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式女鬼进入西方鬼怪学院》 内容简介 本书名称:中式女鬼进入西方鬼怪学院 本书作者:荔箫 本书简介:[早七更新,段评已开] 司凌做了三万年的女鬼,梦想升仙,不愿投胎,但仙界没有此项业务。 阎王头疼地表示:谁能把她送走,给五十年带薪假! 白无常积极接下这一任务,辛辛苦苦走了十年仙界关系后,终于为司凌开通了一个绿色通道:去西方世界完成一轮学习交流,就能升仙! 司凌就这样来到了西方恐怖学院。 同班同学看到她行李箱里的白绫、红嫁衣和绣花鞋,对所谓的中式女鬼嗤之以鼻。 司凌看着同班的鬼娃娃、吸血鬼王子、僵尸新娘撇嘴:不是我针对谁,我是说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 *西方受害者视角: 最初,没有人在意这个变化。 这不过是一条白绫,一场冥婚,一双绣花鞋的出现,一次穿着大红嫁衣的烧纸经历…… 直到这个变化和每个人息息相关…… 【本段致敬《流浪地球》。】 ※大家放心看,本文对胆小星人非常友好,因为作者又怂又爱失眠,不敢自己吓自己,嘿嘿。 【排雷】 *私设如山; *涉及一些神话里的传统人物,但存在大量魔改,请勿根据传统神话经典脑补设定及剧情……简单来讲把它当“架空神话”看吧,架得很空。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惊悚女强无限流都市异闻史诗奇幻 主角视角司凌配角谢必安泫敕路西法阿坠艾麦里克 一句话简介:万年厉鬼也能成仙吗? 立意:即便身处绝境也不可以放弃希望 第1章 酆都钉子户 第1章 酆都钉子户 在过去的一千年里,司凌每年都要见谢必安一次,但往年都是走个流程,今年谢必安好像认真了。 他们约在勾魂司办公大楼一层的彼岸花咖啡厅见面,司凌走进咖啡厅的时候,谢必安已经等在那里了。这位拥有“白无常”之称的鬼差在人界一直被塑造成苦笑颜开吐长舌的样子,但其实他最后一次使用那个恐怖形象出公务也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随着时代发展,地府也开始推行“文明执法”,现在的白无常做了栗色偏分的发型,最常穿的衣服是全白的西装,正式场合则会选择白色的圆领袍。这种优雅矜贵的样子反倒更容易让魂魄跟他走,连勾魂的镣铐都不太用得上了。 “早。”司凌坐到谢必安对面,原本在忙着回消息的谢必安合上手里最新款的三折叠通冥盘,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一枚纯白色的小盒子推到司凌面前:“最新款的白无常限定胸针,你懂的,还是那四个字,‘一见生财’1。具体功效和持有者的功德有关,但保底一年入账一百万,投胎后也有效。” 司凌眉心跳了跳,没什么情绪地道:“我不戴胸针。” “……”谢必安僵了僵,又将面前提前点好的咖啡推给她一杯,“最新款的帝休拿铁2,饮之解愁。我按你的口味点的少少少糖……尝尝?” 司凌耸肩轻耸:“我没什么愁可解。” 她见面就摆出油盐不进的态度,谢必安不出所料地心态崩了:“大姐!”他手肘抵在桌上,双手合十,“祖宗,我求您了,您投胎吧成吗?咱这阴间最长就允许滞留两千年,您倒好——从一万八千年前地府成立你就在,现在2025年了,你同批的鬼魂都投胎几百回了,我们这种鬼差都换了几轮,你还在!我们这工作没法做了啊!” 司凌深深缓了口气,垂眸不作声,谢必安苦口婆心:“投胎这块你有什么条件都可以提啊!你想当首富的女儿还是首富本富?就算你想要倾国倾城天赋卓绝同时还智商140的大明星……这种离谱人设我都可以去给你申请!哪怕你想去西方混个女王,我都可以走外交途径去给你谈!但你真的不能继续留在阴间了!” 谢必安说完,一脸乞求地望着她。他并不期待司凌能直接点头,只要她能稍微松口表露一点点谈判意向,对他来说都比拿年终奖还开心。 司凌抬了抬眼:“其实我从来不想留在阴间,这你知道的。” 她停顿了一下:“我要成仙。” 两句话,让谢必安咣地一声趴到了桌上。司凌不为所动地静静看着他,他缓了半天才重新撑起身子,无力地跟她解释:“说过很多遍了……地府没有直接升仙的手续。你先投胎成人然后修仙不好吗……我可以给你安排一个修仙必成的八字啊!” 这套说辞司凌已经听了一千年了。她有点不耐烦,皱了皱眉:“我也说过很多遍了,我舍不得我这三万年的修为。” 谢必安气结:“你不能什么都想要啊!” “白无常大人。”司凌说出了这个听似恭敬的古老尊称,但眉梢眼底的嘲讽毫不掩饰。 她站起身,染着鲜红指甲的苍白鬼手支在桌面上,身子前倾,盯着谢必安,眼中没有一点情绪:“我的存在比酆都更早,我愿意坐在这里跟你谈是出于礼貌。如果你们能找到办法帮我成仙,我很感谢;如果不能,待我再攒几万年修为,到时候杀些天兵天将再掀个宴席,天界照样有我一席之地!” “……”谢必安被强烈的鬼气惊得说不出一个字。 司凌面无表情地站直身子,转身离开。 直至她走到咖啡厅门口,谢必安才如梦初醒地霍然起身。 “喂……司凌!”他惊恐地赶紧追出去,不是因为她的鬼气吓到了他,而是因为他发现她心里有个恐怖的计划:她想走弼马温专属升职路线…… “司凌!”谢必安在咖啡馆外的大厅里拦住她的去路,心下犹豫再三,终于不得不把底牌拿了出来,“好吧……我还有个办法。”说着睇了眼她身后的咖啡厅,“我们坐下说?” 司凌的脸色并无好转:“就在这儿说好了。” “说来话长……”谢必安有些为难,但想到司凌的“底牌”,他不敢拖延,拿起那块三折叠通冥盘,从阴信app里翻出她的对话框,发了个文件给她,“你自己看文件吧。” “叮咚——”司凌的通冥盘响了,她点开文件,文件很正式,内容又多又长。 她草草往下翻了翻,诧异地抬头:“鬼怪学院?” “嗯。”谢必安点头,“好吧……我承认,这不是个好差事。这本来应该是咱们的天庭和他们的天堂合作,降一些天罚之类的东西处置人间恶徒,但天庭那帮人不愿意接这活,找借口甩给了地府;西方那边作为寻求合作的一方也不好太强硬,为了方便对接就把自己那部分任务对接给了撒旦,撒旦又把它塞给了主理鬼怪学院的路西法3。” 司凌低头继续翻看着文档,谢必安见她虽然紧拧着眉头但并没有直接拒绝的意思,小心翼翼地继续说下去:“你去一趟,进行一些中西恐怖的学习交流,最长三年,回来之后直接位列仙班。如果你看上他们天堂的职位也有的谈,可以当个大天使什么的……” 他竭尽全力地想要摆出更多诱惑,司凌抬起头:“成交。” “?!”幸福来得太快谢必安差点没反应过来。 司凌继续说:“但我也有条件。” 谢必安笑得嘴角比《哪吒2》的票房曲线都难压:“你说!” 司凌沉吟道:“安排个人专门跟我对接,提供我的日常所需——我不介意自己花钱,但去了西方有些东西恐怕不太容易搞到。” “这好说!”谢必安大手一挥,“我亲自跟你对接,保证随叫随到。钱不能让你自己花,我们给你报销!” 司凌点点头:“说好了最长三年,咱们要签合同。” 谢必安的手指伸到她的那块通冥盘的屏幕上,将文件飞速拉到最下方:“那必须的,我们现在最讲究工作留痕。喏,这是合同,你先回去认真看看,有要改的直接跟我说……刚才提到的对接问题我回去就给你加上。” “太好了。”司凌终于露出一点微笑,“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谢必安心弦一紧,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什么……” 司凌说:“找阳间的人烧几本外语书给我,西方常见语言都要。要最新版的,搭配听力和口语音频的那种。再配几本词典,还有那种讲民俗文化和神话传说的书也要几本。越专业越好,我只有几小时时间学习,没工夫浪费在垃圾教材上。” 刚刚如临大敌的谢必安:“就这?” 司凌挑眉:“不满意?” “没有没有!”谢必安连忙摆手,“你给我一小时,书直接烧去你 家。” “不急。”司凌和善地颔了颔首,向他伸出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谢必安忙握住她的手,大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 . 之后的几个小时里,司凌见识到了谢必安身为高级鬼差的工作能力。 她要的书在两个人分开后的第三十七分钟出现在了她的书柜上,再过去大概四十分钟,修改版的合同发了过来。司凌认真读了一遍大大小小的条款,又找一位专打阴间劳务纠纷官司的律师朋友过目了一次,确认无误后签字发回给谢必安。 又过三个小时,她的通关文牒办好了,文牒上盖有东岳大帝的章,还附着撒旦和鬼怪学院校长路西法分别发来的邀请信,确保她在出入境时畅通无阻。 当夜子时,由“跨文化交流事务司”掌管的跨界通道开启。 这条通道由人间熟知的“奈何桥”和“鬼门关”组成,但其实人间对它有点误会。 ——这二者都并非一座桥和一道门,而是一个类别。从阳间通往阴间的共计十二组,统一归为“甲字号”,每个时辰开放一组;阴间通往阳间的则是“乙字号”,同样每个时辰开放一组。 现在司凌从东方前往西方的则是“癸字号”。 由于不同文化间地狱的沟通极为有限,这是使用率最低的一组桥门。 司凌拖着行李箱,按照谢必安发来的指引前往“癸子桥”,在桥头的管理处将通关文牒和邀请函一股脑递过去。窗口的工作人员干脆利落地给她盖了章,递回证件时那张布满疤痕的鬼脸复杂地多看了司凌两眼:“你就是司凌啊……我竟然见到真鬼了!祝你旅途愉快,早日升仙!” “谢谢。”司凌笑了笑,整理好手里的东西便离开窗口,走出管理处不远就是癸子奈何桥了,鬼门关矗立在桥梁正中央的位置。 鬼门关的门框由黑曜石铸成,门框内是法术布下的漩涡形结界。 在千百年前,鬼门关的门框上刻的都是青面獠牙的地狱妖魔,但现在为了调动员工积极性,酆都大帝重铸鬼门,将优秀职员刻了上去,每十年一换。 ……又因为地府职员现在都改走谢必安那种文明路线了,个个都给自己整了个温和的长相,新版本的鬼门关看起来还挺赏心悦目的。 司凌一眼在门框右侧看到了熟悉的谢必安,与之相对的左侧是黑无常范无咎。 她撇了撇嘴,先将手里盖过章的通关文牒递入结界,结界很快完成验证,漩涡开始转动,巨大的吸力扯拽司凌,将她拉入漩涡之中。 作者有话说: ---------------------- 【注释】 1【一生见财】这四个字在传说里是写在白无常官帽上的,但是,2025年啦!这么受欢迎的四个字,白无常当然要拿来搞限定周边! 顺便一提:谢必安这个名字非原创,传说里白无常就叫这个。 2【帝休拿铁】帝休是山海经里的植物,传说食之解。 3【关于撒旦和路西法】各种传说版本说法不同,有些传说里把他两个记载为一个人,有些又不是。本文采用不是一个人的说法,撒旦的身份高于路西法。 ----------------- 下一章更出来之前的所有本章评论都送红包,么么哒 第2章 入校 第2章 入校 短短两秒之后,司凌感到面前的吸力骤然消失,强大的推力同时从身后袭来,猛地将她从漩涡另一端推了出去。 同一时间,她耳边响起没有感情的播报声线:“welcometothecross-realmcontractbureau.” 英文之后还搭配了中文:“欢迎光临跨界契约厅。” 随着播报响起,大厅中所有人都看向她。 在她到来之前,正有一些鬼魂在办理国境手续,他们大多是在海外离世的华裔。 其实按照现行规则,他们直接在西方进行投胎也不是不行,但其中有相当一部分虽然终生都没踏足过瓷国,心里却还是对瓷国有更强的文化认同感,这就导致他们必须前往酆都城才能投胎了。 撒旦不得不为此设立独立的部门,每五年开放一个月,集中为这五年里故去的华裔办理过境手续,好让他们真正的“落叶归根”。 现在恰好就是办理这项手续的时候,等待过境的鬼魂们冷不丁地看到一张东方面孔从对面过来,一时间面面相觑。 “……您好?”一位身着蓝色工作服,全身呈火红色、长有细长尾巴的地狱怪迎向司凌,操着标准伦敦音的英语问她,“女士,请问您是不是走错了……啊,您会说英语吗?” 然后就切换成法语:“我们也可以用法语交流。”接着再次切换:“德语也行?” 司凌想了想,用西班牙语回答:“unpocodetodo.”(我都会一点儿。) 说完,她在对方诧异的注视下扬了扬手里的通关文牒:“我来办入境手续。” “ok……”工作人员将她领到不远处的窗口。 这个窗口是专门办理入境手续的,由于瓷国的阳间不接受移民,绿卡也很难拿到,在瓷国离世的西方人少之又少,工作人员闲到想去投胎,突然见有人过来办理手续难免有点兴奋,一脸激动地接过司凌递来的文件:“wooow,撒旦和路西法亲自签发的邀请函?” 他新奇地端详着面前貌不惊人的东方女鬼,啪地敲下一个象征西方地狱的印章:“欢迎您,东方女士。” “谢谢。”司凌拿回通关文牒,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个章:6661…… -v-2333…… 穿过一道欧式风格的鬼门,司凌进入了西方地狱的范围。她从钱包里翻出谢必安给她的穿梭符,在鬼门外远离树木的地方将它焚了,周遭景物随着符咒焚烧倏然扭曲、变形,扯拽成一片混乱不堪的颜色。 几秒后,混乱不堪的颜色定格为“色彩斑斓的黑”,然后再度迅速地扭曲变形。 先是黑色渐渐变得明亮,接着一些线条在其中勾勒出来,司凌隐隐分辨出那是欧式建筑的风格。当它再清晰一些,她进一步看出那是一座宏伟的古老城堡——应该就是她此行的真正目的地霍亨索伦堡了。 霍亨索伦堡其实并不在西方的地狱里,而在阳间,位于汉斯国南部,与巴伐利亚的新天鹅堡一样闻名于世。 只是人类不知道的是,霍亨索伦堡在十九世纪中叶刚完成重建的时候,奉命来到人间开设鬼怪学院路西法就将其选为了校址。他利用强大的法力在霍亨索伦堡中构筑结界,开辟出了分隔人鬼的平行空间,这样一来,路西法就可以直接采用自己满意的城堡内部结构,不满意的部分则在构筑结界时加以修改,事半功倍。 当一切画面最终定型的时候,司凌已经置身于霍亨索伦堡的一方院子里。她转过身,背后是高大的院墙与厚重的金属铁门,眼前是通向城堡内部的大门。 正值2月,位于中欧的霍亨索伦堡采用冬令时,酆都城有7小时时差,这会儿正值下午五点。橙红色的夕阳余晖洒在院子里,晃得人睁不开眼。 司凌没有在院子里多做停留,举步走进门中,宏伟的门厅映入眼帘。 门厅的层高足有二十多米,司凌不清楚活人看到的格局是不是这样,但她知道他们看到的装潢与她所见的一定不同——在路西法布下的结界里,正对大门的内墙上用传统欧式壁画描绘着地狱景象。大厅两侧各有一个通往二楼的旋转扶梯,扶梯是石质,围栏上雕刻的也都是面目狰狞的地狱妖魔。 “你好,来自于东方的鬼魂朋友。”极具磁性的低沉男音打断司凌的思绪,她偏过头,一个外貌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正从右侧楼梯上快步迎下来,“我是路西法。” 这位近些年来在影视作品中经常出现的地狱恶魔的人类形象看起来非常绅士。体型匀称、皮肤白皙,棱角分明的面孔配着淡金色微微卷曲的短发和灰蓝色的眼睛,让他看起来不像地狱恶魔,倒有一股神性。 只是他一身西装从衬衫到外衣再到领带 都是纯黑的,司凌来之前从书里读到过,这是不属于西方天堂的颜色。 “您好,路西法校长。”司凌向他走过去,忍不住地打量他,“您会说中文?” ——虽然鬼怪学习外语比人类容易得多,修为越深学得越快,但中文的客观难度还是拦住了很多人。 路西法谦逊道:“哈哈,我们这里三年前入学了一名瓷国学生,我为了方便交流,学习了一下。”发音很是标准,但过分字正腔圆,都接近诗朗诵腔了。 ……司凌意识到他学中文的渠道可能有点怪,估计是看了诗朗诵大赛之类的东西。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带司凌走向城堡左侧的旋转楼梯:“走吧,我们简单办理一下入学登记,然后你去寝室放下东西可以先去吃饭。我们的食堂是点餐式的,你想点中餐也很方便。”路西法说完,两个人已来到楼梯口,他很绅士地替司凌拎起了行李箱。 . 作为受邀而来的“交换生”,司凌的入学手续自然办得很顺利,只用了几分钟,她就拿到了高级班的学生证件。 手续办完,路西法让负责管理寝室的哥布林将司凌带到了房间。 房间是两人间,哥布林介绍说她的同屋就是路西法刚刚提到过的那位“瓷国学生”,是个玉坠妖,但现在正在上“处决恶徒理论课”,并不在屋里。 灰绿色长着尖耳朵和鹰钩鼻的哥布林容貌实在不算好看,说出的话倒透着一种悲天悯人的善良:“可怜的姑娘,被腐国人从瓷国抢走,收进了博物馆。现在她的本体还在大腐博物馆展出,灵体最远也只能在一千多公里的范围内活动……听说她曾经发疯一样往东方跑,但每次都会被拉回博物馆,还差点搞得魂飞魄散,最后只好来鬼怪学院了。” . 司凌在房间里休息了半个多小时,隐约听到下课铃飘进来,就起身去往食堂。 从寝室到食堂比教室要略远一些,因此当司凌走进食堂大门的时候,学生们大多都已经到了。 他们大多都已经听说了她的到来,现在见到本尊,低级班与中级班的鬼怪们出于对高级班学员的敬畏只是小声地交头接耳,同为高级班的鬼怪们则大多露出了审视的神色,有个身形微胖的意国吸血鬼直接吹起了口哨:“啊哈,又来了个东方鬼!这次她会带来什么呢?故弄玄虚的bgm还是无关痛痒的法术?” 与他坐在一起的各国吸血鬼们哄堂大笑,司凌漠然转过头,吐出的发音字正腔圆:“首先,我听得懂意国语。”说完,她转头看向前台的幽灵服务员,微笑,“其次,我想吃披萨,一个菠萝的一个奥利奥的,奥利奥那个要加棉花糖和巧克力酱。谢谢。” “你……”意国吸血鬼受到不可容忍的冒犯2,拍案而起,撸起袖子就要向司凌冲过来,被周围其他国家的吸血鬼七手八脚地按住。 ——大家都是少说活了几百年的物种,为了披萨口味打架太丢人了。 “……你是司凌吧?”身后响起女孩子弱弱的声音,司凌转过脸,身后的女孩黑发黑眼,穿着一袭玉色交领襦裙,头发半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发髻上的簪子也是玉质的。 司凌猜出了她的身份:“你是那个在腐国博物馆……” “嗯。”女孩子点点头,走到旁边的取餐窗口,替司凌接过那两张披萨,带她走向角落处的桌子,“我叫阿坠,你的室友。” 阿坠先前已经点了一碗牛肉面,便将盛有披萨的托盘放在自己对面的空位上。司凌和她一同坐下来,听到她叹了口气:“你别惹那些西方妖。这个学校里就咱俩是瓷国的,咱们惹不起他们。” 阿坠边说边继续吃起了面,司凌皱起眉头:“白无常发我的校规里说学校虽然不许学生打架,但允许用恐怖手段压制其他人的,中式恐怖吓不住他们?” “你认识白无常?!”阿坠错愕道,司凌并不过多解释,只说:“他负责交换生这事。” “这样啊。”阿坠点点头表示理解,复又长叹,“嗯,中式恐怖吓不住他们。一方面是文化差异,另一方面……”她苦笑,“大家都是强大的鬼怪,他们清楚我们很难对他们造成实际伤害,就不会害怕了。” 司凌一边听她说,一边拿起奥利奥棉花糖的披萨咬了一口,隔着几张桌子都能感受到意国吸血鬼的刀子般的目光。 她细品着满口浓郁的甜,笑了一声:“这些西方学生里,话语权最高的是谁?” “艾麦里克,乌瑟利安家族的艾麦里克,那个意国吸血鬼的远房表哥,但乌瑟利安家族是汉斯国正统吸血鬼贵族。”阿坠不假思索地给出了答案,接着耸了耸肩,“西方可在意血统了,而且他父亲是吸血鬼里的亲王,他自己也有王子头衔,那些西方学生都很尊敬他。” 司凌满意地点点头:“很好。” 阿坠不解:“怎么了?怎么问这个?” “啧。”司凌又咬了口手里气人的披萨,笑吟吟地看着她说,“阿坠,你听说过美洲大蠊吗?” 阿坠一愣:“啊?” “在瓷国,我们管它叫‘南方大蟑螂’。”司凌慢条斯理地道,“它根本不怕人,怀孕时还会飞,会飞过来扑人的脸。不过你要说它会造成多少实际伤害,其实也不会,但这并不妨碍大家看到它会吓到尖叫。” 阿坠听得更加茫然:“什么意思?” ……用大蟑螂吓唬鬼怪吗? “我的意思是。”司凌脸上凝结起一抹笑容,“恐惧就是恐惧,无关能否造成伤害。” 作者有话说: ---------------------- 本文段评已开 ====== 【注释】 1【666】在西方世界是魔鬼撒旦的象征(前阵子涌入小红书的老外看到中国人到处刷666感觉三观都被刷新了。 2【夏威夷披萨/奥利奥披萨】据说这玩意儿在意大利人眼里是值得被烧死的异端。 ====== 下一章更新之前的所有本章评论都送红包,么么哒 第3章 震慑吸血鬼王子(1) 第3章 震慑吸血鬼王子(1) 晚上九点,吸血鬼王子艾麦里克乌瑟利安回到寝室所在的城堡左侧翼。 高贵的血统和出身让他在里不必与人同住,而是拥有一套宽敞的高级套房,客厅、卧室、书房、浴室一应俱全。 高级套房所在的顶楼楼道拐角处,司凌换上了一身民国风的大红婚服安静等待,在艾麦里克踏上楼梯最后一级的时候,她启唇轻吟出一句咒语:“隐魂遁形。” 咒语念完,司凌的身形消失无踪。她身为厉鬼原本就是活人不可见的,隐魂咒的咒语加持可以让她在短时间内进一步隐匿行迹,连鬼怪也看不到她的存在。 不远处,艾麦里克走到自己的放门前,抬手拧下带有欧式复古花纹的铜色门把。 在房门推开的刹那,一股寒涔涔的凉风从艾麦里克身侧掠过。 ……作为天生喜欢阴冷的吸血鬼,艾麦里克理论上对这种感觉并不陌生,但说不清为什么,他被这阵风激起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这陌生的感觉让艾麦里克的身形滞了一滞,然后他抬手摸向门内墙壁,打开了客厅的灯。 目光穿过装潢奢华的客厅,艾麦里克看到与门正对的窗户开着一扇,晚风从窗中灌进来,颇有厚度的窗帘被刮得鼓起一个包。 艾麦里克皱了皱眉,大步走到窗前,关紧窗户并挂上了闩扣。 窗户左侧几步远的位置就是墙壁,一面穿衣镜立在墙角。 艾麦里克回过身的时候,一个女人的影子从窗中一闪而过,他不由一凛,下意识地再度看向穿衣镜,但镜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他自己的倒影和他无声对视。 幻觉吗? 艾麦里克皱了皱眉,举步走向卧室。 卧室与客厅间的房门本就没关,原本站在镜子旁边等他下一步动作的司凌见他往卧室走,先他一步飘了进去。 作为一名优雅的吸血鬼王子,艾麦里克不仅容貌俊美,还拥有良好的卫生习惯,每天晚上回到寝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 司凌站在门边,眼看他从房间里拿出浴巾、睡袍 ,立刻往卧室另一端的浴室飘去,飘了一米远又飘回来,用力关上卧室与客厅相连的门。 “啪!”房门骤响,艾麦里克吓了一跳。 他猛地直起身,转身看向房门,又看了眼房中紧闭的窗户,脑海里同时浮现出的是自己刚刚亲手关紧的客厅窗户。 “谁?”他警惕地环顾四周,金棕色的眉宇微皱,嗓音低沉地用德语问,“谁在装神弄鬼?” 然后,他迟疑地报出一个名字:“伊丽莎白?” 房中安静无声,无人回应。 这不是伊丽莎白恶作剧的风格,艾麦里克也想不到还有谁会来他这里闹鬼,于是他再次认为这是幻觉,拿着衣服走进浴室。 