一分钟。 方天曜和齐端一人架着朝云一条胳膊从他面前趾高气扬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然后停在他隔壁的草帽摊前,“财大气粗”地指着他刚刚抢回来的那两顶草帽说:“老板,那样的草帽,给我拿五个!全包起来,我们有的是钱!” 第32章 那个草帽老板笑嘻嘻地应下:“好嘞。” 摊主:“???” “你们俩…够了啊。” 话音刚落,两人被身后的了尘和程六拎着后脖领子往后踉跄了好几步。 了尘和程六满脸黑线。 “怎么会有人因为几顶草帽就被气到的啊?不要这么弱智行不行啊?” 摊主:“……” 谢谢,我真的有被气到。 到了钱府之后,还要领号牌,他们是第二拨参赛者,要在后花园里等第一拨结束才能进去。 据说一共三拨,然后从每一拨里选出一个最高分,答题形式待定。 临近中午,太阳越来越大,凉亭下面,方天曜已经把脸贴在石桌上吐舌头了:“啊,好热。” “好热好热。” “好热好热好热。” 齐端手里扇子猛摇,眉头烦躁地皱起,听到方天曜在那儿当复读机,他只想冲动地一脚踹上去。奈何他还记得这是在外面,做出这样的举动对他的形象不好,便勉强忍住了。 然而即便这样,方天曜也没逃掉今天这一劫。 因为程六一脚踹了上去。 他正拿着草帽扇风,一张脸被烤的通红,红得像是马上要烤出烟来了,他现在比齐端还燥呢,而且他可没齐端的顾虑和端像,甚至于,这一脚出去的时候,他连想都没想:“闹挺。” 方天曜的屁股承受了所有攻击,他的脸是面向程六的,被踢了一脚之后,他很明显地卡了一下,复读机功能暂停,然而就一下,就只是一下而已。 下一秒,方天曜把屁股往齐端的方向蹭了蹭,远离程六,然后一双眼睛紧盯着对方,嘴里又“好热好热”地叭叭起来,不过这一次声音小了不少,也就是正常地嘀嘀咕咕的音量。 头还是有点铁的,但被磨得也就剩下薄薄的一层了。 唉,终究是岁月蹉跎了当初那个肆意的少年。 他这边在心里感慨个不停,那边还在一眼不落地盯着程六。方天曜眼睛本来就大,就这么睁着,然后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很容易透露出几分无辜来,让人不自觉地反思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 然而程六没有。 他太清楚方天曜了,他这个眼神,差点把他给气乐了,如果不是及时按住蠢蠢欲动的大腿,他可能会再上去补一脚。 “好啦。”朝云捂着脸,觉得自己脑袋有点疼,周围人多,本来就够吵的,他们这么一闹就更吵了,“你俩别闹了,还嫌天气不够热吗?” 齐端举起杯子,将里面的茶一饮而尽,却仍然觉得口干舌燥的,又噗噗地扇起扇子:“这才五月份,天气怎么就热成这样?” 好难受。 了尘按住衣袍挨个给几人的茶盏里填满了茶,然后放下茶壶,坐下道:“临国天气就是如此,是五国里入夏最早的,夏季比其他国家长一些。” 程六拿起茶盏,要递到嘴边的时候,不经意地应了一句:“是啊,临国气候向来如此,你第一次经历这里的夏天吗?” “那当然了,”齐端现在可能只想做一条鱼 ,他宁可傻乎乎地吐泡泡都不想再受这种罪了,“这种天气在我家里那边已经算是盛夏了,半个多月足不出户挺一挺也就过去了,哪像这里这样。” “其实也还好,”程六吃了口茶,眼眸半垂着,眼中情绪尽数收敛,喝完之后放下茶盏,续道,“午时前后是最热的,等到了未时就会好很多了。” 了尘抬手抹了把汗:“一会儿回去的时候买一些冰回去。” 地窖里的菜都快放不住了。 朝云换了只手摇草帽,青丝被吹得在空中弯了弯腰:“买买买!” 这种“灿烂”的天气,每个人都想少说点话。 于是最终只剩下方天曜一个叨叨。 “好热好热好热好热……” – 过了半个时辰,第一拨竞赛终于结束了,人群涌出来的时候,声音也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一样释放了出来,那场景,活像科举结束后那些考生们一窝蜂地从考场里出来一样,声势浩大。 只见几乎所有人都在摇头叹气。 “不行啊,这题实在是太难了。” “是啊,我只答到问答的第五道就不会了,真是不简单啊。” “我倒是答到了笔试,可有什么用?那笔试上的题我有一大半都不会,还不是一分钱都捞不到?不是我说,他们发的那些题那么多,有谁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记住的?” “这话倒也不能这么说,东街那个小霸王不就全都答对了?这人啊,真是不能小瞧。” “唉。” 众人七嘴八舌地感叹几句,摇摇头,也就过去了。 而在人群里鹤立鸡群的那一个男人极为显眼,一张脸上面无表情,简直和几个月前的程六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齐端扒拉扒拉方天曜:“那个是不是就是那天和你打架的人?叫什么……阿峰?” 方天曜看过去,恰好那人抬起眼,两人隔着穿梭的人群对视了一眼。 方天曜先是茫然了一瞬,然后想起来了,热情地挥挥胳膊,和他打招呼:“嗨,大傻个——”儿—— 话没说完,方天曜就被拽着衣领撂在了地上,齐端无缝连接往旁边挪了一步,刚好挡住身后的方天曜和程六。 他刚要抬起手,就看到了对方的神情,微愣。 这人目光深沉,眼中敌意丝毫不加掩饰,显然不是方天曜不合时宜的一句话所能带来的。 “唔唔……唔!”方天曜嘴巴被程六捂着,说不出话来。 “嘘。”程六低声道,“别出声。” 齐端拱手,略鞠了鞠躬,对刚刚方天曜冒犯他的行为表示歉意。 阿峰眼风凌厉如刀,此时也全当做没看见齐端行礼,只冷冷地催动内力说了一句:“第二批参赛者,允许入内。” 而后,转身就走,根本没赏给他们一个眼神。 程六抬头看了眼:“走了?” 齐端点了下头。 周围的人都在往入口涌。 齐端唰地一下打开扇子:“这人是走了,仇也结下了。” 程六刚把方天曜放开。 他脑袋上还有点茫然,前看看后看看:“仇?什么仇?” 齐端转身看他,把扇柄在手心里磕了磕,恨铁不成钢地说:“你无缘无故调侃人家干什么?自来熟的毛病能不能改改了?” 方天曜无辜地眨了两下眼。 齐端气都不打一处来:“卖萌卖萌,卖你个头啊?你说说你都多大了?还有事没事就扮可怜。” 方天曜这下不眨眼了,但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还是会无端透露出一股无辜来:“十七。” 齐端没反应过来:“什么?” 方天曜坐在地上,乖乖巧巧地重复了一遍:“我说我十七。” 朝云&程六&了尘:“……” 神特么问你多大了。 齐端:“……” 我要疯了,袖子呢?快给我撸一下,我要把这憨憨的脑回路打回正常线去! 作者有话说: 我看这两天有好几只小天使都在考试,什么实用的建议我是提供不了的,只能祝福一波啦。 祝,所有小天使朋友们,接下来的考试科科都能满意,然后过个开心的暑假【笔芯】 没考好的也不要桑心,大学考不好可能比较惨,高中除了高考之外其实都没有那么严重,保持努力,尽力而为。 总之,想开,开心,快乐就好啦。 第30章 不得不说,钱家的这场竞赛,还略微有那么一丝丝正式。 他们一进去,就看到许多扇屏风隔出了一个个距离适当的小隔间,每个小隔间里都有一个小厮或者侍女,根据报名时记录下来的性别分配。 程六被带进隔间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滚动播放,虽然他们没有商量过,但是他知道,朝云对这二百两银子有多看重,被淘汰最早的那个人肯定药丸。 不用多,能比方天曜多他就满意了。 齐端那头:我可是种子选手,垫底这种事还是让那三个去争吧。 了尘前几道题对答如流,答到第十题的时候,他没忍住,唇角轻轻扬了扬,脸上的表情满意。 半柱香之后,了尘出来,一眼就瞥到方憨憨拿着树枝盘膝坐在地上画着什么,神情专注。 了尘走到他身旁站定,这才看清楚他画的是火柴人练习剑法:“天曜施主,你也不用过于沮丧,读书一事,总归是要看天赋的。” 方天曜画完最后一笔,抬头看他:“你答对了几道题?” “十二道,”了尘低调地装了一把,末了又很走流程地反问了一句,“你呢?” “我…”方天曜刚张口,正要说话,便被程六打断了。 “看到你们两个都出来了我就放心了。”程六顺了一把后脑处的头发,“总算是逃过一劫。” 第33章 被他这么一打岔,了尘就忘了继续问方天曜的分数,便只以为他是得分最少的那一个。 程六和了尘交换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化险为夷的庆幸。 又过了半柱香,齐端迈着悠哉的步子出来了。 程六侧目看他,挑眉询问。 齐端眉眼间风轻云淡,气质端方,俨然一个浊世佳公子的形象,一走一过,便能吸引无数女子的目光,无论年龄几何。 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女孩被爹爹抱着走,看见齐端的时候眼睛眨都不眨,走出好一段距离之后还不舍得移开目光,转个角度继续盯着看。 齐端淡笑摇头:“倒数第二道题,从没听过。” 了尘:“什么题?” 齐端:“问的是魏长…源?他让我说出这个人的三个成就,我连听都没听过,更别说会了。对了,程六,你认识吗?这人是干什么的?我记得临国皇帝也不姓魏啊。” 程六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目光寡淡:“临国大统领,没什么成就。” “那这出题者看起来像是这位魏大统领的仰慕者啊,这敬佩与忠心都已经快从字里行间溢出来了。”齐端阖起扇子,轻轻搭了搭下巴 。 程六没忍住,极轻地呵了一声:“掌握着羽林卫和科举的大统领,足以令临国五成人慕羡不已。” 这就已经解释清楚了,齐端点了点头,并未对他难得不对劲的情绪进行询问,似乎没看到一样,方天曜和了尘也是一样。 齐端侧了侧身,看向前面热闹的考试现场,这样刚好侧背着程六,不转头的话,是看不见他的神色的。 程六眼睑半敛,寒意仍是不免宣泄出几分来。原本搭在身侧的手摸上刀鞘,上面凹凸不平的纹路硌着手心,他的呼吸才缓缓平稳下来。 程六闭了闭眼,这段时间在茶馆过的生活轻松自在,与从前大不相同,他都快错以为自己已经忘了那些事,和那个人了。 不知道那个人是没有追查到他的行踪,还是不想追查,就此放过他了。 若是后者尚好,若是前者……程六的拇指在剑柄上摩挲几下,暗暗做出了决定。 那个人心狠手辣,向来是不吝多沾几条人命的,他总是不能连累到茶馆才是。 一炷香燃尽,只听咚的一声锣响,整个考场瞬间换了个摆设,只见那些小厮侍女齐齐起身,手脚极快地将屏风都搬到了旁边,场地瞬间流通了不少,一张张桌子都整齐地摆着。 刚刚敌视他们的阿峰站在正前方的台子上,身旁的小厮得到眼神示意,重新点燃一炷香插入不远处的香炉中,阿峰四平八稳道:“竞赛第一场口试结束,请诸位参赛者稍作休息,等待第一场成绩公布,一刻钟之后,通过口试者,进入下一场笔试。” 说完,他似无意间抬了抬眼,目光在茶馆一行人脸上略过,在看见方天曜坐在地上时不时抬手比划研究什么招式的时候,无意中将手里的刀握得紧了紧。 那一边,朝云激动地快走过来,习惯性地拍了一下齐端的胳膊,发出一声闷响,脸上笑容神采飞扬:“怎么样?你们考的?” 齐端捂着被打的位置,一脸说不出的痛苦。 了尘笑了笑:“答对了十几题,方施主最先出来的。” 朝云垂眸看向他,突然被cue的方天曜一脸震惊地朝了尘看过去。万万没想到,这人反手就把自己给卖了,而且卖得毫无预兆,半点心虚都没有。 盯着方天曜不可思议的目光,了尘四平八稳,脚下却悄悄退了一步。 善哉善哉,死道友不死贫僧。 朝云脸上的笑容已经少了一些,她盯着方天曜,缓声问:“你答对了几道题?嗯?” 那个嗯字,尾音极重,带着风雨欲来的危险感,落在任何人耳朵里都无异于正在噔噔噔倒计时的巨雷,随时有可能爆。 方天曜求生欲爆发,正想开口,忽然有一个侍女走到了他们这边。 侍女抬头看了一眼,便做主将手中的几个纸条递给了朝云:“姑娘,这是上一轮口试中各位的成绩。” 朝云接过,温声笑笑:“多谢。” 等侍女走开之后,朝云才挨个看起这些纸条。 在她翻看的时候,齐端程六一脸淡定,了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脸上逐渐流露出一些庆幸的意思来,而方天曜…他仍然在琢磨着他自创的招式。 这边三人对视几眼。 齐端:打赌吗? 了尘:我压方施主。 程六:我也押他。 齐端:那还有什么可赌的?大家押得都一样,连个输家都没有。 程六:不过幸好有天曜在,不然这次倒霉的说不定就是我了。 齐端:没想到他居然在这种事上还能给你们提供一些安全感,有点小意外啊。 了尘:…幸好他不喜读书,只对武功剑法感兴趣。 这三个人在这边暗自庆幸,那边朝云也已经把他们的成绩全部扫完了。 “呵。”朝云冷哼一声,一股凉意瞬间不受控制地自四人尾椎骨处攀了上来,天地良心,这完全是本能反应,等过了那股劲儿,他们的理智才战胜这该死的本能。 心虚什么?这次挨打又轮不到我。 这想法本身没有问题,但问题是,他们四个人都是这么想的。 因此,四人同时卸下防备,放松了下来,结果下一秒,朝云就一肘子抡了上来,那速度,堪称秋风扫落叶,总之还没等反应过来,了尘的胸膛便遭遇了重创。 了尘弯腰捂着胸口,闷哼一声。 他一脸茫然地控诉:“为什么要打我?” 朝云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暗地里揉了揉自己被砸疼的手肘,然后煞有介事地晃了晃手里的纸条:“你还好意思问,几个人里就属你分数最低,不打你打谁?” 了尘当即愣住。 他分数最低? 怎么会? “那他呢?”了尘呆若木鸡地指了指看起来傻得更厉害的方天曜问。 “喏,自己看。”朝云两指夹着纸条递到他面前。 了尘取下纸条,不信邪地打开看。 他得十二分,程六是十六分,齐端是二十九分,方天曜……三十分。 通关了!! 了尘瞬间呆若木鸡。 见他这样,朝云反而轻轻笑了,双手负于身后,身体稍稍前倾,一脸友善地说:“店里接下来半个月的卫生都归你了。” 了尘心存侥幸:“就……就这样?” “你想得美!”朝云瞬间变脸,“扣半个月工钱。” 了尘一口老血涌上喉咙:“朝云……” 朝云挑了挑右眉:“怎么?觉得半个月太少了?” “……”了尘沧桑地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不少,正合适。” 朝云满意地点点头:“合适就好。”说完,她看向方天曜,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柔和了许多,“走,天曜,我们去打听打听下一场怎么考,让他们这几个出局的在这儿待着吧。” “哦。”方天曜拿着树枝在地上随便划了几下,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然后跟在朝云身后往前走,从了尘程六齐端三个人面前依次走过,三个人都紧盯着他,面无表情。 方天曜就像没看见一样径直走过,直到从齐端面前走过去之后,他忽然停下脚步,身体后仰,出其不意地做了个鬼脸。 略略。 刚做完,三个人抬脚就要踢他,方天曜早做好了准备,极快地闪身过去,两步就走到了朝云身旁。 朝云似有所感,突然回头一看,动作十分迅速,刚好看见三人没来得及放下的腿。 三人的腿顿时僵在半空中,不敢再动一下。 朝云呵了一声:“喜欢抬腿?” 三人连连摇头:“不喜欢。” 朝云恍若未闻:“既然喜欢,那就继续抬着吧。” 说完,便转身带着方天曜绝情地离开了。 剩下三个憨憨面色委屈地抬着腿,留下两条面条泪。 方天曜你丫的! 第31章 临国,国都。 在一家偏僻而清净的宅子里,时不时发出叮叮咣咣的声音,桌椅翻倒,瓦片掉落,刀剑相撞。 院子中央,有两个男人正在真刀真枪地打,只不过一个只顾攻击,另一个只作防御。 那个压着剑的男人脸眉头稍稍皱着,脸色苍白不已,一看就是正在承受什么剧烈的痛苦。 此人正是刘廷。 在他面前伸剑格挡的男人与他的脸有足足八成相像,只是比起他,眼里更多了几分沉稳,少了几分锐利。 “让开。” 刘廷语气很重,声线里却违和地透出一股掩饰不住的虚弱来。 对面的男人并未用出全力,也没有被他的威胁吓退:“就你现在这个身体状况,今日即便出去了也什么都做不成,说不定什么时候便倒过去了。你出去干什么?找死吗?” 第34章 刘廷不愿与他多说,手腕一转,正欲用力打开他,然而,不等他实施想法,身上忽然就传来一阵蚀骨般的痛楚,就像骨头上缠了根线,带着寒气,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根本不管他死活。 “噗。” 刘廷紧紧握着手里的剑,却仍是挨不过疼痛,全身疼得抖个不停,牙关紧咬,最后毫无预兆地吐出一口血来。 面前的男人眉头担忧地皱起,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他,右掌抵在他的背上,为他输入内力。 这寒丝蛊以人的内力为食,若是长时间不吃解药压制,就会一直活跃在人的体内,直至把这个人的内力吃光耗尽。而在蛊虫与内力对峙的过程中,难免会伤及人的脏腑,等内力被吃光的时候,这个人基本也是空心的了。 内力绵延不绝地传到刘廷体内,许是这般投食喂饱了那蛊虫,过了不久,刘廷感觉它终于消停了下来。 刘廷抬手抹掉嘴边的血迹,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了。 “哥。” 他忽然叫了声。 身后的男人低低应了一声:“别担心,我已经派人去寻神医谷的人了,算算也快来消息了。虽说神医谷这些年来一直以医术闻名,可很少人知道,他们的毒术蛊术也是双绝,他们定然可以解了这寒丝蛊。” “寒丝蛊哪有什么解药?算了,别折腾了。”刘廷此时身体虚弱,出去是万万不可能的了,大抵是想通了,他收起剑,声音弱了许多,“路是我自己选的,这是我合该承受的代价。” “我不信这世上有什么没有解药的东西。”刘兄神色不虞,“再说什么是你自己选的路,随波逐流和无可奈何能一样吗?行了,你就安心在这儿养伤,外面的事情都交给哥,我不会让万灵阁的人找到你。” 刘廷虚弱地坐在椅子上,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哥,你没将茶馆那群人怎么样吧?” “没有。”刘兄为他倒了杯水放在手边,“那时你性命危在旦夕,我急着救你,哪有时间同他们纠缠?不过我扔了个毒镖出去,上面下了剧毒,估计和你交手那个人十有八九是活不成了。” 刘廷惊诧抬眸看他:“死了?” “应该是吧。”刘兄不以为意,拿起茶盏喝了一口,“你怎么忽然关心起那些人了?若不是他们,你这寒丝蛊本不该发作得这般早。” 刘廷握了握剑鞘:“他们也不过是自卫罢了,此事怪不得他们。” “行。”刘兄对方天曜他们没兴趣,道理他也明白,不过是有点迁怒罢了,“你既然关心他们,我便差人去打听打听就是了,你好好养伤,哥今晚还有个差事要办,先走了。” “嗯。” 刘兄往外走了几步,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转过头,恰好对上刘廷的目光。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说:“你平常要做什么我从来不阻拦,也不干涉,但你现在这个样子,出了这个门就是送死,你敢出去,我就把我腿打折。”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 刘廷懵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差点被气笑了。 这是威胁谁呢。又不是他的腿。 呵。 一刻钟之后,他稳稳坐在原地,动都没动一下。 就是那张脸有点臭。 - 第二场笔试,方天曜和朝云之间隔着一个空位,这些日子的头悬梁锥刺股还是有用的,朝云觉得自己下笔如有神助,看到的都是背过的题。 她偶尔蘸墨的时候抬头,会看到方天曜妇低头答题的模样,她原本还以为这种事情老七才是最有指望的那个,没想到最后却是天曜苟到了第二轮。 方天曜好不容易答完一页题,还以为这就算结束了,正当他想要撂下笔的时候,旁边忽然有个小厮提醒:“公子,一共五页题。” 啪嗒。 方天曜手里的毛笔掉在桌面上,表情呆滞。 多少页? 朝云听到动静,扭过头来看他,用眼神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方天曜哪儿敢说自己手累不想写了?赶紧重新捡起笔攥住,然后拨浪鼓一样地摇头:“没有,没事,什么都没发生。” 朝云看了看他,也没觉察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便低下头继续去答题了。 方天曜抻着脖子朝她卷子上看了一眼,刚看一眼,一只手就忽然从天而降挡在了他的眼前,小厮的声音简直是阴魂不散:“这位公子,比赛规则是不能看其他人的试卷的,抄袭要逐出考场的。” “……不看了,不看了。”方天曜收回眼睛,扯唇露出个毫无诚意的笑容,“这样行了吧?” 一口大白牙简直在反光,小厮收回手,点了点头,缩回原地不做声了。 朝云写到了第二页,方天曜翻了一页,重新蘸了蘸墨,略微思考了几秒,便重新落笔写了起来。 - 半柱香后。 所有的试卷都被收了上去。 “第二场笔试结束,请各位参赛者稍作休息,等待名次公布。” 朝云用丝帕擦着手上的墨汁,问道:“天曜,你答得怎么样?” “额……后面不太会。”方天曜挠挠头说道。 “没关系,反正我全答上了。”大概是学霸的自信,朝云心情好了不少,脸上笑容满面,甚至在面对齐端三个人的时候,态度都和之前判若两人,“行了,都把腿放下来吧。现在最重要的是想想后面那关怎么过,这二百两银子就差这么一哆嗦了。” 齐端装模作样地用扇子敲了敲腿,问道:“那些题你都会吗?” 朝云嗯了一声:“我全都背过,好了,以后我就是我们店里的智慧担当了。” 说着,她还傲娇地撇了一眼齐端:“某人可以下岗了。” 齐端:“……” 几个人纷纷笑开。 笔试也是和之前一样发成绩,朝云不出所料是全场唯一一个满分,成功成为本场的优胜者。 “请晋级者宋朝云移步钟萃堂,与其他优胜者一起了解下一轮决赛的规则。” - 朝云一行人在小厮的带领下前往钟萃堂,还未到门口,就有一阵明朗的笑声传入耳畔。 方天曜很快辨别出里面的声音:“那个小矮子在里面。” 程六抬眼看他:“哪个小矮子?” 问完,不等方天曜回答,他自己就反应了过来:“哦,就是谎称自己十六岁那个小孩?” 方天曜:“对啊,就是他。” 朝云抬了抬眼眸,手指勾了勾头发,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齐端迈着步子:“难不成第一轮的晋级者是那个……是他的那群朋友的哪一位?现在的小朋友都这么厉害了吗?” 其实这话也用不着回答,说话的功夫,他们已经拐了个转角,也看全了屋中的几个人。 周小青一群小孩就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钱府对于他们来说,哪儿哪儿都觉得新鲜,贵重瓷器,奢侈装潢,什么地方都想摸一把。 如果不是旁边有丫鬟拦着,恐怕他们都能把这些东西打包带走。 “诶?”周小青在这群孩子里面都算是沉稳的了,也是他最先看到门口的茶馆一行人,“你们也晋级啦?” 周小青噔噔噔跑过来,叉着腰对着方天曜左瞅瞅又看看,一脸怀疑:“到底是你们里面的谁赢了?不会是你吧?” “不是啊。”方天曜按着他的脸把他往后一推,然而自己越过他坐到了椅子上,“小矮子,你挡路了。” 周小青被推得往左偏了两步,却没有倒。茶馆等人纷纷落座,他们身上气质各异,但唯一相像的却是,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些无谓和底气,好像无论在哪里都没有一丝局促和不适,宛如他们才是这里的主人一样。 而这种感觉,全然是来自于方天曜的影响。 周小青气得用鼻孔急促地呼了几口气,却固执地不肯抛弃自己得以炫耀的优势:“第一轮的晋级者是我!怎么样?有没有觉得特别佩服小爷的感觉?” 方天曜正在把玩着红穗,听到这话,抬起头看了看他,一脸疑惑地问:“你打的过我吗?” “……”周小青的脸顿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红,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你,你什么意思?” “很简单啊,”方天曜把剑支在椅子上,眼神认真又似乎带有些挑衅,“我们比比?” 第32章 他这个架势十分唬人,变脸变得有点快,周小青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脚下后退了半步:“比…比什么?” 他身后的那群小伙伴也早就消停下来了,再迟钝再没正形的人都能察觉到情况不太对。他们接二连三地、默默地站到了周小青身后,给他无声的支持。 茶馆几人眼神怪异,隐约嘴角抽动几下,也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屋子里没有人说话,气氛一时间竟变得有些剑拔弩张。 “咳。”齐端以拳掩嘴轻咳了一声。 朝云拿起茶盏,尴尬得脸都要扒到里面了:“老板,我们都是还要脸的。” 第35章 程六挠挠耳根,眼睛在地面上左看看又看看,小声提醒:“这一群小孩,赢了输了传出去都挺丢人的。” “我不!”方天曜手痒的劲儿一上来就又开始执拗起来了,对他们的提醒充耳不闻,伸手对旁边站着的侍女摊开手,四指合并来回晃了两下,语气莫名带着以身就义的豪迈,“拿一副牌九来!” 侍女全然没料到事情会是这种神走向,面色一愣:“什么?” 方天曜哎呀一声,一脸的恨铁不成钢:“牌九啊!当然是牌九啦!我们要玩牌九!” 周小青和他身后那群小伙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弯给搞懵了,一脸茫然地看向方天曜……以及他身边的四个人。 谁知了尘几人齐齐挡着脸,愣是看不见一点神色。 倒霉啊,摊上这种不要脸的老板,他们的半世英明都快毁光了。 方天曜挺直腰板,一脸的理直气壮:“牌九我也没玩过,这也不算欺负小孩啊!” “……” 一屋子人齐齐抽了抽嘴角,无言以对。 一炷香后。 “嘿又是我赢了!小矮个,赶快过来。”方天曜把牌一推,兴高采烈地拿起毛笔朝着周小青招手,一只脚都踩上椅子了。 程六几个人旁边,把牌九放在桌子上,好笑地看着这一幕。 这会儿也没人嫌弃他欺负小孩丢人了。 别问,问就是真香。 真还别说,方天曜这个人活跃气氛还是有一手的,而且对新东西的接受能力强,上手极快,一开始输了几局之后就摸到路数了,往后一直顺风顺水的。 方天曜脸上被画上了两层黑眼圈却根本不在乎,按着周小青的脸在他脑门上添上了王字的最后一笔,然后嘚瑟地打量几眼,面露满意:“挺好挺好。” 周小青恼羞成怒:“好你妹!” 方天曜面色一滞,竟然没有嬉皮笑脸地反损回去,周小青心口一悬,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这么骂是不是有点失礼? 正当他惴惴不安的时候,方天曜忽然扯着面颊做了个鬼脸,嘚瑟得让人想揍他:“我没有妹,略略略。” 周小青一颗心简直像是经历了山路十八弯一样,方天曜这个反应让他一时失去了调动脸部肌肉的能力,因此,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呵呵两声。然后下一秒,抄起旁边的凳子就要往他身上抡。 “方天曜!” 方天曜左右乱窜,把一屋子人都搅得人仰马翻,而他本人还有闲暇扭头去招惹对方:“叫哥,叫什么大名。” 周小青更气了,脚下都挪动得快了不少,表情像是想要把方天曜大卸八块:“我叫你个头!” 他们闹得极欢,欢快的气氛感染了屋子里的其他人。一时间,钟萃堂里响起一阵又一阵杠铃般的笑声。 闹着闹着,齐端忽然侧了侧耳,像是在仔细辨认什么声音。 程六比他察觉得更早一些,解释道:“没事,应该是第三轮的晋级者来了。” 齐端侧过头,两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目光,然后点点头,示意他知道了。 果不其然,过了半分钟,小厮领着人来到了门前:“钟萃堂到了,公子在这里等——” 小厮一边说话一边抬头看向屋子里,可当他的视线触及到屋子里桌仰椅翻得一片狼藉时,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原本抬着腿的动作也僵在了半空中,脸上出了呆滞之外还混着那么一丝不可置信。 他们钱家这是遭打劫了吗? 方天曜正维持着钻进桌子底的动作,屋里屋外就像是时间被静止了一样,他也没有再继续钻,因此就比较尴尬地停在了现在这个姿势上。 心虚还要脸的人反应大概是最快的,齐端站起身的一刹那,程六拎着方天曜的腰带把他从桌子下面拽了出来,然后一把按在了椅子上坐下。朝云动作极快地收起了桌面上的牌九,了尘在桌子下踢了几脚,原本被撞得歪歪斜斜的椅子转眼间就恢复了整齐。 总之眨眼的功夫,茶馆几人周围就变成了一派安宁的模样。 好像刚刚闹起来没他们份一样。 周围的人叹为观止,不要脸,这太不要脸了。 齐端站起身,若无其事地微笑:“这第三位晋级者应当是我们前几日见过的吧?一面之缘。” 朝云没反应过来:“谁?” 话音刚落,一只黑靴头从小厮身后迈出来,众人的目光几乎都聚焦在上面,青色衣袍初初露出来,紧接着,那人的脸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刀削的脸庞,深邃而灵气十足的眼神,以及额前那几缕凌乱的头发,一瞬间唤醒了茶馆众人的记忆,除了了尘。 青衫男子怀里依旧抱着那只小橘猫,先是朝小厮颔了下首,语气温和:“多谢带路。” 然后自顾自迈进门槛,和方天曜等人打招呼:“看来我与各位颇为有缘,在下谢衡,见过诸位少侠。” 齐端拱手回礼:“齐端,有礼。” 朝云几乎在他刚开口的时候就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前所未有:“谢公子,我叫宋朝云。” 她脸上笑容灿烂……不,应该称之为殷勤,态度好到匪夷所思,不熟悉她的人可能看不出什么不对劲来,但是程六他们都咽了咽口水,朝云一定有所图谋,她什么时候待人这般热情客气过? 普通人初次见面不给上毒就已经算好的了,更别说现在这样了。 四个人对视几眼,眼里都默契地写着两个字:有诈。 谁知道这动作被朝云注意到,她立马变脸:“看什么呢?” 方天曜被吓得差点被口水呛到,捂着嗓子咳了好几下。 程六先是一脸茫然,不知道现在到底要做什么,好在他反应还算快,看看朝云又看看谢衡,脑回路忽然就通了,赶紧站起身,握着刀抱了抱拳:“在下程六,见过谢公子。” 了尘也恍然大悟,起身合掌:“小僧了尘。” 方天曜又像提线木偶一样被程六拎起来,顶着朝云的死亡凝视抱拳:“我叫方天曜!” 朝云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看向谢衡:“请坐。” 谢衡顺着她的意思坐下:“多谢朝云姑娘。” 朝云笑呵呵地坐下:“小事小事。” 周小青那一群小伙伴神色犹疑,只排排坐在长椅上,默默地看着屋子里的这一群人。 没过五分钟吧,阿峰就过来了,他没什么情绪地扫了一遍屋子里的人,然后收回目光,面无表情:“三位晋级者进行抽签,三日后进行下一轮。” 一个丫鬟拿着一个盒子从他身后走过来,就近停在了朝云面前。 阿峰的声音仍然在响起:“抽签的顺序就是下一轮进行竞赛的顺序,不能随意更改。” 朝云垂眸思考片刻,便伸手从盒子里抓了一下,打开手掌一看,摊在手心里的是一张纸条。 齐端和了尘一左一右看着她缓缓把纸条展开,上面的字也完全显现出来:一号。 一号,有利有弊。 朝云轻轻抿了下唇,神色莫测。 如果她是三号,那么在她前面的两个人一旦说服了那位小少爷,她就一丁点机会都没有了。 但如果她是一号,那她失败了也许会变成周小青和谢衡的经验值。 她思考的功夫,周小青和谢衡也抽完了签,谢衡是第二个,周小青殿后。 阿峰:“抽签结果已经公布,三日后的辰时,还望三位准时抵达。” 这就完了? 众人面面相觑。 是可以回去吃饭了吗? 正当一屋子人各怀小心思的时候,朝云忽然出声,看着谢衡微笑:“谢公子,江湖上有句话叫相逢即是有缘,而我们与谢公子已经相逢两次了,想必可以算是极为有缘了吧?不如公子便来我们茶馆作客吧,大家交个朋友,对吧?” 朝云这个举动,可太迷了,把了尘他们几个都给搞的晕头转向的。 唯独齐端一个动作缓慢地捏着扇骨,目光在朝云和谢衡两人之间转了转,若有所思。 大概是嫌场面不够让人蒙圈吧,朝云热情地把周小青也叫来了:“周……小青,你和你的朋友们也一起来吧,我请客。” 就这样,一群人被招呼着一头雾水地离开钟萃堂。 方天曜挠挠头,亦步亦趋跟在大部队后面,走到门口时,友好地朝站在门边的阿峰笑笑,然后抬脚想要离开。 然而还没跨过门槛,一把刀忽然不打一声招呼拦在他身前。 笔直而犀利,就如同他的主人一样,妄图以沉默来鸣鼓宣战。 作者有话说: 可能确实是要说明一下,聚众赌博不可取,文里没有赌钱,他们只是在玩,年纪小的朋友不要被误导。 第33章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出一段距离,朝云热情洋溢地和谢衡聊天,聊的范围都快把天南地北宇宙洪荒囊括其中了。 齐端在一旁默默跟着,一双眼睛就没离开过谢衡怀里的小橘猫,大约是炙热的视线过于有存在感,小橘猫抬起头看他,猝不及防对视了一眼,小心翼翼地从谢衡怀里探出头,弱弱地喵呜一声,小奶音简直萌翻了。 第36章 齐端深吸了口气,死死按住自己控制不住的双手,冷静,冷静,这猫是人家谢衡的,直接上手抱有失礼数。 小橘猫又把脑袋往外探了探,大概是动作幅度比刚刚大了不少,因此连原本专心和朝云说话的谢衡都注意到了,他转过头,恰好看到齐端冒光的眼睛,微愣。 齐端没料到他会突然转过头,表情还没来得及调整,骤然被看了个全,整张脸上都写着猝不及防四个大字。 “……” 话不多说,一时之间不免有些尴尬就是了。 “咳…”齐端虚虚握拳掩在嘴边,故作冷静地轻咳了一声,然后直起身,又变回了之前的公子模样。 谢衡轻笑,坦然地将怀里的猫递给对方:“看得出来,齐公子也是心善之人。” 齐端没立刻伸出手,刚刚想要得眼睛都直冒光,这会儿对方把猫主动递给他他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接了:“君子不夺人所好,在下只是看看而已。” 谢衡但笑不语,小猫在他的手上喵呜喵呜地叫,齐端犹疑两秒,终究还是没能悬崖勒马:“多谢谢公子,那在下暂时照料它一会儿。” “齐公子若是真心喜欢,把银子交给你养也是可以的,刚好我四处漂泊,居无定所,它跟着我也是吃苦。” 齐端的底线还在,对方虽是这么说,但把这话当真就是他的问题了。因此,齐端只是客气地推辞两句便不再提了:“它的名字是叫银子吗?” 谢衡点点头:“正是。” 齐端点点头,颠了颠怀里的小奶猫:“银子…” 这名字,可比家里那两只猴子名好听多了。 此时此刻,被吐槽起名废的方天曜还没走出门口呢。 方天曜顿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挡在身前的刀,转过头看向门边的人。 “你拦我干嘛?” 阿峰目光冷峻:“再比一次。” 方天曜思考了好一会儿,然后一脸不解地看着他:“这有必要比吗?以你半个月之前的实力,根本不可能这么快赶上我吧?” “结果早就注定的事情,还有必要尝试吗?” 听了他的话,阿峰目光更冷了,刀鞘拦在方天曜的脖颈前,一字一顿地说:“这与你无关,你只需要回答,比,还是不比?” 方天曜本来想摇头的,他不喜欢打比自己弱的人,但当他抬起眼,触及阿峰执拗而坚定的目光时,已经抵达嘴边的话却改头换面了。 “比。” 茶馆一行人已经走出钱府有一段距离了,了尘仍然频频回头,想看看方天曜与没有跟上来。他回头的频率越来越高,程六看不过眼,提起刀,用刀鞘把他的脑袋推着转了回来:“不必担心,他心里有数的。” 了尘面露担忧:“我担心方施主意气用事,万一被他人哄骗闯了祸……” “不会吧?”程六惊得眼睛都快睁圆了,“你不会真得以为方天曜是个傻白甜吧?” 了尘缓缓看向他,眼里十分明显地写着:难道不是吗? “……”程六反手拍了拍他的胸口,怜悯地问道,“还疼吗?” 那是朝云先前锤上去的地方。 了尘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还好…” “唉,疼也正常。”程六叹了口气,又无奈地摇摇头,然后便扬长而去,留下了尘一个人在原地,一会儿摸摸脑袋,一会儿摸摸胸口,百思不得其解。 钱府,练武场。 练武台原本是钱老爷为阿峰等人准备专门用来精进武功的地方。这些人里,属阿峰武功最高,平日里也稳重,遇事从不慌张,这也就导致这兄弟几人对阿峰的绝对推崇。往日里,阿峰若是与谁切磋,必定是胜的那一方,刀法若是有所精进,打败对手的速度便会快上不少。 因此,练武场时常会传出一阵“哇哦”“天啊”“地啊”的惊呼声,然而今日,场上的胜负明明已经分明,却没有一丝声音传出。 事实上,钱府里的那几个护卫现在已经光顾着目瞪口呆,全然忘记此时应该有惊叹声的事了。 这……这人到底是什么恐怖的水平啊?五招!他只用了五招就把大哥给赢了! 太可怕了,明明半月之前他的实力还没有这么强,区区半个月,仅仅半个月!这个人居然在大哥日夜练习的半个月之后打败了他!而且比之前更容易,速度更快! 这个人,无论是从潜力还是从实力来看,都是极难匹敌的存在,更别说是超越了。 这太难了。 擂台边上,阿峰单膝跪在地上,右手握着刀撑着,以免自己撑不住倒在地上。区区五招,阿峰的肩膀处衣料便已经被划出了口子,血迹淙淙往外淌,很快便将他身上的衣服浸得颜色更深了。除此之外,他的腿上和胸腹部也受了伤。伤口不深,能看出对方很有分寸。 伤口倒是不疼,但他面色看起来有些灰败,瞳孔中满是不信。 不可能啊,他怎么会输得这么快呢? 五招内,三处伤。这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对方在实力上的绝对压制,意味着对方有轻松取他性命的能力,意味他钱峰……根本不堪一击。 哪怕他已经为这场比试日夜奋进整整半个月。 他背对着方天曜,陷入了无穷无尽的自我挣扎中。方天曜则是甩了甩剑身上的血迹,挠了挠头,说:“我师父说在对别人的事情指手画脚之前要得到对方的允许,我现在就有话想说,你让我说吗?” 钱峰一动不动,就像没有听见一样。 方天曜纠结地挠了挠手背,红穗跟着在空中来回摇晃:“那个……你天赋其实不差的,就是遇见了我。” 最后半句话,方天曜说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这种听上去就很自吹自擂的话他说得就很心虚,而且也很欠揍。 果然,想揍他的人立刻站出来了。 “你说什么呢?!” 方天曜循声望去,一个身材瘦弱的男子猛地将手里的缨枪戳在地上,面色愤怒:“我大哥也是你能说的?呸!不就是赢了两次吗?有什么可得意的?” 方天曜无辜:“我没得意啊。” “那你说的那是什么话?”又有人陆续开口指责他,甚至还有人想要不服输地上来和他单挑,都快把方天曜给整懵了。 “不是,我说的是实话啊。再说切磋比试,输赢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不应该陷进去走不出来吧?” 他现在说什么都无所谓了,钱峰已经成为那种丧颓的状态了,台下的几个人纷纷不满,根本听不进去他的解释,甚至于说着说着,光动嘴已经满足不了他们了,一个个的撸撸袖子就想要上台和他打,方天曜有口难辩。 场面一时喧闹不已。 直到一道低沉的呵斥声响起—— “行了。” 几个人才不情不愿地安静下来。 方天曜抱着寒水剑,现在他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 钱峰动作缓慢地站起来,肩上的血迹仍然在扩大范围。他转过身,看向比试前后情绪毫无变化的方天曜,几秒之后,才缓缓开口:“今日多谢阁下应承,叨扰阁下良久,在下会差人将阁下送回家,若有冒犯之处,还望阁下见谅。” 这态度前后变化太大,方天曜更觉得毛骨悚然了,抱着剑连连摇头:“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说完,还真的一溜烟就跑了,头都不回一下,生怕有人在后面追上他一样。 钱峰面无表情,视线扫过众人担忧的目光,淡淡地说了句:“今日先散了吧。” 众人忧虑:“大哥!” 然而他们只能看着钱峰拖着萧瑟的背影缓缓离开。 今朝茶馆。 程六拿着钥匙开门,身后十几个人叽叽喳喳地聊个不停,一路上浩浩荡荡的,声音就没断过。 门上之前贴的招聘告示到现在还没揭下来,上面的字依旧清晰醒目。 锁开了,程六把门推开,站在了旁边,门外的人依次走进来。 程六注意到,谢衡在抬脚迈过门槛的时候,目光似是不经意地在那张告示上停留了一瞬,不过也并未多在意,很快便收回了目光。 晚上,是茶馆今日最热闹的时候。 了尘做了整整一大桌子菜,茶馆五个人,谢衡,还有周小青那一群人,围坐在长桌边上,推杯换盏,气氛十分融洽。 “来,”齐端把猫放在一旁,站起身,端起酒杯,看向谢衡说,“谢公子,在下敬你,祝阁下今日在我们茶馆玩得开心,若是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谢公子海涵。” 说完,齐端便干脆利落地把酒喝了个干净。谢衡没能来得及制止,虽是站了起来,面上却难得有些犹疑:“…齐公子的好意,谢某心领了,但这酒……谢某身有顽疾,不宜饮酒。” 齐端有些惊讶:“不宜饮酒?” 第34章 这不能喝酒…… 齐端先是有些惊讶,然后看向朝云,极轻地挑了下眉,意味不明。 第37章 朝云觑他一眼,直接将谢衡面前的酒壶拿得远了些,转头笑得热情:“不能喝酒也没关系,以茶代酒也是一样的。” 说完,她又轻飘飘地朝齐端递上一眼。被示意的人立刻反应过来,手脚利落地给他倒了杯茶水:“没错没错,以茶代酒也是一样的。” 朝云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重新和谢衡搭起话来:“谢公子,你是外地人吧?” 谢衡饮了杯茶,淡笑:“是,朝云姑娘。” 朝云哦了声:“那你是特地来参加钱府举办的这个竞赛的?” 谢衡略微迟疑了一下:“钱府盛事,远近闻名。不过在下惭愧,最重要的是,在下行走在江湖,已有许多日囊中羞涩了。” 朝云状似恍然大悟:“理解理解,那这样吧,谢公子,我们现在也算是有了一顿饭的交情了,下一轮比试开始之前的这几日,你就在我们茶馆住下,怎么样?” 齐端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右手在扇骨上一点点捏过去,眼里忽然闪过一丝迟来的了然,但他面上不动神色,眼睑半垂着,将那么一丁点想法悉数掩了下去。 谢衡一开始是想要推辞婉拒的,但无奈朝云态度十分热情,再三提出留他住下的提议,到了后来,谢衡便也应下了。 方天曜原本拿着酒碗就想去找周小青玩行酒令的,结果还没等绕过去,就被程六拽了回来:“你干什么去?” 方天曜一脸茫然地捧着碗:“我去找小矮个玩啊。” 没想到程六早就等着他这句话呢,话音没等落地回答就被甩上来了:“他们不能喝酒。” 方天曜不解:“为什么?” 即便是这种轻松的环境中,程六依旧腰脊挺直,和他腰间那把刀一模一样:“他们几个才十三四岁,在城中有家有父母,这么晚还不送他们回家已是我们的不是了,切不可再让他们碰酒了。” 方天曜挠挠耳根,一脸难言地指了指他身后:“那个…你好像说晚了。” “他们已经喝了。” 程六愣了愣,回身看过去。 那一群还没认清脸的熊孩子们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拿了一壶烈酒分着喝了起来。看那样子应该是第一次尝试,这会儿有几个红着脸醉倒在桌上了。 周小青看起来已经意识不清了,捧着碗,双眼迷离地咯咯笑。程六无语,反手把方天曜扒拉到一边去:“这群小崽子怎么这么麻烦,一个个的都喝得神志不清还怎么回家?” 方天曜咕咚咕咚喝了两口酒,意犹未尽地擦擦嘴:“不回了呗,就让他们在这儿睡。” 程六忽然回头瞥向他:“后院哪有他们睡的地方?怎么?你要把你的床让给他们?” “不啊。”方天曜吭哧吭哧啃着鸡爪,不假思索地说,“就让他们睡大堂呗。” 说着,他还跺跺脚,强调道:“就这。” 程六的目光活像在看个白痴:“那明天他们的父母找上门来怎么办?” 方天曜扔掉骨头,看似思考了一下:“王伯上次好像说他是东街的来着?” 王伯是城中负责打更的,性格和蔼可亲,同各个商户的关系都不错,最关键的,是他几乎熟悉城里各家各户的人。 程六叹服,背对着他竖了竖大拇指。 这智商,以后谁再敢说他是傻白甜程六第一个不同意。 了尘今日也喝了几碗酒,但好在还没有失去意识:“他干什么去了?” “找王伯去了,”方天曜把他伸出去的手掰回来,拿自己的碗碰了碰他的碗,“来来来,一起玩行酒令。” 十几个人围在一张桌子旁吃吃喝喝玩玩,散漫而无序,朝云孜孜不倦的劝酒声,齐端被酒润色过的嗓子哄起猫时的低沉声,周小青咯咯的笑声,还有两个带醉不醉的小孩扯着嗓子唱歌的声音。 “五魁首六六顺啊!七个巧八匹马啊!” 了尘一拍桌子,指着酒壶吆喝着喝喝喝。 方天曜酒劲上头,拎着一壶刚打开的酒,翻个个就直接往嘴里倒。清凉的酒水像瀑布一样洒下来,了尘在旁边配合得击掌喝彩。 此时此刻,街上的店铺大部分已经关门,黑漆漆的街上只有转角茶馆这一家仍亮着光,暖黄色的烛光从门窗透出来,混杂在一起的畅快笑声响彻在街上,少年意气风发,像极了嬉笑怒骂尽随意,快意恩仇皆自由的江湖。 江湖人,既能顶天立地,亦能来去如风。 所做之事,皆从本心。 - 程六来去不过一刻钟,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大堂里歪歪斜斜倒在桌子腿旁边和桌底的小孩们,周小青和方天曜都已经倒了仍旧紧紧抱着酒壶不撒手。 齐端抱着猫倚着椅子昏睡过去,面色安稳闲适;朝云和了尘也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毫无醒来的预兆。 桌上杯盘狼藉。刚刚围着桌子疯玩的一群人,现下只剩下谢衡一人敛袖坐在原位,目光清醒地看着他。 视线相触,程六稍稍颔首:“劳烦谢公子随我去客房。” 谢衡挑了下眉,看起来竟有些轻佻风流的意思:“适才我说的不过是推托之词罢了,程少侠还要莫要当真得为好。” “……” 程六沉默片刻,背脊笔直,站如松柏,说出的话却莫名带着一股不可触碰的威严。 “我们茶馆里从无推托之词一说。”程六握着刀,抬眼,“何况谢公子已经应下此事,若是今夜谢公子离开,在下实在有明日之忧。” 程六嘴上说得十分客气,礼数周全,然而话里话外都充满坚决的意味,不容他人拒绝。 谢衡与他对视良久,直到程六恍惚以为对方就快要透过他的眼睛将他剥丝抽茧地分析开来时,谢衡终于收回了目光,站起身,缓声道:“有劳。” 程六点点头,将他带去后院。 这院子里原本有两个杂货间,前段时间他们闲来无事,便把这两间房收拾了一下,为了以防万一,便将其中一件杂货间改成了客房。 此时程六便将谢衡带去了这里。推开门,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程六侧身让他过去:“就是这里了,谢公子早些休息,今日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谢衡将屋子里简单的设置扫了一圈,语气淡淡地:“程少侠,在下可以冒昧地问一个问题吗?” 程六点了下头、 谢衡往里走了几步:“听口音,程少侠应该是国都的人吧?来到朔州城多久了?有三个月吗?” 程六:“谢公子想问什么,直言即可,不必如此迂回。” 谢衡轻笑了一声,转过身来看他:“程少侠不必紧张,在下只是觉得这家店很……独特。我从未见过几个身手轻功都这般出众的年轻人聚在一起,在这样的小城,开着这样的一家店。最令我疑惑的一点是,你们五人来自四面八方,过往、经历、气质皆大不相同,但却丝毫没有隔阂。甚至每一个人似乎都在默契地遵守着一些不曾明说的约定。” 柔和的月光照进屋子里,将谢衡衣衫下摆缓缓镀上一层银光,美轮美奂。 他的声音缓而轻,像是在将一些美好的事情娓娓道来一样,沉静却引人入胜。 “你们五个人,每一个看起来都不像是能够屈居人下的人物,如今却都将那位方少侠视为领头人,而且心悦诚服。面对外人,礼数周全而霸道,各个都拿自己当做主人家。” “程少侠,实不相瞒,”谢衡说,“我刚刚在席上想了许久,也没能想清楚这是为什么。我只是想问问,你们五人聚在一起,应当还未超过三个月吧?为何竟能如此默契,如同一人?” 在对方的注视下,程六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握着刀鞘的手却无声收紧了一些。 半日。 仅仅相处半日,这个谢衡竟然把他们几个分析到了这种程度,此人的洞察力和心机深不可测,若是为敌,定是极大的祸患。 程六沉默了许久,喉咙轻滚了一下,才开口说了一句话,令谢衡神色怔愣了许久。 程六敛眉离开。 其实今日于谢衡而言,已是耗神非常,那些题他也看了许久,今日才勉强拿了第三场的晋级名额。刚刚那场宴会,朝云的过度热情更是令他无力招架,他不光掩藏住自己想要接近她的意图,又要提防着齐端那几个人察觉到异常,属实辛苦。 然而即便这般劳累,谢衡躺在床上,却依旧无法入睡。 程六来回将人搬回屋子里的声音他听得清清楚楚,双手交叠枕在后脑处,望着窗外的星空,谢衡心底竟然难得地生出了几分安稳来。 在这样一个活在江湖众人眼里、外患重重的茶馆里。 一阵顶风的声音响起,谢衡不必看也知道,是程六跃上了屋顶,就如他刚刚所说的那样,这几个人之间,总有一种不曾宣之于口的默契。 有人放心喝得烂醉,有人安心酣睡,有人默默守护。 不必担心意识不清时身后有刀,也不必担心醉酒醒来时竹篮打水。 第38章 这是信任,是默契,是有些人一生难求的运气。 无边无际的,程六刚刚说的话再次在他脑海里响起。 “人以群分,不过因缘际会。” 第35章 次日。 昨日醉酒的后遗症就是今天集体起晚。外面都日上三竿了屋子里的人还七横八拐地睡得正香。 阳光洒在方天曜的脸上,他挠挠脸,又咂咂嘴,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半边身体腾空的后果就是他惊吓得瞬间睁开了眼睛。齐端怀里的猫早就醒了,不知道什么挣脱了他的怀抱蹿到了外面的树旁,一脸好奇地围着树转圈,脑袋抻得可老长,可惜就是看不到树叶里面。 经过刚刚这么一吓,方天曜也清醒地差不多了。只是一张脸有点臭——不是自然醒,心情总归好不起来。 他张大口打了个哈欠,然后把外套套上,随随便便打了个结就昏昏沉沉地出了门。 到了院子里,大灰二灰从树上朝他蹭蹭蹿过来,方天曜伸出手,每只猴抓着他一条胳膊,动作灵巧地站了上来。一只坐在他的肩膀上吼吼叫,另一只则拿他的胳膊当树干来回荡。 那只猫,谢银子,也跟着围着他来来回回地转圈,呜喵呜喵的叫声响个不停,好像快要被好奇心急坏了。 “哈欠……啊。”方天曜拍了拍哈欠,眼睛都有点睁不开,整个人懒洋洋的,“早上好早上好,你们今天怎么醒这么早啊,吃饭了没有?吃过了啊,那我也要去吃饭了。” 方天曜闭着眼睛又打了个哈欠,拍了拍猴子的后脑勺,大灰二灰就蹭蹭下去了。 银子围着他转了半天,方天曜连看都没看见,直接大迈步越了过去。衣摆在空中甩过,还把银子那小不点给扒拉得在地上滚了一圈才停下来。 银子灰头土脸地晃晃脑袋,没叫也没哭,扭头就去追着大灰二灰跑了,毫无小姑娘的娇气。 方天曜走进大堂的时候,饭菜还没摆出来,程六正在擦桌子,了尘坐在椅子上串佛珠,他旁边的首饰盒毫无戒心地敞开着。 “诶——”方天曜好奇心上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开始摆弄首饰盒。一会儿扒拉扒拉胭脂盒,一会儿捅咕捅咕簪子耳饰,很快就把朝云的首饰盒翻了个底朝天。 “这是什么?这是干什么用的?” 方天曜第一次接触女儿家上妆的东西,两只眼睛里是大写的好奇。再加上手也不老实,一个劲儿想往自己脸上招呼。 了尘手里的佛珠才串一半,注意力就不自觉移到他身上了。 “那个应该是胭脂。” “胭脂?”方天曜低头嗅了嗅,一无所知,“这是干什么用的?有股香味。” 他意图直接上手挖一块下来,了尘看不下去,赶紧放下佛珠去拦他:“这不是这么用的,一共就那么一小块,你抠下来基本就没了。” 方天曜皱了皱脸:“那怎么弄?” 了尘叹了口气,刚想要上手帮他,方天曜忽然侧头看他,面无表情:“你为什么还不去做饭?” “……”了尘扶住桌子,差点被他这突然变脸吓得灵魂出窍,“我已经准备好了,但是老七他们还没起,我打算等大家起来再开饭。” 方天曜耸耸鼻子:“好吧。” 说完,又开始捅咕手里的胭脂。 了尘接过来,学着从前他在寺里偶尔见到的那些达官贵人的家眷伸出手指蘸了蘸,然后看想他:“你要涂吗?” 方天曜立刻把脸凑上前:“涂。” 了尘煞有介事地在他脸颊上抹了两下,然后拍匀。只是可能他拍的手法没有那么正确,导致方天曜的脸立刻就出现了猴屁股的效果。 “涂完了?”方天曜伸手去打开镜子,“我看看。” 啪! 了尘立刻把镜子拍了下去,方天曜眼睁睁看着它从手里滑出去,整个人都懵了:“你干什么啊?” “嗯?我就是…就是…”了尘目光飘忽两下,视线偶然划过匣子里的口脂,眼睛立刻就是一亮,声音突然就有底气了,“我以前见寺里的女施主上妆都是上全妆的,人家都是上完妆才照镜子的,你看你,你才涂了个胭脂,这么急着照镜子干什么?来来,我帮你涂口脂… “这个铜黛吧,好像是这么用的?” “这个簪子……朝云好像是直接插在 头发里的?” “……” 朝云拿着砚台刚迈进门,一眼就逮住两人在她梳妆镜前偷偷摸摸琢磨什么的样子。 “你们干什么呢?”朝云一开始没想到他们在做什么,很快移开目光,将砚台放在账台上。 然后才朝桌子走过去。 快要落座的时候,方天曜突然转过头,顶着一张猴屁股一样惨烈的脸,满怀期待地问: “朝云,我这样好看吗?” 问这话的时候,头上还歪歪斜斜地顶着个蝴蝶簪子,她的珍珠耳坠被勾在耳朵旁的头发上,方天曜嘚瑟地晃晃头,那珍珠也就跟着晃几下。 “哎呀我去!” 朝云差点一个踉跄,直接滑坐在地上。一声惊呼脱口而出,她都快想骂人了。 这都是什么东西? 朝云心有余悸地扶住桌子,看看方天曜那张脸,胸腔剧烈地鼓了鼓,然后目光稍移,落在了尘的脸上。 还好,了尘的脸还干干净净的,不然她真得会忍不住把这两人蹬出门外的。 看到她这样的神色,了尘就知道她这是不打算追究了,于是顿时放松不少。 然而下一秒,朝云就上前按住了两人的脑袋。 “嗯?” 两人同时抬头看她,一脸茫然,还没等他们张口问什么,朝云便毫不犹豫地往中间一推—— 咚! 两颗脑袋猝不及防地相撞,发出一声敲西瓜一样清脆的声音。 与之伴随响起的,是两声凄惨的叫声。 “啊!好痛好痛!” 方天曜和了尘捂着脑袋惨叫着,差点觉得自己要直接升天。 朝云拍了拍手,咬牙切齿地说:“还知道疼是吧?疼就赶快把我的珍珠耳坠摘下来,这是我最后的存货了,你要是把这个给我弄丢了你就去把自己卖了还我的债吧。” 方天曜噢了一声,毫无章法地把耳坠从头发丝上扯下来。 “还有!”朝云没什么好气地说,“把脸擦了,立刻,别再用这猴屁股侮辱我的眼睛了。” 这下方天曜彻底泄气了:“难道不好看吗?但是这不就是这么画的吗?” 了尘倒是对自己画出来的水平心里有数,故而此时一声不吭。 朝云已经不想看了:“擦了,立刻。” 程六刚好从他们身后路过,听到这里,十分有眼色地递上手里的湿毛巾。 方天曜接过,首次尝试化妆便以失败告捷让他心情十分沮丧:“上妆好难呜呜。” 谢衡甫一进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朝云小心翼翼地将珍珠耳坠收进妆匣,了尘见了,忽然问:“朝云,这个珍珠很值钱吗?” “当然了。”朝云不假思索,“这可是我从天下第一豪商苗子手里赚来的,成色极好,全天下一共也就这么三颗,只可惜另外一颗更大的被人抢走弄丢了,到现在也没找到。” 了尘眼神恐惧地看了方天曜一眼,显然是想起了什么。 只可惜,他这是抛媚眼给瞎子看,方天曜完全没get到他的意思,反而在用力用湿毛巾蹭着脸的时候抬起头,注意到了倚在门边的谢衡。 “诶,你起来啦?” 谢衡轻笑,颔首。 齐端睡眼惺忪地从他身旁走过来,路过他的时候随口打了个招呼:“谢公子早。” 谢衡点点头:“早。” 了尘和程六也朝他打了个招呼。 “既然大家都起床了,那我去准备一下,该吃饭了。” 朝云仍旧是最热情的那一个,一见到谢衡,立刻就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上前:“你起来啦谢公子?来这边坐,我给你倒杯茶啊。昨晚睡得怎么样?真是不好意思,我昨天喝醉了,程六有没有好好招待你?没有的话你就尽管和我说,我来教他。” 谢衡轻松地笑笑,被拉着坐在椅子上,比起昨晚,现在的他坐得松散不少,整个人多了一股之前没有露出来的慵懒和……吊儿郎当。 “朝云姑娘过虑了,程少侠十分周到,令在下感觉宾至如归。” “那就好。”朝云看起来还算满意。 方天曜一张脸蹭得花里胡哨的,扭头让齐端看:“干净了吗?” 齐端指指鼻子,又指指额头,方天曜又哼哧哼哧使劲擦去了。 程六和了尘一起往桌子上端菜,朝云为谢衡倒了杯茶,然后眸光流转,缓缓落在了打哈欠的齐端脸上。 “啊……”齐端捂着嘴的手一顿,半秒后,会意,立即站起身往厨房跑,“我这就去帮忙。” 脑袋上的痛感还在,方天曜这辈子就没这么自觉过,脸还没蹭干净呢就急急忙忙往厨房跑:“我我我也去。” 第39章 朝云满意地收回目光。 看到这一幕,谢衡忽然缓缓笑开,眼中情绪翻滚,然后悉数归于平静。似乎是做出了什么决定一样。 吵吵闹闹而不失欢笑,推推搡搡而不生嫌隙,这种日子,真真满是人间烟火气啊。 第36章 三天时间对于茶馆的这群人来说,过得再快不过了。喝喝茶,聊聊天,一个白天就过去了;玩玩牌,吃个夜宵,一个晚上也就过去了。 到了约定好的那一天,六个人围在桌子旁吃早饭,朝云比之前安静了不止一星半点,只默默地喝粥,一句话都不说。 她的态度突然回归正常,程六他们还有点不太习惯。 几人暗搓搓地对视。 了尘:我觉得朝云施主有点不对劲。 程六:她是要比赛了才想起来这几天热情相待的人是和她抢二百两银子的人吗? 齐端舀了一勺粥放进嘴里,神色淡定:你也不想想,银子的事情她能忘吗? 两人不假思索地摇头:不能不能。 那不就得了。 三人交流一波下来,方天曜还在埋头哼哧哼哧地吃饭,全程连头都没抬一下。 不得不说,了尘做的饭确实好吃,而且日日不重样。 谢衡在这儿待了三天,感觉就要被了尘的大勺砸得在这里落地生根,一点都不愿意走了。 风卷残云之后,谢衡放下筷子,拿着帕子擦了擦嘴角。 眼见着六个人都吃完了饭,齐端道:“我们这就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好。” 众人纷纷站起身往门口走,了尘看了一眼桌上的杯盘狼藉,迟疑了一下。 程六和方天曜一左一右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往外带。 “走走走,回来再收拾也不迟。” “对,朝云的二百两银子最重要。” 他们刚走两步,就看到最先走到门口的谢衡忽然躬起了身体,双手捂着腹部滑坐下去,光看背影便知道他此时必定痛苦不堪。 齐端走在他身边,见到谢衡突然这样,连忙伸手扶住他:“谢公子?” 了尘也反应很快地上前:“这是怎么了?腹痛吗?是刚刚吃了什么的原因吗?” 朝云站在门的另一边,一脸平静地看着一群人围着谢衡问东问西的场景,丝毫没有意外的神色。 没有人注意到她。 谢衡额上渗出冷汗:“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忽然就觉得腹痛难忍…” 齐端拉他起来的动作忽然顿住,抬眸看向朝云,眼底划过一丝“原来如此”的了然。 了尘注意到他的动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朝云站在那儿的时候,他忽然就反应过来了。 这几日朝云的反常突然就有了解释。 了尘收回目光:“谢公子,你先回房间休息一下吧,身体更重要一些。” “嘶…”谢衡一张脸拧成了一团,痛苦地摆了摆手,咬牙问,“茅厕在哪儿?” 了尘眼里没有一丝惊讶,正想上手扶他去找,谁知道齐端忽然说:“我带谢公子去茅厕,你们陪朝云去钱府吧,谢公子感觉好点了我就带他赶上。” 呼之欲出的感觉已经让谢衡无暇顾及这些事了,天大地大,生理反应最大。 “对,你们快去吧。”谢衡紧紧抓着齐端的手臂,说话都费力,“快,齐公子,快带我去茅房!” 齐端点点头:“好。” 现在也只能这样了,没办法。 朝云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方天曜和程六一头雾水地跟上。 了尘追上去,没管住自己的嘴:“朝云施主,你这样做是不对的。” 朝云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哪儿不对了?” 了尘执着:“人家万一很需要这笔银子呢?” 朝云:“我也需要银子。” 了尘顿了两秒,没反应过来:“万一人家身体出问题了怎么办?” 朝云不为所动:“我下得是巴豆。” “……”了尘大脑再次空白,“但是…谢公子一看就身体羸弱,万一你下的药量让他更虚弱了怎么办?” 朝云哦了一声:“那我下次少下一点。” 了尘一脸同意地点点头:“嗯。” 程六和方天曜跟在后面,两双眼睛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之前好歹还智商间歇性在线,现在好了,彻底掉线了,三言两语就被忽悠回来了。” “之前和尚的话也没这么多,现在我觉得他一天说得话都快比我们几个加一起说得都多了。” “可能是前些天去打铁铺做工把脑袋给砸了吧。” “??” “他去打铁铺干什么?还是为了赎回齐端那个发簪?” “嗯,之前咱们凑的钱不够。”程六说,“齐端那发簪用的是上等玉,成色极好,朝云把手里的闲银拿出来都还赎不起。” 方天曜不理解的是:“那齐端把当回来的银子花哪儿去了?” 他现在身上可是没什么钱,不是藏私,是真的没钱,一身空荡荡的那种。 程六:“不知道,左右是要帮他把东西赎回来的,等朝云比完赛我们也得想办法去赚点银子,和尚一个人不知道要赚到什么时候去。” “好啊。” 想到这里,程六稍微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招到说书人,茶馆总这样关门不行的。” 他在这儿愁着茶馆生计,方天曜则是半点都不担心。 车到山前必有路简直是他的人生信条,自然不会为这些事情过度担心。 后院里。 齐端坐在青石板上撸着猫,一派惬意。反观从茅房出来看起来像是虚脱一样的谢衡,哪一个惨字了得? 谢衡捂着肚子扶着青石板缓慢地坐下,一脸真便秘的表情:“真是够难受的。” 齐端轻轻笑了笑,撸着猫漫不经心:“接近朝云,总要付出一些代价的。” 谢衡动作一顿,眼皮稍抬,空了两三秒才问:“齐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齐端不慌不忙地看向他,两人对视几秒,齐端把猫放在身旁的青石板上,整理了一下衣摆,简单的动作,却无端流露出一股贵气。 他看着谢衡的眼睛,说:“我说,谢公子,你家中无人教导过你,隐瞒真实意图的刻意接近,都是要付出一定代价的吗?” 谢衡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 气氛一时凝固。 另一边,四人很快到了钱府。 他们到的时候,周小青和他那群小伙伴已经到了。 那日的一顿饭让他们的距离拉近了不少,现在周小青他们一见到茶馆的人就主动过来了。 “朝云姐姐好。” 一帮小混混齐齐打招呼,声音极大,把周围的人都惊得往外躲了躲。 朝云对他们倒是有好脸色:“你们好。” 那日程六去找打更的王伯去东街的时候转告一下这些孩子的父母,说他们今晚可能宿在茶馆,第二日一早,还是程六了尘和朝云挨个把没从酒醉中醒来的一群人送回家的。 不仅如此,朝云还特地给那些家长解释了一下来龙去脉,成功地让周小青等人免了一顿暴打。因此,他们现在对朝云是发自内心的喜欢,也就有了现在这一幕。 周小青和方天曜几人打了个招呼就蹦蹦跳跳地走在了朝云身边。 他们在侍女的带领下入府。 “姐姐,姐姐,我和你打个商量好不好?” 朝云脚下转过廊角:“嗯?” 周小青露出讨好的笑:“姐姐,你看这样好不好?一会儿如果我赢了,我就分给你一百两,如果你赢了,你就分给我五十……不,三十两,三十两就行,你看怎么样?” 朝云弯了弯唇,笑得如冬日暖阳一般,周小青差点以为春暖花开了,结果下一秒,朝云就转头看着他,表演了一个瞬间变脸:“不行。” “……”周小青一脸懵圈,完全没想到她会拒绝,“不是…姐姐,为什么啊?” “因为最后肯定是我赢。”朝云理直气壮地说,“我的钱,凭什么要分给你?” 周小青都被她打击得想不起来要说什么了:“不,等等,姐姐……” “我觉得你不一定会赢吧?”周小青把袖子往上拽了拽,势在必得的劲儿出来了,“我可是打听过了,这钱老板家的小儿子和我差不多大,同龄人更能玩的到一起去你知道吧?” 朝云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呦嘿。 周小青咬咬牙,他今天就不信这个邪了。转过身跑去自己的那群小伙伴那边了。 “东西都带全了吧?” 一群小混混纷纷拍了拍自己的小破包裹,口气倒像个小大人一样:“小青你放心吧,东西全都带了,保证让那个没见识的钱小子大吃一惊。” 周小青纠正:“是钱老板家的小儿子。” 被纠正的人也不固执,乖乖地哦了一声,表示记下了。 第40章 周小青将东西查点了一番,确认该带的都带了之后点点头,信心满满。 本来他觉得三十两银子分到他们这几家已经足够了,剩下的就都给朝云方天曜他们就好。然而朝云那样的态度倒是激起了他的好胜心。 觉得我一定会输? 哼。 那我就赢一个给她看看! 真的是……青哥不出手,江湖都不知道他的厉害。 第37章 这一次钱峰没有露面,反倒是管家和钱老板都冒出了头。 “第一位晋级者,宋朝云。”管家摊手,引她进入身后的房间,“宋姑娘请。” 朝云没犹豫,抬脚就往里走。 程六第一反应想要跟上,却被管家拦住:“这位少侠,这一关只能由宋姑娘独自参加。” 程六脚下顿住,目光去找朝云。 朝云回过头看到这幕,朝他抬了抬下巴,语气随意轻松:“我自己去就可以,你们就在这儿等我吧。” 程六迟疑了一下,而后才缓缓点了下头,把脚收了回来。 朝云进去。 管家说:“几位请在这里稍作休息,等待结果公布。” 众人在石桌旁坐下,方天曜两只手拍拍桌子,吆喝:“有没有藕粉……藕粉什么糕来着?” 了尘正倒着茶:“藕粉桂花糖糕。” “对对对。”方天曜莫名激动,“我想吃这个!” 这可太自来熟了,还点上单了。 管家先是愣了愣,然后才哈哈笑了笑,摆了下手示意丫鬟去做。 “好,这就让厨房给各位少侠准备。” 方天曜咧嘴笑得得意。 明明出来前刚刚吃过早饭,现在又想要吃糕点,方天曜这个人,真的是时时刻刻都离不开吃。 因着前院来了个吃货,厨房里又开始忙活起来了。 方天曜搓搓手:“和尚你回去也给我做一份呗?” 了尘毫不意外地瞥他一眼:“这样你就可以吃两份了是吧?” 方天曜嘻嘻嘻地乐,一点被揭穿的尴尬都没有。 “这位少侠。” 打了个招呼之后就坐在一旁默不作声的钱老板忽然站起身,看着方天曜说:“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正忙着把最后一口糕点塞进嘴里的方天曜愣愣地抬起头:“啊?” - 钱府的宅子不是一般的大,方天曜一边吃一边走,拐了不知道多少个弯才到地方。 钱老板挺着大肚子,笑起来的时候,金牙在阳光下闪烁着灿灿的光:“就是这里了,方少侠,自从他上次败在你手里后,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自暴自弃,连我都不让进门一步。我待阿峰视如己出,如今见他这样,于心不忍,此番求助方少侠,也实属无奈之举。” 方天曜用力把一整块糕点咽进去,差点噎到,咳咳咳地咳了几声,摆摆手:“没问题没问题,我听明白了。” 钱老板松了一口气:“那方少侠……我就先去前院了,你和阿峰好好聊聊?” 方天曜缓缓地点了下头,看着钱老板离开的宽厚背影,他后知后觉地来了一句:“有什么可聊的?自闭不是应该上手打吗?” 可惜钱老板是没能听见这一句,不然肯定小跑着回来,晃着他的肩膀告诉他:“大哥你能不能动动脑子体谅体谅别人啊!我都说了他已经三天不吃不喝了,哪里经得起你上手打啊!!” mdzz。 钱老板对钱峰确实没的说,自己单独住一个院子,不像他的那群弟弟,一群人挤在一个院子里。 方天曜一路走到门口,没有遇到任何阻拦。 只是他刚站到门边,里面就传来一句气势汹汹实则无力的吼声:“滚!” 方天曜本欲敲门的手一顿,紧接着便收了回来。然后下一秒,方天曜后退两步,握住剑柄,蹭地一下抽出来,在空中左右斩了两下。 一扇门立刻嘭地一声四散炸开,比正常开门敞亮多了。 阳光照进黑暗处,钱峰不适应地抬手挡了挡,脚稍微一伸开,酒壶就叮咣倒在地上,其中一个还被他不小心踢了一下,自己在地上越滚越远,像是逃跑似的躲到了来人的脚边。 停下。 方天曜弯腰捡起酒壶,晃了晃,发现是空的。便走上前,将酒壶放在一边的桌子上,坐下,看着靠墙瘫坐在地上的男人,皱了皱鼻子:“你这是干什么呢?” 钱峰慢慢适应了阳光,才放下胳膊,脸臭得跟什么似的:“和你有关系吗?出去。” “和我没关系,”方天曜拿起桌上的糕点尝了口,没嚼两下就呸呸地吐了出来,整张脸都皱起来了,“这都已经酸了,你怎么能这么浪费呢?” 话才说到一半话题就转到了吃的上,钱峰下颔线紧绷,刚刚那点耐心转瞬灰飞烟灭:“滚出去,立刻,马上。” 方天曜喝了口茶,咕噜咕噜地漱了漱口,才抬手擦了擦嘴,毫无影响地说:“刚刚说到哪儿了?哦对,和我没关系对吧?” 钱峰绷着脸不说话。方天曜也不介意,就自顾自地说:“和我确实没什么关系啊,但是钱老板找我过来的啊,你和他总有关系吧?再说了,我刚刚就是问问,没有想开导你的意思,你别误会。” “……”钱峰看着他,恶狠狠地磨牙,“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方天曜唔了一声,腮帮子左右鼓了两下,然后他说:“打一架吧。” 钱峰愣了片刻,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之后第一个动作就是捡起手边的酒壶接二连三地朝他砸过去。 方天曜灵巧地低头、抬脚,歪脖子,在屁股没有离开座椅的情况下躲开了全部攻击。 钱峰就差口吐芬芳了:“打个屁,老子不搭理你你还追上家来炫耀来了是吧?要不要脸?你就是个变态,老子怎么和你打?” mdzz。 然而这一次,方天曜没皮,也没生气,只是把手按在刀上,声音平静:“打吗?” 钱峰忽地一愣。 - 比武场。 方天曜和钱峰相对而立,方天曜手里的刀斜垂着,钱峰脸绷得很紧,握着刀柄的手也很用力。 好像此时此刻,他面对的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一样,成败结果十分重要。 周围空无一人,他们是彼此唯一的对手,也是这场比试唯一的观众。 方天曜手腕稍稍一转,刀锋精准地朝向对面。 几乎是同一时间,钱峰察觉到方天曜眼神变化的那一个瞬间,他立刻提步上前,与此同时,方天曜也同时动作。 刀光剑影,两人的动作飞快,大抵是交过手两次,钱峰对方天曜前面的几次出手和反应都很熟悉,往往是方天曜刚做出一个动作,钱峰就已经摆出了抵挡的动作。 对于他这种战斗方法,方天曜没说话,只是随着招式的增多,叠加,渐渐的,钱峰就接不住这种招了。 直到方天曜第一次用剑尖点上他的腰间,他才说:“太保守了,一味的退却和抵挡是不可能赢的。” 钱峰恼怒,转头劈上他的剑。 方天曜的剑缠住了他的头发,擦身而过的时候,他稍一用力,一缕头发顿时碎成几段,如羽毛一样缓缓落在地上。 方天曜站定,转身:“不对,也不能只是攻击,带着防守的攻击才是最有效的。” 钱峰皱起眉头,满是不解。然而方天曜没有给他时间深入思考这句话,下一秒便又和他打了起来。 过了几招,方天曜的剑落在肩膀上:“这里太松了。” 又落在脖颈处:“忽略了致命处的防守。” 最后一下,方天曜转了转手腕,然后落地的时候用剑柄反手敲了敲他的天灵盖,极轻,却震得钱峰浑身一僵,动作不复。 “全身上下都是破绽。” 方天曜把剑收回剑鞘,摇摇头:“你这个打法,一看就没怎么经受过正经教导吧?” 钱峰拎着刀,站在原地,并不言语。 方天曜坐在桌旁,拎着被汗水浸湿的衣服领口来回晃了晃,继续说:“肯定是没有师父,自己跟着刀法练的吧?还是普通刀法,根本没什么技巧。” 钱峰默不作声地收起刀,情绪意味不明。 “不过这么说也不准确,你应该是有过好师傅的,起码练基本功的时候是有的,看得出来,你的基本功很扎实。” 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戳中了钱峰,他的脸色居然在听到这一句时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不少。 “是,小时候我爷爷教我练武,只不过我还没来得及学剑法,他就去世了,后来阴差阳错被钱老爷带回钱府,一晃就是八年。” 钱峰擦了擦脸上铺着的密汗,坐在了方天曜旁边的位子上。 “你应该很久都没遇到过实力相当的对手了吧?”方天曜说。 实战是最好的练习,但凡这几年有一个像样的对手,钱峰身上的弱点都不至于如此明显。 第41章 “方向都不对。” 方天曜捞起盘子里的苹果在空中抛了两下,提议道:“要不这样,你叫我一声师父,以后我教你习武,怎么样?” 他一脸期待地挑了挑眉毛,眼睛亮亮的,这样看起来并没有方天曜猜想中的飒,反而有点傻气,偏他还摆出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反差极为明显。 钱峰正喝着茶,见到他这样,没忍住,一口喷了出去。 “……” 空气沉静了几秒。 钱峰先是面无表情,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声,再往后笑声就越来越大。 “好像不怎么样。” 从脸到衣襟领边湿了个彻底,方天曜面无表情抹了把脸,整个人惨得像是刚从水里被人拎出来的一样。 作者有话说: 下本开无限流《惊悚逃生直播》 另外还有一本武侠待开《不臣》 年少者,不臣天地,不臣鬼神,不臣山海。 此为少年。 愿,少年永不臣。 第38章 周小青抱着鼓鼓囊塞的包裹,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面前的那扇门,好久才眨那么一下。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千万别让朝云姐姐成功,她成功了我不就没有发展地空间了吗? 千万别成功,千万别成功,千万别成功。 门忽然打开,朝云走了出来,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周小青的心被提得老高:“朝云姐姐,你怎么样?” 朝云看向他,还没说话,管家就先开口了:“最后的胜利者是由小少爷选择出来的。” 也就是说,谁把钱家小少爷制服,让他选择自己,谁就是最后的赢家。 朝云扬了扬眉,周小青也没明白她是什么意思,管家的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第二位晋级者,谢衡。” 没人出来。 “谢衡?” 朝云坐到桌旁,拿起茶壶倒了一杯:“他来不了了。” 嗯? 周小青和管家都朝她看过去,同样的一脸不解。 朝云端起茶杯递到嘴边,唇角微弯:“字面意思。” 管家犹疑两秒,然后才说:“第二位晋级者谢衡到了吗?没到场自动视为弃权。好,谢衡弃权,第三位晋级者周小青——” 管家摊手示意:“请。” 这就轮到我了? 周小青把怀里的包裹抱紧了些,又忐忑地瞄了一眼朝云,她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令周小青一颗心七上八下得蹦不利索。 这到底是成了还是没成啊? 哎算了,管她成没成功呢,就算成功了他也得给掰到自己这边,再不济他还有制胜法宝呢! 这么想着,周小青便挺胸抬头,雄赳赳,气昂昂地进去了。 身后门一关,周小青便跟着抖了一下,他抬头看向前面,桌案上摆着书籍纸笔,椅子上一个看起来比较瘦小的男孩正在警惕又好奇地打量他。 男孩衣着华丽,皮肤白净,一看就知道这一定是哪种平日里被保护得很好的那种人。只不过翘着二郎腿,用鼻孔看人的高傲姿态让人一看就像揍他一顿。 男孩看起来比他小一些,周小青生疏地抬起手,和他打了个招呼:“你好啊,我叫周小青,你叫什么名字?” 果不其然,男孩并没有老老实实地配合他,只是神态桀骜地瞥了他一眼,然后移开目光:“切,本少爷的名字也是你能知道的?” 这比小混混还混。 周小青哪里受过这种侮辱,一气之下就想把手里的包裹砸到他脑袋上一走了之,然而刚抬起手,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帧画面,手上的动作立刻顿住。 也不知道脑袋里破天荒拐了几个弯,周小青居然放弃了刚刚想做的动作,而且还好脾气地露出了一个友好的笑容。 钱家小少爷皱了皱眉:“你笑什么?” 口气恶劣。 周小青深吸了口气,脸上挂着笑容走到桌子旁边,然后把怀里的包裹往桌上一放。 “给你看看小爷的宝贝。” 钱家小少爷眼睛不住地瞄那个包裹,周小青自信满满地把它打开,里面的弹弓弹球沙包蛐蛐儿笼子什么的就都露了出来。 各种各样的玩具看起来十分简陋,还有点儿粗糙,但就是能把钱家小少爷的目光牢牢锁住。 他根本经不起诱惑,拿起弹弓就开始摆弄,一脸惊奇:“这是弹弓吗?这真的能射到东西吗?” “啧。”周小青得意地挑挑眉,“一看你就没见识。” 周小青从小荷包里掏出一颗石子安上,闭上一只眼在周围瞄了一圈,最后锁定在房梁上:“看好了——” 钱家小少爷眼都不眨地盯着他手里的弹弓看,周小青轻轻一撒手,石子立刻弹出去,咚的一声,石子撞到梁上,然后反弹,掉在地上。 “哇塞,好厉害!”钱家小少爷双眼放光,玩心一上头也不记得自己刚才的嚣张跋扈了,这会儿捧起场来可热情了。 周小青把弹弓递给他:“诺,你试试。” 钱家小少爷兴奋地接过,拿了石子学着周小青刚刚的动作去做,兴致勃勃的。 周小青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退到他旁边,佯装不经意地问:“诶,话说你叫什么名字啊?” 石子弹出去,方向不准地在空中划过,孤零零地掉在地上。 “钱满。”钱满专心致志地研究弹弓,不假思索地回答。 “哦,钱满啊。”周小青语气恍然,脸上笑容越发得意,“我这还有其他东西,你再看看别的,想玩什么玩什么,别客气。” 钱满已经满眼装的都是这些好玩的东西了,周小青一说话,他就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犹豫都没有一下。 “那钱满,你看这样行不行?我把这些东西都留给你,我还可以教你怎么用,包教包会,你觉得怎么样?” 钱满眼露惊喜:“真的吗?” “当然。”周小青竖起食指,脸上的意图和哄骗白雪公主吃毒苹果的后妈一样明显,“只有一个条件。” 钱满切了一声:“我就知道,什么条件,你说吧。” 周小青用手指着自己:“一会儿出去,选我。” 钱满拉弹弓的动作一顿,面色略有迟疑,又眨了两下眼,没立刻答应,像是在思考什么。 周小青加重忽悠力道:“这些都归你。” 钱满像是没经受住诱惑,缓缓地点了下头:“好吧。” 他的语气里有些勉为其难,但是周小青并未注意到,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想里,他努力压着想要上扬的嘴角,心道:这下我肯定赢了吧?朝云姐姐,你就等着打脸吧噶哈哈。 - 茶馆,后院。 谢衡与齐端这一场跨越千年的对视还没结束。 气氛依旧寂静,沉默,凝固。 谢衡眸中微光闪烁,腰板都不自觉地直了直:“朝云姑娘…她知道了?” 齐端脸上的表情淡淡的:“朝云没那么深的心思,谢公子莫要以己度人得好。” 谢衡稍稍放松下来: “齐公子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比赛当日在钱府见到你的时候。” 谢衡稍一抬眸:“在下当日行径并无不妥之处吧?齐公子如何就能断定在下的目标是朝云姑娘的?” “的确没有不妥之处,谢公子你从头到尾看起来都很正常,就像是和我们偶遇的普通人一样,就连跟着我们来茶馆,也是朝云主动相邀,反倒是你推辞再三才勉为其难跟着过来,然后住下。” “不过,”齐端轻拂折扇,不疾不徐地说,“在下并不相信,能与我们几人有接连三次巧遇的江湖高手,会是什么毫无所图的路人。” 谢衡不语。 齐端又说:“谢公子不如先同我说说,公子找朝云究竟所为何事?” 谢衡看着他:“不先同你说,我便不能再继续留在这里是吗?” 齐端没有对这句话做出回应,而是转道:“朝云心思单纯,却并非心软之人,若是没有我们店里的那个和尚,想必最迟明日一早,公子便会被推上离开朔州城的马车。” “毕竟和尚不才是谢公子,你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吗?” 和齐端这样聪明敏锐的人说话就这一点不好,三言两语间,他便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分析得明明白白,无一子落错。 谢衡垂眸思考了半晌,才悠悠开口:“传闻启国昭王世子自小聪颖,举世无双,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齐端动作一顿,而后抬眸,看他半晌,才站起身,敛扇,极为端正地行了个礼:“原来是百晓生前辈之徒,齐端失礼。” 对于他猜想到得这般迅速,谢衡倒没有多惊讶,他只是意料到什么一样,往后退了两部,瘦骨嶙峋的手抬着,做出 “冷静,冷静”的调协动作。 “齐世子,你冷静一下,在下接近朝云姑娘并无恶意,只是想来寻她救治在下一命罢了。” 第42章 扇端已经冒出了一排大约一寸的刀片,冷锋芒芒,齐端一副随时都要把这折扇刺向对方的架势,眉梢微挑:“这话怎么说?” 谢衡额头上渗出密汗,朝云给他下的哪里是普通巴豆那么简单?为了防止他动用内力强行赶去钱府,巴豆里还掺着化功散,他现在连站着都是一种勉强,别说打了,就是跑都没力气。 此时和齐端交手,那不叫切磋,那叫找虐。 更何况他说得确实都是真话:“我旧疾缠身,身体情况每况愈下,你应当是看得出的。” 齐端淡淡地点了下头,谢衡将身上的衣服裹得紧了紧:“我这个病,当今天下,只有三个人能治得好,前两位前辈行踪隐秘,我不好贸贸然去打扰……” “所以……”齐端说,“朝云就是那第三个人?” “正是…咝”谢衡额头密汗连连,冷哼一声之后就捂着肚子跑了,“不行,齐公子,等我一会儿再和你说吧。” 齐端站在原地,折扇上的刀片重新隐了回去。两秒后,他默默抬手掩住鼻子。 ……好臭。 作者有话说: 小破文要入v了,跪求各位不要养肥啊,每天一章汲取一点快乐多好,对吧?这几天先每天一更,大家再包容我几天,十八号考完试我就放假了,到时候应该会适当加更(我尽量) 感谢各位的收藏点击评论投雷和营养液,我开文的时候还以为武侠和无cp会冷到北极圈中心,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喜欢,真好。 感谢大家支持,鞠躬。 少年意气 第39章 周小青出门的时候,腰杆比进去的时候挺得还直,钱满抱着那一包东西跟在他身后,从朝云身旁经过的时候,周小青还挑衅地挑了挑眉毛。 呦呵。 朝云啧了一声,抬手就要照他脑袋呼上去的架势,周小青连忙抱着头跑开了,怂的一批,周围一群人哈哈大笑。 钱满一走出门,就直直奔着管家去了。 动作利索地把怀里的东西交给管家身后的小厮,说:“把这个放到我房间里,不许告诉我爹和阿峰哥!” 等小厮点头接过,脚步极快地走出了院子后,钱满才朝管家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开始做正事了。 周小青看到这一幕,更加笃定最后的赢家是自己这件事了,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管家点头,清了清嗓子,说:“比试结束,现在由少爷公布比试结果,参赛者:宋朝云,周小青。” “少爷——”管家摊手示意,“请。” 钱满先是看向周小青,只见对方嘴唇翕动不停,一个劲儿念叨着“选我选我选我选我选我选我”,还不停地朝他使眼神示意。 钱满伸出手指,像是故意吊人胃口一样在周小青和朝云之间徘徊: “我选——” 随着他尾音的拉长,周小青一颗心立刻跟着提了起来,他身后的小伙伴们也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好多双眼睛就这么紧勾勾地盯着钱满。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情绪会传染的缘故,这下就连程六和了尘都开始有些紧张了,这要说不说的忒能吊人心情了。 朝云一派淡定地啜着茶,悠悠地看向钱满。 钱满对上她的目光,登时后背一紧,半点都不敢再卖关子了,及其果断地指向朝云:“我选朝云姐姐!” 话音一落,先是了尘程六稍微松了口气,然后就是周小青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一副没反应过来的呆滞模样,他身后的一群人也左看看又看看,几脸懵圈。 “你说什么?”周小青气得直接冲了上去,质问道,“你选谁?” “你刚刚怎么答应我的?你出尔反尔,钱满!” 钱满心虚起来,那股嚣张跋扈的少爷气儿也没了,赶紧往管家身后躲,只露出一个脑袋看他:“那我这也没办法啊,我要是拒绝你我就玩不到那些东西了。” 周小青气得鼻孔冒气:“那你选我啊!” 钱满嘴巴紧闭,这回一句话都不肯说了。 管家习惯性地笑笑,恰到好处地开始打圆场。 等被送出钱家大门时,周小青已经不气了。 他捧着怀里的一百两银子乐得都看不见嘴角了:“我的天,原来闯过第一关就有一百两银子了,这是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没听到?” 朝云走在他前面,听到这话,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样?现在还想和我分吗?你只要多少就够了来着?三十两?” “不不不。”周小青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成精一样,然后朝朝云讨好地笑笑,“朝云姐姐,话说你到底是怎么让钱满选你的啊?明明同龄人应该更能玩到一起去的,我怎么也想不明白。” 朝云瞥他一眼:“我为什么要和他玩到一起去?” 周小青愣住。 方天曜这时候也吃着糕点凑了过来,补一句:“就是,玩就不能让人服气。” 周小青头顶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朝云轻笑:“没错,我本来也不是走柔情路线的。” 周小青仍然是一头雾水,毕竟他没有见过齐端刚来茶馆时的惨痛经历,如果他见到过,现在应该就猜得到朝云是怎么让钱满不敢不选她的了。 钱府。 钱峰房间大门紧闭着,院子外面,六七个圆不隆冬的脑袋挤来挤去的,小心翼翼地往院子里探过小半个头。 “大哥这是怎么了?那个姓方的二愣子走了之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直不出来。” “谁知道…我之前在练武场门口真的看见大哥笑来着,我发誓,亲眼目睹。” “大哥都笑了,那这心情是算好还是算不好啊?” 众人齐齐摇头。 没人知道。 …… 没人知道他们的大哥正在房间里钻研方天曜给他画出的火柴人刀法钻研得正入迷,根本移不出精力来满足他们的好奇心。 - 出了钱府没多远,周小青几人就和方天曜他们分道扬镳了,东街这一片可以称得上是朔州城的贫民区了。 杂耍的打更的扫街的,凡是能想到能见到的底层,通通住在东街。 纷乱的街道,崎岖的道路,一进路口,周小青他们一伙就轻车熟路得摸进了一个破旧的小院,这里常年废旧,没有人来,时间一长,也就成为了这群孩子们的大本营。 周小青把怀里沉甸甸的银子一把摊在桌上,周围围着一圈小脑袋,转着圈地打量这些银子。 “小青,好多银子啊!” “对啊小青,这么多银子,能顶的上我爹出三年豆腐摊了吧?” 周小青脸上带着骄傲的笑:“三年?不,这些都够我们家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来,”周小青撸了撸衣袖,满面红光,“咱们分银子啦。” “这份是小鱼的,这份是小夏的……” 院子墙外,有几个瞟肥体壮的大汉正在慢慢靠近。 一个壮汉问:“你看到了?就是这儿?” “对,我确定,那群小屁孩抱着银子就进了这家宅子,绝对没有看错。” 领头的壮汉点了点头:“行,走,能抢银子抢银子,他们不配合的话……”壮汉一咬牙,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旁边人立刻会意,纷纷答应。 不远处的房顶上,了尘一见他们马上就要推门而入,站起身本能地就想上前,中途被程六及时拉住:“你干什么?忘了朝云的交代了?” 朝云在他们过来的时候特意交代:这几人性命攸关之时,他们才可以插手,否则不许露面。 和尚还是心太软了,程六不给他犹豫的机会:“坐下,朝云定有分寸的。” “…唉”了尘纠结再三,最后还是强行忍耐,坐了下来,眼睛却仍然一动不动地盯着下面。 几个壮汉已经推门闯了进去,周小青第一反应就是扑上去捂住了那些银子,不知道为什么,当来势汹汹的推门声传来时,他本能地觉得,自己护不住。 这种情况下,他不仅护不住银子,也护不住他周围的这群朋友们。 小偷小摸逃跑的那点小把戏,真遇到那种强横的人,能有用吗? 不能。 扑在银子上的时候,被许许多多的银子角硌着胸腔的时候,这些事,他就忽然想明白了。 甚至于,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百两银子,他们还拿不住。 一群五大三粗的壮汉,衣服裁剪得破破烂烂的,手里拎着菜刀木棍,一脸的凶神恶煞。 “把钱给本大爷交出来!” 他们一进来就哐哐砸门,把一群小孩吓得差点散成了一盘沙,结果听到这句话,他们立刻集体定住了。 刚刚小青还在说,这些银子分摊下来已经足够他们父母做半辈子的生意了,转眼间,就有人来抢他们的银子了。 但是这几个壮汉长得这么肥这么宽,手上还有武器,就他们,怎么可能是这群人的对手呢? 第43章 命重要还是银子重要? 答案肯定是前者。 那个叫小夏的男孩第一个扛不住,吓得全身发抖:“小青,你把银子给他们吧。” 这种情况下,一旦有一个人开了头,状况就彻底制止不住了,附和的人根本不能按个论。 “是啊小青,你把银子给他们吧。” “给摊他们吧小青。” 周小青把脸埋在手臂下,眼角漾出一滴水珠,顺着脸庞缓缓流下来。 世上最狠的事情,大概就是给了一个人一步通天的希望,却硬生生地把登山梯给拿走了。 没有人知道他为了这一百两银子付出了多少,没有人知道他每日偷偷借着那么一点灯芯,点着昏暗的灯光查那些题目的艰辛。 没有人知道。 反而有人在他拿到银子之后趁火打劫,有人在受到威胁时一味地劝他放弃。 好像没有人记得,这些本来就是他的劳动成果,是他靠自己的能力换来的。 他这回没偷没抢,却终于轮到自己被别人抢了。 原来这就是爹娘从前说的报应吗? 也许吧。 周小青擦干眼泪,站起身。 那些壮汉早就等不及了,三两步上来就把他推了个踉跄,往后退得老远。 一百两银子重新归于一堆,然后被包起来,再次被迁徙。 “这群小兔崽子还算识相嘛,那大哥,咱们今天就饶他们一命?” 被称为大哥的壮汉点了点头,又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煞气十足地威胁道:“不许报官,不许把我们供出来,不然我们兄弟几个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懂吗?” 周小青垂头看着脚尖,默然不语。 他的那群朋友们害怕,赶紧颤着声音答应了,只想赶快赶走这群恶霸。 等他们收获颇丰地离开了,院子里的这群小孩一时半会儿还是没能反应过来。 忙活了这么久,还是空欢喜一场。 没有人能做到不丧气。 小院里一时间陷入了低迷的沉默之中。 院子外面,那群壮汉还没等走过半条街,就在一处拐角被围堵了。 刚刚还趾高气昂好像什么一样的一群人,在发现前后都有人,而且是冲着他们来的情况下,立刻就害怕地连连后退。 程六右手握着刀鞘,一步一步缓缓地向前走,面无表情的样子犹如修罗。 气息稳健的了尘同样不慌不忙地从后面逼近。 中间一群人吓得瑟瑟发抖。 几分钟后。 最后一个壮汉被甩在地上,他哎呦哎呦着刚想起来,就被冷冽的刀指了过来,立刻被逼得连连后退。 程六往生刀微垂,抵着领头壮汉的脖子: “银子。” 壮汉急忙把包裹递给他,了尘接过,颠了两下,朝他点点头。 程六收回目光,垂眸重新看向刀下的人,掷地有声: “这银子,我今朝茶馆要了,你等若有不服,尽管来找便是。” 作者有话说: 跟我念,六哥巨帅qaq 第40章 朝云一行人回到茶馆,齐端和谢衡都不在大堂。 “哎朝云,你让齐端他俩去干什么了呀?” 朝云拨出了一小份银子,然后又把谢衡第一轮没有领的一百两放在一边:“天曜,你去把这些银子给谢衡送去。” 方天曜应了一声,两手一揽,把银子抱起来就往后院走。 刚转过身,没等走上两步呢,谢衡就走出来了。 巴豆的药效似乎已经过去了,他看起来已无大碍了,只是脸色似乎比之前苍白了一些。 不知道为什么,方天曜总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股懒散劲儿,能躺着就不坐着,能坐着就不站着,活着的最大目的就是能省点劲儿。 就像现在,他倚着门框站立,看似潇洒,实则已经把身体的重量都交给门框了。 “方老板。”谢衡叫他。 方天曜眨眨眼:“嗯” 谢衡问:“我看见茶馆门口贴的招聘启事了,你们这里缺一个说书的,对吗?” 方天曜点点头:“对啊。” 谢衡端视着他,郑重其事地说:“我就是个说书的,不知道方老板觉得我怎么样?” “原来你是说书的啊?”方天曜恍然大悟,“你想加入我们当然可以了,那告示贴了那么久,这还是第一次招到人呢。” 说着,他还去摇朝云:“朝云朝云,这回咱们茶馆可以开门赚银子啦!” 朝云面无表情地剜了他一眼,伸手就把他怀里的银子抢了下来:“既然如此,那这一百两银子就充公了。” 她背对着谢衡,语气不算好,又带着一股怄气劲儿,动作不轻地捯饬那些银子。 谢衡就像是毫无察觉一样,脸上带笑:“任凭朝云姑娘安排,谢某全无意见。” 朝云动作一顿。 别怀疑。 她就是想扇他。 她根本不相信这人到了现在还没猜出来给他下巴豆的人是自己,明明知道,还装出一副任劳任怨的模样给谁看呢? 我呸。 不过好在她理智还在,最后还是没有上手,只是凉凉地撇他一眼:“老七呢?” 谢衡像是没看见她的态度一样,指了指门外:“他说他出去一趟,还让我转告你们,晚饭就不回来吃了。” 听到“晚饭”两个字,方天曜脑中登时警铃大响:“他不回来吃他去哪儿吃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好吃的想独吞?” 不吃是不可能不吃的,齐端是永远不可能不吃的。 不行,我得去看看。 这个念头甫一探出个头,方天曜便脚下生风地朝门口走去,半刻都不耽误。 迈过门槛的时候,刚好和程六了尘撞了个正着,方天曜灵巧地从两人肩膀之间钻过去:“快快,快让让。” 了尘被撞得后退一步,回头看他:“你这么着急做什么去啊?” 方天曜只顾着往外跑,远远说了一句什么,被风一吹传过来也就含糊得听不清了。 两人进了大堂,程六坐下:“天曜这是干什么去了?” 朝云把刚刚拨出来的一小堆银子推到了尘面前:“应该是去找老七了吧。” 了尘会意,把银子收起来。 朝云问:“够了吗?” 了尘点点头:“这下够了。” 了尘注意到谢衡还倚在门口,颔首打了个招呼:“谢公子,你现下已经痊愈了?” 谢衡点点头:“多谢小师傅挂念,我已无大碍了。” “没事没事,痊愈就好。” “哦,对了。”朝云忽然出声,“他是个说书先生,刚刚天曜已经让他加入茶馆了。” 此言一出,程六和了尘皆是一愣。 这个消息属实有些突然。说起来,他们连谢衡是做什么的都还不知道呢。 原来是个说书先生 当然,他们心里疑问再多,也不至于现在就当着他面说出来。 两人只是和他打了个招呼,便再无其他表示了。 “说起来,我让你们去办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了尘把“抢”来的一百两银子交给她:“就和你预料的一样,真的有人去抢周小青他们的银子。” 见到这笔银子,朝云眉开眼笑,这次参加这个竞赛可是够划算的了,不仅拿到了原本的三百两,还意外多得了二百两。 “但是咱们把银子全抢回来是否有些…许的不合适啊?” “有什么不合适的”朝云毫无愧疚之心,“一群小孩,有命拿没命用,一百两银子,咱们守得住,他们能吗?” 程六安静喝着茶,一声不吱。 他从来不在银子的问题上发表意见,在这方面,朝云的话就是圣旨,没人改变得了。 - 西街有家胭脂铺,名叫红颜笑,店里胭脂水粉品种齐全,生意红火,是本国皇商一支,其中最有名的,是一种养颜膏,名为“醉红颜 ”。 醉红颜有养颜的作用,长期涂抹还能够让人看起来年轻许多,因此,这醉红颜也是被各国女子追捧的存在。有时甚至千金难买,有市无价。 当然,也正是因此,每年由醉红颜产生的利润都足以充盈临国国库了。 而齐端要去的方向,正是这里,红颜笑。 他来过几次,外加长相俊朗,气质温润,每次来到店里都会带动一批顾客,所以老板娘对他印象比较深,态度也不错。 “齐公子来了?”老板娘红唇弯弯,拿着手帕对他招了招手,表示欢迎。 齐端也轻车熟路地撩开帘子,进门,目光在琳琅满目的胭脂水粉上扫了一眼,笑道:“老板娘,今日可有醉红颜?我来得还算早吧?这回总能赶上了?” “赶上了赶上了。”老板娘用手帕捂嘴轻笑道,“公子提早足足两个月来预约,这批醉红颜自然是有公子的份额的。” 说着,老板娘从身后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盒放在齐端面前。 第44章 “公子瞧瞧,咱们这醉红颜可是养颜神药,保证能让公子母亲满意。” 齐端打开盒子,里面的膏体是晶莹剔透的白色,薄薄的一小层,却卖出了五两银子的高价,更少一点的就更便宜一些。 普通百姓去买,几个月甚至一年省吃俭用也只能买几天的量,造价之贵,却仍然有人趋之若鹜。 齐端合上盖子,抬眼看她:“那就借老板娘吉言了。” 老板娘笑笑:“公子孝心可嘉,令人钦佩。” “老板娘过奖了,”小圆盒子在齐端指尖绕了两圈,他状似不经意地问,“家母对许多东西都有不适之症,涂了市面上的胭脂水粉后脸上总会有红疹,只是不知这醉红颜会不会也有这种情况。” “这……”老板娘仔细想了想,“这醉红颜用得材料大多温和,唯有……” 老板娘眉头轻蹙,看向他:“我不能将配方告诉你,但是一两样材料还是可以的。不知公子母亲对白桦液可有不适?” “白桦?”齐端侧头思考片刻,“白桦是何物?” 老板娘抬起手帕往北面指了指:“一直往北走,那里有一大片白桦林,你可别小瞧,这可是醉红颜最重要的几样材料之一了。” 齐端眸光稍转:“这种重要的事,老板娘这么随意说出来没关系吗?” “诶,没关系。”老板娘抖抖手绢,并不在意地说,“这件事全城百姓都知道的,你们都在这里开店好几个月了,早就算是我们朔州城的人了,邻里邻居的,这有什么可防的?” 齐端敛目看了看手里的盒子,几秒后,抬起头,缓缓笑开:“老板娘说的是。” - 话说方天曜出门之后就不知道该去哪儿找齐端了,走了没多远就被路边的乞丐拌住了脚。 一群乞丐,蜂拥而上,围着他要银子,就差把脸怼到他脸上了。 也不去找别人,就像是有目标性的一样,远远就盯上他了。 “公子给点银子吧公子。” “少侠给点银子吧。” “少侠我们已经三四天没有吃饭了,求少侠可怜可怜吧。” 方天曜眼睛睁得老大:“三四天没吃饭?那不是饿死了?” 乞丐哭嚎着:“就是快要饿死了啊,求求公子接济一下吧。” “那是你们有手有脚又有力气,为什么要当乞丐讨钱啊?”方天曜把怼上他额头的一个碗推回去问。 “我们也不想当乞丐啊公子,我们……” 那乞丐话还没说完,方天曜就接道:“是有人逼你们对吧?” 这话本意是好心询问,可听起来实在不怎么样,像反讽。 领头的乞丐梗了一下,赶紧打了一下方天曜的手,然后表情也淡下来了,挥手下令:“行了,撤。” 一群人来得快去得更快,方天曜还没反应过来呢,人就没影了。 他抬起手,手心里赫然放着一个折叠整齐的纸条。 方天曜的脸上并无惊讶,他折进了一个小巷子里,确认周围无人之后才打开纸条,上面用稚嫩得有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 今夜子时,东街城隍庙。 方天曜将纸条翻了个面,只见背面最下面写着字,就像是信下的落款,又像是在张牙舞爪地宣告地位。 落款只有两个字,可已经足以表明身份—— 东丐。 方天曜垂着眼,很快将纸条收在了衣袖中,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作者有话说: 白桦:一种树,有美容养颜,延缓衰老之功效。 出自《珂陌编造大全》 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各位看官领会精神,领会精神,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我也是实在编不出来一个不是真实存在的树种了hh 第41章 方天曜在街上遛了一圈,连齐端的影子都没搭着,就自己回来了。 进门的时候,刚好赶上晚饭。 了尘端着一盘肘子放上桌,朝云正在摆筷子,听到声音,抬头看过去:“你是闻着香味回来的吗?狗鼻子吧?” 方天曜朝她嘻嘻笑,三步迈做两步坐上去,动作利索地拿起筷子:“老七回来了吗?” “没有。”朝云的筷子朝肘子伸过去的时候,同时从四面八方伸过来四双筷子。朝云顿了顿,毫不犹疑地把筷子往后退了点,然后动作迅疾利落地扯下来一块肉。 而方天曜三个人几乎和她的反应、动作神同步,只有谢衡还没反应过来,一脸懵圈地看着他们一人一筷子,眨眼间就把一整个肘子给瓜分了。 了尘刚要把肉放进嘴里,实现不经意掠过对方,随口问了一句:“谢公子,你怎么不吃啊?是饭菜不合胃口吗?” 谢衡拿着筷子,缓缓地眨了两下眼,然后摇摇头:“没有。” 说着,伸手去夹离他最近的一盘芹菜,他算是看明白了,前几日都是朝云关照他,他才能有幸吃上肉,而且没有人和他抢。 现在这样,才是他们吃饭的真实状态。 心酸泣泪jpg 没有人注意到,吃到中途,朝云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抬眼朝谢衡扫了一眼,然后极快地收回了目光,看上去若有所思的样子。 - 将近子时的时候,整个朔州城已经进入了梦乡之中。 平时熙熙攘攘的东街也不免沉寂了下来。 破旧的城隍庙里,一堆乞丐围成一圈席地而坐,神态各异。 一个坐在石像旁穿着灰色补丁衣裳的中年男人正拿着打狗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手心,一只腿曲着,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他在周围这群乞丐中不同寻常的地位。 一个乞丐抬头透过漏了的房盖看了眼月亮,不耐烦地把手里的石子扔出去,扭头去看石像旁的男人:“帮主,茶馆那个人是不是怕了不敢来了?” 男人抬了抬眼,声音粗粝:“急什么?不是还没到子时?” 乞丐皱着眉:“我看啊,说不定那小子就不敢来了。帮主,我觉得你找错人了,咱们应该找那个佩刀的,或者是那个找西丐办事的扇子男,我看他俩都比这个靠谱。” 帮主睨了他一眼:“你是帮主我是帮主?” “……” 这语气已经有点不悦了,周围顿时陷入一阵寂静,刚刚低声说话聊天的人都安静如鸡,面面相觑,没人再敢说话。 刚刚还口无遮拦的乞丐一缩脖子,躲在人群之间,笑得谄媚:“当然是您,帮主我错了。” 帮主盯着他,目光隐约透出一股压迫性,看得下面一群人恨不得用脚趾头抠出个宫殿然后一头扎进去,降低存在感就好。过了不知道多久,帮主缓缓收回目光。 一阵风吹过,漏洞外的月亮似乎移动了一点位置,然后…… 咚。 咚咚。 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帮主看起来并不惊讶,却也不开口。 下面乞丐有人会意,抻着脖子朝门口喊了一句:“谁啊?” 门外传来的声音清朗:“我。” 我靠,这是个硬茬子,连名字都敢不报,这都能算是蓄意挑衅他们帮主了吧? 果不其然,帮主眯了眯眼睛,语气莫名有些沉:“开门,让他进来。” 话音刚落,门就被从外面推开了。 众人齐齐看过去,只见少年眉目疏朗,身姿挺拔,整个人如一把锋芒所向的剑,锐利而笔直。 只一眼,东丐帮主便知道,他没有找错人。 这就是今朝茶馆一行人里真正的决策者。 方天曜的目光从整个城隍庙里依次扫过,然后抬脚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他站在正中央,抬眼看着坐在前面的帮主,抱拳:“今朝茶馆,方天曜。” 帮主收回伸出的那一只脚,做得比之前端正了许多:“东丐帮主,赵远嵩。” 方天曜收回手:“赵…帮主,你找我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赵远嵩眯了眯眼睛,强大的压迫感瞬间自周身涌出:“小子,是你手下的人抢了周小青那小崽子的银子吧?” 方天曜面上并无惊讶,像是早就知道赵远嵩的目的一样:“也算是吧,算是我朋友抢的,”他抬眼问,“怎么?你们要替他出头?” 赵远嵩:“周小青和我东丐有约定,他拿到的银子里,有七成都会分给我们,你这么明强,怕是不太合适吧?” “约定?约定什么?保护他和他那群朋友?”方天曜的笑容依旧明朗纯粹,说起话来却是前所未有的条理清晰,“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今天周小青他们被抢的时候,你们东丐不在周围吧?” “做个假设,如果今日那些盯着周小青手里银子的几拨人直接把人灭口,你们东丐能救他们吗?” “不能,对吧?” 随着他一句又一句的话抛出来,赵远嵩的脸越来越黑,可方天曜视而不见,继续说: “所以,赵帮主,说这件事也好,说那一百两银子也罢,我们做了便做了,断然没有后悔的道理。当然,想让我们将这银子吐出来,那更是不可能的。倘若赵帮主今天就是为了这件事找我过来的,那你必然是要失望的了。” 第45章 赵远嵩反手往身旁石座上拍了一下,上面当即出现一片如蛛网一般细密的碎痕,他怒道:“姓方的,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底下的乞丐们瞬间如临大敌,抄起手边的棍子把他包围了起来。 然而方天曜面色平静,说:“赵帮主要是没有其他事情,我就先走了。” 说着,他还真的转身就要离开,这样程度的无视令之前那个说话的乞丐倍感生气,一伸手,棍子差点怼上方天曜的左眼:“站住!我们帮主还没同意你走呢!” 方天曜挑了下眉。转身,看向赵远嵩:“赵帮主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和我说?” 赵远嵩瞳孔骤缩,他忽然察觉到了不对,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他几次,在扫到他剑上的红穗时,目光滞了半秒,然后又恢复正常。 他站起身,拄着打狗棍慢慢走了下去,站到方天曜面前,平视他,说:“方少侠,我今天找你来,确实是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前面那一百两银子我并不在乎,周小青他们那群小崽子怎样也和我们东丐关系不大,但是另一件事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方天曜歪了下头,等着他讲下去。 赵远嵩握着打狗棍,缓缓地说:“大约两个月之前,你们茶馆里有一位拿扇子的人上门去找了西丐……” 这件事,还得稍微追根溯源一下,朔州城的丐帮分东西两拨。这两个丐帮,无论是实力、人数、还是底盘,都差不太多,这么些年来,都暗搓搓着比着劲儿,谁也不服谁,就是冤家对头的关系。 东边看不上西边的清高,西边看不上东边的穷酸,总之就是掐得比较厉害。 那在这种情况下,那家店在地盘上属于哪边,这是有大讲究的。 按道理来说,今朝茶馆算是东丐这边的,本来这两个月来一直相安无事也就算了,坏就坏在他的人今天发现了一件对他们来说极其严重的事。 他们发现,齐端去找了西丐帮忙办事,还给了对方数目不菲的银两。 那这事情就不算小事了。 赵远嵩说:“方少侠,我今日找你来,就是想要你一句话,你们茶馆以后就算是投奔了西丐了?” “额……”方天曜挠挠脖子,“我能先问问他找西丐办的是什么事吗?” 赵远嵩沉思片刻:“他在打听城主府的情况和防卫。” 方天曜点了点头,默默记下了这个说法,然而一抬头,刚好对上赵远嵩执着的目光,方天曜先是微愣,然后才反应过来他问的问题。 方天曜自来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有些泛傻气:“不投奔不投奔,该分到哪儿就分到哪儿,我爹说过,底盘这东西对人和动物都很重要,你放心。” 这真得是自来熟到有点不要脸了,和之前潇洒冷酷的形象差得不是一点两点,赵远嵩都好悬没反应过来。 方天曜离开之后,赵远嵩还站在那儿,那些乞丐们立刻将他围了个严实。 “帮主,您刚刚怎么忽然对他态度那么好?不是应该给他个下马威让他知道知道厉害吗?” 赵远嵩看着门外,面色平静:“这人武功深不可测,真交起手来,我也未必能占多大优势,倒不如和和气气地把事情解决了。” 就像现在这样。 而且他说得其实保守了,就从看到他展示武功还敢面无表情地往外走的动作上看,若不是有把握和他打成平局的人,是断然不可能敢转身离开的。 真交起手来,他都未必能从对方手里讨下任何好来。 茶馆。 齐端穿着夜行衣,蒙着面,小心翼翼地踩上大堂房顶,然后灵巧地跃到后院,进屋。 他大概是真的有些紧张,导致这一次,他连身后不远处有人看着他都没有注意到。然而他的身形和轻功,就算是全身包成木乃伊,方天曜也能一眼认出来。 第42章 “话说这魏长源魏大统领,既掌管着羽林卫,又是科举的主考官,得圣上倚重,风头无两自不用说。咱们今日啊,就来说一说他的徒弟——” 谢衡抬起醒木,干脆利落地往桌子上敲了那么一下,发出嘭的一声。 他斜着身子坐在椅子上,懒散得不行,眼睛更是像没睡醒一样睁不开。但是说起书来,语气依旧抑扬顿挫,引人入胜。 一张口,满堂宾客便都是他的听众。这里,就是他的主场。 “想必在座的各位必定有人听过,这魏大统领啊,前前后后收过上百个徒弟,但其中最为出名的只有四个,这四人分别占据着锦衣卫,羽林卫,大理寺和的户部的第二把交椅,随随便便拎出一个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今日我们就来说一说这第二位,羽林卫第二把交椅——司子瑜,大家别看这名字接地气便以为这位是什么接地气的人物。实际上啊,此人十三岁便能在羽林卫的手下过上十几招,十四岁被圣上看中招入羽林卫,仅仅三年,便从最底层升为第三把交椅……” 谢衡抑扬顿挫的说书声传到茶馆外,路过往来的行人听见了,接二连三地被吸引进来。 仅仅一个上午,从早上刚开门时的空无一人,到中午已经快要达到座无虚席了。 关键是谢衡这个人太厉害,从各国小事到江湖秘辛,从政事战争到武功八卦,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讲不出。 几天下来,茶馆生意越来越好,利润也越来越多,基本已经回到了刚开始开张那段时间的收入了。 好不容易等最后一波客人离开,朝云杵在账台后面就开始数钱,了尘他们已经把饭菜全都端上桌了,她还在那边查银子,一边查一边乐,两眼放光,那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朝云,先吃饭吧,吃完饭再接着数。” “对啊朝云,先来吃饭吧。” 几个人喊了半天也没等到朝云的一句回应,她已经沉浸在银子的世界中无法自拔,完全屏蔽掉外界的声音了。 齐端笑着说:“今天生意这么好,归根结底,还是谢衡的功劳啊。” 不知道是这句话里的哪个词突破了屏障,朝云数银子的动作一顿,目光稍稍游离,耳朵跟着竖起来,再往后,数银子的速度便慢了不少。 谢衡刚好端着碗进来,就听到了这么一句:“怎么?是要给我多发点工钱吗?” 这句话一落地,朝云立刻把耳朵一收,动作干脆地将手里的银块扔进钱罐子里:“想都别想!” 几人顿时齐齐笑开。在银子的事情上,朝云是半点都不松口,因此,也就格外好逗些。 日子就这么嬉笑打闹地过去,谢衡每日起床是茶馆里起得最晚的,不知道为什么,他正式入伙之后就变得格外嗜睡,经常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许是身体不大好的缘故,对吃饭这件事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热衷。 然而即便如此格格不入,谢衡依旧能感觉到,这个茶馆,正在默默地以自己的方式包容他。 比如一睁眼就摆在他床头桌子上的早饭,说书口干时提神的茶,还有酣睡时的守夜。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他曾体会过,又不曾体会过的人间暖意。 - 生意好得不行的时候,方天曜和了尘也会忙起来,给程六和齐端打打下手。如果没有那么忙的话,方天曜就坐在桌子旁边,磕着瓜子喝着茶,和周围那群客人一样,兴致勃勃地听谢衡说书。 百听不厌。 谢衡说的故事,很少有重复的。 齐端又泡好几壶茶之后,终于有时间休息片刻。他扇着扇子踱步到方天曜这边,撩起衣摆在他身旁坐下。 “朝云现在对谢衡心虚得很,你打算怎么办?” 方天曜随手把瓜子盘往中间推了推,漫不经心地说:“不怎么办,不用管。” 齐端拿了颗瓜子,扒壳:“不管的话,朝云还不知道要别扭到什么时候,现在她可是连吃饭都要坐离谢衡最远的位置,就差拿自己当透明人了。也是奇怪了,朝云之前给我下毒的时候可都没有半点心虚的意思,这回不过是下个巴豆,居然变成了这种反应。” 方天曜悠哉磕着瓜子,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谢衡是不是想让朝云帮他什么忙?” 齐端也不奇怪他是怎么猜到这一茬的,只嗯了一声。 方天曜把瓜子皮扔到地上,凝思两秒,侧头看向他:“你觉得朝云会因为愧疚感帮他吗?” 齐端:“放在前几个月,我也不觉得朝云有一天会对别人产生愧疚感。” 言下之意,这件事说不准。 方天曜揉了揉脖子,想了好一会儿,才说:“算了,我还是觉得不用管,谢衡应该自己会想办法消除朝云的愧疚感的。再看看。如果他迟迟没有动作再说。” 齐端有些深地看了他一眼:“你就这么相信他?” 方天曜仍然是那副不怎么走心的模样,注意力全都回聚在了谢衡讲的故事上,随口说了句:“咱们茶馆的人我都信啊。” 第46章 听到这句话,齐端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收回目光。 眸色微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茶馆里人声鼎沸,叫好声鼓掌声频频响起,齐端休息了一会儿就又回去接着泡茶了,了尘切好西瓜挨个桌分了分,分好了之后便坐到了方天曜旁边,也一边吃瓜一边听谢衡说书,既忙碌又悠闲,可谓生活明朗。 只可惜,还没等他们明朗到一刻钟,便有人携带着噩梦而来。 徐老二刚进来的时候,方天曜和了尘正听着万灵阁的黑料听得津津有味,完全没注意到他。结果还是程六最先发现,迎上去:“客官您好,要喝茶吗?” 徐老二脸颊通红,喘着粗气,视线自动在大堂里寻找目标:“我、我找方……”初初起了个头,徐老二就看到了两张熟悉的脸,语气顿时松快起来,“诶我找到了。” 说着,也不管程六了,脚下飞快地朝方天曜的方向捯饬过去。 “公子,小师父,我可算见着你们了呜呜!” 方天曜和了尘听到这句嚎叫,还没等反应过来呢,手就被人抓住了。转过头,只见徐老二哭得凄惨,说是鼻涕一把泪一把就有点夸张了的那种哭。 了尘愣了愣,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他是谁:“徐老二?” 方天曜使劲儿往外抽回手,可徐老二像攥着救命稻草一样攥得老紧,他抽了两下没抽出来就放弃了,挪腾挪腾开始用左手拿西瓜吃。 虽说是不算热情,但这两个人的反应多少还是能够说明他们是认识这个人的,又恰好赶上二楼有人叫他,程六便转身去招呼客人了,没管这事。 徐老二哭嚎得很厉害,好在茶馆里这会儿声音更大,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自己手里的活计上,因此没人注意到他的到来。 了尘说:“徐老二……徐施主,你有什么话起来说,别趴在地上,地上全都是瓜子皮。” 闻言,徐老二果然起来坐在了凳子上,只不过依旧抱着两个的胳膊不放,抽抽鼻子,说:“小师父,方公子,你们帮帮我吧。” 方天曜扔掉西瓜皮,擦擦嘴,又拿起一块西瓜:“你倒是说啊,有什么事,别干嚎啊。” 徐老二噎了一下,也不嚎了:“你们上次给我的珍珠被人抢走了。” …… ??? !!! 方天曜一惊,没控制好力道,手里的西瓜直接被掐断了。 了尘也睁圆了眼睛,两人同时惊呼:“你说什么?!” 说完,又反应过来,心虚地往朝云那边看了看,见她没有注意到这边,两人连忙把徐老二架出去。 了尘紧紧捂着他的嘴,直到走出老远来才松开,低声道:“嘘。” 徐老二一头雾水:“你们把我拽出来干什么?” 方天曜心虚,根本不敢解释原因,只好转移话题:“你说说怎么回事,珍珠被谁抢走了?” 一提起这个,徐老二顿时悲从中来:“哎呦方公子,你可一定得帮帮我。” 方天曜点点头,徐老二才抽着气,一五一十地讲述前因后果。 “这件事是这样的,我看今天天气不错,就出来逛逛街,顺便想把那颗珍珠去换成银子。可谁知道,刚走到半路,就碰上了王霸天那群混蛋啊!他们仗着人多,把我身上的银子都给抢走了,还有那颗珍珠!” 了尘不解:“光天化日之下直接抢劫?这都没人管吗?” 徐老二:“小师傅你有所不知,王霸天和他那一群小弟在城里极为猖狂,为非作歹,无恶不作,三天两头就收保护费,但是根本没有人敢顶撞一句,就是因为他身后站着的是咱们城主大人啊。” 了尘皱皱眉:“那我们来的这几个月怎么没见过?” 徐老二愤慨不已:“还不是因为城主这段时间不在,他害怕被百姓一人一个菜叶子给砸死,这段时间才消消停停的!” 了尘隐约捉住了重点:“所以……他现在又敢出来了,是因为城主要回来了?” 第43章 徐老二机械地点了点头:“没错,也就几日的事,不然王霸天不可能这么嚣张。” 正说着,徐老二忽然目光惊恐地指向他们身后:“来了来了!他们来了!” 方天曜回过头,看过去,只见一个穿的吊儿郎当的,胳膊上纹着青龙图案的年轻人走在最前面,也许是刚刚吃完饭,嘴里还叼着一根牙签,身后一群小弟和他如出一辙,光从走路姿势上来看,就能知道这和周小青那群小偷小摸的小混混们不在一个层次上。 这一拨,更霸道,更无理,也更嚣张。 东街那群孩子怕官,这群人却是被官护着。 了尘看着这群人的方向:“这是要去咱们店里收保护费吗?我们赶快回去吧。” “回去干嘛?”方天曜蹲着往后挪了挪,贴上了墙边,“程六他们又不是打不过。” 了尘:“只有程六自己吧?谢衡应该不会出手,他身体不好。” 方天曜:“还有朝云呢,朝云一生气,唰地一下扬手,他们当初就全没了。” 了尘无奈:“收拾完茶馆之后,朝云就再没用过毒了,你忘啦?” “是吗?”方天曜挠挠头,“哦对,她好像是说担心有残留影响到来店里喝茶的客人哈?” 了尘:“是啊,所以现在茶馆里那么多客人,一见到这帮人会不会害怕得跑光了啊?我们要不要回去帮忙拦一拦。” “对哦。”方天曜一脸恍然地看着他,好像刚想明白一样,然而下一秒,他又想起什么,摇摇头,“不不不,还是不用回去,朝云他们就算是不能打,但是拦住跑单的这种事他们还是想得到的。” 了尘面无表情竖起大拇指,以示赞同,三人排排在墙根底下盘腿坐着,托着腮看着前面。 眼见着那群人浩浩荡荡地进了茶馆,程六正给客人倒着茶,听到声音,转头看过去,王霸天两只手插在裤子兜里,噗地一声吐掉嘴里的牙签,视线在大堂里不屑地扫过一圈:“呦,这就是新开的茶馆啊,生意还不错嘛。” 他们一行人的声势过于浩大,谢衡手里醒目刚一拍响,这一句话就紧接着在大堂里响了起来,乃至于整个茶馆的人都接二连三地注意到了他们。 看到这群人的时候,朝云刚把算盘珠子扒拉过去,齐端正拿着茶壶盖想要盖上。 时间仿佛有一瞬间的停滞,茶馆里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停住了手里的动作,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站在门口的人。 过了三秒。 茶馆里瞬间迸发出一声整齐划一的尖叫声,震得房子都抖了抖。 客人们纷纷离席,狼狈地往门口逃窜,就怕王霸天这疯子收保护费连他们一起收了。 然而还没等他们跑到门口,朝云和齐端便同时动作,赶在他们前一步关上了门,一人一扇守得严严实实,根本不打算放任何一个人跑出去。 客人们顿时急了:“你们这是干什么啊?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让我们走连累到我们你来赔偿我们的损失吗?” 朝云伸手:“把刚刚茶钱结了才能走,不然想都别想。” “不是,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管那点儿茶钱?谁差你那点儿茶钱啊?” 话是这么说,但是为了尽快离开,还是有很多人沉默着掏出了钱,然而天不遂人愿,还没等朝云开门放人,王霸天就随手捞一个茶盏朝这边砸了过来。 有人时刻注意着那边,眼疾手快地躲开,顺带着嚎叫一声,就在茶盏将要砸到人群中谁的脑袋时,一个扇子忽然伸出来,稳稳地把茶盏架在了上面。 众人顺着那只白皙修长的手看过去,齐端拿着扇子,温和一笑,让人如沐春风,一时间,竟无端能让人生出一种安心的感觉。 王霸天眼睁睁看着自己扔出去当下马威的茶盏被拦住,没忍住眯了眯眼:“呦,看来这家店还是有点能人的啊?怎么着?你们想和本公子作对” 齐端面色不变,将茶盏妥帖地抓在手中,道:“这位公子说笑了,我们可不擅动手,和你打的人,在后面呢。” 王霸天脸色一滞,转身看过去。 刚刚还在倒茶的程六此时站在二楼的围栏上,手握刀鞘,冷寒的往生刀半露,程六目光冷淡,毫无情绪,如同藐视众生的修罗。 对上王霸天的目光,他抬起眼,问:“你上还是你们所有人一起?” “我靠!”王霸天被他身上的骇人气势吓得咽了口口水,脚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朝云和齐端则趁着这会儿功夫收钱放人,那群小弟有些注意到了这会儿也没敢吱声,毕竟就凭刚刚齐端露出的那么一手也不像是好惹的。 对于王霸天来说,退了一步是本能,但是紧接着,他就反应过来了。他怂什么啊?整个朔州城有一个算一个,谁有胆打他除非这茶馆不想干了,否则敢碰他,就是找死! 这么一想,他又有底气了,下巴快抬到天上去了:“怎么着你敢打我?本公子告诉你,今儿本公子要是敢碰我一下,本公子保证让你们茶馆在这朔州城里开不下去。” 第47章 说着,他从谢衡到齐端朝云,最后到上面的程六,挨个指了一圈,“你,你,你,还有你,”语气豪横,“一个都跑不出去!” “敢动我”王霸天拽了拽衣领,面露不屑,“呵。” 大概是看他这波发挥完了,程六也失了耐心,抬脚就要下去,本意是想要速战速决,没想到刚要起飞,却被谢衡猝不及防地按住了翅膀。 “等一下。”谢衡说。 程六一只脚悬在半空中,侧头看他,眼里打出两个问号。 谢衡不自觉地把玩着醒木,一步一步,悠哉悠哉地走到了王霸天面前,站定:“这位…公子,”谢衡脸上的笑容有些淡,“我们茶馆,一共也没开多长时间,有眼无珠不识得公子,还望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有程六刚刚的冷漠姿态在前,谢衡这样的态度就显得尤为温和客气,效果加倍。 反正让王霸天都感觉下了一个台阶,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了一点:“我看你店里就你最有眼力价儿了,其他人都不行。” “成,那我就和你直说了啊。”王霸天插着兜左右摇摆着走到桌子旁,坐下,一只脚不客气地踩上了椅子,身后一群人跟着,谄媚不已,“在这朔州城里,除了城主和他儿子,我王霸天就是这里的老大。你们想要在这里消消停停地开店,这保护费就得给本公子我交上。” 朝云眯了眯眼,一时冲动就想撸起袖子上前,被齐端及时拦下。 谢衡背对着她,没看到这一幕,却及时感受到了从背后传来的凉意:“王公子,那请问我们一共要交多少保护费呢?” 王霸天给身后的人传了个眼神,立刻有人殷勤上前,算:“你们店一共开了三个月,按照每天一钱银子算……” “多少!”朝云一脸震惊,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你说多少!每天一钱银子” 说完,不等对方确认,朝云就扭过头,恶狠狠地说:“程六,把他们打死吧!” 程六略略有些迟疑,她有点估摸不清楚朝云这句话是真是假,也不确定自己应该怎么做。 当然,他现在已经忘记,自己当初想要将朝云送官,不正是因为几条不算无辜的人命吗? 正当他陷入纠结,想要再向朝云确定一下的时候,谢衡忽然抬起头给他递了个眼神。 很神奇,他仅仅用了一瞬间就理解了。 程六纵身一跃,手中半拽的刀不知道何时放了回去,只手握着未出鞘的刀朝着王霸天冲过来。 “我擦了你真敢动手啊?!”王霸天刚捡起来的淡定和底气瞬间被他抛开,直接被吓得想要往桌子底下钻。 可惜程六并不如他的意,一只手就把他给拎了出来,三拳两脚一刀鞘,王霸天根本不堪打击,转眼间便败下了阵,这战斗力根本不值得程六刚刚的严阵以待。 只不过,既然动手了,程六也没有后悔的打算,他把王霸天往旁边地上一扔,又看向他身后的那一群小弟们:“你们,要一起来吗?” “额……跑…”那一群小弟们先是有些呆愣,一脸惊吓,然后才往后挪动自己的脚,尖叫道,“跑啊!!!” 说完,一群人就呜呜泱泱的人地往外跑,好像逃难一样。 “这群人太吓人了!” “太可怕了,我第一次见到连霸哥都敢打的人!” 王霸天看得目瞪口呆:“喂!喂!你们…给我回来啊!!” 原本有势有人的时候他还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可这会儿,自己鼻青脸肿地倒在这儿,原本对他唯命是从的小弟们争相逃跑,只剩下他一个人在这里的时候,他忽然就产生了一种浓浓的危机感。 堪比羊入狼堆,对,他就是那只地里可怜的小羔羊。 果然,这危机感并没有辜负他,几道危险又阴暗的视线紧紧盯在他身上,王霸天一扭头,就对上几张逐渐逼近,又带着阴暗笑容的脸。 王霸天用屁股往后揣揣蹭了蹭,瑟瑟发抖。 第44章 “你们想干嘛?” 王霸天瑟瑟发抖。 谢衡叹了口气,蹲下身,将手里的醒木利落地翻了个面,然后不知怎么弄的,醒木竖着从中间分开,然后稍稍用力一折,原本的一块醒木就变成了比原来更长更薄的一条。 里面藏着的那一面带着刀片,小而锋利。谢衡将它贴着王霸天的脸擦了两下,冰凉的刀刃令王霸天觉得这东西随时都会划断他的脖子,他害怕地紧闭双眼,缩着脖子不住地想往后退。 “王公子。”谢衡叫他,语气和刚刚毫无差别,“我们想找你帮个忙。” 王霸天恨不得离这玩意一百八十丈远:“什…什么忙?” 谢衡缓缓一笑,分外轻松:“简单,这保护费……” 王霸天求生欲太强:“不收了!不收了!” 谢衡:“是只有这次不收了?还是这几日不收了?等到给你撑腰的人一回来,你就又昂首挺胸地带着人来坏我们店里的生意” 意图被当场点出来,王霸天一噎:“我、不是,没有,我没这么想。” “没这么想?那这样吧,”谢衡轻笑一声,收回刀,“咱们就立个字据,白纸黑字把约定写上,你若是违反约定,如何让你付出代价,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全听我们做主,如何?” 王霸天警惕地看着他:“那要是你们违反呢?” 这个问题,不等谢衡开口,朝云便勾了勾唇,回答:“我们怎么可能违反?那字据是用来约束你的。” 王霸天懵了两秒,然后一脸惊讶:“你们什么意思?我不签!” 他这话让在场的几人纷纷笑了,这签不签,他可没有决定的权力。 屋里安静了下来,方天曜和了尘侧耳听到这里,默契地对视一眼,转头看向徐老二。 徐老二不明所以:“你们这、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了尘问:“你确定那珍珠在他身上吗?” 徐老二点点头。 方天曜摆了下手:“行,你可以先回家了,我们会帮你把珍珠拿回来的。” 徐老二顿时感觉有了依靠,感激得痛哭流涕:“谢谢谢谢,谢谢二位。” 徐老二正要走时,方天曜又拽了他一把:“等等,你家住在哪儿?一会儿我们拿到珍珠后给你送回家去,这样你就不用来茶馆取了。” “哎。” 徐老二没犹豫,直接就把住址给说出来了,并未多加思考,为什么方天曜他们不嫌麻烦也要帮他把珍珠送到家里。 等徐老二走远之后,方天曜才拍了拍剑:“速战速决?” 了尘点点头:“厨房里有麻袋,我去拿。” “好。” - 半柱香后。 王霸天走在巷子口,用随身带着的小铜镜照着脸看,他摸着肿起来的下巴,恨不得大哭一场。 那个男的下手太狠了,那几下打得他骨头都散架似的疼。 等他的城主姑父回来,他一定要朝他要几队士兵把这茶馆给砸了…撕!好痛好痛。 王霸天看着镜子,非常不幸地、亲眼看着一个麻袋从天而降,他当时还诡异地没有反应过来,然而下一秒,他便感觉到眼前一黑。 诶? 什么鬼? 小巷子里传来一阵闷响和惨叫声,两个提着扁担的百姓刚好看到刚刚那一幕,走在前面的人一时脑热,抬脚往前迈了一步,却及时被身后的人拦住。 “成子,你做什么?” 那个叫成子的人脚步一顿,犹疑地指了指巷子里面,另一个人摇了摇头:“王霸天平时怎么欺负咱们的你都忘了吗?打他一顿都算为民除害了,你还要上去多管闲事?” “不是,”成子解释道,“我是担心那两个打他的人,万一被记恨了怎么办?” “哎呀算了,别管了,那不是套了麻袋吗?走吧,再晚点今天又要领不到工钱了。” “……好吧。” 说完,两人的脚步声越来越小。 过了一会儿,王霸天动作不利索地从麻袋里爬出来,今天在街上抢的珍珠,收的保护费,全都没了。 他又举起小铜镜,这下好,之前他还只是破了个下巴相,这回连眼睛都变成滴溜溜的熊猫眼了,无一幸免。 王霸天这下憋不住了,哇的一声哭出来,眼泪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地往外涌。 “破相了!” - 茶馆。 方天曜和了尘回来之后,就将城主将要回来的消息告诉了他们。 朝云面色有些凝重,齐端若有所思:“城主这几个月都去哪儿了?” 了尘回答:“听说是带着他儿子去寻求兵力援助了,可能会带回来一批精兵,以保证即便有一日,战火延绵到这里,朔州城也不会失守。” 齐端点了点头,依旧是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六个人围坐在桌子旁边,十二个眼睛紧紧盯着桌上的那张字据。 第48章 方天曜看着内容,缓缓读出声:“今日王霸天与今朝茶馆立下字据,任何时候,王霸天不得以任何理由找任何人来今朝茶馆收取保护费,若有违此字据,则王霸天将承担…任何代价,今朝茶馆概不负责。” “诶?”方天曜指了指省略的位置,“这里为什么留了两个空啊?” 谢衡指了指最下面,众人跟着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啊。” “照着阳光看。”谢衡说。 方天曜拿起字据,透着太阳光,最下面缓缓浮起一行小字: 代价包括但不限于,王霸天将赔偿给今朝茶馆一百两雪花银,以及在以后的打斗中茶馆所产生的一切损失。 方天曜捧着字据,眨眨眼,一脸懵圈:“这……他看见这行字了吗?就签了?” 谢衡扬了扬眉,一脸无辜:“我提醒他好好看了的,是他自己着急,看都不看签完就跑了。” 齐端看清上面的小字后,笑了笑:“恐怕他根本没打算遵守这字据。” “有什么关系?”谢衡的拇指摩挲着醒木,说,“先礼后兵,就算城主召我们对簿公堂,有了这张字据,我们也是站在有理的那一边。” 这话说得在理,他们今日完全可以直接把王霸天打出茶馆,让他这几日都不敢再来,但是这么做,也就这几日了。等城主回来,在他的撑腰下,他们这茶馆可能就真的开不成了。 现在有了这字据,他们好歹能和公理站在一边,城主势力再大,也不能混淆黑白,草菅人命吧? - 城主府。 里里外外三四层守卫,将城主府包围得如铁桶一般,暗处还有三到四个暗卫,冷漠地监视着周围的动静。 不远处的树枝上,齐端一身夜行衣,隐匿在黑暗中,屏息,一双眼睛仔细地观察着守卫的换班情况。 一阵风吹过,榆树叶飘落在肩上,齐端没理,仍旧盯着远处。与此同时,耳朵也动了动。 一个时辰换一次班,守卫和暗卫都是,一次只有一个暗卫。 探查清楚情况后,齐端悄然无声地离开。 城主府被守得固若金汤,齐端反而高兴,这意味着他只要潜入城主府,便必定有所得。 倘若这里什么都没有,还会有这么多守卫吗? 而对于城主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齐端在出发来朔州城之前就已经查探清楚了。 清晨。 方天曜起得最早,按照他平常的习惯,他都是要去树林里练剑的。 他打了个哈欠,关上门,正想去厨房找点吃的垫垫肚子,没走两步,目光从地面上的星点绿色扫过,脚下一顿。 方天曜提了提衣摆,单膝蹲下身,从地面上捡起那一片榆树叶,翠而绿。 他转了转那片叶子,眉目半敛。 他们茶馆,哪里有榆树的影子? 第45章 谢衡洗完脸,在大堂里吃早饭的时候,方天曜和程六去找空旷地切磋武功了,朝云在账台整理账本,了尘则去街上采买。 门窗开着,清风携着阳光一同散进大堂,谢衡袖口翻折几下,露出一小截削瘦见骨的胳膊。了尘今日做的是茴香包子,皮蛋瘦肉粥,小咸菜也十分可口,谢衡快吃完的时候,齐端走了过来,就坐在他斜对角准备沏茶。 谢衡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三两下把手里的包子咽进去,对齐端招招手,示意:“齐公子。” 齐端狐疑地看着他,放下手里的茶盏,坐到了他的正对面。 “怎么?” 谢衡的手支棱着,低头舔了舔自己手指头上的油,抬起头又想郑重其事地和他说什么,没等开口,齐端就满脸嫌弃:“你师父好说歹说也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你出来这样……不会让他觉得丢人吗?” 嘴上虽然嫌弃着,手里却诚实地扔给他一块手帕。 “谢谢,谢谢。”谢衡接过,擦擦手,看着齐端,说,“世子稍后要出门?” 齐端扇着扇子的动作一顿,忽而抬眸看他,问:“谢衡,你不觉得你知道得有些过多了吗?” 谢衡莞尔:“多谢世子夸奖,本职工作,本职工作,不值一提的。” 齐端阖起扇子,指腹沿着扇骨滑上去,声音有些低,更有些冷淡:“毕竟相识一场,我奉劝你一句,少说话。该明白的,不必说,也明白。” 谢衡敛袖,颔首:“是,谢衡谨遵世子教诲,绝不泄露半句。” 朝云算好了帐,抬头一看,谢衡已经吃完饭,正在和齐端聊天。 她抖了抖账本,扬声道:“吃完了吗?吃完赶紧开张。” “哎,好嘞。” 谢衡应了声,把袖口放了下来:“准备开门儿。” - “传说十七年前,天坤刀方朝海,那可真是闻名武林的盖世英雄,要说他的功绩啊,那真是……” 抑扬顿挫的说书声从拐角的茶馆传出来,齐端信步走在街上,不知拐了多少个路口,才来到一家小饭馆。 齐端走进去,饭馆里只有几个零星的客人,其中有四个人坐在一桌,桌上摆着几个简单的小菜,几个人面无表情喝着茶,一眼不发。他站在门口的时候,一个抬头的人都没有。 小二热情地迎上来:“公子想吃点什么?” 齐端把五个铜板放在他的手掌上,径直往里走:“来壶茶。” 小二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是,公子。” 齐端面色不变,坐在了那四个人的邻桌。他背靠着墙,一身白衣,纵使在这种小地方,也天然带着一股贵气。 小二泡好了茶放在桌上:“公子,茶。” 齐端点头:“多谢。” 他拿起茶盏倒茶,热气腾腾的茶水顺着壶嘴流下来,齐端一眼就看出这里面的是劣质茶叶无疑。 身旁那一桌响起一个声音:“三月之期已到,世子,王爷问您,任务可完成了?” 那人虽说着话,却并未张口,整个饭馆里,除了齐端,没有一个人听到这段话,每个人都神色正常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茶壶里的茶水依旧流着,齐端没说话,只是放下茶壶的时候,茶壶底在桌子上轻轻磕了两声,前轻后重。 齐端放下茶壶把手,轻声道:“明晚子时,城主府。” 那声音再次响起:“属下遵命。” 说完,那群人便悄然无声地离开了,若是不时刻关注这边的人,是绝计看不出他们之间的交流的。 齐端面不改色,拿起茶杯放在嘴边,极淡地喝了一口。 茶水甫一入口,齐端便皱了皱眉,直接把茶盏放下了 好苦的茶,和茶馆的根本没法比。 齐端出来没一会儿,回去的时候,账台后面换成了了尘,朝云则在指挥人一袋袋往外搬东西。 “对,这袋,还有这袋,都搬上去。” 齐端看着停在门口的驴车,有些不明所以,随手拽住要从他面前经过的朝云,问:“朝云,你这是做什么?这里面都是什么?” 朝云哦了一声:“都是大米白面什么的,还有一些肉啊菜啊,和尚腌制的一些吃的,我……”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我打算去东街,把这些东西给周小青那些家送去。” “为什么给他们送东西?”齐端惊讶,“你还在为上次把他们银子顺回来的事过意不去?” 这句话一出,朝云瞬间像个被戳中的气球,垂头丧脑的,有些坐立不安的意思。 “不,等等,朝云。”齐端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头看着她,认真地说,“你上次做得没错,一百两银子对于任何一个普通百姓家来说都是天价,是意外之财,况且这城中治安也不见得多好,他们确实守不住这笔银子,你有什么需要自责的?” “而且你当初让和尚他俩过去,不就是为了保护他们平安到家吗?如果不是因为有人半路抢走了钱,和尚他们也不会上手抢。这仁至义尽又不亏待自己的事,你心虚什么?” 朝云低着头,一声不吭,齐端也看不见她的表情,不知道她这股执拗劲儿是从哪儿来的。 过了几秒,齐端忽然福至心灵,眸光微动,收回手:“行了,我明白了,去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朝云回头看他一眼,转身走向驴车,车夫正在那边等她。 齐端坐回自己的位置,程六焦急地跑过来:“你去哪儿了?你怎么才回来啊?这客人都催了好几波了。” 齐端走之前多沏了十几壶茶放在这儿,让程六自己取,现在这些茶都已经没了。 齐端理亏,却仍然不慌不忙地动作:“别急,喝茶是享受的过程,急就违背了它的初衷了。” 尽管他这句话有忽悠的成分,但不可否认,有他在这儿稳稳当当地坐镇,还是让程六的情绪缓和了一些。 他擦了擦茶壶边的水渍,问道:“刚刚你在门口和朝云说什么呢?” 齐端加着茶叶,半垂着眸:“到底是个小姑娘,本性还是善良啊。” 第49章 “你说朝云?”程六问。 齐端嗯了一声。 程六浅笑:“那倒是。” “不过这和姑娘不姑娘的可没关系,咱们店里还有一个更善良的呢,菩萨心肠。” 齐端把杯子从茶馆里捞出来,笑容轻松自在:“吃亏了就扳过来了,这毛病早晚误事。” 这倒也是。 他们在这边谈笑风生的同时,朝云也坐着驴车来到了东街。 东街的穷是肉眼可见的,崎岖不平的街道,杂乱的人家错落,有些墙面甚至都是东拼西补起来的。 朝云指挥着方向:“再往前,往前,再往前开一点,对,就是前面……” 她先来到的是周小青家里,驴车停下的时候,周母刚好在院子里喂鸡,一抬头就看见来人了。 能来东街住宅区的生人不多,衣着这样一尘不染的很少,至于像朝云这样的长相,周母印象就更加深刻了。 “宋姑娘,你怎么来了?”周母问,目光不自觉地扫向她身后的那些东西。 朝云礼貌地弯了弯唇角:“伯母,钱老爷听说周小青上次赢的钱都被抢走了,特意拜托我把这些东西送过来。” 周母愣了下,看着车上的东西,立刻喜笑颜开,比捡到一百两银子还高兴:“哎呦宋姑娘,钱老爷真是有心了,这些东西正是我们需要的,真是谢谢。” 朝云莞尔:“有用就好。对了,周小青怎么样了?” “他啊,”周母往屋子的方向看了看,“自从被抢了钱,他就一直一副消沉的模样,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跟丢了魂似的。我倒是明白他想为我和他爹分担,但是这银子,丢了是好事。这还拿回家呢就被人给抢了,真拿回来了我们一家人还能过消停日子吗?咱们城里又向来没有人管这些事,这老话说得好,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 这话说得有理。 她想得这么明白,朝云就觉得自己更没有必要去劝劝周小青了,有这样豁达的母亲在,他不会缺少该有的引导。这种情况下,再钻牛角尖就是他自己的劫了。 来回几趟把驴车上的东西卸下去之后。 朝云:“那我先回了,伯母。” 周母啊了一声:“留下喝口水吃顿饭再走啊,宋姑娘。” 朝云摆了摆手:“不了,伯母,不打扰您了,茶馆还有事,我先回了。” 回去的路上,朝云一只腿曲着,坐姿恣意洒脱,手指间把玩着缠绕的细线,松松垮垮地缠在她手上,如水一样。 街上人来人往,吵闹喧嚣,朝云从一层层人中越过,不知走了多久,茶馆的匾额才缓缓出现。 茶馆的门四开着,里面传来逐渐熟悉的说书声,从这个角度,朝云能看见齐端正在泡着茶,动作优雅而利落,根本不像是普通人家出来的人。 很多时候,她都会不知不觉地忽略,一个身份不俗的贵族公子,为什么会委身在这么一个破地方,这么一个小茶馆里,和一群来路不明,江湖气混杂的人同进同出? 她记得,小时候刚被师父捡回神医谷的时候,她还不适应,满心满意地往外跑,想回家。 可是谷里地形复杂,毒花毒草又多,她根本跑不出去。直到她偶然碰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对她友善地笑,问她想去哪儿,他可以带她去。 她说想回家,那个人立刻便答应了。被他带出去的时候,她还想着回去一定要和她娘告状,结果还没等走出谷,那个人就忽然掐上她的脖子,一转头,她师父正跑着过来,满脸的怒意让他把自己放下。 原来那个人是师父从前的病人,但是由于不听师父的嘱托导致病情恶化,没剩几日活头了。抓他就是为了威胁师父给他再治一次。 可神医谷的规矩就是一人只医一次。 师父是个重规矩的人,师祖传下来的规矩,师父想要违逆,自然要付出代价。 她还清楚地记得,当时她看着那根血淋淋的手指掉在地上的时候,她哭得泪眼模糊,可师父只是很宽容地帮她擦掉眼泪,和她说,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人有异,必定有所图。 第46章 白鸽扑楞着翅膀在茶馆上方盘旋了两圈,然后飞到了一个窗子上,停下,低头梳梳自己长途跋涉被风吹乱的鸽子毛。 这当信使不容易,007全年无休,生活已经够累得了,可不能连发型都给弄乱了。 它刚搁这儿叨两下毛,一只手就伸了过来,握住它就把它拽到了面前。 咕咕咕! 干什么呀?能不能尊重一下帅鸽了! 齐端弹了下鸽子头,低声道:“别闹。” 一说完,鸽子果然消停了下来。 还挺有灵性。 齐端唇角微挑,将鸽子腿上绑着的纸条取下来,然后手往外一扔,鸽子骤然回到空中,扑腾两下翅膀,赶忙飞走了。 屋子里只有齐端一个人,他把纸条缓缓展开,上面写着的赫然就是今晚的计划—— 红烟起,白桦燃,世子出城。 - 几十年前,天下初初定下这个格局时,临国的开国皇帝高瞻远瞩,为后人留下过一支军队,名叫破风军,有破风闯城护国之意。 这支破风军,平日里无人可以驱使,自成一套管理方法,兵力强大。不认皇族不识将,唯有兵符可驱使。 而这枚兵符,被分成了四份,分别秘密给了四个人,世代相传。 其中的四分之一,就藏在朔州城的城主府中,这也是齐端被派到这里潜伏三个月的目的之一。 昏暗的烛光下,齐端指着桌上的羊皮地图,说:“城主府中一共有四个暗卫,均是武功高强的高手,这些天我远远观望……” “世子。”站在他身旁的林风,也就是之前在小饭馆同他传音的人忽然叫了他一声。 齐端微愣,不解地看过去,对上暗卫沉静的目光,他忽然就反应过来了,手指稍蜷,垂眸改正:“这些天本世子远远观望,并不敢过于靠近,暗卫虽定时有所轮换,但我一旦靠近,他们必定立即有所察觉。因此你们四人,每人各自往东西南北四个角引去一个暗卫,越远越好,打斗间切记不可惊动伤及百姓,违者……” 齐端并起两根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了一道,悄然无声,却没有人会不明白这手势的意思。 林风等四人齐齐单膝跪在地上,低头齐声道:“属下领命,谨遵世子教诲。” 齐端垂了垂眸,即便是一身夜行衣,穿在他身上也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逼人的高贵与气势,他声音冷淡,与在茶馆时似乎有所不同:“起来吧,这次任务事关重大,不可失败。林山林海,你二人武功对上城主府里的暗卫并未会有胜算,但本世子要求你们,拖住他们,只半柱香便足够了。过了这时间,你们便有性命之忧。所以,切记,半柱香一到,立刻甩掉他们,决计不可争强好胜。” 被点名的两个人点点头:“是,世子。” 齐端又指着地图,交代了一些其他方面的布局和计划,等说完之后,他折起地图:“等你们把暗卫引开之后,再往白桦林派人,带火折子,不要带明火,那里平日里也有重兵把守,绕开百姓,确认里面没人之后再点火。” “是。” 齐端挥手:“出发吧。” 众人纷纷有秩序地走出房间,昏黄的灯光照在脸上,齐端眸色微凝,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紧接着,身旁传来一声“世子”。 齐端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侧目:“怎么?” 林风递给他两个烟花弹:“世子,城门口往东第一条巷子里有一辆马车,您取出兵符后便直接去那里即可。若是中途有意外,便放蓝焰的烟花,白桦林那边看到烟花,便知道我们尚未出城,他们便不会放火。同时,附近的人也会顺着烟花的方向去帮世子。” 齐端抬眸:“若是成了呢?” “若是成了,也由世子来放,只不过放那个红焰的,等出城之后再放。” 林风说,“王爷说,这些天从世子的回信中可察觉到世子对此城越来越有感情,白桦林烧尽,朔州城百姓的日子往后必不好过,所以这决定权,还是放在世子手里,毕竟与兵符相比,毁了临国的皇商线,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两节烟花弹并排放在手心,一红一蓝标记得十分明显,自家父王的处境,他再清楚不过,皇商线看似锦上添花,可实际上却代表着三分事成的希望。 售卖向各国的养颜膏每个月能给临国国库提供数不清的银子,而这些,都会变成战乱中临国大军的军饷和粮食。 即便不能让他们转败为胜,也会使他们多挺很长时间。 现在时局动荡,瞬息之间情况便可能天翻地覆,临国多出这三分希望,启国便多了三分失败的可能。 如何能不重要? 齐端将烟花弹收了起来,没说话,利落地将脖子上的面巾提了起来,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抬步走出了屋子。 第50章 一行人,很快便在黑暗中隐匿消失。 依旧是齐端前段时间经常来观察的树上。 在融融的黑暗中,他看着林风等人谨慎地向城主府的方向逼近。 齐端目不转睛地注意着前方局势,一边又不由自主地摸向后腰间别着着的烟花弹,动作间,隐约可窥见几分犹疑和思虑。 黑夜中,林风四人悄然逼近,似乎在同一个时刻,如同踩到了某条无形的线,林风能够感觉到,自己被人发现了,就像小憩的野兽忽然被惊醒。 一阵凌厉的风划过来,在那人一路在房顶上翻转跳跃而来,距他不过十几米的时候,林风就像落荒而逃一样转身往东西角跑去。 身后的暗卫追得更狠了。 齐端屏息,耳尖微动,听着四个角落先后传来声音,仓惶的脚步声由近到远。 最后一个暗卫追上去的时候有明显的迟疑,然而林雨及时上前和他交了几下手,大抵是觉得被挑衅了,那暗卫还是没忍住,跟着林雨追了出去,只不过走之前还警惕地看了看周围有没有人。 高手都被引走了,至于剩下的守卫,对齐端来说,小菜一碟。 齐端站起身,脚下一踢,便悄然无声地从墙间跃了过去。 刚走过去的守卫感觉身后有风传来,他回过头去看,视线左右移了移,什么都没有。 守卫茫然地挠挠头,总感觉不太对劲,但也说不上来不对劲在哪儿,摇摇头,便跟上换岗的队伍一同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队伍走在最后面的守卫猝不及防地感觉脖子上挨了一下,紧接着便双眼模糊,晕了过去。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迅速拽着他的衣领把他拖离了队伍。 过了一会儿,队伍后面重新跟上了一个守卫,身上穿的衣服虽然一样,但若是在白天,便会有人注意到,最后面这人,无论是身形还是气度,都和前面的一串人大不相同。 与此同时,东西南北四个角落也已经开打了,打斗甫一开始,根本分不出强弱,即便是齐端口中实力不敌的林山林海之流,也能暂时与对方有来有往几个回合。 黑暗里打斗,周围没有灯火,唯有皎洁的月光倾洒而来,但也仅仅让人勉强看得见对方的身形,连动作都看不清。 一招一式,全凭听觉和内力感知,与盲打近乎无异。 推,劈,拍,打,招式变化多端,且极快,这种生死关头,争分夺秒,每一刀都命悬一线,性命挂在刀刃上。稍不留意,便可能身首异处,大意不得。 利刃相碰的锵锵声,踢脚勾拳的闷响声在各个方位响起,战况之激烈。 城主府那边,掉队的守卫也越来越多,齐端抬起眼,他已经快要接近城主的卧房房了,那就是他此番的目的。 今夜一过,兵符将不翼而飞,没有人会知道这枚兵符已经流入了启国。没有人会注意到今朝茶馆那个泡茶的一夜间消失不见,即便真得注意到了,天曜他们也不会说得出他的去向。 他不会连累他们。 等过段时间,他们再招个泡茶的,生意会重新好起来,他们也会渐渐忘记那个叫齐端的人。 也许偶尔会想起,相互笑笑,便也就过去了。 各自相忘于江湖,这是他所能想到的,能给他们最好的结果了。 齐端进入城主的卧房时,城主府的几个暗卫迟迟没等到对方的援助,接连觉出不对来,四个人竟都被拖住这么久这怕不是调虎离山之计 这念头一出来,瞬间让他们背后发凉,他们辛辛苦苦警惕这么久是为了什么,他们心里可再清楚不过了。 一想到这儿,他们便纷纷使出了全力,没有比性命更重要的事。 就如同齐端先前预测的那样,半柱香时间未到,林山林海两人便后继无力,连连被打,对方把他们两人压制得很厉害。 强弱之分,时间越长,越明显。 齐端在黑暗中悄然无声地打开了暗室的机关,挂着山水画的墙面翻转,露出里面的摆设。 与此同时,先前那个拿着朝云四不像的画像去问方天曜的络腮胡正在屋里睡觉,今夜不是他执勤,但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睡不太踏实,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一样。 络腮胡翻来覆去几次,烦躁地叹了口气,冷不丁坐了起来。还是去外面看看吧。络腮胡披上外套,打着哈欠开门,恰好两列守卫一左一右在他面前经过。 大约是夜里风大,他头脑出奇地清醒敏锐,只扫了一眼,便察觉出两队人数不等。络腮胡定睛一看,仔细数了一遍,一队五个人,另一队是六个人,他确定。 “等等,”络腮胡拦住两拨人,指着五个人的队伍,“你们为什么缺个人?” “这……” 众人纷纷朝后面看去,均是一脸茫然:“刚刚还在这儿的,我们也不知道啊,什么时候没的?” 络腮胡目光一变,大喊一声:“值夜的都给我打起精神来!点好自己的人,府里有人混进来了!速速派人去调取兵力,今夜绝不能让任何人从城主府走出去!” 城主府一瞬间灯火通明,里里外外的人都醒了过来,脚步声整齐急促,气氛一时十分紧张。 唯有一处僻静的小院子一片宁静,半盏灯都没亮起,多大的声音也吵不醒里面的人。 窗外响起仓皇的脚步声,齐端侧目看了一眼,眼前的密室门已经完全打开,齐端抬脚迈进去,谨慎地重新拧上了门。 外面。 林风和林雨还能与对方有来有往地打,然而林山林海那边却已成败势。 “噗!” 林山被对方一脚用力踹得向后滑了五六步的距离,鲜血从嘴角不要钱一样地溢出来,他捂着被踹的心口,面色痛苦不堪,显然是受了极重的内伤,若是再这样被对方打下去,这条性命,今日势必要丢在这儿了。 然而说好的半柱香时间尚没有到,若是此时把人放回去,世子势必有性命之危,这后果根本是他无法承受的。 眼见着对方想走,林山并未多加思考,将唇边血迹利落一擦,提气便想上前,对他们来说,完成任务,比性命要重要得多,他不能辜负王爷的信任。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便听见一声低沉的“且慢”。 林山与暗卫均警惕地看过去,只见一个黑衣人悠然走来,脚步敦厚,一寸一寸地、缓缓略过照下来的月光。 他蒙着面,看不清神情,但却让人莫名觉得,他的目光清明而慈悲,仿佛神佛踏月而来。 黑衣人站定在暗卫面前,仅仅几步之遥,低声道:“想回去?要先过我这关。” 暗卫不悦地眯了眯眼,也不废话,直接提剑朝对方刺过去。 “还有多少人便一起来吧,省的耽误我时间。” 林山捂着心口震惊地看着这一幕,两人已经缠斗上了,那人手无寸铁,却能屡屡化掉暗卫的攻击,颇有几分四两拨千斤的感觉,但武功决计不在他之下就是了。林山皱了皱眉,想不明白这人是从哪儿来的,又为什么要帮他。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完成任务才是最重要的。 林山咳了咳血,狼狈地坐下来疗伤。 另一边,林海胸前中了一剑,已经被拦腰摔在树干上晕了过去,气息奄奄。 暗卫毫不犹豫便要离开,一束锋利的刀气扑面而来,无比霸道地拦住了他的去路。暗卫往后一个闪身,白茫茫的剑刃贴着脸侧擦过去,血珠滴在刀身上,暗卫反手便是一个回击,交手间匆匆一瞥,蒙面人眼神锋利如刀,带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战意,令他尤为印象深刻。 看来对方是有备而来啊,连这种人物都找过来了。 