他关上门,才解开衬衫的第二颗纽扣,浴室的灯光突然闪烁起来,夹杂着微微的电流音,亮与暗以两秒一次的间隔交替。 艾麦里克顿住手上的动作,目光凝固,紧盯面前的浴室镜。 ——大家都是鬼怪,在吓人套路这方面没什么新鲜的,艾麦里克静等对方的面孔突然出现在眼前,要么是一张鬼脸要么是狼人之类的生物,都没什么新鲜的。 艾麦里克面无表情地挽起袖口,做好了迎面给对方一拳的准备。 “呲啦,呲啦——”浴室灯还在继续闪烁不停,即便是吸血鬼,眼睛也有点不适了。 又闪了几下后,那暖黄色的光突然变成了幽暗的绿光,闪烁的频率却是一样的。 一明一暗,两秒一换。 艾麦里克呼吸放缓,更加聚精会神地盯着镜子,忽而一刹,在绿光亮起的同时,他看到浴帘后静静露出了半个人影。 那个影子穿着一身带有繁复绣纹的大红衣裙,堪称“文静”地立在那里,只是头发披散在脸前,完全遮住了她的容貌。 ……毫无血腥,并不狰狞,也说不清为什么,艾麦里克后脊沁出一层凉意。 他僵在镜前,好似过了很久才想起自己要做什么,于是突然回头,高高扬起拳头。 “啪!”拳头击中空荡荡的浴帘,浴帘后什么都没有。 “呲啦——”灯亮起来,暖黄的颜色恢复如初。 艾麦里克怔忪一瞬,忽然感觉身后沁来一股阴森,猛地转过身,看到浴室镜靠近房门的边缘,披头散发的红色鬼影一划而过。 “谁!”艾麦里克暴躁起来,一把拉开浴室门追了出去,然而下一秒,他如遭雷劈般僵住了。 ——出现在他面前的,还是浴室。 他正站在浴室门内,他怔怔地侧首,看到了熟悉的镜子。 再看向门外,外面是卧室。 “呲啦——”灯光又闪起来。 “呲啦——”由黄转绿。 “呲啦,呲啦——”一明一暗,两秒一换。 艾麦里克有点崩溃了,他深呼吸,再次拉门而出——却又回到了浴室里。 “呲啦,呲啦——”灯光闪烁的频率分毫不变。 “谁!滚出来!!!”艾麦里克大吼。 余光扫过浴室镜,他蓦地又看到对方的存在——那一身大红的鬼东西头上也多了一块红布,正以一种近乎蜷缩的诡异姿态抱在他的肩上,他几乎能感觉到她贴着他的耳际吹出的阴风! “啊——!”艾麦里克惨叫着向耳边挥拳,但再次打在了空气里。 浴室里的光线突然稳定了,稳定在了那种幽暗的绿色里。 艾麦里克双目圆睁,呼吸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局促。 在同样的“不知不觉”间……他已不再期待什么血腥恐怖的场景直接撞到面前,他沉浸在一种从未经历过的陌生恐惧里,这种恐惧并不刺激,但无处不在。 “哗啦……”是流水声,艾麦里克循声回过头,看到镜前的水龙头打开了。 水源源不断地进洗脸池再灌入下水口,那下水口的阀门是完全打开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水很快被堵住了,渐渐在水池里结成水汪。 ……艾麦里克不是恐怖片里好奇心重又手贱的主角团,他心知这不对劲,完全不打算伸手探究是什么堵住了下水道。 他警惕地退开两步,小腿抵着浴池边缘,冷静地紧盯洗脸池。 他迫使自己稳住心神,咬着牙想:我不好奇,看你怎么办! 司凌抱臂倚靠着洗脸台,见发展不似所想,不满地撇了下嘴:非逼她玩个大的。 她将手探入婚服衣袖,捏出一沓纸人,也没数有多少个,掐了个口诀,纸人被扬入空中,消失无踪。 “哗——”艾麦里克听到另一股水声从身后传来,他回过头,看到浴池的花洒也打开了。 清水从花洒里均匀地涌出来,落进浴池之中。 “记得我吗……”幽幽的女声从他耳畔传来,轻轻细细地萦绕。 “我想你了。”她又说。 艾麦里克嚯地转回头,视线不经意间地再次扫过浴室镜——猝不及防地,他看到那女人身影端正地映在镜子里。她头上的红布没了,但乌黑的长发垂在面前,他仍旧看不到她的容貌,只看到她双手各露出一截小臂,那小臂是惨白的,显然不属于活人。 “你是谁!”对于鬼怪的认知撑住了艾麦里克最后的心力,他冲着镜子大喊。 话音未落,镜子里的女人影没了。 那幽幽的声音又在耳际响起,带着一股哀怨轻轻问他:“你怎么……把我忘了?” “谁啊!滚出去!”艾麦里克毫无章法地乱挥拳头,一边冲空气咆哮,一边再度拉开浴室门。 他本做好了再度踏入浴室的准备,但这次他却顺利离开浴室了。 他错愕地看着面前昏暗天色下的中式庭院,庭院里人声鼎沸,但不见任何人影,四处都挂着大红绸布,不远处的一道大门通向更深的院落,门上贴着他并不认识的字:囍。 艾麦里克意识到自己陷入了很高级的幻境,但不等他做任何反应,天边缥缈传来一声戏腔:“一拜——天地!” 两个男人不知是何时出现在他身边的,他们力气很大,不由分说地押着艾麦里克走进那道贴着“囍”字的大门,他被他们按着跪在地上,在挣扎中磕了一个头。 “二拜——高堂!”还是那缥缈的戏腔,艾麦里克被人死死捏着脖颈,又磕了一个。 “夫妻——对拜——” 艾麦里克自始至终都不知对方在说什么,但在这句话之后,他被那两个人提了起来。这让他抓住机会爆发了吸血鬼的力量,蓦然挣开了桎梏。 也就是同一瞬间,那两个人消失了。 艾麦里克抬头看向眼前,八仙桌两侧坐着两个人偶。 “啊!”他惊叫着跌退,脚下一歪,摔倒在地。 这也不怪他,因为那两个人偶长得过于诡异。他们一男一女,都是木制的,但身上穿着绸布的中式衣裳,脸被漆刷得惨白还隐有些裂痕,又用黑漆瞄出两双没有眼白的杏仁眼和鼻子,再勾出一张鲜红的嘴。 欧洲吸血鬼家族出身的艾麦里克属实没见过这种画风惊悚的玩意儿。 他不由浑身颤栗,小心翼翼地看向两侧,然后就看到…… 除了他身处的这片地方,周围全是人偶! 他们穿着不同的衣服,有着不同的姿态。有的在作揖,有的在沉吟,有的似乎在看热闹。 但不论什么姿态,他们每一位都在笑,嘴巴扬起同样的弧度,搭配着无法分辨感情的杏仁眼。 艾麦里克毛骨悚然! “啊啊啊啊——”他已顾不上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惨叫一边蹭着地往门口避。 然而人偶们似乎听到了他的叫声,它们像被触动按钮一样,维持着原本各式各样的姿态,整齐地向他转过头来,木制结构扭动在空气中溢起一缕微妙的摩擦音。 黑漆漆的杏仁眼,勾着同样弧度笑容的嘴巴……他们一起望着他。 “啊——!!!”艾麦里克王子殿下惨叫到楼下狼人以为学校里又多了个同类。 作者有话说: ---------------------- 下一章发出来之前的所有本章评论都送红包,么么哒 第4章 震慑吸血鬼王子(2) 第4章 震慑吸血鬼王子(2) 在上千年的岁月里,艾麦里克王子从来没有这样失去过风度! 他浑身发抖到手脚都不听使唤,打了好几次滑才四肢并用地从这 间厅堂里爬出去。 但当他冲到院子里,外面的天色突然黑了——明明在两秒之前,他在堂屋里看到的还是昏暗的白天。 现在,黑绸般的夜幕笼罩在宅院上方,在宅院的角落里隐隐泛出些幽冥的绿光。 艾麦里克刹住脚,不敢再回头看那充满人偶的房间一眼,只能慌乱地张望两侧与前方。 忽然,一股阴冷的气息从背后袭来,艾麦里克几乎是弹跳着转过身。 他顿时与身后的堂屋正面相对……在一片漆黑里,堂屋犹如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那些人偶惨白的脸依稀可见。他们仍旧端着标准的微笑,整齐划一的望着他。 艾麦里克毛骨悚然,他想要跑,但双脚就像生了根一样无法动弹。 阴风又吹了一阵。 艾麦里克看到有什么东西从黑暗深处迎面飘了出来…… 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子飘得很高,踩着绣鞋的脚底完全悬空,从人偶们上方掠过。她盖着红盖头,看不到脸,只能看到枯草般的黑发从盖头下方垂出来一些,除此之外就是枯槁般的苍白细腕、双手,艾麦里克在惊惧中紧盯着那双手,于是看清了发黑的尖细长甲…… 她一直飘到艾麦里克身前,居高临下地停住。 艾麦里克僵硬地一分分抬起头,透过红盖头下方的缝隙……他看到那枯草般的黑发间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阴森森地注视着他。 “啊——!!!”艾麦里克吓到破音。 爆发的求生欲让他转身飞奔而出,脑子里却全是刚才的画面。 微笑的人偶、飘来的女鬼、眼睛…… 眼睛…… 他下意识地觉得那眼睛格外的圆,然后就开始胡思乱想,他想她的上眼皮很有可能被割掉了,于是露出了整个眼球。 没有眼皮的眼球隐匿于枯发之间盯着他看…… “啊啊啊啊啊!!!”艾麦里克吓得眼泪弥漫出来,身后又起了一阵凉风,他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女鬼就飘在身后的景象,一边狂奔一边保住脑袋。 可当他再定睛的时候,他又置身在那浴室里了。 “不……不……”艾麦里克惶恐不定地左顾右盼,此时的他已入惊弓之鸟,纵使浴室里只是黑着灯,什么都没出现,他也觉得那些恐怖的东西就在身边。 他幻想一个人偶静默地坐在浴池的角落望着他笑,于是猛地转身,但角落里什么也没有。 又幻想那女鬼就悬在头顶上,凌乱干枯的黑发延长下来扫过他的头顶,霍然抬头,又是什么都没有。 司凌坐在离艾麦里克不足两米的马桶盖上托腮望着他。 她现下什么都没做,艾麦里克身后真的没有人偶,头上也真的没有鬼。 看着艾麦里克现在神经质的反应,司凌心里知道,差不多了。 ……不同于西方喜欢把血腥恐怖的画面直接撞入视线带来最粗暴的刺激,中式恐怖更喜欢让氛围里弥漫淡淡的恐怖,用这种恐怖一点点击垮人的心理防线。 等心理防线被摧毁,就算根本没有鬼,置身其中的人也会想象鬼就在自己身边。 想象身后幽幽的注视,想象下水道口里连着一小块黏软头皮的头发,想象房门猫眼里的没有黑瞳仁的眼睛,想象熟睡时站在床尾幽幽注视自己的黑影…… 所有深藏在脑海的恐怖元素都会在这种时刻被激发出来,这比丧尸扑脸恐怖多了! 艾麦里克现在的状态,显然已置身在这种想象中。 司凌掂量着,这应该足以让这位高贵的吸血鬼王子见识到中式恐怖的厉害。 再考虑到他并没有得罪她,她大度地打消了吓他一整夜的念头,起身从他面前走向浴室门口。 在走出浴室之前,她顺手打开了浴室的灯。 暖黄的灯光映照下来,让艾麦里克松了口气。他怔怔地又强撑了两秒,脱力地瘫坐到地上,发现自己的衬衫都被汗水沁透了。 “破障魂显。”卧室里,司凌一边走向床边不远处的椅子,一边念咒解除隐形。 她安然坐到椅子上,等待艾麦里克出来。 . 艾麦里克用了不知多久才感觉气力慢慢恢复,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他撑住地面,艰难地站起身,紧接着又撑住洗脸台,对着镜子用力缓了好几口气才真正让自己站稳了。 ……即便如此,他仍旧好几次回想起在镜子里看到鬼影的画面,每一次都在他皮肤上掀起一阵恶寒。 艾麦里克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但当他闭上眼睛将水泼到脸上的时候,又不受控制地想想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是鲜血。 艾麦里克后脊一紧,哆嗦着睁眼,在确认水龙头里确实是清水后,他随手关了水龙头,连擦脸的心情都没有,烦躁地走出了浴室。 然后他一抬头…… “f**k!”身穿大红嫁衣的陌生女人让他如惊弓之鸟般猛地向后一退,司凌对他的反应仿若未觉,微笑着颔了颔首,启唇就是标准的汉斯语:“晚上好,王子殿下。” “是你……”艾麦里克瞬间想明白了刚才的一切,脸上顿显怒色,“是你装神弄鬼!” 他足下生风地冲向司凌,司凌挑眉,抬手打了个响指,周围的场景倏然一变。 又是那方庭院…… 艾麦里克如遭雷劈地刹住脚步,脸色煞白地张望四周,不敢妄动。 司凌仍旧安坐在那张椅子上,欧式的椅子与中式庭院的画风格格不入。 “如果我愿意,我可以持续捉弄你一夜、一整天、一星期,甚至一个月……”司凌勾起笑,又打了个响指,四周恢复了卧室正常的景象,“您是想现在冲过来揍我,还是我们做个友好的交换,殿下?” 艾麦里克盯着她,脸上的神情在几秒之间变了几变,最终理智还是战胜了愤慨。 他紧紧咬住后牙,问司凌:“什么交换?” “我会当个友好的同学,不会再吓你了。”司凌的笑容人畜无害,如何忽略她刚才那句威胁,这抹笑容甚至称得上甜美。 艾麦里克又问:“你要什么?” “管好那些西方鬼怪。”司凌的笑容收敛了大部分,但神情仍是友好的,“他们不欺负我和阿坠,我就不动你。”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艾麦里克觉得这不可理喻,“这位瓷国小姐,我知道你是今天入学的,但我根本没有见到你!我也不知道你和他们发生了什么!” “你说得对。”司凌对他的据理力争深表理解,抱歉地颔了颔首,“你很无辜,但我们瓷国有句话,叫做‘擒贼先擒王’。” 她站起身,缓步走向艾麦里克。艾麦里克对她身上的嫁衣发怵,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司凌善解人意地停住了脚:“还有句话,叫‘在其位谋其政’。”她顿了顿,幽幽地笑看着他,“他们都敬重你,你就不能只享受尊敬却不承担责任。管好他们,否则我保证你每晚都有一场‘美梦’。” 她咬重“美梦”这个词,艾麦里克一阵窒息。 “睡个好觉吧。”司凌低了下眼帘,语毕就转身离开了。 她像个活人一样到卧室门口,伸手打开房门走出去,几秒后,艾麦里克又听到客厅门开合的声音……一切都那么正常。 他终于松了口气,摇摇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见浴室,又一阵不寒而栗。 门外,司凌脚步轻快地下楼,走向自己的房间。 她身后楼梯上方的过道拐角处,一双黑色的皮鞋无声踏出来。 路西法沉默地看了眼不远处艾麦里克乌瑟利安的房间,又看向正下楼的司凌,视线凝在她单薄的身影上,直到她消失不见。 . 司凌回到房间,阿坠早已睡着了。司凌很快也上了床,安然入睡。 熟睡中,司凌又进入了熟悉的梦境。这个梦境在长达三万年的岁月里时常出现,在她心情好的时候出现得尤为频繁。 她梦到自己置身于一片淡金色的湖边,天边的晚霞将云映照得像一朵朵暄软的棉花糖。淡金色的湖面也映着这漂亮的晚霞与云,偶有一阵清风拂过,湖面上就泛出淡淡的涟漪。 幸福与喜悦充斥她的内心,她似乎正面对什么很令人愉悦的事。在这三万年中,她曾无数次地想探知这场梦境的所在,想弄清自己为何心怀喜悦,但始终 没有答案。 可即便是这样的茫然不知缘故,这种幸福感也丝毫没有被冲淡。 她拎起身上的长裙,衣料带来凉滑的感触。 她在湖边蹲下身,手指轻轻划过柔和的水面,一些小小的波纹随着她手指滑动向两侧蔓延,湖水清凉的触感萦绕在她的指尖上。 在这满心的舒畅里,她听到庄严肃穆的钟声从远方传来,一群飞鸟被这钟声所惊,从湖对面的山林里扑簌着飞出来,发出悠扬空灵的啼叫,冲向更遥远的天际。 作者有话说: ---------------------- 下一章更出来之前的所有本章评论都送红包,么么哒 第5章 震慑吸血鬼王子(3) 第5章 震慑吸血鬼王子(3) 当清晨的阳光再度洒入霍亨索伦堡,游客们走进城堡开始新一天的游览。 他们对平行空间里存在的物种毫无察觉,于是正走上城堡斜坡的一位灯塔国女士和刚刚晨跑归来的狼人擦肩而过,三位同行的瓷国女生先后穿过了僵尸新娘伊丽莎白的身体,依附于八音盒的腐国女鬼爱丽丝也并不知道有两名同样来自于腐国的活人同胞正从她面前经过。 城堡中大教堂的位置是鬼怪学院的食堂,司凌和阿坠结伴而行,在食堂门口见到了艾麦里克。 虽然吸血鬼的皮肤原本就很苍白,但还是看得出他今日显得更憔悴了,漂亮的褐色眼睛失去了光彩。 司凌猜想昨晚在她离开后他睡得也并不好……这也正常,因为她虽然收掉了幻境,却阻止不了他自己胡思乱想。 阿坠看到艾麦里克,习惯性地想要躲开,正要拉司凌的手,却见司凌加快脚步跟了上去:“hey,王子殿下。” “哎你……”阿坠脸色一僵,不安地追上去,想把她拽走。 但艾麦里克先一步回过了头,阿坠伸向司凌的手只好顿住。 “早安。”司凌微笑着向艾麦里克颔首。 艾麦里克脑子里的恐怖画面又开始不受控的翻涌,他强行咳了声,语气不大自然:“早。” 司凌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您考虑好了吗?” “呃……当然。”艾麦里克又咳了两声,定神道,“很公平。” “那就好。”司凌满意地点点头,反手拉住阿坠,复又大步向食堂走去,给艾麦里克留下一句轻快的,“回见!” 阿坠一脸诧异:“你见过他了?”她惊疑不定地问司凌,“什么时候?” “昨晚。”司凌并不隐瞒,“友好交谈了一下。” 踏进食堂的大门,司凌脚下才往左一转就知道了什么叫冤家路窄。 现在正是早餐高峰期,前台点餐处出现了短暂的排队,在她前面的正是昨天那个开口就是嘲讽的意国吸血鬼。 对方也马上注意到了她,吸血鬼獠牙在敌意中本能地露出来,又突然化作“哈”的一声笑。 司凌面无表情的抬眼,意国吸血鬼故意提高声音:“听说你们瓷国最爱吃昆虫和内脏?我能问问你平常早餐吃什么吗?炸蚂蟥还是香煎肺泡?” 在他说话的时候,他前面排队的学生已经点完了餐。司凌的目光平移,从他肥硕的脸上挪向前台,用字正腔圆的意国语跟前台后飘着的幽灵说:“意大利面。” 幽灵一边低头记录一边问:“配白酱?红酱?” 司凌:“老北京炸酱。” 幽灵手上一颤,羽毛笔在纸上划出一个长道。 “喂,你!”面前意国吸血鬼一秒炸毛,吸血鬼的獠牙完全显现,一把抓向司凌的衣领。 “砰——!”一声巨响,食堂里的学生在惊然扭头的同时陷入死寂。 本来只是条件反射的循声张望,但当他们看清面前的景象,好奇就从眼中漫了出来,离得稍远的学生甚至从座位上站起了身,生怕错过什么精彩画面。 ——目光所及之处,那位身材浑圆的意国吸血鬼被强大的法力撞飞出去,击中餐厅左侧墙壁的一排木柜,而司凌仍旧站在前台那里。 几秒的呆滞之后,所有人又一齐看向司凌身后西装革履的吸血鬼王子。 艾麦里克乌瑟利安双手插在西服口袋里,没有理会任何人的打量,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前方:“你们对东方文化蔑视和诋毁的样子就像生命转瞬即逝的肤浅人类一样。恕我提醒你们,乌瑟利安家族始于公元前8世纪,那时被你们视为正统的古罗马帝国只是一个新兴的城市,让我的家族繁衍生息的汉斯国还处于部落阶段。因此,我的祖先才有幸参与了古罗马文明文明的初建。但在同一时期……” 他垂眸睇着司凌:“在遥远的东方,商王朝长达五个多世纪的统治已经结束二百余年了,西周也即将落下帷幕。再过二百多年,即便是文盲也该听过的confucius(孔子)就将诞生。在他拥有三千门生的时候,你们大多数人所处的文明连雏形都还没有。” 汉斯语的发音低沉,被他以这样冷漠矜持的样子说出来,逼格简直拉满。 艾麦里克暗想他这辈子都不会告诉大家,他此时摆出这样“目中无人”的态度其实是因为他们刚刚整齐看向他的样子激起了他的一些恐怖记忆。 司凌回过头凝视着他,不无戏谑地想:哦,看来他昨晚没睡好也不全是因为吓的,和熬夜苦读史书准备发言词多少有点关系。 “现在,奥雷里奥。”艾麦里克淡淡看向那摔在地上气喘吁吁的意国吸血鬼,“我不介意替你道歉,但我建议你自己来。” “我、我我我……”奥雷里奥慌里慌张地想要爬起来,但吸血鬼的力量不是开玩笑的,艾麦里克刚才那一拳让他砸垮了三个木柜,此时奥雷里奥被尴尬地嵌在了柜子里。他身形又胖,笨重的挣扎让他脱离柜子的速度很慢。 这窘迫的局面让他无地自容,艾麦里克的注视更让他额上渗出冷汗,他磕磕巴巴地嘟囔着:“我、我……抱歉,我道歉……对不起,我的意思是……女士,请您别和我计较……” 司凌并不急于表态,她冷眼等待这个品性糟糕的吸血鬼终于从破损的木柜里挣扎出来。 奥雷里奥的后背连衣服带皮肤都被折断的木板刮破了,虽然吸血鬼的特质已经在令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但破损的黑西装和白衬衫翻出的木条就那样狼狈地在背后晃着。 自诩高贵的吸血鬼们很少呈现这样的窘态,但艾麦里克乜着他,心里在想:你真应该感到庆幸。 ——如果你知道我昨晚经历了什么的话。 奥雷里奥一瘸一拐地来到司凌面前,总算将情绪稳住了一些,清了清嗓子,向司凌低下了头:“我很抱歉……我很抱歉因为我肤浅的认知对您造成困扰。” “你没有对我造成困扰,只让我看到了你的狭隘和刻薄。”司凌脸上染着温和的笑意,她低下眼帘,奥雷里奥发觉她的眼神中没有丝毫可以称为“厌恶”的东西,只有一份显而易见的轻蔑,就像造物主在看自己最渺小的作品,“我也不接受你的道歉。” 奥雷里奥神思一滞,他在惊慌间下意识地望向艾麦里克,艾麦里克同样一怔。 司凌将奥雷里奥的慌乱尽收眼底,她一字一顿告诉他:“我会记得这两天你说过的每一句话,但我愿意暂且容忍。再有下次,我会把这两笔账一起算清楚。” “我……”奥雷里奥有些心虚,再次望向了艾麦里克,而艾麦里克只是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 “我不会了!”奥雷里奥赶紧保证,“我保证不会了!” 食堂里的静谧又深了一重,学生们面面相觑。 他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竟然能让高高在上的艾麦里克王子站出来教训自己的同族给她撑腰。 更不明白这个初来乍到的东方女鬼到底有什么背景,竟然在艾麦里克出面压制纷争的前提下还能这样不给面子地说出“我不接受你的道歉”?! 邻窗的位置,僵尸新娘伊丽莎白不快地皱起眉头,心情的阴郁让她眼下的乌青都变深了。 司凌自问说了一切该说的,不再多看奥雷里奥一眼,转身又跟前台说:“刚才的面不用了,我要一份红油抄手,谢谢。” “……好的女士。”幽灵服务员赶紧从吃瓜中抽离出来, 手中的羽毛笔飞速写下司凌的点单,递给身后窗口里只有正常人类一半高的霍比特人1。 这些霍比特人酷爱美食,每天要吃六餐2。这种热爱让他们在成为鬼怪学院的职工后迅速掌握了各国美食的烹饪技巧。再加上后厨还有善于制作魔法食物的爱尔兰妖精提供法力加持,霍比特人的出餐速度飞快,短短三分钟后,司凌就拿到了她的红油抄手。 “我去那边等你。”她望着不远处的桌子向阿坠道。 阿坠这会儿才从震惊里回过神,连忙应了声“好”,然后随意跟幽灵服务员点了两样餐。 又过了三分钟,阿坠端着餐盘坐到了司凌对面,脸上仍旧写满惊疑,倒吸冷气盯着司凌:“你怎么做到的……艾麦里克生性高冷,平常连一句话都懒得多说!” “还好吧。”司凌吹着汤匙里冒着热气的抄手,耸了耸肩,“我觉得他挺好说话的。” 阿坠讶然。 她瞠目结舌地盯着司凌看了半天,总算从恍惚中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恐惧就是恐惧。 “……你吓唬他了?!”她一边问,一边觉得自己说了句很荒谬的话。 司凌笑了笑,凝神思索片刻:“不妨说……我为了日后长久的和平,适当地展现了一下己方实力,并且顺利完成了想要的交易。”