朔州城百姓在梦里睡得安恬,无人看见城边四处刀光剑影,战况激烈,城主府也是一片喧嚣。 齐端将密室上上下下翻查了一遍,最后终于在墙里面找到了一个锦盒,上面带锁,他一看到锦盒,心中便已确定了七八分。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要打开确认一下。 正当此时,门外脚步声忽然传得很近。齐端伸出手的动作一顿。 似乎有人站在门外。 “城主房间有没有人进过?” “应该没有吧?你说为什么忽然有人来闯咱们城主府了?府里有什么宝贝东西值得半夜三更不睡觉来偷啊?” “不知道,谨慎一点总没错的。” 话音刚落,齐端听见嘎吱一声—— 卧房的门被推开了。 齐端屏住呼吸,身体一时间近乎静止,停止了一切动作。 大抵是因为这个任务至关重要,所以即便是猜到了他们不会知道密室的存在,齐端仍然不免神经紧绷,连脉搏都在剧烈跳动,一如他胸膛里的那颗心。 嘭。 嘭。 汗珠从额间滑落下去,无声地砸在地上。 气氛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陡然缩紧。 门外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51章 “话是这么说,可城主的钱财珠宝向来是随身携带的,再谨慎也翻不出什么花来,要我说,咱们根本没必要这么草木皆兵,说不定那个小偷没找到银子自己就跑了,还用得着抓吗?” 又是嘎吱一声,门被关上了。 “没人,走吧。” “我就说吧,没人……” 脚步声渐渐远去,齐端长呼出一口气,闭了闭眼,重新调整呼吸,将注意力专注在眼前的盒子上。 在齐端开锦盒的同一时间,了尘正紧闭双眼,朝对手打出极重的一掌。手掌在空气中划过,无形中带起一阵强风,第一次用慈悲掌,掌面打在暗卫胸口处的时候,了尘的手颤抖个不停。 程六举起往生刀,月光映照在刀身上,折合成银白色的刀光在他的眼睛上扫过。 倘若,这是你所期待的结果…… 白桦林中,朝云闭着眼,眼前是成片被迷药迷晕,倒在地上的守卫。 街上,受命骑着快马赶去通风报信调取兵力的守卫正在疾驰,刚刚走出一半路程,马却猝不及防地被地上拉着的绳子绊了一下,直直地头杵地摔了下去,连带着守卫也倒在了地上。 谢衡青衫飘然,笼袖而立。 那么…… 程六将刀收回刀鞘,了尘合起掌,背后是被打晕的暗卫。 四人齐声默道: “如你所愿。” - 暗卫没能回来,城主府便几乎没有能拦得住齐端。 他是确定身后没有人跟自己之后才往茶馆去的。 脱下一身夜行衣,他依旧是平日里那个温文尔雅的齐端。 抵达的时候,茶馆关着门,里面却亮着烛光。 齐端缓缓推开门,迈进门槛,相较于往日的随意,此时的每一步,都带着无比的郑重。 他的视线落在他平日里泡茶的桌子上,到谢衡拍着醒木说书的地方,再到朝云常驻的账台,最后扫过大堂的每一张桌椅、每一处角落。他的目光平静又深刻,像是想要将这里的一切印在他的脑海中,永远铭记。 恍然间,他仿佛看到了日复一日重复的场景:谢衡拎着茶盏和毛巾脚踩风火轮一样地穿梭在楼上楼下之间,偶尔趁着空隙和他和谢衡说上两句话;谢衡天南地北讲着故事;朝云一遍又一遍扒拉着算盘;方天曜和了尘则坐在一边磕着瓜子听书,笑得像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傻猴子一样。 一帧帧一幕幕地在他脑海里播放了一遍,鲜明浓烈,如同昨日刚刚发生的一样。 转眼间,又都像是镜花水月,一碰就没了。 齐端走进后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夜茶馆一个人都没有的缘故,大灰二灰难得这个时间还没睡觉,一见到他,便灵活地冲过来抱住他,一个抱着他的脖子,另一个抱着他的腿,笑得调皮,又有点安心。 齐端挨个拍了拍脑袋,又安慰了几句,然后将两只小家伙送上了树。 推开卧房的门,里面依旧像他离开的那样整齐,然而他却想起了每个晚上他们在卧房里打闹的幼稚场景。方天曜永远是那个最不安分的,洗脚的时候会猝不及防把脚抽出来,带起的水经常会洒在和尚和他的脸上,而最后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往往也是他。 还没察觉,齐端便已弯了弯唇。 他走到床边,正准备坐下,目光无意间瞥到枕头下露出的白色的一角,像是丝帕。 齐端不解地皱了下眉,伸手将丝帕取了出来,里面包着东西,他甫一碰到,心里便有了预感。 手帕被打开,里面熟悉的玉簪露出来,齐端瞬间身体僵住。 那一刻,可谓是千百般滋味在心头,啃噬拉扯,最后悉数化为了感动。 感受到眼里的湿润时,齐端率先移开了目光,仰头看向上空,执拗得不肯丢盔弃甲。 不知过了多久,卧房的门再次被打开,齐端已经重新恢复了先前的模样。时间差不多了,他也该走了。 然而,没等走出后院门,他就感觉下摆一沉,像是被什么拽住了一样。齐端低下头去看,正对上银子圆溜溜的眼睛,干净地像水一样。 齐端本能地便想朝她笑笑,但银子接下来的动作却令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不大点的小猫身旁摆着一只和她差不多大的死老鼠,银子昂首挺胸地绕着老鼠转,然后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像是在等夸奖一样。 期待已久的事情成了真,齐端忍着发酸的鼻子,缓缓挤出一个笑容。 三两情谊,到了此时此刻,竟似千斤重。 - 原本约定的巷子口,几个暗卫等在马车旁,听到脚步声的时候,纷纷抬头看过去。 齐端缓步朝他们走过来,面色平静。 林风几人迎上去:“世子,取到了吗?” 齐端抬眸,略点了下头,几人脸色苍白,却纷纷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太好了,那几个暗卫也都昏迷着,一时半刻还醒不过来,世子,我们赶快离开吧。” 说完,齐端便在他们的请求下朝马车走去,临上马车的时候,林风看了他一眼,忽然出声:“世子。” 齐端偏过头看他,以目光询问。 林风问:“世子不同他们告别吗?经此一别,往后也许……便再难相见了。” 齐端迈出一步,衣摆自台阶上拂过,声音像是被砂砾磨过:“自然。” - 最终齐端也没有等到出城之后再放那枚烟花弹。 砰! 一簇烟花窜上空中的时候,程六朝云了尘谢衡同时转身,仰头看向天空。 绚烂的烟花在空中迸溅四散,蓝焰映在每个人的眼眸中,绽放,蓬勃,壮阔。 马车徐徐驶过城门的那一刻,方天曜抱着剑坐在不远处的房顶上,一阵风吹过,将衣袍吹得猎猎作响。烟花在他头顶上空绽放,却不曾抬眸看上一眼。他目视前方,沉默地、固执地、以自己的方式,为他的朋友,做一场江湖的告别。 你来,风雨雪夜,不辞千里,我们接风洗尘; 你走,千军万马,刀枪剑戟,我们仗剑相送。 第47章 城主府彻夜烛火通明,可纵使是府中上上下下忙活警惕一整夜,也没见到一只苍蝇飞出去,更别说什么活生生的人了。 四个暗卫赶回去的时候,门口的守卫各个耷拉着脑袋,上下眼皮疯狂打架,肉.体和灵魂进行着试探诈尸的拉锯战。 他们四个彼此认识,但是不代表这府里的人认识他们,晚上还好,这大白天的,就算是没有伤的时候,他们也没法保证大白天进府不被发现,更别说他们现在各个伤得不轻,而且腰酸背痛的。 “看这个架势,昨晚真得有人进府而且还没抓到” “肯定是了,要是没猜错的话,那群人的目标应该是那个东西,城主若是知道东西被我们几个看丢了,我们以死谢罪都抵不上这个过失。” “行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被人打晕一晚上很光彩吗?赶快找吧,两个人进府里看看东西还在不在,剩下的人去城门口看看。” “走走走,我都服透了,这都是一群什么人呐?一看就是有备而来,专门对付我们几个的。就、就打我那个…不对,和我打的那个,矮油,差点没把我的肺给穿出一个窟窿哟。都怪我这欠儿,一看到对手就忍不住追出去一决高下,这下可倒好,把小命都给决没了。” 有一个暗卫皱了皱眉:“你那边只有一个人” “对啊,这一个都够我喝一壶的了,你还想要几个” “不,引我出去那个根本不抗打,中途又来了一个才把我打昏过去的。” “我那边也是…” 刚刚提议兵分两路的暗卫沉默片刻:“找找再说吧,这几个人联起手来,即使我们不追出去,估计也一样敌不过。” “虽然但是,我们要把这件事告诉城主吗?” 四个人同时陷入了沉默之中,他们面面相觑,于无声之中达成了某种共识。 “我见过那块兵符,我们找人伪造一块放回去。” “这能行吗?” “应该可以,你以为城主是什么心怀家国天下的人吗?他要是真这么在意这块兵符,就自己随身携带了,说到底,他去求兵,不就是因为他只在意朔州城的存亡,临国的生死与他何尤” “伪造出一个假的,他看见了,便可以当做这是真的,即便外面有人真的用了这块兵符,他也依然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对方伪造兵符,他手中的这块没丢。城主这个人,给他台阶就行了,他必定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 “道理是这样,但是朝廷过段时间会不会派人来要?毕竟现在现在天下这么乱,临国可是可能随时需要这张牌。” “会,但那又能怎么样就昨晚那群高手,有实力,有计划,显然就是奔这个来的,在咱们几个昏迷的时候,那群人一定已经把兵符送出去了。” “…也是,那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第52章 - 茶馆。 桌上依旧摆着丰盛的早饭,五个人围着桌子坐下,齐端往常坐的位置空空如也,碗筷难得规规矩矩地摆着,连方天曜都没急着吃饭。 昨晚的坦荡洒脱像是一场梦,朝云叹了口气:“老七走了。” 程六:“老七走了。” 了尘:“老七走了。” 谢衡:“…老七走了。” 两秒之后,下一声迟迟没有接上,四人齐齐扭头看向掉链子的某人。 可方天曜压根没搭理他们,他的目光直直地看向对面,像是那里有什么重要的人一样。 朝云几个人纷纷回头看过去,见到门口的人时,他们便都成了和方天曜一模一样的神情—— 惊讶,狂喜,不可置信。 齐端着一身白袍,头顶玉簪在阳光下流淌着温和的光泽,手中折扇轻摇,眼眸轻弯,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们,也不言语,如幻境一般。 将时间线拉回到昨夜,马车出城之后。 城门关闭的那一刹那,一滴眼泪啪嗒一下砸湿了衣袖,齐端用尽全力捏着手里的扇子,刀刃划进血肉中,痛感从手心处传过来的时候,他才闭了闭眼,强忍着自己下车的冲动。 由于急着赶路,马车一路颠簸,很快便驶出很远的距离。 在路上暂时歇息停下来的时候,齐端都没有回头朝朔州城的方向看上一眼。 他清楚地知道,一旦回头,他必定心软。 然而等躺下来,他依旧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在马车上的时候,他安慰自己:他要归国了,启国昭王府才是他该回去的地方,他只是暂时潜伏在茶馆里而已,没必要这么恋恋不舍的。 聚散本就无常,这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一时冲动罢了,先帮父王保住启国才是最重要的。 催眠的话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重复循环,但齐端却越来越清醒。 这是一时冲动吗? 这三个月来的记忆和感受,他真得能够拂拂袖,当做灰尘一般甩掉吗? 齐端看着头顶的漆黑的夜空,各种各样的想法在他的脑海里缠绕在一起,像是一团乱糟糟的毛线。 家国大义,黎民百姓,忠孝礼法…… 齐端就这么,一点一点地,把所有看似重要的线一根根抽出来,让那个名叫回去的答案在层层剥丝抽茧的过程中缓缓现出来。 启国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百姓不分国界,重要的是保护百姓,而不是保护哪一个君王的百姓。 至于忠孝…… 齐端思考片刻,突然坐起来,毫不犹豫地翻身上马。 林风等人纷纷问道:“世子要去哪儿” 齐端拽住缰绳,目光坚定:“我要回去。” 林风震惊:“世子,你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此番行为与我过往生活相悖,因此思考起来略慢了一些,但好在尚且来得及。”齐端将袖中的锦囊拿出来扔给林风,说,“将兵符送过去,于你们而言应当是小事一桩,父王那边我会修书一封解释,诸位不必担心。” “后会有期。”齐端驭马而去,干脆利落。 林风一群人抱拳行礼:“恭送世子。” 林雨看着白衣公子逐渐远去,侧头看向兄弟几个,忽然来了一句:“世子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 林风打开手中的锦囊,写着风字的兵符一角露出来,他抬头看向前方,感叹一般:“乱世动荡,恭喜世子找到了方向。” 过了几日,信使快马加鞭进了启国昭王府。 一身内敛华袍的昭王拆开信件,爱子的字迹在眼前徐徐展开: 父王膝下,敬禀者: 父王金安,自离家以来,已有三月有余。此次出门,我自感收获颇丰。盗取兵符当夜,诸位朋友为我所做颇多。有人心性慈悲,却为我出手伤人;有人爱临爱民,却愿为我妥协焚林。 我原已经做好了相忘于江湖的打算,但奈何这三月以来的欢笑嬉怒极尽真实深刻,奈何茶馆令我无比心安自在,奈何他们将我看得比忠义天下更重一分。 我辗转反侧,思考良久,终觉乱世江湖之中,唯茶馆是我安身立命之所,苟性命,立江湖,济万民,生死俱无悔。 故特此修书一封,望父王谅解,勿念。 子齐端叩上 林风看着昭王殿下妥帖地收好信件,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骄傲和欣慰:“我儿长大了。” 作者有话说: 都已经写到这儿了,其实这文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长哈,进度不算慢了hh 第48章 夜,月明星稀。 茶馆上方,两个人影正在房顶翻越移动,铁蒺藜串成的绳子猛然勾上往生刀上,程六后仰躲避的一刹那,铁蒺藜便在刀上绕了三四圈,将刀身牢牢缠住。程六暗自用力往回拽了两下,却没能拽动,足见对方功力强横。 程六不再固执地想要拔出刀,而是脚下一跃,握着刀连带着铁蒺藜往前冲去,举手挥刀间勇猛而狠戾,颇有些佛挡杀佛,魔挡杀魔的架势。 树间坐着看这一幕的齐端几人看得是心惊肉跳,谁能想到,当初那个为了一条性命便会于心不忍的程六,会变成如今这幅……堪称修罗的模样呢? 看着那使铁蒺藜的黑衣人口吐鲜血地倒下去,齐端挑了挑眉:“这已经是今晚第六个了吧?” 谢衡握拳掩嘴咳了两下,然后像是习惯了一样,若无其事地说:“再过会儿天就亮了,今晚应该不会再有杀手偷袭了,我们回屋子里去吧。” 听到这句话,朝云扭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扫到他身上多披着的那件厚衣裳时,神色有些莫名,分辨不出那是什么意思。 谢衡注意到她的目光,抬头朝她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朝云姑娘不必担忧,在下无碍的。” 朝云立刻撇了撇嘴,朝他翻了个白眼,转回头嘟囔道:“谁担心你了,自作多情。”然后她率先顺着节节递进的树枝爬了下去,半点功夫都不耽误。 了尘和齐端坐在一边,默契地等着谢衡先下去。 谢衡点点头,然后从树枝上一跃而下,下去的时候,还路过正在奋力往下挪腾的朝云,他欠欠地停下来,瘦削的手伸在半空中:“朝云姑娘,需要我帮你下去吗?” 朝云动作一顿,缓缓扭头,朝他露出一个笑容,然后下一秒,朝云瞬间变脸,面无表情:“滚。” 说得那叫一个掷地有声,铿锵有力。 谢衡被她逗得噗嗤一笑,鲜少地笑出了声。 朝云瞪他:“你笑个脑袋。” 谢衡捂脸,仍在笑着:“好好,我这就下去了。” 说完,谢衡果然说到做到,朝云低头往下看的时候,他已经落了地,找揍一样,还转回身朝她摆手。 朝云恨得牙根直痒痒,深呼吸好几下才平复过来。 齐端正要下树的时候,忽然转过头看向了尘,问了句:“和尚,你师父教你的是什么武功” 事到如今,了尘早已不像刚开始那样总是回避这个问题:“慈悲掌。” 齐端瞳孔缩小,不敢相信到不自觉地反问了一句:“慈悲掌!” 了尘点头,确认。 齐端仍旧不敢置信:“传闻中威力极大,出手非死即伤的慈悲掌?名为慈悲,实则既不慈,也不悲佛家真得有这种武功我一直以为这只是谣传而已。” “不是谣传,”了尘挠了挠手背,“不过非死即伤其实不对。” 齐端哦了一声,点点头,确实,怎么会这么夸张,佛家以慈悲为怀普度众生闻名,怎么会有这种凶残的武功存在呢?齐端感觉自己稍微缓了过来,于是等着了尘继续说下去。 了尘说:“师父教我的慈悲掌没有伤,只有死。” 若不是他当时手抖,临了没忍住宁可伤了自己也卸了部分内力,那个暗卫是决计活不到现在的。 齐端:“……” 朝云回到大堂里,便见一楼的一半桌椅板凳都惨遭毒手,翻的翻,倒得倒,有的还被劈成了两半,方天曜正挨个把杀手的尸体扛出去。朝云皱了皱眉,也不知道今天这是怎么了,忽然涌上来好多杀手,各个都像是有目标一样,上来也不说话,直接就动手,出招提手间满是实打实的杀意,一丝留情都没有。 朝云正想上前帮忙清理,后院突然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响声,了尘疑惑的声音跟着传进来:“老七,你轻功失灵了吗?” 朝云 &谢衡&方天曜“……” 憨批。 - 等几个人将茶馆里里外外清理好坐下来吃烤鸡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齐端撕下来一大口鸡腿,含糊不清地问:“怎么突然来了这么多人啊?” 谢衡埋头啃着鸡翅:“因为追杀令。” “……”五人蹭蹭抬头看他,“什么追杀令?” 谢衡嚼着肉,举了举骨头,说:“江湖五大杀手组织,听说过吧?” 第53章 方天曜几个人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只有齐端知道:“以万灵阁为首的杀手阵营,平日里素无牵扯,除非有人出高价颁布追杀令,这五大杀手组织里的杀手才会同时动作。” “没错,”谢衡扔掉骨头,嗦了嗦指尖,“今晚来的这拨杀手,还只是一群不自量力的小喽啰,真正有本事的,通常都不是第一时间出场的。” 了尘疑惑:“追杀令……是来杀我们的” 谢衡抬了抬眼,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一圈,刚想回答,方天曜正好啃完鸡腿,啪嗒一声,骨头撂在了桌上,他擦了擦嘴:“我吃饱了,睡觉去吧。” 程六追问:“先把这件事说清楚再去休息,谁下的追杀令目标又是谁” 谢衡没答,遥遥望向方天曜的方向,目光中了无情绪。 答案似乎已经浮现出来了。 了尘有些不可思议:“是天曜!” 谢衡没否认。 “我天呐,”朝云感叹,“居然是奔着天曜来的你都已经这么出名了吗?居然有人要对你下这种追杀令了?” 齐端也笑了:“行啊,这追杀令可不是随便下的,被下了追杀令还能不死,你这回可真的要扬名武林了啊。” “是哦!”方天曜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双眼冒光地看着谢衡问:“这些人里有江湖排行榜上的人吗?” 谢衡点头:“双匕首古灵。” 方天曜立刻对号入座:“第八十九。” 谢衡:“毒蝎子毕禹潮。” 方天曜:“第八十二。” “还有天煞孤星,一对男女搭档,煞天和煞星。” 方天曜已经激动到双手拍桌了:“七十五和八十!” 谢衡笑:“可以啊,记得挺清楚啊。” 方天曜已经笑得牙床都漏出来了:“这下赚大了嘻嘻。”说完,他还故作凶狠地撂下一句,“都不许和我抢啊!” “听到了听到了,不和你抢。”了尘问,“你怎么对排行榜上的人这般有执念” 方天曜抱着剑站起身,理直气壮地说:“我下山本来就是为了打败江湖上最厉害的人的啊,我和我爹还有我师父有赌约,我什么时候成为江湖排行榜的第一什么时候才有资格选择回山上还是留在这里。 再说我本来就欠,我就喜欢和高手教授切磋,每次实战一次武功都能跃进一大截,这样下去等我成了第一再回去没准儿那俩老头都打不过我了,到时候看他们还能和我抢吃的不?哼!” 说完,他就转身回屋睡觉去了,程六笑骂:“就为了那一口吃的,出息。” 齐端收回目光:“最厉害的就只有这几个人吗?” 谢衡点点头:“像万灵阁那样的杀手组织,为了防止训练的杀手起反心,通常都会从小就开始给他们用药,这群人,武功会比正常人提升得更快,但同时,他们的寿命会短许多。所以江湖中极少有人会去投奔这些组织,高手自然就没那么多。” 了尘问:“那既然没那么多高手,为什么这个追杀令还会这么有名呢?” 谢衡用怜爱的目光看了看他:“尘儿啊,你以为江湖排行榜有多水啊?前一百里面可是汇聚了江湖各个教派散系的年轻人,他们那种杀手组织能出四个前一百的就已经够牛了,这种人平常都是请不动的,也就这追杀榜能把他们炸出来了。” 了尘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那上次天曜还打败了那个岑无伤呢,那怎么算?” “哎,你这就问到点子上了噢。”谢衡不知道从哪掏出一个簿子,哗啦哗啦翻了好多页,最后停下,指着那上面的字说,“早在三个月前,天曜就已经替掉岑无伤,成为排行榜上的第一百名了。” 话一落地,屋里的几人都是一惊,急忙凑上去看,当看到方天曜的名字威风凛凛地挂在上面的时候,程六面无表情,手却死死抠着书页:“我也想上排行榜。” 齐端朝云和了尘面面相觑,总觉得他这话里有点委屈的意思。 “你也想上排行榜”谢衡语气轻松,“好办好办。” 他往后翻了大约有个二十几页的模样,然后把册子摊在程六面前,说,“一百五开外,以你的实力,不费吹灰之力就能上。” 程六抬眼看他,目光幽幽:“我连一百五都打不过吗?” 了尘福至心灵,冷不丁来了句:“二百五你没准儿可以。” “噗嗤。” 朝云几人纷纷掩嘴轻笑,程六抬头扫过来,他们心虚地低下头,压压嘴角,却仍旧拦不住笑意从眼睛里泄出来。 程六朝几人悠悠地翻了个白眼,又装模作样地呸了一声,提着刀回屋去了。 走出大堂的那一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憋不住的爆笑声。 “鹅鹅鹅鹅鹅二百五,笑死我了鹅。” 第49章 晚上。 饭菜摆齐之后,众人坐下来分筷子准备吃饭,只有方天曜一个人搬了个凳子,盘腿倚着门框坐在门口,抻着脖子一个劲儿地往外眺望。 齐端过来朝他后背拍了一下:“吃饭啊天曜。”然后端着汤盅往饭桌那边走。 朝云偏头看过去,手里还拿着筷子擦上面的水:“你都在那儿做了一天了,这天刚黑下来,那群人应该来得没这么快,赶快来吃饭吧,打架没人会和你抢的。” 说完,朝云拿了个馒头,刚张开嘴要咬,一抬眼,就看到坐在旁边的程六,正侧着头,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朝云顿了一下,把馒头从嘴边拿下来,眨了眨眼,“你俩分…你俩分。” 方天曜刚放下凳子,就听见这么一句,顿时急了:“谁谁要和我抢” 程六放下筷子,理直气壮地回看:“我也要打。” “凭撒”方天曜拍桌,“昨天我们说好的,谁都不和我抢的!” 程六已经不要脸了:“我昨天没答应。” “……”方天曜语噎,想了几秒没想出来,那干脆就不想了,直接提剑,“那就打一架,谁输了谁就退出。” 程六不甘示弱。“来啊,谁怕谁?” 两人在这儿争得水火不容,没有得到预期内的劝解,旁边四个人都开始埋头吃饭,连个余光都没分给他们。 “啊!”方天曜惊呼,“鱼!我的鱼!” 随即两人也顾不上吵架了,急忙加入补充能量大军。 一炷香时间过去。 “嗝儿~” 方天曜打了个饱嗝,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肚子:“吃得好饱啊。” 程六吃完,第一时间抱着刀,严阵以待。 听到这句话,谢衡笑了:“你吃这么多,一会儿万一来杀手你还打得动吗?” 方天曜应声又打了个嗝:“没事,不耽误。” 话音刚落,窗子上便突然投下来一个黑影,紧接着,一道纤细的身体倒挂下来,黑发径直垂下,窗上的黑衣女子幽幽地说:“看来你们已经知道我要来了?” 她来得过于安静突然,冷不丁一吱声,把一桌子人都给吓了一个大跳:“哎呀我去!” 程六眉目一凛,目光扫过女子腰间别着的两把匕首,心中立刻有了答案:“双匕首古灵” 听到自己的名字,古灵展颜一笑,清脆地打了个响指:“冰果,答对了噢,可惜没奖励……要不然奖励你们地府一轮游吧?怎么样?” “一二三四五六,开业大酬宾,满五赠一。” 程六拔刀冲上去:“不怎么样。” 古灵一个翻身上了房顶,程六随即跟上,屋顶瞬间瓦片磕绊声连连作响。 方天曜嗷嗷叫:“哎哎哎,程六,你别和我抢啊!你说话不算数啊,六哥!!” 方天曜扶着肚子艰难地站起身,抱着剑往外走,施展轻功往上跳的时候,还被肚子拽得坠了一下,差点摔倒。 “嚯,你这笨笨咔咔的,上去了也施展不开吧。”谢衡啧了声,说书的腔调都不小心出来了。 方天曜不服,撂下一句没事就冲了上去,开玩笑,他怎么可能放过这种机会 下一秒,房顶一重,方天曜上去了。 朝云看得心惊肉跳的:“我真担心他把房顶捅出个窟窿。” 了尘一边默默收拾盘子一边说: “他就是吃撑了,一时控制不好平衡而已,轻功还是没问题的。” 言下之意,掉下来应该是不可能的。 朝云颇为忧虑地收回目光,挽挽袖子,也帮忙去收拾碗筷了。 这俩二傻子,可着一个追算是怎么回事啊?后面还有排名更高的没来呢,都去追那个了,这后面的就错过了不是 房顶上,方天曜追上去的时候,程六和古灵已经开打了。 “不是吧这么快”方天曜郁闷,“比武又不是切磋,要有仪式感的啊。你们怎么这就开打了?” 他在一旁委屈地发起谴责,两个当事人理都没理他。 程六一手刀法使得更加流畅自如,举挥之间比从前更有力道,刀刀都带着精准而决绝的狠意,出手的时候,像是换了一个人。 第54章 方天曜不觉得这种攻击方式有什么问题,他搂着剑盘腿坐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 其实程六武功之所以没他好,一是因为性情温和,出手都是以压制对方为目的,信念不够坚定;二是因为不够清楚自己的优势,不是说大刀阔斧嘛,刀就应该使得抛开一切用尽全力,这样,才能将它的厚重和猛烈发挥到极致。 这两点,从前程六都做不到。但现在,他已经意识到并且努力改正,往生刀在他手里,越来越自如锋利。 这是好事。 只是古灵也不差,匕首适合近战,而古灵这个人太过灵巧,手里的匕首使得尤其流利熟练,无论是哪一个角度,只有有一丁点空子,她就能瞬间将程六保持的距离破坏。 匕首朝着脖颈划过来,程六身体后仰,令她打了个空,但立刻,古灵便用另一个匕首刺向了他的腹部,程六目光一紧,匆匆提刀去挡。 一时间,两人打斗频率紧密,看不出什么高下来。 坐着看了一会儿之后,方天曜耳尖微动,站起身,悄悄地离开两人缠斗的地盘,跃下房顶,直接停在门前。 他握着剑,于浓烈夜色间看着前方。 轻功无声,但方天曜仍旧能隐约辨别出对方的脚步声。 噔。 噔。 噔。 黑暗与明光交界处,先是一只黑色靴子踩上去,方天曜顺着靴子往上看去,来人穿着一身褐色衣服,半边脸上戴着面具,牢牢地将左眼周围的区域盖住。右肩上方闪过锋利的光泽,方天曜定睛看去,方看清这人肩上盘踞着一只蝎子,蝎尾锋利无比,如淬毒一般。 方天曜兴奋地舔了舔嘴角:“毒蝎子毕禹潮。” 谢衡和了尘倚着窗子看着这一幕,了尘有点担心:“这个人是不是擅长用毒啊?” 谢衡神色无忧:“江湖排行榜是按照实战时的综合能力排的,攻击力,反应力,灵敏度,智商,战术,心态,以及暗器,毒术。任何一项可能对决斗结果产生影响的因素都在考虑之中,但排名越高,意味着依靠单一因素而胜利的可能性越小。” 了尘怔愣,然后摇头说:“没听懂。” 谢衡耐心很好,或者说这个领域是他的专长,因此他又给了尘解释了几句:“就拿这位毕禹潮来说吧,你看见他肩上的毒蝎子了吧?那是他养出来的一方蝎王,毒性极强,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 谢衡顿了顿,用下巴指了指毕禹潮:“看见他腰后别着的东西了吗?” 了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那人腰后别着一柄蝎子切,鹰爪尖,再加上切割用的钢刃,在月光下闪烁着寸寸冷芒,蝎子霸道地盘踞其上,侵略性、攻击性都在上乘。 “那才是这位毒蝎子进入排行榜前一百名的最大因素。” 了尘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受朝云的影响,他总觉得用毒的人最为深不可测,你以为他什么都没做,可实际上不知不觉就中了毒:“那天曜被下毒了怎么办?” “没事。”谢衡拢了拢袖子,底气十足,“这年轻一辈最擅长用毒的人现在可在咱们后院房间里休息呢,毒蝎子的毒和她比起来,不值一提。” 谢衡说完,便准备抬脚回去休息,哪成想,刚要转身,就看见了尘耿直地盯着他看,一动不动。 “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谢衡默默将衣服拢得更紧。 了尘忽然冒出一句:“你说朝云毒。” “……”谢衡嘴角直抽,一脸黑线,“大哥,我那是在夸她厉害好吗?” “是吗?”了尘像憨憨一样后知后觉。 谢衡恨恨磨牙:“不然呢?” 了尘哦了一声,谢衡正想走,他又不知道想到什么,追问道:“那第一是谁啊?” “第一……”谢衡看着外面,目光很轻,像是透过了茫茫夜色,“第一是天纵殿的天纵公子,岑寂。” “岑寂”了尘恍然大悟,“哦,对,我以前听师父提过,就是那个为了让天纵殿改邪归正回归正道而杀了亲生父母的岑寂吧?” 谢衡嗯了声:“他爹娘心狠手辣,手段卑鄙,为整个中原武林不齿,最严重的时候,大半个武林高手都去联手讨伐过天纵殿,但是天纵殿武功极为霸道高深,大半武林高手,最后只有一小部分人幸运地活着回来了。” “后来岑寂弑父杀母,虽是有违伦常,但他带领天纵殿改邪归正,从此行正派之事,江湖上许多门派德高望重的长老便一个个出面带头接纳了他。而且此人比武切磋中的确光明磊落,渐渐的,江湖上再提起岑寂这个名字,便大多都是溢美之词了。” 天纵公子身负天纵之才,知礼仪,有担当,以大局为重,能为整个江湖着想,是年轻一辈中当之无愧的第一,无人能出其左右。 “那要是照这么说,”了尘感叹道,“这个岑寂,格局是真的挺大的啊。” “是啊,连我师父都说过,这位天纵公子将来必定能成为江湖武林中举重若轻的大人物,”谢衡看着外面拔剑向对方郑重宣战的方天曜,语气有些莫名,“若是我们,面对和他相同的状况,必定是做不出他那般格局的事情的。” “岑寂此人,是真正的大侠。” 以江湖存危为先,以亲缘感情为后。 第50章 方天曜抽出剑,展开手臂。风将寒水剑裹挟着,簇拥着,然后拂过手背,掠过头发。方天曜站在光里,背对着茶馆,他说:“第八十二名,毕禹潮,我要挑战你。” 毕禹潮打量他片刻,活动活动脖子,取下腰后的蝎子切,缓缓握紧,他声音沙哑干涸:“我要找的人不是你,不过对于杀手而言,拦路者与目击者,都得死。” 话音刚落,他便直直一下冲过来,蝎子切冲着方天曜面门砸下来,听它带起的风声就知道,这一下要真得招呼到脸上,方天曜的头骨就地就要碎在这儿了。 方天曜立即侧身,同时抬起腿,倾注内力,一脚从上而下踢下去。对方用另一只手握住脚腕,一拧,方天曜整个人便在空中转了个圈。紧接着,这人抡起蝎子切朝方天曜的腹部狠狠划去,方天曜惊得瞪圆了眼,连忙使尽力气,一个鲤鱼打挺翻上去,不仅躲过了这一攻击,而且直接奔向了对方的脑袋。 寒水剑在空中划过,与方天曜里应外合,想要将人包围。结果被毕禹潮察觉,立即弯腰躲避,同时一个使力,将方天曜一把扔了出去。 “我嘞个去。”方天曜被抛开在空中,他用一只手扒住房檐边沿,身体在空中晃了晃, “你这人怎么这么大力气?” 毕禹潮不理他,目光冷漠,手里的蝎子切被缓缓攥紧。 方天曜这句话本意也没打算得到什么答案,他正要放手,一把匕首忽然朝他这只手飞了过来,利刃划过空气带着嗖嗖的声音,方天曜一激灵,连忙撒手。 他刚落地,那把匕首便越过他头顶上空朝毕禹潮刺了过去。 毕禹潮皱了皱眉,拿起蝎子切一挡,一推,匕首折了方向,利落地插.在木门上面。 紧接着,他握着蝎子切猛地冲上来,方天曜提起剑挡住了这一下攻击,毕禹潮肩上的蝎子顺着胳膊爬下来,停在他手上,寒利的蝎尾就要朝方天曜的手刺去。 方天曜一脚侧翻身扫向对方的脑袋,毕禹潮连忙后退躲开,蝎子这一下便理所应当地刺了个空。 方天曜乘胜追击,两人再度缠斗起来,一时之间,还没人能够占得明显的上风。 房顶上,古灵失去了一把匕首,渐渐打得稍微有些力不从心,这让程六生出了几分赢面。 嘭。 往生刀和匕首撞了一下,而后匕首在刀刃处从下往上划过,刺啦啦响起一串声响。 古灵眼神一移,一定,扑过去便想去取回匕首,可脑后冰凉一凛,程六举着往生刀便朝她刺过去。眼看着那刀就要把她劈成两半,古灵眼就差一点就要够到匕首了,奈何程六逼得太紧,她只能以最快速度收回手,然后往旁边滚了一圈,程六对刀才落了个空。 对于古灵来说,一个匕首和两个匕首是两种战力,她不管不顾,一个空翻翻下屋顶,在程六的刀刚砍下来的时候,便眼疾手快地拿下了匕首。 随即,她用匕首作为支点,再度空翻上去,同时躲过了程六的攻击。 两柄匕首在她手上灵活转了两圈,古灵挑了挑眉:“这下以你的实力,可就打不过我了。” 程六眼神肃穆:“少废话。” “好吧。”古灵握住匕首,向前跃近,“让我来送你归西吧。” 程六轻勾唇角:“取我的命姑娘大话说得过早了些。” 两人再次匕首刀行,屋顶上倒腾瞬移,打得尤为激烈。 谢衡又看了一会儿,没等这两场架分出结果呢,便转身往后院走了。 了尘诶诶叫他:“你就这么走了不是说还有一对兄妹吗?” 谢衡头也不回:“他们今夜不会来的。” 第55章 了尘的声音追上来:“为什么” 后面的交谈声渐渐小下去。 程六和方天曜在外面打斗,房间里四个人凑在一桌打麻将。 银子趴在齐端膝盖上,闭着眼小憩。 谢衡扔出个幺鸡,朝它瞄了一眼:“这小没良心的,现在已经不认我了。” 朝云损他:“人品问题。” 谢衡捋了捋头发:“我觉得我人品还可以啊。” 齐端哼笑:“那这就是你自恋了。” “胡了。” “哎呀谢衡你别总说话,我算看出来了,你就说给朝云打掩护呢。” “没有没有,再来一局,我保证不说话了好吧。” 门外,一束寒光亮起,如乍破之光,方天曜握着剑,面前一人一蝎均伤痕累累,倒在地上,气息奄奄。 方天曜换了个握剑的姿势,抱拳,说:“承让啦。” “噗!” 毕禹潮应声喷了口血,以作应答: 我去你妹的承让! 方天曜打完就无视他,抬头看向房顶上的俩人,伸手在嘴边围成喇叭形状:“喂!程六儿,要我帮忙吗——” 打斗声一刻不停,方天曜的问题过了好一会儿才得到答案—— 滚远点儿。 “……” 方天曜眨眨眼,哦了一声,然后过了几秒,像是刚反应过来一样,他又吼道:“你输定了!” 话音刚落,程六就是一个踉跄,匕首贴着他眼下一寸的位置擦过,血珠在空中划过,然后就要滴落在瓦片上,程六连忙伸出脚,让血珠滴在他脚尖上。 但是这一个晃神,直接给了古灵可乘之机,不等程六反应过来,匕首就已经送到了他的脖颈前。 程六瞳孔微缩,本能便想后退。然而古灵此人,胜在轻盈灵敏,速度比程六快上不少,这一出手,就是奔着他的性命去的,根本没打算让他逃脱。程六自己也清楚没希望了,心底无声地升起一抹凉意。 然而就在匕首刃即将割破程六喉咙的时候,一颗石子忽然飞了过来,撞上匕首,内力强横到古灵根本扛不住,匕首嗡嗡作响,连带着虎口处都是一阵带着麻意的疼痛。紧接着又是一颗石子弹上去,这下的内力就更重了,震得古灵直接松开了匕首。 程六抓住机会,挥剑打了上去,古灵右臂仍然陷入刚刚那种感觉中,根本没办法和他打,左手勉强应对了十几招,便败下阵来。 程六的刀架在古灵的脖子上,他皱着眉,似乎颇为不满,古灵唇边血迹蔓延,配着一身黑衣,看起来颇为瘦弱可怜。程六犹豫片刻,不知道脑子里转了什么年头,忽然把刀撤了下来:“你走吧。” 古灵警惕地打量他两眼:“你不杀我?” 这么些年,古灵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傻叉,干杀手这一行,每一次执行任务都是一程生死劫,刚刚石子把她的匕首震掉的时候,她就知道今日到头了。 她完全没想到程六会放了她,毕竟即便她不懂刀,也能感觉到对方的刀里不乏狠戾。再说,现在不杀她,难道等着她卷土重来杀了他吗? 程六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收起刀,说:“你的武功很强,但实际上,我们之间胜负未分,也说不清谁更厉害。当然,这是在你没有受伤的情况下。和天曜比起来,你太弱了,只要有他在,你永远不可能动得了其他人一分一毫。” 古灵听得一头雾水:“但是我的任务目标是你啊,就算其他人看到了,是,按照我们的规矩,我应该歼灭,但是我也得量力而行啊。刚才屋子里可不是只有一个两个高手,我总不可能傻到去送死吧?” “你说什么?”程六听到第一句,便惊问道,“第一句。” “我说这次追杀令的目标是你。”古灵快无语了,“你该不会连自己被追杀了还不知道吧?” 程六皱眉:“谁下的追杀令?” 古灵骂骂咧咧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扔给他:“我真的服了,你连自己有什么仇家都心里没数吗?这居然还需要问?还是你得罪的人太多了,自己都记不清了?” 程六连忙打开纸,追杀令三个大字首先映入眼帘,追杀对象确实是他,程六一目十行,看到最后。 悬赏者——魏长源。 程六看着追杀令,久久回不过神来。 -- 白天,方天曜两只手拎着四个茶壶,脖子上挂着条白毛巾,楼上楼下来回跑。 好不容易等到送走几波客人,方天曜拿起一块绿豆糕塞进嘴里,赶紧抽空休息一会儿。 齐端调侃他:“这是不是不比你平常干的那些杂活轻松?” “还行,”方天曜咽杯水,有点噎,“也挺锻炼体力。” 了尘端着午饭从后院小跑进来:“程六他这是怎么了?那柴都劈一上午了,他把半年的柴都给劈出来了。” 谢衡折了折袖口,悠闲地坐下来:“他应该是知道追杀令的对象是他自己了吧。” 了尘、朝云都楞了愣:“只是他一个人吗?” 谢衡点点头。 反观齐端和方天曜没什么反应,一个慢条斯理地泡着茶,一个则狼吞虎咽地吃糕点。 谢衡拿起筷子正想夹一块鸡肉,被朝云一筷子打掉。谢衡一脸无辜,朝云瞪他一眼:“去把程六叫来吃饭。” 谢衡点点头,好脾气地应下:“我去叫,不过可能叫不过来。” 齐端放下茶壶:“没关系,他不来就是不饿。” 谢衡发誓,那一瞬间,他是真得想把手边的碗朝齐端扔过去—— 那你丫的倒是去叫啊! 第51章 谢衡来到后院,看到程六坐在那儿,一斧头下去,一截木头瞬间劈成两半。 “程六,吃饭了。”谢衡站在他身边说。 程六又是一斧头下去:“不吃。” 谢衡反问:“为什么?今天有黄焖鸡,还有糖醋鱼。” 程六丝毫不为所动:“不去。” 谢衡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提着衣裳,在他旁边坐了下去。 他叹了一口气:“不就是被追杀吗?又不是什么大事,大家都不在意,你又何苦这样耿耿于怀呢?” 程六没看他:“你早就知道了。” “额……”谢衡顿了顿,“是,但是我觉得归根结底,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你看今晚来的这两个,不是打得挺轻松的?” 程六沉默几秒:“你不用劝了,我不会去吃饭的。” 谢衡也沉默几秒,站起身:“好吧。” 说完,他便真的转身走回了大堂。 谢衡坐在饭桌上,桌旁几个人通通看过来:“他真不吃了?” 谢衡拿起筷子,嗯了一声,刚刚还活在他嘴里的黄焖鸡已经没了一半了。 一顿饭,众人依旧吃得狼吞虎咽,其中最安心的那个,还是方天曜。 程六在后院劈了足足一整天的柴,放下最后一根柴的时候,他终于还是做出了决定。 了尘买菜回来想要准备晚饭的时候,忽然发现程六不在院子里了。 嗯了尘一头雾水,推开房间门,一眼就看到程六正在桌子前收拾包袱,这行为背后的意义再明了不过了,了尘都惊呆了:“程程程……程六,你这是要干什么呀?” 程六动作未停:“我决定离开了,和尚,我们往后有缘再见吧。” “不吧……”了尘都快懵了,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劝,灵光一现也不好使了,幸亏这时候谢衡和齐端正好进后院,听见这边的动静过来。 两人也是一脸懵圈:“这啥情况你收拾东西干什么?” 程六没应,开始绑结。几人都慌了,上前抢他的行李。朝云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了房间,看到这一幕,问了句怎么回事,可周围声音太大,闹哄哄的,这句话根本没落地,半点都听不清。 “程六你冷静一下。” “就是就是,不就是被追杀吗?在江湖上这都是小事好吗?” “对对。” 他们上蹿下跳地抢包袱,你一言我一语的劝着,可程六根本不为所动。 正当他们每个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静的声音:“都放手。” 听到这一声,众人齐刷刷停下来,回头看去。方天曜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他鲜少有这种郑重又不怒自威的表情,一时间,连程六都没再执着地在此时离开。 方天曜卸掉腰间的剑放在手边的炕上,然后把拳头捏的咔咔响,说:“我给你一整天的时间你就给了我这破答案是吧?” 五脸统一懵圈中。 程六倒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脑袋上悬了一把刀,本能地想往后撤,只可惜周围三个憨憨把他团团围在中间,他没能退成。 方天曜走上前,没给任何人缓冲时间,直接一拳准确无比地砸过去。 “我靠——” 程六脸上被锤了一下子,有感受到骨肉分离的痛感。 第56章 当然,还不仅如此。 程六是直接被打了个踉跄,身体往后仰去,差点被了尘绊倒,一下倒在地上。 方天曜不理他的狼狈,上前拎起他的衣领又把人给捞起来:“我告诉你,我已经忍你一天了!不就是个破追杀令吗?你就要逃?你打着什么旗号跑啊?怕连累我们啊?你自己想想你说这话心不心虚?我们这一窝人哪个怕被你连累?!” 方天曜突突突说一大堆,把周围几个人都给说得一愣一愣的,结果下一秒,他又立刻盯上旁边的齐端,语气和刚刚半点没差别:“还有你!走了连声都不吱一声,当我们死的啊?!” 他说得尽兴,了尘在一旁看着,慢慢地,竟然感觉有点莫名解气。一解气,脑子就像通电了似的,冷不丁又蹦出一句:“就是!是不是给你俩脑袋上安个水管你们就能发挥最大潜力了啊?” 这神补刀让方天曜无比满意,不过他现在并不满足于动嘴,配合着了尘的那句话,他再次一拳打上了齐端:“反正我看不惯你们很久了!” 接下来的场景,就可以称之为车祸现场了,方天曜一挑二,干用拳头就开始照着俩人的脸打。 打了几拳之后,程六和齐端捂着脸嘶哈抽着气,也渐渐反应过来,并开始像方天曜一个力度那样还手了。 一时间,整个局面就陷入了混战之中,谢衡了尘朝云都想上去拉架,但这三人一拳一拳的,打起架来什么都不顾了,屋子里的空间根本不够他们发挥的,别说拉架了,他们三个连接东西都来不及。 “壶!茶壶!别打了,齐端你把茶壶给蹬瓷了!” “哎哎,桌子!那桌子可是我写书的桌子,别把人往那上面摔啊!都裂缝了!” “花瓶!方天曜我的花瓶!那可是三两银子,你能不能看着点?!” 噼里啪啦。 他们三发出的声音如石沉大海,桌椅被掀翻、撞到墙上,茶壶杯盏没等落地便碎了大半,花瓶更是成排掉,朝云左右两手抱住俩之外根本就没法再接住其他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地上华丽地变成碎片。 了尘忙着把幸存的茶盏收起来,谢衡忙着把桌子挪出来,另外三个人忙着打架,大家都各自有自己心心念念想做事情,完全没有分出心神来留意外界环境。 自然,也就没有人发现,朝云刚刚怀里抱着的两个花瓶不知不觉中已经碎在了地上。 直到房间外传来一句阴惴惴的声音—— “你们打够了吗?” …… 众人动作忽然整齐地静止下来,从外面看上去,他们只是因为听到有人说话而停了手头的动作。但实际上,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陌生声音的出现让他们全身瞬间进入了警备状态。以及,他们在同一时间感受着对方的气息声。 在确定朝云的呼吸声就在外面那两个人旁边的时候,众人的心接二连三地坠入了冰窖。 完了。 几个人朝外面看过去,只见一男一女穿着穿着红色衣衫站在外面,两人均相貌平平,身上却有种如同从死人堆里走出来的杀气和阴冷。 这两人一出现,方天曜就将人对上了号。毫无疑问,这就是那对天煞孤星搭档,煞天和煞星。 而此时此刻,那个女杀手煞星,手里正捏着一根细到几乎看不见的银针抵在朝云的脖子上,即便那只是一根针,可没有人会怀疑,也许下一秒,那根针就会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或者速度,取走朝云鲜活的生命。 齐端他们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对方,看着朝云看起来像是没反应过来的神色,稳住心神,道:“你们是来杀我们的?还是来靠着威胁我们让我们自尽的?” 言下之意:用一个没有武功的弱女子当筹码,宁还要名声吗? 煞天抱着臂,也不客气:“我们本来是来正经杀你们的,但是现在嘛,我们既然发现了捷径,那自然不会绕远路了。” 名声什么的有啥用?你个傻缺,你见过哪个杀手名声好吗?反正你们都死了,我们的名声再糟再烂也传不出去。 齐端:“……” 方天曜一脚将脚边的矮凳往墙角一踢,矮凳撞上那边的桌子,桌子又撞了下墙,这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桌子上的剑忽然弹了起来。 方天曜身形一闪,捞住剑,转眼间便行至门口,他目光沉稳地看着两人:“把她放开,我们比比?” 朝云被架着脖子,神色始终很淡定,虽是抬眼看着他,目光却总像是有些飘忽,不像是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的样子。 方天曜碰到她的眼神,拇指微地一顿,而后又看向两人,说道:“怎么样?” 煞天瞥了他一眼,风轻云淡地说:“自裁吧,就用你手里那把剑,我们俩没那个古道侠肠,看到武功高的还非要切磋切磋。完成任务才是我们的目标。” 说完,他还理直气壮地托了托手,做出了一个“请开始你的表演”的动作。 方天曜握在剑柄上的手立刻顿住,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齐端正在无声往屋子里面靠近,他打算从窗子跳出去绕到这两人身后把朝云救下来。然而还没等他走到窗子旁边呢,就听见那对搭档啊地惨叫了一声。 “怎么了?” 齐端连忙往前凑上去,压着谢衡和了尘的肩膀看过去。 只见朝云独自一人站在院子里,神色淡定地拍了拍手:“本姑娘最后一丁点珍贵的存货,就这么用在你们两个磨磨唧唧的废物身上了,真是浪费。” 宋大小姐脚边,前一秒还气定神闲以为自己稳操胜券的一对搭档,现在已经毫无声息地倒在了地上。 也许就就是真正意义上的躺尸吧。 方天曜等人挤在门边,五脸同款呆愣。 齐端:“这就……死了?” 方天曜:“我连朝云什么时候出的手都没看见……” 了尘:“没看见加一。” 程六:“所以民间才说,惹谁都不能惹大夫吗?” 朝云极快地抬头睨他一眼:“我不是大夫。” 程六捂着已经呈现青紫色的左眼,乖乖巧巧地朝她露出一个笑容。 你对,你说什么都对。 第52章 清晨,谢衡从外面回来,举着手里的册子说:“新的排行榜来了。” 方天曜立刻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真哒?快给我看看!” 谢衡转身关上门,坐到桌旁,方天曜和程六立刻拥上来,齐端坐在对面正在擦药,白了两人一眼。 谢衡先翻开中后位置,说:“程六是……第一百零六。” 程六皱着一张脸仔细看了看:“这东西到底是怎么排的?我真的打不过古灵?” 谢衡嗯了一声:“根据你展现出的实力排的,如果那晚你还有什么绝招没有露出来的话,这只会是你的最低排名。” 方天曜幸灾乐祸地看着程六:“绝招诶,你有绝招吗?” 程六觑他一眼:“滚。” 方天曜嘚瑟地摇头晃脑,又凑到谢衡那儿,追问:“我呢我呢?” 谢衡往前翻了几页,指着上面方天曜的名字:“你在这儿。” 方天曜的目光移到排名位置,上面赫然写着—— 第七十六。 方天曜没想到这次进步这么大,正要高兴地笑起来,程六突然出声扼住了他的唇角—— “宋朝云……第七十五名?” 方天曜的笑容立刻僵在脸上:“什么?” 他不可思议地拽过排行榜,盯着比自己还往前半页的名字和排名神情呆滞,像是难以接受一样。 “怎么?”朝云刚好从后院进来,正在把两个小瓶子塞进衣袖中,看到方天曜,反问道,“看到我比你高,你不服气是吧?” 这回方天曜回过神来了,他啊了一声,抬起头看她,果断地摇了摇头:“我不是,我没有。我只是惊讶朝云你怎么这么厉害?” 朝云这才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了账台。 他这抖机灵的样子让程六和齐端分外不齿,齐齐冷哼一声:“德行。” 方天曜没理他,朝朝云问了一句:“朝云,你那两个小瓶子是什么啊?” 朝云抖抖衣袖:“那是我新配好的毒,我出门之前带的那些都用得差不多了,这几天得重新配一批。” 方天曜哦了一声,缩着脖子坐下来:“这排名真是无比正确。” 谢衡弯了弯唇:“没错,如果让你和朝云打一架,你可能没等出手就输了。” “在用毒上,朝云绝对称得上是年轻一辈的翘楚了,毒至深,无色无味,毫无察觉。” 方天曜齐端程六应声打了个寒颤,对自己的地位和实力又有了其它认识。 再然后,又想起自己的排名,方天曜程六两人颓废地趴在桌子上,齐齐叹了一口气:“唉!” 他们还想再感叹两句,结果朝云的声音忽然响起—— 第57章 “唉个脑袋唉,有没有事?没有事把门给我打开去?不用开门做生意的啊?!” 咔嚓。 气氛顿时碎了一地,再也捡不回来了。 方天曜和程六动作稍顿,然后立刻很没有骨气地站起来,往门口走去:“是,朝云大小姐,小的遵命。” 两人走到门边,一左一右把门打开,门槛外面有一块小石子摆在明显位置上,方天曜一脚把它踢开。 “哎,老板,老板,我就在你们店里待一会儿。真的,给我个角落就行了,我保证不打扰你们。” 旁边传来推搡哀求声,方天曜转头看过去。 隔壁古玩店的掌柜正在把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推出去,面对对方诚恳的请求,他丝毫不为所动:“不行,真不行,你在店里我们没法做生意,你去别家问问吧。” 说完,掌柜就转身回了店里。 乞丐狼狈地在地上踉跄两步,目光不经意地从站在门口的方天曜身上扫过,然后像是忽然找到目标一样,又回落到方天曜身上,定住。 乞丐瞬间像是找到了救星一样,匆匆上前:“老板,请问我能去你们店里喝口茶吗?” 这乞丐蓬头垢面的,连脸都看不清,除了能看出他是个男的之外,简直毫无线索。 方天曜毫不犹豫地答应:“当然可以。”他侧过身,摊手,“进来吧。” “哎,谢谢,谢谢,谢谢老板。”乞丐高兴极了,左右来回向方天曜和程六两人道谢,然后才步履匆匆地走了进去。 程六看了方天曜一眼,甩了甩毛巾朝里面走:“老七,谢衡,开工了。” 店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方天曜第一次发现那乞丐频频往外面瞅的时候,是他敏锐地察觉到门外有几个高手走过去的时候。 乞丐缩在二楼边缘,一张脸被茶壶挡得严严实实,却又时不时露出一只眼睛往外探,像是在躲什么人。 那几个高手从门外走过去之后,乞丐才像是松了口气一样,顿时放松下来。 外面的天慢慢阴了下来,乌云越来越厚重,空气也渐渐闷了起来,朝云皱皱眉,又从窗子里探头看看天:“这是要下大雨了。” 方天曜不知道在纸上画着什么,随口应道:“你心情不好啊?” 朝云嗯了声,走过来:“下雨总感觉很压抑。” 而下那种针尖细的小雨又会感觉很孤独,她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 方天曜画了个圈圈:“没事啊,等下次下雨咱们就坐在门口看着雨玩牌,挑开心的事情做。” 朝云坐下来:“嗯,你在画什么?” “刀谱,”方天曜放下笔,把桌上的纸张统一转了半圈放在朝云面前,“你看啊,我本来想把我爹教我的刀法画出来,然后给钱峰和程六一人一份让他们自己练去,结果我上次给钱峰画了一部分,他后来居然和我说那刀法他用着别扭!” 朝云认真对比着两份刀谱的不同,问:“为什么?” “因为刀不一样,”方天曜挠挠头,“这就很神奇,我爹给我画的刀谱是他身经百战之后领悟到的终极版,他的天坤刀也跟着他闯荡江湖好多年,什么高手都见过,这一种,就算是人刀合一了你知道吧?刀已经有智商了,所以我爹画出来的刀法他们是用不了的。” 朝云点点头,这块她听明白了。 方天曜又说:“程六的往生刀其实也有那么一丢丢智商了,起码比用刀的人稍微厉害那么点点,但是钱峰不行啊,钱峰太弱了。同样的一份刀法,如果给程六,他会觉得似懂非懂,但是使不出来。但给了钱峰,他只会觉得看得懂,却处处都很别扭,很难。当然,他看懂的其实都是表面。” “唉,”方天曜叹气,“问题是我爹教我的刀法其实我也只是学得一知半解的,剑谱勉强记下了,理解得也没有多透彻,现在让我要给他们改招式,其实还是有点难。所以我打算先给程六改出一套来,如果太麻烦的话就只能让钱峰自己去琢磨了。” 朝云随便抽了张纸对折,问:“你爹是练刀的,为什么你最后却练了剑?” 方天曜不假思索:“因为我爹和我师父打赌输了啊。” “……”朝云不敢置信,“他们用打赌来决定你来学什么?” 这么随便的吗? “对啊,”方天曜又添上几笔,“不然你以为我爹为什么教我只教了半截?因为都是偷偷教的,我师父拦得可严了。” 而此时,远在苍耳山上的两人,正拖着野兔和野鸡往竹屋走去。 李俞仰着头,抑制不住地打了个喷嚏:“啊啊啊啊…阿嚏——” 方朝海嫌弃地跳远了些,左手的衣袖下空空荡荡的:“哎呀我去,你差点喷我身上。” 李俞揉揉鼻子:“肯定是你那宝贝儿子在背后骂我,说不定就在骂我以前拦着你教他刀法的事儿呢。” 一提起这个事,方朝海翻脸无情:“难道你不该骂吗?他是我亲儿子,学我的刀法我又不会算他偷师,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了呗,还非要拦着他不让他学。” “我呸,”李俞啐了一口,“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他就适合学剑,你就算把刀法教他教的再透,他有用得上的机会吗?没有!我就不信你心里不清楚这事,不就是打着让小天曜帮你把你的刀法传给其他有潜质的后辈的打算吗?” 方朝海翻白眼:“那有怎么样?他遇到和他脾气的人自然就会把我的刀法教他们,这样没准还能帮他多认识一些朋友呢。” 李俞呵了一声:“他是什么狗脾气你心里没数是不是?他只要遇到个和他水平相当性格相近的人就能交上朋友,根本不管对方背后有那方势力,也不管对方是正是邪,你要是把他教会了,那刀法对于他来说就是画几笔的事,他撒出去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算让他画成册子传扬到江湖武林,他都只会考虑麻不麻烦。” “学个一知半解最好,小天曜懒成那个样子,但凡能让他愿意花心思琢磨的,才是他有希望来往一生的朋友。再说了,随便给出去,谁会珍惜?” 方朝似是辩不过他,哼笑:“那你就不担心他把你的剑谱给散播出去?” “那就是他自己的问题了,反正我选定的接班人是他,他若是愿意把剑法教给别人,那结果必然要由他自己承受。”李俞看着远方的星辰,悠悠地说,“而且,江湖际遇,乃命中注定,兵器有灵,同种兵器,怎么可能相互靠近?” 茶馆,朝云欲言又止:“你师父和你爹都挺随性的。” 方天曜收起纸张:“你这真是时代滤镜了哈,随性这词用他们身上太糟蹋了。” 朝云被他逗得一笑,手里的纸飞机刚好成型,忽然又想起刚刚他说的话,问道:“你刚刚为什么要说下次下雨?这次难道不可以吗?” “不行哦。”方天曜拿起砚台压在纸张上,“今天要招待客人。” ?? 什么意思? 哪天不都得招待客人吗? 朝云一头雾水,正想发问,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风,吹走了她手里的纸飞机,纸飞机缓缓在空中滑翔,然后恰好地、缓缓地落在门口,一只黑靴子迈进来,刚好停在纸飞机前面,相距不到一厘米。 朝云顺着靴子看上去,一排穿着黑衣佩着武器,明明面无表情,却仍然无法让人忽略他们身上的煞气,与这两日陆陆续续来访的杀手,如出一辙的煞气。 在这伙人进入茶馆的一瞬间,二楼的乞丐已经把自己整个人藏在了桌子底下,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而且全身抖如筛糠,显然是害怕被对方发现 第53章 方天曜耸肩:“看,事情来了。” 朝云看了看他,没吱声。这群人一进门,屋子里的客人们就接二连三地看了过来,刚刚还热热闹闹叫好声一片的气氛顿时沉寂下来。 程六放下茶壶,拽了拽肩上的毛巾,一步一步迎上去。看着他的背影,客人们纷纷有了些安全感。 是啊,这茶馆不是有这么一个独一无二的好处吗?安全。 程六走上前,站在领头人面前,颔首道:“几位客官想喝雨前龙井还是碧螺春?” 领头人环视着大堂里的客人:“我找人。” 程六往旁边移了一步,特意挡住他的视线,等对上对方的视线,他笑:“客官,我们店里只能喝茶。” 四目相对,以目光为刃,激越交锋,互不相让。 杀意自对方眸中闪过,程六依旧没有退却的意思。 领头人语气已然不善:“包庇此人的后果,只怕你们承担不起。” 程六仍旧没让开,死死地挡在他面前,像山一样。 下面的形势陷入了胶着,二楼躲在桌子底下的乞丐反倒没刚刚那么害怕了,起码他现在敢抱着头从缝隙往外看了。 大抵是不方便在众人面前出手,即便领头人眼里已经有怒火,但他仍然忍了下来,而且退了一步:“我等只是来找一人,若是此人在你们店里,我把人带走即可,不会坏了你们的生意。” 第58章 话音刚落,右手边不远处就响起了一道声音—— “那恐怕也不成。” 大堂里所有人纷纷朝那边看过去,方天曜佩着剑,步履笃实地朝他们走过来。 程六自然而然地往后退了一步,方天曜站到他刚刚的位置上。身后,齐端、谢衡、朝云通通站了起来,了尘拎着个木柴站在小门口。 领头人能够明显察觉到,茶馆内的气氛,自此人站出来后,忽然变了。 纵使刚刚便开始针锋相对,气氛也全无此时的严阵以待。准确地说,从方天曜站起来开始,他们今日便注定无法轻易带走乞丐。 方天曜看着他,声音洪亮,像是在和他说,又像是在同茶馆里的所有客人说:“自茶馆开张之初,我便亲口许诺过,凡是迈入这门槛的,都是我今朝茶馆的客人。再大的私人恩怨,都得等客人出了茶馆再处理。若是想在茶馆里动武、或者把人带走,除非……踩着我的尸体过去。” 他话刚说完,身后程六五人便立即一同开口:“还有我们。” 江湖儿女,掷地有声,以手中兵器开路,以一腔热血践言。 正因如此,少侠一诺,才可抵千金。 领头人看着方天曜脸上的坚定,缓缓抽出剑:“既然如此,那你们就一起陪葬吧。” 他身后的人也纷纷抽出剑,架势十足,只等领头人一声令下,他们便冲出去。 这群黑衣人一共五人,方天曜抽出剑,毫无预兆地挥剑直指领头人。他一动作,就像猛然发动了机关,了尘把木柴一扔就想自觉上前,结果被朝云一把拦住:“你别了,你上去不把人放跑就不错了,我来吧,你去保护客人。” 说完,朝云便上前走去,与此同时,程六齐端谢衡也起步上前。刀光在空中挥过,差点把对手的钛合金狗眼给晃瞎。齐端唰地一下打开扇子,数根利刃竖起来,如刀扇一般。而令在场宾客惊讶地瞪大眼睛的,还是谢衡的醒木,竟然在他手上灵巧地变成了匕首一样地小刀,而且一看就及其锋利,削铁如泥那种。 谁敢信? 不对。 应该说这以后谁还敢在他听书的时候围在旁边了?这万一一个不高兴照着他们脖子来一下还得了?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一时间,刚刚听书听得十分忘我的客人们纷纷捂住自己的脖子,一脸的庆幸后怕。 然而,此时的东街,城隍庙。 东丐的赵帮主突然站起来,震惊发问:“你说什么?!” 底下半跪着的小乞丐瑟缩了一下,连忙说:“帮主,我亲眼看见二帮主进了今朝茶馆。” 帮主脸上有惊讶,有欣喜,还有几分激动。他这二弟出去办事已经失踪数日,他前前后后派了那么多人都没找到他的线索,他每日都担心他在外面出事,没想到如今自己竟回来了。 不等平复心情,他立即摆手:“走,带上兄弟们一起去迎接二帮主回来!” 另一边。 方天曜的剑与领头人的剑撞上,方天曜紧紧握住剑柄,暗中蓄力。瞬间,领头人被他生生往后推去。大抵是方天曜冲过来的架势太猛,领头人直接飞出了门槛外,连手中的剑势都生生地弱了下来。 而紧接着,齐端几人也纷纷用各自的办法将自己分配的对手引了出去,大街上行人都惊了,连忙护着菜篮子往远处躲,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反观大堂里却几乎空了下来,虽然客人们抱着头成堆成团地往墙角缩,只要了尘一个人看着他们,指向大门,真诚发问:“大家是有点害怕吗?要不要我把门关上?” “哦对,”说完,他又连忙补上一句:“大家别担心,在茶馆里,大家一定是安全的,任何人都一样。” 从桌子下面探出半个脑袋的乞丐本来正在观看外面的情况,听到最后一句话时,若有所思地看向了尘,谁知道正好对上对方的目光。了尘没懂这位客人为什么要看他,但是既然对视了他肯定要有点服务精神,于是他朝对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移开目光,等着其他客人的答案。 那乞丐都惊了。 这茶馆里的人都这么聪明吗?这和尚出来的时候他都没露过面,怎么这就猜到这群人是来找他的了? 那一边,了尘还在等他们的表态。他原以为这些人会让他把门关上,可谁知道,一群连看都只敢露出眼睛看的一群人,齐刷刷地摇摇手:“不用关不用关。” 看着一张张饶有兴致到入戏太深的脸,了尘无奈地抬了抬额头:“好吧。” 他又上前把旁边的两扇门也推开,以便他们看得更加完整:“大家可以边喝茶边看。” “啧。”客人们纷纷嫌弃,眼睛紧紧盯着外面,指责他道:“能不能有点仪式感?这么腥风血雨的场合适合喝茶这么悠闲的事情吗?要不刚才那账房姑娘怎么不让你出去呢,果然你就是什么都不懂!” 了尘:“……” 不知道诸位客人是姓刀还是姓白黑啊? 齐端再一次仰头,对手的剑从他鼻尖上约莫一寸远处扫过,齐端一个腾空翻,对手动作半收,忽然就发现刚刚还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没了,顿时瞳孔地震。 紧接着,他就感觉天灵感一紧,立即抬头看向上空,这一看,令他如坠冰窟。 在他的瞳孔中,只见折扇已然合上,上面的利刃由一排变成了一列,而那列利刃,正紧密地挨着,直直地朝着他的眼睛而来! 这是何其地快?又是何其地近? 以至于他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齐端取下他的性命。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他还没感受到疼痛,颈后便感受到一下重击,紧接着,他两眼一黑,便晕了过去。 朝云站在他身后,抬起手刀的姿势还没来得及收回,齐端稳稳落地,她看他一眼,说:“差不多得了,这可是在大街上,真弄出点伤来吓到百姓就麻烦了。” 齐端点点头,应道:“也是,那就一会儿放到后院一起处理。”说完,他又看向她身后躺着的那个黑衣人,若是他眼力没问题的话,还是隐约能看出唇上的一层淡紫色的,“你下毒了?这还活着吗?” “活着呢,”朝云低声说,“我装模作样躲了几个招式,快要躲不过的时候才找到机会下药,没等周围的人看出来,我又给他喂了半颗解药,这会儿正慢慢解毒呢,醒是不至于,死也不至于。” 她会用毒的事情是不能被其他人知道的,无论她是什么样的人,毒对于百姓来说都很恐怖,他们会疑神疑鬼,甚至会对他们的茶馆产生怀疑。这点朝云再清楚不过了。 另一边,程六和谢衡打了二十几个来回也逐渐现出了强弱,当程六的刀抵在对方的脖子上时,就意味着胜负已分。而谢衡转瞬腾跃,动作看起来虽有些绵软无力,可却每次都能巧妙地躲过对方的攻击。醒木上的刀刃在即将划过对手脖子时,谢衡忽然换上了另一只手,从背后掐上对方的脖子,一拧—— 咔嚓。 对手立刻倒了下去。 谢衡和程六对视一眼,一同收起武器。 方天曜那边虽然最慢,却也已经差不多要到临界点了,领头人在剑势上比方天曜弱上两分,又眼见着手下一个个倒下去,心态渐渐有些不稳。然而方天曜在认真同他交手,虽然偶尔有喂招的意思,却也是使出了全力的。 因此,领头人渐渐只能勉强防守住,暴露出的弱点越来越多,正在方天曜觉得差不多要结束这场切磋时,领头人忽然发起一手攻击,方天曜完全没想到,本能地往后躲闪一步。却没想到是虚晃一招,那人拔腿就往反方向跑。 方天曜一惊,在他心里,这场打斗根本还没结束,所以他想都没想、抬脚就要追出去。 齐端出声想拦住他:“算了,天曜,这些人还得解决一下呢。” 方天曜充耳不闻,极快地追了上去。 茶馆里的客人都……几十脸震惊。 我的天我的天,这个茶馆里可真是藏龙卧虎没一个废物啊,全是能人!什么病秧子?什么瘦弱书生?什么美女账房?全是假的! 扮猪吃老虎,这绝对是扮猪吃老虎! 第54章 领头人迅疾行于房顶之上,方天曜紧随其后,两人毫不避讳地展示轻功,惹得街上行人侧目,十分扎眼。 方天曜追人都快追到东街口了,下面忽然一伙乌泱泱的人经过。方天曜看都没看,眼见着就快抓到了,他脚下加急,正想朝那人扑过去,下面忽然传来一声粗粝浑厚的声音—— “方少侠!” 这声音就像自动过滤掉了一样,方天曜压根没听见,动作没有一丝滞留地朝那黑衣人扑了过去。可就在此时,那人忽然转身,反手朝他扬了一把粉末,方天曜还没等反应过来呢,就感觉眼睛疼,眼前的景象也都变得模糊。 他低头揉了揉眼睛,趁这功夫,领头人迅速跑掉,两个人的距离瞬间拉大。 第59章 下面的赵远嵩眯眼努力辨认着上面的情况,在看到领头人洒出一把什么东西的时候,他脑子里的反射弧瞬间就被接通了,半个字都没说,直接就从领头人跑的方向跃过去,打算仗着地形拦截他。 赵远嵩这样做,实际上有两个原因:一是经过上次见面,他本能不愿与方天曜交恶;二是像这种随手之劳,能帮就帮了,也确实是他的性子。 好在他帮忙,黑衣人躲闪不及,被他拦住去路。赵远嵩挥起打狗棒,打算将他擒住,方天曜又揉着眼睛追上,并赶在他下手之前阻拦道:“别!让我来!” 赵远嵩举起的拐杖一顿,黑衣人目光一闪,又想抓紧机会逃,可惜方天曜这次追了上来,一脚稳准狠地踹上了他的后腰,大抵是力道使得太大,又猝不及防,黑衣人顿时感到一痛,控制不了地往前倒去。 他在房顶上滚了两圈,眼看着就要滚下去了,一只手伸出来及时拎住了他的腰带,方天曜一个手刀把人打晕。他们刚刚闹出的动静刚好引得巡逻的官兵赶过来,方天曜用力一荡、一扔:“嘿!接着。” 黑衣人被扔到了官兵面前,两个官兵勉勉强强把人接住,差点力气不够给摔了。 方天曜扛着剑,站在房顶上:“我们生意做的好好的,这人出来来坏我们生意,麻烦你们处置啦。” 他的语气过于理所当然,下面的官兵一头雾水地应了下来。 方天曜扭头,朝赵远嵩竖起大拇指,笑:“这次谢谢你了……帮主。” 赵远嵩目光怀疑地看了他两眼:“你是不是不记得本帮主叫什么了?” “额……”方天曜呆滞三秒,然后猛地一拍掌,硬着头皮朝他笑笑,“哈哈,那个,我…这个,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嘛,我们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对了,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对,我正要去你们茶馆呢,”赵远嵩认真地看着他,“你们茶馆今早是不是去了一个乞丐,大约三十岁左右,额角有一块刀疤。” “乞丐?”方天曜点点头“哦对,店里确实来了乞丐,至于刀疤……”方天曜努力回忆了一下,摇摇头,“我没看见,他头发挡得可严实了。” 赵远嵩急切地抓上他的手臂:“快!快带我去!” 方天曜点点头:“好啊。” 两人身后跟着一群大小乞丐,一路浩浩荡荡地回到茶馆,没到门口,就听见门里传来一阵差点把房顶掀翻的欢呼叫好声。 紧接着,齐端温和的嗓音从大堂里传出来。 “承蒙诸位捧场,我等万分感谢。” 方天曜跨过门槛,一听他的尾音就知道这人话没说完,后面还得加个但是。 下一秒,果然—— “不过呢,”齐端尾音一转,颇有些自恋嘚瑟地开口:“我们知道我们厉害,大家也不用这么激动。总之大家放心,我们老板说了,凡是踏进我们茶馆门槛的人呢,我们都会保证他在茶馆内平安无事!” 话音刚落,大堂又是一阵欢呼尖叫声:“好!!!” 这声音之大,一屋装不下。方天曜差点一下被撞出来,等看了眼大堂里的情况,差点脚下一个踉跄摔个狗吃屎,好在他及时扶住了门框,才避免这样的惨状。 不过他仍是一脸懵地看着里面,又抬头看看牌匾,仍然不敢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茶馆。 谢衡看见他,伸手招他过来:“天曜,你回来了?快来,哦不对,屋里没地方了,你去后院拿着小板凳坐门口吧。” 对,大堂里现在只能用一个词形容:人满为患。 整个大堂,每个桌子旁边都坐得满满当当,没一个空桌,甚至他和了尘平常听书嗑瓜子的桌子都紧紧巴巴围着一大圈人,一眼看过去,只见人头攒动。就连中间门口的空地都有一排排席地而坐,谢衡和齐端被围在中心。 方天曜一张脸不可思议地拧在一起:“什么情况啊?怎么突然来了这么多人?” 离他最近的一个客人转身看他,笑嘻嘻地解释:“方老板,你们刚刚的做法我们都看见了,你们实在是太帅了,太厉害了!我们现在觉得整个朔州城,再也找不到一家像你们这样让人有安全感的店了。一高兴,我们就都来了,而且我们打算以后每天下工之后都来你们店里喝茶!” 方天曜一张脸松开了一点,思考两秒,说:“其实也不用这么多人,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话还未说完,一个账本劲头十足地朝他扔过来,方天曜急忙接住,抬头看去,刚好对上朝云凌厉的眼刀,她一字一顿地问:“你、说、什、么?” 方天曜缩了缩肩膀,连忙把账本合好,迅速改口:“来,都来,越多越好!” 朝云这才缓缓收回目光,面无表情 :“账本。” 方天曜急忙想小跑着把账本送去,刚迈出一只脚,身旁冷不丁蹦出一声:“老二 !” 这声音,简直震天动地,方天曜感觉耳膜被划了一下,不自觉地抖了下身体,扭头看身旁的赵远嵩,一脸的“大哥你喊之前能不能通知我一声啊?” 然而赵远嵩完全没搭理他,目光紧紧地盯着二楼的某处。 楼上的乞丐本来正坐在里面的桌儿,这会儿齐端给他递茶水的时候过不来,他才站起身接一把手。刚站起来,就听见楼下感天动地一声喊。 他莫名觉得这声音、这称呼,他都有点熟悉,于是他侧过身,朝楼下看,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看着他脸上迷茫加陌生的神色,赵远嵩不可置信,急急忙忙问:“二弟,你这是怎么了?不认识我了?我派了无数人都找不到你,这段时间你到哪儿去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发生了什么意外?” 众人的目光纷纷朝楼上乞丐看过去,这下没人不确定赵远嵩在和谁说话了。乞丐犹豫地指了指自己:“你是在和我说话吗?” 赵远嵩心里咯噔一声,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站在门口的乞丐们纷纷喊道:“二帮主,你怎么了?是我们啊,二帮主。” 方天曜坐在门槛边,嫌弃地看着他们:“一群复读精转世吗?” 乞丐们:“……” 齐端看到这里,便大概猜到怎么回事了。在一屋子人渴望八卦的眼神中,他说:“二位看起来还有得聊,我看这里也不方便,不如二位移步后院一叙可好?还有门外的诸位,也一起吧。” 几分钟后,茶馆后院,方天曜盘着腿坐在青石板上,膝盖上放着一碗瓜子,他一边磕瓜子一边说:“你们说你们的,我争取左耳听右耳冒,尽量不过脑,也记不住。” 赵远嵩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有太顾及,看向对面的二帮主,耐心解释他的基本情况:“你叫赵远山,我们俩是亲兄弟,三十年来一直相依为命,五年前来到朔州城,一起成立了东丐,招揽兄弟,壮大丐帮。” 赵远山认真听着,时不时点点头。方天曜探头过来:“你想起来了?” 赵远山摇摇头:“没有。” 方天曜扔掉瓜子皮,漫不经心地说:“那你点什么头。” 当然,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就眼尖地瞄到赵远嵩无声握起拳,方天曜立刻直起身板,瞬间恢复了之前的姿势和距离。 赵远嵩吸了口气:“你这次出去是因为丐帮有个兄弟和外面的人搭上了线,想要把我们东丐准备的过冬粮食运出去低价卖给边界的敌军,你追出去打算解决他。结果你这一去,就一个多月都没有回来,而且杳无音信,没人能找得到。” 赵远嵩问:“二弟,你出去是不是遭遇什么意外了?怎么出去一趟就失忆了?” 赵远山努力回忆了一会儿,可想得再用力,大脑也是一片空白,直到感觉头有点疼,赵远山才连忙捂住脑袋,摇摇头:“你说的这些我都没用印象,我只记得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混在了一位落难小姐的队伍里了。” “直觉告诉我我和他们不是一路人,于是打算趁着他们在客栈投宿的那晚逃跑。可惜我还没等跑掉,刚刚那批杀手就潜进了客栈,杀掉了所有同行的马夫,护卫。” “我当时知道自己跑不掉,便混在死尸里装死,一开始确实蒙混过去了,只是没等我跑出多远,他们就察觉到不对,又追了上来。” “这一路上,我就是这样躲着他们,逃命过来的。幸好今早方老板收留我片刻,又帮我拦住了那群杀手。” 方天曜大气地摆摆手:“诶不谢不谢,我还得谢谢你帮我引来这么好一个靶子呢,不然我们客栈的生意哪会这么好。” 然而有一道声音蓦然发问:“敢问二帮主,可还记得那位姑娘的姓名?” 谢衡走进后院,手里还端着一盘切好的哈密瓜,看着赵远山。 “那位姑娘…”赵远山稍加回忆,“似乎是姓禾。” 谢衡若有所思:“姓禾……” 去掉了呈吗? 作者有话说: 不要养肥不要养肥,我又可以了!!! 第60章 第55章 如朝云先前所说的那样,当乌云密实地铺满天空,豆大的雨滴框框砸下来,令人猝不及防。 茶馆门前,东丐的那一群人人手一把简陋的油纸伞,一眼望去,都是整整齐齐的伞面。 其中有两个乞丐正为他们的帮主和二帮主举着伞,以便他们能腾出手去做其他重要的事情,当然,最重要的是,帮主嘛,起码的牌面还是要有的,要不传出去不好听。 东丐帮主赵远嵩抱了抱拳,鞠躬:“各位少侠,今日诸位救了我二弟一命,我赵远嵩必定铭记在心,他日你们若有需要,只要知会一声,在下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站在他身后的东丐子弟抱拳,齐声道:“我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方天曜等人抱拳回礼,齐齐颔首:“举手之劳而已,二位帮主不必放在心上。” 赵远嵩笑笑:“诸位不必自谦,虽说以诸位的身手,也许永远没有用得到我们的地方,但没关系,权当交个朋友,能与诸位这样的少侠相交,是我之幸。” “好啊,”方天曜不假思索地答应,然后伸出手,笑容灿烂坦率,“那就交个朋友,我们也算有缘分了。” 看着悬在面前的手,赵远嵩笑容更深,没怎么思考,便抬手和他拍了一掌,然后两人反手又用手背击了一下,最后像是约定什么约定一样、端端正正地、手心对手心、郑重一击。 身后的东丐众人看见,纷纷交头接耳。 “他怎么会我们丐帮的手势啊。” “对啊,他怎么知道的?” 赵远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下,有些惊讶,也颇为释然。 赵远嵩根本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他只是笑着点点方天曜:“方少侠,你会的可太多了啊。” 方天曜耸耸肩:“还行吧,学以致用?好像是这么说的。” 赵远嵩:“行,那我们就先回了,改天见。” 说着,他转身就要走,方天曜忽然叫住他。 赵远嵩回过头,用眼神询问他:怎么? 方天曜笑笑:“赵帮主,你今日带这么多人来,是以为二帮主在我们这里吃亏,所以来抢人的吗?” 赵远嵩轻轻一笑:“以防万一而已。” 方天曜靠着门,一歪头:“你觉得可能性大吗?” 赵远嵩重复:“所以只是以防万一而已。” “好的,我没问题啦。”方天曜伸出手晃了两下,“慢走不送~” 一行人像来的时候那样,又浩浩荡荡地回去了。 大雨滂沱而下,一行人的背影没一会儿就模糊了。 方天曜一转身,正要进去,结果身后满满登登站了一排人,每个人都紧紧地盯着他瞧。脚下空间拥挤,他差点被拱得站不稳:“哎哟,你们干什么?” 齐端眯着眼睛,拿扇子头对着他:“说,你怎么会丐帮内部的手势的?” 方天曜一脸无辜,反问:“你不会啊?”他又左右扭头看了看其他人,“你们都不会吗?” 一排五个人齐刷刷晃了晃脑袋,朝云质问:“说,你是不是混过丐帮?” “当然没有了,”方天曜脚下往旁边蹭了蹭,“这是我爹教我的。” 程六也不解:“你爹教你这个干什么?” “下山肯定要接触人啊,得接触各种各样的人吧?那多知道点东西不是更容易混得开吗,万一我流落街头,说不定还能蹭蹭饭什么的,是吧?”方天曜从两人之间的缝隙钻过去,随口道,“再说了,第一次下山,谁家爹娘师父不多讲点外面的事情啊。” 第一次下山没被教这些东西的几人:“……” 感受到背后强烈的杀意,方天曜一缩脖子,撒腿就往后院跑。 很快,茶馆周围的几家店铺都能听见隔壁传来的喊声: “方天曜,你给我站住!” “方天曜,不许上树!” “方天曜……” 自从茶馆那群人来到这里之后,这样热闹的声音经常出现,时间长了,已经不知不觉成为了这城里的一部分。 因此,街坊四邻听到这声音,也只是无奈地摇摇头,然后他们脸上就会不自觉跟着露出笑容。 或许,连他们都没有意识到,这群年轻人对自己心情的感染。 天空乌黑黯淡,外面行人只顾得匆匆赶路,偶尔在路上碰到两个人,也都很快擦肩而过。 茶馆里传来的打闹嬉笑声,很快便压过外面的风声落雨声,纵是阵阵雷声怒号,茶馆里也只是传来一声声欢声笑语,丝毫不受影响。 - 经过这件事之后,方天曜学到了一个重要的道理,那就是别把客人的话当真。 都是假的! 自从那天他们几人擒住那群杀手,并把他们交给城主府之后,他们店里的生意确实肉眼可见的好了许多,虽然不像是那天一样满屋子都是人吧,起码座无虚席,时不时就需要加个凳子什么的。 虽说生意好了吧,但是那天坐在门口说以后天天都来他们茶馆喝茶的小哥呢?哪去了?就来了一天就再也没来过了,骗人! 就因为他,方天曜已经把半个月的零花钱给输没了。 经过惨重损失,方天曜含着血泪才总结出这么一条道理,希望自己以后引以为戒,可不能再赌……这么悬乎的事情了。 他正悲伤地总结经验呢,眼前忽然出现一只手,晃了晃,方天曜还没反应过来,那只手猛地一拍桌子,与此同时,方天曜听见一声嘹亮的喊声:“结账!” 忽然被惊得回神,方天曜吓得抱住账台,然后半脸茫然。 他在干嘛?哦对,算账,朝云今天出去逛街,把他和和尚留下来算账了。 方天曜反应过来,抬头看了眼客人,然后扒拉算盘算账:“一壶普洱,两碟糕点?一共……二钱银子。” 收完钱,客人离开的时候,了尘刚好给齐端送完茶叶回来,他指指刚走出门口的人,问:“你刚才收了多少银子?” 方天曜埋头往账本上记这笔账,伸手比了个二。 了尘追问:“都点什么了?” 方天曜给他重新说了遍,最后一笔落成,他抬头,见了尘一脸的欲言又止,心感不好,问:“怎么了?” “……两碟什么糕点?还是枣泥糕?”了尘不可置信,“你不会按照一个价格卖的吧?” 方天曜睁大眼,忙不迭去翻点单的本子:“一碟绿豆糕,一碟……藕粉桂花糖糕。”方天曜小心翼翼地问,“价格不一样吗?” 了尘不忍开口:“藕粉桂花糖糕就值一钱银子了,你觉得呢?” 方天曜:“……” 两人面面相觑,方天曜连忙把账本像烫手山芋一样扔给他:“给你给你!” 了尘扑棱扑棱也不肯接,急忙又扔回去:“我不要!我不想挨打!” 方天曜哎呀一声,又扔给他:“我是让你算算正常应该付多少银子,想什么呢?我是那种让人顶包的人吗?真是。” 听他这么说,了尘才稍稍放心,接过账本算了下:“一共应该是……五钱银子。” 这…… 了尘低头看着账本最新写上去的那一行,刚写上去的“两钱银子”四个大字,经过刚刚的一阵折腾,已经不知不觉中模糊了墨迹,每个字上都如出一辙地抹出了一片痕迹,黑脏脏的,像是在无情地嘲笑。 方天曜紧张地思考了几秒,拿出身上仅剩的三钱银子,往面前推了推:“我把差价补上,应该……就可以了吧?” 了尘把账本翻了个面,正对着他:“那这怎么办?” “嗯……”方天曜目光闪了闪,脚下猝不及防地一动,眼看就要跑,“那个我不知道。” 又没人看见是他写的。 只可惜他低估了了尘不想背锅时的智商。 嘭。 了尘一脚蹬上墙,拦住他,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方天曜压根连账台边都没出去。对上他惊讶的目光,了尘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你不是那种让人顶包的人?我才不信呢。” 方天曜顿时泄气:“你变了。” 了尘用一声简单的呵来回答他。 方天曜看着账本,挠挠下巴,心里又生一计:“要不把这页撕下来重抄吧?朝云要是发现就说这个被我洒上墨汁了,怎么样?” 了尘点点头:“可以。” 两人一致通过之后就开始实施了起来。折腾半天,终于写出来既正确又干净的一页账本,方天曜和了尘激动得击掌庆幸:“终于躲过一劫,呼。” 正在此时,他们账本还没收起来呢,就看见徐老二,之前那个卖茶馆又让他们帮忙抢回珍珠的徐老二,正在和朝云边说话边往里走。 朝云笑着问:“请问客官来喝茶吗?” 徐老二摆摆手:“不,不喝茶。我今天是出来当东西的,当然,还要来当面和方老板和了尘师傅道一声谢。” 朝云点点头,正想转头去叫账台后面那两人过来,结果徐老二接下来说的话让她的动作暂时停住了。 第61章 “前几天我的珍珠被王霸天给抢走了,多亏了方老板和了尘师傅帮我夺回来,不然我可亏死了,这颗珍珠足足值一家茶馆呢。这不,我这几天观察了几天,今天才敢登门道谢。” 朝云看向他,出于某种直觉,她笑笑,问:“我可以看看是什么样子的珍珠吗?” “哦,可以的。”徐老二小心翼翼地拿出珍珠,给朝云看,“就是这颗,姑娘,我和你讲,就这个成色,这个光泽,那可不是一般的……” 话未说完,徐老二忽的住了口。他感觉气氛忽然变得有些诡异,有种风雨欲来的恐怖。 朝云捏着珍珠,指腹因过度用力被挤得泛白,她声音平静,却莫名可怖,一字一顿地说:“方、天、曜!” “了、尘!” 账台后面,前一秒还在击掌庆幸自己逃出生天的两人一双腿齐齐颤抖。 心道:完了。 作者有话说: 赵远嵩赵远山是兄弟俩——“嵩山”——东丐 徐老二,这茶馆是从他手里买的,用方方顺来的那颗珍珠买的,这个你们应该有点印象的? 第56章 前两日下雨,冲得房顶边缘的瓦片脱落了几片,整条街上,一眼望去,两边都散落着碎的整的瓦片。 这不,趁着今天放晴,阳光普照,方天曜他们就出来修补屋顶了。 方天曜和程六一人一边,了尘和齐端在下面扔新的瓦片和工具,四个人搭配着,干起活风风火火的,还挺默契。 在他们的修补工作接近尾声的时候,斜对角的裁缝铺老板忽然叫了叫他们:“喂——” “小伙子们。” 几人抬头看去:“米老板?怎么了?” 裁缝店老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看你们上房挺稳的……你看你们可不可以帮我家也修一下屋顶啊?这屋顶太潮,好多天都不干,上次我家小伙计上去一趟,没等开始修呢就滑下来了,那腿骨折,到现在还没好呢。” “而且因为上次没修成房顶,结果它越掉越多,现在屋里有一块都漏了,所以……” 米老板搓搓手,不好意思地笑。 方天曜听了,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好啊,没问题,交给我们吧,米老板。” 米老板连连道谢:“哎呦,那真是谢谢你们了,谢谢,谢谢。” 方天曜没说话,站起身,从茶馆房顶上站起来,然后轻轻一跃,就站到了裁缝店的房顶上,了尘抱着瓦片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了。 方天曜蹲下身,看了看最大的窟窿,说:“米老板,你店里有瓦片吗?你们用的和我们店用的不一样。” 米老板诶了一声:“有的,有的,我这就叫人去取。” 方天曜点头,叫了声:“和尚。” “哦哦。”了尘立刻会意,小跑着把怀里的瓦片全都放在齐端脚边,然后跟着米老板进店去取瓦片。 方天曜稳稳地站在房顶上等着,一丁点要滑下去的意思都没有。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周围一圈的店铺老板趁着这会功夫都纷纷跑出来,一人一句地开口轰炸:“小方老板,小师父,一会儿有时间能不能帮我家也修一修?谢谢你们哦。” “上面那个带刀的小哥,等你修完你们店,可以帮我们修一下的啦?” “还有我们店,等你们修完来我们店里吃饭吧。” “还有我们还有我们,我这里有新进的茶盏,刚好你们需要的吧,我送你们一些啊。” “我家前两天刚做了一些腌腊肠,我现在就给你们拿去啊。” 这群人太过热情,俨然成了中心人物的几人相视一笑。方天曜挥挥手,阻止道:“大家,不用了,茶盏什么的,你们留着卖就好了,房顶就交给我们吧,我们会修好的。然后那个腌腊肠可以给我拿一丢丢,谢谢老板!” 说着,他还吞了一口口水,馋的不行,惹得众人一阵哄笑。 最后,了尘和齐端把瓦片都给一股脑放到了房顶上,让方天曜他们随取随用,两人也挽起袖子,加入了修房顶大军的一员。哦对,还有谢衡也来了,毕竟房顶太多,他们人手不够。 周围的几家房顶差不多都修理好,方天曜迫不及待跳下房顶,跑进茶馆:“朝云!腊肠!腊肠!” 朝云正坐那儿整理账本呢,听见他这一声嗷嗷,手一抖,差点把账本给撕下来。她抬头横了他一眼:“嚎什么呀?能把腊肠嚎得加快进锅啊?” 方天曜立刻闭嘴,指指后院,然后轻手轻脚地往厨房走,生怕自己再挨一顿骂。 可惜该来的总会来,他躲不过去。果然,刚走到朝云身后,她就边扒拉着算盘边说:“和尚正在做饭呢,你去了该不熟的也不熟,别耽误时间,去,把门口的碎瓦片扫干净,今天一天都不用开门的啊?” “……”方天曜没转身,就着刚刚的姿势往后退,拐弯,再次迈过门槛。 堂堂的一店之长,就这么像地里的小白菜一样凄凄惨惨地扫着瓦片。 每收进一块,他就叹口气:“唉。” “唉。” “唉。” 他正要收第四块的时候,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脚步声并不杂乱,应该只有一匹马,方天曜停下动作,抬头看去。 一匹马飞快地从街道另一头跑过来,骑马的人穿着城主府士兵的兵服,手里举着一面旗子,迅疾而过,嘹亮的声音响彻在整条街道上空:“城主回来啦!城主回来啦!让路让路,不要挤占街道!” 马匹从面前跑过,方天曜跟着看过去,只看见马蹄扬起的尘土飞扬。 齐端刚好修好房顶跳下来,拍拍手,走到方天曜身边:“这是什么情况?城主要回来了?” 方天曜嗯了声,收回目光,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两人对视,齐端忽然说:“你有没有闻到什么香味?” 话音刚落,方天曜转身就往屋里跑,他一闪身,齐端的脑子就啪的一下亮了起来,赶紧抬脚去追:“腊肠!!” 茶馆里又是一阵追跑。 无人注意到,朝云放在算盘上的手顿住,许久不曾动上一下。 此时,远在几里之外,一支人数众多的军队正在进行最后一次的调整休息。两辆马车被围在人群中央,后面的马车帘子被撩开,城主弯腰从里面走出来,来到前面的马车旁,拱手,热切地笑:“宿将军,前面就快到朔州城了,我已经交代下去,今晚在府内准备盛宴,为将军接风洗尘。将军愿意来保护朔州城免受战乱侵扰,郑某真是感激不尽。” 黑色帘子被从里面撩开,露出一张沉厚凌厉的脸,不怒自威:“城主客气了,若是休息好了,便出发吧。” 说完,宿将军便放下了帘子,没再给城主一个眼神。 “……”城主脸上的笑容僵住,独自站在原地,有些尴尬。 过了会儿,他若无其事地放下手,走到了队伍前面,他的长子,也就是朔州城的少城主一路上骑马走在前面,这会儿正和周围的士兵吹嘘自己在朔州城是如何的说一不二,地位崇高。 城主走上前,掩嘴轻咳了一声:“咳咳。” 少城主转过头,看见他,一笑:“爹,你怎么下来了?” 城主站在原地,没动,少城主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吊儿郎当地走到他面前:“怎么了?” 城主不满地看了他一眼:“一会儿继续骑马还是上马车?” “上马车上马车!”少城主想都没想,抓住机会就说,“爹,你都不知道,那马可难骑了,有人给我抓着缰绳它都不老实,我屁股都咯得疼死了。” 城主皱了皱眉,一脸的不想和他多说,看都不看他一眼:“赶紧,赶紧,上去,别在外面给我丢人现眼。” 少城主生怕他返回,赶紧蹬蹬跑开。 他一离开,就变成了城主直接面对宿将军的那些兵了,他正想撑起一个友善的笑容,毕竟以后朔州城还得靠这些人保护。 可谁知道,那些小兵倚着树休息,见他来了,不起身打个招呼也就算了,现在面对面,竟然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自顾自做自己的事情,把他当不存在一样。 各个都是这样,和宿将军对他的态度所差无几。 再次碰壁的城主皱皱眉,敛起脸上的笑容,垂在袖子里的手缓缓收紧了些。眉目半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回到马车上,城主拿出手帕,擦了擦额角晒出的汗。面色看上去莫名有些黑沉,似乎心情不是太好。 此时,一只白嫩纤细的手端着一杯茶递了上来,香气扑上来的时候,城主明显皱了皱眉,女人移到他身旁坐下,柔声说:“夫君,喝杯茶水消消暑吧。” 女人身材有些丰腴,面容隐隐能看出几分年轻时的妩媚,只是现在已经被浸润得有些刻薄相,她亲自为对方捶着腿,说:“夫君,马上就要回城了,你看起来怎么有些心情不好?” 第62章 城主放下茶杯,拢了拢胡子:“没事。” 语气有些冲,没事才怪了。 只可惜她根本看不明白这种事情里的弯弯绕绕,儿子更是吊儿郎当没个正行,她提什么都会适得其反,因此便也不提什么正经事了,只轻轻柔柔地安慰:“妾身相信,这世上没什么能难得倒夫君的,夫君不必过度忧虑,放宽心便好。” 她这话确实是安慰,若是效果好了便是一朵解语花。可惜城主此时心里正想着事,正怎么想都想不明白呢,还要听她在耳边叨叨叨的,思路被打断,令他烦躁不已。城主勃然大怒,把她掀到一旁,也不管她撞没撞到马车上,他竖起眼睛,骂道:“给我闭嘴!烦不烦?!” 这马车不隔音,他这一吼,相必周围的人全都听见了,脸面被踩在脚下,女人眼眶里顿时浮起泪光,脸上无比委屈:“……是。” 这虽然是自己亲娘,但少城主完全没有保护她的意思,反而在自家老爹掀翻茶盏的一瞬间,他的身体就本能地往角落里靠了靠,生怕城门失火殃及自己这条池鱼。 哎呦我的娘啊,你往前凑个什么劲儿啊,这下好,挨骂了吧。 作者有话说: 这块我还挺激动的,林有有的结局赋予了我创作动力。 哦对,这章都是只出现了一个姓氏,没有出现名字的,大家能对的上身份就行,这些人杀青了也不会出现名字的哈哈。 第57章 朔州城,两列穿着城主府兵服的守卫整齐地朝城门快走过去,其中一个带头的,正是从前和方天曜齐端有过一面之缘的络腮胡。 守卫在街上弄出的动静不算小,街上的行人都匆匆回了家,唯恐在街上停留,周围的店铺一时间空空荡荡的,生意差了不少。 茶馆后院,方天曜正和大灰二灰踢球玩,也不算是踢,这球到了他手里就变成了耍杂技的工具,无论用各种方式把球打回去,就是不用脚。 “城主回来了,”了尘和谢衡坐在青石板上摘着菜,“也不知道那个王…… ” 了尘说了个姓就卡住了,谢衡在一旁提醒:“王霸天。” “哦对,王霸天。”了尘接着说,“也不知道他会不会遵守诺言,不去城主那里告状。” 球沿着手臂落到另一只手上,方天曜用指尖转着球,漫不经心:“告就告呗,谢衡不是都让他立了字据了?能讲道理就讲道理,讲不了就打呗,又不是打不过。” “这次还真不一定打得过。”谢衡说,“你知道这位郑城主这次拖家带口地出去是做什么去的吗?” 方天曜一无所知地摇摇头,把球往两只猴子那儿一扔:“不知道啊,做什么去的?” 谢衡淡淡地说:“他和宿将军结盟了,不出意料,起码这段时间宿将军必定是要在朔州城定下来了。” 大灰用脑袋把球打回来,方天曜轻轻一推:“宿将军?有兵是吗?启国现在不是在打仗吗?这种带兵的人居然还能往这边躲吗?” 谢衡把了尘刚洗好的小番茄随手抢过来,扔进嘴里,摆摆手:“当然不能,他来这里就已经违背圣旨了,形同叛变,只不过他也没有成为其他国家的助力而已。” “我,我也要吃!”方天曜凑上去抓了两个番茄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接着说。” “说什么?”谢衡一头雾水,“该说的我都说完了啊,这宿将军手下的兵可不算少,而且还不是那种混军饷的酒囊饭袋,咱们几个武功再高也没法从他们手底下跑出去的。” “有点麻烦,哎算了,不想了,”方天曜捧着小番茄的盘子蹲在一边,一口一个吃得极快,“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现在想那么多也没用。” 二灰抱着球跑过来拽着方天曜的胳膊,想把他拽起来一起玩。方天曜没起,反而拿了颗小番茄递给它,二灰立刻高兴地笑了,一把把球扔了抓起番茄塞进嘴里,然后又指着嘴朝他叫,还想吃。 大灰看见了,也跟着凑上来想吃的,方天曜东倒西仰地躲着它伸来的手:“哎,够不着,够不着。略~” 谢衡和了尘无奈捂脸。 - 城门大开,整齐肃穆的军队从街道上走过,两辆马车众星拱月一样走在中间,又在这群强大的军队衬托下显得极其高不可攀。 街上一个闲杂人等都没有,每家店铺都静悄悄的,却又开着门,让人无可挑剔。 络腮胡带着一队人走在最外围,面无表情,目光隐隐有些发沉。 有大军护航,城主这一行人很快就顺利到了城主府。 马车停在城主府门前,前面马车上的人丝毫没有下去的意思,还是城主一家人下了马车之后,又亲自去叫的他。 “宿将军,城主府到了。”城主微笑着,丝毫看不出之前的勃然大怒。 帘子应声掀开,宿将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下了马车。 他的目光扫过城主府的匾额,而后又挑剔地移开眼。 城主权当做没看见,他走上前,笑着摊手:“将军,请移步府中。” 宿将军没看他,淡淡地点了下头,抬脚走了过去。 少城主不屑地啧了一声,抬脚也要跟上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喊:“表哥!表哥!我在这儿!” 熟悉的声音令他瞬间辨认出来声音的主人,少城主回过头,一眼就看出被士兵拦在外围的王霸天,他啧了声,转了个身朝他那边走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少城主走到他面前问。 “表哥,我是来找你为我做主的!”王霸天瞬间把字据的事情抛在脑后,告状告的极快。 少城主皱起眉:“怎么了?谁惹你了?这整个城里还有人敢欺负你吗?” “表哥,你不知道,城里新开了一家今朝茶馆,我上次去他们那儿收保护费,他们仗着会武功,把我给打出来了!”想起上一次的惨痛经历,王霸天阴影犹在地捂住脸,“后来我从茶馆里脱身之后,他们还找人扣麻袋把我给打了一顿,打得那叫一个狠啊,整的我十天半个月都没能出门,现在想想脸还疼呢!” “真是反了天了!他们打你不就是在打我的脸吗?”少城主登时怒了,指着最近的络腮胡说,“你,去府里把我爹给我安排的护卫都叫出来,我要去和这家茶馆讲讲道理。” 络腮胡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笑得得意的王霸天,犹豫几秒,终是什么都没说,道了声是,便进了城主府。 然而,没有人发现的是,络腮胡过去的时候,和身后带着的一个护卫对视了一眼,而后,这个护卫默默地脱离了守卫的队伍,钻入最近的巷口,准确无误地朝着茶馆方向跑去。 少城主和王霸天领着一大堆护卫从街上大摇大摆地走过,从门缝窗缝里看见这一幕的人都纷纷小声嘀咕:“不知道这是又有哪户人家要遭殃了啊。” “真是可怜啊。” “就是,怎么居然被少城主和王霸天同时盯上了呢?这下不脱层皮怕是不可能了。” 王霸天指着茶馆,大喊:“就是这里,表哥!” 少城主抬了抬下巴,身后的护卫立刻拎着刀上前把茶馆团团围了一圈,大门紧紧关着,里面听不见什么声音。 王霸天担心有诈,小心翼翼地躲在表哥身后,生怕之前那个说书的突然拿着带刀的醒目蹦出来。 一个护卫得到示意,上前“嘭的一脚踢开了茶馆大门。 少城主直直望过去,正对着大门的一个小方桌子后面,方天曜岔着腿大大咧咧地坐在那儿,手里捏着一碗茶水悠哉地喝着。 他身后站着一排人,在门被踢开的一瞬间,几个人同时抬眼看过来,目光犀利警惕,就是没有一丝低调的意思。 程六本来握着刀,抬眼的瞬间,他的拇指别着刀柄,轻轻一推,锋利的刀刃亮出一小截,在阳光下闪着冷芒。 齐端手里的折扇唰地一下打开,谢衡的醒木也立即变成了两半,朝云掩在衣袖下的手指间有细线缠绕,了尘的手从软绵松散变成了紧绷的状态。 他们不复平日里玩笑嬉戏的样子,每个人都如一柄毫不收敛的利刃,随时准备割下对手的头颅。 实力这东西,是装不出来的。 而在这种时刻,唯一一个坐着的,悠闲得好像游离在现场状况之外的人,就显得尤为深不可测。 手里的碗无声见底,方天曜咂了咂舌,把碗放下,抬起眼,与站在门外的少城主对视。 目光相触的一瞬间,少城主几乎本能地想要躲避。如果眼神也是一场交锋,那他已然溃不成军。 不行,他不能怂!不过是区区一个小茶馆而已,敢惹到他,那他们就该付出代价! 对。 想到这里,少城主再度趾高气扬,嚣张地走进了茶馆大堂。 王霸天跟着他进去,不小心抬头,一碰到谢衡淡淡的眼神,他立刻低下头,不再往前面看。 虽然他敢不顾字据告状,却也不敢和他们面对面打擂台。 第63章 少城主的目光扫过几人,不动声色地咽了咽口水,他不自在地咳了两下,然后故作玄虚地说:“咳,就是你们把我表弟给打了?” 闻言,谢衡看着王霸天,问道:“我们打你了?” 王霸天急忙避开他的视线,支支吾吾地不肯出声。他可不敢当面把扣麻袋这种黑锅扣在他们这帮人脑袋上。 见他这样,少城主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怪了,但他来都来了,阵仗也摆了,怎么可能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 “他要收保护费,你们为什么不交?”少城主质问道。 朝云立即反问:“由他收保护费,那要城主府的护卫是干什么吃的?专门保护你的?” 少城主一噎,干指着他说不出话来:“你!你!你!” “你们居然敢对本公子不敬?你们这些刁民,知道本公子是谁吗?” 齐端看着他的目光像看傻子一样:“朔州城出了名的纨绔少城主,郑子骞。” 郑子骞气得手都抖了,指着他说不出话来,但是目光略过朝云,又没忍住移回来,他盯着朝云的脸仔细看了会儿,脸上的疑惑和纠结越发明显,但到最后似乎也没能解开,便索性也不纠结了。 “行了,我看出来了,你们茶馆里的人都不服我城主府的管理,既然如此,那就去牢房走一趟吧,什么时候服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郑子骞倨傲地抬了抬下巴,身后的护卫齐刷刷拔出刀。 他说:“是你们自己乖乖走进牢房呢?还是想让我让人把你们请进牢房?选一个吧。” 第58章 方天曜坐在凳子上,收回放在旁边凳子上的腿,看着郑子骞,说:“随便吧,反正你原本也没有打算和我们讲道理。” 郑子骞没听懂他是什么意思,怀疑的目光扫上扫下。 方天曜:“没听懂?” 郑子骞差点就想把头一点到底,好在及时刹住了车。 不过他的回答也不重要,方天曜站起身,忽然一跃,直直朝郑子骞过去。从他开始动作,到来到郑子骞面前,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郑子骞来不及躲闪,只本能地往后退。方天曜根本没抽出剑,只是用手臂箍着郑子骞的脖子,将他往门外拖去。 “刁民,你放开本少爷!”脖子被人攥在手里,郑子骞急得要死,使劲扒着方天曜的手。 只不过仍然躲不开自己被拖到门外的结果,方天曜在碰到郑子骞的一瞬间,门外的护卫们就齐齐往前走,想要把他们的少城主救下来。方天曜甫一落在地上,众护卫便将他围了起来:“放开少城主!放开少城主!” “行了行了,别喊了。”方天曜用富余的一只手捂住耳朵,嫌弃道,“你们少城主本来就没武功,我本来也没打算把他怎么样好吧。” 说着,方天曜便将手里的人朝一个护卫甩了出去,那一块的人连忙扔下刀去接他。 郑子骞狼狈地被接住,急急忙忙往后退了老远,气恼大喊:“上!抓住他们!本公子重重有赏!” 此言一出,护卫们瞬间拎刀上前,想要把方天曜擒住。然而他们忽略了从大堂里出来的几个人。 朝云站在门口,看着齐端他们像玩一样轻轻松松地把对方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目光愈发冰冷。 就这样的人。 就这样的人…… 朝云袖下食指微动,透明的细线在指关节上松散牵扯,她看向和王霸天抱团躲在老远骂骂咧咧的郑子骞,眼里闪过意味不明的思绪:都已经送上门来了,她真的要让对方毫发无损地回去吗? 念头在脑海里甫一响起,郑子骞便似有所觉。当然,也或者,他只是看不下去这些平日里跟着他为非作歹嚣张跋扈的护卫们如今被打得这般惨烈。郑子骞咬牙,恨恨道:“不打了!回府!都给我回府!” 朝云挑了下眉,手里的线缓缓收了回去。 谢衡合上醒木,看着一大堆人落荒而逃的背影,啧了声:“打不过就请救兵去了啊,真不知道是该说他胆小还是该说他聪明。” 方天曜束好剑:“城主和那个什么将军也这样不讲理吗?” 齐端合上扇子:“应该不会吧,这不就是官逼民反吗?能做城主的人应该不会这么没脑子。” 了尘一直站在朝云身边闷声不响,听到这里,他由衷地冒出一个问题:“这个少城主应该就是以后的城主吧?你看他有脑子吗?” 齐端噎了下,眼神复杂地看向他:“……好像有点道理。” 朝云唇角微弯,笑了下,之前的冷淡情绪瞬间散开。 “方老板,方老板。” 听见有人叫自己,方天曜回头看过去,裁缝铺的米老板开门走出来,语气甚是担忧:“哎呀你们怎么能和少城主的人打起来呢?还打得这么惨,他肯定会报复你们的!” 周围那些脸熟的邻居一个个都开门出来了。 “刚刚我们都看见了,齐公子,你们真是太厉害了!我们从没见过能把少城主和王霸天都打跑的人。” “是啊,他们平日里就知道欺负人,这还是第一次看见他们这么狼狈呢。” “太解气了!程少侠,你们真的太厉害了!” “不过万一少城主不甘心,再带更厉害的护卫来对付你们怎么办?你们看见城主刚请回来的那些士兵了吗?个个看起来都很厉害啊,你们到时候还能打过吗?” “对啊对啊,要不然你们朝少城主道个歉吧,说几声好话,没准他就放过你们了。” 邻居们把他们围在中间,东一句西一句的,说什么的都有,但话里话外的关心和热切是相同的,了尘他们明显有些无所适从,只能笑着安抚,说了不知道多少句“谢谢,没事,别担心”。 另一边,郑子骞带着王霸天和护卫狼狈地跑回城主府。 “爹!爹!” 城主正在正厅同宿将军喝茶聊天,郑子骞的叫爹声离着老远就传了过来,宿将军眉头一皱,城主便暗道不好,心里早已将这小王八犊子骂了个狗血喷头。 郑子骞进了大堂,也不管有没有贵客,也不管他爹是不是在和人商量正事,反正他一上来就抱上他爹的大腿委屈哭诉。 “爹啊,你儿子被人欺负啦!” “爹啊!” 城主额头上青筋暴起,他极力忍住自己想要把人踹飞的脚,唇角抽个不停,只能勉强维持住脸上的笑容。 他伸出手摸了摸郑子骞的脑袋,“好声好气”地说道:“我不是给你派了一队护卫吗?谁欺负你你就打回去不就行了?” 提起这个,郑子骞更委屈了:“爹啊,你都不知道,那些人都是怪物,我带去的人根本不够他们玩的。” 合着这是打不过才来找他撑腰的。 城主一听,一股怒火顿时冲上脑子,他抬脚把人给甩了出去,怒道:“给我闭嘴!你平常和王霸天狼狈为奸干的那点破事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万万没想到,你们现在已经不止是抢钱了,都开始上手打人了?还带护卫!老子给你派护卫是为了让你走在大街上不被人扣麻袋的,不是让你带他们剥削百姓的!你现在就给我滚回你自己的院子,一个月都不许出府,滚回去!” 正在门外偷听且被扣过麻袋的王霸天捂住脸,可谓是凄凄惨惨戚戚。 郑子骞经常被这么骂,也经常被罚,若是放在平常,他也就听话地下去了,毕竟他混归混,还是不敢忤逆他爹的。 不过今天吃的亏太大了,他咽不下这口气,郑子骞逆反劲儿一上来,也什么都不管了,就要和他爹对着干:“我不管!你再给我拨点厉害的护卫,我今天一定要把他们抓进牢房!我是少城主,我要让他们知道违逆我的代价!” 城主气得差点把他一脚蹬出去:“真把自己当棵葱了,还少城主。” 这一屋子下人看着,还有一位宿将军坐在旁边,城主觉得脸都被这王八犊子丢尽了,他正想叫人把他强行带回院子。 可没等他张口,在一旁看了这半场戏的宿将军忽然出声。 “少城主可以带上我的兵去讨回公道。” 他说得过于突然,毫无预兆,而且从先前的态度来看,他也不像是能说这话的人。 城主愣了下,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宿将军,小儿顽劣,让您见笑了,您的兵久经沙场,怎么能去陪小儿做这种不着调的事情呢?” 宿将军垂眸吹了吹茶水:“我不觉得这是不着调的事,少城主刚刚也说了,那些人明知道他的身份还敢动手,说明他们的确不将城主府放在眼里。无论原因是什么,敢冒犯城主府的权威和尊严,就是刁民。即是刁民,便合该惩罚。” “少城主刚刚有一句话说得极好,定要让他们知道违逆上位者的代价。”宿将军饮了口茶,悠悠看向城主,“你说对吧?” 城主怔愣在当场,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趁着这个空隙,郑子骞一脸激动地凑上去问:“真的吗?将军?您真的愿意把兵借给我吗?” 第64章 宿将军露出一个颇为温和的笑容:“自然,听你的形容,那群人武功倒是不错。这样,我把我的一千黑甲卫派给你。”说完,他叫了个名字,“黑沙。”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男人极快地走了进来,抱拳颔首,恭敬道:“将军,黑沙在。” 宿将军放下茶盏,说:“你带着黑甲卫,去帮少城主将那帮胆敢挑衅少城主的人带回来。” 黑沙应道:“属下遵命。” 郑子骞笑得一脸得意:“走走走,咱们现在就去!” “等等。”城主反应过来,连忙想把郑子骞叫住,结果他一溜烟跑出去,根本没听见他爹说话。 这…… 城主皱着眉看向坐在原位喝茶的人,问:“将军,这有些不合适吧?” 宿将军没看他:“有何不合适?” 城主呐呐道:“毕竟是城中的百姓,这样做会伤了民心。” “哈。”宿将军无所谓地笑了下,“在绝对强大的实力面前,所谓的民心,不过是一些无用之人发出的声音罢了,不足为惧。” 城主劝不动他,眉头紧锁地望向外面,眼里满是担忧。 第59章 两排黑甲卫自街边跑过,以茶馆为中心,将周围的店铺街道都给围了起来,甚至包括茶馆后院都围得很严实。 偷偷从窗缝门缝看着外面情况的老板伙计们吓到了,急忙把门窗关严,自己则捂着胸口喘着气,后怕不已。 郑子骞站在门口,脸上早已没了之前逃走时的狼狈落魄,神情得意,仿佛势在必得一样。 黑沙站在他身旁,看了看茶馆紧闭的门,又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店铺,若有所思。 郑子骞和王霸天对视一眼,王霸天会意,上前一步,朝着茶馆里面开始喊:“你们这群缩头乌龟,小爷我们又回来了,你们出来啊,有本事出来啊!” 里面沉寂了几秒,毫无声响。 像是在酝酿什么大动静一样,王霸天犹豫着回头去看郑子骞:“表哥,这怎么办?” 郑子骞也没办法,咬牙:“继续喊,我就不信喊不出来他们!” 话音刚落,一个清朗的声音就在上方响了起来—— “是谁在叫我们吗?”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方天曜从房顶上走出来,俯视王霸天:“是你在叫我们出去吗?” 王霸天顿时怂了,忙不迭往他表哥身后躲,其实他更想往黑沙身后躲,但他不敢。 托程六的福,他现在对所有佩刀佩剑的都有阴影。 实际上郑子骞也有点怂,但当着这上千人的面,他可不会表现出来。 于是,郑子骞挺挺胸膛,装出一副丝毫不惧的样子,仰头说:“是我让他说的,怎么样?” 方天曜这会儿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他身上了,他看着底下的黑沙,眨眨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殊不知,黑沙看着他出来的时候,眼里已然升起一丝警惕:此人气息沉稳隐秘,若不是自己出声,他竟丝毫没有察觉到对方在房顶上! 还有茶馆里面的几个人,以他的武功,竟然分辨不出一共有几个人。这茶馆里的人,绝不是什么普通百姓,黑沙垂下眼眸,硬攻的话,他的人未必带的走他们,要想点其他办法。 郑子骞被无视了个彻底,顿时不乐意了:“你!你竟然敢无视本公子!” “无视你?”方天曜单膝蹲下,疑惑地歪了歪头,“你是想让我看你吗?” “……看个屁!”郑子骞差点被忽悠,骂骂咧咧,“我这次带的人可不一样了,趁着还没开始动手,你让你那群不识好歹的伙计出来,乖乖给我和我表弟道个歉,把我俩哄高兴了,这事就算过去。不然的话…我今天一个个把你们都给送进牢房里去,再把这破茶馆给拆喽!” “有本事你就拆。” 茶馆大门猝不及防被打开,朝云站在门口,面色冷如冰霜,眼里是实打实的敌意。 不知道为什么,郑子骞一看见她就本能打怵,这和对方天曜的感觉还不一样,这种惧意,更像是来自于潜意识里的。 朝云看着他,脸上一丝惧意也无:“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带着你的人滚回去,以后别再我和我朋友眼前晃。第二……”朝云一字一顿,“我会让你在活着的时候,永远坐在少城主的位子上。” 永远坐在少城主的位子上? 郑子骞脑子转了转,没想明白:“你什么意思?”问句出口,他就转过弯来了,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你!你想杀我?” 太大胆了! 刁民!顽劣不堪的刁民! 朝云看上去对此人格外没有耐心:“选一个,快点。” 郑子骞感受到了冒犯,冲动上脑:“敢威胁本公子,本公子当然选……” 话没说完,肩上覆上一只手,黑沙站在他身后,悄声提醒:“公子,请稍等。” 郑子骞立刻缄默。不知道为什么,刚刚他的手碰到他的一瞬间,郑子骞感受到背后无声攀起一股凉意。像一个随时能够吞没他的影子,无声无息,却足以致命。 他不敢违逆对方的意思。 黑沙松开手,后退一步,离他远了些,没有再给对方占上风的机会,果断下令:“把周围的人都抓起来。” 几乎在他话音落地的一瞬间,那些黑甲卫就极快地动了起来,动作利索且熟练,类似的事情,他们不知道做过了多少次。 谢衡几乎潜在茶馆对面的房顶上,正对着黑沙的背影,从黑沙看见方天曜的一瞬间,他就猜出了对方会有这一步动作,但他没有阻止,甚至连提醒也没有一下。 为什么? 很简单,阻止不了,提醒也没用。 更何况,他得承认,凡事皆有轻重,有轻重,就会有取舍。 江湖不仅是古道侠肠,他不会因为修个房顶、或是几句关心就一腔热血上头,傻到为了一群所谓的邻居放下武器、舍弃自由性命甚至连累朋友。 他做不到。 他知道,他们也做不到。 善良或许是权衡,是弥补,但绝不是舍己。 连累? 是,或许是他们连累了这些百姓,但错的不是他们,是这些手段卑鄙的黑甲卫。 反抗不是错,会武功也不是错。如果有错,那也是一些人妄图站在所谓的道德制高点上强加给他们的说辞而已。 他们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 除了了尘。 当黑甲卫闯进店铺堪称蛮横地把那些无辜的百姓架出来时,当那些见过不知道多少面的邻居求饶时,了尘心软的毛病再次犯了,他冲了出去。 冲出去能做什么呢? 谁能在上千黑甲卫手里挨个救下这么多人?他们加一起都不可能,了尘一个人又怎么可能呢? 出头,就只能放弃抵抗。 “别抓他们,他们都是无辜的,不该被牵扯进来!” 了尘拦在他们面前,固执地同他们讲道理。 方天曜蹲在房顶,看着这一幕,面色平静,没有下去帮忙或阻止的意思。 黑沙微微眯眼,看向了尘:“不牵扯他们?可以,只要你和你的朋友们和我们走,我保证不牵扯他们,毕竟都是无辜的人。” 了尘怔住,冲出来是因为本能,他没来得及考虑那么多。但是因为这样,就要让天曜他们一起被抓进牢房任人宰割吗? 不,不能,如果是他自己可以,但是其他人不行。 黑沙看见他眼里的犹豫,有条不紊地说:“如你所言,这些人都是无辜的,你们如果不肯救他们,这些黑甲卫的刀将会当场砍下他们的脑袋,你好好考虑考虑。” 那些平白无故被抓出来扣住的掌柜伙计们本来就被他们这架势吓得半死,声都不敢吱一下,生怕自己多发出一个音节就被一刀砍掉脑袋。然而这会儿听到黑沙说的话,他们的不忿和不平才漫过恐惧显露出来。 他们在质问,他们在求情。 “大人,我们到底犯了什么罪,居然要杀了我们啊?” “是啊,大人,我们什么也没有做啊。” “大人,别杀我们,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做啊!” 周围全都是这样嘈杂的声音,黑沙面不改色,了尘脸色唰白,眼里是无尽的、强烈的挣扎和心痛,以及内疚。 黑沙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风轻云淡地添了最后一把火:“你们求我没有用,得求这位小师父,求门口的姑娘,求房顶上的那位少侠。” “求求他们不要连累你们,求求他们别这样自私,自己死不了,就要连累你们这样没有武功、老老实实生活的百姓。只要他们放弃不必要的反抗,和我们走。我保证,大家都会平平安安的,一根头发都不会掉。” 空气,一时间仿佛凝固住了。 裁缝店的米老板,瓷器店的伙计,打铁铺的铁匠……每个人脸上都出现了短暂的迷茫,然后是反复的犹豫和思考。 第65章 只要方老板他们放弃抵抗,和这些人走,这位大人就会让这些凶狠的士兵放过他们了,不会掉脑袋,也不会被抢钱,安安全全、平平安安地继续开门做生意。 听起来诱惑力十足。 但是小师傅他们怎么办呢?只要一声令下,他们可以把刀架在全城百姓的脖子上威胁小师傅他们,那么多条人命,像他们这样善良的人,随时都会被威胁。 那他们的命怎么办呢? 用谁的命来换? 这是连累吗? 不是。 这是利用。 是冷血的权利对善良的利用。 在清楚知道后果的情况下,没有人能做到劝别人来为自己牺牲。 米老板紧紧闭上嘴,转过头,闭眼。选择了不看不说,也不去逼迫。然后,一个接着一个,伙计,铁匠……每个人都转头,闭眼。 有时候,活下来很重要;有时候,活下来又没有那么重要。 “啪 啪 啪” 黑沙鼓了鼓掌,像是赞叹的笑:“真是坚强啊,这种时候都不肯为自己求情了?可惜啊,你们愿意为了别人而死,别人可未必……” “锵——” 激越的声音在空中划过,往生刀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像个被主人遗弃的孩子。 程六站在方天曜不远处,抬在空中的手仍然保持着扔刀的姿势,掌心向下张开,手指微微颤抖着。他俯视着抬头看过来的黑沙,目光冷漠而坚定:“我同你们走,放了他们。” “……” 空气陷入沉默,一秒,两秒,三秒。 三秒过后—— “我敲!” 方天曜如梦初醒,一把跳下去把刀捡起来,赶紧拍拍灰,然后又嗖地一下跃上房顶,把刀放在他手里,然后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大哥,武器可是媳妇儿啊,你就这么把你的刀扔下去了?装x就装x,被休可就麻烦大了。” 作者有话说: 方天曜:我爹教我的。 —————————— 以下是正经的作话: 首先,陌颜灬小童靴,那个手心手背的玩法其实比较多,就是有逐渐淘汰人的过程,最后是会有剩下一个人的情况的,具体玩法呢,我想了一下,还真的不太会解释,不好意思啦。 然后,这章我得说一下,茶馆这伙人可能在这一章看起来会稍微有点冷漠、没有同理心。但是我觉得其实不是,天秤的两端,放一个人和放一城人其实是重量相等的,和会不会武功没有关系。我不希望谢衡他们是空有一腔热血的莽撞少年,甚至不希望给予他们这样的起点,以所谓成长的名义,让他们拥有脑热到可能后悔的过去。自愿的才能叫善良,被逼着放弃自己只能叫胁迫。到这章末尾,刨除心软的了尘,是程六最先表态,甚至扔刀来表示诚意和决心,其实是符合他本身所具备的、对临国百姓的责任感的。当然,还有一份愧疚在里面。这份责任、爱护和愧疚让他没办法在这种情况下无动于衷,这就是自愿的。至于这算不算善良,我也定义不清楚了。 前面其实也有一些地方我写的时候觉得……好像与武侠、正义、道德所背驰的地方,我有过纠结,但是始终不太想在作话里解释,因为我觉得小说这个东西,你感受到什么,那就是什么,它就该是那个样子的。我不可能把所有读者都强硬地按成三观道德上下限都一样的人,所以竭力想把留白处留给你们自己。 今天之所以没忍住墨迹这么多,是因为刚刚发现,茶馆这些人在我脑子里最开始出场的时候,就注定他们是和传统武侠中的那种“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所背驰了,截然不同的两类……江湖人吧,所以在面对很多相似的情况时,所作出的做法和选择也完全相反。 小时候看的传统武侠英雄形象像座山,我才想明白,自己其实是有点心虚的。虽然在我的大纲里有他们成为大侠的未来,但是笔下的人物一个比一个有想法,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 好了,我想说的都说完了,以后重新做回珂·高冷·陌【拉链缝嘴巴jpg】 第60章 黑沙望着他:“既然少侠决定和我们走了,那就请下来说话吧。” 程六敛眉,重新握上刀,下了房顶。 黑沙笑了下:“把这位少侠的刀帮忙收起来。” “是。” 一个黑甲卫应声上前,想要伸手夺刀,对上程六的眼神,一激灵,立刻老老实实伸出手,等他自发放上来。 程六把刀轻轻放在他手上,注视着黑沙,郑重说:“好好对它。” “……”黑沙挤出一个笑容,“少侠放心,即便此行少侠回不来,这刀也必定好好的。” 程六没应声,算是满意了。 黑沙又抬头看向方天曜:“这位少侠不下来吗?” 方天曜抱紧自己的剑,生怕他抢走一样警惕:“要剑没有,要命一条。” 黑沙:“……” - 昏暗潮湿的牢房里,齐端手上的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啦哗啦响,狱卒粗鲁地一把把他推进去,然后哐当一声关上牢房门,上锁,一气呵成。 齐端坐在床上,轻叹了一口气。即便这种时候,他依旧背脊挺直,无一丝堕入牢狱的卑微惨淡。 平日里在茶馆还没感觉,直到现在有了对比,他才发现茶馆的生活简直就是天堂。 那个黑沙,为了防止他们串通逃跑,把他们分开关在了六个牢房中,而且六个牢房相距甚远,周围有狱卒看管极严,连说上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齐端往床里面坐了坐,尽量不让自己的脚离地面太近,以免有老鼠爬上来。 “唉……” 想到之前从墙洞里窜来窜去的老鼠,齐端又叹了口气,要是能把银子带进来就好了,那小家伙现在可厉害了,店里的老鼠都已经让它清理干净了。 还有大灰二灰,也不知道他们不回去,那两只猴子会不会挨饿。 “你叹什么气?” 谢衡的声音凭空响起,齐端怔愣,以为自己刚刚出现幻听了。 咚咚。 床下传来两声敲木板的声音,齐端脑子里划过一丝不可思议,但仍是极快地看了一眼外面,确认门外的狱卒既没有听见也没有看向这边,他才拽开床上的破布,推开一层层干草,然后抬起一块木板,谢衡的脸出现在眼前。 齐端睁大眼睛,放得极轻的声音也没能遮盖住惊讶:“你怎么从这儿钻出来了?” 谢衡把另外两块木板也掀到一边,这才从床下出来:“我无意间发现我那个牢房床底下有个洞,本来还以为是通向外面的,没想到只能到你这里,。怎么了?我一来就听见你在叹气,后悔进来了?” “有点,”齐端抱怨,“这里有老鼠,我快受不了了,那个少城主什么时候才能折腾够把我们放了?” “恐怕没那么简单,”谢衡说,“你没看出来?这件事已经和那位少城主关系不大了。他只是杀鸡儆猴的旗子而已。” 齐端反应了一秒:“你的意思是……我们是那个鸡?” 谢衡点了下头。 经他提醒,齐端如梦初醒,极快地相通了整件事情:“那位将军想就着这件事要我们的命来让城中百姓认识到他的威慑力?” 谢衡嗯了声:“所以这一次,不是让少城主出出气那么简单,从我们把他打回去的时候,现在的结果就已经注定了。” 齐端想了许久:“还是有转机的。” “指望城主出来阻止吗?” 谢衡注视着他,缓声道:“我们有,但天曜没有。” 现在他们能预估到的最好结果,无非是城主良心发现,出来阻止宿将军拿他们开刀,但宿将军一定不会放弃这种掌握主权的好机会。但也许,也许宿将军会给城主台阶,放了其他人。当然,方天曜一定会被扣下,那个将军不会把所有人都放了的。 而凭他们几人,即便是都被放出去,也没能耐在现在的城主府中把人偷出来、或者抢出来。 所以这个转机,只属于他们。 想要活着出去,就得放弃方天曜。 用一个人,换五个人的生机。 - 郑子骞来到牢狱,守卫跪地行礼:“少城主。” 王霸天趾高气扬地跟在他身旁,摆摆手,不见外地说:“起来吧起来吧。” 这…… 守卫迟疑地看向郑子骞,见他点了下头才站起来。 郑子骞走进去,所有狱卒见到他都殷勤行礼,郑子骞说:“把人带进审讯室,我要亲自审。” “是。” 郑子骞坐在唯一的座位上,王霸天站在他身边,虽然是站着,但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之前吓唬他冒犯他的那些人,他还是兴奋得不能自已。 最先被带上来的是谢衡,狱卒把他绑在木头架子上。 郑子骞看向自己的表弟:“这就是那天威胁你签字据的人?” 第66章 王霸天点点头,之前黑沙让人搜身的时候,他特地交代把那个字据也给搜出来,为了以防万一,他当场就把字据给撕了,这样即便是城主亲自来主持公道,他们也没有证据可交。 谢衡两只手被铁拷架着,身体瘦弱,看起来弱不禁风的。郑子骞呵笑:“装什么装?你之前打人的时候可没有看起来这么弱。” 谢衡笑得浅淡轻松,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个被审讯的犯人:“在下一直身体不好,老毛病了。至于打人的时候么,性命和身体比起来,那自然是性命更重要。” “性命更重要?”郑子骞弓了弓身,手肘垫在膝盖上,似是饶有兴致地问,“所以,只要我不要你的命,受什么苦你都觉得没关系咯?” “可以这么说,”面对威胁,谢衡面色不改,“不过少城主,在下的身体要比你看到的还要差上一些,在下若是晕了,或者是半死不活的状态,那恐怕大罗神仙也束手无策。少城主若是不想沾上人命,那恐怕就得让人下手轻些。” 一听这话,郑子骞气血上头,立刻就站了起来:“谁说我不敢要你的命区区一个平民,还是个病秧子,居然敢打我的护卫!还敢 、威胁我表弟,真是反了你们了!我今天就要给你们点颜色看看!” “来人,给我上刑!往死里给我折腾他!不死算他命大,死了也是活该。” 烙铁在红彤彤的炭盆里散着热气,如果把它按在人身上,发出呲呲的、烤焦皮肉的声响时,不知道会疼成什么样子。 光是看见,王霸天就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他推了推自家表哥的肩膀,有点害怕:“表哥,这个有点……太狠了吧?他这身体未必受得了啊,万一闹出人命来,姑父会不会再罚你零用钱啊?” 郑子骞嘴上不说,心里也是有点害怕的,他可以随便收保护费,可以有特权,欺压百姓,但是不能闹出人命来。 他爹说过,再有弹性的绳索也不能抻到极致,不然一定会遭到反弹的。 见他犹豫,王霸天瞬间领悟他这是缺个台阶:“要不换一个稍微轻一点的刑罚?表哥,这种狠招就别用了吧?” 郑子骞立刻就着台阶下来:“那就鞭刑,这个留给那个使剑的,他抗折腾!”郑子骞咬牙切齿,“敢勒我脖子,本公子一定要让他知道代价!” 雨点一样密集的鞭子抽打在身上,谢衡连哼都没哼一声,他闭着眼,面色平静,仿佛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将青衫从头到尾浸湿的人不是他一样。 王天霸时刻关注着他的状态,及时赶在谢衡昏迷之前叫停,以免惹上人命官司。 最终谢衡确实没有晕,然而他满身是血地被拖回牢房时,恰好路过朝云的那件牢房,看见谢衡时,她瞳孔骤缩,满眼全都是不敢置信。 双手颤抖着,眼前全都是那一片红衣,朝云缓缓地、用力地握紧拳头,过了几秒,又松开。 她站起身,把门上的锁链踹得哐当哐当响,声音冷漠而凌厉,像是扑面而来的寒气:“给我开门,我要见郑子骞!” 门口的两个狱卒不耐烦地走过来:“吵什么吵?少城主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刁民!” 话音刚落,朝云的脚就伸进牢房的铁栏杆之间,一脚朝说话的人踹了一脚,那人猝不及防,直接就撞倒在了对面的墙上。 紧接着,不带丝毫犹豫地,朝云收回脚,另一只脚伸出铁栏杆外,径直地伸向另外一个狱卒,鞋子在狱卒下巴下面约一寸的地方停下。 被他差点踢到下巴的狱卒似乎感受到什么,浑身紧绷僵硬,连动一下都不敢。 如果顺着他的脑袋看下去,就会看见,朝云鞋尖上此时竟然冒出了一块刀刃,而刀刃的尖端正抵在那狱卒下巴和脖子的交界处。他毫不怀疑,如果他擅自敢动一下,这块刀刃下一刻就会毫不犹豫地插上他的下巴。他甚至怀疑这块刀刃远远没有看上去这么短,一旦扎进来,它没准可以长到扎穿他整个头颅。 冰凉的触感抵着狱卒的下巴,一滴鲜血缓缓地贴着刀刃流下来。 朝云的眼神堪称冷血,语气笃定而狠戾,一字一顿:“我要见郑子骞。” 第61章 朝云被顺利地带到了审讯室。 她一进来,郑子骞就本能地不自在,那种感觉又来了,他的屁股在椅子上挪了挪,由刚刚的跷二郎腿大爷相变成了变成了规规矩矩的那种。 对这个女子,他总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她一看过来,他就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很小的时候,好像他稍微敢动歪心思,就会有一只手毫不留情地砸上他的脑袋,像是苛责,又像是管教。 至于那只手的主人是谁,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他根本记不起来。 狱卒本来想按照流程把朝云绑起来的,但她的目光一斜过来,寒冷刺骨,他的手顿在空中,一时没敢再往前伸。 好在郑子骞及时发话:“这个算了,别绑了。”他看向朝云,眼神微微有点躲闪,“你…你想见我干什么?还没轮到你呢。” 王霸天抬起头,仔细观察了一番。这女子肤若凝脂,白皙纤瘦,抬眸敛眉之间,既有灵动盈盈之感,亦有潇洒利落之意。 美是一定美的,而且吸睛夺目。 可郑子骞就是从头到尾都没有露出一个不寻常的眼神。 这太奇怪了。 朝云没理会王霸天的眼神,她径直走上前,没走一步,狱卒们就纷纷握着刀挡在郑子骞面前:“少城主小心,此女身上有暗器,防不胜防,容易加害少城主。” “暗器?”郑子骞害怕地往后挪了挪,一触及朝云的眼神,他又怂地一批,“那个…你,你有什么话就站在那儿说吧,别往前走了。你不往前走,我就让他们都让开,行吗?” 朝云脚步顿了下,然后面不改色地往前继续走。 随着距离的拉近,郑子骞身体逐渐开始发抖:“你你你你憋过来!再往前一步我就不客气了。” 然而,还没等他不客气,朝云就已经离狱卒的刀很近了。在狱卒下定决心举起刀要砍向她的时候…… 咣当当。 所有的狱卒纷纷身体软了下来,倒在了地上,唇角有血流缓缓流下,眼睛一闭,竟是都死了。 “啊!” 看到这一幕,郑子骞和王霸天吓得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想要往后躲。王霸天站着,跑的时候方便不少,但是他也不敢往门外跑,只敢往稍远一点的墙角躲。 但是郑子骞就没那么容易了,他坐着椅子,往后仰的时候椅子被他掀翻了,他跑的时候绊了一下。但是就这一下的功夫,他的后背上就踩上了一只脚。 一开始的时候力道很轻,他以为是因为对方没劲儿,于是趁着这机会想赶快向前跑,然而在他的手伸出去的下一秒,背上的重量陡然变沉,郑子骞一下被踩在地上。 朝云面色冷淡,看向缩在墙角的王霸天:“给我把手铐解开,不然我现在就要了他的命。” “我…我…”王霸天欲哭无泪,“我没有钥匙啊!!” 朝云睨他一眼:“有手吗?” 王霸天点点头。 朝云:“那就去给我找钥匙。” 王霸天恍然,连忙站起来:“好,好,我这就去找!” 朝云脚下碾得更狠,郑子骞痛呼一声,朝云提醒道:“你给我老实点,你敢动一丁点小心思,我立刻就敢要他的命。” 王霸天忙不迭点头:“是!是!我保证老实!” 朝云暂且满意地收回目光,而她脚下的郑子骞却在听到她说的话后,陷入了极深的回忆中。 那些早已尘封起来的、模糊的回忆,在朝云的话里渐渐清晰了一些。 他出生之前,他娘还不是什么城主夫人,那时候的城主其实是他的嫡母,据说嫡母在生孩子的时候元气大伤,差点一命呜呼,后来虽说是命大活了下来,但身体已经大不如前,整日缠绵病榻,捧着药罐子吊命罢了。 那之后,他爹便代为掌管了城主之位,一次偶然,他爹在青楼遇见了一个女子,当时嫡母已经几乎连屋子都不出了,醒着的时间还不如睡觉的时间多,自然没有精力来管这种事。当然,也许是他爹压根就没告诉吧。 他爹纳了青楼女子为妾,然后生下了他。 后来郑子骞长大了点,满府疯跑的时候,偶然遇见一个自己从厨房端饭菜的小姑娘,说是小姑娘,其实郑子骞当时比她要矮要小。她端着饭菜,小短腿飕飕地走,身后跟着一个丫鬟追出来想要帮她拿,她没理,走得却越来越快。 郑子骞那时候太小了,看到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孩,他就像找到同伴一样,趁着丫鬟没注意,蹬蹬蹬跟了上去。 可是他走得太慢,又不认路,就把人跟丢了。 他左右看了半天,发现四周都没有人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害怕地哭了。 他刚开始张嘴嚎,脑门就是一痛。 第67章 “小鬼,你嚎什么?我娘在睡觉呢,你给我老实点!” 稚气软糯的女孩声,可听上去却凶巴巴的。 他睁开眼去看,发现他跟丢的那个女孩就站在墙的另一边,她两只手撑在墙上,小手里还攥着一颗野果,另一颗用来砸他了。 看到自己想找的人找到了,郑子骞立刻不哭了,笨咔咔地往前挪了两步,仰头看她:“你是谁啊?” 这时候,女孩的形象就开始模糊起来,她好像张嘴说了一句话,但是郑子骞看不清了。 他只记得后来有很多次,他都会见到那个女孩,有时在河边,有时在树下,有时在墙头,每一次女孩都有事情做,她似乎懒得理他,又似乎很凶。 “郑子骞你给我老实点,别总想做坏事。” “你是不是要笨死了?在这么小个院子里都能迷路,不是苯是什么?” “我是你长姐,长姐懂吗?你得听我的!” 再后来…… 再后来,他爹又纳了几个妾,他和长姐又多了个弟弟,他们三经常上蹿下跳的,长姐和弟弟都很聪明,他们总是能带着他躲起来,没有人能找得到。他娘不让他出去和他们玩,他俩也总能想到办法把他带出去。 弟弟总是很乖,而且很聪明,他总能得到长姐的夸奖,但是到了他这里,长姐就总会一巴掌呼到他脑袋上,凶道: “老实点,不许欺负人!” “老实点,不许动坏心思!” 他常常委屈地捂住头,眼泪汪汪:“我没有啊!” 他不懂为什么不能随便惩罚那些丫鬟,明明他娘也这么做过。 他不懂为什么他捣毁蚂蚁窝踩死蚂蚁就是动坏心思,明明从前在院子里做这些没有人会说他不对的。 他都不懂,可长姐和弟弟似乎也说不明白,他们只知道那样不对,即便他们是“大小姐”“大少爷”,也不可以。 然后再后来,他的脑海里就没有三个人在一起相处的片段了,记忆不知道从哪一年彻底分割,嫡母病情恶化,他娘带着长姐外出上香祈福,好几天都没回来。最后是他爹派了许多人出去找,才在一个悬崖边上找到那辆城主府的马车。 他娘和贴身丫鬟灰头土脸地昏迷在车底,所有车夫家丁统统找不见了,甚至连长姐也失踪了。 他娘醒来后,哭着说是半路遭遇了山贼,在抢夺钱财的过程中,马车不慎从山坡上滑了下去,她被撞晕了过去,再醒来,就已经回到府中了。 他爹发出了许多告示寻找长姐,可杳无音信,后来渐渐的,也就放弃了。 但所有的事情,几乎都发生在那一年。 长姐失踪,生死未卜;嫡母气急攻心,吐血而亡;还有弟弟,他从树上摔了下来,两条腿摔折了,成了残废,从此坐上轮椅,只待在房间里,再也不去找他玩了。 后来,他就不记得了,小时候的事情在他脑海里成为了模糊的月亮,他从不抬起头去看。 渐渐的,他忘了自己曾经有一个暴躁的长姐,忘了城主府被遗忘的一个破院子里,还有一个曾经和他一起抓过鱼,一起爬过树的弟弟。 他爹成了城主,他娘成了名正言顺的城主夫人,从那以后,他就成为了朔州城的少城主,城主唯一的嫡子。 回忆翻涌上来的时候,手铐已经被王霸天打开了,朝云活动活动手腕,依旧把郑子骞踩在脚下。 王霸天小心翼翼地提醒:“姑娘,我表哥……” 朝云瞥他一眼,反问:“我什么时候说要放了他?” 朝云挪开脚,一把郑子骞提起来,警告道:“你最好给我老实点,我身上全都是毙命的毒药,别逼我给你吃。” 郑子骞眼眶顿时一湿,嘴比脑子快上一步,脱口而出:“长姐!” 朝云猛一抬眼,右手掐上郑子骞的脖子,声音冷得像冰:“你认错人了,别废话。” “把我的朋友都放了,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 第62章 啪。 啪。 啪。 审讯室里回荡着厚重的掌声,朝云掐着郑子骞转过身,黑甲卫不知道什么时候将审讯室团团围住,悄然无声。他们整齐地侧过身,一同让出一条路来,宿将军从中间不慌不忙地走出来,黑沙恭敬地跟在身后。 宿将军的手还维持着鼓掌的姿势,脸上带着笑:“姑娘真是果敢聪颖,在下佩服。” 朝云掐着郑子骞的手收得更紧了些:“把我们六个放了,三个时辰之内,你的人不许来追。说明白点,你要保证,我们六个人活着离开朔州城,不然我就杀了他。” 她今日这般威胁翻脸,这朔州城内他们是必定待不下去了,唯有离开这里,才有希望。 “好啊。”宿将军一口答应下来,“把其他人都带上来。” 方天曜几人很快被押上来,黑甲卫让开,更方便朝云看见每个人的脸。 谢衡依旧是刚刚那副惨不忍睹的模样,朝云望向宿将军:“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说一套做一套?” 宿将军笑:“立字据,盖我的印,如何?” 朝云根本不信:“将军若是个在乎信誉的人,就不会出现在朔州城了。更何况同样的亏,我不吃第二次的。” 宿将军脸上的笑容淡了淡:“那你想如何?” 朝云从腰封里掏出两小包东西,扔给他。宿将军一把接住,听见朝云说:“红色的是断肠丹,白色的是解药,不过只是一半,只能挺三个时辰。你把药吃了,我们出城,三个时辰之后,我会让人把解药送过来。我只相信毒,将军考虑一下吧。” 随着她一句句把打算说出来,宿将军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他握着手里的药,抬起眼看她:“少城主年少有为,为了歼灭贼人身先士卒,想必城主知道,只会为之骄傲。” 朝云面不改色:“将军,你来朔州城才不过几日,脚跟都没站稳,郑子骞今日死在这儿,你的名声就算彻底臭了吧?逼得城主主动让位和杀了城主让位……这里面的区别可不算小吧?” “再者,我劝你别把我们逼上梁山,我现在不杀你,是因为我还想活着出去。但你如果一定要鱼死网破,那我们就同归于尽吧。” 她这话一出,围着牢房的那些黑甲卫都有些不安地看向宿将军,黑沙面色一沉,脖子轻轻歪了下。 朝云手下立刻一用力,郑子骞瞬间嗷了一声,朝云看向黑沙说:“你最好别动,我自幼工于毒术,最擅长悄然无息间取人性命,不等你靠近我,就已经没命了。哦对,也许还会连累到你身后的主子,毕竟毒不认人,你说对吧?” 黑沙立刻顿在原地,一步都没敢迈出去,他看向身旁的将军。宿将军朝他摆了下手,做出“下去”的手势,然后拿起那颗断肠丹,眉眼中少了几分将人玩弄于鼓掌之间的笃定,反而多了几分郑重。 “我吃了这断肠丹,到时候你们一跑出城,解药也不给我送来,那我不是赔死了?” 朝云冷眼看他:“那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宿将军把玩着手里的毒药,说,“你们留下一个人当人质,三个时辰之后,解药不到,我就和你们的朋友同归于尽。” 朝云思考一秒,干脆点头:“行,我留下,你把断肠散吃了,别耍花样,我的毒吃完有什么症状我还是知道的。” 宿将军没立刻动,反问:“你留下?你确定?” 朝云不假思索地想说确定,好几个声音忽然抢先说:“不行!” 齐端他们说是正常的,但是……宿将军看向被朝云挟持的郑子骞:“少城主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郑子骞摆摆手,他的脸已经被憋得通红,呼吸困难:“宿将军,我要扣下那个人,他之前当着城里百姓的面打我,把我身为少城主的面子都丢光了!”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赫然是被架着的方天曜。少年眼神平静沉着,抬眼便有股气势扑面而来,黑沙凑到他耳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宿将军颇为惊讶地挑了挑眉,又点点头:“既然少城主发话了,那就把此人扣下吧。” 宿将军笑着让路:“姑娘,请吧。” 朝云没动:“不行,我不同意,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留下,那只能是我。” “朝云。”齐端叫了声,望向宿将军,“将军,麻烦你先让他们放开我,我去劝她。” 宿将军哦?了声:“你们已经决定抛弃这位……朋友了?” 齐端轻笑,看起来有一些凉薄:“抛弃谈不上,但我们断然没有让一个小姑娘留在这种危险之地的道理,总要有人留下,天曜会理解的。” 宿将军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抬抬手:“把这位识时务的少侠放开。” 齐端弹了弹衣摆上的灰尘,走进了审讯室,然后站在朝云身边,伸出手:“交给我吧。” 朝云不动:“我留下,你们带谢衡去治伤。” “别犟,”齐端扣住郑子骞的脖子,把朝云往前推了推,“出去,顺便把我们的扇子醒木什么的都拿回来。” 第68章 朝云被他拽着往外走,方天曜被黑甲卫架着往审讯室里走的时候,刚好和她打了个照面。朝云当时就急了,想扑上去把他救下来,却被程六及时拦住。 “天曜!”朝云红了眼,挣扎的时候不小心在程六脸上划了一道,“天曜,让我留下吧!他们不敢伤我的!” 方天曜没说话,目光从她脸上略过,然后被架进了审讯室。 程六扣住朝云的肩膀,沉声说:“朝云,你冷静一点。” 朝云反手扇了他一巴掌,泪水盈眶:“冷静冷静冷静,怎么冷静啊?谢衡伤成什么样你看不见啊?怎么?非得天曜也变成这样你才高兴啊?!” 程六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他只是强硬地扣着朝云的肩膀,把她往外带着走,一声不吭。 宿将军看着这一幕,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来人,把搜上来的兵器都还给诸位少侠。” 东西很快取来,几人检查无误后才各自收起,包括方天曜的寒水剑,程六也一并收了起来。 齐端望向宿将军,说:“我数三个数,将军服毒,我放人,如何?” 宿将军不太情愿地点了下头,又朝朝云看了一眼,见她正看着方天曜,眼里满是担心和不甘,泪水连连,这才稍稍放下心。 “三…” “二…” “一…” 宿将军吞下断肠丹的瞬间,眼下就开始发青黑色。这药效极快,感觉到腹部传来疼痛,宿将军立刻把解药吃下去,疼痛消失得也很快,只有微弱的、之前残留下来的感觉,像许多蝎子一起蛰他一样。 眼底的乌青色没有散去,齐端料到这就是朝云所说的症状,手里一松,一推,就把郑子骞给放了。 “告辞,将军。”齐端和了尘一起扶着谢衡往外走,快要离开审讯室周围前,齐端又补充了一句,“对了,将军,如果我们发现被人跟踪了的话,解药可能就要打折扣了。” 宿将军猛地一甩袖子,转身看着方天曜,语气森然:“把人架起来,好好看管。” 眼底的一条乌青明显,看上去颇为渗人,周围寂静无声,每个人都蹑手蹑脚地做事,生怕被宿将军盯上发火。 郑子骞瘫坐在地上,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等稍稍缓过来之后,他又想起什么一样,急忙站起来:“将军,那我先回去休息了。” 宿将军正在气头上,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郑子骞忙带着王霸天离开了牢房。 齐端几人极快地离开了城主府,跑出一条街的时候,才停下来稍稍休息。 “谢衡,你怎么样?”朝云拍了拍谢衡的脸,眉头紧蹙,脸上早已没了刚刚的不甘倔强,“趁着时候还不算晚,去找个医馆吧,我那边没有药。” 了尘担忧地看着她:“朝云……” “嗯?”朝云扭过头,瞥见他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恍然,“我刚刚是装的,你不会没看出来吧?” “???” 了尘看了看程六脸上的抓痕,又长又狠,都已经往外渗血了。他一脸呆滞:“装……的?” 齐端点点头:“当然了,咱们毫不犹豫地扔下天曜就走那个将军只会怀疑天曜对我们来说不重要,那样他不会放我们走的。” 了尘一脸呆滞地看向程六:“你也早就知道了?” 程六用舌尖推了推腮,伤口碰到风,还有点疼:“也没有很早,我上去阻止朝云的时候她掐了下我,我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以朝云的脾气,真生起气来怎么可能掐他胳膊?直接上拳头抡才是真的,扇巴掌这种事更是不可能,除了当时疼一点还有什么用? 如果真的这样做了,那只有一个可能:她在演给外人看。 了尘如遭雷击:“所以只有我没看出来吗?” “习惯就好。” 朝云问:“所以咱们到底怎么把天曜救出来?” 三个时辰,够方天曜死上上百次了。其实他们和宿将军彼此都心知肚明,如果他们五个真的就这样走了,那就相当于用方天曜换了他们的命。 三个时辰之后,他们就算真的跑成功了,解药送到了宿将军手中,到时候方天曜怎么跑? 跑不了,没可能。 “先去找医馆把谢衡安顿下来。” 第63章 医馆。 老大夫正在为谢衡上药包扎,他一边用颤颤巍巍的手给谢衡缠着纱布,一边嘴里絮絮叨叨,半点也不闲着。 “哎呦喂,真是越赶时间越有事,这怎么能被人抽成这个样子?”老大夫痛心疾首,“再来晚一点血都流干了。” 齐端玩笑道:“没事儿,流干了我们给他匀点就是了。” 老大夫抬头瞥了他一眼:“看你这打扮,最起码也应该是个大户人家的公子,怎么跟江湖上那些人一个德行,插科打诨的,嘴里没一句正经话。” 齐端无奈:“老伯,我只说了一句话。” 老大夫不讲理地哼了一声:“说起来,你们来的真的太不巧了,我的医馆这几日都没有病人,好不容易等到钱府小少爷生病了请我过去,你们可倒好,临时给我出难题。” 谢衡额头上渗出颗颗冷汗,气息很乱,他低声问:“老伯,今日天刚黑下来,街上为何就没有人了?” 老大夫哎呀一声,抱怨道:“还不都是因为宿将军吗?他带来那么多兵,吃饭喝水都要钱,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那城主府又不会出钱,就只能给我们这些老百姓增加赋税呗,以前交完赋税正常生活还不成问题,现在……唉,现在我们能吃得饱饭都是奢侈了。” 朝云一直盯着他包扎的动作,听到这里,才移了移视线:“已经这么严重了吗?” “是啊,赋税增加,百姓的生活都难了不少,这几天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少,以前有点小病他们还会来医馆,现在都在家里自己捂,只要死不了都不来看病了。更别说那些饭馆啊胭脂首饰铺子,都没生意做了。” 老大夫扯了一下绷带,这一下似乎格外地疼,谢衡闭上眼睛,身体微微抖了抖,就要往旁边倒去。齐端连忙上前扶住他:“就没有人提出抗议吗?” 老大夫点点头:“当然有,但是所有反抗的人都会被那些士兵就地正法,而且上面没有人管这种小事的,他们并不在意百姓的死活,现在已经没有人再敢反抗了,他们连家门都不出了。” 程六抬起眼,几人无声交换了眼神,没再说话。 等把谢衡整个人包扎完,老大夫瞬间松了口气:“好了,这伤员不能随便动,你们就待在这儿吧,我要去钱府了。” 齐端颔首:“多谢老伯。” 老大夫离开,程六把门关上,坐到桌子旁,紧紧握着刀,表情肃穆:“我们现在怎么办?” 谢衡缓了缓呼吸,声音虚弱:“我刚刚细细想了想,我们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把天曜救出来,我们逃离朔州城,扔下这里的一切,想来以后大抵也没机会回来了。” 朝云倚着墙壁环胸而立:“如果你觉得有可能成功,我就选二。” 程六:“我也选二。” 了尘合起掌,望向谢衡:“我也选二。” 齐端低下头,轻声笑了下:“我现在算是明白我们六人为何会机缘巧合地聚在一起了。” 谢衡往后坐了坐,倚上墙壁,烛火跳跃着,更衬得他的脸色苍白:“既然大家的选择都一样,那我就详细说说第二个选择。不想就此逃走,我们只能把宿将军……” 他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得懂未竟之意。 程六问了个自己最担心的问题:“那那些士兵怎么办?光是黑甲卫就已经能让我们脱层皮了。” “擒贼先擒王,世上的确不乏令人信服的将领,但这位宿将军绝对不是,我不相信那些士兵对他会有多忠心。换句话说,忠心不二的人是有的,但绝对不会多。只要把宿将军和黑沙铲除,那些士兵也不至于一定要对着我们刀剑相向。” “我有一个完整的计划,但是需要寻求一些帮助,即便如此,我们能赢的概率也不过四成。” 几人注视着谢衡,听到这一句的时候,齐端略略挑了下眉:“竟有四成?我以为能有两成就不错了。” “倒也不至于这么少,毕竟我们在这城中好歹也待了几个月,还不至于毫无根基。但如今最大的问题是……”谢衡皱眉说,“我未曾去过城主府,不知道城主府的构造,没有图纸,我推不出守卫分布的情况。” 说完,了尘他们不约而同看向齐端,齐端表情一僵:“我确实是探查过城主府,但那时候里面夜夜都有暗卫守着,我根本没法靠近,我只了解大门到书房的那一段路,连远一点的卧房都是我进去现找的。” “唉。” 他们失望地移开视线。 朝云忽然出声:“我来画吧。” 了尘惊讶地看着她:“朝云,你真的能画?” 第69章 朝云嗯了声,坐在桌子旁:“不就是把城主府的构造吗?” 谢衡点了下头。 朝云拿起笔,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就行了,交给我吧。” “还有城周围的士兵分布,这个需要查清楚,要知道具体人数才能做判断。” - 茶馆一伙人被宿将军抓走这件事其实只有周围的邻居知道,但随着这几日百姓的生活愈加不好过,方天曜他们被抓的事情就渐渐传开了。 人传人有个特点——容易离谱。也不知道过程是什么样的,反正消息传到钱峰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方天曜他们挑战黑甲卫的威严,血溅当场,死状及其凄惨。 钱峰后来有去现场看过,也向周围店铺的人打听过,那几个人是被抓起来了,当场死是不可能的,不过过了好几日,现在的生死就未可知了。 自从钱峰今天下午得到这个消息,他就一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擦拭着刀,目光一刻都没有从剑上移开。 他的那群兄弟们也听说了这个消息,对于前段时间他们大哥莫名其妙地从那种心情中恢复这件事,他们对方天曜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毕竟大哥看起来和他关系变得还不错。 这会儿,他们都坐在一旁盯着他的动作,他们再清楚不过,这是钱峰思考的惯用动作。倘若此事简单不已,他没必要纠结这么长时间。 过了不知道多久,钱峰扔下白帕,把刀插回刀鞘之中。他抬起眼,望着院子外面的人来人往,他说话的时候不快,却掷地有声:“我要夜探城主府。” 他要帮方天曜他们从里面逃出来,如果对这种事都能视若无睹,那他也真不配称为一个人了。 对于这帮想要帮他的兄弟,钱峰不打算让他们也跟着涉足危险当中:“你们在外面帮我看着,打打掩护就可以了。城主府,我要一个人进。” 他没通知任何人,带着人要离开钱府,快到门口的时候,管家正接进来一个拎着药箱的老大夫,他正在解释来晚的原因: “我本来之前就已经准备好出门了,但是医馆临时来了一个伤得很严重的病人,我就帮他上了药又包扎了一下,不过还是来晚了一些。” “不过说起来,也不知道那几个孩子惹了什么麻烦,居然全身能被抽成那个样子,不知道是不是江湖上寻仇的。为什么?因为他们看上去就不像是普通百姓,面对那样的疼痛都能面不改色,这群人起码是经常见血见伤的……” 擦肩而过时,钱峰刚好听到这一段,他连忙站住脚步,回身向这位老大夫打听:“老伯,我想问一下,你见到的那几个人是不是一共六人,五男一女,其中一个佩着剑、一个佩着刀,还有一个是和尚?” 老大夫点了下头,又摇摇头:“对——不对,他们一共五个人,只有一个佩着刀的,没有佩剑的。” 钱峰惊得睁大了眼:“没有佩剑的——” 怎么可能?! 难不成只有方天曜自己被关进城主府了?不对,他们应该都进去了才是,不然不可能有人身上有鞭伤,谁能把那帮人伤成那样? 钱峰急问:“他们现在在哪儿?” - 城西,一处破旧的宅子。 和那群居住在城隍庙的东丐不同,西丐显然更为奢侈一些,他们已经更多地依靠自己在城中遍布的人脉为人提供消息,而不是单纯地讨饭。 而此时,亥时一刻,在没有夜晚活动的朔州城,正常百姓早已睡下,像老大夫那样为生活奔波的人,偶尔也会有一些。 门环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拿起,动作利落地在上面敲了两下。 门里很快传来脚步声,而且停在门口。 年轻的声音轻轻响起,像是怕惊扰黑夜一般:“几里风,几里路,几月待花开。” 门外的人回道:“三两酒,三两情,三月无离人。” 大门从里面打开,一个乞丐看了来人一眼,然后侧身摊手:“少侠请,我立刻差人去叫醒帮主。” 黑色斗篷下的人点了点头,迈过门槛的时候,月光在他的侧脸上一闪而过,刚好将他照了个清楚—— 此人正是齐端。 而与此同时,了尘正在出城的路上。 他费了不少劲,才绕过城门口守着的那些守卫。 自从方天曜上次把他们都放倒之后,城门口的守卫数目就增加了一倍,而且比之前更认真,更谨慎。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我把这章设置成今天晚上的九点了,刚刚才发现,对不起大家,手动下跪,我脑袋可能是有坑【捂脸】 为了庆祝这本书达到二十万字,这章二分评论发些小红包吧,第一次尝试,不知道能发出去多少,开心! 注:钱峰是之前主角团去参加知识竞赛遇见的小可怜,他和方天曜比武失败过,后来方方给他画了刀谱,两个人冰释前嫌。 第64章 西街。 一所宅子里。 齐端坐在圆桌的一旁,一个身体健壮的男人坐在他的正对面,他身上穿着粗布衣裳,没有像一般乞丐一样穿带补丁的衣裳,一缕头发在鬓边垂下,眼睛狭长,无端透着精明。 “齐公子这是来追债了?因为我们还有一件事没能做成?但当日我们是准备了的,只不过齐公子临时变卦,但我们从始至终都不曾违约。” 齐端之前当了玉簪换来的银子全都给了面前这群人,那些银子足够雇西丐去帮他做三件事,但齐端只说让他做两件事即可。 一件是让他们把城主府的情况告知于他,另一个则是在他离开朔州城之后关注茶馆动向,倘若城主府查到了他们头上,西丐这些人会暗中帮忙。作为城中土著,他们既然敢答应,便势必有办法做到。 这点齐端并没有多怀疑,事实上,在来到朔州城之前,他还是做了不少准备的。 拿钱办事,西丐把这个帮规实施地极好。而正因如此,齐端今日才会把主意打到他们身上。 齐端的帽子已经摘了下去,他说:“是,当日是我变卦,以前的帐在我这里已经两清,我今日来,是想找西丐帮个忙,无论成功与否,银钱我都会双手奉上。” 西丐帮主目光警惕地扫了他两眼,问:“你先说说什么事?” 齐端拿着扇子敲了敲手心:“想必帮主也知道宿将军和城主做的事情了吧?” 对方点头:“你们整个茶馆都被人端了,进去六个人,出来就剩五个了,你今天来找我,是想为朋友报仇?” 齐端手里的扇子一顿,眼皮压了压:“帮主,我朋友还没死呢。” 许是对方第一次泄露出这种明显的怒意来,西丐帮主心头一凛,知道这大抵就是对方的底线,他万万没有莽到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地步。但让他认错也是不可能的,他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那齐公子来找我们做什么?救出你的那位朋友?” “那倒不必,那步最关键,风险也最大,我知道西丐不会接这种希望不大的买卖,所以那步会由我们的人去。” “至于诸位……”齐端身体稍稍前倾,西丐帮主意会,附耳过去。 齐端耳语了几句,没过一会儿,西丐帮主坐回去,目光怀疑:“这计划风险太大了,简直就像个瞎子,就算我们被安排在不显眼的位置上,也不能脱离风险。一旦被发现,宿将军的那些兵可不是吃素的,手起刀落,脑袋眨眼就掉了。” “而且即便你们成功了,若是事发突然你们还可以选择逃出去,但是我们就不行了,我们西丐在这里这么多年的根基,怎么可能因为一笔生意贸然葬送?” “银钱我出双倍,即便今夜我不慎灭葬于此,也会有人把这笔银子交给你,如何?” 