她用了一个自认为更恰当的说法。 阿坠脑内翻译:是的,我吓唬他了。 ——而且我成功了。 作者有话说: ---------------------- 【注释】 1【霍比特人】向j.r.r.托尔金先生致敬。 2【霍比特人酷爱美食,每天要吃六餐】出自托尔金先生对霍比特人的设定。 =========== 说个小事…… 我看到有的姐妹留评很积极,但账号没实名 以前这种评虽然前台不显示,但我在作者后台是看得见的 现在在作者后台也看不见了,一个字都看不见……………… 大家可以考虑实名一下…… 第6章 贪婪的玛门 第6章 贪婪的玛门 其他学生见争端结束,终于揣着一颗看热闹的心坐回去继续吃早餐了,整顿饭四处都弥漫着窃窃私语。奥雷里奥索性没吃东西,狼狈回寝室换衣服去了。 饭后,司凌跟着阿坠前往位于城堡南侧三楼的“地狱科技研发部”,领取一些必要的道具。 这个部门由臭名昭著的恶魔玛门负责,在传说中,他作为七宗罪中的贪婪象征被称为“财富的邪神”,阿坠说他很适合这个岗位,“因为他足够贪婪,总想用最少的成本发挥最大的效力”。 她们一起走到地狱科技研发部门口,门是大开着的。 玛门背对着大门蹲在地上,正忙着清点一些道具的数量,司凌首先看到的是一个比路西法健壮些的黑西服背影,只是多了一对黑色的羽翅。 阿坠出于礼貌敲了两下门,玛门转过头,司凌看到一个长有猩红双目的鸟类脑袋1。 ……看起来应该是鸦类的脑袋,覆盖着黑色的羽毛和并长有尖喙。只是这脑袋上还多了一对暗色的角,是向后弯曲的,上面还有一圈圈的螺纹,这它看上去多了几分地狱魔的气息。 阿坠对此见怪不怪:“早上好,玛门教授。” “哦……早。”玛门站起身,稍有不满,“下次带新同学来之前,你最好提前告诉我一声,阿坠小姐。”他的鸟喙咂吧了两下,“这样我至少可以先启用化形,看起来友好一些,你说呢?” “没必要吧,玛门教授。”阿坠忍俊不禁道,“反正您九成以上的时间都懒得化形,任何一位新同学都会在三天之内见到您的真身的。” “别这么说。”玛门脸上有些挂不住,“你这样说就好像我象征的是‘懒惰’而不是‘贪婪’。” 说完他看向司凌,友好地身出右手:“你好,来自于东方的新同学。” “您好,玛门教授。”司凌学着阿坠的称呼跟他握了手,但私心里觉得称呼一个举世闻名的恶魔为“教授”实在奇怪。 “来吧,我先给你拿必要的道具,已经准备好了。”玛门带着她走向不远处的木柜,木柜是棕红色的,直接打在墙上,在这至少有六七米层高的房间中从地面直通房顶。 司凌看到这柜子有点理解玛门为什么“九成以上的时间都懒得化形”了,因为他需要那对翅膀,否则他在拿放道具的时候就只能不停地搬梯子。 “这是san值测定器。”玛门早已把提前准备好的几样东西放在靠下的一个格子里,他将“san值测定器”递给司凌,司凌接过来一看,是个乌鸦头形状的徽章。 玛门告诉她:“出任务的时候带着它,它会自动显示活人的san值,最高为100%。san值越低越容易被索命,低于10%一般都能直接弄死。” 他这样介绍着,阿坠在旁边小声跟司凌说:“我观察过了,其实就是把人的三魂七魄吓飞……每个相当于10%。” “呃……”司凌哑了哑,“我不太明白,我是厉鬼,我不能直接杀人吗?”她语中一顿,又补充道,“能打过我的鬼都不多。” “哦——”玛门笑了,“看来你从来没对人下过手,真是个好鬼。” 乌鸦头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司凌一时很难判断他到底在夸她还是在嘲讽她。 玛门耐心地解释道:“是的,不能,不然你以为恐怖电影里的鬼为什么都要来回来去吓人?你们的法力再强大也只对妖魔鬼怪奏效,对活人无用——当然,你也可以善用机制。” 司凌:“什么叫善用机制?” “‘鬼怪实用技能课’上会给你讲详细的操作的。”玛门笼统道,“总之就是因地制宜,比如你在悬崖边就可以布置幻境,引诱目标走向悬崖。这样虽然他san值100%无法被你杀死,但掉下悬崖总会死的。” “好了,这个你也拿着。”玛门又递过来一样东西,是一枚用黄纸折成的小三角,里面隐约透出一点用朱砂写下的字迹。 司凌了然:“传音符?” “对。”玛门点点头,“瓷国进口的,5g版。在任务中能随时进行语音通讯,没有延迟。还有这个……” 他递来第三样东西,是个做工粗糙的白色布偶,只有巴掌大小。 “替身傀儡。”玛门说,“发生意外时保命用的,它可以不知不觉地替代你,而你会被传送到五米外的地方。” 司凌睇着捏在手里的白色布偶挑了挑眉,心情有些复杂:人鬼相斗,鬼居然要这么怂吗? 这和她出发前预想的不太一样。 “最后是这个。”玛门把一个黑色的皮制双肩包提到她面前,“我管它叫玛门背包——因为是我独家制作的,哈哈!它的容量远比它看起来要大,把整个霍亨索伦城堡装进去都没问题。哦不过——友情提醒,你不要出于好奇自己钻进去看,不然……除非有人知道你在里面并把你‘拿’出来,否则你就出不来了。” 这倒很实用。 司凌笑着接过:“谢谢。” “好了,基础道具就是这些。”玛门掸了掸手,“以后在每次任务之前,你都可以再来挑选一次道具。普通的道具我会找路西法校长报销,太贵的我们另外谈价。”玛门的眼睛里泛出精光,“我保证价格会很公道。” ……居然是出售的啊? 司凌突然对他象征贪婪这事有了清晰的认知。 她将几件道具收进玛门背包就和阿坠一起离开了“地狱科技研发部”,前往高级班所在的教室。 教室位于城堡西侧高塔的顶层,这部分建筑太高,所以路西法在布下结界时为它加装了电梯——是老式的那种电梯,内里的空间是圆柱形的,门是古铜色的推拉栅栏,拉动时和上下的轨道摩擦,会发出令人不适的响声。 阿坠刚走进电梯就笑起来:“这里有学校里唯一的灵异传说。” “什么?”司凌奇道 鬼怪学院搞“灵异传说”,就挺神奇的。 “听说深夜独自坐电梯会听到地狱深处的鬼嚎——这个故事已经流传五十年了。”阿坠 撇嘴,“但很多人都试过了,没人听见。现在大家普遍认为这是当年的精灵交换生编造的谎言——他们与自然的关系更近,有更强的感知力,平常又以高贵优雅的姿态示人,编这种谎很容易骗到人。” 电梯上升到三楼停住了,还没停稳,她们就看到栅栏外是拿着资料夹的路西法。 虽然路西法是个尽职尽责的校长,但并不亲自授课,因此也不大出现在这个塔楼里。于是电梯才开始继续上升,阿坠就问:“有新任务吗,校长?” “是的。”路西法平静地回答。司凌敏锐地发觉他神情发沉,想了想,没好发问。 不过二十分钟后,她就知道路西法脸色难看的原因了。 在上课铃打响后,他就让跟在后面进来的阿坠把负责教授理论课的密米尔教授请了出去——准确地说是抱了出去,因为密米尔只剩一颗通晓知识的头颅被奥丁用法术保留了下来2。 阿坠小心地捧住那颗头颅的两侧,将他从讲台上捧下来。密米尔教授对此并不介意,只是叮嘱阿坠:“把我放在楼道的公共长椅上,别放窗台上!窗台是大理石的,凉飕飕的,从脖子一直凉到大脑,知识都冻住了!” “好的,密米尔教授。”阿坠答应道。 等阿坠安置好那颗头,路西法就开始下发文件夹里的文件了。 司凌在三万年的漫长岁月里从未接触过这种杀人的任务,在拿到文件前心里只有好奇,但当她拿到文件一目十行地扫过,一股阴凉就从心底蔓延开来。 靠近窗户的地方,狼人三兄弟愤怒地捶起了桌子:“什么禽兽!”老大芬瑞克咆哮道。 狼人组体格健壮,即便现在是人形也比普通人强壮很多,肺活量也大,这一声怒吼喊得周围的鬼怪直揉耳朵。 老二乌尔瑞克表达愤怒的方式更为直接,面前的课桌被他一拳击垮。 老三奥瑞克相对文雅些,只是呲出了狼牙,用低沉的嗓音阴恻恻道:“这种垃圾,做成狼饲料都没人吃!” “好了。”路西法笑侃,“乌尔瑞克,这是你这学期砸碎的第三张桌子了,玛门早就想收罚款了。” “哈哈哈哈!”学生们哄堂大笑。 司凌的注意力完全投注在手中薄薄的纸页上,心里暗叹:真是魔鬼在人间。 纸页上说,任务目标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以及他的四个兄弟。男人名叫约翰斯特曼,妻子在一年多前难产去世了,留下一个八岁的儿子,艾利欧特斯特曼;以及前不久刚满周岁的女儿,辛西娅斯特曼。 斯特曼兄弟五人都是异性恋,但对幼童有难以描述的“兴趣”。在妻子去世前,他们将这种兴趣限制在图片和视频上,但当妻子去世,他们犹如恶魔挣脱了枷锁,由身为父亲的最先开始,向年仅八岁的艾利欧特伸出了毒手。 没有人知道艾利欧特在这一年多里究竟遭遇了什么,就连路西法也只知道他在昨天因重伤陷入了昏迷。 整整一天时间,他的灵魂飘在阴阳两界之间。直至昨晚,他因回光返照回到了人间。 ——所有人读到这段的时候,纸页上都浮现出一个小小的画面,那是男孩离世前的景象。 艾利欧特从床上爬起来,艰难地下地,印着超级英雄的床单和被子上印着清晰的血迹。 他走到窗边的书桌前,桌子一角摆放着一个巴掌大的金属十字架,那是上帝的标志。 艾利欧特木然地将它拿起来,夹在双手之间,虔诚地跪到地上,闭上眼睛,显然想向上帝祈祷。 但在两秒之后,他又睁开了眼睛。 他摊开手掌,冷冷注视着那个十字架,然后将它倒了过来,接着又环顾四周,拉开书桌抽屉翻出一枚曲别针,将曲别针掰直,一圈一圈地缠到十字架上。 逆十字架缠绕毒蛇,这是撒旦的象征3! 然后他重新合十双手,再度虔诚地跪在地上、闭上眼睛:“我一直向上帝祈祷,但上帝从未保佑过我。” “现在,我向恶灵祈祷……撒旦、路西法……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一个人,但不管怎样,都请保佑我保佑我的妹妹辛西娅免受伤害,让她在幸福和健康中长大。” “撒旦为此震怒,我也一样。”路西法的声音从教室前方传来,方才的调侃意味荡然无存,淡漠里透着难以压制的愤怒。 “现在,艾利欧特单纯美好的灵魂已经去往天堂,耶和华会庇佑他。” “他的祈祷则是我们的任务了。去收拾掉那些恶魔,艾利欧特无辜的妹妹将被福利机构接手,撒旦已经在冥冥之中安排好了最好的收养人。” “至于那些恶魔——地狱火焰已经在等待他们的灵魂,三头犬也已经饥饿难耐。” 路西法神情间的温度消失不见了,就连那种愤怒也再难寻得踪迹,取而代之的是凛冽的杀意:“杀了他们,所有人。” 作者有话说: ---------------------- 【注释】 1“玛门”和“贪婪”的关系,出自关于“七宗罪”的说法,玛门是象征贪婪的恶魔。鸟形同样是七宗罪里的记载。 2密米尔出自北欧神话,是奥丁的老师,通晓九界知识,在一场战争中险些丧生,奥丁保住了他的头颅。 3【逆十字架缠绕毒蛇】确实是撒旦的象征,不是我原创的。 -------------- 下一章更之前的所有本章评论都送红包,么么哒 第7章 收拾全员恶人的一家(1) 第7章 收拾全员恶人的一家(1) 按照鬼怪学院约定俗成的规定,每次任务会调用高级班差不多三分之一的成员,通常在8到12人之间浮动。路西法这次选定的一共有九人,依次是狼人三兄弟、僵尸新娘伊丽莎白、八音盒里的爱丽丝,吸血鬼王子艾麦里克和另一名男性吸血鬼维莱——因为家族的缘故,他宣誓效忠于艾麦里克。 除此之外,就是司凌和阿坠了。 人选确定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玛门的地狱科技研发部挑选道具。 司凌没想到自己在入校的第二天就能直接参加任务,这和她的预想不太一样,于是在往地狱科技研发部走的时候,她小声问阿坠:“我怎么感觉这不像学校,更像个行动部门?” “因为你还没来得及上课就碰上了任务吧?”阿坠失笑,“这里的确是学校,理论课程很多的。这种任务更像是‘实习’,妖怪们希望拿到足够好的实习证明去撒旦那里换一个高级职位,至于鬼……”她望了眼斜前方被伊丽莎白托在手里的八音盒,“很多鬼其实算是路西法请来的‘外援’,路西法给了他们一些承诺。” “承诺?”司凌眼露困惑,阿坠点点头:“去天堂的资格,或者在地狱里的良好待遇,也有的是承诺帮他们复仇——有的鬼无法去往天堂就是因为仇还没报,报了仇也就能去天堂了。” “这样啊。”司凌点头表示了然。 走在一行人最前面的艾麦里克此时已走进地狱科技研发部,莱维紧随其后。司凌对那些道具还挺好奇的,于是停止了私下里的交谈,聚精会神地张望前面。 挑选道具的整个过程都是由玛门亲自带领的,精明算计的玛门绝不允许他们胡乱挑选,这正好让司凌趁机了解了不少道具。 “我猜两位吸血鬼先生还是会要它。”玛门首先将一个蝙蝠型的小盒子递了过来。高贵的艾麦里克毫无伸手的意思,莱维尽职尽责地替他接了过来。 阿坠小声给司凌科普:“蝙蝠幻影盒,由意念驱动的,可以放出成群的蝙蝠,还能驱使蝙蝠冲向目标。吸血鬼加蝙蝠是最符合活人刻板印象的标配。” 司凌皱起眉头:“他们为什么不自己弄个幻境?” “……不是所有物种都会那种幻境。”阿坠道。 玛门在两排高大的木架前走走停停,很快又选定一样,递给狼人三兄弟:“这是你们最喜欢的。我前两天给它升级了一下,让它的味道更能触动人类的远古dna。” 司凌的视线穿过面前几个鬼怪的缝隙,看到那是个小小的方盒,上方有个按钮,另外五面都是小孔。 阿坠说:“腐朽气息释放器……能瞬间散发出恐怖的腐肉味道,让人幻想它们撕碎过 多少受害者、继而认为自己是下一个。” 司凌挑了挑眉,没有做出任何评价。 很快,参与行动的成员都陆陆续续地完成了挑选,除了司凌之外每人都选了三样道具。阿坠选定的三个道具中有一个“墓地幻境盒”,既可以在现实中触发也可以探入目标的思维进行使用——这是很聪明的选项,因为他们这次任务地点的对面就是一片墓地,如果阿坠在目标置身墓地的同时在他们的思维里也触发墓地幻境,很容易让目标无法分辨虚实,这是让目标疯狂掉san的一个捷径。 玛门的目光投向司凌,礼貌地问她:“你选点什么?” 司凌想了想,客气地颔首:“先不了,这是我的第一次任务,我想先学习一下怎么做,就不浪费您的道具了。” 她的最后一句话正中玛门下怀,他欣慰地笑起来,对于夸奖也就毫不吝啬了:“瓷国人就是低调谦逊,我见过太多骄傲自大的鬼怪了——虽然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也有骄傲自大的资本,但你这样更让人舒服。” 司凌微微一笑,几步外却想起一声讥诮的冷笑:“或许她真的只是怕‘浪费’您的道具呢?玛门教授。” 司凌抬眸,说话的是僵尸新娘伊丽莎白。僵尸新娘的属性让她的脸色白得像纸,挂着乌黑的眼圈,脸上还有血迹,这样笑起来显得格外诡异。 艾麦里克屏息喝止她的无礼:“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她噤声看向艾麦里克,眼底的情绪变了又变。 “……好吧。”玛门稍有些窘迫地清了清嗓子,“总之,祝各位一切顺利。”他向众人颔首,大家纷纷道谢,然后就离开了。 . 从撒旦提供给路西法的资料来看,斯特曼五兄弟打算在今天开始一场短途的度假旅行,艾利欧特的突然离世并未让他们改变计划。 他们挑选了弗莱堡市郊外的一幢别墅作为落脚点,弗莱堡市位于汉斯国西南边陲,不仅有黑森林、大教堂一类的著名景点,去邻国高卢鸡也很近,很适合安排这种短途度假。 这个地方离鬼怪学院所在的霍亨索伦堡也并不远,只有二百多公里的路程。对于司凌这样的厉鬼而言自己飘过去是最方便的,但狼人想采用这种“自由奔跑”的交通方式就必须化出真身,路西法又不能布下长达二百多公里的结界,被人类看到奔跑的狼人就太刺激了,更别提还有僵尸新娘这类更刺激的物种存在。 所以在出这种任务的时候,路西法通常会选择一种更常见的交通工具:大巴。 大巴足够装下所有人,还能放一些简单的设备,并且只需要一道简单的法术就可以让交警在抽查时主观放弃对这辆车的检查,安全又便捷。 大约三个小时后,大巴停在了斯特曼五兄弟即将入住的别墅外。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应该会在一个多小时后到达别墅。 路西法在车子停稳后立刻施法构筑结界,将大巴连带别墅都划进了结界范围,兄弟五人只要进入结界范围就会脱离正常世界,处于独立的空间之中,大巴也自此从凡人眼中消失不见。 任务成员在下车前检查了传音符和san值测定器的功能,然后就陆续下车走进了别墅,挑选队友和自己想用的屋子。 按照鬼怪学院约定俗成的规矩,在上次任务中击杀数最高的优先选择地图。吸血鬼王子艾麦里克和僵尸新娘伊丽莎白上次打了个平手,艾麦里克绅士地表示“女士优先”,伊丽莎白就选择了位于别墅三楼的主卧。 艾麦里克便挑选了位于二楼的次卧,和莱维一起将四间次卧都占了下来,八音盒女鬼爱丽丝便选了位于一层的书房。 狼人三兄弟则选择了阁楼,在西方鬼片里,阁楼显然是个闹鬼的绝佳场所。 “我们只剩客厅和厨房了。”阿坠叹了口气,有些愧疚地望着司凌,“对不起,我太菜了,我……” “你说我们去对面的墓地怎么样?”司凌突然问。 阿坠一愣,哑然道:“如果你想用墓地,我有墓地幻境盒……” “为什么不用真实的墓地呢?”司凌笑笑,“我看那片墓地后面就是森林,多好的闹鬼场所啊?” “可是……”阿坠想劝司凌,忽而心念一动,马上点了头,“也对!” ——她本来想说路西法没有对墓地布下结界,她们如果要去就得另布结界,这是考验修为的事情。 而且,虽然同样是装鬼吓人,但墓地是开阔地带。 比起狭小的室内,开阔地带总要消耗更多法术,也更容易让目标逃得不知所踪,难度骤增。 可她突然想到司凌吓住艾麦里克的事情。她不清楚司凌具体做了什么,但这总归证明司凌远比她要厉害。 阿坠是个有自知之明的小妖,意识到这一点,她马上打消了对司凌指手画脚的念头。 外面的大巴里,只剩一颗头的密米尔教授被放在副驾上,路西法坐在他的侧后方,也就是乘客位置的第一排。密米尔一边望着外面空旷的街景一边絮絮叨叨:“啧,路西法,我知道撒旦这些年的忌惮和打压让你很不爽,但是在司凌的事情上,你是不是太心急了?” 路西法也侧首望着窗外,半晌才问:“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密米尔咂咂嘴,“你不该急于让她进行任务,可以先通过其他方式观察一下她的实力。否则……她如果足够厉害,那当然好,但如果出了什么闪失,那可是和瓷国地域之间的外交问题,反倒合撒旦的意。” “况且,你也要理解撒旦的危机感——在这些年的文艺作品中,你和他经常被混为一体,有时人们还会用你的名字直接取代他的名字,这对任何一位神明来说都是很可怕的事情,我们都明白名字意味着什么,不是吗?” ——神名需要被世人铭记,这会直接影响他们的法力。 这一点对于鬼怪而言也一样,这也是为什么在遥远的东方世界,玄学人士总会强调“不要用生僻字取名”的一个原因。名字里的任何一个字被铭记、被念叨,都会在“冥冥之中”造成影响。 举个例子,如果一个人叫“张赑媭”,由于“赑媭”两个字都很少被世人提及,他死后想要维持灵体就必须刻苦修炼。 而如果他叫张伟李伟王伟,人们每一次用到“伟大”“伟岸”这种词汇都会在冥冥之中影响到他。虽然这种影响微乎其微,但积少成多,足以避免他魂飞魄散,他想修炼出点名堂也就更容易。 路西法当然知道这一点,但他无意对此多加探讨。他仍沉默地凝望着身侧的窗户,直到密米尔再次出声:“哦……她们要干什么?” 路西法拉回神思,顺着密米尔视线的方向看向前方的窗外,大概七八米远的地方,司凌和阿坠正一起过马路,走向对面的墓地。 密米尔友好地提议:“虽然按照规定,我们不应该随便扩展任务地图,但照顾一下新人也不错,你说呢?” 路西法对此并不反对,便想起身下车,但刚站起来,他的身形就顿住了。 密米尔的目光同样顿住,他们一同看着右前方道路边,那是路西法布下的结界边缘,在往前一步就会走出结界,马路对面的墓地和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森林恰在结界之外。 司凌与阿坠在结界边缘停住脚,路西法眼看司凌张开双臂,一阵黑雾骤然升腾,起初只在她面前泛起一小片,但在几秒内就开始迅速向外扩张,犹如奔腾的浪潮般袭向结界外的墓地。 ……她在自己扩展结界。 “好吧,我多虑了……”密米尔又开始碎碎念,“瓷国神鬼总是这样,谦逊得过了头!你知道吗?他们曾经派一位长了三只眼睛的杨先生出访阿萨神域1,奥丁想切磋一下法术,就问他会不会打架,你猜他说什么?” 密米尔抛出疑问,路西法的目光虽然仍紧盯着司凌,但还是配合地发问:“什么?” “他说,‘不会,可以陪你玩玩’——然后,哈哈,我们眼看他施放出一个巨大的幻影,长得跟他一样,但大到遮天蔽日2。奥丁的神宫只有他靴子的一半大,我们都吓坏了,还以为诸神黄昏3要提前降临了呢!后来……还好他及时发现不对劲 ,主动收掉了法术,他很抱歉地跟奥丁说‘对不起,我以为您是想做这种切磋’,奥丁尴尬得要命,哈哈哈哈!” 密米尔用他一贯的碎碎念口吻讲着八卦,但这次他没能得到路西法的回应。 ——路西法眼看着司凌施放出的黑浪覆盖了整片墓地又袭向更远处的森林,扩展出的结界面积几乎是他布下的结界面积的二十倍。 当然,他只布了很小的一块结界,主要是因为别墅连带院子就这么大,他们总不能为了吓死斯特曼五兄弟去邻居家闹鬼。 但这并不妨碍司凌的实力惊住了他。 路西法心里掀起一种喜悦,一种“终于能给撒旦好看”的喜悦。 作者有话说: ---------------------- 【注释】 1【阿萨神域】北欧神话里的神界,另一个译名叫阿斯加德,粉过漫威的朋友应该对阿斯加德并不陌生(复联4后对漫威粉转黑的作者咬牙切齿地打下这句话 2【眼看他施放出一个巨大的幻影,长得跟他一样,但大到遮天蔽日】中国神话里的高级法术,法天象地 3【诸神黄昏】北欧神话里的传说,一场阿萨神域的耗竭,很多神在这场浩劫里死亡 ---------- 下一章更出来之前的所有本章评论都送红包,么么哒 第8章 收拾全员恶人的一家(2) 第8章 收拾全员恶人的一家(2) 一个半小时后,斯特曼五兄弟吵吵嚷嚷地住进了别墅。 此时正值下午天色明亮的时候,不大适合闹鬼,大家都按兵不动。五兄弟一边放下行李一边商量晚上要在庭院里烧烤,明天去弗莱堡市的黑森林打猎,后天出境去高卢鸡。 狼人老三奥瑞克通过传音符愤怒地嘲讽:“hello?他们还记得自己家还有个虐待致死的孩子正在停尸间的冷柜里躺着吗?” 伊丽莎白笑道:“他们如果在意这种事,艾利欧特就不会死了。” “人类惧怕鬼怪。”艾麦里克的声线清冷低沉,“但他们总是比鬼怪更可怕。” . 夜幕渐渐降临了。 弗莱堡长达百余公里的黑森林最先没入夜色,别墅中的光线也很快由明转暗,五兄弟打开房间里的灯,从冰箱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食材,去庭院里支起烤炉,开始热闹的晚间烧烤。 阿坠和司凌以隐形状态坐在对面墓地的一个坟头上,坟头的主人生前是位女警,暴躁但正义,当她发觉有人坐在自己房顶上的时候,凶神恶煞地飘出来骂了几句,但当阿坠告诉她“我们要收拾几个炼铜癖”的时候,她马上缓和了面色,客气地鼓励了她们几句,然后还从墓里给她们拿了几瓶啤酒出来。 “汉斯国的啤酒确实很棒。”阿坠举着瓶子灌了两口酒,眼中忽而黯了黯,叹了口气,“我听说青岛的啤酒也很棒……但我被带离瓷国的时候,他们还没有这种东西,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喝到。” “会有的。”