对方眼神轻微动了一下,明显有所意动,齐端看准时机再次加火:“三倍。”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西丐帮主问,“倘若此举失败,你如何信守你刚刚的承诺?” 要知道,倘若齐端真的将性命葬送在今晚,那他收不到钱也不能将他怎么样,毕竟死人怎么样都无所谓。 “我已经飞鸽传书给我家里人了,倘若我出了事,他们会将银子给你送过来。当然,为了让帮主放心,有笔墨纸砚吗?我可以立个字据。” 齐端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按了手印,又从腰间掏出一块约一寸长的玉佩放在桌面上:“这块玉佩就是我的信物,届时你可以拿着这两样东西去启国昭王府,自然会有人把银子给你。” 他来之前便料到会有这般情景,特意回茶馆取了这东西。 西丐帮主拿起玉佩仔细看了一眼,只见玉佩上刻着一个端字,且玉质晶莹剔透,格外透亮,一看就是块上好的玉。帮主抬起手:“公子放心,此事西丐必定做成。” 齐端伸出手,和他稳稳地击了一掌。 约定达成。 - 与此同时,程六刚从东街城隍庙出来,临走时,他握着刀,站在门口,无边黑夜将他裹挟其中,他朝灯火昏暗的城隍庙里鞠了一躬:“多谢诸位相助,我等必定铭记在心,感激不尽。” 第70章 “程少侠不必多礼,方少侠仗义潇洒,对我二弟又有救命之恩,于情于理,这都是我们东丐应当做的。况且,即便不是报恩,我们也无法对方少侠这样的人见死不救。” 东丐帮主的声音从门口里侧传来,程六再次颔首,转身离开。 天边一轮皎月挂在上面,程六抬起头,仿佛看见方天曜如往常一般朝他没心没肺地笑。 程六弯了弯嘴角,伸手一扯,半张脸被罩住,他足尖一点,离开了城隍庙。 赢面小有什么关系?落荒而逃有什么意思? 像他们这样的人,生死都该是熠熠生辉的模样。 = 钱峰和他那一群兄弟穿梭在街道之间,不到一炷香便赶到了老大夫的医馆。 他正想赶紧上去敲门,忽然发现屋子里过于安静,连灯光映下来的黑影都是一动不动,像死了一眼。 不会出事了吧? 他是不是来晚了? 钱峰后背惊出半身冷汗,他握紧手里的刀,急忙上前,准备推门而入。 一只手刚刚碰到门,他忽然感受到一种致命的危险,直觉催促他往旁边躲避。他甫一弯腰,就见刚刚他的脑袋放着的位置,忽然三根银针穿过木门射出来,而且钱峰眼尖地看到,那针的尾部是用几根线控制的。 钱峰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己差点踩进鬼门关的惊吓,他起码有过耳闻,江湖上的暗器通常不会单纯使暗器,银针这样的小东西致命的可能太小了,上面九成九涂了毒。 钱峰的兄弟们也才反应过来,他们快被吓死了—— 万一钱峰在他们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死了那就真是惊吓了。 “大哥!” 钱峰抬抬手,正要示意他们没事,没等开口,就听见门里传来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朝云,别打了,外面的是钱家的钱峰。” 紧接着,一道女声响起,带着轻微的惊讶:“钱峰?” 门从里面被打开,钱峰顿时松了口气:总算都是安全的。 朝云把丝线重新缠上手腕,并把那三根银针放进衣袖里的某个位置,她扫了钱峰及他身后的兄弟们一眼,侧身一让:“你们先进来吧。” 等人全部进来,朝云关上门,武器已经收回去了,若是没见过她出手,没有人会猜到她身上有多少致命的暗器和危险。 谢衡倚在墙上,全身都是纱布,看上去非常虚弱,钱峰认识朝云,对谢衡却没有什么印象,他不由自主看向朝云,说:“姑娘,我听说方天曜被抓进城主府的事情了,既然你们都出来了,那他是自己被扣在那边了?” 朝云依旧倚着墙站,只不过她现在离谢衡最近,只要有人敢露出一丁点马脚,她有一百种方法穿破对方的喉咙:“是,他现在正在城主府,所以你们为什么找到了这儿?” 钱峰松了松手里的刀,他说:“我与方天曜也算至交好友,又为我画过刀谱,指点我武功,正是因为他,我的武功才能有所突破,与之前相比简直一日千里。如今他有难,我必然不能见死不救,我钱峰行的正,坐得直,这种事我做不出来。姑娘,你们必定有计划了吧?有什么地方需要我们帮忙,你尽管说便是。” 这…… 朝云没立刻回答,转头看向谢衡,谢衡点点头,整个计划都在他的脑子里,清晰明了:“还请诸位稍等片刻,等程六将整个城里的布防图带回来,我才好做出下一步计划。” 钱峰颔了颔首:“无妨,我本就是为此时而来。” - 了尘正在驭马奔驰在夜间的路上,风从脸侧刮过,他怀里正揣着一块令牌。谢衡虚弱的声音在他耳边回荡。 “临国能打的大军除了宿将军这一支外,现在都在抵御敌军,我们很难调兵过来,这是一……” “即便我们调了兵,也不可能在两个多时辰之内抵达城内。因此,我们不可能正面迎敌,不能硬抗,只能将敌人分开,一拨一拨解决。” “和尚,这块令牌是从前我同人换过来的,这是距离我们最近的江湖组织,你骑马加轻功,最快来去两个时辰便可抵达。你只需要找到地方,记住我说的动作和暗号,再把这块令牌交给那个接应你的人,他便会带你去见他们阁主,到时候你一五一十地把这里的事情告诉她,你的任务便完成了。” 遥遥望着看不见重点的大路,了尘心急如焚,急忙将马赶的更厉害。 “驾!驾!” 一道黑影在朔州城边缘的房顶上腾跃移动,灵巧地像一道光,没有一个人发现他。 借着月光,程六掏出毛笔,在手中布防图上的西面,写下了几个字:三百五十人。 夜色,渐渐更加浓重。 时间已经过去半个多时辰了。 第65章 “你说什么?!” 城主惊得站了起来,看着面前涕泪纵横的郑子骞,“那些被宿将军关起来的人里有你长姐?” 他有些怀疑自己这儿子现在是不是又唬他呢,大半夜把他摇起来甩出来这么一句话,若真是玩笑,那这小崽子真是太欠收拾了,越来越变本加厉。连他老子都糊弄。 郑子骞急得直跺脚:“真的!爹,我说的都是真的!那绝对是我长姐!不信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城主半信半疑地打量他:“怎么看?你长姐十几年前就失踪了,那时候你才几岁?我问你,你还急得你长姐叫什么吗?你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吧?不然怎么一开始没认出来。” “我、我、我是不记得了,但是我一见到她就感觉很熟悉,她一生气我本能就开始打怵,说话也像,语气也像,虽然不记得她的样子和名字,但是我就是觉得她是长姐。”郑子骞拽着他的胳膊把他往外拉,“ 爹我和你说,我们得快点,长姐还要她那些朋友要连夜离开这儿,再晚点我们就见不着她了。” 城主站在原地,没动,眸中情绪翻滚,神色犹豫摇摆,似是十分纠结。 过了没一会儿,他将郑子骞的手拂下去,正了正衣襟:“现在不能贸然去找人,你先把当时的情况详细与我说说,这么贸贸然过去很容易帮倒忙。” 郑子骞挠挠挠头,连忙把当时发生的事情都给他转述了一遍。听完后,城主默了片刻:“他们跑了?” “肯定的啊,”郑子骞急道,“长姐都哭了,是那些人硬把她拽走的。再说不赶紧跑还能有什么办法啊?宿将军那么多兵,长姐他们就那么几个人,武功再高也不可能打得过啊。” 城主收回目光,硬邦邦地说:“既然他们走了,你又来找我做什么?” 郑子骞懵了:“当然是去劝长姐留下来啊,刚才宿将军在那儿,我没敢在他面前表现出什么,万一引起他注意给长姐惹麻烦就完蛋了,长姐肯定得踹我。” “已经一个时辰了,他们应该早已出城了。而且,”城主慢悠悠倒了杯茶,说,“倘若你刚刚说的都是真的,那从你第一次去茶馆时她便已经认出你了,可从头到尾,甚至在城主府的牢狱里关了几日,她都不曾想过与我们相认。既如此,那便是她自己不想了。” “她都不想认我这个爹,我还去上去讨什么嫌?再者,她与她那群朋友是能共患难的情谊,你别再去打扰她的生活了,她不可能愿意留下来的。” 天地良心,这番话郑子骞在脑子里转了半天才听明白他爹说的是什么意思。 “爹,你是说……”郑子骞难以接受地问了句,“我们不接长姐回家了?就让她继续在外面漂泊?外面可哪儿哪儿都在打仗呢。” 城主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你若是真记得你和你长姐幼时的那点情谊,便不该再去打扰她。事到如今,我们能做的,是帮他们把留下的那个同伴救出来。” “宿将军现在被她威胁,必定怀恨在心,就算追不上他们,也必定不会将留下的这个人质活着放回去。” 郑子骞犹豫了半天,才有气无力地问:“那怎么才能把那个人救出来啊?” 城主喝了口茶,思衬片刻:“我有一个东西,或许此人会感兴趣。只要先稳住他,我们就可以使点小伎俩,让那人假死,再帮他追上你长姐他们。” “什么东西?” 城主看了他一眼,无声说了两个字,郑子骞一脸蒙圈,但他知道问第二遍估计就离挨打不远了,因此他挑了其它问题来问:“爹,你怎么连确认都不确认啊?万一我认错人了呢?” “若是你认错了…”城主将茶杯递到嘴边,敛目道,“若是你都认不出,那爹就更认不出了,我与你长姐相处的时间还比不上你呢。” 他的声音在茶水的氤氲下显得有些清幽缥缈,像是离得很远,远在天边。 郑子骞却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后悔愧疚的叹息,他转过身,豆大的泪珠擦过眼睫啪嗒一下砸下来。 - “将军!将军!” 一个穿着兵服的人匆匆跑进审问间,动作利索地跪在地上,“将军,城门口传来消息,有人把城门的守卫打晕跑出去了,等另一队轮班过去的时候才发现那些守卫都晕过去了。” 第71章 方天曜两只手都被绑着,听到这话,抬起头去看,面色平静。 宿将军饶有兴致地看了他一眼,才拉长调子哦了一声:“五个人全都跑出去了?” “看马蹄的痕迹,应当是五个人。” “下去吧,”宿将军摆了下手,倚上结实的椅背,看好戏一样看向被架着的方天曜,“怎么样?方少侠都听见了吧?” 方天曜一声不吭,权当做没听见。若是谢衡他们看到这一幕,定会惊讶,除了吃饭,方天曜的嘴什么时候这么老实过? 很显然,宿将军对他现在的反应是满意的。惊慌失措的时候,强行镇定和胡言乱语都是一个人即将崩溃的表现,他不觉得在面对同伴的抛弃和远离之后,还有人能够保持理智。 “方少侠真是能忍,若不是你看着年纪不大,我都快怀疑你有过多少人生阅历了,小小年纪就能做到这般地步,一点都不莽撞自负,说实话,我真得很佩服。” 方天曜若有若无地点了下头,他刚刚挨了打,这会儿前胸肚子上疼得厉害,不过再重的伤他也没少受过,无所谓就是:“谢谢夸奖。” 方天曜靠着木桩,微微仰起头:“我十二岁那年被我爹扔进山里待了一晚上,那时候正是冬天,地上全都是雪,入目皆是白茫茫的一片。说来也是运气不好,我本来只想抓几条冬眠的蛇,却遇到了一只狼。” 苍耳山上从来没有狼这种攻击性极强的动物,但那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许是它掉了队或者迷了路,也许是命中注定,他们相遇了。 他揪着蛇站起来,一回头,刚好和一双距离不足三米的绿眼睛对视。 漆黑的夜里,北风呼啸的苍耳山里,那是方天曜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山的危险,危险到他的后背冷汗连连,他连呼吸都停了。 那几乎是一个必输的局面。 “后来怎么样了?”宿将军追问道。 “后来?”方天曜转动眼睛,注视着他,反问,“宿将军,你捕过狼吗?” 宿将军思衬片刻,正欲开口,门口忽然响起一阵骚动:“少城主,这不是你能进的地方,将军正在里面审犯人。” 郑子骞无理取闹的声音传进来:“我就要进去,那你和将军说,把里面的犯人让我也审审,他今天可是掐我的脖子了,我一定要找他算账的!” “但是……”守卫还想拦人,宿将军沉声说了句,“让他进来吧。” 守卫迟疑地收回手,郑子骞挑着眉毛朝他得意地笑,然后迈着他那标准的纨绔步子走了进来,宿将军对他明显欠奉:“少城主来这里有何事?” “哎呀,将军,你刚刚不是都听见了吗?我想审这个人。”郑子骞指指方天曜,别有深意地笑了笑。 说是审问,实际上不过是严刑拷打报私仇,长眼睛的都能看出他打的什么主意。 宿将军婉拒:“少城主刚刚也见到了,我的命还在他们手里呢,若是这人被你不小心“审问”死了,恐怕我也得跟着他陪葬了,少城主还是忍下这一次吧。” “哦~没关系没关系,”郑子骞不慌不忙地从衣襟里掏出一个东西,凑上前去,“我这样确实让将军难做了,不过我也不是空手来的,就凭我白天不小心被挟持那一件事,若不是帮我爹给将军送东西,这会儿早就该进小黑屋了。” 说着,他神神秘秘地把手里用丝帕包着的东西放在了对方手里。 宿将军接过,面无表情地用指腹在上面擦了两下,当摸到边缘的花纹、也就是临国所有兵符统一的边缘纹样时,他的表情瞬间变了。 郑子骞眼睁睁看着在那一瞬间朝他露出了一个热情亲切的笑容,像他的亲叔叔一样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莫名包容:“既然少城主想报报仇,我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去吧。” 郑子骞朝他嘻嘻笑:“将军,你放心,我肯定会留他最后半口气让他撑到换药的时候的。” “嗯,那就多谢少城主了。”宿将军无所谓地笑了下,转身大步走出审问间。 等走出一段距离之后,牢狱里隐约传来郑子骞的谩骂声,宿将军才停下来,快速打开手里的帕子,里面赫然是之前齐端偷走的那块分裂的兵符,宿将军瞳孔骤缩,过了会儿,他才满意地笑了笑:“这个城主,还是挺有脑子的。” 黑沙扫过一眼兵符,没去问它是什么,将军的事情还轮不到他过问,他只负责为对方解决麻烦:“将军,城门那块不用管了吗?那些人真的离开朔州城了?” 宿将军重新合上帕子:“换做是你,你会不会跑?” 黑沙毫不犹豫:“属下会。”说完,他点了下头,恍然,“属下明白了。” “但是少城主那边……就把人这么交给他了?”黑沙说这话倒是没有怀疑郑子骞的意思,实际上,他根本不觉得对方有什么脑子,他只担心对方过于没有脑子,再把人质不小心弄死,到时候连累将军就麻烦了。 实际上,宿将军也不放心,他回头看了一眼,抬抬下巴:“你亲自去盯着吧,毕竟不是自己人,不会把我的命放在心上。” 黑沙颔首:“是。” 第66章 宿将军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兵符,若是离得近点,便会察觉出他此时的气息格外素乱,他胸膛剧烈起伏着一因为兴奋,他没有想到这兵符能这么快就到他手里。他的眼底迸发出一股澎湃的、如赌徒一般的光芒。 他要先将朔州城收入囊中,然后再去将其他几块兵符集齐,只要那些拿着兵符的人像朔州城城主一样有求于他,他就能够掌握一只忠心不二的军队,不认权利不认血脉,只认兵符。 届时他以朔州城为起点,等那些国家打得差不多弹尽粮绝了,他再出去自立为王。别人能做到的,他自然也能做到。 兵权在手,谁还会甘居人后 皇权能如何一到乱世,还不是要靠自己皇宫里那群人,连自己都顾不上,更别说什么保护百姓了。 由此见得,皇帝不过是高高在上: 享福的人,不用上战场,每日便过得格外称心如意。这样的日子,谁不想过 宿将军眼底的乌黑渐深,他的步伐劲猛,却因为心境原因,带着悬浮之感,随时都要绊倒踩空一样。 黑沙想要回到牢房时,身后忽然传来声浑厚的声音“黑沙大人。” 他脚步一顿,回头去看。 只见那个络腮胡跨着刀朝他走来,他朝对方露出一个敦厚的笑容,点点头,才说:“黑沙大人,我想朝您借些兵力,不多,几百就行。” 黑甲卫不过一千左右,这是黑沙本人唯一能调动的兵力,剩下的兵都在宿将军手里,他根本不可能调得动。 “几百就行”这句话听在黑沙耳朵里就像是在讲个笑话。 黑沙面上没有表情:“做什么用” 络腮胡哦了一声,指指东面墙体的方向:“刚刚那边传来点动静,底下人都说什么都没看见,但是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想着万一有人混进来,我得带点强点的兵去看看。” 黑沙眸里内过一丝警惕,他犹豫片刻,说:“我带人去看看,你去里面看着少城主,里面那个人若是死了,咱们就.一起给将军陪葬吧。” 说完,他快步朝东面走去。 他只担心方天曜被弄死,却没考虑过对方会有逃跑的机会,毕竟他的黑甲卫还在牢房周围看着,这点他是不担心的。 不过他现在确实担心有人潜入了城主府,这种时候绝不能出岔子。 看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络腮胡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来。转头走进牢房,他身后两侧跟着四个穿着城主府兵服的人,均佩着刀,步履整齐。 守在两边的黑甲卫扫了一眼,光线昏暗,看不清脸,而且这几个人都低着头,更是看不见什么。 络腮胡走进审问室的时候,郑子赛正拿着通红的烙铁站在方天曜面前,笑容意味不明,语气森然地威胁着他。 见到又有人进来的时候,郑子骞眼里闪过丝明显的慌乱,直到看清楚是谁,他才又松了一口气。 夜色如一层纱罩下来,平静地像是不受万物惊扰。 然而夜色下的朔州城却陷入了隐秘的喧闹中,一眼看 上去,这座城似乎睡着,许许多多的人在动作,却轻手轻脚的,不曾吵醒“她”。 穿着夜行衣的几个人影畅通无阻地在屋檐上掠过,一眨眼的功夫便不见了,让人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宿将军带来的兵以东南西北为中心,几乎把整个朔州城都严严实实地围住了。 三一个士兵正偷偷倚着墙,掩嘴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的刹那,他的手忽然顿住,然后无力地垂下去,紧接着,他的身体也顺着墙体滑子下去,瘫倒在地上。 身旁的人注意到他,转过头正要来叫他,忽然感觉头项似乎有人,守卫抬头去看,二个紧绷有力的拳头在他微缩的睡孔中快速靠近放大。不等他反应过来,他便感觉右眼疼,刚要痛呼一声,后颈又是一疼。 第72章 这人就这么华丽丽地晕了过去。 有人来袭,守卫中顿时像是一滴油酒进了锅里,有胡乱逃跑的,也有镇定的想赶紧去报信的,可实际上,他们根本跑不出多远。东丐那群人不知不觉间已经把他们所在的位置围成了一个圈,他们是被困在圈里的人,退无可退。 求饶没有用,这些人根本没有杀他们的意思,他们只是堵在那儿,然后把他们一一打晕,同伴就那么毫无知觉地晕在身边。 骚乱渐渐平静下来,东丐的人分工合作,一部分拿绳子将他们绑在一起,有几个人仔细点了点人数,东丐帮主看向坐在房顶上注意周遭情况的两个人:“程少侠,齐少侠,一共四百八十二人,全齐了,没有漏下的。” 程六点点头:“好,帮主,这里就劳烦你和诸位东丐兄弟了,我二人这就去和副帮主汇合。” 按照谢衡的计划,东丐西丐分别分成六拨,等他俩一到,一拥而上放倒所有的守卫,然后将人都捆绑到一起,那伙人就守在原地看着他们。 只要保证他们被困在原地,不报信,不给城主府提供增援即可。 除了东西南北四个方向,还有城门口,城主府外围。 其中最难的莫过于城主府外围,离得太近,容易打草惊蛇。 谢衡的话犹在耳侧 “我预估的时间是两个时辰过一刻钟,宿将军定会提前一刻钟将天曜扣在手里,那位络腮胡将长若是无法在约定的时间内将天曜带到你们身边,我们就得实行下下策——硬闯城主府了。” “和尚这边的时间必须把握好,在约定时间之内将救兵带来,没有他们,我们走不出城主府大门。你若是在约定时间内没回来,那计划便需得变一变,总之这城主府是决计不可硬闯的。” 城主府外,一个守卫和伙伴打了声招呼,示意自己去找个地方解决一下,毕竟人有三急。 他漫不经心地踱到离得不算近的林子里借着月光低头解开腰带,下一秒,毫无察觉地倒在了地上。 齐端蒙着面从树上跳下来,轻声说:“你帮我掩护,我去接天曜。” 程六点头:“行,那你小心点。” 齐端的轻功比他强很多,让他去接应更难被发现。 齐端抬头看了看月亮,心里估摸着大概时间:“按道理和尚也该到了,城门口都已经轻干净了,竟还没有一点动静传过来。” 程六皱了皱眉,他也担心了尘那边出意外,但是现在的情况,再担心也是没用的。 “算了,好在谢衡还有第二个计划,等我们把天曜捞出来再去找和尚,凭他的武功,也没那么容易被人拿下的。” 说完这句话,程六就发现齐端看了他一眼,眼神十分的……不好形容。 “怎么了”程六没意识到自己皱起的眉头松了松。 齐端幽幽道:“原来你早就知道和尚武功高了,那当初在钱府还骗我说他和我差不多。” “……”程六万万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时候突然翻旧账,而且还颇为认真,他一心虚,眉也不皱了,心里的石头也扔了。 “额……隐藏实力,隐藏实力哈哈,和尚杀伤力大啊,算是咱们茶馆的底牌,那个…”程六抬头看了看月亮,朝齐端笑笑,“哦对,这还是天曜的主意,我看他根本没有把和尚的武功说出来的意思,那他肯定有他的想法,我不能拆他台啊。” 见齐端若有所思的样子,程六再接再厉:“就和尚那个师弟易容那次,天曜那时候应该就知道和尚的武功有多高了,我之前和他交过手,和尚虽然不喜伤人,却也不至于能害怕到躲到桌子底下的地步,天曜一定也是发现这点不对劲的。” 他说的确实有道理,齐端看过来的眼神告诉程六,他已经通过了这关危机。 程六顿时松了口气,呼,吓死了,他头上都出汗了,这突然翻旧账实在是太可怕了。他完全没注意到,比起刚刚的一脸愁容,他现在如释重负后的轻松状态看起来好了不是一点半点。 两人在这里还算轻松,可牢房那边便不是这样的了。 络腮胡从牢房里出来的时候,黑甲卫仔细打量了许久,门口的十几个黑甲卫都在用目光审视着他们,从络腮胡到他身后的人。他们不会特意拦下他们排查,有时候那样会起反作用,但他们的敏锐并不是一般的酒囊饭袋能比的,不然黑沙也不会放心地把他们留在这里。 络腮胡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来来回回的目光,从头到脚,仔细地在他身上找着不正常的地方。 他面色不改地往前走,唯恐节外生枝,只想尽最快速度走到约定的地方把人交出去。然而越是这样,他就越不能加快步伐。 他若无其事地迈着步子,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紧张的气氛从心底蔓延到空气中,汗珠从额间滑落到下颔,络腮胡就快要走出他们的视线范围了,眼见着心里那块大石头就要放下,身后忽然传来一身“慢着”。 络腮胡脚步一顿,懊悔地闭了闭眼,他身后站着的四个人也停了下来。 其中一个黑甲卫凑上来抓住络腮胡左侧第一个护卫的胳膊逼他转过来:“你,你转过来,让我们检查一下。” 被抓的那个人始终低着头,任凭那个黑甲卫如何拉扯都不肯抬头。 络腮胡制止道:“这位小兄弟,我手下的人有什么问题吗” 黑甲卫笑了:“将长,这是不是你手下的人可不好说啊,他刚进去的时候脚上的鞋子分明是正好的,可现在,你看——” 络腮胡低头看过去,只见这人脚后空出了一块空余地方——一看看上去便知道是鞋子大了,极其不合脚。 络腮胡脑子里的血都凉了。 恰好此时来了一队换班岗的黑甲卫,抓人的那个黑甲卫不肯走:“你们先换吧,我要带他们去见黑沙大人。” 黑甲卫换岗的时候,那些离开的黑甲卫站成一列往外走的时候,前面的脑袋齐刷刷扭过头看着这边的大型立功现场,唯有站在最后面那个一直往前走,一个眼神都没朝这边飘过来,直到离开众人的视线范围。 这边正掰吃着露脸不露脸的问题呢,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黑沙冷酷的声音响起来:“怎么回事” 眨眼间,黑甲卫已将他们团团围住,黑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络腮胡全身上下的血都凉了。 ——完了。 他想道。 第67章 脚步声走近,络腮胡绝望地闭了闭眼,这下完了。 那个抓着他们不放的黑甲卫格外兴奋:“大人!这个人肯定是那个犯人假扮的!他想跑!” 黑沙脸色一沉,凌厉的目光在络腮胡心虚的脸上扫过,他快步上前,强硬地将低着头穿着城主府兵服的人的脸抬起来。 自己的脸被暴露在对方视野下,郑子骞嘿嘿一笑,摆手朝他打招呼:“晚上好?哈哈哈。” 络腮胡和那个抓着他的黑甲卫俱是一惊,脸上意外的神色不似作伪。 黑沙的脸色绷紧,立刻侧过头示意身后的黑甲卫,黑甲卫意会,急忙赶往牢狱。他眯起眼睛盯着郑子骞:“你这是干什么?帮助牢犯逃跑?” “怎么可能?我就是、就是觉得这样比较好玩哈哈哈。”郑子骞挤出一个笑脸,目光却不自觉地往身后瞟。 那个黑甲卫很快回来:“大人,人跑了。” 黑沙的目光顿时犀利无比,他看着郑子骞片刻,脸色阴沉:“既然少城主觉得牢房好玩,那就继续去待着吧。”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出去,一个眼光都没有留下。 “你们干什么?干什么?我是少城主,你们敢碰我一下,我让我爹砍了你!给我放手!哎哎哎,黑沙,你敢关我!你……” 黑沙扬长而去,压根没将他的威胁放在眼里。 城门外,换岗的队伍正在交替,走在最后面的两人动作忽然顿住,瞠目结舌,动都不敢动上一下。 若是仔细看过去,便能看到他们脖子上正围着一圈细线,打结处还缠着一根针,针尖搭在他们的后颈处,只要他们动上一下,那枚银针就会毫不犹豫地戳进他们的皮肉里,那一圈细线就会毫无疑问地勒断他们的脑袋。 恐惧从足底传上脊背,又攀上后脑勺,他们的身体瑟瑟发抖,生怕自己的脑袋分家。 细线那端被人敲了两下,紧接着就有了往后拽的趋势,两个被束缚住的人小心翼翼地往后退,眼睁睁地脱离人群,退进一个角落。 朝云抚了抚手腕处,低声问:“多少了?” 齐端和程六分别将刚刚打晕的两个人扔到身后,那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大堆人。 程六:“六百四十个了,这次怎么才拽来两个?” 之前都是一队一队拽过来的,效率比现在高多了。 朝云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对程六智商的嫌弃:“你怕不是脑袋有坑吧,这城主府里外加一起也就两千人顶天了,丢了六百多人他们到现在还能没发现?估计已经闹起来了。” 第73章 宿将军手里一共也就才八千兵马,刨除那些休息在临时营地被绑起来的四千、驻守在城边的两千,剩下的都在城主府里了,他们现在虏来的人越多,一会儿打起来他们就越安全。 齐端眉头紧蹙:“天曜到现在还没出来,应该是络腮胡那边出问题了。” 朝云皱了下眉,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什么人?!” 墙的那边忽然爆发出一声惊呼。 紧接着就是鸡飞狗跳的一阵闹剧。 “哎哎哎,别扔别扔!” 方天曜作死的声音响起时,朝云的眼皮应景地跳了两下。 齐端和程六一脸黑线。方天曜从墙的另一侧跳出来,刚好把一个守卫给踹倒,其他守卫惊讶了一下,紧接着就想来抓他,方天曜一边倒退着跑一边摆手:“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身后歪歪斜斜地跟着一串人,见到探出头来一脸无语地看着他的三人,方天曜顿时激动不已,朝前面三人跑去。 程六眼角突突跳了两下,一把把寒水剑扔给他,方天曜刚把剑抱在怀里的时候,忽然传来一阵风。 不是大自然的风,是有许多人使用轻功时带起的风。 一大片黑衣人将城主府悄然无声地包围起来,了尘从不远处的房顶上跳下来,带着佛珠的手在月色下无声抬起,稀疏的星闪烁其间。 这是他们的暗号——按照原计划执行。 程六齐端迅速跃上围墙,唰地一声,黑色衣袍在空中张扬开来,准确地落在方天曜的怀里,经过对方的时候,齐端嘴唇翕动几下,不知与他说了什么,方天曜捧着袍子站在原地,一时没动。 打起来的速度极快,没等全场人都反应过来之前,整个城主府就犹如一锅沸腾的开水,热烫,澎湃。 了尘找来的这些人其实不过一百多而已,武功也不算多高,看得出来,对方卖谢衡这个人情卖得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但是好在帮他们扫平障碍是足够了的。 齐端连续一脚一个守卫,朝云被程六带到围墙上,她就坐在那儿就为齐端扫平了不少背后眼后的偷袭——只要对方不要走得太远。 朝云会把丝线往对方的脚腕或者手腕处招呼,这样只要银针不刺入皮肉中,即便出了问题也会容易抱住性命。 这边程六刚用刀鞘杵倒一个冲过来的守卫,好不容易得到空隙,齐端调侃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虽然说不要他们的命,你也不至于连刀都不拔出来吧?” 太轻敌了。 程六脸色一黑:“我倒是想拔!” 关键是拔出来也不怎么好用,他的刀法使起来没有之前顺手的感觉了,就好像失去灵魂了一样。 想起之前方天曜说的那番话,程六脸色更沉了,他现在应该怎么办? 他们这边闹起来,黑沙赶来得也很快,黑甲卫蹭蹭蹭围上来,脚步声整齐肃穆,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强横,兵器握在他们手里,有刃的那一边对着他们,好像下一秒就要一拥而上将他们扎个对穿。 了尘咔嚓一声把人拧晕了,然后随手一抛,把人扔到了其它守卫手里,那些守卫本能地想要去接,结果没接住,连带着倒了两三个人。 黑沙站在对面,目光从五人身上犀利地扫过:“你们根本没打算走,来救人?”他将目光定格在朝云身上,犀利开口,“既然你们提前来了,那就把解药交出来吧,人你们应该已经见到了。” 朝云的脸在半明半昧看起来格外模糊:“人是自己跑回来的,这和我们之前说好的不一样,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把解药给你?” 而且就算给了解药又能怎么样呢?吃了解药你们今日也注定要死在这里。 他们赌上了所有,今日必定只有一方能赢。 黑沙微微眯眼,显然,他也听懂了线外之音:“救出来的人呢?怎么?还没和你们……”话没说完,黑沙瞳孔骤缩:“糟了!” 大抵是配合他的思绪,院子后面传来一声大喊:“保护将军!” 黑沙震惊回头:“把他们都杀了,只留那个女人。” 下完命令,他立刻想要往后院冲上去,齐端立刻道:“和尚拦住他!” 了尘立刻上前,在黑沙想要离开之前抓住了他的肩膀,黑沙反手甩开他,了尘极快地后退一步,然后翻身、堵在黑沙面前。两人迅速拳脚相交,打了起来。 另一边,方天曜趁着人都去前院的功夫潜入了后院,他本来是去找宿将军的房间的,可是无奈路痴属性发挥作用,他跑到了后院一角偏僻的小院子,偏偏他对奢侈和简陋还没有明显的概念,闯进了一间门窗关得极严的屋子里。 方天曜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当看到那人坐在轮椅上的时候,方天曜止住了脚步,眉梢轻轻一挑:好像不大对,他记得那城主不坐轮椅的。 方天曜正想趁着没有人发现悄悄退出去,但是刚退一步就又顿住。黑眼珠转了转,万一他是间歇性腿瘸,有时候能站着,有时候坐轮椅怎么办?还是确认一下吧。 这么一想,方天曜伸出的脚又拐了个弯,准备往前面走。 没走两步,敲门声忽然响起。 咚咚。 方天曜翻身一跃,立刻踩上房梁,全程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门外传来妇人担忧的声音:“少爷,我看见窗子上有人影,屋子里是不是进人了?” 坐在轮椅上的人张了张口,声音莫名低沉,像是不忍惊扰什么:“没有人。” 门口的妇人似乎还想说什么,踌躇片刻,也就沉默离开了。 方天曜这下确定这人不是那个宿将军了,声音不一样。他在房梁上挂了两息,一个翻身便从房顶上窜出去了,顺带着,还颇为好心地把破掉的房顶给他盖了回去。 方天曜在房顶上荡了会儿,这回倒是误打误撞来到了宿将军的房间。不同于刚刚那个房间的冷清,这间房里里外外都是守卫,几乎是整个城主府保护最严密的地方。方天曜小心翼翼地揭开瓦片,又嘶哈地揉了揉肚皮。 齐端给他交代的任务是潜入后院,弄死宿将军。 嗯,管他苍天大地的,弄死再说。 那个宿将军正开着门,门口站着一个黑甲卫,两人正在说话。 “前边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这么吵?” “将军,那犯人跑了,他那几个同伙也回来了,还找了好多帮手,而且我们丢了好多兄弟,不知是死是活!” “丢了?!”宿将军脸色一变,正欲出去,随即动作一顿,自言自语道,“不对不对,我不能就这么出去,他们一定是想抢我的兵符,对,他们还想杀了我,我得带上我的剑。” 自己神叨半天,宿将军想要关上门藏藏东西,结果站在门口的守卫不经意抬眼往上看了一眼,视线陡然凝固住。 看着那个和自己对视的守卫,方天曜试探地抬了抬手,打招呼:嗨。 宿将军顺着守卫的目光看过去,直直对上方天曜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三个人默契地面无表情了一会儿,就在方天曜贯彻着敌不动我不动的中心思想时,宿将军猝不及防地抽出了黑甲卫身侧的刀,快准狠地朝房顶上的人扔了过去。 扔完,他立刻往外跑,高声呼喊:“来人!逃犯在这儿!给本将军抓住他!” 方天曜匆忙闪身躲过戳出来的刀,屋外一阵兵荒马乱:“保护将军!保护将军!!” 敌不动我不动,敌一动、我就取他狗命。 方天曜默背完后半句,立刻便抽出寒水剑,朝着被保护在最中心的宿将军冲了过去,脚尖在房顶上轻点两下,转瞬便落了下去。他左右两只脚同时侧踢,将两个黑甲卫的脑袋给踢到了一边。紧接着,他又踩在刀尖上跃了两下,在躲避着攻击的同时飞快靠近宿将军。 宿将军脸色一黑,眼看着方天曜无往不利,他就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急忙从护卫手里抢下刀,他倒也不是武功不行,毕竟是上场打过许多胜仗的人。但问题是他的武功和方天曜不能比,比不起。 光看刚刚那会儿就知道了,对方都已经扒开瓦片窥视他半天了,他却半点都没有察觉到,武功高低,一目了然。 不过黑甲卫也不是吃素的,这会儿是因为方天曜打了个突然,周围的黑甲卫还没反应过来,这才让方天曜如履平地。 眼看着方天曜的剑已经朝他刺过来,寒光凌冽,扑面而来的朔朔冷风,宿将军迷了眯眼,闪身,然后用刀挡在身前,趁着对方打算用内力狠敲之前,宿将军及时低头、闪躲过去。 两人交手十几招得功夫,附近的半数黑甲卫已经全都聚集过来了,他们靠谱是真的靠谱,方天曜的后背频频有寒光闪烁,他一边闪躲一边与宿将军交手,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他站着的位置注定他要在各个角度都遭受攻击,终于,方天曜没办法,连忙翻了个身,落在后面,瞬间拉远了和宿将军的距离。这样一来,黑甲卫蜂拥而上,队形齐整,攻击力颇为强劲,而宿将军则舒舒服服地躲在后面看他如何被折腾。 第74章 眼看着人越来越多,满院子都是刀光剑影,一时颇为壮观。 方天曜被扣在这里陪他们打车轮战,宿将军则在黑甲卫的保护下快步去了前院。讲实话,他还是觉得这些人未必能顶得住方天曜多长时间,他得去找黑沙,在他的手下里,黑沙永远是实力最强,最忠心的那一个。 对,去找黑沙。 前院后院都这么大动静,城主和城主夫人自然也免不了被惊动。 城主听着守卫汇报的情况直皱眉:“他们竟然在城主府明目张胆动手了?” 这分明是视他于无物,岂有此理! 城主又问:“那群人里是不是有个姑娘?” 听到这句,城主夫人的目光顿时微妙起来。 守卫:“回城主,确有一位,而且出手古怪狠辣,只单单坐在墙头上就无人能够近身。” “古怪狠辣?”城主喃喃道,“她这是在哪儿学了这种保命的本事?” 城主夫人转了转眸:“少城主那边有人保护吗?这些贼人可太混不吝了,万一没眼伤到人了可怎么办?” 她这话绵里藏针,就是用来试探城主的,但她侧目看去,只见她的夫君蹙眉望向前方,似是这样就能看到前方的情况一样。 朝云。 郑朝云。 十多年了,他都快忘了自己曾经还有个女儿了。 大概是这些年过得太习惯,以至于听到这个女儿活着并且已经回来的消息时,他心里几乎没有波动——太不真实了。 都失踪多少年的人了?从几岁幼童长成现在守卫口中手段古怪狠辣的姑娘,这得用多少年的光阴才能填平? 他都想象不到这些年她是怎么过来的,他已经说不清楚自己对这个女儿到底是什么想法了。当他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才过了多久?他还没想出来个一二三呢,对方就已经打上他的城主府了。 多少年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敢直接来城主府明打的。 他不是已经让郑子骞去帮忙放人了吗?至于这么不管不顾地打上来吗? 对了,骞儿呢? 守卫一脸难言:“少城主……他被黑沙大人关进牢里了。” “什么——?!”城主夫人顿时尖叫,满脸不敢置信,“他居然敢把我儿子关进牢房那种地方?真当这城主府是他们将军开的了不成?!” 她一时情绪失控,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夫君面前留下了平常极力避免的形象,她只是匆匆抓住城主的袖子,哀求道:“夫君——” 其实城主也没料到这点,郑子骞被关进牢房里倒是没什么,关键是扫他的面子,因此城主的脸也黑了黑,他伸出手解下腰间的令牌递给守卫:“去带人把少城主放出来,好生保护,若是对方不肯,便来硬的就是。” 其他的他还勉强可以忍一忍,但是把郑子骞关进牢房,这已经等同于在把他的脸按在地上摩擦了。 守卫接过令牌,抱拳道:“是,城主。” 说完,他转身正要走,城主夫人忽然拦下他:“等下。” 守卫回过头,便见城主夫人正在和城主解释:“夫君,妾身实在担心骞儿,也想同去看看。” 城主连个眼光都没给她,只是抬抬下巴,示意她随意。 等到城主夫人走远了几步,他忽然将旁边的守卫叫上前,道:“你去前院看看情况,回来与我禀报,尤其是……” 话并没有说完,城主忽然止了声。 尤其是,尤其是什么呢? 即便已经过了十几年,可他仍然没有忘记这个城主之位是怎么来的,这是他从一个女人手里继承过来的,那是他的结发妻子。他在她缠绵病榻时先斩后奏纳了妾,而且是侮辱门楣的青楼女子。她在得知这件事时,咳出的血染湿了整个手帕。 他在她病入膏肓时也从不贴身照顾,而且视纳妾为常物,还生了两个庶子。 其实在得知骞儿去找朝云玩的时候他慌极了,他希望遗忘那个终日下不了榻的妻子,希望遗忘掉那个全是药味的院子,甚至于那个会弯着眼睛欢喜地喊他爹爹的女儿。 他渴望遗忘自己不堪的地位,于是选择了忽视。 在朝云失踪之后,他也曾短暂地感觉过无比的愧疚和自责,他永远忘不掉妻子听到消息那一刻的绝望,就像是眼里支撑了许久的光……突然灭了。 在女人去世后,他也曾在午夜梦回陡然清醒时无比后悔,如果当初没有让朝云出去…… 然而他很快就明白没有用。 可惜世上只有可惜,没有如果。 对于已经发生的事情,他的可惜与悔恨都是徒劳。 本着这种心态,他很快就放下了过去,真真正正的成为了这朔州城的城主,唯一的城主。 然而今天…… 尤其是什么呢? 守卫追问。 城主缓缓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语气悠长而富有深意:“尤其是……保证宿将军的安全,不要让那些贼人伤到宿将军。” 守卫抱拳:“是,属下现在就去!” 第68章 方天曜确实被那群黑甲卫配合着打了一阵子,他们一时打不败方天曜,却能把他困在这里离不开。 没过一会儿,方天曜就感觉束手无策,他不能大开杀戒,又没法逃出去,渐渐的,他仿佛被困在了一个笼子里一样,败势渐显。 另一边,黑沙和了尘的打斗也逐渐趋于白热化,两人不相上下,一时决不出胜负来。 朝云收回丝线,看着这边的局势忍不住皱了皱眉:“和尚,你行不行?不行就交给程六,或者把人带过来,我来解决。” 了尘紧张地闭了闭眼,正想一掌打出去,却因为心里下决定的时候慢了一拍,导致黑沙反攻,了尘后背被狠狠拍了一掌,一口鲜血喷出。 过了一息,了尘匆匆后退,欲哭无泪:“我还是下不了手啊啊!” 程六抱着刀,低声嘟囔:“上次是我不对,我错了好不好,现在是关键时刻,我不能掉链子啊,等回去我肯定把你好好供起来喔!” 千万别掉链子,千万别掉链子,千万别掉链子。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再抬头,程六就又恢复了一派正常的模样,往生刀自刀鞘中徐徐显露,寸寸锋芒不掩人前。目视着黑沙惊讶的表情,程六再一次感受到了人刀合一的感觉,大抵是先前失败过一次的原因,程六这一次感觉、尤、其好! 就像是他的灵魂与往生刀真正地实现了共鸣,这一刻,往生刀是他的刃,他是往生刀的盾。 下劈,横砍,翻身……方天曜之前给他的刀法在这一刻使用的淋漓尽致,他终于领悟到了其中的精髓。同时,他也终于明白方天曜为什么能使出那种完全预测不出下一个动作的招式了。 所谓无招胜有招,当人和兵器达到一种统一的境界时,就不会再拘泥于所谓的招式了。 割破黑沙喉咙的那一刻,垂在身侧的往生刀竟微微颤抖着——因为兴奋。 黑沙睁着眼睛,死不瞑目,身体重重向后倒去,嘭的一声砸在地上,脑袋恰好落在刚走进来的宿将军的脚前。 “黑沙?!”宿将军睁大眼睛,难以置信自己的得力干将就这么死了,他看着面前举着刀的程六,眼神渐渐嗜血敌对,声音里带着怒气:“给我杀了他们!” “上!都给我上!” 这些黑甲卫的加入令城主府更加喧闹嘈杂,墙体被砍了不知道多少刀而倒塌,门窗一不小心就撞上个人,瓦片被掀开、砸落。 宿将军红了眼,也拎着刀加入了战局,他奔着程六冲了上去,紧紧盯着他的脖颈,那是这个人全身上下最脆弱的地方,只要一刀砍上去…… 只要一刀砍上去,他就能要了对方的性命! 今晚所遭受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宣泄的出口,被胁迫、被威胁,他吃下了毒药,原以为自己的计划万无一失,却没想到这群人如此不识好歹,竟敢公而堂之地劫狱行刺! 他今日就要让这群宵小鼠辈知道,他才是这朔州城的王和法。 违逆者都要——死! 另一边,牢房。 城主夫人一边拍着郑子骞身上的灰尘一边抱怨:“这个黑沙是怎么回事啊?谁都往里面关,难不成当我的骞儿也是那些身份低贱的平民了不成?” 郑子骞灰头土脸地抹了把脸:“哎呀娘啊,你就少说两句吧,那长姐之前还被关进来过呢,难不成她也身份低贱啊?不给你说了,我要赶快去帮长姐打掩护了。” 听到这句,城主夫人眉头一皱:“你说什么?长姐?”说完,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城主刚刚说的话,她似有所感地问了句,“就是现在在前面闹事的姑娘?” 郑子骞跺跺脚,没察觉到他娘的异常:“肯定是了,络腮胡都告诉我了,长姐他们就是打算端了城主府……哦不,端了宿将军和那个黑沙的。其实他们端了宿将军就行了,但是他们还要弄死那个黑沙,肯定是长姐知道他把我关起来才给我报仇的。” 第75章 城主夫人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端了城主府?她来找我报仇了是不是?” 她说话时声音太小,郑子骞没听清:“娘你说什么?” “我说…”城主夫人抬头看他,眼里的狠辣和怨恨悉数藏了起来,“城主府真出了事,你以为你还能独善其身吗?” 郑子骞怔住:“但是城主府不会出事啊,长姐只是和我生疏一时不知道该怎么与我相认而已,我爹又没做什么对不起长姐的事情,他们不至于连咱们一起给……”郑子骞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而后摊摊手,“再说我爹肯定会帮他们的啊,长姐丢了这么多年都不知道怎么过来的,他心里肯定像我一样,且愧疚着呢,他肯定会帮他们的。” 说完,郑子骞便将他娘的手扒拉到一边,赶紧捯饬着双腿往前面跑,没一会儿就没了人影。留下他娘一个人站在原地,眼皮缓缓耷下来,掩住眼底的一片嫉恨。 程六与宿将军打了半天,招招都奔着要对方性命的架势去打,眼看着两人翻腾得离她越来越近,朝云却只能在旁边干着急——这两人速度太快,不等她出手就换了位置。 朝云皱了皱眉看着战局,随便一脚踢掉一个想要把她拽下去的守卫,目光都没移动一下。感觉身后有动静的时候,她警惕心起,反手就想把人推下去。 然而手臂却掠过了一片空气,朝云惊了片刻,下一秒郑子骞的脑袋就从墙边探了出来:“长姐!” 他笑容灿烂,朝云动作顿了顿,然后重新出手,作势又要把他从梯子上推下去。郑子骞连忙扑到围墙上,哀嚎:“别别别!长姐!别推!” 朝云倒是没硬推,她只是冷着脸:“我说了,你认错人了。” 郑子骞嬉笑:“不可能!长姐我怎么可能认错呢?” 朝云随手甩出细线,将想要在背后偷袭齐端的守卫拽住、甩开。 “可我不认识你。” 她早就没有亲人了。 齐端朝她比了个手势,然后纵身跃上房顶,一路安全地往后院掠去。 她这么说,郑子骞顿时一副委屈想哭的模样:“长姐你骗人!你走丢的时候我比你还小呢,你的模样变了这么多我都认得出你,你怎么可能不认识我?” 朝云冷淡地扫了他一眼:“走丢?呵。” 这一个问号一声呵直接把郑子骞给整毛楞了:“什么意思啊?长姐?” 朝云睨了他一眼,而后抬抬下巴:“看见了吗?现在是他们,一会儿就轮到你爹和你娘了。” 郑子骞看了看黑沙死不瞑目的尸体,眼睛震惊地睁得圆圆的:“长姐……” 朝云看着下面的战局:“我本来已经打算放你们一马了,但没想到上天没给我这个机会。说公报私仇也好,说为了朔州城百姓也罢,怎么样都好,总之,我不会再把朔州城的百姓交给你们了。” 简而言之,她今日已经打定主意……取下那两个人的项上人头了。 毕竟这其实才是她当初来到朔州城的根本目的,只不过后来融入茶馆后、一时不忍心便想过放弃,却没想到该做的事情躲也躲不掉。 今日,不过是将所有事情掰回了正轨而已。 郑子骞失声呐呐:“长姐……” 朝云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在黑夜里微乎其微、隐匿不见:“当初发生那些事情的时候你还小,以你那个智商你娘也不会告诉你什么,我不杀你。但是今夜一过,我就是杀你父母的仇人,想如何报仇,随便你,我等着。” “不、不、别了吧,长姐。”郑子骞急得差点把梯子给踹了,“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我之前把你们的事告诉爹的时候,他还把兵符拿出来让我把那个勒我脖子的人救出来了呢,那兵符据说可重要了!而且…而且你们被抓这件事是我的错,” 郑子骞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他实在是没想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我胡闹把你们抓进来的,如果不是我你们也不会这样,我…我还打了你那个朋友,长姐,对不起!” “兵符吗?”朝云意味不明地弯了弯唇,“那兵符本就是我娘的东西,他强占了就是他的了?他拿我娘的东西来帮我,难不成还要我三跪九叩地感谢他吗?世上还有这种道理?” “再说,”朝云的声线听起来有些哑,像是匿于黑夜的殇,“不会有什么误会,你打人的那笔账也一样要算,等我们解决完这里的事情之后,会由谢衡自己和你算,我说了不算。” “郑子骞,我猜你娘这些年已经把你养得快废了吧,一定没有教过你,这世上因果轮回、报应不爽,没有谁是例外的。你这些年对城中百姓犯的错、做的事,终究要尽数补偿回来的。” 话音刚落,就听底下传来一声闷响,宿将军满脸震惊地立在台阶上,唇角血液缓缓流淌。在他的胸口处,同时贯穿着刀与剑,深可见血。 “你可真像它。” 后来怎么样了? 那夜他蹿上了树,那匹狼就在树下盯着他,目光极其凶狠,仿佛认准了他会成为自己的盘中餐。 彼时他毫不怀疑,只有自己害怕或者慌乱动弹,一旦掉下去,不过眨眼之间他就会被那匹雪狼撕碎,吞入腹中。 但方天曜镇定地待在树上,狼嚎声穿过山林,惊扰了无数的动物,大概是父子间和师徒间的心有灵犀吧,他爹和他师父难得靠谱了一次,居然良心不安地进山里来找他,两个习武之人,对付起一匹雪狼来并不是那么难。 继方天曜与那匹狼大眼瞪小眼一个时辰之后,他亲手杀了那匹想要把他变成食物的狼。 这就是后来发生的事情。 方天曜很清楚,他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从前有师父,有爹爹,现在有朋友,没有人会抛弃他,想取他性命的“雪狼”终究会被他亲手灭杀。 等待该来的人到来就好了。 几息之后,刀剑同时抽出来,方天曜和程六分别站在宿将军的一前一后,尸体软绵绵地倒在地上时,方天曜和程六恰好将刀剑收入鞘中。 程六鄙视地看着对面的人:“就交给你这么一件事你都没做成,还把人给放到这儿来了。” 方天曜摊摊手:“还好赶上了最后一击,勉强算是完成任务吧。” 程六翻了个白眼,转身的一刹那,他忽然瞥见从角落里陡然蹿出来的人影。程六匆匆回头:“小心——” 匕首即将插入后腰的瞬间,方天曜反手握住对方的手腕,然后毫不迟疑地将人往后一送,手骨脱臼的声音响起,匕首落地,与之伴随的是一声惨厉的尖叫声。 方天曜听得一激灵,这时他才看清楚偷袭自己的这个人——赫然是那位城主夫人。 不过方天曜这会儿是不认识她的,他还握着对方的手腕,不解地问:“这么脆吗?一掰就折了?那你为什么要来偷袭我?” 城主夫人尚且没有从疼痛中缓过来,她现在看方天曜犹如在看一个厉鬼,颤抖着往后躲:“不……不。” 方天曜没松开她,他只是稍微思考了一下:这人看起来没有武功,可是一出手就想要我的命,我与她既不相识,又无冤无仇,由此可见,这人心狠手辣,没准一会儿还要继续找机会杀我。 嗯,还是杀了吧。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也不过一两息的功夫,方天曜一向是实干型的,这么一想,他立刻就要动手。 然而不等他身后,郑子骞那边又后知后觉地喊了一声“娘——” 撕心裂肺的,好像生怕自己叫晚了他娘就没命了一样。 方天曜停住动作,转头往郑子骞那边看。 朝云拽着丝线把自己从墙上放下来,她笔直地朝这边走来,每一步间隔一致,只听脚步声,就能感受到风雨欲来的高压。 她在城主夫人惊恐的眼神中走到她的面前,站定,侧过头和那个一出手就卸掉她一条手臂的男人说:“这个人交给我吧,我有笔帐要和他们算。” 城主夫人眼看着方天曜点点头,毫不迟疑地松开了手,杀意毕卸:“哦,好啊。” 那头郑子骞吊在围墙上想下也下不来,他眼泪鼻涕铺了满脸:“长姐呜呜呜。” 方天曜惊讶地眨了眨眼,纵身一跃就到了郑子骞身边,然后把他扛了下来。落到朝云身边的时候,方天曜把郑子骞往她面前推了推,然后从他身后探出头来:“唔,这个,朝云,刚刚这个鼻涕鬼把我从牢房里换了出来,你帮我谢谢他好了。” 朝云颔了下首,拎着努力挣扎的城主夫人往后院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站住,面无表情地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加入战场帮助他们对付黑甲卫的络腮胡:“将长,城主现在在哪儿?” 络腮胡有些茫然:“应该是在房间吧。” 朝云点头致谢,拖着骂她骂得上头的城主夫人继续往后面走。 “放开我!郑朝云你放开我!我现在才是城主夫人,我让他们把你砍了!你们还杵在那儿干什么?还不来救我?看不见吗?想造反是不是?” 第76章 周围没有一个人对她话进行回应,络腮胡握着刀站在原地,冷肃的目光从她狼狈的身上划过,旋即收回了目光。 原本他还有些搞不懂朝云的行为,还有为什么郑子骞一抽一抽地跟在她身后,往日的嚣张跋扈统统消失,甚至都不敢去管被抓着走的娘,但是当“郑朝云”这三个字出来的时候,他脑子里常年断了的那根弦忽然就冷不丁接上了。 ——这根本不是他该管的事。 而且若是这一遭折腾能让朔州城换片天,这对于满城的百姓来说,都不失为一件好事。 能同时压制少城主和城主夫人的人,并不多。 黑沙和宿将军都死了,那些顽强抵抗程六这一群刺客的守卫们便接二连三地停下了动作,他们迟疑、犹豫、满脸茫然,像是突然张满又断掉的弓,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 就在迷茫的气氛逐渐蔓延在整个城主府之前,齐端忽然回来,他站在房顶上,手里亮着宿将军的兵符,经由内力而出的声音依旧温润,却浩浩荡荡地传遍城主府内外。 “临国兵符在此,所有银甲军黑甲卫听令,在天下大乱之际,宿将军带领你们擅离职守,置边疆城池百姓于不顾,剥削朔州城百姓,擅自征收赋税,欲占城为王,按律……” 说到这里,齐端话音稍微不甚明显地顿了下,朝底下抱着刀含笑看着他的程六看去。只见程六无声张了张口,嘴唇翕动。齐端收回视线,流利地接道:“当诛!八千士兵,凡知错能改者,立即投降!继续作乱者——斩!” 现场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过了几息,络腮胡匆匆跑出来,面对齐端掀袍跪地,抱拳正声道:“城主府上下守卫对我临国忠心不二,愿誓死保卫朔州城百姓!” 有人带头,城主府的守卫纷纷跪地,振声说:“我等对我临国忠心不二,愿誓死保卫朔州城百姓!” 噗通! 有黑甲卫扔下兵器跪在地上:“我等——对临国忠心不二,愿誓死保卫临国百姓,上战场,歼敌军!” 一旦有一个人松动,就像是一块黑布撕开了一个口子,越来越多的士兵单膝跪地,对着那块兵符垂首:“银甲军对临国忠心不二,愿誓死保护临国百姓,上战场,歼敌军!” “黑甲卫对临国忠心不二,愿誓死保护临国百姓,上战场,歼敌军!” 越来越多、越来越响亮的声音在城主府上空响起,甚至传出得更远一些,吵醒了在深夜也无法安枕的百姓们。 “这是怎么了?”“不知道啊,好像是从城主府传来的,喊的什么?” 百姓们纷纷开门开窗,才听清他们喊的是什么。 “大半夜的搞什么啊?之前动不动就杀人的还不是这些人吗?还说什么上战场灭敌军,切。” “就是,就会喊口号,不要脸!” 而这些抱怨,城主府里的人自然是听不见的。 齐端正把兵符交给络腮胡:“络……不对,将长,这兵符暂且放在你那里,黑甲卫的事情我们已经传信到国都了,想必不日就会有人来接手这些八千精兵,交接兵符的事情将长来做是最合适的。” 络腮胡有些迟疑:“少侠就不担心我利欲熏心之下成为第二个宿将军?” 齐端露出一个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先前将长派人去给我们通风报信的事情我们还没来得及道谢,将长待城中百姓如何,我们都看在眼里的。若说您这样的人都能被兵权熏染,那齐某自然是不信的。” 了尘擦着佛珠从齐端身后突然探出头:“小僧也不信的。” 络腮胡一笑,接过兵符:“那成,我就暂时保管着吧,若是我真失了本心,希望诸位少侠也不必手下留情。朔州城也好,临国也好,天下也罢,拿刀刃朝向百姓者,都是有罪之人。” 齐端和了尘抱拳回礼,眉眼之中钦佩之色格外明显。 气氛陡然轻松下来,络腮胡回头看向后院,疑惑之色跃上心头:“那位姑娘……是姓郑吗?叫郑朝云?” 齐端摇摇头:“不,她说她叫宋朝云。” 络腮胡怔了怔:“那少城主和夫人刚刚……” 怎么被她治得那么惨? 了尘一脸高深:“讨债。” ?? 络腮胡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他是整不明白这群人的脑回路了:“城主会出事吗?如果城主出了事,那朔州城就群龙无首了。”虽然对百姓有好处,但是也有一定的坏处。 嗯,有点难搞。 了尘摇了摇头:“一切皆有天意,施主不必过度担忧。” 先把该还的债还了,城主的位子谁来做就……再说吧。 “对了,和尚,”把络腮胡送走整理残局之后,齐端勾着了尘的脖子问,“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我们差点‘’以为你在外面误入了盘丝洞出不来了呢。” “我回来得挺快了,路上都没耽搁,就是进城的时候有点麻烦,那边起了警惕,我带来的人又多。你知道的,城门那么高,轻功再好也没法跳过去,我走的时候忘了这茬了,在门口磨蹭了好长时间,幸好周小青那群小孩关键时刻起作用,从里面引开守卫把城门打开了。” 齐端惊讶地挑了挑眉:“那群小孩这么厉害?” - 城门口。 方天曜等人站在门口,朝着那一群来去如风的黑衣人抱拳行礼,齐端微笑:“这次多谢诸位相助,谢衡现下不方便,我等代他谢过诸位侠士,他说,信物归还,诺行两轻。” 为首的人依旧蒙着面,执剑握拳:“两清即可,不必谢,告辞。” 说完,一群黑衣人便走出城门,飞快地越进茫茫夜色中,很快就消失不见,如他们来时一般无声无息。 城门缓缓关上,天上稀疏的星星一闪一闪。 周小青猛然凑到方天曜身边,得意地朝他笑:“怎么样?方大哥,我这次是不是帮了你们大忙了?” 程六抱着剑站在他旁边,闻言笑了笑:“你们还挺厉害的,城主府隔着那么远都能打听到我们在做什么。” “那当然,”周小青倨傲地抬抬下巴,“我们厉害着呢!” 他身后的那群小伙伴们纷纷吹口哨附和,人头攒动,几乎集结了整个东街所有的孩子,比之前见过的那几个要多上很多。 方天曜也轻松地吹了声口哨:“一般般吧,算是互相帮助吧” 周小青顿时切了一声,抓着他的衣摆耍赖皮:“你教我武功好不好?我也想像你们一样厉害!” 方天曜眨了两下眼,忽然捂着耳朵啊了一声:“你说什么?我听不见!他们对我耳朵动了刑!” 太夸张了,一看就是想骗人。周小青气得要去抓他,方天曜撒腿就跑,两人围着乌泱泱的人群绕着追跑。 笑声哈哈响起,现在的气氛比先前轻松了不是一点两点。 东丐、西丐、孩子帮以及茶馆等人望着朔州城中的户户人家,不约而同地露出了自豪轻松的笑容。 今晚这件事干得太大、也太热烈了,他们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做了这件事,有的为情谊,有的为利益,可实际上,每个人都知道,在他们心底,总有一缕共同的信念催促着他们真正做出今日的决定。 也许是责任,也许是担当,也许是热血。 总之什么都好,其实什么都好。 最重要的是,他们真正保护了这座在此扎根在此生活的城,不同于从前的每一次争抢,他们这一次做的,是守护。 身前是浓黑的夜,无边的刃,身后则是百姓的安宁。 而我,甘愿向前。 作者有话说: 朝云:“和尚你行不行?不行换人,别耽误事。” 男人不能说不行。 了尘大雾:“快换人,我要耽误事了!” 了尘:我是和尚【一脸严肃】 第69章 朝云是生拖着城主夫人把她拖到城主的房间门口的,她一身冷意毕显,郑子骞在身后鹌鹑似得跟着,一句话都不敢说。 他现在的心情很复杂,就算他生来智商便和长姐差上一截,再加上这些年娇生惯养地养傻了,这会儿也反应过来当初朝云走丢那件事必定有蹊跷了,不然她何至于对他娘这样? 自从长姐走丢之后,他就没再被人正儿八经地教导过,他爹都是心情不好教训他,他娘更是毫无底线地顺着他,他对百姓作威作福不会挨骂,可他如果惹他爹生气了一定会挨打,时间长了,本来就没搞明白是非对错的郑子骞就更懵了。 可懵也没办法,他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他娘,他表弟,他爹,乃至于城主府的下人,朔州城的百姓,每个人都在潜移默化地影响他,他没有方向,又日渐长大,自然越做越错,越错越做。 小时候的记忆像是突然从箱底扯了出来,它化为一只弹簧手,正无情地打着他的脸,扇完左脸扇右脸,扇完右脸扇左脸,同时还配着音效:你看看你这些年做的都是什么事?还说让你做个好人,你做的那件事让你看起来像个好人了? 第77章 郑子骞脸上火辣辣的疼,他娘还在哭嚎着,城主府乱糟糟的,他亦步亦趋地跟着朝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就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突然被告知自己做了好多错事,他娘还害了他最喜欢的长姐,他爹可能也有份的时候,他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求情?可是长姐刚才才说欠的账都是要还的,如果爹娘做错了,他怎么求情呢?长姐这些年一定过得很辛苦吧,他不能再让长姐过得不开心了。 如果长姐一定要杀了爹娘,那他、那他就陪他们一起走就是了,这样应该就平衡了。 来到房间门口的时候,城主正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门口转,一转头,看见朝云拖一个领一个得过来,他还有些惊讶和茫然。然而紧接着,他就看清了朝云的脸,只看一眼,他就确定,郑子骞的确没认错,这确实是他当年走丢的女儿。 这张脸,和她娘亲年轻时简直一模一样。 城主不自在地皱了皱眉,大概是他夫人的哀叫声太过刺耳,以至于一股烦躁涌上心头,他话一出口就是训斥:“你这是在做什么?” 朝云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然后兀自进了屋,跨过门槛,朝云便将城主夫人放在了椅子上,然后抓住她的右手,技巧性地轻轻一掰,又是咔嚓一声,城主夫人一声尖叫冲出喉咙。 “别叫,”朝云扔下她的胳膊,冷漠地说,“这不过在还当年你把我从车里扔下去的债吗?” 这话一出,城主夫人立刻就不叫了。 她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朝云此时的神情阴郁漠然,带着随时有可能把他们拖向地狱的决绝气息,她不敢再叫了,但她还是很怕。 然而她陷入了恐惧的情绪中,并没有注意到站在朝云身后不远处的城主和郑子骞的表情。 郑子骞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娘居然把长姐给扔下去了?!怪不得长姐这么恨她呢,那时候她才多大啊,回不了家她得有多害怕啊!万一碰上坏人怎么办?而且在哪儿吃在哪儿住啊? 太狠了,郑子骞做梦都没想到当年的真相居然是这样的,看他娘居然没有一丁点反驳的意思,这件事肯定假不了了。 从头到尾只得到朝云一个眼神的城主站在门口,瞳孔震惊地缩小,当年的事情他也能隐约猜到一些,毕竟按照临国律法,城主之位本该是朝云的,直到确认她真的回不来了,他这个父亲才有资格继任城主。 他曾经挣扎过,也怀疑过,但他并未将矛头指向他现在的夫人,反而在那么多寻人告示都落空时悄悄松了心口的大石头。 有懊悔,也有庆幸。 只是他没想到对方会做的这么绝,直接把那么点的孩子给推下去了。 朝云伸出食指点了点额头:“我从山坡上滚下去的时候,这里,这里,这里,全都是血,红彤彤的。”她的手指一直从额头点到耳侧,背着灯光的眼睛有些暗,“树枝在我脸上划了这么长的伤口,疼得要死。” 城主夫人抖如筛糠:“我、我当年是一时鬼迷心窍…我只是…” “嘘。”朝云打断了她,抬起食指按在唇上,神色始终无动于衷,“我今天不是来听你给自己找借口蒙混过关的,我是来找你们算旧账的。” 城主心头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什么旧账?云儿,我当年让人找了你很久,我什么都没做啊!” 朝云抬起手指抵住慌张的城主夫人的额头,展颜一笑,却意外的危险:“别动,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人一拎就能拎起来的小姑娘了。你动一下,我就卸了你一条腿;你多说一句话,我就再卸你一条腿,听懂了吗?” 城主夫人看着眼前的人,瑟缩着点头,这人现在在她眼里堪比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她根本不敢再怵她的眉头。 见她老实下来,朝云的脸上浮现一丝满意,在另一边的座椅上落坐。她把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蜷:“好了,现在我们来算算吧,看看你们郑家前前后后欠了我和我娘多少帐。” 城主目光闪烁,显然有些心虚:“欠什么帐?哪有欠账?” 朝云的指间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起一根银针,她垂着眸,漫不经心:“我娘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城主似是被点了穴,闭口不言。 朝云对他这反应毫不意外:“那你说说我娘是怎么去世的吧?” “当然是病死的,你娘身体本来就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不然当初为什么要让你去祈福?”城主到底是昧着良心在这个位置上待了这么多年,这种场合还是稳得住的,刚才的反应是他仅剩不多的良知导致的,反而是不正常的。 他话音刚落,朝云手里的丝线就嗖地一下飞出去,紧接着,城主就感觉脚腕一紧,然后一阵难以言喻的疼痛传来,他右脚瞬间失立,嘭地一声跪在了地上。 一种不好的预感传来,城主回头一看,自己的脚踝处已经被割开大半圈口子,深可见骨,血液已经在地上汇聚了一滩,及其刺眼。 “你!你竟敢!”城主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个多年未见的女儿会直接对他出手,而且如此狠厉。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刀子不切到自己身上,是永远不知道痛的。 “我可是你爹啊!” 朝云无所谓:“那又能怎么样?这么多年你也没把我当成你女儿啊。” 郑子骞的眼泪啪嗒一下砸落下来,他今天受到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眼睁睁看着至亲反目成仇的感觉并不好,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阻拦不了任何人! 城主大怒:“你搞清楚!我是你亲爹!你娘不是我杀的,她是自己病死的!你也不是我弄丢的,”他抬手指向痛哭的城主夫人,“是她把你扔下的!而且我今天还为了帮你把朝廷的兵符拿出来给那个宿将军了!你知道那兵符多重要吗?!” “那块兵符?”朝云的食指扒拉两下丝线,抬眼看他,咬牙低声,“你要脸吗?” 城主脸色忽变:“你说什么?!” 朝云猛然收回丝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不等他反应过来立刻朝他胸口给了一脚,厉声质问:“我问你要脸吗?!” 她根本不指望对方回答,只是需要发泄出这些年隐藏起来的委屈和怨恨,一脚一脚踩上对方没受伤的那只脚的脚腕,骨头发出细细的碎声也无动于衷。 “当初是我娘看你好心收留你的,是你对她一片痴情说她不喜欢你你就要寻死觅活的,说什么都不要的是你,自愿入赘的是你,承诺永不纳妾的还是你!你说你要脸吗?你这些年许下的承诺有一个实现的吗?!” “城主之位是你的吗?我走丢第二天我娘就呕血而亡了?!她身体不好你们都不知道是不是?没等开始找我呢就急着先把消息告诉她!她怎么死的你心里没数吗?我怎么丢的你心里没数吗?” “还兵符,兵符是你的吗?兵符本来就该是我们宋家的!就你也配碰它?!城主,只顾着自己过好日子的城主?纵容全家欺压百姓的城主?让城主府府兵挥刀向百姓的城主?你配当这朔州城的城主吗?你配吗?!” 朝云声声控诉掷地有声,她并未刻意降低音量,房间周围的守卫自然都听见这番话了,尤其是刚来到附近的络腮胡,他先是一脸怔愣,而后眼眶就是一红,瞬间就跪在了地上。 原因无他——这么多年,终于有一位上位者懂得体恤百姓了。 他们这帮兄弟憋屈这么多年,没白熬! 当然,她所有的话里,都穿插着那位城主大人凄惨的嚎叫声。 “疼——疼疼!放手啊啊疼死了!!”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断更是因为在捋后面的情节,因为离完结也不算太远了,所以花费了一些时间,这part还没结束,估计还要那么一章多的亚子,中间这部分就算写完了,后面能算得上是大情节的也就两到三个吧,然后中间穿插点日常就可以完结啦。 第70章 城主腿骨几乎破碎,疼痛难忍,他本能地想要伸手把朝云推下去,却先被看出意图,继两条腿废了之后,他的两只手的手筋都被丝线勒断。 惨叫声连连从屋子里传出来,朝云的控诉质问声终于停下,她看着倒在地上苟延残喘的人,忽然呵笑一声,走到跪在一旁的郑子骞身旁。一手抓上他的后脖颈,逼迫他抬起头,面朝城主的方向。 “这就是你最重视的儿子,我没记错的话,你当年纳妾的理由就是因为我娘不能再生育了对吧?说什么血脉断了,你自己相信这个理由吗?你们郑家是有金山还是有皇位啊?” 城主浑身颤抖着,似是想要抬起手,又抬不起来,因此只能用那双通红的眼睛恨恨地瞪着她:“你、你个孽障!大逆不道啊……” “大逆不道?”朝云眼底的仇恨并不比他少,“呵,是因为我这样对你们吗?你怕是不知道,我其实学了一身毒术。刚学成的时候,我给你们安排了几百种痛不欲生的死法,只要我想,我能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今日这般,已经便宜你们了。” 第78章 的确,她的一手毒术出神入化,而她之所以那样致力于学毒,就是为了日后能报了这个仇。 她不想学什么医术,不想悬壶济世治病救人,她这十余年来都只有报仇这么一个目标。她为什么要治病救人呢?谁又曾救过她的娘亲呢? 往事再度涌进脑海,气上心头,朝云反手怼上郑子骞的肩脖处,毫无预兆。郑子骞哪里受过这种罪?双眼一黑,当即就要晕了过去,朝云及时接住他的脑袋,冷声道:“给我看着!” 郑子骞泪流满面地抬头看她:“长姐……” 刚才朝云说的话他全都听了进去,也句句都听懂了,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存在于她而言是这样的意义,更没想到她这些年所遭受的苦难归根结底是由自己导致的,这件事令他懊悔不已。 郑子骞难过到弓着身体,攥住朝云的衣角,跪在地上,他哽咽着,自责和愧疚掺杂起来的无力感几欲将他淹没,眼泪接连不断地涌出来,令他看不清眼前的人或物,他哀求着道歉:“长姐,对不起!对不起长姐!都是我的错!” 朝云垂眸看着他:“如果出生都是一种错的话,那这个世界就不会有对的人了。” “你并无对不起我的地方,我不怪你。” 郑子骞身体一僵,怔了几息,而后如彻底去掉塞子的泉眼,嚎啕大哭。 他抱住朝云的腿,涕泪纵横,他这半生简单轻松,今晚所经历的一切已是极限了。 朝云犹豫着抬起手,而后缓缓地落在他的头顶,疲惫地闭了闭眼睛,等郑子骞积压的情绪都发泄得差不多了,她才缓缓说:“郑子骞,我今日要教你的,是因果报应,替不得,躲不掉。像他们这样的人,根本不配为人父母。” 说完,朝云便伸手朝他脖颈处一劈,郑子骞眼里罕见地划过一丝清明,而后双眼一闭,便晕了过去。 “骞儿!骞儿!你把他怎么样了?!”城主夫人一见郑子骞晕了,顿时慌了起来,她再顾不得朝云之前说的话,急忙就想站起来,朝云松开郑子骞,抬脚往她的方向走去。 她脚步缓慢,面色平和,似是将刚刚失控的情绪通通散尽,却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威压感,大抵只有索命无常才能有这般悠闲的杀意。 “不、不要……” 城主夫人步步后退,随后跌坐在椅子上,看着朝云那一双闪烁着杀意的眼睛,她的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脸色苍白,慌忙摇头。 - 络腮胡一直跪在门口不远处,刚才朝云说的那番话周围的守卫们都听见了,真相怎么压都不可能完全压住的,就算是当做私下的闲谈,城主上位这件事他们也能了解个大概,以至于朝云刚刚那番话一说出来,他们几乎就把当年的事情拼出个大概。 这会儿,城主府的许多守卫都跪在门口,乌压压的一片。 缓慢的脚步声传来,络腮胡抬头去看,朝云一手拖着昏迷的郑子骞,另一只手则盘旋着缠乱的丝线,丝线上浸着血,在地面上划出几道笔直的血痕。 她面无表情,眼里却多了些他们看不懂的情绪。 像是有什么湮没了,又有什么新生了。 络腮胡看着她,恭敬垂首:“大小姐,属下代全城百姓恳请大小姐登临城主之位!” 跪着的守卫们紧接着跟着喊起来。 朝云缓缓将郑子骞放在地上,眼珠小幅度地转了转,声音有些沙哑:“这件事我有其他打算,你们放心,我不会再把朔州城交给他们那样的人了。现在我有另一件事交给你们办……” 大约一刻钟后,城主府的守卫们纷纷提着桶来到城主的房间外面,麻油悉数泼在门窗上,络腮胡亲手为朝云递上火把:“大小姐。” 朝云看着他洇湿的眼角,接过火把,问:“你很激动,将长?” 鞭子抽在眼睛上叫都不叫一声的男人此时声音哽咽:“这一日,属下、已经盼了多少年了。” 朝云默了片刻,抬眼看着里面连挣扎都做不到的两个人,忽然道:“是啊。” 风将她的叹息带了起来,仿佛远在天边,又仿佛近在耳边。 门框一沾到火,哗的一下就燃烧了起来,火把被随意地扔在屋子里,朝云今日穿的是一件红色衣裙,面前的房子噼里啪啦地燃烧着,火光映在她的脸庞上,朝云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前方,屋子里传来凄惨的叫声。从远处看,一身红衣的少女几乎与火光融为一体,交相呼应。 过了会儿,少女往后退了一步,两步。 她与注定成为灰烬的道路分离开来。 “我们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都等到了。 也都走出来了。 这一夜,城主府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乍眼看去,就如凤凰涅槃,重获新生。 全城的人都注意到了异样,他们都站在自家院子里,抬头看着这一幕。 包括那个住在偏僻院子里,坐着轮椅的少年,他终于肯踏出房门,走到院子里,仰头看着这一幕。 火光映在他的瞳仁中,如两簇火花,竟带着微弱的生机。 少年不敢置信,喃喃自语:“长姐的仇人……死了?!” 从侧脸看去,这个不良于行的少年与朝云的侧脸如出一辙。 而城东此时,几乎家家鸡飞狗跳。 “老李,你见到我家小青了吗?这大半夜的一醒来发现小兔崽子没影了,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唉,我家小鱼也找不着了,这大半夜的总不可能是被人掳走了吧?不过以前他们也没大半夜地跑出去啊!” “走,再去别家问问。” “爹娘,我回来啦!你们这是要干嘛去?” “小兔崽子大半夜的你跑哪儿去了?是想吓死你老爹我是不是?!” “诶诶爹我错了!别撵我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你都不知道我今天做了多大的事!要不是我半夜上茅房的时候眼神好使看见有人从房顶上飞过去我都得后悔死,真的我错了……” 东街是一阵鸡飞狗跳免不了的。 小小的城中,生机正在徐徐蔓延,就如墙角缝隙中顽强生长出来的野草,亦如东升的盛大暖阳。 第71章 那日城主府着火之后,朔州城城主已故的消息并未传出去,一来朝云的想法还未来得及实施,二来火灾第二日就换城主,未免有些民心惶惶。 于是这件事便拖了拖,又拖了拖。 不过好在有一个明显的改变,宿将军先前带来的那几千兵马确实被朝廷派人接走了,现在外面正是兵荒马乱用人的时候,想必他们应该可以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沉重的赋税恢复了以往水平,甚至比之前更少。街上再没有随随便便就能提刀抹他们脖子的恶兵,甚至肉眼可见地、城里的治安渐渐都变好了。当然,还有王霸天现在也不再出门收保护费了,他们那一伙蛮横的纨绔就像是一夜之间在城中消失了一样。 说起王霸天,自那日朝云挟持郑子骞、宿将军吞下毒药以后,他就注意到了他表哥的不对劲,导致求生欲爆棚,当晚就灰溜溜地跑了。 而当晚过去,他在家里头避避风头,等再悄悄派人去打听情况之后才发现城主府好似换了一波人一样,里外围得如铁桶一般,他什么消息都打听不到。 王霸天此时终于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里面怕是改朝换代了。 不知道姑母表哥他们现在怎么样了,这件事说到底王霸天还是心虚的,毕竟当初如果不是因为他,表哥也不会亲自去抓茶馆的那些人,不过这些话他才不会和任何人说,万一最后对方想起来连他也不放过怎么办? 一想到那晚那个女人是杀起人来毫不手软的样子,王霸天就忍不住打着寒颤缩进被子里,算了,那浑水不是他这种每天以收保护费为最重要事业的小虾米能蹚的,他能缩着就缩着吧。 小虾米并不知道,他的靠山已经倒了个彻底,就连唯一幸存的表哥都在昏迷好几日之后痛苦一场,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 不过他刚刚经历了丧父丧母两桩大事,而且还是敬爱的长姐一手推动,打击着实不小。 不过大抵是晕倒之前朝云的那番话把他掰正不少,起码他现在明白伤心归伤心,道理归道理了。 因此醒来之后他倒也一直沉默望着天,脑子里时常在捋这些年来弥留下来的亲情烂账。 不得不说,随着他一遍遍的思考,还真把他这些年被养歪的三观掰回来不少,最后郑子骞重要想明白了——长姐真的是整件事里最大的受害者。 