司凌喝了口酒,酒的冷意和周围雾气的寒凉呼应,显得更冷了。 所谓的冷其实对鬼怪毫无影响,但不知为什么,她很讨厌这种潮冷的感觉,便掐诀给自己变了一件风衣,同时安慰阿坠:“你会回国的,到时候你能体验的新东西多着呢。” 突然间,三楼主卧的灯光剧烈闪动几下,不仅她们在对面看到了,在别墅院子里烧烤的五兄弟也看到了。 阿坠攥着酒瓶笑了声:“伊丽莎白开始了。” “怎么了?”孩子的父亲约翰斯特曼皱眉看了看楼上的窗户,五兄弟中的大哥施特凡斯特曼不以为意道:“可能灯泡该换了,或者供电不大稳定。” 约翰也这样想,于是低下头继续烤串。也就过了三两分钟,三楼灯光再次剧烈闪烁。 这次,当施特凡抬头望过去的时候,看到一个人影从窗前走开。 施特凡眉心倏皱,第一反应是屋里进了贼。 三楼主卧刚好是施特凡的房间,他想了想,跟几个弟弟说了句“我进去看看”,就绕过烤炉进了屋。 由于有打猎的计划,兄弟几个出来时带了猎枪,在抵达别墅后统一挂在了客厅的大门后面。施特凡摘下一把猎枪,将子弹上膛,轻手轻脚地往楼上走。 阿坠和司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司凌有点无语:“他为什么不多喊两个人?独自行动也太傻了吧。” 阿坠撇嘴:“只能说恐怖片的经典桥段虽傻但永不过时。” 施特凡有惊无险地经过一楼、二楼,顺利到达主卧所在的三楼。 走进主卧后,他倒没有像恐怖片主角那样傻到黑灯瞎火地寻找异样,而是第一时间打开了灯。只是高度紧张让他忽略了一些细节——比如在他上楼之前,灯光虽然两度剧烈闪烁,但最终都是亮着的,他进屋时屋里却黑着灯。 施特凡端着枪,警惕地环顾四周:“谁在屋里?” 目光所及之处,卧室看起来一切正常:这间主卧很宽敞,但并没有太多遮蔽。正当中是一张双人床,床头抵在与房门相对的墙上,床两侧都有床头柜。最左面因为是窗户就没放什么家具,只铺了一块长方形的地毯,写字台、梳妆台这些都在房门这侧的墙壁处,房门左手边还有个齐肩高的七斗柜,这就是卧室范围内的全部陈设了。 此外,床的右侧墙壁上是两道门,一道通往浴室,一道是衣帽间。 兄弟五人只是短途旅行,衣帽间属实有点多余,施特凡到达别墅后没进衣帽间一步,打开的行李箱直接撂在了床边的地上。 但现在,在他确定卧室里并没有人之后,他首先怀疑贼藏在了衣帽间里。 施特凡端着猎枪,一步步走到衣帽间前。他无声地拧动门板上的金属把手,先将枪杆探了进去,沉声道:“出来吧,我看见你了!” 无人回应。 施特凡伸手摸向衣帽间门内的墙壁,把衣帽间的灯也打开了。 衣帽间结构狭长,可供人行走的过道宽度只有一米半的样子,但长度有四五米。两侧都是直通房顶的木柜,其中只有靠门的两列是没有柜门的格子,其余都被高大的柜门遮挡,很容易藏人。 施特凡猜测窃贼就藏在这些柜子里,于是完全走进衣帽间并反手阖上了门,端着枪,慢慢打开第一道柜门。 ……而在他看不到的衣帽间外,大开的主卧房门被一阵微风悄无声息地关上,灯光也随之熄灭。 “出来!”衣帽间内,施特凡的情绪逐渐暴躁,打开又一道柜门却依旧一无所获后,他在暴躁里放弃了刚才的小心,一口气将剩下几道门全打开了。 所有的衣柜都空空如也,根本没有窃贼的影子。 “f**k!”施特凡暗骂一声,气哼哼地大步走向衣帽间房门,一把将门拉开。 当他看到外面一片漆黑的时候,那种暴躁感更强烈了,他没再去门口开灯,而是直接端着枪冲进浴室:“谁在里面!滚出来!” 突然,他听到背后有响动。 施特凡猛地转身,一张满脸血污的惨白面孔正跌跌撞撞地扑过来! 只这么一瞬间,伊丽莎白看到他头顶上的san值进度条跳出一个:-10% “哇——”她口中发出怪叫,施特凡和她脸对脸惨叫:“啊——!!!”叫到破音! 下一秒,伊丽莎白将他扑倒在地,施特凡的眼睛逐步适应眼前的黑暗,进一步看清了伊丽莎白的样子,看清了她不合时宜的婚纱和浓重到明显不属于活人的黑眼圈。 -10%。 “啊啊啊滚开!!!”施特凡挣扎着大叫,“救命!救命!” 伊丽莎白掐住他的喉咙,将他的脑袋狠狠撞在地上。 -10%; -10%…… “哇!”伊丽莎白再次发出怪叫,口中崎岖发污的牙齿似乎随时要咬下来,尸体腐烂的腥臭味从她口中喷出,令人作呕。 “啊啊啊啊——”施特凡想端起手里的枪,但剧烈的颤抖让他根本摸不到扳机。 正当他以为伊丽莎白要一口咬死他的时候,那张气味感人的嘴巴突然张大,无数米粒般的东西从口中一涌而出,喷向施特凡的脸。 即便正深处极致的恐惧,施特凡在这一瞬间也是懵的,但很快他就注意到那些落在脸上的东西在动 ,在蠕动…… 因为他大声叫被喷进嘴巴的也在蠕动……他不经意地一动嘴,就有几颗在唇齿间爆裂,又软又黏。 他还闻到了一点难以描述的气息,让他联想到这些黏软的家伙最喜欢滋生的地方。 ——蛆虫幻象器,玛门教授引以为傲的小发明之一。 完美复刻了蛆虫的质地,同时还细心混杂了一点腐尸和粪便的气息。 施特凡慌忙闭口,瞬间消音,但安静进一步激发了其他感官的灵敏度,他更为细致地感觉到有几颗黏软的小东西滑落到嗓子眼里,躯体的蠕动带来轻微的痒意。 “呕——”他猛地侧首干呕,伊丽莎白满意地看到他的san值又掉了20%。 施特凡呕得脸颊一侧和旁边的地面上都是黏腻的液体,其中还混杂些半死不活的蛆虫,一扭一扭地翻滚挣扎着。 -10%。 终于!施特凡摸到了扳机。 “砰——” 楼下烤肉的四兄弟惊然抬头,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冲向大门。 这一枪打中了伊丽莎白腹侧,子弹的冲击力将她向后一冲。 施特凡趁机将她踢开,手脚并用地逃窜,冲出浴室门刚拉住主卧门把,被人从后面一把扑住双肩。 这一次,剧痛毫不客气地从肩头袭来! 施特凡不受控制地向后栽倒,当他再次仰面摔地上的时候,本就满脸血污的伊丽莎白口中多了一块鲜血淋漓的肉。 “啊——啊……”施特凡疼得发蒙,也吓麻了。 他眼前一阵阵地发白,一时甚至忘了爬起来逃命,痛苦地躺在地上,怔怔望着正咀嚼血肉的伊丽莎白。 浓稠的血浆一坨一坨低落,溅落到她那件本就沾满污渍的破旧婚纱上,血腥气撞进施特凡的鼻腔。 -10%。 只剩20%了,作为能力水平可观的僵尸新娘,伊丽莎白很有机会将他一击毙命。 她慢条斯理地吞掉嘴里那块肉,毫不留情地再次扑向施特凡。 “扑——”并不尖锐的牙齿咬破皮肉穿透喉咙,发出一似独特的声响。 施特凡双目圆睁,身体一下下地抽搐,小腿抬起又落下,皮鞋的鞋跟一声接一声地磕响木质地板。 “砰!”房门被一脚踹开,兄弟四人毫无防备地在黑暗中看到大哥被僵尸啃咬的血腥景象。 “啪。”灯在这时又恰到好处地亮了,施特凡被完全扯下颈部皮肉的画面清晰呈现,他们甚至能看到他颈侧血管的微弱跳动…… 伊丽莎白也抬头看向他们,鲜血已将她的半张脸都染红,她端详着他们微微歪头,无声地勾起一缕笑。 “啊……” “啊!!!” 兄弟四个夺门而出,连滚带爬地扑向楼梯。 作者有话说: ---------------------- 下一章更出来之前的所有本章评论都送红包,么么哒 第9章 收拾全员恶人的一家(3) 第9章 收拾全员恶人的一家(3) 伊丽莎白怪叫着追到楼梯口,伸出苍白枯瘦的手想抓住跑在最后的人,但被挣开了,只能悻悻地返回房间。 这是鬼怪学院一直以来的任务规则——除非大家在任务开始前商量好一起行动,否则每个人都只能在自己挑选的范围内活动,这样能最大程度地避免恶性竞争。 兄弟四人在确认伊丽莎白没再追出来的瞬间一下子脱力,他们纷纷跌坐在地,惊魂不定地大口喘着气。 老二马蒂亚斯的衣服已经完全被汗水浸湿,边紧盯着空荡的楼梯边道:“怎么、怎么回事?这是凶宅吗?!” “那像个丧尸?”约翰说。他皱了皱眉,就往楼下走,“楼下还有枪,我去杀了她!” “先……先报警吧!”马蒂亚斯吞了口口水,走向不远处的房间,“我去拿手机。” 余下两人在他们的交谈中也冷静了一些,他们对视一眼,觉得报警只需要一个人就够了,“猎杀丧尸”显然难度更大,就一起跟约翰下了楼,去取猎枪。 马蒂亚斯则回到了自己的那间屋子。 他的手机正放在床头柜上充电,马蒂亚斯坐到床边拿起手机,正犹豫是拨110还是1121,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正打来的是“未知号码”。 马蒂亚斯也不算太傻,他在短暂的窒息后果断按下挂断,屏幕顿时跳转回手机主界面。 但—— 2025年,鬼怪们也与时俱进了,那阵铃声并无引诱马蒂亚斯接通电话触发鬼怪的意思,事实上马蒂亚斯就算接了,对面也只有忙音。 铃声响起只是为了吸引马蒂亚斯的注意力,顺便拖延他报警的动作。 马蒂亚斯缓了两口气,重新开始拨号,突然听到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诧然回头,在尚未开灯的昏暗中,一群蝙蝠扑扇着翅膀飞过来。 “啊!”马蒂亚斯从床边弹起,先是慌乱地保住脑袋,紧接着又奋力挥手驱赶,当他再定睛的时候,发现身边的墙壁上毫无道理地投出了一片月轮般的圆形白光,白光中映照出一个身着西装的男子侧影,棱角分明,竟然透出一股阴冷的……帅气。 san值-10%。 “whatthe……”马蒂亚斯脱口而出的话才到一半,周遭的景象突然变换,光线毫无征兆地亮了,房间也变大了数倍,变成了颇具古典气息的欧洲舞会场景。 他正置身在舞池之中,旁边都是翩翩起舞的贵族。 马蒂亚斯摸不清状况,站在那里茫然四顾。突然,他闻到一股迷人的甜香,转过头,看到不远处正有侍者小心翼翼地往高脚杯堆成的塔里注入红酒,马蒂亚斯怔怔地盯了几秒,发现不仅酒香诱人,就连那半透明的暗红也让人沉醉。他于是一步步走向红酒塔,轻握在手中的手机被充电线拽得掉落在地,发出一声并不算很轻的闷响,但他浑然不觉。 与此同时,剩余的三兄弟已在一楼拿好猎枪,鼓起勇气折返三楼。 从客厅到楼梯间再到楼道,他们每路过一个开关都会把灯打开,光明带来了很好的壮胆效果。在踏上三楼的最后一个台阶时,三个人都已不在发抖了,他们信心十足地要击毙那个可怕的生物,给死去的兄弟报仇。 主卧的房门又关上了,三人不约而同地脑补出刚才迎面撞上的可怕景象,脚步放轻到微不可寻。只是当靴子踏过木地板老化的地方,身体的重量依旧会压得木地板发出吱呀轻响,在万籁俱寂的黑暗里,这种声响让人头皮发麻,三人赶紧都停住动作,直至声音完全消散才再度前行。 从楼梯口到主卧房门不过短短五米,他们却足足走了好几分钟。 终于来到房门口时,老四尤利安一边握住门把,一边看向约翰。 约翰举起猎枪指向门缝位置,咔啦一声将子弹上膛,屏住呼吸,做好了尤利安开门的瞬间将丧尸一枪爆头的准备。 “咔——”尤利安缓缓拧动门把手,每个人的呼吸都凝滞了,他们脑海中浮现出那张沾满血污的面孔,又现象那张脸张牙舞爪地从施特凡的尸体上窜起来扑向自己。 几秒后,房门完全打开了。 尤利安松开了门把,约翰也放下了枪。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暖黄色的灯静静地亮着,房间里没有什么穿着婚纱的丧尸,也没有施特凡的尸体。地面上干干净净,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们的幻觉。 有那么一瞬间,兄弟三人都有点怀疑自己了。他们沉默地对视了两秒,约翰重新端起枪:“进去看看。” . ……在他们正上方的阁楼上,伊丽莎白通过脚下的单面镜面无表情地看着主卧里的三人。在她身边,狼人三兄弟正在无能狂怒。 他们之所以选定阁楼,是因为阁楼经常出现在鬼故事里,属于经典闹鬼场所。 可目标根本不往阁楼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更糟糕的是,目标还带了猎枪。 他们这种“有实体型妖怪”是会受伤的,伤势过重也会致死;僵尸新娘伊丽莎白虽然理论上已经是个“死人”,但和枪正面刚也并不明智——和很多影视片的设定一样,她如果被爆头或者被打碎那就一切都结束了。 ——毕竟谁也没见过碎尸块狂奔 追人,对吧? 所以理智起见,他们都躲在了阁楼上。 狼人老大芬瑞克悔不当初:“早知道咱们四个直接合作,在他们第一次上楼时就直接扑上去围攻,当时他们手里没有猎枪,咱们的胜算高多了!” “是啊!”老二乌尔瑞克咬牙切齿,“就不该给他们逃脱的机会!” 伊丽莎白的心情倒比他们好些。 这次任务一共有五个目标,但总共来了九个人,注定是有人要无功而返的。她成功拿下了其中一个,已经是不错的成绩了。 二楼。 马蒂亚斯目光空洞地从红酒塔上拿起一杯酒,无知无觉地浅啜一口,甘甜的酒香充斥鼻腔,酒香里掺着的一点若隐若现的腥气在他察觉之前就已经消散无踪了。 马蒂亚斯鬼使神差地将酒杯凑到唇边,又喝了一口。 这并非玛门的道具,而是乌瑟利安家族酒窖中上好的陈年佳酿。 在科技并不发达、制度也相对混乱的古老岁月里,乌瑟利安家族曾经用它诱骗到了很多猎物。 但它其实又和玛门有一点儿关系,因为乌瑟利安家族在酿酒时曾向撒旦祷告,请求撒旦往酒中注入七宗罪的原核,玛门所代表的贪婪正是其中之一。 七宗罪始终与人性纠缠,只有极少数最高尚的灵魂可以免俗。所以当人们饮下这种红酒,少说也会有一两个弱点被激发。 马蒂亚斯喝下第三口酒,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马蒂亚斯,是你吗?” 他怔怔转身,身后是个金发碧眼的女人,身上穿着淡蓝色的礼服。 “萨宾娜?”马蒂亚斯马上说出了她的名字,满眼惊喜。 这是他中学时暗恋的同学,她美丽且优秀,每个人都知道他喜欢她,他们也一度相处得不错。 后来,转折是在什么时候呢?是在毕业舞会的前夕。 他本来会成为她的舞伴的,但她偶然在他电脑中看到了那些小孩子的照片和视频,她怒斥他变态、恶心,他拼命解释自己只是看看,没有伤害任何人,可她指着电脑咆哮说:“你想过这些孩子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被拍摄了这些东西吗?你怎么有脸说没有伤害任何人!” 之后她摔门而去。在毕业舞会上,她有了新的舞伴,毕业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现在,她重新出现了。 马蒂亚斯喜不自胜,更令他欣喜的是,萨宾娜主动拉住了他的手:“马蒂亚斯,我一直很想你。”她脚步轻快地拉他走出舞池,他跟着她,脑子都是懵的。 因此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已经走到了卧室外的阳台上。 萨宾娜在阳台围栏前停住脚步,在马蒂亚斯眼中,前方仍是广阔的宴会厅。 萨宾娜欢快地指向不远处的糕点台:“马蒂亚斯,帮我拿块蛋糕好吗?我的裙子不太方便。等我吃完糕点,我们就去跳舞。”她忽而凑近了几寸,动听的声音掺着甜丝丝的香气一起萦绕着他,“毕业时的那支舞。” 马蒂亚斯怦然心动,连声答应:“好……好!”说完,他大步踉跄地走向糕点台。 在他触及阳台围栏的刹那,“萨宾娜”的目光骤然冷冽,她不假思索地伸手,马蒂亚斯眼前场景倏忽扭曲消散。 在剧痛袭来之前,他感觉到自己正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但不及看清眼前是什么就狠狠砸了下去。 -10%。 “喀拉——”阳台下的烧烤炉被砸碎,烤炉的铁片、烤串的铁签刺进马蒂亚斯的身体。炭火也滚落出来,迅速点燃他的衣衫。 -20%; -10%; -10%…… 重伤让人陷入惊恐,san值狂掉。 “啊啊啊救命!!!”马蒂亚斯不顾剧痛满地翻滚试图将火熄灭,不远处的院墙上,那月轮般的白光又出现了,男子线条优美的身形也再度出现在其中。 当马蒂亚斯终于熄灭身上的火焰停止翻滚,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黑得发亮的崭新皮鞋,接着他视线上移,看到了款式传统的燕尾服。 再往上移…… 是一张清俊矜贵的面孔,就像欧洲童话里走出来的优雅王子……只是多了两颗无可忽视的獠牙。 “你……你……”马蒂亚斯的嘴唇剧烈颤抖,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身上的伤势。 在艾麦里克身后,无处蝙蝠再次成群结队地袭来,这次它们发疯般地袭向了马蒂亚斯,扯拽他破损的衣服和烧焦的头发。 -10%。 “走开!走开啊!”马蒂亚斯拼命挣扎,蝙蝠们突然像听懂一样四处逃窜,但他还没来得及庆幸,面前优雅的吸血鬼就拽住他的衣领,毫不费力地将他提了起来。 “你你你你……”马蒂亚斯吓得向被灌注了水泥,全身无法动弹,眼睁睁看着男子狞笑着露出獠牙,凑向他的脖颈。 -10%。 “呲。”他听到尖牙刺穿皮肉的轻响,感受到并不剧烈但又很真实的痛,甚至听到鲜血流进对方口中的声音…… -10%。 “马蒂亚斯!!!”约翰刚冲到三楼窗边就目睹这一幕,当机立断地端枪扣动班级。 “砰!”子弹击穿艾麦里克的肩头,不等他开第二枪,吸血鬼维莱从二楼阳台纵身跃起,扑进窗户,按住约翰。 作者有话说: ---------------------- 【注释】 1【关于110和112】110是德国的报警电话,112是消防和医疗。110全德国通用,112全欧盟通用。 ---- 炼铜兄弟:凶宅我能理解,但这凶宅里的物种是不是过于丰富了…… ==== 下一章更出来之前的所有本章评论都送红包,么么哒 第10章 收拾全员恶人的一家(4) 第10章 收拾全员恶人的一家(4) “怪物!!”站在房门口的尤利安和亨利克被这一幕吓蒙了,嘶吼着匆忙将子弹上膛,“砰砰”开出两枪。 楼下的院子里,艾麦里克抓住维莱扑入窗子的机会,“咔吧”一声扭断马蒂亚斯的脖子,骤闻楼上枪声四起,艾麦里克退开几步,助跑后奋起一跃! 吸血鬼有极强的奔跑和跳跃能力,艾麦里克轻而易举地窜上二楼露台,脚下才触及露台边缘就再度跃起,跃入三楼主卧窗户。 主卧内,约翰刚趁弟弟们那两枪蹬开吸血鬼维莱,正落荒而逃,突然跳进来的又一个吸血鬼令他惨叫到破音。尤利安与亨利克也不敢恋战,三人一同向下跑去。 艾麦里克顾不上追他们,扶住维莱,用传音符向队友们传话:“维莱重伤,我需要扶他回车上。爱丽丝,开个幻境拖住他们。” 维莱重伤。 悠哉喝啤酒的阿坠和司凌蓦地从坟头上站起来,司凌眉心深蹙出一道细线,阿坠捏着传音符,紧张道:“爱丽丝,你能行吗?” “没问题。”爱丽丝的声音还算轻松。她想,艾麦里克带维莱从三楼跳下去,再从院子里走到大巴,最多也就几分钟时间,她只要保证几分钟内不让他们和三兄弟碰面就行。 事实上,她觉得拖他们一个小时的难度也不是很大,她也有自信杀掉其中的一两个。 于是当三兄弟跌跌撞撞地跑到二楼的时候,发现二楼的场景变了。原先切分成多个房间的房屋格局消失不见,整个二楼变成了一个完整的空间,像个小小的剧场,不远处有个木质小舞台,只是没有观众席。 一束洁白的灯光打在木质小舞台的正中央,但其中并没有人,光束中只有细小的粉尘安静地飘着。 三兄弟警惕地停住脚步,一连串的惊吓让他们疑神疑鬼。三人背对背地围成一个圈,一边向舞台方向挪动,一边神经紧绷地准备迎接各种意外——尤其是楼梯方向,想到那里随时可能窜下来一个吸血鬼或者丧尸,面朝楼梯的约翰搭在扳机上的手指颤抖不止。 屋外院中,艾麦里克已经扶着维莱平稳地落在院子里,维莱伤得不轻,虽然吸血鬼拥有过人的愈合力,但心脏遭受贯穿伤依旧不容小觑。 大巴停在院外右侧十几米远的位 置,艾麦里克将维莱扶出院子,脚下刚往右一拐,脸对脸地撞上一个双目圆睁的纸人。 ……惟妙惟肖的纸人和昨夜包围他的木偶画风别无二致,艾麦里克应激地僵住,接着却见纸人僵硬地伸出手,帮他扶住了维莱。 “谢谢……”艾麦里克在恐惧中勉强维持住了良好的家教,他举目看向马路对面的墓地,夜色中弥漫的雾气里,他只能看到司凌身穿黑色长风衣的大致轮廓。但她显然将他看得一清二楚,因为她友好地朝他招了招手。 “……谢谢。”艾麦里克呢喃着又重复了一遍,与纸人一起扶着维莱走向巴士。 二楼,当三兄弟离舞台还有三米远的时候,那束光里突然出现了人。 爱丽丝是五年前在上完芭蕾课回家的路上被人杀死的,那时她九岁,现在她的形象仍旧维持了那时的样子,身上也依旧穿着带有一圈白色纱质裙边的舞蹈服。 她在光束中垂眸静立,然后音乐响了起来,是那首举世闻名的《致爱丽丝》。 美妙的音乐让人紧张的神经舒缓,这样有助于帮艾麦里克他们拖延时间,也更有助于接下来造成更猛烈的惊吓。 同时,艾麦里克尚不及撤掉的红酒也依旧发挥着作用,甜丝丝的酒香直入人心,一缕缕地挑动人性深处的弱点。 爱丽丝随着音乐翩翩起舞,这画面看似美好,但如果细看,就会发现她瞳仁猩红,嘴角又苍白得不像活人。 当音乐来到第一个高潮,爱丽丝开始旋转。在很多舞种中,舞者会在旋转时用“留头+甩头”的小技巧防止头晕,厉害的舞者能这样转上几百圈。 而爱丽丝,她不用“甩头”…… 从她第一圈旋转开始,她就一直盯着三个人,猩红的眼与苍白的纯勾着诡异的微笑,脑袋分毫不动,身体灵巧地转了一圈又一圈。 这场景别提有多掉san了。 在爱丽丝并不算长的厉鬼生涯里,这招屡试不爽,直接被吓晕的都不在少数。 爱丽丝于是静等着眼前的目标发出惨叫,心里已经在窃笑着好奇他们的san值会掉多少, 然而—— 爱丽丝转到第四十多圈,听到三兄弟之一发出惊喜的声音:“是个小女孩?” 爱丽丝:“?” “哈哈……是个小女孩!”有人附和道。 “不不不,是个小女鬼。”第三个人纠正。 虽然说着“女鬼”,但这声音听起来却更兴奋。 爱丽丝心觉不对,停止舞蹈,身体弯折成下腰的姿势,头却是正向的,脸上依旧维持着阴恻恻的笑容。 ……半分钟后,众人都从传音符里听到爱丽丝的尖叫:“啊——!!!” “走开!走开!!!” “你们不要过来啊!!!” 接着是伊丽莎白的声音:“我们马上来救你!” 又听到爱丽丝大骂:“艾麦里克你¥%#……弄那么多红酒你倒是收起来!!!你¥%#@……”骂得很脏。 刚学英语没几天的司凌第一次听到如此丰富的英文骂街,不禁嘴角抽搐。 过了好一会儿,她深吸了口气,不无复杂道:“……他们都发现她是鬼了,还敢?” 就算有红酒法力的影响,胆子也很大啊。 阿坠干笑:“要么说地狱空荡荡,魔鬼在人间呢……” 别墅中,爱丽丝作为无实体鬼魂虽然能轻松闪避三兄弟的追逐,但三人的举动还是让她毛骨悚然。 两分钟后,伊丽莎白和狼人们咆哮着冲下楼梯,三兄弟终于在狼嚎中清醒过来,大叫着开枪躲闪。 爱丽丝赶紧收掉幻境让他们看到通往一楼的楼梯,三兄弟落荒而逃,伊丽莎白和狼人们紧追其后。 “看我撕碎他们!”狼人老大芬瑞克低吼道。 三人率先冲向院子,慌不择路地冲向马路对面雾气浓重的荒野,伊丽莎白和狼人们穷追不舍,但追到马路正中时,“嗵——”跑在最前的芬瑞克迎头撞上了什么,捂住额头发出惨叫。 三个同伴连忙刹住脚,他们很快就意识到了是什么拦住了去路,茫然扭头:“路西法校长?” 路西法站在他们身后,摊了摊手:“学院任务规则,除非有言在先或对方需要帮助,否则禁止其他人的任务范围。” 伊丽莎白茫然不解:“可对面……” “对面原本连任务范围都不是。”