当然,他在想通之前只是觉得长姐做的事情肯定不会是错事而已,情急之下还真没有捋明白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 郑少爷最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状态朝云是不清楚的,最近城中四处洋溢着热闹欢快的气氛——乞巧节快到了。 虽然外面战火纷飞,流民失所,他们还要过这种节日听起来有那么一点点不地道,但是没办法,这已经是自从战争打响以来的第一个正经节日了,百姓总是需要另外一种发泄情绪的方式。 第79章 方天曜他们肯定不会对七夕这个节日的寓意感兴趣,让他们兴奋的是节日当晚的放莲花灯环节,这种环节各国有各国的玩法,临国这边就是竞赛制度的。 每家每户落实到每个人身上都会有一个编号,无论男女老少。当晚会由所有百姓投票选出自己眼里最漂亮最夺目的花灯,谁得到的票数最多谁就是当天的花灯之王。 奖品嘛……从前奖品是由城主府决定,但是这十几年来渐渐就把这一步去掉了,虽然评出了花灯之王,但其实没有任何好处。 至于今年嘛……赶得不巧,朝云现在暂时处理城主府的大小事宜,白天收银算账,晚上熬油批公务,简直是新晋劳模一枚。 在她孜孜不倦的努力下,终于抵抗掉了神医谷首席大弟子亲手研制的护肤品的功效,成功取代蚩尤坐骑,日日困乏不已。 好在这样的日子没过两天齐端和谢衡两大脑力担当主动请缨帮忙,为她减轻了不少工作量。 谢衡的伤势已经渐渐好起来了,只是这大夫的药膏效果不好,看起来有留下疤痕的风险。 朝云自然看不得这种情况的发生,于是一拍脑袋,决定连夜飞鸽传书让她师父给捎来一些神医谷当地的草药。 虽然她对此事只字不提,但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她已经决定为谢衡炼制去掉疤痕的药,四舍五入也算是治病救人的了(不是毒药就行)。 总之,她确实正在一点点地改变某些想法,不知道她自己有没有发现,但谢衡确实发现了,但他聪明地没有说出来。 倒也不是为自己,只是这种改变对于朝云来说似乎是一个好的方向罢了。 其实这些天下来,谢衡的心境也悄然无声地改变了,当初他孑然一人四海为家,凭着一分生气吊着九分死气,百般接近朝云也不过是为了治病罢了。 但经历了这么多大大小小的事情,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身上的气已经掉了个个,现在是九分生气一分死气。 从前他是盲目地渴望活着,就像落水之人想要抓紧最后一根稻草。但现在他已经找到了方向,阴差阳错误打误撞走上了自己最享受也本该如此的道路,如今他行走于光明处,自然不会再对一束光渴求无比。 他喜欢现在的生活,大抵是有质量,那么数量其实就没那么重要了。 有几天算几天,他已经不在乎了。 当晚那一场变革他虽然没有出现在现场,但前前后后的计划都是他想的,可见即便是卧床不起,他也依旧能与他们并肩作战。 谢衡齐端批起成城中事物来又快又省力,朝云很快动起心思进行战略性撤退,重新过起从前那样每日钻进钱眼里拽也拽不出来的日子。 只不过算账之余,她还得废些心思考虑今年乞巧节给花灯之王的奖品就是了。 朝云有多废心思方天曜他们是不知道的,他现在一门心思都扑在了制作花灯上,这种时候体现的其实就是他们莫名的胜负欲,有没有奖品其实都无所谓。 管它奖励什么,我就是要赢! 人是不能闲下来的,一旦闲下来就会有各种事情作怪。 比如程六和谢衡他们俩有正事做,便日日沉迷于公务杂事前不可自拔,但了尘程六就没什么事,他们本来对制作花灯这种事没什么兴趣,见着方天曜做得认真又专注,他们便没忍住也掺和了进去,直到后期完工也没能再脱身出来。 乞巧节很快就到了,整个镇子上便开始张灯结彩,晚上,茶馆一行人早早便去河边等着,击鼓三下,意味着仪式开始。 方天曜三人急忙把自己小心翼翼包起来的花灯掏出来,缓缓地放到水面上。 亮通通的花灯缓缓向中央游去,与无数的花灯相碰,将整个河面衬得五颜六色。 周围百姓纷纷许愿,欢快讨论着谁的灯好看一会儿把票投给谁,方天曜被挤得左右摇摆,猫腰灵巧地往前蹿了蹿,程六和了尘也顺势跟上。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方天曜已经听了许多夸他的花灯好看的了,他戳戳一旁的了尘,炫耀道:“听见了吗这次的花灯之王肯定是我。” 了尘不服道:“但是很多人都说给我投票。” 方天曜立刻左看看右看看:“哪儿呢?哪儿呢?我怎么没听见呢?” 程六:“你就只听得进去夸你花灯的评价,能听见就怪了。” “怎么可能?!”方天曜振振有词,“我都有听好吧?明明是夸你们的声音太少了。” 程六面无表情,缓缓翻了个白眼,将鄙视之情表现得淋漓尽致。 了尘回过头问:“朝云,你最后决定的奖品是什么?” 朝云埋头吃着糖人:“一袋米,一袋面…” 方天曜眼角抽搐:“好抠。” 了尘和程六无比赞同地点了点头。 朝云一个眼刀飞过去:“你懂什么?这种奖品才是最实用的。” 方天曜耸耸肩膀,转过头去小声嘀咕:“什么嘛,这还不如送一个糖人呢,起码直接就能吃。” 他既不管帐也不做饭,只对上桌的饭菜有感觉,生米生面对他来说还不如一只鸡来得有意思,起码鸡活着还能陪他玩。 花灯放得差不多了,大家便都开始许愿。 乞巧节嘛,主要还是年轻男女互诉衷肠的日子,找到另一半的希望对方往后依旧敬爱自己、从此和和美美顺顺利利地走下去,没找到另一半的希望自己的意中人能够早日出现。 当然,大多数人夹带私货希望战争早日结束,有没有用虽然有待商榷,但总归还没有丧失希望就是了。 这边人头攒动好不热闹,而反观城主府此时则是冷冷清清。 郑子骞抬头看着离满月相差不远的月亮,脸上满是踌躇。 这些日子他其实已经把事情完全想明白了,但是他越想越不对,他娘既然背地里对长姐都做了那么多坏事,那他弟弟后来摔断的腿是不是也是她做的事呢? 郑子骞后来也不是没找过他,只是对方得知治不好之后就十分暴躁,根本不愿意见他,更别说再出去玩。再然后他娘就开始有意无意地阻拦他去找对方,后来随着长大,两人也就慢慢生疏了。 现在想想,其实里面有很多不对劲的地方,只是他智商跟不上,从未想到过而已。 他这两天想到这方面后,也试探着去找过对方,只是对方依旧闭门不见,郑子骞也不能硬闯。他对长姐可以完全抛掉脸面言听计从,甚至有些习惯和感觉根植于骨子里,而这些本该淡忘的记忆又由于朝云的猝然退出而铭刻封存。但是对这个弟弟不行,他从前可没有过当兄长的自觉,对方更像是他的一个玩伴。 而且最大的问题是,这些年两个人分明相距不远,却从未见过一面,他的淡忘其实本质上就是一种生疏,两个人自然不可能像他和长姐那样熟稔得如此之快。 郑子骞挠挠脸,有些郁闷,决定还是先睡一觉,明日再去找长姐商量商量这件事。如果连这件事都是他娘做的,他可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与他从前嬉笑玩闹的弟弟了,这么些年,那么聪慧敏锐的人,就那么被生生毁了。 郑子骞哀哀地叹了口气,自从真正想清楚对错之后,他就日日愧疚不已,从前不懂时他还能无忧无虑地到处玩,现在别说玩了,他的一颗良心简直像是放在油锅里煎。 他真的对不起太多人了。 第72章 最后得到花灯之王名号的人并非方天曜等人,而是城里一个平平无奇的年轻人,他家就是做这种手工生意的,琢磨得多了,做出来的成品自然更好。 方天曜坚信自己以一票之差败北,心里无比不甘,回去之后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埋头琢磨,恨不得下次乞巧节立刻到来。 中午吃过午饭之后,朝云杵在账台后面扒拉算盘,另一只手无聊地托着腮,懒散地打了个哈欠。 现在茶馆的收入每日都很稳定,而且收入颇丰,来往的行商路过也会来店里喝茶,这样的账面朝云是颇为满意的。 不过就是上午客人向来不多,反而是下午回热闹很多,朝云一边捋着上午的收入,一边等着一会儿的高峰期。 只不过没想到的是,高峰期还没等到,反而等到了一位……人。 脚步声传来的时候,朝云抬头望去。只见为一群穿着白色衣衫的人走进来,步履轻盈,一看就是习武之人。 为首之人面如冠玉,风度翩翩,浅绿色衣衫穿在他身上格外妥帖低调,袖口处绣着翠竹,一如此人带给人的风格,挺拔而笔直。朝云的视线缓缓下滑,落在他的靴子上,那处别着一把精致的匕首,上面的绿宝石不算大,却衬得那把匕首更加精致。 朝云摁了摁眉心,此人眼神清明,气质出挑,往那儿一站,说是谪仙都可能有人相信,没有人会觉得这人是什么不懂财不外露的土大款。能这样做,无非就是有足够的实力,亦或者是…… 第80章 她缓缓收回目光,招待客人这种事不是她负责的,程六早已将这项技能练得炉火纯青。 简单看了两眼,程六立刻上前招呼:“几位客官往里请,想喝什么茶随便点,我们店里有上好的碧螺春和雨前龙井,都是这几日刚进的……” 店里的人都看见了此人匕首上的那颗绿宝石,可有默契的是,他们每个人都只是看了一眼便不感兴趣地移开了目光,并未多看一眼,也没表现出丝毫的惊奇和觊觎,他们仍旧埋头做着自己手头的事情,仿佛他们只是一个普通客人。 这不是一件正常的事情。 起码在有些人眼里是这样。 方天曜和了尘坐在一起研究功法,了尘上次在城主府不仅没能下得去手反而被打了一掌的事情并没有轻易过去,他心知自己不应该这样下去。 当同伴都在抛头颅洒热血的时候他只能上前简单比划两下就下来的感觉并不好,他隐约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下去,便央求方天曜为他想想办法。 方天曜在武功上的造诣远非常人能及,否则他的武功也不会进步得如此之快,这种事找方天曜来是最合适不过了。 那个领头的公子就落座在他们俩的邻桌,另外的那几个人分别落座在他周围的两个桌子旁。 几乎是他一坐下来的时候,了尘便觉察到一股威压,这倒不是特意的,而是一个人本身的气场。 想必此人必定常年身处高位,且有一定的话语权和决定权,毕竟这种气场,了尘自下山之前仅仅在他师父和寺里的那几位长老身上感受到过。 不过方天曜就没有这么敏锐的感觉了,毕竟他见过的动物数不胜数,老虎狮子的,有王者气概的太多了,见多了就不会被气场震住了。 方天曜专注地在纸上画着火柴人,没注意到周围的人怎么了,直到隔壁桌一道声音传来 。 “我可否问一下,阁下正在画的可是佛家心法?” 方天曜抽空抬头看了眼对方,点点头:“算是吧。”什么心法不心法的,反正都是武功就是了。 领头的那人倒并未刻意去往纸上瞧,他不过是扫了一眼便得出结论,而且答案与之八九不离十,这才是对方最可怕的地方。 方天曜蘸了蘸墨,又听那人道:“公子这是在做什么?” “画画。 ”方天曜头也不抬地说。 “……” 其实他做的什么和少林寺有些渊源的一眼就能看出来了,只是方天曜埋头苦干的样子十分地不热情,甚至像是懒得搭理人一样,见他如此,对方也就放弃了追问的想法,独自在一旁品起了茶。 其间,垂下的衣摆恰好挡住了靴边的那个绿宝石,那人又往前挪了挪腿,衣摆跟着一动,上面便再无遮挡了。 谢衡无声地笑了下,拿起茶盏抿了一小口。其实这行人特征再明显不过,但凡是个有点见识的江湖人都会认得出来,但恰巧的是,这茶馆里面大多是从没经历过江湖中事情的人,要么身在朝堂不理江湖事,要么在师门里修习不曾下过山,总之偌大茶馆,也就只有他一个认得出来这行人了。 钓鱼执法,怕是来错地方了啊。 茶馆里静悄悄的,气氛却有些莫名,与之前还不大一样,方天曜画着画着,就感觉有些不对劲,以往也不是没来过这种阵仗的客人,但今天却格外不同。 方天曜挠挠脸,抬头看了看旁边的人,又看了看茶馆一周。 每个人都在做着自己手里的事,看起来是没什么问题,但方天曜却看得直挠头,他看了看这个穿绿衣服的人,然后起身走到谢衡那边,凑上前问道:“谢衡,这人是不是有什么了不得的身份啊?怎么气氛这么奇怪?” “你去问问不就知道了?”谢衡抬眼,“我也挺想知道的。” 说着,他还对方天曜暗示性地挑了下眉,眼角一片默契的狡黠。 方天曜恍然地点点头,转身又朝那人走过去。 “这位客官,你…”方天曜坐在了桌子一旁,猛然看他,没把周围那一堆陡然警惕起来的人放在眼里,“叫什么名字啊?我叫方天曜。” 男人惊诧的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是他怎么突然变了个态度,不过他仍是老实答了。“在下姓岑。” “岑?”方天曜眼珠转了转,仔细想了想,但无奈在他下山这短短几个月中确实没有接触过这么一位姓岑的高手,任凭他挤破脑袋想没法凭空捏造出来。 的确,这人一进来,方天曜便听出这人武功在他之上……哦对了,他确实是知道一个姓岑的人。 方天曜兴致勃勃地仔细看了看此人,目光炽热:“你不会是岑寂吧?江湖排行榜的第一位?” 那人抬起茶盏的手顿了顿,略点了下头:“不错,正是在下。” 方天曜眼里光芒乍盛,立刻激动得想扑上去:“我…” “咳!”朝云重重地咳了一声,阻拦意味明显。 “唔……”方天曜撤了撤身体,抿唇朝对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等你喝完茶之后,我想和你比试比试,你看可以吗?” 岑寂微愣,感情这人刚刚压根没认出他是谁?难怪他刚刚对他全无兴趣,与排行榜上写着的“好战,极爱向高手挑战切磋”不符,差点让他以为自己认错人了。现在这幅样子倒是像了不少。 岑寂吸了口气,不动声色地说:“你恐怕会输。” 方天曜眯了眯眼睛,难以想象他那张没心没肺的脸上还会有露出那种危险表情的时候,他直了直身子,问道:“谁说的?” 岑寂放下茶盏,心平气和地说,“阁下的武功并没我我高,这点想必不用我多说?” 方天曜心下暗哼:“排行榜又不只是由武功高低决定。”他的技巧从来都不弱,况且在打斗中的心计也很难(zi)有(kua)对(yi)手( xia)好吗? 岑寂沉吟片刻:“你与我比试,是想要得到什么?” 方天曜卡了下壳,大脑对这个问题一片空白。 得到什么? 他挠了挠头:“我什么都不想得到啊,我只是想打败你。” “打败我之后,你想要的是什么呢?”岑寂似乎笃定对方有所图谋,只不过是光明正大的那种而已,“是名声?你想在江湖人眼中成为高手?所以一直挑战排行榜中的高手,甚至是我?” “那么打败我之后,你就能得到你想得到的了吗?你屈居于这小小茶馆中,对江湖武林毫无建设,即便你武功达到天下第一,无人是你对手,那又能如何呢?” 方天曜被他说懵了,一时转不过弯来,他从来不是笨的,之前思考都是最简单的两步,原因到结果,走的向来是直行道,因此他时常有常人没有的简单思路,纯粹无比。 但岑寂这番话相当于带着他绕了三四个弯,直接把这个路痴给晃晕了。 “你,你等等,先让我想一想,你先在这儿待着,等我想清楚了我们再比试!” 岑寂配合地点点头。他确实看出对方的过人之处了,正因如此,他才不想看到这种人常年守在这小小的茶馆里度过余生,这种心思坦荡的高手,就应该走出去,为江湖武林铲奸除恶,保护弱小才对。 既遇到,便是他的缘分,他自然可以在这里多待几日,引领对方走上正途才是。 第73章 自那日起,岑寂一行人就像是住在了朔州城一样,他吃住都会去另一条街的客栈里,但其余的时间都会留在茶馆,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就坐在那儿喝着茶,耐心十足。 晚上,方天曜躺在床上,两条胳膊交叠枕在脑袋下面,外面星光璀璨,往常这个时候他早就吃完饭睡觉了,可今日即便是熄了烛火,他那双眼睛仍然在黑暗中睁着。 这是方天曜极为难得的一面,思考的一面。 “天曜。”齐端叫了一声。 方天曜嗯了一声当做回应。 齐端在黑暗中别过头看他:“你还在思考岑寂说的那番话吗?” “唔…”方天曜晃了晃腿,“也不算吧。” 什么叫也不算吧?那到底是还是不是? 了尘被他整蒙了:“你、你翻译一下,说点人语,我能听懂的那一种。” 方天曜眨了眨眼:“岑寂他一共问了我两个问题,第一个是我想得到什么,我为什么要向这些高手挑战,这个问题我不需要思考,他绕不晕我的。” 照他师父的话说,其实他是个武痴,实战就是最好的练习,他只是单纯享受比武时酣畅淋漓的过程而已,比武的体验就是最好的得到。 “第二个问题,他问我等我打败他之后我要做什么,这个问题如果出现在几个月前,我会说回苍耳山。但是现在…” 现在他会回答和他们待在一起,继续开着茶馆,保护着同伴、以及这个小小的朔州城。 了尘追问:“那现在你是对第二个问题不确定了吗?” “那倒也不是,”方天曜缓缓地说,“我只是在想,我为什么从没想过岑寂说的那种答案呢?” 第81章 走出茶馆,走出朔州城,走近江湖中,做一个潇洒不羁的侠客,锄强扶弱,保护这个江湖,一如他爹和他师父、以及那一代的大侠们做的那样。 他之所以犹豫这么多天,就是因为他猛然回首才发现,他确实从未想过这个可能。 但为什么呢?他明明是大侠子弟,这些年在他爹和师父身体力行的教导下生活,怎么也不该被养得偏离这么多啊。 他该不会不是他爹的亲生儿子吧? 方天曜皱着一张脸想。 了尘闭了闭嘴巴,这么一说,他也有点茫然了。 他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也十分正派,可他自从碰到方天曜,为了吃饱饭误打误撞地被他拐得开了茶馆之后就再没想过四处漂泊的事了,更别说什么锄强扶弱了,他简直连仇家都没结下一个好吗? 齐端默默翻了个身,背对着方天曜,这问题超纲了,他也回答不上来。 他又不是大侠的儿子或者徒弟,这问题烦不着他,还是早点睡觉吧,明天还要出去买秋衣呢,哦对,还要给父王写信,让他赶快出兵把临国给打了(反正早打晚打都要打),等他父王把对程六下追杀令的那个老头子给抓了,就不会再有没完没了的苍蝇围着茶馆转了。 唉,齐端叹了一口气,生活不已啊。 突然想做个咸鱼瘫了。 天色渐亮,不知道哪里养的公鸡嘹亮地打起了鸣,方天曜叼着芝麻饼守在灶台旁边看火,了尘在外面喂着猴。 齐端的声音靠近:“和尚银子的早饭你是放在厨房了吗?” 他一迈进厨房,看见方天曜还被吓了一跳:“你怎么还看上火了?没去练功?” 方天曜撕咬下一大口饼,含糊道:“练完回来了。” 齐端走到他旁边,探身从盘子里拿出一个饼咬了一口:“你不会一夜没睡吧?” 方天曜腮帮子格外用力,没否认。 齐端不可思议:“不会吧?你这次怎么考虑得这么认真啊?你不会是打算要走了吧?” 如果不是这样,齐端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值得方天曜纠结这么长时间的问题。 方天曜摆了摆手,往灶坑里填了点柴。 其实他隐隐约约已经想出答案了。 早饭过后,方天曜打开大门准备做生意,不出所料,像是掐着时间一样,岑寂那一伙人没一会儿就来了。 只不过等他们一进门,隔壁店铺的王大妈就拎着几个鸡蛋进来了,她笑容热情而和煦:“小方啊,我家母鸡今天刚下的几个鸡蛋,给你们送来点,你们没吃饭呢吧?正好煮了当早饭吃!” 方天曜双手接过,朝她道了声谢:“好嘞,王大妈。” 等她回了,方天曜才捧着那几个还有点余温的鸡蛋坐在岑寂对面,有的鸡蛋上还黏着鸡毛。 岑寂抬眼看他,一副不出所料的样子:“想清楚了?” 方天曜指着鸡蛋:“你不是想让我出去吗?我想了几天,终于知道不出去的原因了。” 岑寂不语看着他,方天曜说:“答案其实可大可小,往小了说就是这几个鸡蛋,往大了说就是整个朔州城;往浅显了说就是我舍不得这里,往深刻了说就是我本性使然。” “其实我从没考虑过你说的那种情况,我前几天被困住,是因为我在想我要不要出去,但是昨晚我换了个思路,我问自己,我为什么不出去呢?” “前者我一个原因都想不出,但是后者我就能列举出很多。” “我知道你看得出来我师父是李俞,想必你是听过这个名字,我甚至可以告诉你我爹是方朝海,当然,我本来也没打算隐瞒。他们都是为江湖流过血甚至差点丢掉性命的人,我在这两个人身边长大,出来后才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一丁点保卫江湖的信念。” “这是为什么呢?”方天曜拽了拽鸡蛋上的鸡毛,自问自答,“因为他们没教过我,不仅是刻意没教过我,而且十分自然地,在行为和思想上都没教过我。我知道我爹和我师傅曾经为江湖做过一些牺牲,但他们并没有多自豪或者多悔恨,反而怀有一种平常心。” “正因如此,我也不觉得为江湖做出什么事情是要规定形式的,我向往酣畅淋漓的比试,也喜欢结识形形色色的江湖英雄,我或许能够适应你们那种漂泊式的闯荡江湖,但我更喜欢现在在茶馆里同朋友们嬉笑打闹的平凡生活。” “这里有几个鸡蛋的邻里温情,也有朋友伴我同行,这里的日子温暖而富足,我很喜欢朔州城这个小地方,不打算离开了。” 第74章 岑寂垂了下眼:“能者多劳,你有那份能力,为何却不去做与之匹配的事情?” 方天曜唔了声:“我们六个加在一起,可称天下第一,难不成这天下人的愁思苦难都该由我们管不成?” 他们又不是神仙,各渡各的劫呗。 岑寂眉心微皱,似是不满他此般说法,却又不知如何反驳。 胡搅蛮缠,胡说八道。 “算了,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诸位执意如此,那在下也无话可说了。告辞。” 岑寂心中失望,不愿再看这几人,转身便走。 “等等,”方天曜拦道,“你还未与我比试。” 岑寂脚步顿住,长身玉立,面朝阳光,淡声说:“今夜申时,西城门向西三十里,天纵必定如约而至。” 说完,他便带着人头也不回地走了,方天曜站在原地挠挠脸,真一脸茫然:“什么天纵?” 他能记住岑寂的名字就不错了,别说称号了。 “呵,”齐端收回目光琢磨自己手里的茶叶,笑道,“六个人加一起是天下第一,那这么算起来我也是前六的人了。” “…………” 众人不忍直视,抽了抽嘴角,以兹鼓励。 呵。 傍晚,茶馆几人围在桌子周围摘菜洗菜,店里关门早的时候他们通常都会一起做这些事,这时候谢衡通常会讲些各地隐秘的八卦,和说书时的语气不同,聊起八卦时谢衡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想起什么有趣的想说就说了,不用解释前因后果。 “望月楼楼主的大徒弟是她夫君的私生子……” “啊?!”了尘听到兴起,一口下去把刚洗好的胡萝卜给咬了,“这也太渣了吧?望月楼楼主不是和她夫君是恩爱夫妻吗?” 话音落地,一桌子人都扭头看他,目光意味深长,像是在说:你丫的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素和尚吗?怎么突然这么了解八卦? 了尘嚼胡萝卜的动作顿在半空中,如果有毛的话,那他全身的毛应该都炸了起来:“那什么…寺里每日来来往往那么多人,那些消息就让我耳朵里钻我能怎么办?” 他本来也是不想的好吧?! 行吧。 众人略带嫌弃地收回了目光,示意谢衡继续说八卦,各个手里的话还都没放下。 谢衡一边刮着土豆片一边说:“还有那个千金阁,他们阁主和三大护法之一是一对儿。” 了尘一脸好奇:“那个外号是黑寡妇的女护法?这阁主胆子好大啊。” 谢衡扶额:“那个男的,杨柳公子。” “男……男的?”了尘被这一锤子锤懵了。 程六被这一岔子惊了一下,差点摔下椅子,发出咣当一声。朝云眼疾手快伸出腿压住翘起的凳子脚,她嫌弃地啧了声:“坐都坐不稳,把小腿以下锯了吧,没什么用。” 程六惊讶地看着他:“你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吗?一点都不惊讶?” 朝云理所当然地说:“有什么可惊讶的?”说着,她还颇为鄙视地扫了他一眼,“一惊一乍,少见多怪。” 程六:“……” 程六默默坐好,不说话了。 难道是我赶不上潮流了? 他脸上茫然的神色过于明显,齐端轻笑一声:“其实没见过这种事你也不用那么惊讶?毕竟这与我们没什么关系。” 程六转念一想:对啊,这些人他又不认识,谁和谁在一起、是男是女,和他也没什么关系啊。 这么一想,程六脑子里就找到出路了,他点点头,继续听谢衡带来的小道消息。 方天曜这会儿却在外面遇到了一道难题。 这话还得从半柱香之前开始说。 方天曜正在和岑寂打的天昏地暗,难舍难分。 忽闻一阵马蹄声响,夜幕下也隐约可见飞沙走石。岑寂低下头一看,正有一个人驭着马披星戴月地在街上跑。 步伐紊乱,像是在亡命天涯,随时可能被人追上。 岑寂想要让方天曜停下来看看,可一抬眼,忽然见到 可就这一垂头一抬眼的功夫,对方的剑风便已到喉咙间。 高手过招,最忌分神,毫厘之间便可分出胜负。当然,方天曜的实力不及岑寂,但中间这么长的间隔也足以让方天曜找到机会了。 岑寂匆忙旋身避开,却仍是不免被划伤。 第82章 一串血珠滑落下去,岑寂脚底后滑大约四五步远,才堪堪停下。 方天曜不高兴了,很明显看出岑寂的分神,他感觉受到了侮辱:“你搞什么啊?” 岑寂握着匕首,轻声呵他:“先别打了,看下面。” 说着,他用下巴指了指下方。 比试被强制中断,方天曜尤为不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顿时眉头皱起,看起来有点暴躁:“这有什么的?不就是一群人赶路吗?有什么好看的?没见过啊?” “……”岑寂不知道点着他哪根筋的火气了,他深呼吸两个来回,才勉强保持心平气和的语气道,“这个时辰如此兴师动众,行迹匆匆,必定有异,你难道就不怀疑其中缘由吗?” 他一说完,就对上方天曜一言难尽的眼神,他幽幽道:“多管闲事遭雷劈啊,人家说不定不想让人管呢。” 岑寂断断没有听过这种理论,若非表情管理能力在线,他现在可能会在场表演一个五官抽搐。然而,岑寂只是兀自调整几息,然后自暴自弃地一拂袖:“今日就到这儿吧,我还有正事要办。” 说完,他便从房顶一跃而下。方天曜哪儿能这么轻巧地放过他?因此紧随其后追了上去。 “哎你等等——” 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岑寂落在那亡命人跟前,突然出现的人令马匹都惊了惊,女人坐在马上,俯视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人,身体紧绷,随时都可能与对方同归于尽。 大抵是舟车劳顿的关系,她身上的衣服已经灰扑扑的,头发简单利落地束了起来,腰间盘着一根鞭子,眼神干脆而高傲,一眼看去,便知此女出身极高,然而…… 还拥有身处象牙塔时的高傲,只能说明遭受的打击还不够多。 有些盲目自信,岑寂想。 岑寂武功高强,光是站在那儿什么也不说,身上的气场便自然流露出来,颇有种江湖公子不染纤尘的感觉。 女人眼中惊艳一闪而过,似乎没怎么犹豫,立刻便翻身下马,而后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尘,露出干净姣好的脸庞。 她走到岑寂面前,抱拳行礼,声音却温柔细软,令人倍感舒适。 “这位公子,在下禾木,家乡被战火波及,在下与家中护卫匆匆逃出,路上又遭仇家追杀,与护卫家仆走散,实属万分艰难,还请公子助我等一臂之力,禾木必定感激不尽。” 岑寂的目光从她扬着的小脸上的扫过,并未过多停留,似乎摆在面前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可有可无地颔了颔首,而后足尖一点,便朝他的反方向掠去。 他自然看得出禾木的有所隐瞒,他并不是偏听偏信的那类人,谁与谁结仇不重要,谁得罪了谁他也不在意,重要的是他心里那条评判准则而已。 方天曜前脚刚一落地,岑寂便又离开了,他只看得见对方一个远去的背影。 “我去!”方天曜这口气被他整的不上不下的,“要不就别打,打了你又中途跑路,能不能有点道德心啊!”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对方不和他打他也是决计不肯干的就是了。 禾木站在他旁边,短暂的表情打量他一眼,她的目光并不明显,只是那种见到陌生人时常见的打量,而没有带有审视。 “少侠与刚刚那位公子是一道的吧?” “不是,”方天曜想也没想就否认,“我和他怎么可能是一道的?” 说着,方天曜仍觉一口郁气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他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诶算了算了,这人根本不和我好好打,我还是回去吧。” 方天曜是典型的“说做就做”型的人,几乎是话音一落地,他便欲抬脚回去,然而禾木察觉到他的意图,连忙拦下他:“少侠且慢,方才那位公子武功高强,想必很快便能够解决麻烦回来,少侠不妨稍等片刻。” 禾木心道:此人与刚才那位公子分明是一道从房顶下来的,若是这般便让人走了,那一会儿那位公子回来朝他们要人怎么办?再说,若是留不下这个,那个想必也立刻便走了。她奔波逃亡这一路,能遇到这种武功高强的人,实属不易,若是能想办法让他们护送一程便更好了。 “哈?”方天曜茫然四顾,“他去解决什么麻烦了?” 第75章 禾木莞尔一笑,看上去像是个大家闺秀一般:“在下及家中护卫们被仇家追杀至此,公子宅心仁厚,禾木感激不尽。” 方天曜眨眨眼,自顾自嘀咕:“感谢就感谢呗,和我说做什么?我又不是他。” 话虽如此,方天曜却仍是没能马上走开。 另一边,岑寂已经正面迎上禾木口中的仇家,夜幕下,他匕首上的绿宝石闪烁着莹莹绿光,一眼看去,便知价值不菲。 对方骑着马,刚到城门口,见到岑寂,他们接二连三地抬起了头。正如岑寂来时所料,这些人的穿着打扮更像是那种山贼土匪,只不过不是那种占山为王以打劫为生的,更像是收钱帮人办事的那一种。 毕竟,一个弱女子,和这种土匪能结下什么无解的仇怨? 左右脱不离杀人越货,拿钱办事。 见到他匕首上的绿宝石,众人眼里纷纷露出贪婪,抢了这东西,可比他们这样辛辛苦苦干上这一单还要挣呢。 岑寂站在原地,唇角弯起近乎满意的弧度。 两息之后,岑寂看上去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像是害怕一样。 这个举动就像是一种暗示,瞬间打消了这群人刚刚盘旋在心里的疑虑。 “兄弟们,上,把这小白脸的匕首抢过来,咱们这茬就赚大了!才算没白跑这一趟。” “上!上!上!” 马蹄声响,喧嚣一拥而上。 衣袂在夜色下划出一道残影,锋利的匕首贯穿过喉咙的一瞬间,被割的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呜。 意味不明的轻笑声在寂静的城门口响起,染着鲜血的匕首在月光下闪烁着银光。 岑寂极淡地挑了下眉,唇角扬起满意到诡异的程度。 “贪图他人钱财,妄图杀人夺物。”岑寂缓缓张口,做出最后的审判,“该杀。” 这就是他岑寂的规则,诱心性不坚者动贪念、杀念,而后施以惩罚。 他无比享受这个主持正义的过程,将世间所有邪恶动乱拨正,毫无错处。 或许禾木会撒谎,但眼神不会,他绝不会弄错。 这是为了江湖,又是为了…他自己。 岑寂眼里的邪佞缓缓回落,如风过后的涟漪缓缓消失。 水面再度平静下来。 城门口的守卫看到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们可还没等反应过来呢,那些人就倒下去了。 最有主见的那个人推了推身旁的人:“快!快去找城主…不对,茶馆离得远了些,快去找屠将长!” 屠将长就是那位络腮胡。 两个守卫一头雾水地往城主府跑,甚至还因为恐惧和惊讶抬头看了岑寂一眼,才匆匆驭马跑开,剩下的守卫纷纷警惕地看着他,手中握紧兵器,好像随时都准备冲上来与他决一死战。 岑寂意犹未尽地收了目光,这些守卫还算称职,没有杀伐的理由,而且这些也不是该他管的范围。 再回去时,岑寂眼里的水面就彻底平静了。 岑寂禾木方天曜三人一马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方天曜皱皱眉:“看我干什么?到底还打不打?不打我回去吃宵夜了!” 和这人打一架都错过一顿晚饭了!! 岑寂:“…这次就算了,等你武功更高一些,我们若是还有缘相遇的话,我再认真地同你比试一场。” 其实,说这话时,岑寂已经打算跑路了。在他看来,这女子孤苦无依,又与护卫走散,必定是最容易产生漂泊感的时候。何况她武功不高,她刚刚在马上看见他的那个眼神一出来,岑寂就知道,这姑娘怕是想让他带着她。 这…开什么玩笑? 他的善良可不是用在这种地方的。 因此,岑寂脚下已经准备好了,可谁知道他话一落地,方天曜比他动作还快,眨眼间便往前蹿了两步。 “我就知道你不敢和我打了,这次就算了 ,下次再遇见,我肯定认认真真地把你打趴下!” 最后一句话,方天曜喊得尤为大声,像是宣言一般。 徒留岑寂一人面对此般尴尬境地。 禾木抿唇看着他,眼里闪过迟疑与脆弱:“公子……” 岑寂:“……” 头有些疼 头有些疼。 方天曜赶回茶馆的时候正好赶上宵夜,一进门,香气顿时扑上来,他沉迷地吸了一口,顺着香味就往厨房走。 大堂一片寂静,碗筷碰撞声都是从厨房传出来的。 刚刚走到门口,便撞上了端着盘子往出走的程六几人。 见到他,几人都有些惊讶地上下打量了他几下,怀疑道:“你打完了?” 第83章 不可能吧?这也不像是输的样子啊。 没怎么受打击,甚至连伤也没受? 方天曜盯着了尘盘子里的羊肉片咽了口口水,香味就是从这个东西上传出来的。 还是齐端最先反应过来(毕竟他第二惦记吃),伸脚虚踹了方天曜一脚:“快让开,别挡路!” 还想不想吃肉了? 方天曜听懂了潜台词,赶忙给他让路,期间目光仍未从羊肉片上离开片刻。 六个人很快便把烤好的羊肉摆好,足足铺了一桌子。 方天曜如愿以偿塞了好几片羊肉放进嘴里大嚼特嚼,一边腮帮子鼓了起来,他舒服地闭着眼睛咀嚼。 啊,香! 好吃! 舒服!! 人间极乐之事,莫过于好吃的夜宵! 方天曜吃得如狼似虎,但是其他人是吃了晚饭的,所以没有那么饿,他们可以慢悠悠地品尝,然后慢悠悠地吃。 谢衡一边扒着虾一边说:“我们这么吃,岂不是每天赚的银子只能勉强供得上花销?” 这话倒也不是毫无缘由,毕竟现在外面乱得很,肉菜米面价格都涨得飞起。 “平就平呗。”朝云毫不在意地咬下一口牛肉,“反正我们赚钱也就是为了吃,又没有其它用处。” 闻言,方天曜依旧吃得四平八稳,腮帮子跟着一动一动的,一双眼睛还咕溜溜地看了看谢衡,然后没两息,又收回目光继续埋头吃烤肉了。 他是真的自始至终都没有注意到了尘犹疑的目光。 了尘边嚼着虾一边想:赚钱真的没有其它用途吗?最开始天曜决定开店是因为什么来着? 哎,想不起来了。 齐端喝了口茶水道:“就是,吃就吃吧,外面虽然乱得很,但是一时半会儿还打不到这儿,我们也不会缺银子用,说不定等外面打出结果来了,咱们这城里也不会受到多大影响呢。” 说到这儿,齐端还看了程六一眼。他已经给他父王寄过信了,这几天再来捣乱的杀手越来越少了,估计就是父王那边已经成功拿下程六那个前师父了。 他猜测,不日便会有确切消息传来了。 谢衡点点头,把虾扔进了嘴里。 忽有两道脚步声传来,有一道还是今日刚从他们店里迈出去的。 几个人纷纷看向埋头吃饭的方天曜,质问道:“你怎么又把人招回来了?” 回来干嘛?蹭夜宵吗? 方天曜抽空抬起眼看他们,口齿含糊道:“窝(我)不(不)吃(知)枣(道)啊。” 说完,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咚咚。 方天曜猛然停住动作,筷子还夹着一块肉,屏住呼吸。 再一看,其余几个人都和他保持着一样的状态。 这招就是演空城计,我管外面的人知不知道呢?反正我们的意思就是:在吃饭,有事待会再说,这会儿没人理你。 这招对没脑子的人和稍微懂点人情世故的人都很好用,一般就自己心里有数就退了。 然而岑寂显然不能算成这种人,他简直是二皮脸。 他们的逐客令意味都这么明显了,岑寂竟然又敲!了!敲!门! 又敲了敲门! 宁的脸还在吗?请问。 方天曜猛地咬了口肉,面色极度不爽。 这人搅了他的晚饭,现在又把爪子伸到他的宵夜上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方天曜一把……拿起肉往嘴里塞了塞,然后看了眼齐端。 齐端:“……”你能要点形象吗? 齐端放下手里的筷子,绕过去开门。 门口露出岑寂的脸,齐端再往后一扫,见他身后还跟着个姑娘,有点惊讶:“岑公子这是?” 岑寂侧身将禾木完全露出来:“你先进去。” 禾木犹豫了一下,仍是迈出了脚步,齐端虽不明所以,但他挡着也不合适,便一头雾水地让开了。 见她进去了,岑寂才看了看方天曜,又看了看齐端,笑得就差搓搓手了:“那个…禾木姑娘和家人走散了,自己孤身一人难以在外面生存,我去帮她找她的护卫,但是这位姑娘…就得劳烦你们照顾一段时间了。” 方天曜使劲嚼着肉,岑寂从他脸上看到了三个字:王八蛋。 岑寂:…… 岑寂越发心虚,齐端一时无言,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屋子里没有一个人说话,正当气氛略有些尴尬的时候,朝云忽然站起来,看想我禾木露出了一个友善的笑容:“可以啊,禾木姑娘,我先带你去换身衣服,这段时间你就和我住在一间房吧,好吗?” 禾木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抬脚就朝朝云的方向走去。 岑寂顿时如释负重,方天曜瞪着他的目光更凶狠了。 没办法,这件事就这样尘埃落定了,谁都知道朝云可能是想起自己小时候的遭遇,罕见动了恻隐之心。 这还有什么转圜的余地? 没有了。 第76章 禾木沐浴出来,穿上了朝云先前给她的衣裳,两人身量差不多,穿上去的效果还算不错。 “好像还可以?”朝云开开心心地揽上禾木的胳膊,拉着她去了大厅。 她从小都没怎么和禾木这样年纪相仿的姑娘相处过,之前下山偶然救下一个丫鬟,还没相处两天呢,人就死了。因此面对禾木,她本能地想要给她更多更好的关照,争取让她在她们店里能过得开心一点。 两人出来的时候,夜宵基本已经快要吃完了,了尘把仅剩的两盘肉推到她们面前:“这是给你们留的。” 禾木脸上的尘土已经洗刷干净,她面庞干净,皮肤白皙,微笑道:“多谢。” 面对一桌人的目光,禾木大大方方地介绍自己:“大家好,我叫禾木,这段时间可能麻烦大家了。” 齐端笑着摆摆手:“嗨,没事,来者都是客,你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就好了。” 众人附和着点点头。 禾木莞尔。朝云拍拍自己旁边的空位置:“快来坐,先吃点东西,然后好好睡一觉。” 禾木点点头,顺从地坐下来。 等茶馆的灯熄了之后,朝云忙活着铺着被褥:“这些都是我前段时间刚买回来的,本来就是备用的,都没用过,是全新的。” 禾木站在一旁打量着朝云的房间:“谢谢。” 当初分房间时,朝云分到的就是几个房间里最好的,不仅面积大,而且采光好,朝云又买了不少东西装饰,导致这房间都不像是茶馆后院里能有的,反而像是哪个府里千金小姐的房间。 只是比她的房间小一点而已,禾木想。 她不用看都猜得出来,那几个男人的房间绝对没有这个好,可见朝云在这些人里的待遇有多好了。 “好啦。”朝云转过身,“你想睡里侧还是外侧?” 禾木笑笑:“都行。” 朝云正想让她睡里面,门外忽然传来刮门的尖锐声,她目光一顿,然后走到门口,开门,把一下扑到她鞋子上的银子抱在怀里,习惯性地摸了摸头,然后关门。 转身对上禾木的目光,她才反应过来:“外面越来越冷了,银子经常和我一起睡,你不讨厌猫吧?” 禾木摇摇头:“没关系的。” 两个人躺在床上,银子就挨着朝云手边睡着了。 禾木在黑暗中轻声问她:“朝云,你们几个人一起在这里开店开多久了?” 朝云粗略地算了一下:“快七个月了吧,怎么了?” 禾木:“就是看你们在一起感觉很温馨,以为你们应该相处好几年了才对。” 朝云:“倒没有那么长时间,可能只是都不拘小节。” 反正都大大咧咧的好说话,怎么样都可以,看上去当然融洽。 朝云腹诽道。 “不过他们确实都是很好的人,多相处几天你就会发现了。” 禾木无声地笑了笑:“那你们一开始都是怎么遇见的呢?可以给我讲讲吗?我有点好奇。” “嗯……一开始天曜和了尘就是一道的,当时我被人贩子捉住了,他们阴差阳错地救了我,后来他们买了这个店,我看了招人的告示就进来了,齐端是自己找来的,程六一开始是来……抓我的,至于谢衡…他是我们偶然在一个比赛上遇到的。” 禾木抓住了重点:“程少侠为什么会抓你?” “因为…他那时候还没完全适应身份。” 禾木:“???” 禾木一头雾水,朝云却没再谈论这件事,而是反问道:“你呢?岑寂说你被仇家追杀,你惹上什么仇家了?至于跟你这么远?” 在朝云看来,禾木可能看上去有点身手,但是武功一般般,根本不足以一个人出门,更别提面对仇家追杀这种事,如果不是恰好遇到了岑寂,她可能就直接葬身于朔州城中了。 但是,谁又会对一个女子这么赶尽杀绝呢? 禾木捏着自己的鞭子,语气平静地撒了个谎:“他们杀了我娘,因为我看见了当时的场景,他们就想要连我也一起杀了。” 第84章 话里满载仇与伤,朝云立刻缄默,不再问了。 房间里渐渐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一夜无声。 翌日清晨。 因为这些日子颠沛流离的缘故,禾木磨炼出的警惕性让她几乎在天光照进窗子的一瞬间就睁开了眼。 看着头顶的纱幔,她差点错以为自己回到了从前的家里,这些日子以来她所经历的种种,都不过是一场梦。 不过下一瞬,她便又反应过来——并没有。 战乱,动荡,国破家亡,都是真的。 她昨晚其实和朝云说了谎,她娘早就去世了,这些年,她爹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但是就这一个亲人,现在都被囚在敌营里,不知道遭受着什么样的折磨。 不仅如此,他们还要给他安上叛国通敌的罪名,让他遭受着那些他誓死保护的百姓的仇视和无休无止的刺杀。 仇恨的野火在禾木眼底燃烧,良久,她闭了闭眼睛,再睁眼时,之前的情绪便已掩埋干净。 禾木看了一眼睡得正熟的朝云,原本在她手边的猫已经满房间晃悠,像个小管家一样四处巡查,就是不像昨晚那样挠门或者发出声音。 真的是连猫都和人的态度一样啊。 禾木准备下床出门,她本意是不想发出任何声音的,以免吵醒朝云,但不巧的是,她丛床尾度到床边的时候,没看好脚下,一脚踩空,猛然传来的失重感让她匆忙扶住手边的东西,以免自己摔下去。 但她手边基本什么都没有,一慌起来,她只匆匆拽住了上面的纱幔,但可惜没拽住,脚踝处一阵痛感传来,她整个人都滑坐在了床上。 这一坐,恰好就坐在了朝云的脚上。 朝云忽然感觉脚上一疼,当即倒吸一口凉气。一睁开眼,就看见不断朝她道歉的禾木。她动作一顿,脸上的不耐和怒意散了大半。 “我没事,禾姑娘,你怎么起得这么早?睡够了吗?” 禾木朝她歉意一笑:“可以了,我每日都是这个时辰起。” “哦…”朝云点点头,表示理解,过了片刻,又反应过来让她自己这么早起不合适,当即便要起身,“那我去厨房给你找些吃的。” 她睡眼惺忪,一看就是还没睡够,禾木怎么好意思这么麻烦她:“不用了,朝云,我还不饿,我就是想出去吹吹风,不用人陪的。” 朝云本就懵着,这会儿更是被她忽悠地一愣一愣的,再加上困倦不已,索性便拽过被子又躺了回去。 禾木出门的时候,小银子也机灵地趁着这会儿功夫蹿了出去。 麻雀落在树枝上整理羽毛,猴子吊在树上荡着玩,银子迈着小短腿欢快地绕着大树跑,时不时还兴奋地朝着上面呜呜两声,好像这样她就加入游戏了一样。 大抵是临近入秋的缘故,早上的风已经变得很凉爽,禾木微微拢紧身上的衣裳,吸入一口微凉的空气,这里的早晨并不安静,但却能够带给禾木一股难得的安宁。 禾木离开后院,她本想去街上走走,哪知一开门便遇上了等在门口的络腮胡。 看见她从茶馆里出来的时候,络腮胡先是一愣,再然后眼里便划过一丝怀疑,紧接着看到禾木身上穿着的衣裳,他脸上又泛起几分疑虑:“姑娘可是茶馆的客人?” 禾木点了下头,关门的动作没停,她并没有把络腮胡放进去的打算。 不过络腮胡并不介意此事,昨晚那几具尸体他已经吩咐人收拾干净了,只是这种外来人员刚一入城就被杀害的事情不算小事——在他眼里,事关人命的事情都是大事。 他昨晚只浅浅睡了两个时辰就匆匆赶了过来,毕竟昨晚太晚了,他不可能总因为这种事情去打扰大小姐的睡觉时间。 要是真的那样下去,估计没多久大小姐便撂挑子不干了。 因此他只能在这里等着。 络腮胡探问道:“姑娘,在下想问问,这茶馆里的朝云姑娘可已睡醒了?” 禾木脸色未变:“没有。” 说完,也没打算与对方交谈片刻,径直经过络腮胡离开了。 络腮胡没回身,背对着禾木的脸上有些许凝重。 黎国口音… 黎国人都已经逃难到朔州城了? 那岂不是意味着战场也越来越近了? 络腮胡眉头紧紧蹙起,一天到晚的,头发都快愁白了,也不知道这仗什么时候才能打完。 若是齐端听了这话,必定会给他一个颇为稳定的答案:快了,因为新的局势已然快要建成。 倘若络腮胡能看见现在局势的地图的话,就能够发现,其实到现在为止,往后的局势已经初现雏形。 黎国灭亡,四国混战,启国在这一战中如有神助,兵力强悍,不仅能够同时抵抗住另外两国的偷袭和冲击,而且目标明确地直奔临国国都而去。 临国平日里于治国上的松懈和缺点在这一战中全部显露,除了一开始的主动出击,后来便一直处于节节败退的地步,之前启国没有盯着他打的时候还没这么吃力,如今就不一样了。 而将临国打得落花流水的人,昭王殿下,也就是齐端他亲爹,此时正坐在马背上,一身冰冷盔甲肃穆凌厉,在他身后,有一片乌压压的军队,他们风餐露宿,灰头土脸,却仍是满脸兴奋,神采奕奕。 打仗的士兵就像是一簇火,一经燃烧便斗志昂扬,势必想要毁掉什么,方对得起他们这些年没日没夜的辛苦操练,方对得起这一程又一程的山水迢迢,方对得起他们心中喧鸣嘶吼的战意。 士兵恭敬地呈上临国皇帝刚传出来的信件,昭王打开,粗略地扫了几眼,然后冷笑了一声:“本王还以为这临国皇帝有多刚强,开战前还信誓旦旦地说那魏长源是他们临国的大统领,地位极高,本王动动嘴皮子就想抓他未免过分。谁知道这才过了多久?本王不过攻下他四座城池而已,他这便已经乖乖地把人洗干净给我送上来了。” 听到最后一句,一旁的副将以拳掩嘴低低咳了两声:“王爷,我们接下来还打吗?” “当然打!”昭王毫不犹豫地说,魏长源是端儿点名要的,临国则是皇兄点名要的,“人本王要,临国,本王也要。” 昭王的战马动了动马蹄,跃跃欲试,昭王抬起手中的刀,声音在内力的托送下传遍整个战场。 刀,缓慢而决绝地落下,所有的士兵崇敬地看着他们的将领下令:“杀——” 写着“启”字的战旗迎风飘飘,战争一触即发。 看见这样乌泱泱的军队冲锋而来,守在城上的士兵们双腿发抖,脸色苍白,他们根本打不过这么多人,而且昭王手下的兵实力实在是太强了! 两相对比,其实败局已定。 没有什么能完全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败,但是从士气上却能够轻易地看出来。 临国,亡定了。 司国,司国! 禾木走在朔州城的大街上,眼里却满是冰冷的恨意。 无论如何,她都要把证据当着大庭广众的面拿出来,洗刷掉爹爹的冤屈,爹爹一生忠良淳厚,她太了解他了,纵使国灭身死,她也不能让他承担着通敌叛国的罪名死去。 然后她定要想办法…想办法灭掉司国! 他们该死! 司国皇帝根本不配统治一个国家。 对,他根本不配! 第77章 了尘在厨房忙活早饭的时候,齐端在大堂里翻找茶叶,谢衡仍然在睡觉,程六和方天曜去了外面练武功。 朝云同禾木坐在一起研究新出的胭脂。 说着说着,程六和方天曜两人从外面回来了。 一看见程六,朝云就想起一件事:“你怎么到现在还没把秋衣取回来啊?再晚几天可以直接穿冬衣了。” 程六这才突然想起来:“哦哦对,明天,明天就去。” 朝云犹不满意地收回目光,余光瞥到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的禾木,她这才想起应该也给禾木做几身秋衣的,毕竟她一个人颠沛流离的,也没什么衣裳了。 脑海里简单一想,朝云当即便要行动,她拉了拉禾木的手腕,悄声说:“一会儿吃完早饭我们去裁缝店吧,天气越来越冷了,你以后上路就更没有时间做衣裳了,正好现在做好了。” 禾木微愣,却也没托词,这个她确实需要。于是禾木点头朝她道了谢。 善意得到回应,朝云璀璨一笑,明媚动人,禾木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从前明珠满殿的宴席上,那时候她目光所及的所有面孔,包括她自己,露出的都是这样的笑容,无忧无虑。 在她恍惚时,了尘已经把早饭端了上来,禾木还未从思绪中抽出神来,朝云便已经拉着她坐到了饭桌前。 直至不知不觉中拿起筷子之后,她才将目光落在这一桌人身上。 虽然朝云并未明说,但通过禾木的观察,她已经大概知道朝云父母双亡,而她暂时是这朔州城的城主——今早络腮胡和朝云汇报情况的时候并未避着她。 第85章 那个络腮胡称她为——大小姐。 禾木敛眉。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朝云的父母去世得应该很早,也可能是她和父母关系不好。禾木看得出,她提起她父母的态度有些冷淡,尤其是父亲,她提起父亲时用了全名,态度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厌恶。 那她从小到大过得怎么样呢?不难吗? 如果像她这段时间一样艰难的话,应该不会笑得这样轻松无忧吧? “禾木,你怎么不吃饭啊?” 禾木立刻收敛思路,伸手夹菜,面上看不出丝毫异常。 饭桌上,几人随意着聊着天,想起什么就说什么,没有一丝顾忌,轻松又自在,就像……一家人一样。 不对,一家人都很少有这样轻松默契的氛围。 蘑菇的香气萦绕在唇齿间,同从前府里名厨做出的味道不同,却别有一番滋味。 禾木安静地吃着饭,谁都看不出她脑海里的想法。 岑寂不知道去哪儿找那些失散的护卫了,总之一天两天是回不过来。茶馆里的人并没有排外心理,一开始拒绝也就算了,既然人家已经来到茶馆了,那她就是他们茶馆的客人,既是客人,和气是必须的。再加上朝云将对方方方面面都照顾得很好,禾木在这里自然也就过得很融洽。 每日吃吃喝喝玩玩,反正茶馆里总有闲着的人,不会每时每刻所有人都是忙碌状态,这样一来,便让禾木感觉更加自在了。 就像此时,禾木和朝云躲到房间里来试新到不久的秋衣,账台那边就是了尘和方天曜在顶着,挥霍两个劳动力,朝云丝毫没有愧疚的意思,她只担心那两个傻子把帐给算错了,到时候赔了她的银子。 茶馆的人一开始都是萍水相逢,可没过两天便相互熟稔不已,活像认识了十几年一样,这和他们自身的性格有关系,了尘比较慢热一点,剩下的人本质都有些自来熟,容易接近。 相处区区几日,禾木就注意到这些人对她的称呼由禾姑娘变成了禾木,在禾木看来,这是一个好现象,她喜欢。 “长姐长姐,你吃完饭了吗?” 早饭吃到一半,郑子骞便闻着味道一样赶来了。他这些日子总往茶馆蹿,虽然脸皮厚了点,但是并不妨碍他和方天曜他们越来越亲近。 当然,这么说其实并不准确,郑子骞这些年被教养成了纨绔性格,但实际上他的气势比纸还薄,一戳就破,更别说还受了那么大一个刺激。 不过幸运的是,郑子骞心理年龄其实还是个小孩,戳破了纨绔的那层皮之后,他就彻底像个年纪不大的小孩子一样了,他会听着长姐的教训止不住地点头,他会看着程六灵活上下楼的动作兴奋不已,他也会装可怜耍宝、就为了蹭口茶馆的饭吃,他还会和方天曜等人玩游戏玩得直拍桌子,高兴地满脸通红。 除此之外,他渐渐还有一些其他方面的改变。 比如趁着天蒙蒙亮的时候打扫大街,因为那时候街上没有人。他也不再像以前一样摆着少城主的谱,因为朝云把他扔进了络腮胡的队伍里,平日里他会跟着他们一起训练,一起巡街,以切实的行动弥补着这一方百姓。 他白日巡街时通常会戴着一副面具,百姓们看不见他的样子,纷纷叫他面具大人。 郑子骞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哪怕他们并不知道他是郑子骞这个人。 “吃完了,你赶快吃,吃完赶紧去给我巡街去!”朝云拍了两下账本,一眼都没看他。 郑子骞拍着喉咙强咽下一口包子,扣扣咳了两下,然后拉着朝云的衣袖晃了两下,小声哀求道:“长姐……” 朝云没好气地撇他一眼:“有话快说,别逼我踹你。” 郑子骞就像是没看见他的冷脸一样:“就是阿远啊,长姐。” 那次“幡然悔悟”之后,郑子骞便立刻去找弟弟郑子远,但那小院冷冷清清的,加上这么多年两人都没见过,郑子骞一只脚都迈过门槛了,最后还是缩回来了。 大抵也算是…近乡情怯吧。 足足做了两三日的心理建设,郑子骞才又鼓足勇气登上门去,不过结果并没有那么顺利——对方态度冷淡,只见了他一面就赶他出来了。 朝云并不意外:“怎么?你又被他赶出来了?” 迄今为止,朝云还未曾见过郑子远,一是因为按照谢衡之前给她出的主意,是想让郑子远接过这城主之位,这么多年没见,一见面就把这种烂摊子交给人家,朝云有些犹豫。二是因为她已经知道当年郑子远摔断腿的事情了,这么多年过去,估计没可能再站起来了,朝云心有戚戚,在门口徘徊几次,都没迈出那一步。 当年师父本想教她医术,但彼时她打听到娘亲病逝的消息,心痛欲绝,下定决心从此绝不行医——那一年,她甫一接触医术,便失去了医者仁心的仁。 于是她学了毒。 这些年,也有不少垂死之人拽着她的裙角苦苦哀求,均被她一一冷漠拒绝。 每一次,朝云都会在心底告诉自己:我不是医者,救死扶伤不是我该做的事。 她能做的,只是救救那些深受毒药迫害的人,即使这样,她也是要偶尔收收银子的。 朝云不觉得自己有一天会改变想法,从前她连自己的娘亲都救不了,往后她也不会救人。 郑子骞委屈地点点头:“长姐,你就去看看他吧,他每次都和我拐着弯的打听你,还总说什么‘到底是兄长在长姐心中更有分量些’‘还是你与长姐情谊深厚,子远自是比不得的’,长姐你都不知道,他说得可酸了,我听着牙都快倒了,跟吃了二十几串冰糖葫芦似的,胃里直冒酸水。” “冰糖葫芦?”了尘刚好端着什么从账台经过,听到这句,他把手里的篮子递上去:“要吃山楂吗?我再给你拿点冰糖去?” 郑子骞紧忙伸手拿了一把:“谢谢和尚哥!” 不过山楂就不用拿了。 “这是要做冰糖葫芦吗?” “不是,”了尘收回篮子,“做山楂糕。” 郑子骞双眼蹭地一下亮了:“太好了!” 了尘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我到时候给你留点。” 郑子骞连连点头。 预约完好吃的,郑子骞又转过头去办正事,他实在是太想念从前姐弟三人在一起的日子了,他不忍心再将阿远独自丢在那个小院子里,年复一年孤独地活着,每年自己过七夕元宵端午,甚至是新年。 朝云凝眉思考了片刻,甚至刚刚蘸的墨水都快干涸了,她才缓缓落笔:“算了,让我再想想,你先去巡街吧。” 大概是听出了朝云微微松口的意思,郑子骞这下没再纠缠,点点头,龇牙咧嘴啃着他的山楂转身走了。 作者有话说: 我真找不到前面写没写过了,就这个吧,郑子远,如果前面有大家提醒我改一下。 第78章 天气渐渐转凉,院子里那棵大树上的叶子也开始染了些许黄色,大灰二灰近日的食量肉眼可见地增多。银子顿顿吃得舒服,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羸弱的小猫崽,整日活泼地不行,身形看着也长大了一些,不过还是可可爱爱的。 了尘在账本上收银子记账,方天曜则在一旁抱着算盘扒拉,朝云一出去,他们俩便要顶上这位置,一开始还手足无措地很,但次数多了熟能生巧,再加上朝云次次回来第一件事便是查账,渐渐地,还真让这两个人学会了摆弄账本这项技能。 别的不敢说,勉勉强强不出错还是能做到的。 他们这边做着还不错,但禾木那边坐着便不怎么舒服了。 平日里朝云在的时候还好,店里总有那么一两个闲人,有时候是了尘和方天曜,有时候则是朝云。禾木和他们坐在一起聊聊天喝喝茶听听书,小日子过得还是很惬意的,她从前也是锦衣玉食养出来的,自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但是若是整个店里的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唯独剩下禾木一个人时,她就觉出几分不对来了:这茶馆里哪有什么闲人? 有客人时,齐端泡茶,程六跑堂,谢衡说书,朝云算账。 了尘是厨子,作用有多大无需多说,至于方天曜,平日里看着是挺清闲,磕个瓜子吃口糕点,可实际上茶馆里真正的脏活杂活都是他在做,茅厕是他收拾的,泔水是他倒去的,后院的落叶是他早上起来就扫干净的,甚至几个人的衣物被褥都是他洗他晾的(从前在山上洗衣服的也是他,洗习惯了),既顶的上跑堂,又应付得了收账一事。 乍眼看去是闲人掌柜一个,实际上却起着不可或缺的作用。 禾木细细想来,心中猛然一惊:这六人相处之间自然默契,竟融合得恰到好处,哪还多得下她一个? 这边禾木正在进行头脑风暴,那边朝云则再次来到了郑子远的小院子外,今日她来,其实是仔细想过的:其实她也没必要这么纠结,忍不忍心为不为难是一回事,但有没有办法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第86章 郑子远的腿已经这样十多年了,小的时候治治兴许还有可能,但是现在……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一圈,朝云分明应该感觉到轻松的,毕竟这样她就可以不用再在心里磋磨犹豫了。 然而她心里反而沉重了不少,一口郁气堵在心口,挥散不去。 朝云又站在原地想了些有的没的好一会儿,直到让情绪淡到摆不到脸上,她才吸了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小院子静悄悄的,朝云走了几步,坐在水井边洗衣服的妇人便探头看了看,似是在辨认来人是谁,当看到一身蓝色锦裙的朝云走进来,不时打量着院子里的陈设时,妇人有些不解,却仍是放下手里的活,朝她走了过去。 走近之后,妇人才看清朝云的样子,远远看上去,她只觉得对方气质姣好,灵动洒脱,但这么细细一看,她第一反应是惊叹对方的美貌,在她看来,眼前这姑娘,从容貌到气质看起来都是金尊玉贵的千金小姐。然而,她下一刻便咯噔一下,睁大了眼,这姑娘怎么同她家小少爷长得有些相像?莫非是她老眼昏花了? 再然后,她便联想到了这些天打听到的消息,尽管朝云已经严防当晚的事情流露出去,但城主府里是不可能瞒得住的。妇人倒是打听到当初宋城主的女儿回来了,不仅回来,还把城主给拽了下来,一场大火,把这府中以及城中最根源的祸害给烧没了。 现如今,这府里管事的已经是大小姐了。 说起来,自那日起,府里的下人也换了一拨,他们院子里的待遇也变好了不少,吃食穿衣,质量可不止提了一两个台阶。 这么一联想,妇人就猜测面前的人就是那位大小姐了,再一暗衬,是了,千金小姐,就合该是这样尊贵的。 妇人试探着询问:“大小姐是来……找小少爷的?” 她这话里试探之意有两个,一是问她是不是大小姐,二是想知道她对郑子远的态度,小时候玩伴几年,做不得数的,现下如何才是最重要的。 朝云看了看面前的妇人,她其实不太记得郑子远身边有哪些人了,但在他这般艰辛境地下仍旧能同患难的,自然不会是普通下人,大约是乳母之类的。 这般想着,朝云点了点头,一句话就让她把心放回了肚子里:“我来看看阿远。” 说完,朝云便抬脚直奔主屋,乳母在身后哎了一声,语气颇为惊喜,这么多年了,少爷总算能有个关心他的血亲了。 这是好事啊,天大的好事。 朝云站在门口,敲了下门,里面传来一阵摩擦声,少年闷声问:“谁?” 语气里带着委屈,不同于郑子骞闹腾不已的委屈,郑子远性格温和,为人内敛,就连委屈,都是安安静静的。 正是安静,所以更教人难过。 朝云微叹:“不是都听到了?” 门里的沉默带着一股执拗和倔强,就像小孩子闹脾气一样,等着大人去哄几句便好了。 可朝云哪里是会哄人的人?不冷言冷语在她这儿就算个待遇了。 因此,她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又问了一句:“怎么?你就打算一直隔着门和我说话?” 即便分离多年,门里的依旧是她向来乖巧的弟弟,因故朝云开口其实便不自觉带有一股亲昵和熟稔,加上为了消消小孩的火,她还自觉地放低了声音,听着如柔和许多,如同诱哄一般。 这一招对郑子远十分奏效,没过两息,门便从里面被打开了。 朝云看了看坐在轮椅上的小小少年,身形消瘦,面色苍白,一身磨得半旧的衣裳,边都白了也没见换,不过看上去倒很干净,外面那乳母很尽心,只不过府里不给“米”罢了。 大约是朝云的眼神太过明亮,直把郑子远看得有些局促,声音有些闪躲:“长姐…” 朝云终于收住目光,复看向这个面容与她有几分相似的弟弟,倘若她当初没出事,眼前的人定会顺顺利利长大,以他的机敏和聪慧,定会是她继任城主之后最好的左膀右臂,至此一生顺遂如意,纵使不会如同方天曜程六那般潇洒肆意,也定能如谢衡齐端一般运筹帷幄,他原本应该是这朔州城中最耀眼的少年。 别人一提起他,便会惊呼一声:“呀,你连他都不知道啊,那可是有诸葛之才的远公子啊!” 只是天不遂人愿,世上最不缺的意外二字。 朝云掩下眼底的遗憾和愁虑,上前推着轮椅把他放置在桌边:“府里下人还克扣着你的吃穿?” 话虽这么问,但她却是知道答案的。自从那晚城主府的火灭掉之后,她最上心的便是郑子远的事情了,她虽未曾见过他,却也是吃穿用度亲自检查过了的,若是她这样看管都有下人再敢欺辱郑子远,那就说明这府中的下人对她有错误认知了。 ——她可向来不是什么善人。 善心,软弱,疑虑,统共就那么一点点,全分给自己在意的人了,剩下的,可都不是什么好的了。 这些年来欺辱过郑子远的下人,她一一让人查出来,对郑子远施加过拳脚的,她亲手杀了;克扣吃穿用度的,打了几十板子;当着面在言语之间对他有侮辱的(毕竟谁没背后说过人呢),她罚了银子,把人撵了出去。 一层层下去,既是惩处,也是威慑。 她就是在光明正大地告诉这城主府内外的护卫仆役:郑子远是她的弟弟,只要她在,便没人能轻视他半分。 当然,这么做还有一个好处——趁早帮郑子远立威。 虽说这威是她立的,但也算是为郑子远提前清一拨困难兵了。 果然,郑子远老实地摇摇头:“没有,长姐,他们送来的都是好东西,我什么都不缺了。” 朝云在他旁边坐下,本想要倒杯茶,伸手一碰,却已经有些冷了,她面上未动,自己动手倒了一杯:“那怎么不穿点好的?”问完,她直接把对方要说的话给堵死了,“就算你不出门,衣裳好不好都无所谓,行。但这两日风这么大,外面又凉,你就打算日日穿着这么薄的衣衫挺到冬日吗?” “我…这…”郑子远一时想不出其它推脱的借口,语塞。 其实现下这场景和他想的一样,又不太一样。 他担心终日铭记过去将回忆刻入骨子里的只有他一人,若是长姐待他只剩客气,那他觉着自己也不用活了,索性一头撞死得了。他这些年过得一点都不好,白日夜里都是独自一人,整日困在轮椅里,困在这一方围墙中,若非是抱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念头坚信长姐福大命大,那他坟头草都不知道该有多高了。 从前他每日的念头不过是希望长姐平平安安地活着,不委屈,不受辱,即便一生不再回家也没大碍;等到那日火光照在他的眼睛里时,他庆幸欢喜后又开始产生惶恐不安的情绪,他这么些年被困在小院子里,唯一有点颜色的回忆便只有小时候的那一段了,因此他日日念着,日积月累,不仅冲淡了对郑子骞的迁怒,而且愈发思念长姐了。 算起来,那个时候,除了一个郑子骞同他还有点血缘关系之外,他唯一的亲人也就是长姐了。 然而,他过得荒芜不幸,却不代表所有人都是这样的,长姐在外面必然是见过了不少人,不知去过多少地方,每一段经历都会变成回忆,对儿时的记忆和感觉带有冲击,这么多年过去,他在长姐心里,还能剩下多少记忆呢? 他最怕的,便是长姐待他客气,眼神满是陌生。 亲人之间,客气大多代表着疏离。因为同你不熟识,故我礼貌有加,客气堆笑。 但好在,并没有。 他最是知道长姐的脾性,她是最讨厌煽情的场面的,无论她将他视为什么,也不可能上来就抱着他哭诉想念或如何。 虽说这样看着并不像是许久未见的亲人重逢,但却令郑子远尤为心安。 这就是他的长姐。 无论遭逢何如,她始终不曾变过半分。 明珠掩尘十一载,一场火光,终重见天日。 作者有话说: 言浅,情深。 海清河晏 第79章 郑子远说不出辩驳的话来,朝云便拍板决定了,等一会儿便让人来给他量尺寸去做几身新衣裳。 说完,朝云又负手去打量屋子内外,其实这屋子还好,除了小以外没什么说得出的缺点,当然,优点更是没有。 所以朝云绕着屋子走了一圈,索性连刚刚想到的几个理由都懒得说了:“行了,我也不绕圈了,从前郑子骞说的你不听就算了,今日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让你再在这里住下去。你也别和我说什么住了这么多年住出感情来了这种话,但凡你这院子有点雅意格调这话都编的下去,只是现在这样肯定是不能够了。” 这屋子除了简陋和小之外,她搜肠刮肚也没能找到其他形容词。 优点……叫她昧着良心她都说不出来一条。 郑子远再度沉默下来,朝云便知道,他这就是不愿意了。 第87章 朝云的目光停在墙角的书架上,那上面的书摆得满满当当,朝云扫了一眼,郑子远选的书有自己的一套规矩,四书五经看过一些,荒诞不羁有所涉猎,名人轶事也有了解。 只要是能提高眼界增长见识的书,他都会看,大概是找书比较艰难,每本书他都不知道看过了多少遍,估计已经完全琢磨透了。 “阿远。”朝云问,“你知道了吧?那对夫妻死了,被我活活烧死的 。” 事已至此,她已经撇清了与那人的关系,连声爹都不会叫,更不承认那人曾与她娘亲是夫妻的事实。 郑子远这回出声了:“知道。” 可惜我没能帮上你,长姐。 “这场仗打得时间太长了,临国连国都都被端了,重臣携带家眷逃亡,其他国家也在陆续遇到这种问题,这种情况下,已经很少有人再有精力去涂脂抹粉了。” 哦,除了她,还要与朔州城情况差不多的地方,这里的百姓比其他地方要安逸许多,而天下不会只有一个朔州城。 当然,她话里的核心意思是:醉红颜卖不出去了。 那是朔州城许多百姓的收入来源之一。 那片白桦林原本是城主府的,但她外公体恤百姓,便将那块林子分了分,算是一次性卖给了他们,每个月卖出的白桦汁也够让那些人家保证不饿肚子了。 郑子远抿了抿唇,眼里闪着细碎的光,他知道长姐是在考验他了不了解城中的事,但他做不到对她说谎:“我知道。” 朝云转身,微微一弯腰,直视对方的眼睛:“那你说,现在应该怎么办?” 空气沉寂了许久,郑子远紧紧握着轮椅的扶手,缓缓张了张嘴:“城内自销。” 朝云问的不是养颜膏卖不出去怎么办,这不是太平盛世,这种奢侈品卖不出就是卖不出,没什么渠道办法。 她问的是战争如果继续,城中百姓的一部分生活来源断了,如何才能让他们不落到挨饿受冻那一步。 郑子远握着扶手的手指尖泛着白,他语速有些急:“城内应该来了不少富商,他们手里的钱财只多不少,长姐可以选择和他们合作,度过这段特殊时期。” “合作?可我们能给他们什——”脑海里闪过一条白光,朝云瞬间止了音,她想到了,“你的意思是把城主府划出的那一片白桦林卖给他们?” 那片白桦林并未完全分出去,她外公从前是留了三分之一的,一年下来的利润会有一部分分给其他的百姓。 郑子远沉吟着点了点头:“如果不是这样,那群富商应该很难答应合作。” 对双方都有好处的才叫合作,不然谁会愿意干? 朝云一默。 她就知道! 如果这城中还有能当城主的人,那肯定非郑子远莫属了。 朝云伸手开了窗,任由外面新鲜的空气流通进来,郑子远闻到了风的味道。 “我有几个朋友,在城里开了家茶馆,生意还不错,每天记账算账很累的,”朝云倚着墙壁,脸上漾着浅笑,“我现在已经不想当城主了,所以你要准备一下,到时候怎么和那些富商谈判。” “不!” 不出所料,听出朝云的意思,郑子远想都未想,张口便是拒绝。 “长姐,我、我…” 郑子远语气急促,像是慌张茫然的鹿。 他这个反应,朝云来的时候便猜到了。她没一味强迫,非要逼他接受,而是转了个话头:“那我带你去茶馆见见我的朋友?” 郑子远默了默:“好,劳烦长姐了。” 朝云绕到他身后推着轮椅,眼底浮起一抹得意。 郑子远看着脚尖,不可避免地在心底发出一声叹息。 聪明如郑子远,怎么会发觉不出长姐的计策,先提议掀开房顶,等他不同意之后再提议开窗。 但让他连续拒绝长姐两次,他也是真的做不到。 眼看着快要走到门槛,郑子远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了颤。 正当他强行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的时候,轮椅停下了。 郑子远微愣,仰头看去,对上了长姐通透的目光。 “好了,”朝云屈起手指在他脑壳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下,语气平淡却莫名包容,“等你什么时候做好心理准备,我再带你出去。” 郑子远眼前一亮,朝云又及时给他泼了盆冷水:“但是我肯定不会让你一辈子待在这不出门的。” 郑子远揉了揉脑袋,乖巧道:“我知道的,长姐。” 见他这样,朝云不着痕迹地弯了弯唇。 到底才十五岁啊,比天曜还要小,还是个孩子呢。 - 朝云回到茶馆,了尘和方天曜正在给客人结账,她凑到一边问方天曜:“禾木呢?” 方天曜扒拉着算盘,头也不抬:“可能是回房间了吧。” 朝云嗯了声,一双眼睛却在牢牢盯着他手里的动作,方天曜察觉到她的目光,背脊绷了绷,扒拉算盘珠子的速度慢了下来。 夭寿啦,可不能算错啊,这要是算错今天一上午就算白干了啊! 方天曜感觉自己的小拇指都在发颤——紧张的。 等到最后一下扒拉完,朝云才满意地收回目光,方天曜则是一头冷汗,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安全了安全了。 朝云走到后院去。 因为他们并不知道禾木要在茶馆待多久,万一时间很长,也不能总让朝云与她住一间房,毕竟是个姑娘家,所以他们将客房收拾了一下,禾木现在就住在那里。 经过厨房时,朝云听见里面有咕噜咕噜的声音,她转了转头,推门进去,便见禾木正在大锅旁边站着,手里还举着锅盖,看上去十分生疏,想必是第一次做这种活。 朝云连忙上前搭手,把锅盖放在一边,她问道:“你怎么来厨房了?” 禾木笑得淡淡的:“了尘说要烧点水,他腾不出手来,让我帮帮忙。” 她隐瞒了原因:其实是因为她看大家都有事情做,便去挨个询问自己能不能帮上忙,每个人都拒绝了她,只有了尘说他要烧水,让她在厨房看着锅。 朝云当即便皱起眉头,颇为不满:“和尚怎么回事?烧水这种事情怎么能让你做?” 她的意思是厨房物件大多危险又沉重,稍不注意可能就烧到烫到了,再说禾木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干活的?要干也要干点轻松的啊。 禾木明白她的意思,可正是因为明白,她脸上的笑容才淡了淡:”没事,只是看着水而已,难度不算大。” 朝云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一时找不出原因,却也没有强行把她拽出厨房,只点点头:“那你小心一点。” 禾木看着锅中翻滚掀浪的沸水,情绪尽数掩藏在垂下的眸子中。 中午了尘做了面条,谢衡的碗筷放在一边,手中拿着一张纸聚精会神地看。 方天曜一边往碗里舀牛肉酱一边抻着脖子往纸上看:“谢衡,你干什么呢?连饭都不吃了?” 谢衡眉头微蹙:“我师父传来消息,万灵阁、碧落殿,沧海阁同时展开了大规模的屠杀,仅仅半个月,已经对七八个江湖组织下手了,他们灭门的灭门,倒戈的倒戈。” 了尘手里的筷子无力地垂落:“这三个组织以前的形式风格便是这样的吗?” “自然不是,”谢衡卷了卷手里的纸,眉间隐忧未褪,“万灵阁这些年来势力庞大,行事作风极其霸道,已经压过正道了,纵使是岑寂,也难以在万灵阁手中讨下好来,他怎会与其它组织联手?而且突然间就展开屠杀了,之前半点风声都不漏。” 这不正常。 机敏的人,此刻已经嗅出一丝淡淡的血腥味,那是从江湖飘出的,腥风血雨的冰山一角。 方天曜哼哧哼哧吃了一大口面,牛肉酱还沾在了嘴角,全然没有半点危机意识。 禾木不走寻常路,关注点比其他人偏了一些:“谢衡的师父是谁啊?” 这句话一出,气氛陡然沉寂下来。 谢衡沉默的原因是没想到禾木的关注点在这里。 齐端沉默的原因是想起了一件事。 而其他人沉默的原因—— 他们,是真的不知道。 六个人里,齐端心思敏捷,容易猜到别人的经历和过往。谢衡是万事通,什么都知道,大家已经习惯了。 但是剩下的几个人,就是实实在在的神经粗了。 谢衡师父是谁?他们是真的不知道啊。 目前为止,他们只知道程六是从国都来的有个反目成仇想杀他的师父。方天曜是从山里来的,亲爹尚在。朝云的身世他们倒是都知道了,不知道她师父是谁,只知道她医术…哦不,毒术很厉害。了尘是和尚,自然是庙里来的。 齐端的身份谢衡之前已经和他们讲了,至于谢衡…… 他有一只猫,叫银子,现在在茶馆安家了。 四人顶着同款懵圈脸,面面相觑。 第88章 作者有话说: 我不问你过去,你不问我前程,专注于当下,自由随心,这就是我所理解的江湖情谊。 关于房顶窗子的那段大家应该都听过的,鲁迅先生说的,我就不多解释了。 捋了捋大纲,估计还有半个月结束,倒计时开始:16 从明天开始 第80章 了尘正在厨房蒸小笼包,蒸炉冒着白雾,直冲屋顶,热气腾腾的。 郑子骞今天来得可早了,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厨房,总算遇到了茶馆里的第一个人。 他闻着香味凑过来:“好香啊!” 了尘煮着豆浆,勺子在锅里搅了搅:“还没熟呢,一会儿就能吃了。” 郑子骞点点头:“对了,和尚哥,我姐呢?” 了尘精神头十足:“还没起。” “怎么?找她有事?” 背后传来谢衡懒散倦怠的声音,郑子骞转过头,见到他,立刻殷勤地凑上去捏了捏他的胳膊,又捶捶背,一脸讨好的笑:“谢衡哥,你今天怎么醒得这么早?觉够睡了吗?” 谢衡掩嘴打了个哈欠,指了指小笼包:“香味都传到屋里去了。” 他哪儿还睡得着了? 郑子骞及时接话:“和尚哥说那个还得等一会儿,谢衡哥你是不是饿了?” “还行,也不差这一会儿了。”谢衡倚在门边,懒懒地看他,“怎么了?你找朝云是不是有什么事?” 经他提醒,郑子骞才想起正事来:“哦对!我是来提醒长姐的,最近城里不安分,”郑子骞压低声音,悄悄地说,“有采花大盗…” 谢衡眨了眨眼,沉默两息:“如果他真能找到你姐那儿,估计他的职业生涯也就坐地结束了。” 郑子骞后知后觉地点头,赞同道:“也是哦。” 长姐可不是一般的女孩子啊。 禾木洗完脸出来,经过厨房,看见一大堆人,停下脚步:“你们这是在干嘛?” 她面庞干净,似洗涤过的美玉,剔透无暇,很容易让人心驰神往。然而了尘眼里从始至终只有他锅里的豆浆,谢衡早就察觉她的到来,只看了一眼,礼貌性地点了下头,权当做打过招呼了。 而郑子骞就更过分了,他只是听到了禾木的声音,余光刚扫到浅绿色衣裙的模糊影子,便立刻别过了头,降低存在感,看都不敢看一下。 惊扰了女子被长姐知道了肯定连打带骂,还不给饭吃。 他可不想到时候在旁边干看着天曜哥他们吃,那不是活受罪吗? 简直是酷刑。 他的动作对自己来说是救命,可看在禾木眼里意味便截然不同了。 想她从前也是将门虎女,和国都里那些柔柔弱弱的千金公主站在一块,气质尤为突出,何况她本身长得也十分好看,爱慕她的目光简直处处可见。 哪像现在? 一屋子人,没一个人看她的目光里有半点惊艳,其他人也就算了,毕竟他们见过她最狼狈的样子。怎么这个郑子骞也这么特殊呢?其他人好歹还看看她,可这人却是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一开始禾木还会感觉不甘心,而次数多了,她现在就只剩下无力了。 真的,脾气都快被磨干净了。 - 晚上,朝云沐浴之后穿好衣裳,正擦拭着发梢滴落的水时,屏风的另一侧忽然传来嘎吱一声,像是窗子被风吹动了一下。 朝云沉默着眨了下眼,擦着水珠的动作愈加缓慢,目光并未移动一下。 过了几息,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哼,似是有些痛苦。 紧接着,程六低沉的声音好似贴着窗边而过:“什么人?” 打斗声愈发激烈,中间还掺杂上方天曜心虚的声音:“六儿,我就碰了他一下,这人怎么就倒了?他该不会是想要讹我吧?” 朝云绕过屏风走到窗边,程六抱臂站在一边,方天曜则犹疑不定地拎着剑,恨不得离地上那个碰瓷的有多远离多远。 “该不会是想讹银子吧?我可没银子给你。” 方天曜嘀嘀咕咕。 朝云探身看去,窗子底下躺着一个穿夜行衣的男人,他身上并未受伤,但嘴唇却是浅紫色,甚至有往深紫色过渡的趋势。 她从房间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瓶子扔给两人:“先把人绑起来,再把里面的解药放在他鼻子下,等明天起来再审吧。” 了尘从房顶上趴着探出头来:“这是不是小子骞说的那个采花贼啊?” 方天曜挑了挑眉:“采花贼?” “明天就知道了,”程六抬起头看房顶上那个反着光的脑袋,没忍住低笑一声,“和尚,拿个绳子过来。” 了尘扒着房顶,狐疑看他:“你笑什么?” 程六努力压了压嘴角:“没笑。” 他越说没笑,笑意就越是明显。 原本方天曜和朝云还能忍住,现在被他一影响,都没忍住,噗嗤噗嗤相继笑了出来。 先前只是低笑,三个人掺和到一起便逐渐变成了哈哈大笑。 了尘摸了摸干净的脑瓜子,不满地翻了白眼,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 朝云捂着眼睛笑得停不下来,颤着声音极力解释:“和、和尚哈哈哈哈…我真没想到你的…哈哈哈你的脑袋怎么能这么亮?” 一句话卡了三四次,好不容易说完,三人又是一阵爆笑。 了尘一脸木然,方天曜再叫他一声,他嫌弃地抬抬头,两只眼睛里明显写着四个大字:莫挨老子。 方天曜捂着肚子摆摆手:“还是我去取绳子吧,你就留在这儿,黑暗需要你。” 了尘:“……” - 朝云的药有后劲儿,那个黑衣人足足昏迷到第二天下午才悠悠醒来。 正常人都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可他不,他是在意识醒来的一刹那猛然睁开了双眼,迅速打量周围环境,似是在确定有没有危险。 他似乎身在一间很小的杂货间,刘锐想要站起来,却发现没有着力点,没能站起来。 这会儿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身上还绑着绳子,绑他的人应该是担心他醒来跑了,故而将他绑得尤为结实。 刘锐冷眼看着一圈圈把自己从脖子绑到脚踝的绳子,面无表情。 背后之人真是高估他了,就这个绑法,别说他了,就是岑寂公子来都跑不出去。 只要舍得用绳子。 他艰难地抬了抬膝盖,想要屈膝动一动,可谁知道他这么一动,哗啦哗啦的铁链声便跟着响了起来。 铁链的另一端被缠在厨房门边腌咸菜的缸上,银子正迈着小短腿在上面跳来跳去地玩,大灰二灰正在树上荡来荡去,发现铁链动了,他们惊都没惊讶,争先恐后地就往大堂跑。 朝云早上特地叮嘱他们的,铁链动了要立刻告诉她。 方天曜惊讶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点。 “醒了?” 杂货间里,只有一个脖子能站起来的刘锐眼皮一跳,破天荒骂了句脏话。 - 一刻钟后。 刘锐手脚解放地坐在桌旁,言简意赅地将“胞弟刘廷中了寒丝蛊,如今性命垂危,他百般追查多日才得到神医谷传人如今就在朔州城的消息,但因不能过于低调,所以才想出这样的办法”的一系列事情说了一遍。 说完,他将目光落在朝云和禾木身上,眼神疑虑:“昨晚在下中的毒毒性霸道无比,除了神医谷传人,在下实在是想不出还有其他人能够拥有这样的毒术了,请问二位姑娘,哪一位是宋朝云宋姑娘?” 此话一落,桌旁几人面色各异,纷纷紧盯着手里的杯子,目光专注,像是在数茶叶一样。 朝云拿着茶杯递到嘴边抿了一口,面色平静,没有说话的意思。 察觉到气氛的变化,禾木也低着头,用倒茶的动作来掩饰自己,抑制住想要往身旁看的想法。 可实际上,她这样的反应已经无声地告诉对方答案了。 刘锐站起身,面朝朝云利落跪地,抱拳恳求朝云:“宋姑娘,寒丝蛊已在我胞弟身上发作数日,在下实在是没办法了,宋姑娘,刘锐愿在此立誓,只要宋姑娘救我胞弟一命,在下愿为姑娘当牛做马在所不辞,哪怕是要在下这条命,在下也绝不反抗!” 一个原本冷硬如铁石的男人,此刻抛却尊严地跪在地上哀求别人,双眼含泪,语气哀伤,可见兄弟俩感情不是一般的好。 朝云没想到他能这么快猜出来,但她面上没有丝毫惊讶,只是放下茶盏,淡淡地说:“说两件事。” 刘锐忙不迭道:“你说,你说,你说什么我都愿意做!” 朝云摇摇头,手指敲了敲桌面,她说:“第一,我是神医谷的人,这没错,但你打听的消息应该不全,我学的是毒,不是医,我不会医术,也从未医治过人。” 刘锐脸色一白。 “第二,”朝云若有所思地打量他“你口中的胞弟,是不是叫刘廷?” 第89章 众人动作一顿,方天曜率先发出疑问:“刘廷?哪个刘廷?” 齐端摇摇扇子:“让你差点死了的那个。” 他这么一说,方天曜迅速想起了那日的事情,认真纠正:“让我差点死了的是那个飞镖。” 话音刚落,桌旁的几人齐齐噤了声,扭过头去看面如纸白的刘锐,目光悠长、意味深长。 刘锐后悔莫及,一咬牙,竟然直接弯腰朝朝云磕了个头,语气里带着无法言喻的绝望。 “只要姑娘救我胞弟一命,在下任凭诸位处置,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作者有话说: 倒计时:15 第81章 朝云并未松口,她只是让刘锐把人带来,她先看看再说。 刘锐语气中的绝望提醒了她,如果他一直没能找到她还好,一旦找到了她面前,就像是看到了希望。 她不能让刘锐这样的高手对神医谷产生‘看到希望又眼睁睁看着它消失’的感觉,谁知道他被逼疯了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她不能为神医谷招来这种仇家,那样她这一生都会沉浸在后悔的情绪中。 见到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刘廷,即便朝云有心理准备,也不免被他瘦骨嶙峋的样子惊了惊。 刘廷脸色苍白,几乎没有半点血色,身体瘦弱,像是大病一场,大约每时每刻都忍受着无边的痛苦,他连睁眼皱眉都颇为费力。 朝云不是没见过被蛊虫蚕食的人,但他们大多都会在蛊虫发作的前期去找师父医治,而不是拖到这种程度。 刘锐心里焦急不已:“宋姑娘,怎么样?” 朝云抿了抿唇,略一思索,道:“蛊虫已经破坏了五脏六腑,他内力尽失,已是回天乏术,即便我师父来也没办法。” 刘锐身上的绝望登时浓重不已,朝云平静地宣告:“我本来还在想,我从未给人治过病,去除蛊虫的方法更是连看都没看过,如何才能帮到你们。不过现在倒是不用想了,刘廷这个情况,只是配几副药的事儿,我能将他的性命吊住,三个月。” “最长只有三个月,”朝云伸出三根手指,补充道,“我保证三个月内你的身体同正常人差不多,只是较为虚弱一些,不会再经历蛊虫撕咬的痛苦。” 刘锐坐在床边看着胞弟,目光有些呆滞,仍然是那副接受不了的模样。 朝云往后倚了倚椅背:“我可以保证,你出了这个门,就没人能许给他三个月的时间了,连我师父都不可能,做个决断吧。” 刘廷费力地睁开眼睛,嘴唇微动,似是想要说什么。 刘锐难以接受地摇摇头,口中喃喃道:“不,不可能!阿廷不会死的,走,哥哥带你去找更厉害的大夫,他们一定有办法的!” 他红着眼睛将刘廷抱起来,滚烫的泪水砸在对方的手背上,晶莹剔透。 兄弟俩越过朝云,朝云坐在原位,没阻拦。 走到门口时,刘廷艰难地张了张嘴,叫了声:“哥。” “我想……”尽管承受着这样的痛苦,比起之前,刘廷却反而多了几分看尽千帆的豁达,他的语气无痛、无畏,一字一顿,“我想,留下来…” 看着满脸写着焦急与慌张的兄长,刘廷努力地牵了牵嘴角,对他露出一个极其浅淡的笑容。 刘锐杵在原地,无声大哭,连原本坚毅的背影都透着无尽的哀恸。 朝云闭了闭眼睛,眼睫微颤。 - 茶馆里唯一的一间客房给了禾木睡,刘廷又是病人,可能起码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方天曜便将床让了出来,他和刘锐每晚可怜巴巴地在大堂打地铺。 朝云从柜子里拿出许多瓶瓶罐罐放在桌上,又去院子里晒草药的架子上挑挑拣拣,了尘惊慌着从屋子里跑出来找她:“朝云朝云,刘廷好像晕过去了!怎么办怎么办?” “可能是疼晕的吧,”朝云挑出几株草药,又给几样草药翻了个,随意道,“你若是担心,便给他渡点内力,你们佛家修的心法最为刚正不阿,对这种阴毒蛊虫的压制作用最大了。” 了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啊,”紧接着,他又想起另一件事,“诶,朝云,你这……” 话说一半,他陡然意识到茶馆里现在还有其他人,这话不好问出来,便及时住了口。 朝云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你是想说我这不是会治蛊虫吗?” 了尘颇为老实地点了点头,银子围着脚边乱晃,他便俯身将她抱了起来。 朝云将挑好的草药放在一旁的簸箕上,面色分外淡定:“在神医谷中也好,下山之后也罢,不救死扶伤,这是我的规矩。对于世上大多数人,我并非不能救,救不了,而是不想救。” 前两次为方天曜和谢衡配药已经算是小小地踩到那条线了,因此现在帮刘廷配点药,也不是不能接受。 了尘摸摸银子毛茸茸的小脑袋瓜,似懂非懂地去给刘廷传内力去了。 银丹草,松离叶……材料拿齐了。 朝云抱起簸箕,准备回屋,刚转过身,脚步便是一顿。 初见时谢衡虚弱的身影自脑海里闪过,虽然这些日子了尘的饭将他养得胖了一些,但疾病缠身,他仍旧比常人要虚弱许多。 左右都是配药,配一份也是配,两份也是配。 这么一想,朝云便又返回身去,动作迅速地从每层架子上挑了两三样草药,全程完全未加思索,像是早已在心里演练过许多回一样。 朝云满意地点点头,抱着簸箕回房间了,路上还在嘀咕:“最好再加一点人参才好,也不知道哪个庸医给他开的药,茯苓草怎么能做主药呢?真是的…” 天色暗了又亮,朝云的房间一大早便打开了,她打着哈欠走出来,手里拎着几包药和几个瓶子。 走到齐端他们的房门口,她正想抬手敲门,刘锐穿戴整齐地从大堂过来了。 看见她手里的药,刘锐分外惊讶:“配好了?这么快?” 朝云掩嘴打了个哈欠,眼底乌黑一片,抬手把药递给他:“喏,正好你来了,一共三天的量,纸包的每日一包,瓶子里的药丸每日两颗。” 刘锐有些疑惑:“没有…其他需要注意的了?” “没了,这药就是给蛊虫吃的,等三天的药都吃完了它就会睡着了,估计再醒来的时候睁开眼就能看见你了。” 刘锐握紧了手里的药材,他自然是听得懂对方话里的意思的,蛊虫再醒过来,阿廷已经死了。 朝云转身往屋里走,却再次被对方叫住:“还有什么事?” 刘锐张了张嘴,迟疑着问:“宋姑娘,你真的不会驱逐蛊虫吗?” 朝云不耐烦地掀了掀眼皮:“说了不会就是不会,你想让我怎么证明才满意?” 说完,没等刘锐回答,她紧接着说:“你也用不着怪人怪己的非要找出个罪魁祸首来才能消停,我告诉你,这世上的大夫都不欠你的,就算是我会,就不给他治又能怎么样?难不成因为我不治你就要杀了我不成?” 刘锐站在原地,冷不丁被她戳中之前的心思,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朝云也不在意他的反应,她早猜到了:“你弟弟的寒丝蛊不是我下的,我就是不治你也没资格杀我,当然,你如果能杀的了我也是你能耐,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但是要我说,谁下的蛊你就找谁去,欺负大夫算怎么回事?怎么?因为对方太强大杀不了?你就只能杀杀没什么本事的大夫或者自杀?” 刘锐被狠狠地钉在了原地。 “看你这个表情就知道你没法把对方怎么样,这蛊虫不会是他自愿被下的吧?” 刘锐眼中震惊一闪而过,朝云嗤笑一声:“那你还跟我折腾什么?当初既然是自愿的,那落得这般境地也是他合该承受的。” “你知道什么?!”刘锐不悦地皱起眉,极力为胞弟辩解,“他那时候还小呢,如何知道此事有这般后果?” “停,”朝云抬了下手,问,“你花多长时间找到的我?” 刘锐不明白她的意思,却仍是思索答了:“三个多月吧。” 朝云又问:“那刘廷身上的寒丝蛊距离第一次发作已经多久了?” 刘锐声音渐弱:“……三年。” “所以啊,”朝云耸了耸肩,似是无奈,“他自己做的决定,自然要自己承担,你凭什么拉着无辜的人一起呢?” 刘锐愣了愣,站在原地若有所思,许久都不曾离开。 - “近日可觉得好些了?”朝云将厚实的披风披在郑子远身上,等他系好后推他出了房间。 郑子远慢吞吞地系着披风,朝云又帮他拢了拢,直至围得密不透风才放手。 郑子远仰起脸看她,笑容比之前开朗阳光了一些:“谢谢长姐的药,我感觉身体好多了。” 确实是好多了,从前即便是盛夏时分也是全身冰凉,如今竟感觉回暖了不少,可能也是因为如此,他才感觉心口常年郁结的一口气舒缓了不少。 第90章 都是长姐做的啊。 朝云冷淡地颔了颔首,转而谈起其他话题:“怎么今日决定出门了?做好心理准备了?” 郑子远又笑了笑,显然是想开了不少:“那日事发突然,后来仔细想了想,长姐的朋友,阿远总该去见一见的。” 更何况…… “昼夜尚有交替之时,我总不能因为看不见想看的,便永远不睁眼了吧。” 少年笑容明朗,温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竟像是与他融为一体了一般。 朝云轻轻笑了笑,嗯了一声,推着他往前走了。 作者有话说: 倒计时:14 第82章 “啊啊呜!” 茶馆里爆发出一声生无可恋的哀嚎。 方天曜扔出自己的手里剩下的叶子牌,一张大脸摊在桌子上,哀怨道:“什么啊?我今天手气也太差了吧?” 区区半个时辰,他已经输掉了一个月的零花钱了。 朝云冷哼一声:“你少来,别给运气扣黑锅,分明是你玩的太差,你看禾木多聪明?” 禾木坐在桌旁,脸上笑意盈盈。 一开始来的时候她还不会玩这些东西,可看着他们玩的次数多了,她渐渐便学会了,后来加入之后,常常都能赢得盆满钵满,很少有输的时候。 她玩这种东西玩得是得心应手。 把爹爹救出来之后,说不准能靠这项技能发家呢。 禾木认真地思考。 齐端比他输得少点,但他坚信自己的手气被方天曜影响了,因此赶他下去:“你快下去吧,再玩两把输得倾家荡产了,赶紧换和尚来。” 和尚正在一旁抱着一盆枣取枣核,再过几日便是中秋了,到时候他们茶馆要提供月饼的,其中就有枣泥馅的。 方天曜被推搡着下来,自然就接过了取枣核的任务,只能在一旁幽怨地看着他们继续玩。 桌上几个人绞尽脑汁,宫心计牌友计全使上了,就为了让自己手边的银子堆越堆越高。 街道上有些昏暗,茶馆里亮着烛光,时不时还会传出声音“播报”打牌的进度。 “方天曜!你是不是给齐端换牌了?!” “什么换牌?我没有啊!” “你少来,我都看见了!禾木,快,他肯定把牌藏到身后了!” “我天呐,天曜你怎么还把牌藏到屁股下面了!” “……” “方、天、曜!” - “谢衡哥,临国信奉以孝为先,但这世上的父母也不都是爱护子女的,若父母自私自利,品行不端,再孝顺不就相当于愚孝了吗?” 房间里,谢衡与郑子远面对面坐着。 甫一见面,郑子远便与谢衡一见如故(单方面的),他脑子里经常会有许多的问题去问对方,因此往谢衡屋里跑得特别勤。 朝云倒也和他提过几次做城主的事情,问的次数多了,郑子远便不太能张得开口拒绝她了。 他的犹豫和动摇都被朝云看在眼里,因此也不多逼他,甚至总是让他找谢衡,说不准谢衡劝几句他就同意了呢? 但是谢衡的回答每每都是利索地从书架上取下几本书,一股脑塞到郑子远怀里:“把这些书看了就懂了。” 郑子远眨眨眼:“如果我看完了还是没懂呢?” 谢衡淡淡道:“那就……吃好喝好睡好。” “……”郑子远立刻低头看书,不再说话了。 后院里的那棵大树落叶落得极快,它枝繁叶茂,夏日的时候能将整个茶馆都笼罩在阴翳之下,而到了秋日,叶子朔朔飘落,也能在后院里铺满厚厚的一层。 方天曜最不注意形象,动不动就和大灰二灰一起去叶子堆里滚着玩,笑声飘荡在茶馆内外,简直震耳欲聋。 朝云嘴角抽了抽:“这是人干的事吗?” 齐端:“自古逢秋悲寂寥,你真是无时无刻不在破坏意境啊。” 郑子远没忍住露出一个笑容。 放在往常这个时候,他真的能感觉到无边的孤独,秋风萧瑟,总能把人也影响得十分称这个季节。 他没想到世上还会有方天曜这样的人,如此看来,他从前的确是太过悲观了,错以为目光所及便是世间,实际上不过是坐井观天罢了。 方天曜摘掉头顶的叶子,朝他们招手:“快来啊,真的很好玩的。” 程六嫌弃:“你是猪吗?还在地上滚?” 齐端一脸平静地收回自己刚刚悄然无声迈出的腿。 话音刚落,程六便遭到兜头一堆叶子的袭击。 方天曜略略两声,格外……嘚瑟。 哦不,是欠揍。 下一瞬间,整个后院便宛如捅了落叶窝一样,满天都是纷纷扬扬的落叶,方天曜和程六便在其中摔跤,动不动就倒在地上,然后两个人光凭拳脚功夫较量。 朝云几个人翻了个白眼,然后就四散开各干各的了。 齐端抱着银子,看着两个人摇了摇头,颇为无奈。 了尘只是喊了句:“你们俩打完架别忘了去打水啊。”就走了。 反而是郑子远在旁边看完了全程,等到两人打够了,方天曜呈大字型被埋在落叶中,像是睡着了。程六狼狈地站起身整理衣裳,看见一旁看得饶有兴致的郑子远,动作顿了顿,然后抱起自己的剑往井边走。 程六单手拎着绳子将水桶往外拽,神色自然,毫不费力。 郑子远羡慕地看着他,问道:“程六哥,你们为什么每天都能这么开心啊?” 好像外物无法影响。 程六怔了怔。 这个问题他还没想过。 水桶到达井口,程六将它拎出来,才随口说:“想开心就开心了,如果连心情都不能自己做主,那你为什么要在这世上活一遭?为了受苦吗?” 说完,程六便提着水桶进了厨房,留下郑子远一个人坐在井边。 如果连心情都不能自己做主,那你为什么要在这世上活一遭? 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又转,响了又响,简直直击内心。 郑子远脸色震撼, 是啊,我来这世上一遭,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 朝云拎着刚买回来的草药回来,一边将要晒干的药材摆在架子上,一边用目光找着人。 “阿远呢?” 她这话是问树叶堆里埋着的人的,方天曜慢吞吞地答:“谢衡把他送回去了。” 朝云有点惊讶:“这么早?” 不怪她惊讶,郑子远这些天可是来到茶馆之后就不愿意走了,不到天黑他什么时候回去过? 方天曜打了个哈欠:“他可能是想通了吧。” “那感情好,”朝云碾了碾草药尖,并无惊讶,“城主继任是要游街的,百姓们还不知道姓郑的死了,到时候城里肯定很热闹。” “热闹?!”方天曜一下子蹦起来,“有多热闹?那可太好了!” “兴许还能赶上中秋节。” 方天曜转了转脑袋:“中秋节有什么习俗吗?” 朝云想了想:“猜灯谜吧,靠才华的,总之不是你的主场。” “……”方天曜又呈大字型直直倒了下去,无聊哀嚎,“啊啊啊!” 朝云没理他,晒完草药就要走。 方天曜欠欠地问:“你去哪儿啊?” 朝云脚步未停:“去看看躺在床上那个。” 占我床那个? 方天曜黑眼珠转了转,也跟着进去了。 刘廷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虽然还没醒来,但看得出来,他的情况已经有好转了,好歹不像是之前那样连睡觉都是一脸痛苦了。 刘锐坐在床边守着他,见到朝云进来,他颔了颔首打招呼,然后老实地给她让了地方。 朝云也不客气,坐在椅子上搭上刘廷的手腕,第二个疗程马上结束了,刘廷的脉象依旧虚弱,但已经比之前好太多了。 最关键的是,他身体里那只蛊虫已经沉睡了,睡得很稳。 “行了,”朝云收回手,“明天他应该就会醒过来了,醒来之后就算是好了,等我再开几服药稳定一下,好好养几天,他就会和正常人差不多了,顶多虚弱一点。” 刘锐点点头,心头酸涩:“宋姑娘,多谢你了。” 朝云不在意地扬扬手,打量了他几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什么都没说,一脸心痛地走了。 留下方天曜和刘锐面面相觑,刘锐礼貌地点点头,眼神有些闪躲,大概是因为之前飞镖那件事有些心虚。 然而方天曜倒是心大,毫不在意,自从见了岑寂这座更高的山之后,他就对其他人没兴趣了,打得赢岑寂才是他现在最大的梦想。 “无所谓啦,你当初伤得到我也是你的本事,我早就不在意这事了。” 刘锐汗颜,他真没想到这茶馆中还有这样心胸宽广的人,反倒让他觉得自己太卑鄙了。 作者有话说: 倒计时:13 第91章 第83章 第二天,刘廷便在刘锐的紧张注视下醒了过来。 他濛濛睁眼,便看见床边围着一群人。 刘锐一脸惊喜庆幸,朝云就满脸的意料之中,反应也平淡许多:“好了,治疗顺利。” 刘廷反应很快,他立刻起身向朝云道谢:“刘廷谢过宋姑娘救命之恩。” 朝云拦住他,纠正道:“我没救你的命,不过是用药物多吊几日罢了。” 刘廷有些固执,坚决为自己之前做的事情道了歉:“不管怎么说,还是多谢宋姑娘,让我没有痛苦地活三个月,总要比我痛苦地死去好得多。” 朝云没再拦他,只点了点头:“好吧,那你们兄弟俩好好聊聊吧,我去煎药。” 刘锐哪能让她去做这种事?急忙阻拦:“宋姑娘,在下来就可以了。” 他话没说完,朝云已经摆摆手,出去了:“我正好还有其他药要一起熬。” 朝云也没撒谎,她确实有其他药熬,而且还往里面放了几根人参须,到了刘廷的药罐子上,她又骂骂咧咧地薅了根人参须扔了进去。 真是,她这辈子就没做过这么亏本的买卖,不仅免费给人看病,药材自备,现在连人参都得慷慨奉献出去了。 赔了赔了,赔死了! 啊啊啊! 虽然做赔本买卖让朝云心情十分低落,但好在还有其他好消息能够中和一下。 “你真决定了?” 朝云看着面前的人问。 郑子远面色平静,眼神十分坚毅:“我决定了,长姐。” “我想试一试,我来这世上一遭,总有些事情是该由我来做,而且只能由我来做的。” 朝云凝视他许久,终于莞尔。 她正想开口说什么,方天曜突然就蹦了出来,一阵欢呼:“游街!游街!中秋节!” 郑子远看着他,瞠目结舌。 他总莫名觉得方大哥越来越……猴化了? 是错觉吗? - 这天,城里的百姓都起了个大早。 “你起的挺早啊,看来你也知道今天有大事儿了。” “那当然了,满城谁不知道今儿是城主交接的大日子啊!据说新任城主不是之前那个纨绔少城主了,是城主另一个儿子,不过听说腿有点毛病…” “管他呢,只要城主是个好的就行了,外面打仗打得正激烈呢,我可不想掉脑袋,之前那个城主倒是个腿脚利索的,可他干的那些事有一件好的吗?” “那倒是,听说这位新城主是被上上任的城主女儿承认过的,想必再不济也比前一位强吧?” “城主女儿?谁?大小姐不是早就走丢了吗?你从哪儿打听到的消息?” “不知道啊,我也不知道在哪儿听得了,也可能是听错了吧。” “肯定是你听错了,嗨呀,这什么消息别乱传啊,宋城主多好的人啊,你怎么能拿人家女儿造谣?” “好了好了,不说了不说了,官兵来了。” 街道上叽叽喳喳地,百姓们三两成群,交头接耳,好不热闹。 时间稍晚,城主府官兵开路,面貌白净的少年坐在露天轿子上,目视前方,神色镇定沉着,难得地是,此人一看便是那种正气凛然之辈,与前任城主的伪善截然不同。 他们并没有看见,他们新任城主衣袍下的两只腿正在小幅度地颤抖,郑子远僵硬地眨了眨眼,咽了口口水。 他被困在那方小院子里的时间太长了,正经有意识起便在那里,这些日子见过的人已经比前十五年还要多好多。 再往前,瞥见前方的几个人影,郑子远双眼一亮,惊喜依赖之色立刻浮现在脸上。 朝云站在一边的人群中,浅笑嫣然地望着他,对上他的目光挑了下眉,然后将手里的鲜花朝他砸过去。 朔州城中一般都是少城主继任,在少城主正式继任时百姓已经熟悉对方了,在游街当天,百姓们通常会往轿子上砸东西。如果他们喜欢新任城主,便会往上面扔鲜花,如果不喜欢,那砸得就多了,可能是臭鸡蛋,可能是石头,可能是烂果子。 但这个习俗在上一任城主那里便被作废了,毕竟那个老滑头的城主之位来的名不正言不顺,他可不敢喝出面子来给百姓消遣,更不可能让自己陷入“不受欢迎”的地步中。 而郑子远来得也比较突然,这导致百姓们就算是记得这个习俗,也不知道自己该带点什么。 带鲜花?谁知道他是不是第二个郑扒皮啊? 带臭鸡蛋?万一这个城主是好的呢?人品这东西可没有连坐的说法。 因此,两边凑热闹的百姓虽然很多,但几乎没有人手里拎着东西。 朝云这朵花扔出去算是开了个头,将在场百姓们的记忆都唤醒了过来。 郑子远稳稳地接住了花,神色微怔。 紧接着朝云的声音隔着几层人传过来:“你会是个好城主的。” 郑子远仍是怔怔地看着朝云,脸上是还没反应过来的样子,但眼里已经湿润了。 他到底不是小孩了,又是在这样的场合,郑子远使劲眨眨眼,又把眼泪憋回去了。 但还没等他调整好状态,另一边突然传来方天曜响亮的声音:“新城主,接着!!” 话音刚落,郑子远一扭头,一大把花劈头盖脸地朝他砸过来,花香近在鼻尖,他倒是没感觉多疼,就是惊了惊,没想到天曜哥这么喜欢他。 郑子远已经完全放松下来了,他抱着花,朝方天曜的方向挥挥手,露出一个干净亲切的笑容:“谢谢。” 这一笑可不得了,他才十五岁,长得又有些瘦小,容貌干净,笑容乖巧而灿烂,直击中老年妇女的内心。 转眼间,刚刚还对他有些警惕的女人们纷纷发出土拨鼠尖叫,犹如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抢下方天曜手里剩下的花就连忙追了上去。 鲜花从四面八方投掷过来,郑子远听见了他们的叫喊声:“新城主!新城主!新城主!” 眼看着人群变得狂热起来,齐端和了尘一人抱着一个空篮子被挤到墙边,神色呆滞:“狂热追星,真的好可怕。” 了尘噗地一下吐出嘴边的叶子,震惊感叹:“是啊…” 惊呆小可爱jpg “恭喜新城主!恭喜新城主!” 城中喊声震天,锣鼓喧嚣,热闹非凡。 方天曜也在人群中跟着喊,而且十分卖力,脸颊红扑扑的,像是被熏热的,也像是因为周围的影响导致他兴奋上头了。 朝云和禾木躲到一边捂着耳朵,脸上却带着笑容,欢乐的气氛会传染,这一整天,朔州城里都喜气洋洋的。 东西丐帮的人也都在现场看着,年纪小的孩子、还有一些和方天曜程六他们认识的人也拥上去一起玩,一起喊。 拉近关系最快的方式之一就是一起起哄。 只要这一刻,你与我情绪共通,我们就是最好的朋友。 周小青双脸通红地从人群中跑出来,头上还沾着花瓣,咧着嘴笑得欢实。他娘亲为他拂掉头上的花瓣,无奈地笑笑:“怎么这么大人了,还跟个小孩一个,你都多大啦?” 没等他说话,他爹就在旁边冷哼一声,翻着白眼说:“小兔崽子,天天就知道上蹿下跳的,没一点正经样儿。” “哎呀爹!”周小青没走心地揉了揉耳朵,洋洋自得,“今天换城主还有我的功劳呢,你就别唠叨了。” “呸!”周父扒拉他的脑瓜子,骂道,“什么都有你的功劳,你一个小孩能干什么?你以后消消停停地给我待在家里干活我就谢谢你全家了,下次半夜醒来不见人我就把门锁上,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不回家了!” 周小青做了个鬼脸,也不还嘴了,反正他爹嘴上威胁他一套一套的,可就没真正做过一件,他才不怕呢。 他以后可是要做大事的人,怎么可能消消停停留在家里种那么一亩三分地?方大哥都说了,他天赋可高了,只要努力练,迟早能成为一代高手……哦不,一代大侠! 趁着人多,程六躲上了房顶,钱峰正坐在上面看着这一幕。 程六抱着剑坐下,钱峰问:“方前辈给你的刀谱你练得如何了?” 方天曜一开始还能根据自己从他爹那里学来的刀法画出来分别交给钱峰和程六,钱峰还好,简易版的刀谱就够他琢磨的了,但是程六的能力远远不是那么容易能够满足的。 来回几次之后,方天曜脑子里的那点东西便已经全都被程六掏空了,但程六上了瘾,总是催促方天曜再教他一些,方天曜耐不住,便给他爹去了信,让他爹来教程六。 当然,方朝海这些年在山上待得老自在了,短时间内懒得挪窝,亲自教导是不可能的,他来回两封信将程六的基本功、资质和韧性都给摸了个透彻之后才正式决定收下这个徒弟的。 他给程六发了两份刀谱让他练,倘若程六有什么不懂的,就给他去信问他就是了。 第92章 有了高人的教导,程六进步比之前更快,整个人突飞猛进,每日对招时让方天曜产生了压力。 “还不错,你有困扰的地方了?”程六问。 他在刀法上的造诣越发精进,如今已经可以轻松点拨钱峰了。 “暂时没有,”钱峰说,“我就是觉得…练的进度有点慢。” 确实,有程六这么一个变态在,他压力是不可能小的。 自卑是难免的。 程六偏过头看他,面色平静,眼神却十分认真,并无一丝轻视之意:“练武没有天赋一说,你进度慢,要么是基本功不扎实,要么是不够努力。” 这两者都是后天能够填补的东西,只要热爱,什么都不是问题。 钱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程六说的没错,他就是基本功不够,只是被打压得时间长了,难免就会有些迷失方向。 幸好程六及时点醒了他,还要更努力一些才行。 不过也难怪程六比他厉害,对方比他还要专注许多,心态也平稳许多。钱峰心想,方前辈还是会识人的。 作者有话说: 文里的节日习俗和平常知道的不一样,大家当架空看吧,毕竟时节不能改,但是什么时候做什么活动得根据文章的进度调整,不能完全按照正常习俗进行,这样的感觉才是最合适的。 倒计时:12 第84章 夜晚,朔州城内灯火通明。 一年一度的中秋节又到了,传说今日猜对灯谜最多的人将会得到灯神的祝福。 “第一题,四面都是山,山山都相连。” 方天曜大脑飞速转动,周小青正皱着眉思考,他就已经喊出答案了:“田!是田!” 只听“咚” 的一声,出灯谜那人敲了下锣,公布答案:“恭喜今朝茶馆的方老板摘得今日的第一枚铜钱!” 方天曜得意地挑了挑眉,周小青一脸崇拜地看着他。 我的天呐,原来方大哥不仅练武这么厉害,连猜谜都这么厉害! 他以后一定要向方大哥看齐,书该看还得看起来。 嗯!周小青下定决心。 “第二题,自小在一起,目前少联系。” 方天曜环着手臂站在原处,这回他没抢着回答。 周小青看着他一派淡定的样子,心下又是一阵震撼:方大哥竟能这般谦虚淡然,只是答了一题便再不出风头了,这样进退有度,果然是方大哥啊! 周小青内心的震撼和崇拜已经溢到脸上了,程六和齐端齐齐抽了抽嘴角,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天曜要是会第二题还能像现在这么淡定的话,他俩都可以发誓戒掉三天的晚饭! 第二题被人答完了,第三题的题干是这样的:一只黑犬,不叫不吼。 方天曜眼风往那边漏了漏,面上稳得一批,实则心里正在疯狂逼逼叨叨:这题目怎么回事?怎么这么难猜?不知道应该降低点难度吗?万一没人猜得出来多尴尬?真是,脑子不会转圈圈,就会走直线。唉,没啥出息了。 然而,颅内打脸来得很快,第三题很快就有人答上来了:“是‘默’,沉默的默。” 现场立刻响起一阵恍然大悟声。 “哦,我说呢,原来是这个字啊。” “确实符合,可不就是默吗?” 正确答案一出来,瞬间对上了众人刚刚的冥思苦想。 周小青疑惑道:“方大哥,你捂着脸做什么?” 方天曜嘶了一声:“有点麻。” 周小青没懂,旁边站着的程六等人却是瞬间懂了,纷纷笑出了声。 热闹节目过了一半,茶馆众人就回去了。 了尘将做好的月饼拿了出来,他做了足足有十多种馅,特意没分开,因为今晚茶馆的活动就是——盲吃月饼。 方天曜六人、郑子骞郑子远、禾木、还有刘廷兄弟俩,一堆人围在一桌,月饼摆了一盘又一盘。 方天曜兴致勃勃地撸开袖子:“我先来我先来!” 这个活动的规则就是,闭着眼睛吃月饼,只要说出馅是什么就算成功了。 当然,试吃吃到的馅不管爱不爱吃,都要把那一整个吃完,这也就导致了有些人不太敢尝试。 程六把自己面前这一盘搬到他面前:“试试这个。” 方天曜无所顾忌,拿起最上面那个月饼咬了一大口,一开始嚼起来还慢一点,像是在分析味道,但是很快,他就认真把月饼咽了进去。 趁着他没睁眼,齐端连忙问:“什么馅的?” 方天曜不假思索:“枣泥。” 了尘探头看了一眼,朝着众人点点头,确实是枣泥。 方天曜睁开眼,一脸开心:“我答对了!银子拿来!” 朝云伸手从银罐子里拿出一小块银子放在他手里。 齐端几人一脸羡慕。 “我也来我也来。” 了尘吃到的是黑芝麻,谢衡吃到的是豆沙馅,郑子骞吃到的蛋黄,刘廷吃到的是玫瑰。 程六吃到的是他最讨厌的五仁月饼,虽然赢了,但他仍是满脸苦涩,齐端最惨,他吃到的是韭菜鸡蛋的。 齐端以头抢地: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鬼畜月饼啊啊啊! 方天曜喜滋滋地将一把银锭子给藏起来,然后欠欠儿地去嘲笑齐端:“快吃快吃!不许浪费粮食,吃完吃完!” 齐端的脸已经和韭菜一个颜色了。 郑子骞和了尘围在一起乐呵呵地数着钱,谢衡懒散地坐在桌边,杵着头看着他们,刘廷的身体已经基本与正常人一样了,刘锐正高兴地满桌敬酒,感谢这感谢那的。 偶尔对上朝云的目光,刘廷遥遥举起酒杯。 多的话不必说,感谢和情谊都在酒里。 背对着刘廷,刘锐问道:“姑娘是不是早就看出阿廷身上的蛊虫是谁下的了?” 朝云没否认:“他背上有一朵曼陀罗,此花闻名遐迩,想必很少有人不知道它的来历吧?万灵阁驭下之术我早有耳闻,如今也算亲眼见过,好歹长了见识。” 刘锐苦笑:“万灵阁下出的蛊虫都会浮现曼陀罗的标志,行事作风毫不掩饰,可这样一来,阿廷他们与那牵线木偶又有什么差别?” 朝云并未多言,实际上,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决定承担后果,这世上的因果远远不是一句“当时年纪小”能够抹平的。即便是三岁幼童无意识下沾了人命,该还的债也是一样要还的。 刘廷当初选择入了万灵阁,纵使不过十岁,今日的结果他也一样要承受下来。 没人帮得了。 天空中星光璀璨,茶馆那瓦片下,一群少年人喝酒划拳,坦荡大笑,意气风发。江河灭不掉他们的气焰,山海磨不平他们的棱角。 今朝茶馆四个大字在月色下安稳而沉静,他已见过许许多多的人来人往,相逢与别离,善与恶,这小小的茶馆,一如江湖所拥有的马蹄声急,悲欢离合。 每个热闹的夜晚终会过去,日月轮转,白昼转眼间到来。 茶馆门口,刘廷和刘锐背着包袱站在众人面前,抱拳道:“这些时日,辛苦宋姑娘操劳了。” 朝云淡淡地笑了笑,没说话。 刘廷想起之前得到的消息,提醒道:“最近江湖上还挺不安稳的,像万灵阁,黄泉坛这样的组织正在开始大肆屠杀正派组织,在此之前,他们从未联手做过这种事,这次突然发难,又疑似互相配合,动机不明,各位也要提防着点,小心为上。” 谢衡拱手笑道:“我们记下了,多谢提醒。” 刘锐的目光自众人脸上扫过,比起初见,他现在更多了几分生气。至少他从前从未想过,世上还有人能活成这样,行走在江湖上,看似潇洒,实则受阻良多,行差一步便会丢了性命。可这群人,却做到了真正意义上的潇洒和自由,刘锐是发自内心地佩服。 “诸位,今日一别,大抵便是此生后会无期了,这段时日,多谢诸位照顾,话不多说,我们兄弟在此谢过了。” 刘锐刘廷抱着拳,一同弯了弯腰,鞠了一躬。 什么是江湖人?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们大多不屑于阴谋诡异,心胸坦荡而光明,出手帮忙全凭内心驱使,不求你感恩戴德,不求你千金答谢,一个谢过,从此便山归山水归水,不必再多说一个字。 “一路顺风。” “一路顺风。” “一路顺风。” 茶馆一行人目送刘锐刘廷离开,直到衣角消失在目光中才陆续回到茶馆。 该走的人走了,该赚的钱还得继续赚。 谢衡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感慨道:“没想到这件事已经有这么多人知道了,看来万灵阁他们这次的动作还搞得挺大的。” 齐端嗯?了一声:“这个消息你也听说了?” “是啊,”谢衡擦了擦桌子,“只不过他们这次动作突然,事先全无迹象,东一刀西一剑的,也看不出来究竟想做什么。而且我还得知,又有人练了江湖上十几年前被毁掉的邪功。” 第93章 “那邪功不是早就被毁了吗?当时多少江湖英雄葬身在那件事情里?连我都听说过方伯伯和李大侠为那些大侠立的英雄冢。” “是啊,也许是消息有误也不一定。” “但愿江湖上那些名门正派能够有所防范,不过总归不可能是奔咱们来……”的。 话未说完,齐端一扭头,面色诡异地看着走过来的人,差点吓得没把脖子扭断了。 谢衡则眼睁睁看着方天曜端着药碗面带笑容地朝他走过来,碗里的汤药乌黑一片,而方天曜则掐着“温柔”的嗓子缓缓地说:“大郎~喝药了~” 谢衡抖如筛糠。 他发誓,此时此刻,是他这辈子最心慌的时候,没有之一。 如果当年的潘金莲是方天曜这个样子,那武大郎真是死的不冤——宁那眼睛难道白长了不成? 瞎啊?! 方天曜一步步走近,谢衡不自觉地往后躲,此时,二楼响起一声“小二,上茶。” 谢衡蹭地一下站起来,一脸惊喜:“来了!!” 作者有话说: 11? 武大郎这段我听说过真实人物形象不是这样的,但是经过衡量,我还是化用了比较深入人心的这一版本,大家就当个梗看,不用在意。 所有字谜来源于知乎,我是在知乎上找到的,笔芯。 第85章 深夜。 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钻进厨房,飞速关上了门。正当他小心翼翼地点蜡烛时,厨房门突然从外面被打开,透着摇曳的烛光,方天曜看到了蹲在灶台边的谢衡。 方天曜:“……” 方天曜:瞬间被吓醒了呢。 “你怎么也来厨房了?”方天曜上前打开锅盖,嘴上不闲着,“你也饿啦?” 谢衡点了点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方天曜拿出锅里剩下的鱼汤,又拿了两个馒头,顺手分给谢衡一个,他诶了一声:“我突然发现你这几天是能吃能睡啊。” 之前就只是能睡,但好歹只是晚起一会儿,可现在他简直是沾枕头就着,不开门不起床,吃的还贼多,以前最多也就吃个两碗米饭,现在动不动就加倍,除了身体仍然是那副羸弱模样之外,他可看不出一点病人的样子。 谢衡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可能是朝云煎药的效果?” 方天曜想了想,断言道:“肯定就是了,最近除了吃药你什么都没做,朝云的医术好高明啊。” 谢衡惊恐地睁大眼,没等他张口,方天曜瞬间智商回笼,后怕地扇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忘了忘了,朝云不会医术,朝云不会医术。” 说完,他又拍了拍胸口,嘀咕道:“幸好朝云没听见,我可真是命大。” 要是让朝云听见她准恼羞成怒,说不定会给他下巴豆呢。 两人抱着碗喝了口鱼汤,然后动作整齐地…又喝了一口。 突然,方天曜耳朵动了动:“三更半夜都有人来。” 而且是从四面八方来的呢。 谢衡动作一顿:“人还不少。” 脚步轻而缓,气息刻意隐匿,像是被训练出来的杀手。 方天曜三口两口将鱼汤喝完,又咬了两口馒头,擦擦嘴往出走:“真是,连吃宵夜都不让人消停吃。” 谢衡捧着碗,赞同地点了点头。 方天曜进房间拿剑的时候,了尘和齐端已经在穿衣裳了。 一看见他,张口便是抱怨:“今天来的到底是什么人啊?来就来了,怎么还专挑半夜来?怎么?给咱们留时间埋尸体吗?” 方天曜披上外袍,随手给腰带打了个结,然后捞上寒水剑:“不知道啊,他们还耽误我吃夜宵了呢。” 齐端忽然想起来:“朝云和禾木没醒呢吧?” 程六刚好过来,听到这句,顺口应下:“我去叫。” 禾木是被四面八方传来的打斗声吵醒的,程六敲门叫她的时候她已经醒过来了。 这是她住进茶馆之后第一次遇到这种场面,她醒来时只觉得随时都可能有一把刀穿过墙面插进来,禾木脸上漫上惊慌,听见敲门声,她条件反射一般抓上身边的鞭子,外面的人若是想杀她,她凭着这鞭子也要勒死对方! 下一瞬间,程六的声音自门外传来:“禾木,外面有杀手,穿好衣裳和只朝云一起去大厅。” 方天曜他们是在大厅打起来的,她们只有躲在大厅里才是最安全的。 听见程六的声音,禾木心里的惊慌恐惧瞬间卸去大半,像是一瞬间找到了底气。 对啊,她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茶馆里的人武功都那么高,怎么可能被这种小场面难倒? 这么一想,禾木刚刚同归于尽的想法瞬间消失了。 没必要。 她并不是一点武功都没有的,她完全可以多杀几个人。 只有这样,她才能证明她在这个团体里的价值。 她,禾木,是有能力同他们并肩作战的。 禾木连忙穿好衣裳,握着鞭子打开门,一出门就撞上了来找她的朝云。 一见到她,朝云便神色匆匆地拉着她的手,两人一起往大堂跑:“吓到你了没?茶馆经常会有杀手过来,和尚他们都会解决,只不过过程会危险一点,这是第一次,你以后多经历几次就知道了,我们只需要躲好就行了。” 禾木听得微微皱眉:“难道不应该上去帮忙吗?再说躲好也不意味着敌人找不到我们啊。” 朝云没听出她语气中的异样,快速回答道:“不用了,他们都很厉害的,我这样的去帮忙就是在拖后腿,我们只要保护好自己就是帮他们了。” 禾木依旧皱着眉,却并未多加争论。 直到朝云拉着她想要躲在账台底下的时候,禾木突然抽回自己的手臂,迎着朝云愕然的目光说:“我并非一丁点武功都不会,你在这儿躲着吧,我实在是看不得别人为我冲锋陷阵,然后自己在后面坐享其成,我上去帮帮忙。” 说完,她便甩开鞭子,迎了上去。 朝云愕然留在原地。 同时游离在战场之外、‘坐享其成’的齐端:“……” 禾木这一番话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因此在大堂里与杀手交战的几个人都一个字不落地听进去了。 众人面色如常,并未露出什么情绪。在刀光剑影中,方天曜却皱了下眉,朝云的做法他是同意的,他们又不缺那两个战斗力,况且人各有所长,哪能有将各方面都做到极致的人呢? 只是禾木说这样是坐享其成,这样很不恰当。 但仅仅是一瞬间,方天曜便松开眉头,全神贯注地应付起眼前的敌人。 说来也奇怪,茶馆以往也并非没有经历过被杀手追杀这种场面,只是和从前比起来,方天曜觉得这次来的人有点太多了,快比往常多出一倍来了。 不光他觉得奇怪,就连了尘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怎么这些杀手看起来这么乱?一部分蜂拥而上盯着他,却弱得要命,轻飘飘一掌就被他掀翻在地。而另外一部分又总往禾木那边凑,下手狠辣,招招致命,禾木很快便应付不了了,甩鞭子甩得很无力,幸好程六在一边帮忙,否则她现在可能就是一具尸体了。 禾木刚将倒在脚边的尸体用力踢开,再抬头时面上瞬间染上惊慌神色,在她的瞳上,犀利冰冷的剑尖直直朝着她而来,距离如此之近,禾木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一时间连躲都不会躲了。 程六一手抓住对方的手腕,用力一拧,只听咔嚓一声,杀手手臂软软垂下,剑身砸落在地上,他的痛呼声还没来得及响起,程六的刀便已插入他的心口处。 死了。 程六漫不经心地拔出剑,禾木握着手里的鞭子,感觉呼吸有些困难。 在离她不过两三步远的地方,了尘一掌将杀手拍到了柱子上,那人脖子一歪,眨眼间便没了气。背部朝天倒在了地上。 程六这边仍然在大刀阔斧地杀着敌人,偶尔会有未收的剑气划过,恰好将那人的衣裳划开,露出背后的一小朵红色花朵,禾木定睛一看,微微皱了皱眉。 她生于富贵人家,也算见多识广,但这种花她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艳丽而张扬。 她看了也不过一瞬,眨眼的功夫,一滴什么东西扔在那具尸体身上,禾木眼睁睁看着那人腐蚀溶解,刺啦刺啦化为一滩水。 恶心,恐惧,她连闭眼的机会都没有。 不知道是踩了那根引火线,许多倒下的尸体都纷纷化为了一滩水,甚至包括剩下的活人,他们竟然直接往自己身上洒了那个东西,然后痛快地自尽而亡,整个场面,瞬间变得不可控起来,连方天曜都连连后退,一脸警惕,生怕自己沾上这个鬼东西。 朝云皱眉:“化尸水?” 谢衡嗯了一声,看着剩下的一拨表情同样惊慌失措的黑衣人,果断提醒:“不是一拨人,抓活口!” 众人反应都很快,听到这话便瞬间冲了上去。程六正想上前,忽然顿住动作,似乎在听什么,而后转头去确认朝云和齐端的位置。 第94章 禾木疑惑:“怎么了?” 程六把她推到了尘那边:“后院有人潜进来了,我去看看。” 后院? 禾木的眼里瞬间漫上警惕和惊慌。 后院明明没有人,为什么还会有人去后院?难不成真是奔着“证据” 来的?他们真的找来了?! 禾木控制不住地想要跑去后院,但了尘却疑惑地抓着她:“你要干什么去啊?” 不行,不能让人知道那些证据的存在,茶馆这些人都不知道她的身份。 禾木摇摇头,脚不动了。 是了,她把东西藏得那么隐秘,那些人未必找得到的,而且程六发现得很早,说不定他们都来不及找。 这么一想,禾木便慢慢冷静下来了。 接下来,谢衡虽然扬言要捉活口,可杀手就是杀手,他们是被培养出来的杀人机器,任务不成,就是死路一条。 即便了尘他们不杀他们,他们也会选择自己了结自己。 尸体堆在大堂,程六拖着刀从后院回来时,眼里激荡未平,禾木咬了咬唇,目光往他身后掠了一眼,却并未第一时间前去查看。 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禾木这样安慰自己。 “都死了?”谢衡问。 程六点点头,看向众人:“想清楚了吗?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齐端倚着账台说:“一拨是奔着和尚来的,另一拨应该是来找禾…禾木,或者程六的。” 程六语气肯定:“不是来找我的。” 他离禾木最近,自然看得出来,对方的杀招都是奔着禾木去的,和他可没半点关系。 齐端点点头,其实他也是这个意思,只是这话他说未必合适,毕竟他是坐享其成的那个。 众人将自己的发现和猜测纷纷说了说,大概拼出了个雏形。 “所以来找和尚的那一拨人并不是专业杀手,”毕竟专业杀手不至于像了尘所说的那么弱。“但是找禾木的那些应该是想取她性命…” 捋到这里,方天曜陡然闭上了嘴,初见禾木时她就在被人追杀,到了现在还在被人追杀,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不过这种私事也不该他们问就是了。 拼来拼去还是感觉差了很多关键信息,几人索性不拼了,只分开去处理屋里屋外的尸体去了。 程六来到后院,正想抓起一具尸体扔去城外的乱葬岗,目光在满院子的尸体上扫了眼,忽然察觉到什么,长眉一压。 不,不对。 尸体少了一具。 尸体是不可能少的… 正当他想到这里,禾木房间里忽然传来一声尖叫,程六抬眼看去,禾木匆匆抱着一个空盒子跑了出来,手臂都在发抖:“完了、完了!我的东西丢了!!” 程六一瞬间就差不多想明白了怎么回事,只是有一件事想不明白,面色有些疑惑。 朝云刚好走过来,问道:“这是怎么了?” 程六把事情给她简单说了遍,又问:“朝云,我虽然不确定我对每一个人都给出了致命一击,但我确定最后最后后院里没有一个人的气息,为什么现在还会少了具尸体?而且禾木的东西也丢了?” 朝云想明白得很快:“应该是一种隐匿气息的药,也算是假死药。” 方天曜抱着剑站在门口,看着禾木问:“什么东西丢了?是钱财珠宝吗?那些东西丢了就丢了,你若需要,回头朝云会给你补上。” 他以为是不重要的东西,毕竟大半夜了,出去追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不是,不是!”禾木眼泪不要钱地流出来,她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惊慌失措,“那是我父亲洗清冤屈的证据!不能丢的!不能丢的!” 方天曜眉头微微皱起,这听起来还挺重要。 站在他身后的谢衡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她的父亲是那位传说中带领二十万大军投降启国的叛国将军,程高远。” 方天曜大怒,看着禾木的目光第一次带上愤怒的情绪:“这么要紧的事情你不早说?!” 禾木被他陡然而来的气势吓到了,有些心虚:“我、我忘了…” 可她的解释没有任何用处,方天曜一脚翻上围墙,没再和她说话。 齐端连忙追上去:“我也去。” 毕竟方天曜可能会迷失方向。 茶馆的气氛有些过分安静,禾木抿了抿唇,刚刚的冲动陡然凉了下来,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越走越偏了。 作者有话说: 倒计时:11?我忘了 那个程将军,前面第一章提过的,还有中间提过一两次,不过也没有太多信息,这毕竟不是主线,大概知道一下应该就可以了,不影响看文。 第86章 翌日一早,众人都等在大堂,神色各异。 方天曜和程六灰头土脸地回来时,禾木立刻站了起来,目光先是期待,而后看到方天曜有些沉的脸色,又讪讪地坐下了。 一个包袱从方天曜手中飞出去,禾木三掂四摆地接住:“看看是不是你丢的。” 了尘十分有眼色地给两人倒了杯茶。看清里面的东西,禾木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没问题…” 解决了正事,程六这才问了句:“怎么用了这么长时间?那人跑得很快?” 方天曜咕咚咕咚将茶水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放下水杯:“跑得倒是不算快,就是伪装得很厉害,我俩追过了五里地才发现不对劲,又倒回去追的。” 齐端在一旁冷冷补刀:“那段根本没耽误多长时间,关键是你半路拉着我追错方向耽搁的时间更多好吧?” “咳咳…咳咳。”方天曜被茶水呛了呛,连忙拍拍胸口,然后尴尬地笑笑,“那后来不是追上了吗?追上了就好了。” 齐端满脸疲色,大概是没睡够令他看起来更加心情不好,他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说话,方天曜连忙站起来捶捶他的肩膀,然后露出一个殷勤的笑容:“哎呀追了半个晚上了,昨晚本来就没怎么睡,你应该累了吧老七?不,七哥,您累不?困不?我们去补个觉先?” 大概是马屁拍对地方了,齐端确实没再张口拆他台,而是站起身准备去后院补觉,一转身,正对上一脸平静的朝云。 “……” 齐端顿时坐下,满脸疲惫都瞬间飞走了,求生欲觉醒道:“不,我不睡觉,我爱工作,工□□我!” 方天曜自然也不是个傻的,一脸坚定地说:“睡什么觉?我不睡!我们的大好时光怎么能用来睡觉呢?真是浪费时光浪费生命!” 表面上:睡什么觉?凡夫俗子才需要睡觉呢! 实际上:我最凡!我最俗!(用力嘶吼) 表面上:十几岁的大好年华,怎么能浪费在睡觉这种小事上呢?真是浪费生命! 实际上:不!我们愿意浪费生命!生命就是用来浪费的!(危险发言) 真——表面义正言辞内心逼逼叨叨。 朝云挑了挑眉:“不睡觉?” 两人疯狂摇头:“不睡不睡!” 朝云疑惑发问:“一晚上不睡一点都不困?” 两人异口同声:“不困不困!” “那好吧。” 朝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们也一晚上没睡了,大家都这么困做生意也没有精神,我本来想着今天就不开门了,大家可以都好好休息一下,但你们既然不想睡觉……。” 朝云话未说完,方天曜齐端两人便齐齐改口:“不!我们只是在精神上是清醒的,其实我们的□□已经无比劳累了,他们说他们非常非常非常想去床上补觉!让他们埋葬在被窝里他们都愿意的!!” 朝云:“………………” 万万没想到。 …… 经过这一茬,方天曜后面几天的日子都很好过,吃的饱睡得足。 半夜,方天曜刚吃完夜宵躺下,没睡多久,就被一声又一声的痛苦呻吟声吵醒了。 他一睁眼,看见齐端正站在了尘床边,神色关切。而了尘则在床上蜷缩成了一团,整张脸都疼得皱了起来。方天曜瞬间惊醒。 之前刘廷也有过蛊虫发作的时候,他当时还奇怪,这蛊虫真是够厉害的,能把一个大男人疼得缩成个团。 而了尘此时的状态与刘廷当初一模一样! 方天曜顾不得去看,他第一个反应就是去找朝云,这种情况只有朝云有办法! 了尘只觉得腹中似有东西在乱爬、撕咬,钻心似的痛感传来,他只恨不得去死一死。剧烈的疼痛使他屏蔽掉外界的声音,眼前也是白芒一片,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他能感觉到眼皮被扒开,凉凉的指尖落在他的眉上,而后又离开——这是朝云在查看他的情况。 朝云抽回手,神色凝重:“看不出是不是蛊虫,但也不像是毒,把他翻过来。” “什么?”禾木脱口而出。 然而并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程六和方天曜立刻上前将了尘翻了个面。 第95章 谢衡提醒:“衣裳。” “刺啦——” 方天曜撕开了尘背后的衣裳,肩头处,一朵火红的曼陀罗突兀地绽放,仿佛一个噩耗,成功让所有人的心情瞬间沉重下来。 没有人会不明白这朵曼陀罗背后的意义,除了……禾木。 “怎么又是这种花?”禾木不解地拧了拧眉,“上次那个黑衣人身上也有…” 屋里几个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她身上,朝云发问:“上次?上次是哪次?” “就是…”察觉到众人探寻的目光,不知为什么,禾木心里有些打鼓,“就是那一晚,我在一个黑衣人身上看见的,后来尸体就被毁了…” 声音越来越小。 一阵诡异的沉默在众人之间环绕,禾木有些手足无措。 看着床上疼痛难忍的和尚,朝云心下苍茫,她应该早点说明蛊虫的事情的,这东西最好的剔除时间应当是在未发作时,如今医治,还不知和尚要多遭多少罪。 如果那晚她看见了曼陀罗,她必定会第一时间察觉到不对。 但是禾木连这花都不认识,更别说发现其背后的端倪了。 方天曜别开了目光,面色沉静:“现在应该怎么办?” 他在心底是怒禾木发现了突兀却没找机会和他们说的,但事已至此,无论什么原因,其实都不是最紧要的了。 事情已经发生了,治好了尘才是最重要的。 朝云显然也是这个思路,她抿了抿唇:“我带他回神医谷找我师父。” 方天曜立刻说:“我也去。” 齐端匆匆往出走:“我去买马车。” 谢衡点点头:“有事飞鸽传书联系。” 程六将剑抱得紧了紧:“等和尚好利索了再回来吧,那群人若是知道他的蛊虫解了,说不定又会暗地里下手了。” 那真的是防不胜防。 事情在三言两语之间便全都安排好了,众人纷纷动作起来,毫不拖泥带水。甚至等到屋里人都走光了之后,禾木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似乎被隔绝于这个团体之外了。 他们动作很快,方天曜坐在马车前面赶着马,程六几人站在门口送别,禾木孤零零地站在最后面。 方天曜看了一眼谢衡,两人对视几息,方天曜才缓缓收回目光,朝着几人挥挥手:“我们走了。” 话不多说,马鞭一扬,马儿就甩了甩尾巴,往前跑了。 马车和着风沙,很快便消失在眼前。 谢衡转过身,落在最后,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前面的禾木,而后悄然无声地离开了。 禾木感觉一阵风吹过,她回头看了看,连谢衡的影子都没看见。她看向程六,疑惑道:“他去哪儿了?” 程六对她的态度没有明显的变化,他摇摇头:“不知道。” 见他愿意和自己说话,禾木心底顿时生出亲近之意,事情发生到现在,实在也不是她想的:“那你都不好奇吗?” 程六面不改色:“他想说,自然就会说了。” ! 禾木忽然如逢知己。 是啊,这里明明是不整那套什么话都必须告知对方的事情的,她把那天看到曼陀罗的事情忘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因为这次涉及到了尘的性命他们才如此着急的。只要之后她努力弥补,一定还是能够和他们恢复之前的关系的。 程六见她满脸喜色,隐隐猜到她的想法,他本欲反驳。 他想说她没弄清楚私事和异常的差别,他们只是彼此不对对方的私事不加干涉,并不代表连发现异常之处都不会在意,归根结底,还是禾木既不谨慎,又不上心。 无知不是错,弱小也不是错,但弱小的人还有自以为是的毛病,不光在江湖中,在哪里都是致命的。 大多数情况下,这样的粗心都会连累身边的人,而不是自己。 茶馆里的每一个人都清楚地意识到这点,所以他们永远不会犯今日这种错误。 这大概就是他们与禾木的区别吧。 到底不是一路人。 但程六又想起方天曜还没对她表露出明显的态度,想必是时候还没到,便闭了闭嘴,没说话。 下一瞬,只听身侧传来‘哐当’一声。 程六偏过头去看。 只见禾木整个人趴在地上,手臂匆匆护着脸,耳朵都尴尬地漫上绯红色。 程六一怔,立刻去往她脚边看了看,平坦的大地,连块小石子都没有。 这就是传说中的……平地摔?? 程六的眼里第一次同时漫上不可置信和怀疑人生的情绪:“这、你……”坚强如程六,此刻也要连刀都握不住了,“幸好现在不是让你去做赶时间的事情…” 不然估计大家一锅都要凉凉了。 说到这里,程六便再说不下去了,他晃晃脑子,连忙抬脚进了大堂,生怕自己学会了这项技能。 还是走在后面的齐端看不过眼,伸手将她扶了起来,但也是连安慰都没有一句,人站起来了他便抬脚走了。 作者有话说: 可能还有六七八章的样子,前面预估得多了点。 我以前看动漫之类的时候,最讨厌的就是那种一开始什么都不提前说,等到同伴踩到坑了才说明情况的那种人,还有就是在最需要她(他)的关键时候,跑一段路还能平地摔的人。善良、真诚,没有害人的心,在任何意义上都可以称之为一个好人,但是能力不行拖后腿,弱小不是错,但是弱小掺杂着自以为是就是大错特错了。我以为那个没什么重要的、没必要和他们说了,或者看过了却毫不在意地忽略了,这些小缺点都可能会耽误大事。 禾木这个角色可以说是集结了我创文之初所有的不满,我不喜欢这样的人,和男女无关!和男女无关!和男女无关!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只是这个角色还有其他作用,女性的身份会让她在文里的作用发挥到最大,很快就会揭晓了。 第87章 茶馆。 齐端将三枚铜钱缓缓地推到桌面中央,心都在滴血。 “这是我最后一点积蓄了。” 自那日以后,茶馆便没有再营业了,一来人手不够,二来没有心情。他们现在连吃饭都成问题。 谢衡摊摊手:“我的积蓄昨天刚好花光,一点都没有了。” 程六掏了掏袖口,抓出一把…啊呸,五枚铜钱放在桌子上:“我也就只剩下这一点了。” 他们这些日子已经把前一段时间存下来的私房钱都花光了,要是朝云他们再不回来,他们恐怕就真的要去动钱罐子里的银子了,不然就算不被朝云打死恐怕也要饿死了。 “唉。” 三人整整齐齐地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和尚现在怎么样了,治好了没有,早知道当初就应该跟着一起去的。 禾木察言观色,急忙把自己的银子拿出来:“我这里还有一些。” 她存的银子其实也不少,但是之前他们说她是姑娘家,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花她的银子,因此直到今日,她才有机会提供帮助。 谢衡表情松动,正想答应下来并承诺等朝云回来会如数还她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马车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还有规律的马蹄声。 众人意识到什么,连忙往外蹿去。 一开门,方天曜正驭着马儿停下,见他们出来,露出了一个一如既往的笑容,随意而轻松。 见他这样,谢衡几人便知道这一趟的结果必定十分令人满意。 果不其然,紧接着,面色健康的了尘就从马车里跳了出来,这活蹦乱跳的,哪有一丁点那日的痛苦样子? 几人面上一喜,连忙围上去问这问那的。 齐端仔细端详着他的脸,然后皱了皱眉,郑重地问:“和尚,你是不是胖了?” 谢衡附和着点点头:“是胖了。” 程六绕着他转了一圈,不满质问道:“我们每天连饭都吃不饱,你居然还胖了?!说,你这些天都吃什么了?!” 齐端扯着他的腮肉,严肃逼问:“快说!” 了尘转了转眼珠,含糊不清地说:“就平常吃的那些…” “不要模糊真相,”齐端警惕地眯了眯眼睛,“哪有人生个病还能长胖的?” “有啊,”了尘高深莫测地指了指自己,“我不就是吗?” 程六怼了下他的后脑勺,恶狠狠地说:“快说!别想蒙混过关!” 见糊弄不过去,了尘搓了搓衣角,低着头小声说:“谷神医那里种了好些瓜果青菜,比平常市面上卖的要好得多,还有好多能做成菜的药材,我一高兴,就…多吃了点。” 后面的话,了尘越说声音越小——他自己也知道这话说出来容易讨打。 齐端重重地朝他呸了一声:“我们辛辛苦苦看家,掏着私房钱吃也吃不好,还得日日担心着你死没死,你可倒好,过得简直是神仙日子!” 了尘抹了把脸,心虚地笑笑:“我当然想着你们啦,我这次回来带回来好些菜,你等着,我现在就去做,现在就去。” 第96章 躲过一劫之后,了尘急忙抱着一袋子青菜逃离危险区,路过禾木身边时,他朝她笑了笑,毫无芥蒂,一如从前。 谢衡来到方天曜身边,方天曜正顺着马毛,和正在下车的朝云说话,他一过来,方天曜便转头看他:“岑寂回信了吗?” 谢衡点点头,低声说:“他昨日来信,说已经找到那些人了,只是和禾木之前说的数目不一样,有一半都死在山匪手里了。” 朝云从两人身边擦过,径直朝大堂走去。禾木看着朝云朝她走来,笑着打招呼,只不过看起来稍稍有些局促:“朝云,你回来啦?” 若是放在往常,朝云必定会上去挽上她的手臂,和她分享这些日子的事情,毕竟她之前是真得将她当成好友的。只不过今非昔比,朝云只是淡淡地点点头,便进了茶馆,没同她多说一句。 禾木立在原地,木然地眨眨眼,进退不得。 方天曜看了她一眼,很快收回目光,对谢衡说:“我们也抽不出人手护送她,先让岑寂把人带回来吧,再让他补点人,毕竟他手下人应该挺多的。” 谢衡点点头,他也是这个意思:“那我去回信了。” 方天曜没说话,大步朝禾木走去,罕见地十分礼貌:“禾木,别站在门口了,先进去吧。” “好。”禾木虽然有些惊讶于他的变化,但仍是顺着他给的台阶下来了。 - 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茶馆总是会回归热闹的。 但今日晚饭之后,出乎意料地,众人不约而同地去做了自己的事情,没有像从前一样聚在一起玩。 朝云顺着梯子爬上了树上,这棵树枝繁叶茂,分出来的枝干很粗,朝云坐在上面倚着树干,神色惘然,手里不自觉地把玩着一条翡翠手钏,晶莹剔透的,却并不会显得老气,一看就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师父总是这样,一得到这种稀罕东西转手就会送给她,一丝一毫也不会迟疑。他对她倾囊相授,即便她根本没治过病人,他仍是对所有人宣称她是神医谷未来的传人,每每都会让她觉得愧疚不已。可几位师弟师妹也同样没有野心,整日醉心于药材之中,没人愿意接过这个位子。 看着头顶的璀璨的夜幕,朝云又想起了那日师父同她讲的话。 “好在发现得早,这要是再送晚几日便要伤到内脏了,到那时候才是回天乏术,神仙都救不回咯。”大名鼎鼎的谷神医擦擦手,抓紧机会教训他这个心结难解的大徒弟,“你天赋极高,医毒本一体,这就注定了你在浸润毒术的时候便已经学会了绝大多数的医术,只是到底没主要学过,遇到蛊虫这种大问题就没辙了。” “你现在仇也报了,按道理再大的心结也该解得差不多了,最近在外面过得乐不思蜀的吧?还劲儿劲儿的做什么?再说我还等着你接了神医谷以后给我养老呢,还有你那些出了谷就跟兔子似的师弟师妹们。我也不指望你做什么大事,就每天乐乐呵呵的,有心情了给人治治病,收点诊金,少去想那些什么‘我以前要是有这手医术多好啊’‘我娘当初也是这样痛苦的吗?’‘我到底要不要救他’,都是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没用!以前的事情不是你的错,过去了就是过去了,过去的事情,过去的人,只能偶尔怀念,可不能颠倒过来,让它成为你往后日子的拖累。” 朝云盘腿坐在炉子前熬着药,大蒲扇扇了又扇,眼眸垂着,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 谷老头还在一旁絮絮叨叨:“往常你无牵无挂的没什么挂念的人倒还好,可现在不一样了,我看了这个就知道,你在外面交的那几个朋友都是些脑子没把门的,估计还容易惹上是非,被人下阴招的机会且多着呢,你这次放不下,下次也放不下。堂堂神医谷传人,难不成还每次遇到事情都来找师父?” 朝云不耐烦地啧了声,一转头,正巧谷老头露出个逗弄小孩子的嫌弃表情:“羞不羞啊你,多大个人了还动不动就找师父,你师父我这么大的时候要是去劳烦你师祖,早就被你师祖吊在树上让你那些师伯师叔一人一句埋汰死了。” “……” 一个挎着竹篮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絮絮叨叨的小少年从药田里出来,完全没注意到他们这边。 朝云脸上勾出一个有点小坏的笑容,朝那人招手:“小师弟,你摘了几棵寒心草啊,我这次离开可要带几株的,你给我留了吗?” 小少年仍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听到问话,便不假思索地答了:“我就摘了两棵,师姐,二师兄他们说会把你那份留着的……” 答着答着,小少年忽然觉出不对了,猛然抬起头,刚好看见他师父躺在摇椅上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手里的核桃捏得咔哧咔哧响,稀碎稀碎的,都能吃了! 小少年惊吓得差点跳起来:“师姐你怎么把我卖了?!” 朝云摊手:没办法,师姐只是给你挖了坑,最后可是你自己跳进去的。 谷神医气得胡子都抽抽了,一字一顿地叫人,风雨欲来:“赵!钱!钱!” 小少年连忙抱紧自己的药篮子,两步蹿到一旁的大缸后面,只小心翼翼地露出一个脑袋:“师、师父,我摘的也不算多,就两棵,其他师兄师姐没人足足摘了三四棵呢。” 使得一手祸水东引之后,小少年可不敢去看师父的脸色,抱着自己的战利品急忙跑了。 朝云看着她师父匆匆朝着药田去的背影,幸灾乐祸地笑了笑,她那群师弟师妹可没那么傻,本身做着亏心事,只要听见一点亏心事就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药材老头种植好几年都失败了,前两年只勉强栽出两棵,今年好不容易栽出十几棵,没想到他还一株没用呢,就被一帮不省心的徒弟给拔了。 在这样的刺激下,徒手捏核桃也不是什么大事。 朝云的视线重新落回药炉子上,情绪陡然回落。 其实师父说的那些话她都清楚,也想得明白。 只不过,倘若想清楚便放得下,那这世上,哪还有那么多的求而不得,郁郁一生? 翡翠手钏在白皙的指尖翻飞,更显莹莹之感。 朝云仰了仰头,不过师父说的没错。医术这东西,并非她不想学便能不学的,谢衡的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治疗起来颇为费力,她隐约觉得自己能治,但是一来没把握,二来心结解不开,她便迟迟没动作。之前总想着有时间带他去找师父看看,然而还不等他被治好,和尚便突然出事了。可见世事无常,根本容不得犹豫。 归根结底,还是要她自己有这能力,否则万一下一次谁再中招,没等抵达神医谷就死了呢? 朝云同头顶上那颗星星一起眨了眨眼,喃喃道:“该走的路,真是不管绕多远都绕不过去啊…” 作者有话说: 朝云现在的情况就是温和治疗法治疗得已经到顶了,需要一个狠一点的刺激,然后就会彻底好了。 第88章 早上。 “对、对不起,了尘。” 朝云刚要开门,便听见外面传来禾木的声音。 她顿住动作,默不作声地坐到桌旁,不远不近的距离,正常人都能听到。 了尘抱着几个胡萝卜,正准备去厨房做胡萝卜粥,半路就被她拦下了。他一头雾水:“对不起…什么?” 禾木眼里逐渐湿润:“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知道那是曼陀罗…”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了尘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一见她有要哭的意思就更加手足无措了,“你不是江湖中人,又没有人教过你,你不认识是正常的,我…大家都没有怪你,你、你别哭啊…” 我的天,佛祖啊,师父啊,十八罗汉啊,谁能来帮帮我啊? 朝云两手交叉而握撑在桌面上,然后把用交叉的手背托着下巴。 她之前是真心把禾木当成朋友来相处的,因为她从前也是漂泊无依的,若不是遇见了师父,她现在能不能活着都是未知的。 只是没想到一起生活了这么长时间,禾木却是那样看她的。 坐享其成…… 她很难说清楚那时的心情,只是这么多天过去,她仍然心怀芥蒂,不知道该如何对待禾木,以什么样的态度去对待。 直到门外声音消失了了一会儿,朝云才站起身打算出去,拽开门,便看见了抬起手正要敲门的禾木。 朝云神色未动,只犹豫着朝她颔了颔首,问道:“找我有事?” 两人面对面站着,她的态度却比起之前转了一百八十度的大弯,十分冷淡客气,禾木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了尘像是团棉花,即使他态度极好,禾木也无力可施;而朝云则像是围了圈铁桶,密不透风。 “我…朝云…”她支支吾吾地也说不出什么,朝云没等她调整好,便先委婉道:“ 你慢慢想,不急,我先去整理昨天的账本了。” 说完,她便关上门,绕过她走了过去。 第97章 吃早饭时,方天曜迟迟未到,这并不是他正常情况下能做出的事情。 “天曜去哪儿了?”朝云问了句。 谢衡吃着辣白菜顺口回答:“他出去办事了,估计要挺长时间之后才能回来。” 朝云不甚好奇地点点头,一桌人便安心吃起饭来了。 方天曜这一走,便是一整日都没有回来。 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渐少,巷子里陆续传出饭菜的飘香,谢衡两手拎着一下午给茶馆添置的东西,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他饿了。 快要走出巷子口的时候,谢衡抬起的脚步忽然顿在半空,一时间,他只觉得一股黏腻腥甜的感觉从喉间猛地涌了上来,。 “咳咳…咳咳咳咳咳!” 谢衡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胸腔像是破了个洞一样,心口绞痛难忍。谢衡羸弱地倚上墙面,取下掩在嘴边的帕子,雪白的帕子已经被染上了大片血迹,如满园梅花盛开。 偶尔路过的人会眼神疑惑地看他几眼。 谢衡脸色苍白,却面不改色地从身上掏出一瓶药,然后倒出最后一粒塞进嘴里。 又发作了。 谢衡大口喘着气,等着药效发作。 他身体的毛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难治得很,从小到大,不知道有多少大夫断言他是短命人了。从前是日日都这样疼着,后来大夫给开了药,治了治,硬生生给压成了两个月复发一次,发作之后只需要吃下这种药,疼痛便会减缓得多。 虽然这本身便是以毒攻毒,会让他活得更短,不过到底也是值了。 前些日子朝云为他熬的汤药其实颇具效果,直接将他发病的时间往后推迟了半月。 来到茶馆之后,他复发的两次都刻意三次都刻意避着人,没让任何人发现,包括朝云。 他一开始找到这里,并且留下,都是为了利用朝云给他治病。但是越到后来,他就越不想那样做了。 不值得,没必要。 他不想再过回从前那种四海为家,江湖奔波的日子了,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令他安定下来的地方,如果真的注定要死去,那他想在茶馆死去。 最好是秋天,躺在院子里,任凭纷繁的落叶盖住自己,然后听着茶馆的欢笑声、闻着厨房传来的饭菜香死去。 谢衡掩下眼底的痛楚,缓慢地、一步步地走出巷子口。 不知道走了多久,才终于看见茶馆的那一堂暖光,谢衡面色刹那间柔软下来。 这盏灯火是属于他的。 谢衡脚下加快走了两步,忽然发现禾木在门口阴影处坐着,她神色黯淡地望着天空出神,没注意到不远处的一个地势颇高的房顶上,有一小截箭矢于黑暗中伸入了月光照耀下,正在细微地移动。 没有人会怀疑,那箭矢后面,有一个正在逐渐拉满的弓,以及……一个百步穿杨的弓箭手。 弓缓缓拉开的声音在空中响起,仿佛铮铮作响,下一秒就要离弦而出,而这支箭的目标…… 谢衡呼吸一窒。 是禾木!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禾木的重要性了,可以说打从禾木一进茶馆,他就已经把人和脑子里得到的特征信息对上了。 可以说,这场持续了数月的战争,就是用她的父亲,程高远,以及他所率领的二十万大军,祭得一面旗帜。 忠魂蒙冤,二十万大军被陷害至死。 这个天下太乱了。 不仅是国与国较量的乱,还有启国不甘的王族复仇,启国百姓对那二十万大军的耿耿于怀,对程高远的怨愤。 乱世中,很多人打着复国灭叛将的旗号起义,妄想在这场几十年不遇的大动荡中成为枭雄。 想要中止这一切,禾木手中的那份能证明程高远没有叛敌的证据是必不可少的关键。 平定天下,一要兵力,二要名头。 而那份证据,便是那个‘名头’。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禾木活着,而且平平安安地抵达目的地。 她绝不能死! 思考这些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谢衡动用了内力,忍住了身上传来的疼痛,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几乎与他动作同步,那根箭也嗖地一下射了出来,破风之声传来,似势不可挡。 茶馆里的人这会儿都已经各自回房了,唯有朝云一个人正在账台边记账,没听见外面那点细微的声响。 谢衡强行动用内力,只觉得刚刚吃的药彻底白吃了,甚至还有反噬的感觉——现在比从前发作起来还要强上百倍! 箭矢在精准地瞄向禾木,谢衡同样在疾速向前面奔跑,两方的速度和距离都不相上下,甚至于,那箭矢比他还要快上一步。 一步,是什么概念呢? 意味着那根箭的劲头极猛,谢衡徒手抓不住。也意味着他都来不及把禾木推到一边,那根箭就已经插入了她的心脏! 来不及了! 谢衡咬了咬牙,而后猛然扑了上去,眼里闪过决绝的光。 ‘噗嗤’ 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人将禾木吓了一跳,她出于本能地惊叫了一声,没能听见那枚箭穿进皮肉的声音。 由于是在无光的阴影处,她也没能看见谢衡那根自胸腔穿过的、露出一个尖头的箭。 但从模糊的轮廓上,她却依稀辨认出了来人:“谢……衡?” 她语气疑惑,却并未看出他的异常。 谢衡没说话,安静地站在黑暗里,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现在疼得动一下都难,而且呼吸微弱,若不是还要提防身后的人再朝禾木下手,他可能已经倒下去了。 “谢衡?” 禾木转过头,看见听到声音出来查看情况的朝云。 她面色迟疑着走过来:“怎么回事?” “别……”谢衡急忙想要提醒她别出来,但正当此时,身后不远处传来哒哒的马蹄声,方天曜回来了。 看见站在门口的几人,方天曜错以为是出来接他的,正想兴奋地招招手,却忽然扫到谢衡的背后。 他虽站在阴影里,但从方天曜这个角度看,实际上是能看见他身后有一根什么东西的轮廓的。 正当方天曜皱起眉,想要下马去看的时候,朝云忽然闻到了血腥味,声音冷凝紧绷:“你是不是受伤了?!” 她说的话听起来没头没尾的,但方天曜却是瞬间便猜到了,他朝谢衡背对着的方向看过去,一个黑影飞快地朝远处掠过。方天曜眼神一厉,踩上马背便追了上去。 听见方天曜回来了,谢衡终于彻底放下心,而后无力地向后倒了下去。 “谢衡!” 朝云眼神惊慌,急忙上前去扶住他,一伸手,却摸到了那根箭,朝云面色怔愣,整个人都透出一种不敢相信的感觉。 再然后,等她低下头去看清对方苍白虚弱的面色,朝云难以置信地皱紧了眉:“你…你的病发作了?” 这种情况下,他竟然还动用了内力! 朝云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眼泪便已经蓄满眼眶,然后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 “没有人告诉过你发病的时候是不能用内力的吗?!”朝云大脑一片空白,方天曜他们就从没受过几次严重的伤,根本危及不到性命,可谢衡不是。 治他的病难度本身就很大,根本容不得分心和意外,甚至是一丁点失误。 更何况是在这种情况下,难度简直是往上叠加了好几层! 朝云已经觉得绝望了,这次连立刻赶往神医谷都来不及了!这是她第二次感觉到手足无措和无能为力,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时,还是她娘躺在榻上身体愈发病重时。 如果说小时候还没有那么清晰的感觉,那么这一次就是她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人生有多无常。 早上还和你插科打诨的朋友,晚上就可能危在旦夕。 她从未经历过死别,此时的谢衡却让她清楚地意识到,一个人的死去有多可怕,永远地闭上眼睛,就此长眠。 笑容,声音,神态,包括他倚着门慵懒站着的样子,都将停留在此时此刻,成为没有未来的回忆。 茶馆里响起的‘谢衡’,将再无人应答。 朝云泪流满面,眼前已经是水润的一片,连眼前的东西都看得模糊了不少。 谢衡疲惫地睁开眼,声音虚弱:“朝云……我有句话想咳咳…想和你说。” 朝云抬手擦了把眼泪,认真地靠近了些,语带哭腔:“什么?” 谢衡气若游丝,极为缓慢地、语气认真地说: “你哭起来…好丑啊。” 作者有话说: 朝云瞬间面无表情:你可以去死了。 啊,前面差点把自己写哭了。 第89章 朝云房间外面,了尘齐端等人纷纷坐在门口。有的掩面而坐;有的背靠背倚着,看似悠闲,实际上不断搓着衣袖布料的动作已然出卖了他。 唯有禾木满脸苍白地站在一旁,此时此刻,她除了担心和感动,还有许多后怕。 第98章 她现在才反应过来,那支箭原本该是来杀她的,可谢衡帮她挡住了。 而谢衡现在危在旦夕! 禾木脱力般地蹲下身,背靠着墙面,无力地抱紧了自己。 她真得给他们带来太多危险和麻烦了。 屋里。 谢衡躺在床上,意识趋近于昏迷,朝云正在从柜子里面往外掏东西,偶尔回头扫他一眼,一看见他似乎是要闭上眼睛的样子,她便端起桌子上刚打上来的凉水一把泼在他脸上。 谢衡的意识又被唤醒了一点。 朝云又急忙转过头去取东西,然后她拿着一打银针放在床边,又拿出巾帕塞到谢衡嘴里:“你要是疼了就咬这个,喊出来也行,就是不能晕过去,我先给你把箭拔出来,你挺一挺。” 谢衡点了点头,然后用无比信任的目光看着她。 “我知道你的意思,”朝云将止血药和绷带放在一旁,眼眶洇湿,面上却一派镇静的模样,“我没勉强,也不会给自己压力,尽人事,听天命吧。” 谢衡眼里浮现起一丝满意的笑意,眼睛都跟着弯了弯。 朝云伸出手握上箭身,抬起另一只手擦了擦眼泪。 说实话,她一点把握都没有,尤其是当躺在这里的人是谢衡时,她一点把握都没有。 这箭她已经看过了,射得极深,拔出来的时候势必会很疼,流很多血,一不小心,谢衡都可能死在这个过程中,或者疼晕过去。 但她有什么办法呢? 现如今,她已经是唯一的希望了。 她没有其他路了。 这一刻,什么过去,什么痛苦,通通被她抛在脑后了。 此时此刻她在乎的朋友还有机会活下来,他们在外面担忧地等着好消息,她只想保护好现在的人,否则,她恐怕此生都会受困于此事之中。 又一滴眼泪落下来时,朝云收紧了手,猛地一下把箭拔了出来! 房间里寂静无声,齐端等人更加心焦不已。 朝云聚精会神地施着针,还要紧紧看着谢衡,以免他昏死过去。 大约一个时辰后,从针眼处渗出丝丝黑物,朝云满头大汗,终于长长地吁了口气,这样便算是成功了一半了。 