路西法抬眸静静看着几米外浓重的雾气,“连结界都是两位东方女士自己延展的,我看你们还是不要过去了。” 四人面露愕色,相互对视了几个来回,最终只能放弃追逐,回到别墅里,期待斯特曼三兄弟一会儿还能折返别墅。 巴士里,维莱已经在路西法和纸人的帮助下简单处理了伤口,那纸人完成任务后法力就消散了,变成了薄薄一片剪纸飘落在地。 艾麦里克俯身将它捡起来,一眼就看出这并非出自玛门之手的道具,心底震荡开一股惊意。 “殿下。”维莱坐在临近巴士中部车门的座位上,虚弱地捂着穿胸而过的伤口,“请回去继续任务吧,我没事。” “不。”艾麦里克拒绝了这个建议,沉默地又看了看手里那个连掌心都占不满的白色人形剪纸,目光飘向窗外,“我想她不会留活口给我们了。” “……什么?”维莱神色一滞,随着艾麦里克投向窗外的目光也望出去。 夜色之下,荒野上飘着的浓重雾气被月光照得发白,但雾气里一切平静,别说斯特曼三兄弟,就连先前一直坐在墓地外围的司凌和阿坠都已不见身影。 维莱完全想象不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数米之外,斯特曼家幸存的兄弟三人不知不觉已跑到雾气深处,四周围都是形状各异的墓碑,在这样的夜色里让人没由来的瘆得慌。 但至少暂时没再见到什么鬼怪。 跑得气喘吁吁的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约翰弯腰支着膝盖,边喘息边骂:“这是什么鬼地方!真是活见……” 话音未落,曲乐四起。 是对他们而言完全陌生的音乐风格,起初只有鼓点,掺杂某种金属敲击的声音,回荡在寒凉的薄雾里,空灵得让人不适。 突然间,雄壮的声音突然穿插进来,似乎与之前的几种乐器格格不入,但又融合得浑然天成,苍劲悠扬里裹挟着浓郁的凄怆,笼罩整个夜色。 ——如果兄弟三人稍稍了解过瓷国文化,就会知道这个声音来自于唢呐,在传统的喜事里常见。 红事白事,都是喜事。 他们隐隐看到不远处的雾气里有人影晃晃悠悠地正接近,离得近一些,他们看到了两列整齐的队伍。 所有人都穿着白衣,最前面的两个手持白幡,往后几个都拿着乐器。 再往后,一个巨大的方形黑影慢慢从物种显形,虽然中西文化多有不同,但三人还是很快就看出……那是一口棺材。 接着,离得再近一些…… 他们看清了那些人的面孔。 手持白幡的、吹唢呐的、敲铜锣铜镲的……都长着同一张脸。 同一张用白纸与竹篾糊成、黑眼红唇的脸。 作者有话说: ---------------------- 司凌:唢呐一响,中恐登场[亲亲] —————————————— 本章随机10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11章 收拾全员恶人的一家(5) 第11章 收拾全员恶人的一家(5) 夜色下的阴冷白雾里出现似人非人的抬棺者……文化差异丝毫不影响恐惧感的共鸣! 斯特曼三兄弟毛森骨立,潜意识里想要逃跑,脑子却像宕机一般无法控制身体。 直到送葬的队伍中有人僵硬地扬手洒出一把洁白的纸钱,一片纸钱飘飘悠悠地随风落到尤利安脸上。尤利安触电般地打了个激灵,惊声尖叫:“啊——!!!” 约翰与亨利克被这尖叫触醒,三个人不约而同地脚下一软,连滚带爬地转身奔逃。 又一阵纸钱飘落,如雪片般纷飞着遮挡了他们的视线……谁也说不清发生了什么,明明转身逃命的三兄弟惊悚地发现自己跑进了送葬的队伍中。 跑在最前面的尤利安眼看最前面打白幡的纸人近在咫尺,连忙刹住脚步,但已来不及了。 他趔趄着撞在纸人身上,纸人硬滑的质地刮过额头 ,尤利安不寒而栗。 他跌坐在地,惊慌失措地想要躲闪,但一刹那间,所有纸人都消失了。只有那巨大的黑木棺沉沉地砸到地上,由于重心不稳,整个木棺直立起来,棺盖缓缓向下拍倒。 “不不不……”尤利安蹭着地惊恐躲闪,终于在棺盖砸下来的最后一刻躲开了,棺盖的边缘堪堪落在他的脚前。 可紧接着…… “啊!!!”惊魂未定的尤利安在兄弟们的尖叫中惊然抬头,身穿白色连衣长裙的女人正从棺材中迎面飘来! 她双脚离地,头发几乎完全遮挡了面孔,尤利安只从发丝间的缝隙间看到一只血红阴森的眼睛。 她的容貌尤利安是完全看不清的,枯草般的头发又是在白人身上很少见的黑色。但不知为什么,尤利安想到了约翰故去的妻子,也就是艾利欧特和辛西娅的母亲,汉娜。 因为……在艾利欧特六岁的生日聚会上,他曾在艾利欧特去卫生间时忍不住悄悄跟上了他,想哄他玩一些“游戏”,但被汉娜发现了。 ……其实汉娜发现他的时候可能并没有多想,但他惊慌失措,于是汉娜立刻意识到了不对,怒吼着赶走了他。在之后一年多的时间里,汉娜都没再让他进过家门,也不允许约翰与他联系。 他对此怀恨在心,在汉娜难产离世后,也是他最先试探、怂恿,让兄弟们一起对艾利欧特下了手。 所以现在,尤利安看到女鬼很难不心虚。 “汉汉汉……”他嘴唇剧烈颤抖,连一个完整的名字都说不出来,更动弹不了,眼看着双脚空悬的女鬼幽幽飘到他眼前。 然后,她的鞋尖触到了他的额头,冰凉的触感让尤利安一下跳了起来,大叫着不顾一切地逃命。 “尤利安?” “尤利安!” 约翰和亨利克纷纷喊他,但无济于事。悬浮在半空中的司凌撇了他们一眼,心念微动,身形消失。 刚才他们三个在别墅里虽然重伤了吸血鬼维莱,还吓到了爱丽丝,但自己也多少掉了san。 再加上司凌出场的这一波恐怖营造,现在约翰和亨利克的san值掉到了70%,尤利安是60%。 当然先杀最好杀的! 司凌扭过头,视线轻而易举地穿过浓重的雾气,找到尤利安的身影。 她饶有兴味地盯着他落荒而逃的样子,嘴角勾着笑,眼底却是冷的,像是在看猎物。 “阴烛锁阳,青符画圄。”司凌启唇施咒,一缕不起眼的黑雾疾速窜过浓雾,击中尤利安后颈,隐没无踪。 尤利安在雾气里跌跌撞撞地逃命,可视范围只有几米,全然不知鬼打墙已悄无声息地开启。 他拼尽力气地奔跑,以为自己正跑向别墅,直到参天巨树裸露地面的粗壮根系绊到他的脚。 “啊!”尤利安向前扑倒,四周围的雾气像是有思想一样,恰到好处地散开了一圈。 可视范围瞬间延展到十几米,于是尤利安惊觉自己跑反了方向。此时,他已置身于弗莱堡市那片举世闻名的黑森林之中,在苍茫的夜色里,四周都是嶙峋古怪的树影。 他慌乱地四顾,试图寻找离开树林的方向。可他已跑得很深了,周围的情景都是一样的。 “不……不不不……”尤利安的支撑逐渐瓦解,他绝望地呢喃自语。 远处的林间……传来女人缥缈空灵的笑音:“哈……哈哈哈哈……” 声音从尤利安左侧飘来,他如惊弓之鸟一般立刻面向左侧,步步后退。 可突然间,那笑音又从身后袭来,带着阴恻恻的寒气触在耳际:“哈哈哈……” 尤利安再次弹起来转身,目光所至之处空空如也。 尤利安惊疑不定地四处张望,只觉阴风阵阵。冷汗不知不觉浸透他的衣衫,又加深了这种阴冷。 san值-10%。 安静了一阵,女人的声音又飘来了,这回是哭声,呜呜咽咽,凄惨悲凉。 时而在树林深处,时而在他耳边。 ……在那声音突然凑近的时候,尤利安总会感觉那长发间露出血红眼睛的女鬼就在他脸侧幽幽望着他,但他什么都看不到。 san值-10%。 当这哭声也散去的时候,他终于见到了又一个人影。 ——在大约二三十米外,有个小男孩正蹲在地上玩,男孩背对着他,这让人不安,但至少脚是踩在地上的,而且穿着再普通不过的白色衬衫和卡其色背带裤。 这种正常的“人味”对尤利安而言犹如救命稻草,他重重输出一口气,举步跑向男孩:“喂,打扰一下!” “请问怎么走出树林?” “我该往哪个方向走?” 他边跑边问,男孩始终蹲在那里捣鼓地上的东西,对他的疑问完全不作理会。 于是在离得够近的时候,尤利安伸手拍向男孩的后背:“喂,抱歉——” “什么事?”男孩蹲在地上的身体仍然没动,脑袋扭转180度望向尤利安。 “啊!”尤利安吓得向后一跌,男孩金发碧眼的面孔让他噤若寒蝉,“艾……艾利欧特!” “尤利安叔叔。”脑袋反拧的艾利欧特露出天使般的笑容,然后他起身走向尤利安,“尤利安叔叔,我好想你!” “啊啊啊啊啊!!!”尤利安想跑,但双腿的颤抖让他再度摔在地上。艾利欧特步步逼近,白皙的皮肤上渐渐泛出青色的尸斑,他依旧那样天真烂漫地笑着,双臂也向后背反拧过来,伸向尤利安:“叔叔陪我玩,就像以前一样……” san值-20%。 “滚!滚开啊!”尤利安抱头乱踹,倏忽一阵风响,再抬头时,眼前已不见艾利欧特的身影。 尤利安才松一口气,艾利欧特幽幽的声音又出现在背后:“叔叔……” 紧紧贴在背后,还有一股阴凉隔着衣服蹭在他的背上。 尤利安浑身僵住,想回头又不敢。忽然觉得腰间被什么东西勒得一紧,他圆睁地双目一寸寸低下去,发现一双青白的小手紧紧抱在他的腰上。 …… 尤利安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还听到自己的牙齿咯咯作响。 艾利欧特在他身后咯咯笑起来,声音动听无邪。 环在他身前的小手开始向上摸索,从腰际摸到胸口,最终探到他的脸上。 “不……不……”尤利安感受到死亡逼近,颤栗着摇头。然后一种诡谲的感觉出现了……他没有感觉到痛,却觉得那只手正按入他脸上的皮肤、骨骼,正触及大脑与神经。 他感觉它在其中探寻着,好像并没有想要他的命,冷涔涔的气息却带来极重的不适。 此时若从旁观视角去看尤利安,也的确能看到他五官之下印出了凹凸不平的手掌轮廓。 ——这招其实能轻而易举地摧毁一些小鬼的魂魄,令他们灰飞烟灭。因此,以前从未杀过人的司凌以为它也能直接杀人来着,现在看来玛门说得对,鬼想杀人是受约束的。 好在这一招至少还能近一步激发惊恐,司凌眼看尤利安的san值再度降低10%。 只剩最后10%了。 忽而一瞬间,尤利安感觉一切不适都消失不见了,背后也不再有艾利欧特的笑音。 他连忙低头,双手在身前身后乱摸一番,确定不再有什么鬼手的存在,如蒙大赦地松气抬头。 刹那间,女鬼惨白的面孔与他四目相对! 尤利安完全窒息了,在接下来的几秒里,他进一步看清了面前的女鬼。 她就是那个双目血红的女鬼,此时他认出她不是汉娜了,可这并不妨碍她的恐怖。 她的双眼在乌青中凹陷,惨白的皮肤上有黑色的裂纹,脑袋是正对着他的,脖子以一种奇异的弧度弯折九十度,令穿着长裙的身体完全飘在身后。 她唇角渗着阴恻恻的笑,歪着头好奇地端详他,就好像他是她见到的第一个人类。 尤利安在她的注视中一动也不敢动。 ……原来会对幼童下手的人,也怕鬼索命啊! 司凌戏谑地一笑,悍然伸手抓向尤利安的胸口。 仅剩的10%san值已完全不足以尤利安的肉.体抵挡来自于厉鬼的袭击,她轻松抓住他的心脏。 苍白的手幽幽将那颗仍在有力跳动的心脏举到了尤利安面前。 作者有话说: --------- ------------- 本章随机10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12章 收拾全员恶人的一家(6) 第12章 收拾全员恶人的一家(6) 在司凌攥爆尤利安心脏的一瞬,就连身在别墅里的鬼怪都听到了尤利安最后的惨叫。 司凌嫌恶地将心脏的残骸扔在一旁,身体化为虚影,沾在手上的血浆瞬间完全脱落,在地上溅成一滩。 明天早上,警方会来收拾这个血腥的凶案现场。司凌猜想他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对尤利安的死因感到无比费解,最终也只能归咎于野兽袭击之类的原因。 墓地里,约翰和亨利克在接连的惊吓中浑身发软,尤利安跑远后,他们就一直背靠背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直到听见尤利安的惨叫。 “尤利安!”亨利克一下子跳起来,他顺着惨叫传来的方向望过去,看到的却只有浓重的雾气。在夜色里,这样的浓雾好像将天地都遮蔽了,亨利克觉得自己似乎被装在了一个密封的罐子里,压抑得喘不过气。 “出事了……尤利安出事了!”亨利克有些神经质的自言自语。 约翰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他脑子已经懵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刚才的恐怖经历也让他不敢在这浓雾里乱走 兄弟两个焦急又不知所措,墓地里忽然掠起一阵风,起初只是微风,但很快就刮得急了起来,浓雾都被吹散,周遭的墓园、地上的草叶枝桠,远处的森林、街边的路灯,还有对面的别墅都清晰地映入眼帘。 约翰和亨利克紧绷的神经倏尔一松,亨利克立刻走向黑森林:“快,我们去看看尤利安怎么了!” “等等!”约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什么?”亨利克转过脸,约翰陷入沉默。 他也希望尤利安没事,但他并不想自己踏足那片不知藏着什么的森林。于是约翰思索了一会儿,神情严肃地望向亨利克:“这个地方太危险了,我们越快离开越好,所以我们要效率高一些才行。所以,这样吧——你去看看尤利安怎么样了,我去找警察来。” 他并没有说谎——约翰自欺欺人地想。 在来别墅的路上他确实见到警亭了,离这里只有几百米,很容易找到人。 约翰很好地说服了自己。亨利克想到要自己去那片黑森林,心里发怵,但约翰的话很有道理,他也希望能尽快逃离这片鬼地方。 于是亨利克强撑起心力,点了点头:“好,那一会儿……”他本想说“别墅见”,可余光扫过那别墅的瞬间又怂了,只能说,“一会儿路边见吧。” “好。”约翰见他同意,微微一笑,拍了拍亨利克的肩头便转身离开了。 几十米外,司凌与阿坠都以仅鬼怪可见的正常灵体状态悬浮在半空,将约翰和亨利克的动向尽收眼底。 阿坠盯着走向黑森林的亨利克,跃跃欲试:“我来试试吧……我有灵感了!” “噗……”司凌笑出声,好笑地看看阿坠,“你管这叫‘灵感’?”接着她点头,“去吧,解决不了就喊我好了。” 阿坠深呼吸,跟在亨利克身后幽幽飘着。 她刻意逼出一股阴气,亨利克无形中感觉到一阵凉,他猝然回头,但身后一切正常。阿坠窃笑一声,等他转过脸继续前行,阴气再度袭向他的身后。 亨利克不敢掉以轻心,一次次转身,始终没有看到任何东西。但他心里还是渐渐慌了,加快脚步赶往黑森林寻找尤利安。 阿坠在他踏入黑森林的同时,化出了身形。 她的修为远不及司凌,无法在男女老幼之间肆意切换,于是挑了个最拿手的,变成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身穿白色衣裙,从亨利克身后悄无声息地飘过。 亨利克再一次猛然回头,仍然没有看清什么,只有余光捕捉到阿坠掠过去的一抹影子,顿时汗毛倒立。 阿坠牢牢记得司凌说的:有时只让他们感受到你的存在,不让他们看清你,他们会更加害怕。 ——在司凌的鬼龄还只有几千岁的时候,她经常拿这招吓唬试图挑衅她的几百岁小鬼。 后来这招越来越用不上了,因为她身上的阴气太重,只要她不刻意压制这种阴气,哪怕只是稍稍释放出一缕,小鬼们感知到她的存在也会像面对天敌一样四散而逃,她的生活就轻松了很多。 现在,阿坠有样学样。 在亨利克双目大睁试图捕捉危险的由来时,他看到地上厚厚的草叶中出现了脚印。 ……脚印是一个个出现的,由远及尽。除了看到脚印,他还能听到脚步踏过草叶时柔软的响声,显然有什么东西在步步逼近。 还有两三米远的时候,亨利克不管不顾地拼力向树林深处跑去:“别跟着我!”他大吼,“别跟着我!” san值-10%。 凛冽的风声卷起草叶,一路跟着亨利克直入森林。 风声里飘起女孩子轻细嗓音吟唱的歌谣1: einmnnleinstehtimwaldeganzstillundstumm, (有一个小娃娃站在树林中,) eshatvonlauterpurpureinmntleinum. (它穿着一身紫红色的大斗篷。) sagt,wermagdasmnnleinsein, (猜猜吧,娃娃他是谁,) dasdastehtimwaldalleinmitdempurpurrotenmntelein (穿着一身紫红色的大斗篷。) 歌声缥缈清幽,带着一点苍凉的沙哑。 这是一首诞生于两个世纪前的德国歌谣,对亨利克而言并不陌生。 但在眼下这种氛围里,这首歌谣的出现让亨利克遍体生寒。 他忍不住地幻想森林里出现莫名其妙的小娃娃,幽幽地盯着他。 在这种脑补里,他第一次感觉娃娃原来是一种这么诡异的东西!像人但线条又过于僵硬的面庞、圆得不正常的眼睛,空洞的目光…… 他不受控制地又想起那些纸人,它们诡异笑容和幻想中娃娃的笑容重合起来,在亨利克心底激起一股恶寒。 阿坠眼看亨利克的san值又减了10%。 这对阿坠而言,简直是巨大的鼓舞! 她一直是高级鬼怪中垫底的存在,作为一枚玉坠,她本是美好的存在,修炼成妖的外形也过于优美。再加上她又不善于化形成凶神恶煞的样子,突然冲到人面前造成的冲击力实在一般,在周围充满丧尸、狼人这些血腥暴力型生物的时候,她一点优势都没有。 现在她才知道,原来不出现也能吓人! 短板突然被弥补的感觉让阿坠爽翻了,几秒后,她用玛门给的“百变衣”化出一件紫红色的大斗篷,出现在离亨利克几步远的地方,平静地背对着她。 “啊啊啊!!!”天知道这合着歌谣突然出现的少女对亨利克造成了多大刺激。 阿坠听到传音符里传出司凌的笑音:“你镜像一下。” 镜像? 阿坠秒懂! 她背对着亨利克飘过去,右手翻转,掐了个诀弹向亨利克。亨利克正想逃跑,忽觉什么东西正攀上小腿,低头只见地面上无端延伸出玉质的藤蔓,将他的小腿牢牢箍住。 “亨利克叔叔——”阿坠把嗓音捏得很细,“我是辛西娅呀,叔叔不记得我了吗?” “辛、辛西娅?!”亨利克惊悚地盯着她。 辛西娅是约翰与汉娜的小女儿、艾利欧特的小妹妹,今年才一岁多。亨利克对她的年龄其实再熟悉不过,因为他每天都热切期待着辛西娅长大——长大五六岁,或者至少三四岁,就会变得很“有趣”了。 他甚至早就设想过在辛西娅五岁生日的聚会上要带她玩一场什么样的“游戏”,但现在面对着身穿紫红斗篷的少女,亨利克诡异地怀疑起了自己。 辛西娅多大?一岁?还是十五六岁? 她还活着吗?亦或死了?不不不……死了的是她的哥哥艾利欧特……不,她真的还活着吗? 她怎么知道……她怎么知 道他对她的意图?! 做尽亏心事,很难不怕鬼敲门。 亨利克心乱如麻地俯身狠凿脚边的玉藤,女鬼还在逼近,在离得够近的时候,他听到一声娇笑:“哦,亲爱的叔叔,我来帮你吧!” “不、不不不……”亨利克惊恐摇头,连声拒绝。 可背对他的紫红斗篷女鬼还是在他惊惧的注视中一寸寸转过身,当她完全转过来的时候,亨利克看到…… 还是一个背对他的紫红色斗篷。 “啊——!”亨利克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san值-10%。 玉藤在这一刻适时地消失,亨利克拔腿就跑,阿坠右手掐诀:“阴烛锁阳,青符画圄!”左手的墓地幻境盒信手一抛,给亨利克来了个豪华套餐。 . 亨利克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跑进另一片墓地的。 这片墓地突然出现在树林里,似乎很有年头了,陈旧的墓碑东倒西歪。 亨利克心知不好,着急忙慌地想要跑出去,但那可怕的紫红斗篷又出现在他正前方。 他连忙调转方向,才抬起头,紫红斗篷就再度出现了。 无论他如何转向,她始终都在。 “叔叔,我是辛西娅呀——”鬼魅的声音萦绕着他,“你不是喜欢我吗?” 他看到的只有一个鬼影,但这声音让他觉得有无数幽灵围绕在他四周,在不声不响地吸食他的灵魂。 san值-20%。 作者有话说: ---------------------- 【注释】 1歌谣非原创,真的是一首德国歌谣,十九世纪就存在了,名字是《einmnnleinstehtimwalde》,其实还蛮好听的…… -------------- 本章随机10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13章 收拾全员恶人的一家(7) 第13章 收拾全员恶人的一家(7) 跑到马路这边时本就只剩80%san值的亨利克在阿坠的调戏中,san值猛降至30%。 阿坠乘胜追击,施法将幻境盒构建出的墓地扩大。 亨利克虽然原本就插翅难飞,但墓地边缘近在眼前还是让他心怀希望。现在墓地突然变得一眼望不到尽头,亨利克身形一颤,目瞪口呆地僵住了。 阿坠已想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做,奈何法力受限,便先隐匿身形,向司凌求助:“司凌,帮我一下!” 司凌正悠悠跟在约翰身后。 在刚才那段时间,她没有做任何吓人的事情,只是在约翰赶往路边时施了个小小的法术,用和约翰同样的速度拉长这段路的距离。 所以约翰就像被困在了原地,无论如何他如何加速、减速,自己到路边的距离都没有分毫改变,就算改变方向也是同样的效果。 约翰汗毛倒立,san值也在无形中下降了10%。 司凌没有急于出手做别的事,是因为她还想用阿坠那边的亨利克当个“道具”。 所以,听到阿坠的声音时,司凌马上回复:“要干什么?” 阿坠说:“高级法术……我不太懂,你那些小纸人能借我用用吗?变点那个出殡纸偶给我,多一些,围成一个圆,慢慢向亨利克聚拢!” 司凌脑补纸人渐渐聚拢的画面,皱起了眉,心里嫌它恐怖效果欠奉。 瞟了眼面前做无用功的约翰,她踅身飘向黑森林,在离阿坠还有十几米的时候下了分身咒:“千魂同谒。” 隐形状态的阿坠忽闻身后传来脚步声,下意识地回头,只见身后几米外出现了一个……她自己。 不是她当前穿着紫红色斗篷的样子,而是她灵体本来的样子:中式传统审美的鹅蛋脸化了淡妆,脑后半挽的发髻上挂着玉簪,身上穿着玉色的明制袄上袄与深绿色的织金马面裙,脚下是同样深绿色的翘头履。 她最初以这个形象进入鬼怪学院的时候,路西法曾高情商地表示:“很遗憾我不能向影视圈引荐你……否则你一定会是个大明星的。” 低情商翻译一下应该是:你这个形象想吓人可不太容易。 但现在,阿坠自己心里都发怵了。 ……因为她看到的“自己”远不止那一个,无数个她陆续出现,散落在墓地各处,一步步地向亨利克聚拢。 她们无一例外地直视前方,面无表情,脚步僵硬但出奇地一致。 她们木讷地踩过草叶、泥土,遇到墓碑也并不绕行,而是会以灵体状态直接飘过去,墓碑与灵体接触时泛起一道细细的绿光,那是在东方的阴间常见的颜色。 亨利克显然是看得到她们的,因为他立刻想跑,但离得最近的一圈已经聚拢了,他无路可逃,狼狈地跌坐在地上,精神已经有些涣散:“走、走开……离我远点,离我远点!” 有那么一瞬间……阿坠都共情他了! 假如她不知道这些人是司凌的法术,眼看她们围过来,哪怕都是“自己”,哪怕她还是个小有修为的妖,她也会被吓成亨利克这样。 但阿坠很快整理好了心情,她猜测着这些灵体与她的关联,尝试着向右歪了下脖子。 不出所料,所有灵体整齐划一地向右歪了下脖子! 这更可怕了! 亨利克叫都没叫出来,头上的san值就又下降了10%! 阿坠兴奋起来,耐性地等着她们继续前行,直至她们形成一道水泄不通的人墙,在中间留出了一个小小的圆。 她酝酿着情绪,先抬起了左手,然后身子僵直前倾。 所有灵体都伸手探向亨利克。 “啊啊啊啊啊——!!!!”亨利克惨叫成土拨鼠与尖叫鸡的合体,san值终于跌至10%。 阿坠露出笑容,灵体们随之露出笑容,这笑容发自肺腑、过于真诚,在这画面里别提有多诡异,亨利克刚停住的惨叫马上开始重播。 下一秒,所有灵体突然飘远。 亨利克看到那正反面一致的紫红斗篷女鬼凌空而降,斗篷里挑起双手的影子,像捧起至宝一般捧起了他的脸颊。 然后,咔吧一声! 亨利克断气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总算结束了。 司凌飘在不远处看热闹,见亨利克被扭断脖子,马上有了思路! . 数丈之外,被困在原地已久的约翰近乎绝望地继续向前走着,突然感觉那遥不可及的马路开始与自己拉近距离了。他刚开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低下头用力揉了揉,再继续前行,终于确定刚才的怪异感已经消失! 他连忙加快脚步,狂奔向路边,周围也的确没再发生什么,他顺利地跑了过去。 但在他的脚踏上公路的瞬间,浓重的雾气再度出现。 四下里一下就什么都看不到了,马路对面的别墅只剩下几块模糊的黄色光影。约翰连忙收回脚,警惕地四处张望,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身后的迷雾里传来小男孩的抽噎,那声音对约翰来说并不陌生,他几乎在第一秒就想到了是谁。 “艾利欧特?”他屏息转身,面前的迷雾散开了一点,借着惨白的月光,他果然看到艾利欧特背对着他在哭。 艾利欧特穿着昨天离世时的那身衣服,牛仔裤后面还有血迹。 约翰走近两步,注意到艾利欧特身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是停尸间低温造成的白霜! 约翰猛地打了个寒噤,头上的san值条悄然下降。 但他并没有忙于逃命,强烈的求生欲迫使他冷静下来,他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因为艾利欧特而起的——想必是艾利欧特心存怨气,所以来找他们索命! “艾利欧特,听我说……”他强咽了下口水,硬撑着上前,“听我说……我很抱歉,我……作为你的父亲,我只是太爱你了……” 他这样辩解了一句,话才出口就意识到这可能会进一步激怒艾利欧特,连忙找补:“当然,我知道这种爱是错的,是罪恶的!艾利欧特……” 离艾利欧特还有几步远,约翰实在没勇气再往前走了,更没勇气去看艾利欧特正面是一张怎样的鬼脸。 于是他迟疑了一下,便慢慢跪了下去,姿态卑微:“艾利欧特……我知道,我们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的母亲,但……但不管怎么样,我希 望你能幸福,你不要因为我们这样的人被困在这里……” 司凌悬浮在雾气之外,冷漠地凝视着约翰。 约翰这话听起来很是虔诚,颇有一种用心良苦的意味,她简直要被打动了——如果她不知道这群禽兽对艾利欧特进行了长达一年的折磨的话。 “艾利欧特……我希望你能在天堂享受人生,希望你……来世拥有更好的父母。”约翰苦口婆心。 司凌撇了撇嘴,“艾利欧特”转过身,抬头望向约翰。 他看起来完全是正常的,完全是约翰所熟悉的那个漂亮男孩,这令约翰放松了些。 艾利欧特道:“我原谅你,父亲。” 约翰一愣,他还想再说点什么,但艾利欧特突然消失了。 随之消失的还有那浓重的迷雾,周围的一切再度清晰起来,约翰听到亨利克的声音:“约翰……我的兄弟!” 他举目望去,亨利克正气喘吁吁地向他走来,衣服有些破损,看起来很是狼狈,但除此之外好像也没什么不正常的。 “亨利克!”约翰赶紧迎上前,亨利克边走边说:“我、我没找到尤利安,连影子都没有……刚才发生什么了?我从森林里出来时到处都是雾,走到这里突然又都消失了!” 约翰笑道:“是艾利欧特……我求得了他的原谅!” 他一边说一边扶住亨利克的胳膊,他已经很疲惫了,san值的下滑更让他反应迟钝,于是过了好几秒,他的目光才猛地钉在亨利克的脖子上。 亨利克的脖子……拧了一整圈。 “啊!”约翰吓得连连跌退。亨利克望着他,露出狞笑:“你发现了。” “不……不!”刚刚自以为逃出困境的约翰骤然陷入更深的恐惧与绝望,san值暴跌。 -10%,-20%,亨利克亦步亦趋地走向他,脖颈突然反旋360度恢复正常,约翰的san值又掉了10%。 最后20%了。 司凌垂眸,一个小小的纸片从地下冒出来,贴在约翰的鞋侧,然后突然变成一只小手,抱住约翰的小腿。 约翰惶然点头,只见艾利欧特上半截身体从泥土里探出来,沾满泥土的胳膊牢牢抱住他的双腿。 “爸爸,来陪我吧!”艾利欧特微笑道。 san值-10%。 约翰感觉整个身子被艾利欧特拖拽着向泥土里沉去,他奋力挣扎,但无济于事。 泥土渐渐没过他的脚踝、小腿、膝盖,又没过腰际、胸口。 他慌张地抓住地上的小草的灌木,但这当然是救不了他的。 很快,泥土没到了他的口鼻。 在象征死亡的窒息感中,他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扣入泥土,恍惚之间他又想起了艾利欧特,想起曾经多少次……艾利欧特被他们按在床上或者地上,在痛苦中绝望地攥紧床单和地毯。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探索校园传说 第14章 探索校园传说 他们当时只顾纵情狂欢,并没有放过艾利欧特。 现在,也不会有人放过他了。 约翰的身体继续下沉,头顶、手肘、手腕、指尖…… 终于,他完全消失了。 司凌落下来,鞋子踢了踢地表松软的泥土,将食指隐没后留下的那些小孔一一遮住,口吻悠闲地低语:“艾利欧特或许会原谅你。” 她一哂:“但我们不会。” “到地狱忏悔去吧。” . 凉风又刮起来,这次浓雾白烟真的开始一缕缕地消散,播洒下来的月光也不再那么惨白了。 阿坠从森林深处飘出来,落在司凌身边,司凌拿起传音符:“路西法校长,我们结束了。” 传音符里首先响起的是狼人芬瑞克的声音:“都杀了吗?!” 司凌迟疑了一下,突然不太确定,便问:“就三个吧?” 芬瑞克没再说话,路西法笑道:“是的,就三个,做得很棒,我们该回去了。” 司凌点点头,收起传音符,和阿坠走向停在对面路边的大巴。其他人也陆续从别墅里出来了,路西法站在大巴门口,等所有人聚齐,他打了个响指:“总结一下战绩。” 说罢他首先看向拿到首杀的僵尸新娘伊丽莎白:“伊丽莎白,一杀。”又侧首看看已在巴士上的艾麦里克与维莱,“艾麦里克和维莱,一杀。” 按照鬼怪学院的计分惯例,分组任务无需平均到个人,而是每人都可以将人头记一遍。 比如艾麦里克和维莱合力击杀了马蒂亚斯,可以每人都算1杀,而不是人均0.5。 于是路西法说完就转回头,笑了笑:“司凌和阿坠,三杀。” 大家的神色都僵了一下,尤其没拿到人头的爱丽丝和狼人三兄弟,脸色异常难看。 “等一下,校长先生。”司凌低着眼帘,思索着道,“我见到那三个人的时候,约翰和亨利克的san值是80%,尤利安是70%,加起来少了70%,四舍五入约等于一个人的完整san值了。” “考虑到他们后续那么容易掉san和前期在别墅里受到的连环惊吓也不无关系,所以我想——”她抬眸,微微一笑,“三个人都记给我们不大公平,我和阿坠各记两杀就好,剩下一个由您安排。” 路西法眉心轻跳,目光快速扫过另外几名学员,道:“我们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但如果你坚持如此的话……”他沉吟了一下,“公平起见,这一杀可以记给所有人——我的意思是,包括你们两个。” 这样算完也就是司凌和阿坠各两杀、艾麦里克和维莱各两杀、伊丽莎白两杀,本来一无所获的狼人三兄弟与爱丽丝各一杀。 这并不妨碍司凌卖个人情,同时又确保她和阿坠依旧拿到了本场的mvp。 是更好一点。 司凌笑着点头:“谢谢。” “那就这样决定了!”路西法宣布。 狼人三兄弟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鬼怪之间凭实力决定一切,虽然单次任务并不意味着什么,但0杀还是挺丢人的,和1杀垫底完全不是一回事。 “走吧,我们返程。”路西法转身上了车,芬瑞克用粗壮的胳膊肘碰了碰司凌:“谢谢,今晚我请客——不是食堂,我知道灵薄城1里有几家很好的餐厅。” “灵薄城?”司凌没听过这个地方,路西法听到他们的对话,回过头解释了一句,“类似于你们的酆都,鬼怪居住的地方。” “哦……”司凌恍然大悟,狼人老二乌尔瑞克附和道:“对对,0杀太丢人了,谢谢你让我们避免了这种尴尬,我们必须请客!” “好吧,谢谢。”司凌一笑,坦然地接受了。 说完她也上了车,和阿坠随便找了个两人位的地方坐下。狼人三兄弟一同坐去了最后排,因为那排的五连坐能让他们三个坐在一起,还能更好地容纳他们健硕的体格。 爱丽丝已经回到八音盒里,被伊丽莎白托在手中。在经过司凌座位的时候,爱丽丝弹开木质盒盖:“司凌,谢谢啊!如果你有时间,明天晚上我请……” “啪。”伊丽莎白将盖子扣了回去,在司凌的座位旁边停下脚步,“这次的目标用枪进行反击,这是实体鬼怪的弱点,算你运气好。” 伊丽莎白说着偏头看了看她:“但你不会每次运气都这样好。” “伊丽莎白,够了!”坐在司凌斜前方的艾麦里克站起来,皱着眉头。 伊丽莎白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他望向司凌,眼中含着只有司凌明白的恳求:“我们都很感谢你,真的。” 司凌看懂了,艾麦里克怕她晚上去吓唬伊丽莎白。 她屏住笑,同样带着意有所指的意味:“不客气,都是同学,有什么不好商量的呢?” 艾麦里克松了口气:“总之……很感谢。” 伊丽莎白后牙咬紧,恨恨地盯着司凌,但最终也没再说什么,坐到了靠后的位置去。 路西法确认所有人都已坐稳,幽灵司机就启动了巴士。任务顺利完成让密米尔教授的心情很好,这颗平常就很絮叨的脑袋一路上都在副驾座位上唱着歌,多是些北欧的古代民谣。 当巴士抵达霍亨索伦堡已经临近子夜,大家在下车后客气地互相说了晚安,然后就各回寝室去。狼人三兄弟则带着司凌和阿坠走 进了塔楼,那个古老的电梯通往城堡的地窖,地窖走廊尽头的木质大门直通灵薄城。 三兄弟很大方,带司凌去了一家烤肉馆。这家烤肉馆的评价是灵薄城里最好的,但在氛围上走的并不是优雅的高端路线,而是充满烟火气,因此在用餐过程中有并不少狼人三兄弟的熟人过来搭话,在看到司凌的时候,他们都觉得很新奇:“哦,我从来没见过东方厉鬼!她有多大?八百岁?一千岁?” ——对大多西方文明来说,一千年已经很长了。 司凌对此只能敷衍过去,友善地和他们问好,狼人们则会表示:“你或许应该庆幸你从未见过,她今天首轮任务就拿了三杀——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办到的,我也不是很想知道!” 两个多小时里,大家相谈甚欢。在返回鬼怪学院时,司凌和阿坠挽着手走在路上,狼人三兄弟很活泼地围着她们一路又唱又跳,这很热闹,也稍有些滑稽,司凌和阿坠都忍俊不禁地笑起来,兄弟三个仿佛受到鼓舞,就变出了真身,毛茸茸地继续又唱又跳。 “嗷呜——”他们在上升的电梯里仰首嚎叫,悠长的叫声遮盖了电梯停在一楼时的叮咚提示音。 当电梯门打开,他们还沉浸在嚎叫里,司凌和阿坠看到门外的人影不由替他们尴尬,阿坠无声地推了下离得最近的奥瑞克,司凌咳了声,举步走出电梯:“晚上好,校长。” “……”三头大狼一秒消音,第二秒就变回了人形,窘迫得东张西望地往外走。 “很好听……我很高兴你们和新同学相处得不错。”路西法不失礼貌地向他们颔了颔首,然后看向司凌,“我有些关于瓷国的事情要跟你谈谈。” “好。”司凌颔首,尴尬得狼爪在鞋子里抠出三室一厅的三兄弟马上表示:“那我们先回寝室了,晚安,明天见!” 然后不等她和路西法回应就再度化成狼身,飞奔而去。 阿坠识趣地道:“我也回去了,晚安。” “晚安。”路西法和司凌先后道。 接着,路西法并没有急于做什么,他耐心地目送三兄弟和阿坠走远,等他们四个的身影都离开塔楼,他伸手向电梯一引:“请跟我来。” 司凌点点头,回到电梯里,路西法随之也走进来,摸出一把钥匙插进电梯中。 这个电梯的最下层是b1,也就是那个通往灵薄城的地窖。但当路西法转动钥匙,另一个按钮在b1下面浮现出来,按钮上没有字母或数字,而是用简单的线条描绘出了一只鸟,头上长有羽冠,翅膀上的羽毛长到迆地, 司凌猜想这应该是只孔雀,因为孔雀是路西法的象征之一。 接着,她很快意识到这个按钮虽然就在b1之下,但它的位置绝对不是b1和b2间的正常距离,因为电梯很是运行了一会儿,至少也有b5或b4的深度了。 “叮咚——”电梯终于停下了,路西法拉开金属门,金属门与轨道摩擦又发出那种粗粝的声响,同时还有一股冷潮的气息逼进来,让司凌浑身不适。 她定神抬眸,电梯外是一条石质甬道。由于电梯之外就没有灯光,她只能看到电梯外三四米的地方,再远就只剩下无尽的漆黑了。 她不喜欢这个地方,甚至想要立刻转身离开,这种情绪对她这样的万年厉鬼来讲十分罕见。 好在路西法很快挥手施了个法,石壁上镶嵌的火把都亮起来,将甬道完整地照亮。 其实这条甬道也就十米的样子,尽头处是一道从中间开合的双扇石门,上面以门缝为中心,刻着一只收拢翅膀倒吊着的蝙蝠,蝙蝠同样是路西法的象征2。 路西法率先走出电梯走向石门,司凌跟着他,很快注意到石壁连带着头顶上都有图画,是很古老的笔画,在岁月磨砺中已经完全失去了光泽,色彩也变得黯淡。 她起初并没有意识到这些图画意味着什么,直到看见左侧墙壁上一个半人半蛇的女人手上捏出一个简单的人形、身边还有一群同样的小人的时候,她错愕地定住脚步:“女娲造人?!” 路西法驻足转过脸,她指着那幅画说:“这是瓷国的传说,怎么会……” “看来我的判断没错。”路西法淡笑着颔了颔首,复又往前走去。 司凌心底疑云渐重,那种油然而生的抵触也并没有消散,两种情绪糅合成一种很古怪的感觉,让她既想转身离开,又迫不及待地想看到这里有什么。 路西法走到甬道尽头,信手推开那扇刻有倒吊蝙蝠的石门。 石门后的铜灯随之依次亮起,司凌眼前豁然开朗。 ……目光所及之处是一个宽阔的石窟,不算很规则,但基本是圆形的。司凌注意到这石窟里也到处都是壁画,就连地上都有。她在脚边临近的地方看到了盘古开天的图画,画中是盘古的背影,长着和人们常规印象有些出入的长发,但手里那柄经典的石斧足证其身份。 司凌不由得脚下顿了顿,路西法却没停,信步走向石窟中央。 司凌回过神,忙追了几步,继而注意到石窟正中央插着的一柄斜刺在地的重剑。 是青铜剑,大约要双手才能举得动。剑身上刻有古老的文字,在昏暗的光线下不大看得清。 路西法在离那柄剑还有两米远的时候停住了脚步,司凌想凑近去看剑上写了什么,也被他拦住了。 “稍等。”他说。 司凌不明就里地驻足看向路西法,路西法盯着那柄剑说:“应该很快。” 几乎话音刚落,四周就震起了惊悚的嘶吼! 那声音仿佛是从地狱传来的,带着说不清的痛苦和怨恨震响整个石窟。司凌一下子想起阿坠在电梯里给她讲过的故事,不禁瞳孔骤缩:“是那个校园传说?!” 路西法沉默点头,目光仍只盯着那柄青铜重剑。 痛苦的嘶吼持续了十几秒,石窟里开始弥漫起黑烟,那些黑烟是一缕一缕的,凝结后便迅速聚向青铜重剑,很快凝结成一个人形。 作者有话说: ---------------------- 【注释】 1【灵薄城】是我编的,来源是但丁《神曲》里的灵薄狱(limbo),是地狱的一部分,生前并不作恶但不信上帝的人死后会前往灵薄狱。这里希望它更有城市的感觉,所以改成了灵薄城。 2【蝙蝠同样是路西法的象征】路西法的象征有三个,分别是狮子、孔雀和蝙蝠。 ---------- 本章随机10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15章 是凤凰? 第15章 是凤凰? 司凌即便做了三万年的厉鬼也从来没见过这种状况,她张口怔忪半天,深吸了口气,扭头问路西法:“这什么情况?!” “well,说来话长。”路西法抱臂打量着眼前的蓝鸟,“在鬼怪学校初建的时候我就发现他的存在了,这里不得不提的是,鬼怪学院选址在霍亨索伦堡是撒旦决定的——我们之间的相处其实并不算很融洽,他对我心存提防,让我来搞这个鬼怪学院本质是为了把我挤出核心管理层。” “……”司凌不想对这种办公室纷争做出评价,因此没作声。 路西法继续说:“所以,当我发现这个的存在的时候,我相信撒旦是不怀好意的,所以我托关系结识了密米尔。他通晓西方的三界之事,我本想向他请教这是什么,可他竟然给不出答案。” 司凌睇了眼蓝鸟:“因为他不属于西方么?” “是的,所以密米尔只能通过青铜剑上的文字勉强判断出他来自于瓷国,被强大的法术封印在了这里。” 路西法颔了颔首:“然后我又问密米尔,他会不会冲破封印。密米尔观察了一阵子,告诉我他的法力一直在提高,冲破封印是早晚的事,但也不会很快,至少还需要三百多年。” ——鬼怪学院是在霍亨索伦堡开始二次建造时诞生的,距今已经一百多年了。 “看,撒旦果然是想给我找点 麻烦。”路西法笑了声,继续说,“从那时起,我就一直在联络东方地狱。我想寻求帮助,但不想惊动撒旦,所以没办法明说这件事,只能说我想邀请个强大的东方神祇过来进行交流。撒旦对此没什么意见,还打算向耶和华卖个顺水人情,就让那些天使去联络了。” 司凌想到谢必安向她介绍这个项目时说的话,深深吸了口气:“但我们的天庭对此毫无兴趣,因此这个项目又被转交给地府,然后你就等来了我?” “是的。”路西法点头,哑笑了一声,“实不相瞒,最初见到你的时候我是有点失望,但通过昨天的任务……哦,还有你对艾麦里克的惊吓,我觉得你也有些实力,所以……”他摊了摊手,“你能做点什么吗?比如安全地把他移交回去?或者……你先告诉我他是什么?” 司凌的目光回到被封印的生物身:鸡首戴冠、长颈金喙、鸿前麟后、鱼尾而分五岐、尾长十二尺…… 她心下很快做出了推断,虽然这个推断让她惊异得不敢相信,但她也想不到其他东西了。 司凌定了定神,将推断说了出来:“我想他是……凤凰。” 路西法会中文,他们一直在用中文交流,包括“凤凰”这个词,司凌也是用中文说的。 路西法听后下意识地吐出一个更熟悉的词汇:“哦,phoenix。” “不,不是。”司凌微微皱眉,摇了摇头,“就是‘凤凰’,瓷国的神兽。phoenix只是第一代翻译家们为了便于理解找了个和凤凰接近的西方神话生物做的翻译,但其实他们的长相、寓意、属性都有所不同。就像dragon和东方龙其实也不一样,dragon对你们来说很邪恶,龙却是我们的神兽——所以瓷国人间的官方前不久刚宣布把它的翻译改成‘loong’了。” “好的……我明白了。”路西法消化了一下这些信息,又问,“你能移交他吗?” 司凌想了想说:“我可以帮你联系地府的官员。” 路西法强调:“我不想惊动撒旦。” 司凌在心下暗暗评估了一下自己和谢必安的私交,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可以——我不保证他能移交,但他应该可以瞒住这件事。”说着她拿出了通冥盘,“我现在就可以联系他。” 路西法做了个“请便”的手势,司凌马上点开阴信app,直接给谢必安拨了个视频。 霍亨索伦堡的凌晨两点多是酆都的早上八点多,谢必安刚到办公室,正和黑无常范无咎一起整理文件,看到司凌打来的视频就放下了手里的文件,直接接通了视频:“早,有事?” “早。”司凌笑笑,将通冥盘举到半死不活地凤凰面前,边按下后置摄像头按钮边说,“给你看个好东西。” …… 一小时之后,白无常谢必安、黑无常范无咎就都出现在了石窟里,两个人对凤凰出现在异国他乡的情况都很懵逼,但看看他的形态,他们谁也不能否认司凌的判断。 ——除了颜色是水蓝色,所有特征都符合古籍上对凤凰的记载。颜色的差异也并非完全不符,因为当光火照耀在那些羽毛和鳞片上的时候,它的确会反射出古籍记载的“五色”。 一身黑西装的范无咎扶着额头,哑然道:“我们这种高级鬼差都从未见过上古神兽……他居然出现在国外?!这合理吗?!” 司凌问:“你们能把他弄回瓷国吗?”她扫了眼路西法,意有所指道,“否则对路西法校长而言可能是个隐患。” “当然能……”谢必安心想:这可是凤凰啊! 找回一只上古神兽,他都不敢想自己能得到多夸张的升职加薪,名震酆都也是必然的。他甚至可以要求阎王再次重塑鬼门关,把其中一道门上的浮雕完全换成他的。 但下一秒,他恢复了些理智,看了眼路西法,道:“这是法力很强大的神兽,我建议您取一些强力的道具来,以备不时之需。” “我这就去。”路西法点点头,马上向外走去。 “我们等您回来。”谢必安不动声色地凝视着他,竖起耳朵听着动静。等到电梯上升的声音传来,他才继续跟司凌说,“把他送回神界不难,难的是解除封印这一步——你知道‘初劫’吧?” 司凌一愣。 这是个久远的知识点,指的是人变成厉鬼、或者普通鬼魂进化为厉鬼时会进入的失控状态,解除这个状态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让其拿到“首杀”,要么有更强大的力量制服他。 对鬼魂而言,在法力相同的前提下,比这个状态更可怕的只有怨气失控导致的“罗刹鬼相”了。 但司凌不理解的是:“神兽也有‘初劫’?” “如果被长时间封印过就有了。”范无咎长叹,“长时间封印会积攒怒火,解除封印时又神志不清,就会进入初劫状态。‘首杀’的祭品好准备,但也会出现意外——有时候初劫怒火爆棚根本不理会祭品,那就只能硬刚。”他说着抬手,右手拇指指向身后电梯的方向,“上古神兽,六千岁的路西法肯定是治不住他的,我和小谢更没戏。所以只有……” 他无声地看向司凌。 司凌当机立断地往外走:“哦,那让他在这儿待着好了!” ——上古神兽,她也未必打得过! 所以这对她来说没什么好纠结的,反正她最迟三年就能升仙,谢必安和范无咎又是私自过来的,完全可以当做无事发生。 至于再过一百多年神兽掀了鬼怪学院、让路西法在撒旦面前很难交待,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她不介意到时候在天界对着路西法默念一句对不起。 谢必安和范无咎对视一眼,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冲过去把她拉走:“司凌,回来!”他们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中间,勾肩搭背将她拉回来。 范无咎道:“不行,我们如果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就算了,现在知道了我们不能不管!” 司凌哑了哑:“为什么?” 谢必安:“这可是我们华夏文明里最高级别的神兽!他被凄惨地钉在地上,我们坐视不理,路西法以后会怎么看我们?万一再走漏点风声,从天庭到地府都抬不起头——我知道在你眼里我是个该死的官僚,但这是大义!” 范无咎:“对,我们必须放了他,让他返回瓷国神界。” “再说……”范无咎循循善诱:“他回去搞不好对你也有好处呢!