朝云将谢衡脑袋上的银针取下来,然后洗了块巾帕帮他擦了擦:“你要吃点东西吗?可能有点久。” 谢衡声音更加无力,刚刚强忍住那种疼痛已经是极致了:“不用了。” 朝云点点头:“那喝点粥吧,不然你可能会饿晕过去。” 说完,朝云也不等谢衡回答,扭头就去开门。 齐端他们立刻围了过来,试探着问:“怎么样了?” “还没结束,目前效果还不错。”朝云报了喜讯,然后朝着了尘抬了下下巴,她还没说话,了尘便兴奋地接道,“做碗粥是吧?好嘞,我这就去!” 几个人都露出了轻松的笑。 - 三个时辰之后,随着浅淡的阳光缓缓洒下来的,还有今年的第一场雪。 小小的雪花飘飘然落下来,落在光秃秃的树上和他们的头顶。 甚至有一片雪花落在了齐端的睫毛上,齐端随手取下,雪花缓缓融化在他的指尖上。 齐端推开门走进了谢衡的房间。治疗结束后,谢衡就晕了过去,被抬回了自己的房间。朝云也因为疲劳过度导致头疼不已,却因为成功救回谢衡而十分亢奋睡不着觉,他干脆便给她点了昏睡穴。 程六和了尘去上街买药材,此时整个茶馆醒着的人只剩下他们三个。 禾木正站在床边看着面色苍白的谢衡,眼底满是愧疚。 齐端上前两步,叫了声:“程姑娘。” 空气静默了一瞬。禾木机械地转过头,看向他的目光满是诧异。 然而齐端并没有将她的情绪变化看在眼里,他只是露出了一个礼貌得恰到好处的笑,而后用折扇压着衣袖,伸出手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我们老板有请。” 有礼有度,言语适宜,此刻,他已然变回了从前那个翩翩君子,仿佛这些日子的玩闹言笑只不过是一场梦。 梦醒时,她与他们不过是相逢一场的关系罢了。 程沐锦压下心口的不安和彷徨,抬脚往前走去。 出了门,她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树边青石板上低头擦着剑的方天曜。 齐端拿起立在门边的伞,一下打开,撑在程沐锦头顶,然后将伞柄递给她。 齐端退后两步,退进了飘雪之中:“程姑娘,请。” 程沐锦抿了抿唇,走到了方天曜的面前,站定。 余光中出现了程沐锦的身影,方天曜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将寒水剑收入剑鞘,然后抬头看向面前的人,开门见山道:“程姑娘,朝云她心思单纯,很少遇到与她年纪相仿的姑娘,加之你与她从前的经历颇有几分相似之处,因此她很容易将你引为朋友,推心置腹。” “但想必这段日子程姑娘你也发现了,你与朝云,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程将军一生戎马,赤胆忠心,实乃英雄之辈,不日必定能够洗刷冤屈,重振威名。姑娘大好年华,千金之躯,将来必有锦绣前程,通天坦途,事事如意。实非我们这一个小城里面的小小茶馆可攀附的。” 程沐锦鼻尖一酸,一股难言的委屈涌上心头。明知道不应该,可是她还是问了:“我国已破,家已亡,还哪有什么锦绣前程,通天坦途了?” 雪花飘飘,很快便在地面上叠了一层薄薄的雪,洁白而通透,美得无人可攀。 方天曜不加迟疑:“谢衡说程将军虽是武将,却也并非莽夫,若非如此,也不会被世人称之为常胜将军了。” 疆场征战,为兵者冲锋陷阵,只须英勇无畏即可;但为将者,却须有掌控局势,运筹帷幄之能。 武将只是直率坦荡,并非有勇无谋。 “以程将军的能力,重新赚得锦绣前程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程沐锦红着眼睛盯着他:“这只不过是你们听说的。” 方天曜很轻地皱了下眉:“那又怎样?我是从谢衡那里听来的,我听说的,就是真的。” 程沐锦强行将想要流出的眼泪挤回去:“所以…你们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 “嗯…不,我们知道没多久,谢衡从头到尾都知道。” 被下了逐客令,程沐锦自然不会开心:“难怪我害得了尘中了蛊毒你们虽然生气,却并没有赶我走的意思,原来是因为我的身份。” 她本以为方天曜会解释,然而方天曜承认了:“可以这么说,毕竟岑寂还没回来,我们得把你安安全全地送出茶馆。” “……”程沐锦敛下所有的情绪,垂了垂眼,“我知道了,岑寂公子什么时候来?” “三日后,”方天曜对她的情绪罔若未闻,“我昨日已经去打听过,包括现如今流民聚集的方向。你放心,我们会帮你找到一条最安全的路,毕竟此事干系重大。” 寂静良久过后,程沐锦的声音恢复了正常,她握着伞柄的手微微泛着白:“我知道了,这段时间多谢几位关照。” 说完,她转身便离开了后院。 看着她挺直的背影,齐端拂掉青石板上的雪,然后在方天曜身边坐了下来:“她就这么走了,朝云会不会放不下啊?” “那怎么办? ”方天曜扒拉掉自己头上的雪,“咱们也不能硬让她去和朝云沟通吧?那不成了欺负人了吗?” “也是,”齐端用折扇抵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那就只能希望朝云自己能想通吧。” - 咚咚咚。 敲门声传来,朝云收拾草药的手一顿:“谁?” 程沐锦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是我,禾木。” 朝云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门边去开门。 见到禾木,朝云侧了侧身:“有事吗?进来说吧。” “不了,”禾木朝她笑了笑,“趁着他们都没回来,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说。” 她虽然笑着,态度却莫名郑重,朝云疑惑地看着她。 “朝云,我知道,因为之前我说的话,你对我心有芥蒂,我能理解,毕竟我那时说的话确实不好,也不合适。”禾木第一次将自己的心思明明白白地剥开,摊在他人面前,“我确实与你不同,没你那么光明磊落,你明明真心待我,我却不止一次地想抢你在大家心里的位置。而且因为我的原因,让了尘和谢衡陷入险境,虽然没什么用,但是我还是想和你说一句:抱歉,朝云。” “我其实很喜欢你,但也很羡慕你。我做错了事,不求你能原谅我,但是希望你不要因为我留下心结,这是我的问题,与你无关。我是真心把你当朋友的,我这么说可能你不会相信,但是我确实从未想过要害你,只不过……” 说到这里,程沐锦便说不下去了,从嫉妒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她才看清楚自己的想法有多过分。 只不过什么呢?只不过是因为嫉妒吗? 第99章 程沐锦说不出口了。 她怎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呢? “我相信。” 程沐锦怔了片刻,然后惊讶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 朝云缓缓地露出一个笑容,明媚而友善,仿佛这些日子艰难的挣扎和自我怀疑从未有过,她靠在门上,悠闲淡然:“我相信你说的话,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不会看错人的。” 嫉妒是真的,但是从未有过害人的心思,也是真的。 偶尔犯错,实际上从未触及底线。 程大小姐,并不堕其父风骨。 作者有话说: 我温柔吧? 昨天没更新上,来晚了一步,祝大家假期快乐【笔芯】 第90章 程沐锦离开那一天,是个冬日艳阳天。 岑寂和她的管家和几个护卫站在门口等她。 程沐锦收拾好东西从后院走出来,她将包袱背在肩上,鞭子缠在腰间,利落地走了出来。 她看着站在面前的六个人,微微一笑,就像他们向人打招呼的时候一样抱起了拳:“几位,这段时间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沐锦心中有愧,先说一声抱歉。” 他们都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了尘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腼腆地笑着:“嗨,没事儿的。” 谢衡已经能够正常下床了,只是还需要调养一段时间。听了这话,他也弯唇笑了下:“对,没事儿,你不用放在心上。” 程沐锦知道这两人是安慰她,脸上的笑意有一分不甚明显的勉强,但她仍然固执地朝面前的一群人鞠了一躬,深沉道:“说一千道一万,还是沐锦过错,连累诸位为我受罪了,抱歉,他日若有机会,我程家必定竭尽全力相助各位。” “说了不用放在心上了,”方天曜没有宽慰她的意思,硬邦邦地说,“我们为的不是你。” 程沐锦微怔着看着他,没懂他的意思。 此时,站在方天曜身边的几个人竟不约而同地笑了笑,时至今日,他们之间的默契早已深切,根本无需多言半句。 我们为的不是你。 是天下万民。 没有得到答案,程沐锦也不纠结于此,此番经历,她终究还是成长了许多。 “那…诸位,告辞了。” 齐端认真道:“程姑娘,一路顺风。” 其余几人也跟着重复了一句。 她注意到他们说的是一路顺风,而不是后会有期。 她也明白,他们不是一路人,倘若没有意外,此次一别后,便再无相见之日了。 最终,朝云敛眉,也说了句“一路顺风。” 岑寂已经从谢衡处知道程沐锦的身份,这一次他没有再推脱着想甩下她,而是选择亲自护送她。 在他心中,江湖上的安宁与正义是永远排在首位的,为此,他曾斩断血缘,弑父杀母,不惜承担冷血残忍的名声。 如今天下大乱,百姓民不聊生,虽说江湖和朝堂向来沾不到关系,但是这样的动荡,不可能影响不到江湖。 他理所应当为这天下尽一份力。 只要他岑寂活着一日,便会让程沐锦安全一日。 送走程沐锦那一日,是个艳阳天。 暖洋洋的阳光照在身上头发上,让人感觉很舒服,朝云摸了摸袖口柔顺的毛毛,会顺利的,一切都会顺利的,就像今天的天气一样。 - 神医谷四季如春,对于小时候的生活,朝云能记住的其实也不多,至少当时的冬天是什么样子的这种事,她是不记得的。 但是如今,若是有人问朝云对于冬天的感受,那大概就是一个字:雪。 白雪皑皑。 铺天盖地的白色。 每每提起这个话题,方天曜都会振振有词:“不下雪那能叫冬天吗?不能!没有雪那配叫冬天吗?不配!雪下得越多,那只说明我们朔州城的冬天是最高贵的冬天!知道吧?” 谢衡坐在火炉边,抱着汤药无语望天。 朝云又没说他当初选的地方不好,至于这么努力挽尊吗? 齐端披着大厚披风,也围着火炉坐着,听了这话,气结。 这丫的皮厚血热的,一天除了吃就是练剑,没一刻闲得下来,感情他是抗冻了,他们还不是恨不得一整天从早到晚抱着火炉过活。 冬天大家都不喜欢出门,所以打扫屋前屋后的雪就毫无悬念地落到方天曜头上了。 他蹦蹦跳跳地扫雪,还自带音响循环效果——因为只会高声唱一首歌。 每当歌声响起的时候,就是众人往耳朵里塞棉花团的时候。 方天曜唱的什么是听不懂的,然而却神奇地像极了从前他在寺庙里念佛经时候山脚下传来的山歌,和佛经声音混在一起的时候,就像是北极熊和企鹅处于同一空间,或者像是山楂和芥末相遇的味道。 就…怎么说呢? 世界扭曲,神清气爽。 了尘恨不得以头抢地。 这时候,方天曜的脸突然从窗外贴了上来,他倒吊在窗外,将手里的雪球朝众人砸了过去。 齐端匆匆躲闪,那雪球却还是打在了他的披风上,齐端气上心头,将披风一把扔在一边,骂骂咧咧地推窗跳了上去。 方天曜急忙往后躲,以免对方捉到自己。 两人把房顶踩得咯吱咯吱响,了尘他们也相继钻了出去,他们没有上房顶,只是在后院揉着雪球往上面砸方天曜,齐端还在上面追赶他,一对四,方天曜捉襟见肘。 眼见着自己被砸了好几下,他立刻吱哇大叫:“朝云!朝云!救命啊!” 朝云正坐在屋子里给自己画眉,她最近闲来无事,自己研究出了新的黛,还不知道画出来是什么效果。 至于方天曜的求救? 呵。 开什么玩笑? 他能和她的眉毛.相提并论吗? 他配和她的眉毛.相提并论吗? 想的真多。 画好眉毛之后,朝云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满意地点点头,又点点头。 这黛画出的眉毛细致自然,比从前画的看起来更像远山,晕染得恰到好处。 朝云满意了,决定以后都用这个画,虽然稍微费事了一丢丢,不过最后好看就是值的。 她刚准备放下铜镜不再沉迷于自己的美貌,一个大雪球忽然从窗外砸了出来,稳准狠地砸在了朝云的脸上。 朝云的动作暂停了那么一下,窗外的几个人也跟着呆滞了那么一下。 然后朝云看似冷静地打掉了脸上的雪,不仅脸上的脂粉都掉了,还有那对刚刚画好的眉毛,也晕染得没了远山的模样。 铜镜里上一瞬还笑得灿若朝阳的姑娘,这一刻便已敛了笑容,活像一个送人归西的阎罗。 在众人颤抖不已的眼神中,朝云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脸上的冰凉湿润,然而朝着窗外的了尘温和一笑,‘温柔’地问:“刚才那个雪球,是谁扔的啊?” 结尾的那个‘啊’字,旁人听起来或许是姑娘的娇憨俏皮,停在了尘及其他人耳中,却宛如催命的符咒。 生死关头,了尘充分发挥了身为一个和尚的好学本性,心里急急默念几遍‘死施主不死贫僧’,然后果断伸手朝房顶上一指:“他,他扔的!” “我靠!”方天曜一脸震惊,“和尚你可别乱扣锅!我在房顶上,要扔也是扔你啊,怎么可能扔的进去屋子里?!” 了尘已经冷静下来了,他拒不改口:“就是你,是你打的我,然后它弹进去的,这总不能是我的锅吧?” 肯定不是他的锅,他的锅在厨房呢。 方天曜嘴角抽了抽,这丫的果然只是表面纯善,其实里面黑得狠,现在就是本性逐渐暴露了而已! 然而现实不会等他看透眼前这个关键时刻满肚子坏水的和尚,朝云便已经走了出来,仰头朝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一个字没说,方天曜倒吸一口气,拔腿就跑。 一个个雪球从四面八方砸向他,方天曜躲避不及,脚下一滑落在了地上。这回不等他再跑开,他的后衣领就被人拎了下,紧接着,一大坨冰冰凉凉的东西直接扔进了他的衣服里,贴着皮肉滑下去。 冰凉刺骨。 方天曜倒吸一口气,嗷了一声。 树上的雪都被震得抖了抖。 茶馆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扔雪声,时不时还伴随着方天曜杀驴一样的叫唤声。 晚上。 方天曜身上披着两条厚厚的披风,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再无一丁点早上宛如北极熊一样抗冻的影子。 事实证明,有些人只是缺乏毒打而已。 没用? 没用是不可能的,肯定是打得不够毒。 六个人围在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火锅,方天曜吃得满头大汗,他咬着筷子尖看了一圈,其实他想说自己已经满血复活一点都不觉得冷了,但他没敢说。 虽然但是,方天曜还是悄摸摸地把身上的披风卸掉一件,又卸掉一件。 第100章 披风太沉了,影响他发挥。 谢衡大口吃着毛肚,随手擦了擦鼻尖的汗珠。 等桌上的食材都差不多快吃完了的时候,众人才顾得上聊天说话。 话题天马行空地跑着,谈着谈着,几人就谈到了自己的兵器上面。 “对了,天曜,你几岁开始学得武?李前辈教你的时候狠不狠?” “不狠啊,”方天曜趁着众人不注意,把最后一片毛肚塞进嘴里,“我学剑的劲头比他教我的时候还足呢,一般都是我追在我师父屁股后面催着他教我。” 齐端扒拉扒拉他剑上的红穗:“我小时候经常听说江湖上有四位不能惹的大侠,合称天南地北。” 程六双脸通红,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兴奋的:“天就是天坤刀对不对?我就知道我师父最厉害!” 连排行都在最前面。 齐端点点头,方天曜却不乐意了:“我师父才是最厉害的!这么叫跟排名没关系,明明是为了好记!” 程六不服气,放下碗就想和他理论理论,却被谢衡拦了下来:“你们想不想听听‘地北’现在怎么样了?” “不想!”方天曜想都没想,“英雄冢,轮回路,有什么可听的?” 谢衡怔了怔,认真地问:“他们……真得去世了?” 方天曜点点头:“当然了,我师傅亲手埋的。” 谢衡沉默了,他们门里是不对外说这个消息的,因为他们没查到,没有人会去扒开那两位大侠的墓穴验证他们的消息。 英雄迟暮轮回殇,这个话题太沉重了。 方天曜察觉出他的想法,眼珠转了下,擦擦嘴说:“你也不用太伤感,我师父当年断了条手臂,我爹的一身内力都被没了,还有那两位大侠,他们彼此都认识,当初去与那修炼邪功的人交战时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最后活下来也是阴差阳错而已。据我师父说,他把我爹从尸体堆里挖出来的时候他就只剩下一口气了,昏迷了好些日子才醒过来的。” “我师父说了,他生在江湖,长在江湖,扬名在江湖,便合该在它需要的时候为之搏命、赴死。” 所谓侠者,无非就是安宁时意气风发,鲜衣怒马;动荡时以身赴死,还一个海清河晏。 而且出来的时候他爹都和他说了:我少年时,曾佑过一方土地,你也应当如此。 他爹说的话,他是认同的。跳脱血脉亲缘,无论结局如何,“天南地北”这四位,从任何角度去看,他们都是真正的大侠。 然而,方天曜却也不是因为这些虚名才认同这句话的,而是他觉得,他身体里流的是江湖血,潇洒自由,意气风发,他天生就是江湖人。 生在哪里,都是江湖人。 倘若有一日江湖需要他,方天曜必定万死以赴。 断臂也好,内力尽失也罢,什么都没关系。 就像他爹和他师父说的那样:无悔。 从未有片刻悔过。 作者有话说: 正文还有一小段没写出来,大家明天可以重新看一下。 快完结了,因为不打算写番外,所以会时不时给大家写一段小剧场,感觉有意思就写了,大家随便看看就好。 小剧场: 五岁时。 身高一米的小萝卜头方天曜亦步亦趋地跟在李俞屁股后面,怀里的木剑随着他的步伐一颠一颠地,他央求道:“师父师父,你上次教我的心法我已经练会了,你什么时候才能教我下一步啊?” 小萝卜头一口小奶音萌萌的,可说出的话却让李俞头痛不已:“你学得太快了,师父也不能天天围着你转啊,师父得吃饭,乖,小天曜,你去再把心法熟练一下,等师父去抓完鸡吃完鸡就教你啊。” 小天曜不满地鼓了鼓腮帮子:“师父,你昨天就是这么说的,天天吃鸡,书上说只有黄鼠狼才天天吃鸡呢!” 李俞差点撞树上,他眼睛一瞪,扭头质问:“你骂师父是黄鼠狼?” 小萝卜头不明所以地看了看天,一脸都是‘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无辜道:“我没有啊,书上就是这么写的,我只是复述一下而已,有错吗?” 李俞:“……” 第二日,百晓生的八卦板块上写着: 一代大侠南通剑李俞,卒,享年xx岁。 死因:被亲徒弟气死的。 第91章 “不过话说起来,那个邪法到底是怎么回事?”朝云给银子喂了两块肉,又转过来问了句,“是真得能把别人的内力都吸光吗?” 方天曜嫌弃:“你看话本看多了吧?世界上怎么可能有那么厉害的功法?要是真的那么厉害,那别说我师父他们几个了,就算是全武林的人一起上也不可能打得过啊。” 这话立刻就让谢衡不满了,那些话本本来就是他提供的,他比朝云还相信它的存在呢。 “切~”谢衡横他一眼,“头发长,见识短。” 被无差别扫射误伤的众人:“……” 唯一一个头发短到凉爽的了尘看了一圈,然后骄傲地摸了摸脑袋。 方天曜被这动作逗乐了:“傻和尚,你还嘚瑟上了?你不会真相信见识和头发有什么关系吧?十足十的封建糟粕!要照这么说,世上就只有和尚见识高了?” 程六点了点头,认同道:“没错,世人多愚昧,兴许这句话一开始也不是这个意思,人口相传就把它改地面目全非了。” 了尘沮丧地放下手,话题这才又转了回来。 “那邪功其实南疆传过来的,不过本来也是南疆人明令禁止的功法,但是里面的心法霸道诡谲,能在短期之内将武功迅速提到一个人的巅峰状态,然而这心法反噬起来也快,又快又霸道。” 了尘这会儿又被吸引住了:“南疆人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禁止的吗?” 谢衡点点头:“没错,但是有人从南疆把它带了回来,一开始还好,没人发现这功法会反噬,等到练的人多了,江湖上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程六早就放下了饭碗,聚精会神地听着谢衡讲这些往事:“那不是我师父他们决战的那一次吧?” 的确不是,那一次,江湖上练的人虽然多,却并未有人做出什么大范围的杀戮之举,所以众人只是解决了那些人,忘记了处理祸源。 等过了二十几年,那本邪法就又阴差阳错地落在了有心之人手中,这一次再练,那人没有贸贸然去冒头,当有人发现时,他已经将那邪法练了一大半了。 这才有了上一次方朝海等前辈合力压制对方的动荡。 那一次动荡,死伤何止‘天南地北’,数十位英雄豪杰死的死伤的伤,早已消迹江湖,连他们专门打听事情的百晓生都没有去打听过此事。 英雄,铭记在心底就好,他们不忍去再打扰他们的生活。 “那最后邪法毁了吗?” “毁了,”方天曜咂了一口热酒,摇头晃脑地说,“全都毁了。” 谈到邪法毁了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刚刚还兴致勃勃的了尘忽然沉默了下来,他眉头蹙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在距离朔州城足足几千里远的万灵阁中心的大殿里。 昏暗的烛光忽明忽暗地闪曳着,明明是最重要的大殿,却一个侍女护卫都没有,反而隐隐约约传出念佛经的声音,在这样的场景下,竟平白衬出了几分邪祟之感。 一个穿着僧袍的和尚坐在蒲团上,手里的佛珠缓缓转着,扒拉了一颗又一颗,片刻后,这和尚缓缓睁开了眼,若是不睁眼还好,一睁开眼,他身上的邪气挡都挡不住。 倘若了尘在这里,他必定能认出,这便是上次一见后数月未曾相见的师弟了凡! 门外响起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大人,忘尘寺的和尚都抓回来了,阁主让我来问大人可要去看看?” 他口中的阁主,已经因为反抗了凡而卸去了半条命,现在弱到只能忠心耿耿地为他做事了。 听到这话,了尘转佛珠的手一顿,没立刻说话。 他又想起了从前的事情。 他五六岁大的时候爹娘就去世了,被师父捡到之前的那段时间,他把自己混成了一个乞丐,跟着一群大乞丐每天乞讨捡东西吃。 在偶然一次,因为他乞讨到了一块金子想要藏起来,却被那群大乞丐发现,他们当街殴打他,七八个成年人,把他按在地上,一边骂一边打。 没有人敢管,也没有人愿意管。 除了师父,那个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和尚。 他手里拉着一个比他高上一头多的小和尚,他看着他,悲悯地说:“阿弥陀佛,此子与我佛有缘,还望几位施主高抬贵手,莫伤了我佛家弟子。” 了凡抬起被打肿了的眼睛看过去,老和尚的红色袈裟在他眼里闪闪发光。 那一刻,了凡觉得,世上若有佛陀,便应当是这个样子。 后来了凡跟着师父回了忘尘寺,他也知道了那个比他高了一头多的小和尚叫了尘,是他的师兄,寺里每每捣乱挨罚都少不了他、却永远最得寺中师伯师叔师兄们喜爱的了尘。 第101章 寺里的师兄弟们都很好,待他亲和慈善,然而对了凡来说,最重要的还是师父,他很依赖师父,想得到师父的关注。 于是,他成了整个寺里最早起的和尚,他早早就去大殿里做早功,吃饭时不浪费一粒米,甚至日日都去帮师兄去挑水、浇菜。 他想做表现最好的和尚,让师父重视他,关心他。 然而他渐渐发现,他只能做到前者,至于后者…… 他师父太博爱了,博爱到对他这个亲徒弟和对寺里其他的弟子的态度几乎看不出差别,一份关心,他要和全寺共享。 哦对,除了他的那位小师兄,了尘。 他看得出来,师父也最喜欢小师兄,很多时候,很多细节。 比如小师兄私自爬上树被发现从树上滑下来时,他乖乖站在原地,挨骂完会去看师父,这种时候,两人通常会相视一笑。 了凡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就觉得不对了,他总觉得师父对小师兄的态度很奇怪,但他那时太小了,说不上来。 后来才知道,那叫纵容。 师父纵容小师兄,同对他的态度不一样。 后来了凡便常常关注师父对了尘的态度,越关注就越嫉妒。 即便他已经做得这么好了,师父仍然不能多看他一眼。虽然平常师父也关心他,各方面都做到了一视同仁,但了凡仍然嫉妒。 他并不稀罕每日吃的东西少不少,多不多,他只是希望师父能够关注到他,看重他,倚重他,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然而并没有,他一直都格外纵容了尘,不是养废的那种纵容,而是在严格要求之外的温和和看重。 他心绪不宁,一直在寻找解脱的办法,最后阴差阳错知道了近几年把自己关在房里的五师叔竟然正在练一本外门功法,了凡时常徘徊在周围同五师叔 套近乎,终于在他一时放松警惕时找到了几页手写的功法,那只是一部分,然而了凡被上面写的东西吸引了。 这功法竟只需要短短数月,就能将一个人的武功提到巅峰状态! 那时了凡立刻就下了决定。 有了实力,他想做什么都可以,既然老老实实做个乖徒弟没人稀罕,那他就不听话这一次。 他佯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去打听了五师叔练到了哪一步,对方说,他困在现在这个层次已经两年多了,因为到他现在这个程度,只要他想再往上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有股邪气在自己丹田里乱窜,搅得他暴躁嗜血。 五师叔好歹活了这么多年,他自然猜得出,这俨然是要走火入魔的趋势,他并没有做好这个准备,因此一直闭关,没再轻易尝试过这一层。 了凡动了心思,便设计哄骗于他,说自己找到了不走火入魔也能够让他功力更上一层的方法了。 五师叔当然不信,但他只是以为这小徒侄还小,只是找了个不好用的方法,他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的胆子,竟然敢谋杀师叔,窃走秘籍。 之后,就是了凡翻出秘籍连夜逃跑,了尘也因此事被列为怀疑对象,寺里将他顺势逐出师门。 啊呸。 这种破说辞,了凡才不相信,先不提这件事始终没有被外界知晓,他师父能把自己的宝贝徒弟给逐出师门? 他才不信呢! 思及此,了凡猛然握紧了佛珠,站起身。 这一次,他就要向他证明,他比他一直看重的宝贝徒弟还要有潜力,没有人能否认他的能力。 看,即便他已经这么厉害了,还是日日勤勤恳恳念着佛经,未曾有一日荒废。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后来没加内容,因为写多了,一千多字不好在后面加,我就直接把他放到这一章了。 那个功法是毁了,但是在毁之前被人手抄下来了一份,阴差阳错就到了五师叔手里,没有bug,其实写了暗示的。不过我连名字都没有说,就意味着他叫什么不重要哈。 嗯……对了,打个广告:专栏里开了本《惊悚逃生直播》,暂定也是类似群像的那种,无限流,文案暂时还没想,感兴趣的读者可以收藏一下,非常感谢【鞠躬】 第92章 冬天一般人都不爱出门,即便茶馆里放了许多个火炉,整个大堂都暖洋洋的,茶馆生意还是冷清了许多。 但是只是相比于从前客人少了一些,实际上每天也不算清闲。 谢衡的声音在大堂里回响着;朝云结账的空隙偶尔看看话本、沉迷沉迷自己的倾世容颜,方天曜扫着后院的雪,以免过几天堆积起来到时候化成冰;大灰二灰一猴一个坐在堆好的雪人脑袋上,两只脚愉悦地晃来晃去,时不时踢到雪人的胡萝卜鼻子。 了尘在厨房准备午饭,袅袅炊烟最有人间味;程六就近坐在二楼,偶尔也能在干活和听书之间省下点时间喝口茶水;齐端惬意地摇着折扇,银子就老老实实地在他腿上趴着,不吵也不闹,只是时不时去叼块小鱼干吃。 齐端喝了口热茶,舒服地叹了口气:“舒服啊。” 真舒服啊。 这就是他想过的日子啊。 晚上吃完饭,酒足饭饱,谢衡懒散地坐着,才闲闲说起一件事:“万灵阁那些组织越来越过分了,现在他们已经开始无差别屠杀了,连忘尘寺的方丈们都被抓走了。” “忘尘寺?!”了尘猛然拔高声调,一脸都是没反应过来的震惊,“他们抓我师父他们做什么?” 师父他们不会已经遭到毒手了吧? 了尘思维一个发散,就想起前不久他才中过蛊虫,那也是万灵阁的招数,这群人惯会用阴招,难不成他们是奔着各个寺庙的和尚来的? 杀光天下和尚? “你先别急,”程六皱了下眉,“此事蹊跷,必定有隐情。” 这件事情太不正常了,从头到脚没一处正常的。 万灵阁都强横这么多年了,怎么突然就开始动作了? 忘尘寺的和尚和他们无冤无仇,他们万灵阁抓他们做什么? 还有,如果是想要杀人,那为什么其他人都是眼都不眨就杀了,唯独忘尘寺的和尚们,不仅没杀,还抓走了。 这件事的背后必定有一套合理的逻辑支撑,谢衡想要劝他先冷静一些,毕竟关心则乱。 然而他正说着,方天曜忽然警觉地掀开眼皮,第一时间握上了寒水剑。 紧接着,一句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忽然响起—— “说得不错,此事确实处处都是疑点!” 程六眨眼的动作慢了慢,谢衡则神色未动,仿佛并不惊讶。 唯独了尘一听这声音,先是怔了怔,然后便听出了来人是谁,一脸兴奋地扭头看去,叫道:“三师叔!六师叔!” 他急忙去开门,众人跟着看过去,门口确实站着两个和尚,见到他们,合掌行了个佛家礼:“阿弥陀佛,贫僧见过各位施主。” 齐端反应迅速地朝他们抱拳行了个礼:“二位高僧,快请坐。” 过了一会儿,八个人围坐在桌子旁,两位师叔将自己来这里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这件事还要从五师叔身死被发现,他们奉命去捉拿了凡开始说起。 原来了凡之前来到茶馆,是刚甩开两位师叔,恰好途经朔州城。逃命的时候,了凡简直用上了一切自己能够利用的,每次貌似陷入绝路了,他总能说服遇到的人出手帮他。他一边跑,一边还要给两位师叔挖坑,让他们不得不陷入麻烦中,暂缓追他的时间。 为此,两位师叔一路风餐露宿,已经数月不曾回过寺里了。 他们在外面又找了了凡许久,发现确实再查不到他的踪迹了,才返回寺里。然而这一返回,等待他们的竟然是被清空的寺庙。 里里外外,一个人都没有。 他们一开始也着急,担心,但是担心过后,他们便仔细思考了整件事情,竟意外地得出一个惊悚的猜想,于是两人便连忙来到茶馆来找了尘了。 了尘原本以为两位师叔都能出现在这里,说明万灵阁将师父他们抓走可能只是个谣言而已,然而整个寺里,只有两位师叔因为一路捉拿了凡被甩下而没能回去忘尘寺,因此逃过一劫而已。 “师父他们现在怎么样了?这个万灵阁究竟要做什么?”了尘有些冲动,他恨不得现在就去万灵阁救师父他们。 “真相如何师叔不知道,但是经过这些时日一路追拿了凡却一次次地被甩开,师叔才算重新认识了凡这个人,他心思复杂,反应机敏,颇有一些小聪明,而我们最后跟丢他的地方,就在万灵阁界内。” 聪明如谢衡,自然瞬间便明白他的意思:“师叔的意思是,将寺里的师父们抓走…是了凡做的?” 邪法的事情,两个师叔讲的时候刻意掐头去尾模糊了过去,给了凡安的罪名也只是杀了五师叔而已。然而谢衡是什么人?他手里的消息几乎和眼前这两个和尚基本是对等的,只要稍加联系,他很快便将整件事拼了个大概。 第102章 “了凡修炼了什么功法?”谢衡试探着问,“能够短时间内让武功得到大幅度提升的那种?” 两位师叔对视一眼,眼里不约而同跃起几分震惊。 未免二位师叔继续隐瞒徒增尴尬,了尘小心翼翼指了指谢衡,提醒道:“师叔,谢衡是百晓生的徒弟,亲传弟子。” “百晓生?”两位师叔惊讶了一下,又很快反应过来,“怪不得,若是百晓生的徒弟,对这些事情了如指掌倒是正常的。” 两个师叔正想继续说话,其中那位三师叔又眼风一掠,无意间扫过方天曜放在椅子上的剑。看到剑的时候,他还没什么反应,然而当看见那剑上的红穗时,他反倒愣了愣。 三师叔定睛看了看那红穗,又立刻抬眼去看正噘着嘴吹着热气的方天曜,脸上神色几次变化,最终归于平静。 他没有开口问,万一不是呢? 好像只要不问,他心里就相信眼前的少年就是李俞李大侠的徒弟,是南通剑的传人。 李大侠的传人还在,江湖便如同多了一根定心骨。 三师叔朝谢衡点点头:“谢施主,既然你知道,那贫僧就直说了。” 六师叔一脸牙疼的表情:“我们怀疑了凡将万灵阁控制起来了,不光如此,这段时间的大动静都是他弄出来的。” 三师叔点点头,望向睁大眼睛面露惊讶的了尘:“最重要的是,了凡的最终目标,很有可能是你。” 这下,整个茶馆都震惊了,连方天曜都不喝茶,扭头看向了尘。 了尘本尘也惊讶地抽抽眼角,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自己,不敢置信地确认:“…我?” 为什么是他? 他为人纯善亲和,尊敬师长,礼让师兄,爱护师弟,简直是忘尘寺里的模范标杆小和尚好的伐? 简直完美,没有一丢丢缺点。 哦不,现在有缺点了,有点自恋。 然而标杆本人还没有意识到这点。 六师叔肯定:“了凡一直对你有敌意,只不过你心性单纯,没意识到罢了。” 心性单纯这个词,方天曜也用来评价过朝云,毫无疑问,他用的时候是褒义词,然而当这个词用来形容了尘时,方天曜眨了眨眼,他又觉得这个词可能也有另一个意思。 然而了尘倒是完全没多想,他确实觉得自己心性单纯,于是他问道:“他为什么对我有敌意啊?我从没伤害过他啊。” 岂止是不伤害。 了尘这人善良,同情弱小是常事,了凡被师父领进门时被群殴的样子在他的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那段时间可以经常把自己的饭菜偷偷匀给了凡,冬日的僧袍也挑布料最好、最暖和的给他。就连了凡偶尔不知规矩无意中犯了错,也是了尘爬上树帮他吸引的火力,以免他刚来没多久就挨罚,心里会不好受。 当时看着师父通彻的眼睛,了尘还朝他笑笑,也没将这事说出去。 他已经做到了他那个年纪最大程度的友善了。 即便后来了凡变得沉默寡言,而且同他渐渐生疏,他也没想那么多,只是不亲近而已,又不是势同水火,这再正常不过了。 可他没想到了凡竟然对他有敌意。 为什么呢? 了尘理解不了。 不止他,其实方天曜也理解不了,他没接触过同龄人,虽然学东西的能力比较强,但这种情况他还是第一次见,没什么经验,不可能无师自通。 比起他们俩的‘纯真善良’,朝云他们就能很容易地理解了。 嫉妒这种情绪,真是太平常了。 正常人或多或少都会产生这种情绪,只是像了凡这种情况,其实就是有些偏执了,自己没调整过自己的心态,师父师叔开解他也没有,半点没领悟到佛法的精髓,这么多年的早功晚功都白上了。 当年了尘的师父怎么会引这种人进入佛门呢? 这个了凡真的与佛门有缘? 这个问题如果让了尘的师父来回答的话。 那就是:也许没有。 这个问题放在当年他是不知道的,每一个孩子入空门时,他都不知道他们的悟性、佛性、或者以后会长成什么样子。 了凡同佛有没有缘,他不知道。 然而他也从未想过这个弟子会性情偏执到这般地步。 了凡正坐在他对面,两人中间隔着牢房的木栏墙,他坐得端正,亦如从前每一日早晨上早功的样子。 “师父,徒儿让人给您安排的是最舒服的牢房,您可满意?” 德高望重的无妄大师神色未变,仿佛没有听到他说的话。 了凡的脸上闪过一丝恼怒:“你连话都不愿意同我说一句了?好、好、好,没关系,等我带你去朔州城,亲手把你最看重的徒弟杀了,你就愿意说话了。” 无妄大师缓缓抬眼看他:“你们都是我最看重的徒弟。”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了凡的心结。 但他解不开。 了凡嘲讽地笑了一下:“事到如今,师父竟还想哄骗于我?”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师兄的评价有多高?他生性纯良敦厚,悟性强劲,我就是尚有成长空间,没有悟性,只有努力!”多年积攒下来的怨气一经释放,了凡立刻便红了眼,“最难练最厉害的功法你只给了他一个人,你还敢说你最看重的不是他?!” 无妄无奈地轻叹一口气,他已解释了许多遍,但了凡根本听不进去:“了尘心地善良,最能与人共情,于佛法上的领悟力更是远超于我,别说是你们,就连师父这一辈,也没有哪一个有这样的悟性。” “你心性与佛家思想不同,悟起来自然困难一些,但只要长久坚持下去,也必定能够成大器。”无妄深觉自己冤枉,即便了尘有这般悟性,他也从未对他有半分偏颇,甚至在他察觉到了尘凡心颇重的时候,他还将人放下山了,以后能不能回来都是个问题。 怎么落在了凡眼里,他就是偏向了尘了? 他最多是对他期望高一点,但这也是难免的,毕竟对方悟性太高,让人望尘莫及。 “分给你们的功法都是为师仔细考虑过的,这是最合适你们的选择,至于那一本最难的给了了尘……一是因为他悟性高,这功法在他手里能发挥最大作用;二是因为那时我已经察觉到了尘凡心未净,料想他往后必定是要下山的,学会了这功法他也能防身。这如何能称得上你所说的…最看重?” 如他所料,了凡并未听进去这番解释,在他眼里,他认为的就是真实的。 在听了无妄的一番解释后,他也只是撂下一句“你等着看吧,我一定会让你知道,我样样都比他强,你当初的眼光是错的!”,然后甩了甩袖子,走出了牢房。 无妄微微叹了口气,很难理解,多年的佛法教导,竟没软化掉他半点偏执戾气。 在无妄陷入深深的思考中的几日,外面又是一阵天翻地覆。 以万灵阁为首的一群人乌泱泱地朝着东南方向,也就是朔州城逐渐逼近。 现在临国已经马上被齐端他爹打下来了,这群人浩浩荡荡地前进,导致临国百姓都感受到了腹背受敌的感觉,一时之间,只觉得风雨飘零,哪哪儿都不安全。 尤其是万灵阁这一群人不仅明目张胆,而且极其嗜血残忍,一路上见人杀人,下手毫不留情,即便陆续有正义之士想要拦下他们为江湖武林除害,最终也极为容易地被了凡拧断了脖子,恶名远播,令人闻风丧胆。 他们前进速度再快不过,几乎日行千里。 茶馆几人围在桌旁,谢衡的手指在羊皮地图上点了点:“区区三日,他们已经行至一半,距离朔州城,也不过三千里罢了。” 若说之前了尘还能说了凡未必是朝他来的,那么现在,其实就很明显了。 这个路线,这个方向,除了朔州城,别无可能。 了凡是想要全方位地打败了尘,当见到了尘在茶馆里认识了一群身手厉害的人之后,便决定不再单独挑战他。 他要赢,不仅自己要赢,还得让他现在的手下赢过谢衡等人。 齐端皱了一下眉头:“若真让他们来了朔州城,这满城的人恐怕都会遭到毒手。” 都已经牵扯进去多少无辜的人了?难不成连朔州城的人都要牵扯进去吗? 方天曜没做声,这种时候,总能让人在他身上看到一种安心的稳重。 程六知道,他这是在脑海里考虑应对这件事情的方法。 这件事情于他们而言本就是无妄之灾,要知道,了尘可什么都没做。但连累了许多人,他们其实仍然内心有愧。 可即便如此,他们也救不了那些人。 他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快解决此事,不让更多人被此事波及。 虽然方天曜没有说话,但程六清楚,这就是方天曜所说的需要。 这个江湖需要他们,而且只能是他们。 第103章 纵使万死以赴,他们也定要还天下一个海清河晏。 作者有话说: 再有个三四章,争取这周日之前完结。 第93章 方天曜并没有沉默多久,这件事他早就做好了决定,只是他不知道其他人的决定是什 么。 他在朔州城待了快一年了,对这里产生感情是难免的,如果可以,他希望这件事能够少连累无辜的人。 最好生死都在外面解决。 了尘是整件事里无辜的中心,容不得他选择,显然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于是了尘最先表态:“我自己去吧,了凡只是朝我来的,你们没必要去冒险。” 程六抱着剑,满脸的不以为意:“这早就不是你们师兄弟之间的事情了,倘若不早些阻止他,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谢衡点点头,他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束手旁观:“我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我也会去。” 朝云沉默片刻,她其实也想去。齐端盗走兵符那一日,她已经舍弃了朔州城一次,她不可能再让朔州城受到半点波及了。但是她身上半点武功也无,顶多是手脚灵活点,会点暗器,平常都是能躲则躲,以免拖后腿。 可现在这种情况,她去了不是也是拖后腿? 但是她就是想去。 齐端也考虑到了这点,问道:“我和朝云能做点什么吗?” 朝云连忙点点头,意思是她也想问这个问题。 方天曜把寒水剑放在桌上,抬眼去看谢衡:“既然都去,那就商量一下怎么办吧。” 硬抗是不可能的,别说他们只有四个战力,就是有十四个,也不可能在解决掉了尘的同时拿下万灵阁那一帮帮的人。 朝云和齐端并非手无缚鸡之力,如果安排得当,他们能起到很大的作用。 谢衡微微一笑,拿起手边的毛笔在地图上、了凡未到的前方横向一段距离外的一个地名上画了个圈。 众人低头去看,只见那地点上写着:华田坡。 地势恶劣,鲜有人迹,且距离刚好。 倘若他们立刻出发,在了凡错过此地之前通知到他,想必两方人马能够前后脚到,这样合适的地方,这样短暂的时间差,了凡也不会心怀警惕便拒绝前来。 而且他们先去,也不怕他不去。 就这么定了。 - 一旦下定了决心,事情就变得简单许多。 朝云在房里准备毒药和暗器,齐端去街上买马,谢衡在部署作战计划,了尘在厨房准备干粮,程六和方天曜则分别去准备谢衡点名需要的东西。 小摊前,摊主将一袋子绳索递给对面的人:“方老板,你要这么多绳子做什么啊?” 方天曜将袋子背在肩上,一只手还抓着根糖葫芦吃:“哦,没什么,就是买回去编着玩。” 他这话纯属扯淡,然而那摊主还真的信了,毕竟方天曜平常就吊儿郎当的,脑洞清奇,做出什么事情来都不奇怪。 “走了,老板。” 方天曜扬扬手,往另一边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摊主无奈地摇了摇头,新城主上位之后,城中事物井井有条,而且经常有规律地让人发米发面,流落进来的难民也能很快安置好,任谁看了,都不得不说一句安心。 尽管外面大乱,他们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惶惶度日了。 这是好兆头啊,兴许这战乱明天一早醒来就结束了呢。 摊主笑呵呵地吆喝生意,今日赚了不少银两,晚上回去的时候可以给夫人买身她喜欢的新衣裳,再给小女儿买一根冰糖葫芦。 这段日子不好过,老婆孩子跟着他一块没少吃苦,他可不能在她们身上扣着省银子了。 其实他的随便一想倒也离真相差不多了,他没出过朔州城,自然不会知道现在外面早已没有前几个月那么混乱了。 齐端他爹,也就是启国的昭王殿下,早在两个月前就已经接连打下临国的十五座城池,大获全胜,势如破竹。 可以说,临国,已经破了。 然而昭王忙着收整兵马继续去收服其他国家,只是简单对临国……前临国进行整顿,并未刻意昭告天下,因此朔州城百姓还对此事全然不知而已。 除非启国国灭,否则朔州城不可能再陷入战乱之中。 此时,启国的另一只大军正在与黎国进行激烈的厮杀。 谢衡画完最后一笔,长吁一口气,气定神闲地收起了地图。 他挑的地点果然没错,华田坡往西不远处有一处沼泽地,草地上芦苇横生,移动都要小心翼翼。 这地形于他们而言是优势,但是对于乌泱泱的万灵阁众人,就是连走一步路都要无比警惕的劣势了。 天刚黑下来,茶馆便关了门。 几人纷纷上马,齐端将了尘写好的字条绑在信鸽的小细腿上,然后拍了拍它的脑袋,往天上一扔。 信鸽扑腾两下翅膀,然后回头瞪了齐端一眼,咕咕叫了两声。 有信白天不送,非要让我晚上加班,什么人啊,能不能尊重一下帅鸽的作息规律啊?你不睡鸽也不要睡啊? 还扔鸽! 你就放开翅膀我不就自己分了吗?非要扔我一下,你当我刚学飞吗? 白痴人类! “咕咕,咕咕。” 信鸽悠悠飞过,身形消失在夜幕中。 朝云利落地翻身上马,齐端买回来的马都是好的,纵使不是千里马也能勉强支撑得起这段路了。 “好了,”方天曜握着缰绳,偏头朝茶馆看了一眼。大灰二灰还有银子暂时都送去了城主府,郑子骞兄弟俩会帮忙照看,想必不会出问题。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一次离开,是否还有归来时。 十八年了,方天曜今日才真正明白当日爹爹和师父究竟是以何种心境面对此事的。 惶恐?他没有。 茫然?他没有。 纵使他没有日日在江湖漂泊,也没怎么做过什么劫富济贫锄强扶弱的事情,但他从未迷失过自己的本心。 倘若这一身滚烫热血能为江湖而洒。 那么。 荣幸之至。 - 五匹马自城门而出,迎风奔跑飞驰。 啥?为什么是五匹? 因为谢衡不会骑马,只能被方天曜带着。 驭马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如破风而出,嘹亮无畏。 少年的发梢擦风而过,掠过垂下的树枝,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残影。 一张张面孔坚毅果敢,眼神笔直清明,即便明知道前面等着的是什么,他们仍然无所畏惧,甚至越挫越勇。 齐端:父王,此行乃我愿,虽死然不悔,请恕孩儿不孝。 朝云:师父,若朝云此次能活着回来,必定接手神医谷给您老养老赔罪。 谢衡:师父,徒儿谨小慎微这些年,只不管不顾地莽撞这么一次,你会理解徒儿的吧? 程六一只手紧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无声地抚了抚往生刀。 他走出国都时,便已经与过往决裂,除了茶馆几人,以及他那个素味蒙面的师父,他便再也了无牵挂了。 他的信念从未改变,只不过是换了种方式,也更通彻灵活一些了。 往生刀。 他要斩尽世间的一切魑魅魍魉,送一切罪大恶极之人入往生之门。 至于死后如何,是消弭还是新生,皆与他无关。 了尘一往无前,在心底无声呐喊:师父师叔,师兄弟们,你们一定要好好活着,了尘马上就来! 马蹄疾驰,夜幕中的星星一闪一闪。 “咕咕!” 了凡及万灵阁等人休憩的地方,一只白鸽逃命似地飞上天空,叫声惊恐不已,活像身后有鬼煞追赶一般。 吓死鸽了。 这个丑和尚想掐死鸽! “呵。” 了凡嘲讽地勾勾唇角,眼里却并无笑意。 他将手中的纸条徐徐展开,看清里面的内容后,就连嘴角那点假模假样的笑意都没了。 整间屋子只有他一个人,了凡将字条狠狠地揉碎在手心里,面色阴沉,一时间,邪气更盛。 “了尘,你真是找死!” 第二日一早,万灵阁一行人改变了方向,路线清晰地指向……华田坡! 百晓生脸色一白,往日只知谈笑风生的人第一次流露出慌张的神色,他匆匆走到桌前,握着笔极其迅速地写了几个字,然后将纸张交给身旁站候的人:“快!快把这个消息传出去,一个时辰之内,务必要让江湖几个门派以及各大高手都知道此事!快!” 那人接到任务,急急去了。 片刻后,百晓生又碎碎骂道:“这个孽徒!都没和人提前商量好,万一没人愿意去他不是死定了?!” 说归说,骂归骂,百晓生心里门清,这事来得突然,现在能反应过来已经不错了,谢衡也是没时间了,这样的安排已经是他目前的上策了。 第104章 若是叫正在赶路的谢衡听到这句话,他必定会懒散调笑一句:知我者师父也。 - 白雪皑皑的路上,冷风吹了又吹,有时活像刀子一样。 朝云裹紧了披风,甚至用帽子将脸颊也挡得十分严实。 虽然很冷,但她心里热切,像有个火炉在烤一样。 第94章 一天两夜,茶馆一行人终于赶到了华田坡。 视野里大片沁着雪的芦苇摇曳,几乎铺满了华田坡。 几人连忙下马,时间不等人。 谢衡扬声说:“大家按照我们之前商量好的弄,动作要快!” 几人连忙拿好自己需要用的东西散开去准备。 方天曜拿着绳子分别绑在两棵树之间,朝云拿着网设在树上,另一端连着方天曜绑的那个绳子。 齐端和了尘找到那片沼泽地,用薅下来的芦苇轻轻盖在上面,直到一眼望去,几乎看不出里面的玄机。 程六跟在后面为他们遮掩痕迹,以免对方有人察觉到异常。 然而他们才堪堪弄到一半,便听见远处传来浩浩荡荡的马蹄声。 了凡来了。 方天曜等人停下了动作,都离开了自己现在站的位置,没布置完不要紧,只要布置完的能发挥好作用就行。 了凡是骑马过来的,乌泱泱的人将他围在中间,却又仔细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似众星拱月。 只看这些攒动的人头,齐端的心便往下沉了沉。 这比他预料到的还要夸张。 了尘第一时间去用目光寻找自己的师父,一眼都没朝了凡多看去。 方天曜的手轻轻搭在腰间的剑柄上,并没有立即动手的意思。 了凡坐在马背上,扫视着周围环境,眼神扫过,任谁都能感觉到邪气。 心已经不正了,自然就染上了污泥味。 他看了一圈,似是发现了什么,却没说话,而是正过头来看了尘,见他神情忧心焦急,忽的嗤笑一声:“师兄真是孝顺,见到师弟连看都不看一眼就急着去找师父,这份孝心,师弟实在是望尘莫及。” 了凡找了一圈,也没看见无妄,只不过那些人最后面还拉着一辆盖着黑布的马车。 一辆…… 了尘眼里泛起怒意看向了凡:“师父师叔他们怎么样了?” 了凡闻言一笑,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尘,即便修炼了邪法,他依旧穿着从前在寺里那样的僧袍,若不是今时今日的情形,恐怕很少有人会觉得他真的杀过师叔,修过邪法,还抓了自己同门的师父师兄弟们。 “师兄啊,师父有我照顾,你就放心吧,这世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能照顾他的,谁没了谁不能活呢?” 了尘气得牙痒痒,他怒问:“我自问一直真心待你,你何故如此恨我?竟走上这般歪路?” 了凡这回没笑,邪气横生的眸子睨着他,语调里的虚情假意陡然卸了下来:“真心?” “什么是真心?”了凡悠悠地说,“是你给我的冬衣?还是分给我那一点少得可怜的饭菜?就这?你也有脸同我谈真心?” 了尘皱着眉,分外不解地看着他。 “你是师父最看重的弟子,是忘尘寺上上下下的开心果,是师叔们喜欢、连一向刚正不阿不留情面的十八罗汉都能对你网开一面,师弟敬爱,师兄袒护,你说你是真心待我的?”了凡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一样仰头大笑,等到笑够了,他才抬手擦掉眼角的泪珠,“你得到的是整个寺里的宠爱,而回过头来像是施舍乞丐一样施舍给我一丁点,就说是待我真心了?” 他每说一句,了尘面色便冷上一寸。 他并不恼怒于对方的无解,他生气的是了凡侮辱了寺中执律的公正严明。 十八罗汉何曾对谁网开一面过?更别说师父师叔他们了。 不患寡而患不均,忘尘寺里何曾有哪位师叔偏袒过谁? 无稽之谈! 了尘往日的好说话一扫而光,他遥遥看着对面的人,面色凝重而认真:“你钻进了牛角尖,看事情的角度带有偏颇。我只问你一句,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回不回头?” 朝云几个人都站在他身边,一句话都没有说。 归根结底,这还是人家师门里的事情,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他们掺和进去也解决不了问题。 了尘说得干脆,实际上他本也不是话多的人,平常更是从未对谁说过重话,可脾气好不代表没脾气,既然好意遭人误解成这种程度,他不可能再傻到还想着要用温情感化对方。 事实上,这句话问出去的时候,他便已经有答案了。 事情已经做到这种程度了,哪还会有人愿意走什么回头路了? 果不其然,了凡百无禁忌:“不回。” 他语气坚决。 不成功便成仁,他早八百前就没再想过回头路了。 说不上意外,也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总之了尘和了凡两人猛然一跃、在半空中対掌时,在场的人才回过神来。 了凡一开始并未使出全力,准确的说,他就像是在刻意收着力,戏弄对方。 从前他是打不过他这个师兄的,只是面子上碰过那么几招,了凡就知道这件事。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就算是无妄都打不过他,更别说年纪轻轻的了尘了。 了凡还没使什么力,两人将将过了几十招,了凡便神色凝重,似困于眼前之状了。 相反,了凡气定神闲,面色满是轻松,即便风雪呼啸,他眼里也皆是多年夙愿即将达成的快意。 后面的黑布已经掀开,了尘看见他师父被关在牢车里,双眼通红。 了凡可不会在意他的情绪:“师父说你悟性强劲,天赋绝伦,我今日便让他好好看看,你我之间,谁更厉害一些。” 他这些年的郁结,都在这八个字上。了凡手掌翻转,眼眸阴冷渗人,看着了尘的目光带有一股疯狂。 快了。 他梦想了这么多年的事情,今日终于要成功了。 他要让师父亲眼看着,他和了尘相比起来强了多少。 思绪翻飞到这里,了凡便再没有刚刚那种猫捉老鼠的耐心了,他出手狠辣决绝,每一掌都带着强横的气势,每一下都是奔着要他性命的目的来的。 砰砰砰。 了尘被打得连连后退,他此时脑子就如一团浆糊一样,这一场动荡是由他而起,知道这一点后,其实一切的疑惑便迎刃而解了。 了凡唇角掠起一抹得意的笑,掌风朝着他迎面袭来时,其实不过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了尘像是没反应过来,又像是被震在了原地,一时竟没有躲开,只站在原地让他打! 危急关头,一刀一剑自两边同时而来,利落一挑,将了尘从那人手里救了下来。 了凡往后退了两步,避免自己被利器所伤。三方对峙,他似是不屑地扬了扬眉,并未将面前的人放在眼里。 当然,他也确实有这个资本。 他运气好,练了邪功没几个月,只开始时艰辛痛苦一些,后来便一路平坦,甚至阴差阳错地连五师叔困了许久的大关都无声无息地迈了过去。 当然,其中也多亏了从五师叔那里搜刮过来的诀窍,他琢磨了几年才有那么些为数不多的成果,最后却为他人做了嫁衣。 他自然看出了这里的处处不对劲,但这不对劲并不能把他怎么样。他也确实没把眼前的几人放在眼里,邪功之所以被称为邪功,可不仅仅是因为它是旁门左道。 谢衡站在他身后,袖口中露出一截刀锋。他当然了解了凡的实力,打他不能硬打,下毒也难以实施。 一来此人武功高强,轻易不会让人近身;二来此人已在万灵阁浸润多时,也不知道下毒对他是否有作用。 最好是用阵法。 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把他们的攻击力发挥到最大。 这么长时日的相处不是白相处的,谢衡一个眼神,程六他们三人便立刻领会到了他的意思,速度极快地移动,四人摆成了一个牢固的阵。 四人同时动作,了凡刚打完这个,另一个便又打上来,此起彼伏,一时间,竟真将了尘逼得有些束手无策的感觉了。 另一边,了凡带来的那些奇奇怪怪的人也一拥而上,齐端带着朝云跃到树上,树枝遮掩间,他们一手拽着一个绳子的末端,等那些人往树上蹿想要来抓他们的时候,朝云立刻扯了下手中的绳子,一张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的网立刻兜头将那些人罩了起来。 一时惊慌中,那些人抓着网想要掀开这网,却在触及网的一瞬间皮肤溃烂,由一小片范围扩大,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啊!” 地面上响起一声又一声的尖叫痛呼。 另一边也有人因为涌过来而没注意到脚边的绳索,兜头被网扣住。 这些人都是有武功的,若非朝云的毒和事先设计好的暗器,他们是不可能这样轻易地倒下的。 第105章 但纵使如此,对方也没有折掉多少人,齐端拉着朝云往远处跑,有意将他们往西面带。 朝云还时不时往身后射着银针,那针只要一射中人,中间那根细而坚硬的线丝就会划向中间的人,血流如注,场面不可谓不乱。 然而无妄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在囚车里眼睁睁地看着了尘他们艰难应对这些人。 寺里其他人还不知道怎么样了,了凡只把他带了出来,为了防止他出手,还特地封了他的内力。 “啊!” 沼泽地上陷进了一片人,齐端带着朝云在空中跃过,一脚又一脚踩在那些人的脑袋上。 这个时候,齐端的轻功就显得尤为重要,至少他带着朝云绕圈也能甩的开这些人。 快到囚车的时候,齐端提醒:“自己小心。” 朝云点点头,齐端也不多话,着手就将她往前一送,朝云便被推到了囚车旁边。 “阿弥陀佛,施主小心,”无妄匆声提醒,朝云一个弯腰,刚好躲过拦腰砍过来的剑,她一个旋身,手腕间的银针直直射去,那人反应不及,已经教银针穿了腹部,毒发得十分迅速。 朝云捡起他掉下的剑,从木栏间隙递给无妄:“大师,你应该砍得动这个囚车吧?” 作者有话说: “不患寡而患不均”出自孔子《论语季氏》 “解铃还须系铃人”出自曹雪芹《红楼梦》 第95章 无妄拎起剑砍碎了囚车,他只是内力被封,不是不能动弹。 和尚过得清贫,很多事情都要亲力亲为,即便是他这种地位的人每天也会练功以及强健体魄,砍碎木质的囚车于他而言着实算不上什么难事,难得是后面的事情。 “施主,我看你没有内力,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为好。”无妄提醒道。 其实还有那个轻功很好的施主,他在一旁看着还有点心惊胆战的,生怕他一个不小心就被人砍了。 朝云眼角跳了跳,半个字都不多说,直接抓上无妄的手腕把脉,无妄眼皮一跳:“施主这是何意?” 老和尚,简直和了尘如出一辙,朝云腹诽一句,然后收回手说:“用的五绝丹是吧?” 五绝丹是万灵阁的特制药,相传没有解药,不过鲜少有人知道这药最早出现是在神医谷的医书记载上。 都失传好多年了,她师父都没琢磨明白,却让她给研制出来了。 她还不光研究了毒药,顺手连解药一起给研究出来了。 此言一出,无妄的眼神瞬间变成震惊:“施主会医术?!” 小小年纪,竟然把一下脉就能察觉到他身体的情况?! 朝云没把他的惊讶放在眼里,她伸手在腰间找了找,没找到。然后又想起什么,脸上带着一脸恍然的神色:“哦对,在这里才对。”朝云抬起左手在袖口里找了找,终于找到一个袖珍锦囊,她从里面拿出一粒绿色的药丸递给无妄。 “喏,吃完就好了。” 这是让了尘放心交付后背的人,况且刚刚还放了他,无论如何,必定是没有恶意的。无妄半信半疑地吃下去,这药丸入口即化,没过两息,他便觉得五脏六腑都有一股暖流流淌,无妄试探着用了用内力,竟然能用了! 无妄震惊了。 还是朝云看不下去,提醒道:“大师,你别震惊了,快上去帮忙吧,你再震惊一会儿就可以给你徒弟收尸了。” 这老和尚怎么这么大岁数了还和了尘一样呆呆傻傻的?难不成这是忘尘寺特色? 不过好在无妄还没头脑发昏就去帮忙打了凡,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了凡的心结就在于他师父和了尘两人身上,他本就愤怒于师父偏心,这会儿无妄要是上手帮忙,那他心里的偏执就更重了。 无妄去帮齐端收拾那些杂兵了。 他的武功都是这些年实打实练出来的,一脚过去能把人踢得起都起不来,了尘在前面不断放暗器,与无妄相互配合着,一时半会儿倒也算天衣无缝。 方天曜四人配合得当,这会儿程六的往生刀正从了凡膝盖处划过,谢衡醒木上利刃距离他的背部不过三寸,可了凡察觉到背后的危险,侧身躲了过去,往生刀也因他的动作滑了一下。 程六被了凡的掌风一下拍了出去,他直直往后滑出了十几米才将将站定,往生刀的刀刃上竟然出现了一条极小极小、微不可查的裂痕,然而程六看见了。 他的往生刀……裂了? 程六神色明暗变化,在原地愣了几息。 “程六…快点来!” 方天曜紧紧咬牙,寒水剑抵着了凡的手掌,一时难以再进一步。 “嗯。”程六很快回过神来,连忙提刀再次上去。 他们打得很艰难,不到一刻钟,四人便已经统统负伤,方天曜抬手擦了一把脸颊上的血,那里有一个长约一寸的伤口,他急促地喘着气,眉头不自觉皱着,对方太难对付了,他从没有经历过这样力不从心的时候。 不过他们也未必算是处于绝对的劣势,毕竟同样的情况,他爹他们早就遇见过了,若说一丁点经验都没教给他,那怎么可能? 方天曜将寒水剑握得紧了紧,正因为他学到的经验,他们四个才在了凡手下坚持了这么长时间,然而实际上也没什么意义。 都快半个时辰了,他们各个负伤留血,反观了凡,除了几处衣袍破损之外再无伤处,别说流血了,就是连皮都没受一下。 谢衡脸上也难得地浮现出几分忧虑神色,他自然也意识到,这样下去即便再打三个时辰,他们大约也只是体力耗尽而死。 可是有什么办法? 他们打了这么久,近身都不得,更别说摸清对方的弱点了。 程六闭了闭眼,他的胸口被打了一下,痛感很强,但他咬牙挺住了,没让自己的注意力涣散。 弱点,弱点。 程六深吸一口气,思路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往生刀用什么材料做的他再清楚不过了,用了这么多年,何曾被破坏过? 今日竟然被血肉之躯弄裂了! 应该是这邪法的问题,类似于金刚不坏之身一样。 只是不知道他是全身都刀枪不入,还是只有膝盖那一块,毕竟谢衡刚刚要袭击他后背的时候,他躲得可利索着呢。 程六弹指敲了下刀身,发出锵的一声,了尘三人齐齐看过去,目光落在他手指落在的地方——那个细微的裂缝旁边,眨眼的功夫,也不知道懂没懂,三人都回过了头,然后一起上去对着了凡发起激烈的进攻。 程六拖着刀再次加入战局。 拼了,搏命而已,他们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没什么可犹豫的。 了凡在四人猛烈的进攻中翻转腾跃,可以称得上是游刃有余。 齐端他们一时间也没拖后腿,倒真得将这群人暂时钳制住了。 然而人多的优势在于车轮战,一个人的精力是有尽头的,但是一群人没有。 齐端刚用扇子划破几个人的喉咙,趁着空隙连忙扶着树喘息一下,他额头上布满汗珠,体力已经快要达到极限。 然而朝云纵观全场,了凡带来的人简直连绵不绝,他们打了这么久,倒了那么多人,也没见压力小上那么一星半点。 程六那边也没有分出胜负,这场争斗,仿佛根本没有尽头。 能做的都已经做了,现在还能做什么? 朝云焦急地想,忽然听到一阵马蹄声,她循声望去,只见一群穿着蓝色衣袍的年轻人快马而来,看样子像是哪个门派的人。 应该是来帮忙的。 那群人到了附近,利落下马,看清眼前的局势,面上都是一惊,估计是没想到这么多人。 朝云不动声色地数了数,来的其实不过二十人左右,也没有特别多,不过总比没有强。 领头的那人看着年纪更大一点,行事也更成熟点,知道此时正是危急时刻,话不多说,直接拔剑,扬声道:“千盛宫弟子,诛邪祟,扬正道,杀!” 一群人立刻热血沸腾地冲了上去,而那个领头的年轻人毫不犹豫地朝了凡冲过去,竟是去帮助方天曜他们去了! 朝云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不禁有点惊讶,这些江湖正派居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迂腐嘛。那领头人一看就实力更强一点,他就去打大头,剩下的人武功弱一点,他们也不傻乎乎地去送死,而是去对付相比之下更容易对付的那一堆。 没等她惊讶多长时间,便又有几拨人马相继而来。 一时间,无论是齐端他们还是方天曜他们,压力都减小了许多。 谢衡握着醒木,刀刃擦着了凡的耳朵过去,明明已经划到了,却仍然毫发无损,就像只是在铁皮上划了一下似的。 他后退几步,迅速地在左臂上点了两处穴道,暂时止住血。谢衡稍微缓了缓,看向前面打成一团的人。 师父办事果然利索,这么快就把救兵搬过来了。 第106章 来的这些人他虽然不是都见过,却也差不多都能对上号。 最先到的那位是千盛宫年轻一辈的二师兄,平素鲜少与人打交道,论精明程度、待人接物都不如他那位大师兄,然而于武功上却是颇有天赋,练功练得又扎实,他来了对他们的帮助的确不小。 后面两位分别是无双阁和朝暮派的大弟子,武功不及前面那位,但总归也是不差就是了。 还有嵩山派,天纵殿……很多很多。 平日里他们也是扬名于江湖的正派弟子,是师弟师妹们尊敬崇敬的师兄师姐,是师父长老看重栽培的弟子,每一个人,都有着光明灿烂的未来。 然而在这种时候,他们这些承载着最大期待的人,没有一个是贪生怕死的。 这一战过后,无论是生是死,他们中都会有人的名字被后世遗忘,一如十八年前那一战中不知所踪的侠士们,不是所有人隔了十几年都会说出他们的名字和他们的贡献。 但他们依然还是来了。 围着了凡身边的人越来越多,足足有十几个,他渐渐也会疲惫。越疲惫就越暴躁,了凡手下的章法都乱了,他早就起了杀心,可以这些人滑不溜丢的,他顶多能打伤他们。 了尘烦躁地皱起眉头,在那千盛宫二师兄妄想从侧面捅向他的时候,用尽全力一掌打算一掌打死他。 “让开!” 了尘反应很快,他连忙撞上那人,导致了凡这一击半落空下来。了尘受到波及,没撑住后退两步,血流自唇边淌出来,将他的脸色衬得格外苍白。 几人相互配合,很快发现了凡身上的确刀枪不入,他们的攻击对他半分作用都没有。 因了凡的躲闪,方天曜只刺中了他后颈的衣领,剑尖轻轻一挑……没刺进去? ?? 方天曜眼底闪过一丝怀疑,他继续上前,十几招后,他卯足力气,终于一剑将了凡的衣领挑了起来,露出一块与其他地方的皮肤毫无区别的后颈。 他观察到,自后颈露出后,了凡身体十分短暂地僵了一下。 一块什么东西飘飘掉在地上,方天曜上前捡起,握在手中,是一块金丝软甲。 只要一小块,被缝在了衣裳里面,护着后颈那处。 方天曜满意地扬了扬眉,露出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 正派人士加入的数量数不胜数,万灵阁那些人很快便顶不住了,现在已经打得差不多了。 而不知从哪儿传来的一声中气十足的喝声:“臭小子,这种大事都敢瞒着你师父我!你回去就给我按门规受罚去!” “就是!趁着我们这些老东西商量事儿的时候自己就先跑过来了,必须得罚!” 朝云回过头,看见几道矫健的声音自远处而来,轻功使用得得心应手,半点看不出年纪。 “嚯,这些年轻人不错啊!” “是啊,坚持了这么久还不见退缩,咱们先别动手,让他们放手去解决,等他们真解决不了了咱们这些老家伙再帮忙就是。” 朝云皮笑肉不笑,交涉一番才知道,原来这些掌门长老们原本都凑到一起去商讨怎么消灭了凡以及他那些手下的问题去了。百晓生散播消息的时候只传到了门派中,如此一来,只有那些年轻的弟子们知道此事,这些老家……啊呸,掌门长老们是不知道的。 后来商讨完出来才知道这事儿,紧赶慢赶才将将赶上。 千盛宫的大长老捋了捋自己下巴上的胡子,伤感地说:“我师父和大师兄当年就是因为这邪法强横丢了性命,如今再看,这和尚看起来虽然年轻,却比当年更胜一筹!” 起码当年那人,可没练出金刚不坏之身啊。 程六一个后空翻站定,明明内伤外伤不断,眼神却无半点灰败,反而陡然亮了起来。 那了凡自从后颈露出来后便更加暴躁,招式强横,容不得他们近身半步。 这样下去可不行。 方天曜和程六对视一眼,两人颇有默契地抬起兵器,刀剑在空中交织,两人相互配合着在空中腾跃,身法竟有些窥视不得。 他们这样的攻击就像是在逐步逼近了凡的底线,一张张牌被掀起,了凡疯狂地叫了一声,逐渐被逼得失去理智:“杀!杀!杀了你们!” 齐端和无妄站到朝云身边,他有点惊讶:“他们这是什么时候练的?配合得挺默契啊。” 朝云其实也不知道,但是她灵机一动,说:“在你每个酣睡至死的每个早上?” “……” 他们看不出,但现场的这些掌门长老可全都看得出,当年李俞和方朝海以一己之力搅弄武林大会,一夜之间天下皆知,那一手行云流水的刀法剑法令多少天之骄子深受打击,从此闭门不出,潜心练武。 无妄惊叹:“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齐端偏过头问:“大师?什么原来如此?” 无妄摇摇头:“原来这二位少侠是天坤刀和南通剑的徒弟!” 无妄看着那两个无畏无惧的身影,仿佛与十八年前的那一幕严丝合缝地重叠了起来,剑法、身姿、精神…… 还有谢衡等人…… 这仿佛是十八年前那个天南地北的时代,又不只是他们的时代。 程六眼神无波无澜,往生刀映出清晰真实的世道,他已经知道了。 是眼睛。 了凡的弱点是眼睛! 最后一个剑招落下,程六一脚踩上了凡朝他袭来的手臂,往生刀笔直向前,目标明确地朝着他的双眼而去。 “噗嗤” “……啊啊啊!!!” 在程六抽出刀的那一刻,方天曜的寒水剑也刚好刺入了凡后颈处,剑身浸着鲜血,从脖子的另一端出来。 朝云急忙扬声提醒:“快让开!” 话音刚落,程六便往后跃了足足十几步,方天曜也一把抽出剑,翻身跃到了身后的树上。 与此同时,淬着毒的飞镖精准地插入了方天曜留下的剑孔中,毒素迅速蔓延,切断了了凡的最后一线生机。 看着那个迅速灰败下去的了凡,了尘倒在一旁,两只手有略微的颤抖。 ‘不成功,便成仁。’ 师弟,这是你自己选的路,一路走好。 无妄双掌合十,闭眼呢喃了一句:“阿弥陀佛。” 至于经此一遭,这位佛家大师心里有何感悟,就先不说了。 了尘被程六小心扶起来,他们身上都有或多或少的伤,可这事到底是解决了,而他们还都完完整整地活着。 了尘抬头,朝关切望着他的几个朋友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见此,茶馆众人提着的一颗心彻底落了下来,纷纷会心一笑,一如从前。 方天曜抬头望了望远方,染着血的寒水剑被他牢牢握在手中,他在心底轻声说: 爹,师父,我们赢了。 作者有话说: “不成功,便成仁。”出自《论语》 下本开无限流《惊悚逃生直播》 另外还有一本武侠待开《不臣》 年少者,不臣天地,不臣鬼神,不臣山海。 此为少年。 愿,少年永不臣。 第96章 在距离新年还有十多天的时候,这场持续了数月的战争终于结束了。 “岑寂将程姑娘平安送达目的地了,她当着整个国都百姓的面拿出了证据,成功洗刷了程将军的冤情。昭王统一了临黎两国,将熔启两国都收服成了附属国,每年都需要缴纳赋税的那种。” 朝云用刷子蘸了蘸糨糊,然后在墙上刷了几下。谢衡把手里对联贴了上去,一边贴一边说:“我看呐,这天下最起码会消停几十年了,毕竟这一番伤筋动骨,还不知道多久才能缓过来呢。” 他们城里紧赶慢赶才将最新一批的白桦汁运出去,又帮着城主府准备这准备那的,等把满城的百姓都安顿好了,他们才腾出时间来准备新年。 不过虽说迟了点,但是好在邻里街坊都很热情,送了他们好些过年要用的东西,这样一来倒是省了不少事。 方天曜刚挂了个红彤彤的灯笼上去,然后灵活地翻了个身,在屋脊之上站定,远远眺望着北方。 与此同时,岑寂也正在一家客栈的窗前望着西南方向,两人仿佛正在纵跨千山万水的空间凝视对方。 忽然,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岑寂回过头,是程沐锦和程将军站在门口,她浅浅一笑,这些时日的经历已经足够让从前那个不知世事的千金小姐成长了。 “岑公子,我爹想同你商量些事情。” 岑寂颔首,并没有因自己的身份而对对方不敬,这段时间,他看到了很多新的东西,让他的格局都拓宽了不少。 等自家父亲和岑寂离开后,程沐锦才侧头望向窗外,天空澄净空明,她能够很清晰地回想起当初在茶馆的日子。 想必岑公子也是想起了茶馆里的那些人吧。 他最容易想到的应该是方天曜吧,那个和岑公子截然不同又十分相似的人。 第107章 她这些天对岑寂和方天曜他们的事情也有耳闻。 ‘初见时,你心忧江湖,我闲散度日’ ‘后来,你护这天下,我佑这江湖’ 终王不见王,各守一方,各自成各自的侠义。 程沐锦望着远方,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浮现出一个柔和的笑容。 朔州城。 “天曜,你挂完灯笼就快点下来,今天的活儿可多着呢,你别想偷懒!” 齐端一边写着福字一边朝门外喊,喊完之后又低下头去欣赏自己的字迹。 啧啧啧,越看越好看,真是才华横溢如我。 那一副自恋样儿,哪儿还有当初那个说自己‘百无一用是书生’的谦虚了? “来了来了。”方天曜跳下房顶,笑着拍了拍自己腰间挎着的新了不少的寒水剑。 上一次围攻了凡,他的寒水剑身上也留下了不少刮痕,那些长老啊掌门啊弟子们对他们一度十分热情,他们认识了一圈又一圈的人,仿佛大型社交现场,到了后来程六都已经头晕脑胀觉得自己对不上这些人的脸和名字了。 不过好就好在这些人还挺慷慨,居然主动提出拿出他们门派珍藏的材料去帮他们修补兵器,程六听到时,顿时就精神了。 是眼也不花了,脑袋也不混了,甚至在瞬间激发了社交达人的隐藏潜能,居然和那些人侃侃而谈,连齐端都不得不说一句游刃有余。 从这个事情上方天曜充分领悟到一个深刻的道理:什么沉默寡言高深莫测?全是人设!人设! 这个虚伪的男人。 方天曜进门时还瞟了正在和了尘一起擀饺子皮的程六一眼。 你看看,这丫的一直在悄悄学这学那的,说不定就是为了以后万一茶馆倒闭了自己还能去找其他活干! 这叫什么?偷师,这就是赤裸裸的偷师! 这一眼可是够明显的,正在和面的了尘都察觉到了,他往程六那边凑了凑,小小声问:“他瞪你干什么?” 程六巍然不动地擀着饺子皮,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嫉妒。” 他当然知道方天曜什么意思,就是突然发现他学会的技能有点多,心里惊讶,同时认识到了自己的浅薄。尽管方天曜很聪明,很多事情看别人做一遍就能明白而且学会,但是这种聪明是分领域的,比如简单的人情世故,待人处事,还有武功方面…这些都是属于他的领域,但像上次那样人特别多而且大多数都是刚见面这种,他处理的就明显不那么顺手。 但是这种场面程六从前在国都其实见过许多次,他一向不喜欢那种嘴上功夫,也就尤为惜字如金。上次纯属是意外被激发了潜能,估计这辈子也就这么一次了。毕竟他不仅穷,而且铸造往生刀的材料也不是只有钱就能买得到的。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齐端也注意到了两人的眉眼官司,想起那天的事情,他也不免抽了抽嘴角。 他平常是真没看出来程六还要长袖善舞的潜质,可真惊到他了。 “行了,你快看看我这字写得怎么样?”齐端把刚写好的福字递给他。 方天曜抻脖子看了眼,干巴巴地说:“挺好,挺好。” 齐端半翻了个白眼,一把收回福字,对他表示嫌弃:“算了算了,我还是直接贴上去吧。” 等把大堂基本布置完,了尘他们也擀完饺子皮了,他把一大盆馅放在桌子上:“大家过来包饺子吧!” 话音刚落,郑子骞推着郑子远也刚好过来。 “长姐,你们还没开始包饺子吗?我们也来帮忙!” 了尘十分厚道地帮忙拆台:“帮忙吃。” 茶馆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郑子骞现在成长了许多,最重要的是,他每天都在很认真努力地维护着朔州城的治安,帮助城里的百姓,早已如同脱胎换骨一般。 而郑子远的变化就更大了,自从被任命为城主之后,他是真得在很认真地做这件事情,而且广纳意见,又时常像齐端谢衡讨教,他已经能够把城中事物处理得很好了。 除了双腿仍然站不起来之外,他已经重新活成了他本该活成的样子。 如今城中一旦有新来的进城,问起朔州城的城主时,百姓们就会纷纷用骄傲的口吻说起:“呀,你连我们城主都不知道啊?说起我们城主啊,那优点实在是太多了,他不仅平易近人,心胸宽广,而且才华横溢,勤政爱民,自从他当了我们朔州城的城主之后,我们城里百姓的生活那真是越来越幸福,而且没多久,这外面战乱也结束了不是……” 总之,朝云再一次确定自己当初让郑子远接任这位置的决定无比正确。 “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在门口响起,茶馆众人捂着耳朵,脸上却洋溢着开心的笑容,他们齐声呐喊:“过年啦!” 他们的呐喊声被湮没在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中,城里处处透着喜气洋洋的年味。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吃年夜饭了!” 茶馆众人便都进了大堂,桌子上摆着丰盛的菜品。 大堂里,嬉笑打闹的身影还在继续,连连笑声从茶馆里传出来。 门外就是灯火通明的城内人家,天上是高悬安静的月亮。 小小的茶馆,走走停停,汇聚了江湖万象。 愿,年年如今日,岁岁有今朝。 江湖的故事,从未完结。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年年如今日,岁岁有今朝’这个应该是新年祝福语,我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了,百度了一下没找到出处,暂时就把它标为出自百度吧,非原创。 先提前说两件事,不然放到下面破坏气氛哈哈。 1.完结撒红包,本章留评即可。 2.麻烦全订的读者为本文评一下分,非常感谢【鞠躬】 然后…… 嗯,完结了,这篇文写下来我那能够感觉到自己有很多不足,但是没关系,这些日后可以改进,一开始想写的东西全都写出来了,我已经很满意了。 感谢大家陪伴我这一程,陪伴方方了尘朝云齐端程六谢衡他们一程,谢谢你们的包容和体谅,也谢谢你们的舍不得。 我们只能陪他们经历这一年的生活,他们以后仍然会在茶馆每天过着惬意而自由的生活,彼此陪伴,只不过往后的人生就是他们要自己走下去了而已。 全文完仅仅意味着这篇文完结了,但他们的生活没有完结。 武侠,我圆梦了。 感谢诸位一路相伴,珂陌告辞,望他日有缘,江湖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