上古神兽哎……让你升仙不是一句话的事?” “……”司凌皱起眉头,看看范无咎又看看谢必安,脸上的无语毫不掩饰。 她听明白了,这事对路西法来说是解决隐患,对谢必安和范无咎来说一方面是神鬼系统的颜面,另一方面还有升职加薪的机会。 但对她来说——什么“升仙一句话的事”就是给她画了个饼,她得先承担巨大的风险倒是真的。 ——如果她打不过这凤凰,就算不魂飞魄散,至少也得折损大几千年的修为。 司凌沉吟了半晌,理性地谈起了条件:“我有两个要求。” 谢必安有些紧张:“什么要求?” “第一,你们要尽力保护我,避免我魂飞魄散。”她边说边看他们,待他们点了头,才继续道,“第二,如果我成功了——不管我的修为折损成什么样,他只要返回天界就必须帮我升仙。如果他拒绝,你们两个就要承担责任,替我说服他。” “……”谢必安和范无咎对视一眼,犹犹豫豫地点头,“行……” “好,那我们订立血誓。”司凌微笑着伸出左手,右手掐诀变出一把短刀,割破手心。 厉鬼纯黑的血液流淌下来,她一边将它在地上淋成符文一边开心地说:“谁食言谁遭反噬哦!” 谢必安和范无咎眼看她写下符文,脸上努力维持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两个人都僵了一会儿,然后谢必安先行走过去,怀着一种自暴自弃的心态割破手掌,将血滴在符文上。 范无咎重重吁了口气,不情不愿地也滴了血。 誓咒定立完成,黑色的符文闪出绿光,然后消失无踪。 他们又等了会儿,路西法抱着一个纸箱回来了,纸箱里全是法器。 司凌挑了挑眉,形态突然发生变化——身上平平无奇的风衣与牛仔裤消失不见,变成一袭修身的黑色长裙,披散的长发自动挽到脑后,发髻上一对斜插的银色发簪形成了一个x形。 黑色在她的薄唇上蔓延,直至变成纯正的全黑,日 常状态下只比正常肤色略显苍白的皮肤在几秒时间里变成如纸的惨白。眼睛里的白瞳也不见了,黑色充斥了整个眼眶,嘿中间冒出一枚红光,迅速扩展成一个红色的眼珠,瞳孔则是一枚更红的圆心。 然后,她面部的肌肤开始碎裂,出现了几道无规律的裂纹,就像瓷器上的裂痕一样。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不仅路西法下意识地打了个激灵,连和司凌最熟悉的谢必安都咋舌:“你还有这种战斗形态呢?!” “我在阴间待了三万年。”司凌扯动嘴角,“你以为我是靠什么从厉鬼厮杀中活下来的,爱与和平吗?” 作者有话说: ---------------------- 下一章开v,明早七点不更啦,3号0点直接三章合一更九千~~ 为感谢大家支持正版,v章会有大量红包赠送【鞠躬 本章也多送点红包,下一章更出来之前的的所有本章评论都送~~ —————————— 司凌:白无常大人,我平常对你态度还行,你还真当我这种厉鬼是小白花啊?? 第16章 陌生的神兽 第16章 陌生的神兽 “……”谢必安无言以对,干咳了一声,看向路西法:“校长先生,您能从地狱找个适合送死的人过来吗?死囚之类的?” 路西法眸光凝滞。如果说在这之前他只是从常识角度明白眼前强大的神兽不好降服,现在谢必安提出的献祭要求就让他进一步感受到了事情的难度。 ——在任何文化里,“活物献祭”都不是随便做的。鬼对于人间来说不算活物,但在地狱里显然是活的。 路西法的神情凝重了三分,认真想了想,点头:“有。”说完就拿起通冥盘,开始联系地狱里的人脉帮忙。 等了大约一刻,人被送到了霍亨索伦堡通往灵薄城的那扇大门处,路西法亲自提了人下来,是个西装革履的老者,看起来六七十岁的模样,长着一张亚洲面孔,而且慈眉善目,只是目光呆滞木讷,被路西法一只手拎着走进石窟,没有任何反应。 司凌打量着他皱起眉头:“校长,你确定他是死囚?”她顿了顿,“而且看他的长相,似乎应该归我们瓷国地府管?” “哈,说来话长。”路西法将老者撂在凤凰前面,掸了掸手,“他是泡菜国的牧师。泡菜国那个地方,你大概也听说过,邪.教文化蓬勃到能申遗了。他名为牧师,实为邪.教教主,打着耶和华的幌子洗脑教徒,肆意敛财,逼良为娼,直接害死的人不多,但间接的恐怕少说也有几百。” “所以……”路西法啧了下嘴,“不管他是不是真的信奉耶和华,他都向耶和华祷告了大半辈子,文化上与我们更为接近,死后自然归属西方神界。耶和华能让他上天堂就见鬼了,他的灵魂就进入了地狱,天堂在他咽气半小时内就派米迦勒1来进行了严正交涉,要求撒旦必须处死他,撒旦虽然跟耶和华互看不爽,但也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恶心人,答应了米迦勒的要求。如果没有今天这件事,他会在下星期被极刑处死。” 灰飞烟灭之前还能见识一下华夏神兽,便宜他了。 司凌戏谑地想。 接着,大家马上忙碌起来。 被作为祭品的牧师就这样摆在凤凰面前正合适,路西法从那堆道具里拿出一盒细盐,均匀地撒在地上,围成一个圈,将凤凰与牧师一起圈在中间。 这是西方最常见的结界。 然后是倒十字架。 路西法将五枚倒十字架插在盐圈之外,最后一枚在正对凤凰。在这最后一枚刺入地面的时候,五枚倒十字架相互感应、连结,红黑的光芒在地上一亮,在五枚倒十字架间形成一枚倒五芒星,这也是地狱的象征。 再这之后,路西法又拿出一箱500毫升*24瓶装的圣水…… 黑白无常小声叨逼叨起来。 谢必安:“他们小道具可真多。” 范无咎连连点头:“……但你别说,他那个圆画得可真圆,五芒星也很标准。” 谢必安深以为然:“确实确实,活体圆规!” 沉浸式布阵的路西法没有听到他们的议论,动用法术在地面上凿出一个正圆的石槽,正好将五芒星圈在其中,然后把圣水一瓶瓶拧开,注入圆槽。 圣水注完,他拿出一本经文,站在圣水圈外正对凤凰与祭品的位置清了清嗓子,开始用古老的语言进行吟诵。 是希伯来语2。司凌和黑白无常都没有学过这种语言,但他们看到盐圈、五芒星和圣水都泛出红光就直到路西法是在进行法阵加持。 谢必安和范无咎对视一眼,分别走向左侧和右侧,在圣水圈外几米远的地方盘膝坐下,闭目运息施法构筑结界。 司凌沉吟了一下,出于稳妥考虑,举步走向石门,一种走到离门只剩两米的地方才停下。 接着她也闭上眼睛,双手从身侧托起,手心朝上无声运息。 浓重的黑雾逐渐从她手心溢出,最初只是小小一团,像是清水里刚刚释开一点的墨迹。很快就开始散向四面八方,围绕石窟绕成一个环,有开始向上聚拢,形成一个黑色的穹顶。 司凌折回石窟中心的时候,路西法和黑白无常的结界也构筑完成了。 她长沉一口气,绕到凤凰身后:“我开始了。” 闭目运息的黑白无常没有给她反应,持续念诵希伯来语经文的路西法点了下头。 司凌屏息,右手握住青铜重剑的剑柄。古老的法器好似察觉到外来者的接触,发出尖锐的鸣音。 司凌不做理会,用力拔剑,重剑开始剧烈震动,剑身散发出耀眼的金白色光芒。与此同时,整个石窟里都开始弥漫黑蓝交替的雾气,雾气迅速向青铜剑凝结,一缕缕灌注进凤凰无力的身体。 重剑的震动越来越剧烈,连带着整个石窟都开始震荡,如果不是石窟原本就被路西法施加了与鬼怪学院分割的结界,此时恐怕连楼上安睡的学生都会感受到地动山摇。 司凌的右手渐渐握不住剑柄,左手也握上去,双脚用力蹬稳地面,身体后倾用力一拔,深深刺入石地的重剑终于脱离地面! 下一秒,凤凰的身体从剑身上滑脱下去,不及栽倒在地,喷薄而出的金光、蓝雾、黑烟混乱地充斥了整个石窟,又在短短几秒后急速收缩。 司凌路西法与黑白无常在那几秒间都下意识地扭头躲避刺目的光芒,于是当他们再定睛的时候,便看到凤凰已化回了人形,一袭水蓝色鳞甲在泛着淡光,清冷俊美的容颜透着神圣。 但他的眼睛是全白的,没有黑瞳! 果然有初劫。 司凌迅速退至圣水圈之外,几是她刚踏出石槽的同时,凤凰蓦然撞开双臂,水蓝色的法术光晕撞向四方,近在咫尺的牧师瞬间魂魄消弭。 祭品直接被吞噬,这倒是一个好结果。 四下一片静谧,每个人都紧盯着法阵里的男子。 他在泛着红光的倒五芒星正中静默而立,白色的眼中黑瞳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复现。 这是逐渐脱离初劫状态的象征,司凌亲身经历过,路西法与黑白无常作为阴间官员更见得多了。 大家都暗暗放松心弦,司凌正舒气一笑,忽见凤凰右手翻转。司凌血瞳骤然缩紧,疾呼:“小心!” 刹那间,凤凰的咆哮声盖过了她的声音,清泉幻象以凤凰为中心向四周奔腾而去,四人被铺天盖地的泉水席卷,几乎站立不住! 路西法的盐圈瞬间消融,圣水也被席卷殆尽。只有倒十字架构筑的五芒星多撑了两息,然后随着正前方那枚被泉水冲倒,五芒星瞬间熄灭。 “f**k!!!”路西法怒骂着被甩出去,后背重重撞在石壁上,撞得眼晕。 离得稍远的 黑白无常只比他多撑了一秒也被甩飞,摔出最外围的结界。 司凌及时将青铜重剑刺入地面,紧握剑柄硬扛法术冲击。等法术渐弱,她吸着凉气朝谢必安喊:“什么情况?!?!” 谢必安所在的方向清楚地看到了凤凰仍旧全白的眼睛,惶恐道:“还在初劫!” 首杀没用?! 不等司凌多想,凤凰微微抬头,凝视黑雾穹顶片刻,忽而纵身跃起,猛力袭向结界! “嗵!”结界受到攻击,发出闷响。 凤凰悬于半空,双手运出法术,轮流砸向结界,一时光球乱飞,结界震荡不止。 司凌目光一滞。 ……她看出来了,这是无意识的攻击,他只想冲破结界,出招全然没有章法。 司凌长缓一息,站稳脚步,双手一齐拔下发髻上那对呈x形的银钗,银钗脱离发髻瞬间幻化成一对短剑。司凌手握剑柄直奔对面石墙,还有一步远时纵身一跃,脚下踏墙借力,一记空翻越至凤凰面前,凌空一脚直踹凤凰胸口。 凤凰毫无防备,向后跌开数米,但很快稳住了身形。他仍悬浮在半空里,司凌同样浮在那儿,双手持剑,与他遥遥相对。 凤凰白色的眼睛木然盯着她,即刻再度窜上,一拳直袭司凌面门。司凌仰面躲闪,堪堪避开一拳,同时翻转身形,凤凰随之转身,变为背朝结界。 司凌一笑,双手持剑连刺,凤凰侧首接连避过,但她穿插的抬腿连踢就没那么好躲了。 黑雾凝结的结界她作为施咒者可以轻易穿过,对凤凰而言却犹如坚硬的墙壁,司凌每踹中一脚他都令他狠狠一撞。 挨过第三脚后,凤凰眉心一跳,突然抬手精准捉住她的右手。 司凌一滞,右腕剧痛骤至,手中短剑已脱手飞出。 司凌心下发狠,左手再度划出一剑,趁凤凰闪避,右腿勾住脱手飞出的短剑剑柄,带至身后一踢,短剑自背后飞出,直刺凤凰。 凤凰偏头侧身,短剑几是擦着他的羽睫从眼前略过,咔地一声刺入石壁。 司凌即刻伸手拔剑,手不及触及剑柄,被凤凰一脚踹在胸口,司凌无处支撑,猛地摔向地面。正欲稳住身形,凤凰横冲直撞地追来,双手握住她的双肩,狠狠向下砸去。 司凌崩溃嘶吼:“你大爷!!!” 咚! 凤凰按着她狠砸在地,烟尘四溅。 “啊……”路西法、谢必安、范无咎呲牙咧嘴地扶住额头,不忍直视。 司凌痛到两眼发白,头晕目眩,但凤凰并未停止动作,拽起司凌的双肩,再度狠砸下去。 咚——咚——咚—— 司凌咬牙吸气:“我给你脸了?!”左手短剑反握,悍然刺向凤凰后背。 噗呲——她清晰地听到利刃刺进身体的声音,但凤凰恍若未觉。 咚—— 司凌在天旋地转里气笑,抡起右拳直击凤凰面门! 咣咣咣接连三拳,刚抬起头的路西法和黑白无常再一次呲牙咧嘴地扶住额头,但凤凰依旧毫无反应。 “……靠!”司凌放弃无谓的攻击,拳头反砸向身侧的地面,咔地一声脆响,石地碎裂,她摸起一块巴掌大的石块,奋力拍向凤凰侧颊。 “咚——” “啪!” 凤凰向侧旁一歪,司凌抓住机会又拍一记,同时双腿蜷缩猛蹬,将凤凰踹开的同时挺身跃起,掐诀化作黑烟冲向石壁,终于把右手的短剑取了回来。 待她再度回身落地,凤凰也已站稳脚步。他右手微抬,遍身的鳞甲感应到他的意图,部分鳞片迅速飞出,在手中集结,幻化成两米多长的蓝鳞长戟! 司凌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对方刚才根本没用武器,不禁一阵窒息。 下一瞬,凤凰抡起长戟向她袭来,沉重的长戟划过空气掠起风响,司凌紧盯他的脚步,手中双剑抛向半空,剑尖精准相触,瞬间暗光一闪,合做一柄长剑落下。 司凌双手握住剑柄,稳步迎上,重心始终压在后腿。 “呼——”蓝鳞长戟裹挟疾风迎面劈下,司凌举剑格挡,兵刃相撞发出“铮——”的一声悠长鸣音。 强烈的撞击令凤凰向后弹开,可他迅速站稳,薄唇翕动,两个与之如出一辙的幻影在左右两侧显现,两个又迅速化出四个,再化出八个。 “哈!”司凌饶有兴味地活动了一下脖颈,“对决来到我熟悉的领域。” “千魂同谒!”她沉声念动分身咒。 这个咒语她昨天在阿坠身上用过,但阿坠修为太低,只发挥出了最浅显的效果。 现在,随着最后一个字落定,无数幻影瞬间在司凌身侧、身后出现,只是一晃神的工夫就已无法分辨哪个是本尊。 “妈啊……”范无咎倒吸冷气,“好多人,我社恐了!” 谢必安右手挡住眼睛:“我tm密恐了!” 分身幻影旋即开战,凤凰幻影抡起蓝鳞长戟应对攻击,司凌的幻影则占据人数优势,分作几股疯狂袭击。 司凌真身融入靠近边缘的一股,一边浑水摸鱼地参战一边观察凤凰——他们恶斗了半天,这货居然连油皮都没擦破一点。 不愧是上古神兽。 司凌凝神陷入沉吟,自知缠斗下去不是办法,脑海中斗转星移地开始回忆细节。 众多分身在此时有效地拖延了时间,虽然凤凰分身每一次挥动长戟都能劈碎两三个幻影,但司凌还是有了足够的思考时间。 忽而一瞬,她想到一个细节。 司凌回首望向聚在一起的三人,手上出招不停,口中嚷道:“考验你们人脉的时候到了——再给我找个死囚来!” “……什么?!”路西法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三个人面面相觑。 在地狱里,无论东方还是西方,“死囚”都不太好找。因为地狱的主要功能就是惩处恶人,让他们经历成百上千年的折磨才是地狱的常见操作,能被判处死刑的连九牛一毛都没有。 于是刚刚提供过一个死囚的路西法没敢再承担这个任务,黑白无常也陷入迟疑。 然后白无常长叹一声:“我来吧!” 他扶着墙站起来,打开通冥盘,开始寻找门路。 白无常: “喂,元帅,我谢必安。帮我个忙呗,我这儿有个应该二百年后处死的死囚今天就得死,您帮我背个锅成不成?回头就说您想杀李靖的时候失手把他杀了,我这有几箱芙蓉牌藕粉回头给您送……” “哦……没杀成李靖还伤到无辜鬼魂说出去丢人?也有道理,理解理解。那不打扰您了,那个藕粉回头我还是给您送去啊!” “喂,大圣啊,我小谢。求您个事……就是我这出了点意外,得提前处死一个应该几百年后死的死囚,您帮我平个账呗?咱就说您当年大闹地府的时候早就把他打死了,但当年太乱没查出来,这会儿才查到……” “哎好好好!大圣您最仗义了!我这儿有个精度绝佳的1:1斗战胜佛手办明天就给您送去!” 司凌一边迎击面前的幻影一边嘴角抽搐——2025年了,怎么还在找大圣平账啊! 猴哥脾气是真好。 谢必安稍松了口气,马上打出去第三个电话:“喂,小牛,你在勾魂司吗?帮我个忙!你打开我办公桌左边的抽屉,里面有个绝版的ssr人间体验符,毕元宾3想要很久了,你给他送去。他那儿有个叫闵宥的死囚,八百多年前进来的,应该二百多年后处死,你跟他把人要来,告诉他不用担心,大圣会平账。” “然后,你拿我左抽屉上面夹缝里的那张穿梭符把他送来——啊你不用担心,那张穿梭符是黑市买的,没有记录。” “我给你个坐标啊!”谢必安说着歪头,把通冥盘夹在脑袋和肩膀之间,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骰子大小的方块,方块很快幻化成一块三尺见方的罗盘。 谢必安双手托稳罗盘,道:“度分秒格式:东经8度58分04,北纬48度19分23;二次校准,十进制格式:东经8.9678度,北纬48.3231度。 地下5米。” “你尽快来啊!!!” 谢必安阖上通冥盘,战场上的分身已不剩几个,司凌的真身也已被找到,和凤凰的真身缠斗在一起。 谢必安:“我找好人了!你拖延时间就行!” “好!”司凌迎面给了凤凰一记飞踢,趁凤凰闪避转身跳上结界,借着穹顶侧弯的弧度狂奔。凤凰反应过来,立即穷追不舍。 约莫一刻钟后,司凌余光扫见谢必安走出石窟进入电梯。 又过三分钟,谢必安闪身而归,司凌急喝:“人给我!” 谢必安当机立断,将拎在手里的死囚用力一抛,司凌穿透结界踏住石壁纵身空翻,稳稳将死囚接住。 她提着死囚落地,凤凰抓住时机再度挥舞蓝鳞长戟凌空而至,司凌神经紧绷,举起死囚,暗暗掐诀。 “砰!”长戟触及死囚面门,死囚霎时灰飞烟灭,未收住力道的长戟继续下劈,直逼司凌! 千钧一发之际,咒诀发动,司凌化作黑烟消散无踪,长戟劈空在地。 司凌在几米外重现身形,剧烈的惯性令她又滑出几米才俯身停稳。 她屏息抬眸,只见遍身蓝鳞的男子僵立在那儿,拧眉盯着地面,纯白的眼睛上,黑瞳一闪一灭。 司凌不再迟疑,咬破手指,边提步奔去边凌空画符:“煞止渊凝,灵台澈明。天垣定魄,道法自宁。急急如律令!” 醒魂咒随着她的手指迅速完成,她反手一推,符咒直击凤凰。 凤凰察觉异样惊然回头,瞳仁闪烁间,符咒掠过他的身影化作万千金辉漾向四面八方,然后绽作无数金丝向他齐袭而来! “哗——” 所有金丝在同一瞬间涌入凤凰体内,发出一声微妙的声响。 凤凰瞬间脱力,迎面栽倒下去,瞳仁又闪动两次,最终稳固住了。 他头脑一片混沌,看见黑色的裙摆向自己走来,想要抬眼,但极度的疲惫如同千斤巨石一般坠着他的眼皮,将他迅速拉进了昏迷之中。 司凌双手提着剑,每一步都走得胆战心惊,直至看到他陷入昏厥,她心神一松,一屁股跌坐在地。 “司凌!”路西法和黑白无常一同跑向她,谢必安率先将她扶住。他想扶她起来,但她僵坐在那儿纹丝不动,呆滞的双眼看得谢必安心慌。 “司凌?”谢必安紧张地在她眼前晃了晃手。 司凌薄唇轻颤,呢喃了一句什么。 “你说啥?”谢必安没听清。 司凌回了回神,强撑起三分气力,道:“我说,我为升仙拼过命……” 谢必安神情复杂:“那确实是拼命。” 范无咎见司凌没事,就去扒凤凰的眼皮,确认他的黑眼珠没再消失,吁了口气,也坐到地上:“这回应该消停了。” …… . 危机解除,但凤凰并不能立刻回到瓷国,因为黑白无常得先去办理相关的手续。 事实上,凤凰这种高贵的上古神兽跟酆都一点关系都没有,办理回国手续也并不属于地府的业务范围。好在黑白无常人脉资源丰富,只要花些时间找找门路就能把手续跑通。 在此之前,他会被暂时安顿在鬼怪学院里。路西法出于对上古神兽的尊重,给他安排了位于顶楼的豪华套间,然后出于对司凌战力的敬畏,也给她安排了同样的豪华套间。 司凌筋疲力竭地安心睡了一觉,把第二天上午的课全都翘了,一直睡到中午才醒。 起床后她整理了一下东西,发现传音符不见了。在套间里找了一遍没找到,又去原先和阿坠同住的房间找了找,也毫无踪影。 阿坠启发她:“是不是昨天丢在路上了?” “没有。”司凌摇头。 她清楚地记得结束战斗后还在口袋里摸到了它。 她开始回忆后来还去了什么地方,便想起在自己搬去套间之前,她先跟路西法与黑白无常合力把凤凰送到了她对面的房间去。 司凌于是去找路西法说明原委,要了张凤凰那边的房卡。 她刷开房门,径直走进卧室,凤凰还昏迷着,整个房间安静无声。 司凌在房间四周找了一圈,还揭开被子看了看,都没有传音符的影子。 司凌于是退开几步,默念咒语:“幽冥彻视。” 眼前的情景突然变成一片灰绿,她全神贯注地设想传音符的样子,过了几秒,一枚小小的黄色三角果然出现在画面之中。 ……在男人身下压着。 司凌笑笑,举步折回床边。 这样取物对她来说并不难,因为凤凰显然属于“实体型鬼怪”,和她这种“灵体型鬼怪”的存在形式不同。 简单来讲,如果她不运用任何法术,只有在和同样灵体型鬼怪迎面相遇时才会撞上;如果对方是实体型鬼怪,她就会从对方身体中撞过去。 只不过运用这种法术难度极低,为了方便和实体型鬼怪打交道,鬼龄超过100岁的鬼怪通常都会习惯性地运用这些基础法术,就像呼吸一样理所当然。 所以现在想从凤凰身下拿出传音符,她只需要完全停止运用这种法术就可以了,完全不需要惊扰对方。 司凌心念稍动,当即停止了运息。 她伸手探向凤凰胸口,然而……坚实的胸膛挡住了她的手! 司凌怔了怔,重新调整气息又试了一次,还是一样的结果。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司凌心头浮现,她定神踌躇了半晌,不敢相信这种推测,但还是鼓起勇气念了句咒:“幽气同源。” 咒毕,她小心翼翼地抬起搭在他胸口的手掌,一缕黑烟在掌心与胸膛间浮现,司凌脑中嗡地一声。 她倒抽了口凉气,顾不上再找传音符了,迅速拿出通冥盘,给谢必安拨去视频。 谢必安正坐在办公室里跟各路熟人打听怎么为上古神兽办理入境手续,通冥盘随意地撂在手边。司凌拨到二遍他才注意到屏幕上弹出的提示,马上拿起来接通:“司凌?” “中午好。”司凌稍微调整了下方向,确保谢必安能同时看到她和凤凰,神情凝重道,“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谢必安:“什么?” “我想他不是凤凰。”司凌顿了顿,“或者,不止是凤凰。” 屏幕里,谢必安显而易见地一愣:“什么意思?” “你看。”她再次将手伸到凤凰胸口,展示无法穿透的状况。见谢必安仍一头雾水,她再次念咒,“幽气同源。” 黑烟骤然浮现,屏幕那边,谢必安目瞪口呆地捂住嘴:“他……” “怎么办?”司凌收回手。 谢必安磕磕巴巴:“他他他……” 司凌沉息:“想想办法吧。” “不是……那个……”谢必安总算稳住了心神,吐出三个字,“他醒了!!!” 司凌蓦然扭头,不及定睛就觉眼前蓝影一晃,下一秒,几步外的玻璃窗被一头撞碎,凤凰破窗而出,仍是人形,但一双巨大的蓝色羽翼展开,飞向天际。 下面的小花园里正有一些鬼怪在活动,突然冲出来的人影让他们纷纷抬头张望。 有人惊呼:“phoenix?!” “站住!”司凌悚然施咒,“千魂同谒!” 数道分身倏然挡住凤凰去路。 楼下的围观者:“wooow!” 凤凰止住身形,悬于半空。 司凌掐诀追出窗户,飘到他身前三米的位置面对着他。刚刚发现的意外状况让她心里有些乱,她定了定神:“凤凰先生……你冷静点。” 通冥盘里传来谢必安的无情吐槽:“‘凤凰先生’是什么鬼称呼啊!” 男人拧眉,扶住额头缓了缓,复又抬头看向她,明亮纯净的眼中饱含迷茫:“我们见过。” “对,是我为你破除的封印。”司凌道。 ……封印? 这句话令他身上的戒备顿时淡去大半,他端详她半晌,说:“谢谢。” 又说:“请你让开,我要去面见天帝。” 司凌对他的这句话置若罔闻:“不客气,凤凰先生,呃……”她说到一半,也觉得拿物种称呼对方很是怪异,轻咳一声,“请问你有名字吗?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男人凝神 细想,混乱的记忆令他头痛欲裂,他再度扶住额头,努力追溯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片段。 可他找寻不到太多有用的东西,除了被封印前的片段,只有幼年的记忆相对完整。 他看到一望无垠的湛蓝水域,在橙红的夕阳下倒影出晚霞的影子,泛着粼粼波光。 ……那实在是很久远的记忆了。 “我……”混乱的画面、混乱的声音一起撕扯脑海,他很是费了些工夫才捕捉出一些有用的信息,“我不是凤凰,是溯凰。” “溯凰5?”司凌一怔,这是个完全陌生的物种。 “我叫……”他眉心搐了搐,“我叫泫敕。” 司凌点点头,平心静气地继续抛出问题:“你为什么要见天帝?” “天帝要杀我。”泫敕声音里透出一丝颤栗,难以分辨是因愤怒还是恐惧,“我效忠于天帝,他却突然降罪,我要知道原因。” 通冥盘里,谢必安声音颤抖:“握草……这高端局啊!” 司凌垂眸,沉吟不语。 泫敕看出她似乎不打算让路,上前一步:“姑娘,我感谢你的救命之恩,但请你让开,我必须去找天帝问个明白。” 司凌抬了抬眼,静静地与他对视。他有双很好看的眼睛,明亮而清澈,不像厉鬼的眼睛总是蕴着一点污浊。 他水蓝的羽翼也很美,还有额角上那对角一般的长羽,透着一种在阴曹地府见不到的神圣感。 她心里生出一股不忍,叹了一声,启唇轻道:“你见不到天帝,因为……世界可能跟你记忆中的不太一样了,你现在身处另一群神明统辖的地盘,想见天帝,你要先办手续回到华夏大地去。” “……什么?”泫敕一懵,显然并不大理解她在说什么。 司凌用力咬了下唇,继续说:“其次,我想你误会了一些事情——我的确破除了你的封印,但我没能救得了你。” “你等一下!!!”谢必安在通冥盘里喊了起来,他意识到司凌要说什么,声嘶力竭地阻止,“司凌你等等!!!” 司凌皱眉,直接挂断了视频,复又望向泫敕,长缓一息:“你死了,应该是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死了。现在的你是厉鬼形态,只是你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 泫敕怔忪做不出反应。 但随着这句话,他身上开始有一些金辉飘散出来,像无数细小的尘埃从他身上脱离,随风散入空气。 谢必安的视频又打进来,通冥盘想个不停,司凌垂眸看看,再度挂断,然后直接关闭了通冥盘。 她凝视着泫敕,继续说:“如果你始终意识不到这一点,就会在七天内魂飞魄散。”她哑笑一声,“其实这在流程上会省去很多麻烦,对大家都好,但我……” 她很难说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感触。认真来讲,她和眼前这个上古神兽化作的厉鬼没有任何感情可言,可她就是莫名的心软了。 她无法坐视不理,眼看着他魂飞魄散。 更多金辉从泫敕身上散开,它们弥漫、然后消失。 当金辉散尽,他身上的水蓝色也开始褪去,从那对角一般的漂亮长羽开始,迅速蜕变成象征厉鬼的黑色。 嘴唇、指甲、长发、鳞甲、鳞靴……每一处都难逃一劫,一切处于天界的神圣光泽都迅速消弭,无尽的黑则在疯狂攀爬。 泫敕茫然地低头看着这些变化,在变化的最后,他裸露在外的晶莹皮肤也变了,变成毫无生机的苍白。 一种强烈的难过包裹司凌的心,她突然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怀疑对眼前的人来说,堕为厉鬼未必好过魂飞魄散。 但她很快按住了这种情绪。 她掐诀念咒,白眼黑瞳再次化作黑烟血瞳,猛地冲向泫敕,脑袋狠撞在他胸口,一举将他冲回窗中! 泫敕猝不及防地跌回床上,撑起身,骇然望着她:“干什么?!” 司凌幽幽飘进窗来,并未落地,双手一并拔下银簮,化出双剑,口中字字清晰地念动咒语:“焚骨灼髓,蚀窍锁元。凿钉镇魂,诸法皆禁。” 随着她的声音,七十二枚银黑钉在她身后渐次显形,高速旋转,随时准备袭向目标。 但在真正触动法术之前,司凌沉吟了一下,出于善意做了一句解释:“这是锁魂钉,是针对厉鬼的禁制。如果在你昏迷时施加,它会悄无声息地融合在你的魂魄里,禁用你的法术,而你不会有任何感觉——但很遗憾,我那时不知道你已经化鬼了。如果我现在施放它,你身体本能的抵抗会让它形同酷刑,我不是很想做这种事情。” “所以——”她神情沉肃,盯着泫敕每一分的表情变化,“请老实告诉我,你有再次‘初劫’的感觉吗?” 她并不清楚刚意识到自己已死的厉鬼会不会再度激发初劫状态,如果会,先下手为强显然比再来一场恶战要好得多。 泫敕认真感受了一下,摇头:“没有。” 司凌对他并没有多少信任,于是虽然得到了答案,她仍然只是看着他,锁魂钉也依旧在身后高速旋转着。 过了好半晌,她见他始终平静,的确没有暴走的征兆,才松了口气。 她略微歪了下头,悬于身后的锁魂钉顷刻化作黑烟,消失无踪。 司凌无声一叹,垂眸重新打开通冥盘,才刚完成开机,谢必安的视频就又拨了过来。 她面无表情地接通,调转到后置摄像头,直接把泫敕的状态给谢必安看。 原本焦灼到站起来猛打视频的谢必安一屁股坐回办公椅中,目光呆滞地盯着屏幕:“神兽变鬼……我麻烦大了。” 在酆都建立的时候,“神兽”早已是个久远的传说了,地府从来没处理过这种问题,连相应的法规都没有。 现在的状况让身为阴司打工人的谢必安感觉自己的事业快到头了。 他呢喃自语:“早知道……当他不存在算了。” 在司凌说让泫敕留在石窟的时候,他和范无咎就应该借坡下驴! “很抱歉给你惹麻烦。”司凌颔了颔首,“但让你再选一次,你还是会放他出来的。” 谢必安沉默以对。 “我也一样,让我再选一次,我还是会告诉他,他已经死了。所以——”司凌低垂的睫毛颤了一颤,“木已成舟,别垂头丧气了。叫上范无咎一起谈谈吧,解决麻烦就是了。” 谢必安苦笑:“我们解决不了。” “啧。”司凌的口吻变得轻松了点,“如果活到我这个岁数,你就会知道在生老病死之外没有解决不了的麻烦。” ——三万年的光阴,她解决过的麻烦多了去了。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米迦勒】耶和华手下的天使长。 2【希伯来语】《旧约》和《新约》的绝大部分篇目最初都是由希伯来语写就的,只有极少数例外。 3【毕元宾】传说中是十殿阎王之一,负责惩罚不孝之人。 4这个经纬度是霍亨索伦堡在现实中的经纬度。 5【溯凰】纯私设,可以理解为水属性凤凰。 === 另外关于泫敕这个名字:泫是多音字,这里取二声xuan,也就是和玄同音。 敕就是敕封的chi啦,四声。 === 下一更在四号早八点嗷 为感谢大家支持正版,下一更发出来之前的所有本章评论都送红包,么么哒! 第17章 阴间谈判(1) 第17章 阴间谈判(1) 司凌与谢必安最终当晚就在鬼怪学院见面。 司凌结束通话,见泫敕正看着她,便问:“怎么了?” “你当了三万年的鬼?”泫敕眉宇深皱,从床边站起身,声音里埋着无可忽视的战栗,“我死了多久?” “我不知道。”司凌摇头,想到路西法发现他的时间,只能说,“至 少超过一百年,但我觉得必然比这个时间更长。” 泫敕又问:“今年是哪一年?” 司凌说:“2025年,农历乙巳蛇年。” 泫敕垂首陷入沉默,司凌抿唇:“所以……你死了多少年?” “不知道。”他薄唇翕动,一缕浅淡的笑转在唇角,让厉鬼本就苍白的肤色多了几分凄怆,“都不一样了。” 他深邃如渊的眼睛望向窗外。 今天其实是个好天,碧空如洗,万里无云,现在正值中午,明亮的阳光从天际洒落,在人间铺开神圣的金辉。 这一切和他记忆中都没有什么分别。 但……什么都不一样了。 这些建筑、人们的穿着……还有历法,整个世界都不同了。除了千万年不变的天空日月,他已感受不到分毫熟悉的气息。 良久的静默无声之后,他的目光从窗景移回两分,又问她:“那个……溯凰族,就是我的种族,他们……他们现在在哪儿?” 司凌的视线避开了,持着剑柄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在三万年的岁月里,她曾经见过真正的龙和麒麟,听说过的上古神兽更不胜枚举,但溯凰她闻所未闻。 这意味着它们在这三万年的时间里他们不仅不曾出现,连传说也没有留下。 神兽们固然有对人间和酆都隐匿踪迹的本事,可隐匿得如此彻底绝不是个好兆头。 她盯着地面,嘴角扯起一缕僵硬的笑:“我是鬼啊,我很难见到神兽的,从未听说过哪个神兽出现在地狱。” “好吧。”他笑了声,不置可否的口吻让司凌舒了口气。 但在抬眼的瞬间,她触及他眼中朦胧的雾气,那种隐忍克制的痛苦在她心里一刺。 ……他看出来了,他看出她在欲盖弥彰,也很轻易地想到了这意味着什么。 司凌握着剑柄的手里沁出一层阴凉的汗。 当不死不灭的思想存在三万年,很多事情都会看得很淡,凡人所在意的许多事情在她眼里早已是庸人自扰般的笑话。 可现在她只是代入泫敕的角度稍微设身处地地想了一下,铺天盖地的悲恸和孤独就将她压住了——在先前不知多少年的漫长时光里,他的灵魂被镇于地底深处的石窟,日复一日地嘶吼挣扎,那是看不到尽头的痛苦,而他甚至不清楚自己做错了什么。 现在,他终于得以重见天日,但一切都变了,他不知今夕何夕,不知这些年里都发生过什么。他的族人不知所踪,没在这世间留下一丁点记载,这意味着他们极有可能已经不复存在,就算存在,他也不知该去何处寻找他们。 司凌久违地生出了那种被称为压抑的感觉,她垂眸无声施咒,覆有裂痕的陶瓷白色面孔恢复成偏于苍白的肤色,黑眼血瞳也转回白眼黑瞳。修身的黑色连衣长裙变回生活化的白衬衫与浅蓝色牛仔裤,乌发散落下来披在肩头,手上的双剑消失无踪。 她举步走到泫敕面前,抬眸凝望着他,眼中露出对厉鬼而言十分罕见的悲悯,连语气都不由自主地变得很轻:“我知道这不好受,但……”她缓了口气,右手扶在他胳膊上。 她的手紧了紧,几许鬼气从掌心沁出来,带着与他如出一辙的气息和温度。 “日月轮回,星辰流转,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样的转机。”她语中一顿,口吻忽而多了很坚定的力量,“你想找天帝问明白,我会帮你。” 这句话出现得有些突兀,泫敕一滞,抬头:“什么?” 目光相接,她满眼的担忧撞进他眼睛里。 泫敕屏住呼吸,一种被看穿心事的局促涌上心头,他不自在地拨开她的手,边轻咳边避开两步:“我没想自杀。” 司凌无意戳穿他的强行挽尊,笑了一笑:“那就好。” . 晚上六点半,谢必安准时抵达鬼怪学院,范无咎本来也要来的,但被临时安排了夜班任务,无法同来。 路西法主动要求加入这场谈话。司凌想到眼前的麻烦本就是路西法引起的,没有拒绝,一行四人便一起穿过霍亨索伦堡的地窖,推开尽头的大门,进入灵薄城。 这个时间是人间社畜的下班时间,阴间牛马也是一样的。司凌推开门就发现街道比昨夜和狼人三兄弟去吃烧烤时要拥挤不少,但好在有路西法同行——这个在人间名声大噪的地狱魔在阴间更让人敬畏,即便是以朴素的人类形态出现,街道上的鬼怪只要注意到他,也仍旧会纷纷躲远。 在司凌约谢必安见面的时候,原是打算还去昨夜那家烤肉馆的,因为那是整个灵薄城里她唯一认识的地方。但现在有路西法同行,司凌就提出去找一家有包间的中餐厅,这样对泫敕比较友好,包间也方便谈事。 路西法想了想,直接动用法术将他们带到了城北的一条小巷子上,司凌抬起头,看到面前是一个古色古香的中式小楼,门上的牌匾写着“祥云楼”。 路西法介绍说:“这家店开了快两百年了,店主是清末时出来留学的。” “那应该很正宗了。”司凌笑着附和。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街景,很快发现祥云楼坐落在一条类似于人间电子城的小巷子里,餐厅只有它一个,卖通冥盘和类似物品的小店倒有不少,斜对面还有家书店,门口挂着一块简陋的德语牌子,上面写着“各类教材,考试用书”。 司凌便道:“你们先进去,我去买点东西,马上就来。” 路西法颔了颔首,并不多问,谢必安道:“那我一会儿发包间名给你。” “好。”司凌点点头,便转身走向对面那家售卖通冥盘的店,剩余三人直接进了祥云楼去。 一刻钟后,司凌抱着一只大纸箱走进祥云楼,在服务生的带领下走进三楼包间。屋里是一张四人圆桌,谢必安坐在临门的位置,听到动静扭头一看,目瞪口呆:“你买了什么?!” 司凌自顾将纸箱放到泫敕座位旁边的地上,在泫敕困惑的注视中蹲在箱子边翻了翻,先把压在箱底的一只长方形盒子翻出来递给他。 泫敕:“?” “地狱新手大礼包!”司凌站起身,用脚尖踢了踢箱子,又再度递了递手里的盒子,“这是通冥盘,类似于人间的手机……算了,手机你也没见过,没事,回去我教你用。” “哈,真贴心。”谢必安干笑,又探头看那只箱子,“还有什么?衣服吗?” 司凌绕过谢必安的椅子,坐到泫敕对面的空位上:“书。语言书、宗教书,其实我还想买点瓷国的历史书,但这里没有,等你回去烧给我吧。” “……”谢必安沉肃,“要不是知道你死了三万年,我还以为你海淀家长呢。” 泫敕安静地看看她,俯身拣出箱子最上方的一本书,颔了颔首:“谢谢。” 路西法正专心和服务生点菜,这位活了六千年的地狱高层对中餐并不陌生,熟练地安排好四冷八热两汤两点心,其中还有一整套北京烤鸭。 点完菜,路西法不用服务生发问就直接说:“鸭架做汤1。” “好的。”服务生记下需求,拿着菜单离开了包间。 路西法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领带,清了清嗓子:“好了,我们可以谈正事了——”他扫了眼泫敕,考虑到接下来的话题可能并不让他开心,便改为了英语交谈,“你们打算如何安排这位神兽……呃,厉鬼……我的意思是厉鬼版神兽,什么时候安排他回瓷国?” “我都可以,回去之后我是不是就能见到天帝了?”泫敕读着书问。 包间里一下安静了,三人一脸震惊地盯着他。 因为他不止听懂了,而且还用流利的英语进行了回答。 唯一的怪异之处是他说及天帝时用的是“god”这个词,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猜到他的意思,毕竟没人会觉得他是想去见耶和华或者其他西方神祇。 泫敕完全没意识自己干了什么奇怪的事,视线仍在书页上,五秒钟时间读完三页,他终于察觉到周围诡异的安静,于是抬起头,茫然四顾:“怎么了?” “你会 英语?”谢必安一脸费解地上下打量他。 “英语?”泫敕怔了怔,合上手里的书递给他,指着封皮问,“你说这个?” 封皮上写着:《speaknow:communicatewithconfidence》。 ——这是牛津出版的英语口语沟通教材。 “呃对……这本是英语。”司凌哑了哑,“我知道你的修为学它不难,但是发音你怎么知道的?” 就算是鬼怪也没可能只通过纯文字的书籍了解发音,所以她当初和谢必安要语言教材时才会强调需要听力口语的音频。 泫敕把书放到桌边:“刚才等电梯的时候,我听到那三个狼人聊天了。” 司凌回忆了一下,的确有这件事,但最多也就五分钟。 ……他的意思是他在这五分钟里记住了发音规则和语法,并且在拿到文字版书籍后顺利进行了对照拆解。 谢必安低头支住额头,哭笑不得:“还好我们之中没有活人,不然他已经被气死了。” 语言加密翻车的路西法笑容僵硬地换回中文:“好吧,算我多此一举。” ----------------------- 作者有话说:司凌:一下午速通大部分西方语言 泫敕:半小时速通英语 谢必安内心os:你是不知道多少凡人学了一辈子还只会abandon啊! === 【注释】 1【鸭架做汤】给不了解北京烤鸭的朋友解释一下,如果在餐厅点一整只北京烤鸭(半只不行),厨师片完鸭肉之后会有个实际上还剩不少肉的鸭架,餐厅通常会问怎么处理,一般是做椒盐鸭架或者做汤,当然也可以不让餐厅处理直接把完整的鸭架打包回家。 2【唯一的怪异之处是他说及天帝时用的是“god”这个词】god在某些语境下特指上帝,某些语境下是神的统称,但东方的天帝一般不翻译成god,用emperorofheaven。另外我还读到过一个表述是jadeemperor,jade是玉石的意思,我估计这个词可能特指“玉皇大帝”?没去细究这个问题,不太确定。 -------- 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18章 阴间谈判(2) 第18章 阴间谈判(2) 不等大家继续交谈,服务生开始上菜了。 地狱里利用法术做菜比人间繁琐的烹饪步骤要快很多,只有预制菜的速度让法术望尘莫及。 因此就算是地狱里最讲究的饭馆也能在七八分钟内将所有菜上齐,四人索性等了一等,待到果盘端上来,服务生离开包间,才继续开始交流。 泫敕的关注点只有一个:“我要见天帝。” 谢必安深皱着眉头,指尖用力按揉眉心:“我直说吧,他回国这事……至少在一百年之内,办不到。” 泫敕的脸色陡然沉下去,司凌也蹙起眉:“一百年?” 谢必安烦躁地点头:“你也知道,我们带下阴司的人都是生死簿上到了阳寿的,仅有的特例就是你这种比酆都存在更早的鬼。但上古神兽……”他抬眸扫了眼泫敕,“他显然不在生死簿上,我要让他去阴司就两个途径。” 泫敕:“什么?” 谢必安掰着指头:“第一,推进规则完善,这必然要各部门反复讨论,流程本身就会很长。何况在理论上,所有神兽都归属天庭管辖,那就更麻烦了,他们稍微拖一拖进度,三五百上千年就过去了。” 司凌刚拎起一张鸭饼,手上顿了顿:“这么特殊的事情……特事特办啊!” “这就是第二个途径。”谢必安叹气,“可地府的办事进度你也知道,除了我们从阳间勾魂这块的工作等不了,其他事情都不紧不慢的。尤其他这事……大家一看就知道让他等等没什么,自己去费力推进可能反倒吃力不讨好,出于私心想拖到自己离任交给下一任的绝对不止一个两个,一百年轻轻松松就过去了。” “你们这……”正在卷烤鸭的司凌气笑了,想骂官僚主义害死人。 泫敕说:“我可以等。” 司凌侧首看他,他只看着谢必安,脸上平淡得觅不到情绪,语气又坚定得毫无动摇:“一百年二百年、三五百上千年,我都可以等,我要去见天帝。” “我没有委婉推脱的意思。”谢必安满目忧色,继续说,“但我还有个问题——你说天帝不分青红皂白地杀了你,那你没魂飞魄散属实是运气好了。如果你回到天庭,天帝再杀你一次,你怎么办?” “没关系。”泫敕平静道,“我不是想争是非,我只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该死。” “……”谢必安卡壳了一下,又问,“那假设……只是假设啊,天帝依旧不给你原因,见面就又下死手呢?” 司凌禁不住横了他一眼,垂眸看看手里卷好的烤鸭卷,一语不发地站起来,探身将它搁到了泫敕盘子里。 “谢谢。”泫敕感受到她的安抚,颔首为谢,复又向谢必安道,“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那本身就是个原因。” 谢必安讶然:“啊?” “如果天帝就是不愿看我继续存在于世,那本身就是赐死我的原因。”泫敕顿了顿,“但我想亲耳听到这句话。” “不是……”谢必安不理解了,“这你还用亲耳听?天帝当年杀你的时候没说啊?” “没有。”泫敕目光凝固,思绪盘旋在仅存的清晰及以上,神情变得黯淡。 谢必安试图探问:“当年到底怎么回事啊?” 泫敕深吸了一口气,鸦翅般的羽睫压得更低。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解释,但只是一想,胸口曾被青铜重剑贯穿的地方就泛起剧痛。 他其实很清楚他现在已是鬼魂,鬼魂固然也会受伤,但当年肉身的痛苦不会延续下来。这种痛实是虚假的,只是执念所致,但就是绞痛得让他说不出话。 “……算了。”司凌忽而出声,她担忧地望着泫敕,话却是对谢必安说的,“这是他和天帝间的恩怨,我们不要过问了。” 谢必安有所不满:“私事?他想去瓷国阴间,这事足够牵扯整个地府了,你跟我说是私事?我想要个解释过分吗?” 司凌冷然回眸:“你如果要跟我论这种是非——从青铜剑下释放他是我们自作主张,眼下的麻烦是我们自己惹的,善后是我们的责任,我们释放他时没有想过他背后可能有什么样的纠葛也是我们自己的问题,我想我们没有资格因为现在的尴尬局面让他扒开伤口给我们看。” “你……”谢必安心里恼火,但说不出话。 他私心也明白,司凌这话其实很客气了——昨天夜里,在他、范无咎和司凌之间,她是唯一提到过不管泫敕的那个,是他和范无咎不肯放手不管,说服她释放了泫敕,还逼她经历了一场鏖战。 现在她如果想把事情闹的难看,大可把这个经过当做旧账翻出来指责他一意孤行。 但她没有,而且她还在说“我们”,这可以说是极尽包容了。 路西法胸前掖着餐巾,正斯文地品尝一块口味微甜的苏式熏鱼,察觉司凌和谢必安之间漫起火药味,他放下了筷子。 “不好意思,我打断两位一下。”他道。 司凌侧眸看过去,路西法绅士地含着微笑,望向泫敕:“我想说,你们考虑过这位尊敬的上古神兽先生为什么会死在霍亨索伦堡吗?” “什么?他没有死在霍亨索伦堡!”谢必安拧眉纠正,“他出现在那里的时候,霍亨索伦堡还没建造吧?” “是的,的确是这样,是我的表述有误。”路西法抱歉地颔了颔首,“我的意思是,你们考虑过他为什么会死在汉斯国吗?” 司凌一怔,不解地看向泫敕,泫敕也正下意识地看她。 路西法嗤笑:“现在人间的瓷国有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这个领土面积几乎要赶上整个欧洲了。在过去……就算你们作为国家曾 经分分合合,领土发生过各种变化,但也始终是一个庞大的国家。你们的文化从未断代,上古的神话流传至今——你们都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吧?” 司凌渐渐明白了路西法的想法,沉吟道:“您的意思是,我们的神仙从未失去过统治力?” “是啊。”路西法点头,“‘信徒聚居的地方,便是诸神的统御范围’——这是各界众神的共识。在这种以文化划定势力范围的条件下,你们东方神仙的管辖范围甚至比瓷国国界更大,周围不少国家都和你们文化相通。” “可是汉斯国……这里从来不是东方神祇的管辖范围。它现在属于耶和华和撒旦,更早些时候属于日耳曼众神。”路西法摊了下手,“那么,你们看……上千万平方公里的神域范围不够你们的天庭使用吗?是什么让你们的天帝非要跑到汉斯国来诛杀一个神兽?你们觉得这事正常吗?” 路西法说着,再度看向泫敕,半开玩笑道:“你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来参加林妖1的聚会吗?” “当然,你或许在想,等你见到天帝可以把这些都问明白。可就像谢先生刚才说的——”路西法礼貌伸手向谢必安一引,“如果天帝见面就下死手呢?那你就再也不会知道答案了,可你难道不想知道这些?” 泫敕陷入沉思,路西法趁热打铁地继续说:“我感受得到你对你们的天帝很忠诚,在这种忠诚之下,这些细节对你来说或许无足轻重。可我们换个角度想想——如果它能换来更好的结果呢?” 路西法像个心理医生一样,耐心地开导启发泫敕:“如果你当年被杀是因为某种误会,天帝或许至今也不知实情,那你何必莽莽撞撞地回去?我们大可先在汉斯国找寻线索、查明原委。如果你真的死得很冤,到时候把证据摆到天帝面前,天帝就不会再杀你了,是不是皆大欢喜?” 司凌眉心轻跳,在了解路西法和撒旦的矛盾之后,她很清楚路西法提出这样的建议是有私心的——甚至可以说私心占了大部分。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路西法说的的确有道理。 泫敕现在被杀的原因是成谜的,记忆是不存在的,返回瓷国还有客观上的阻碍。 那与其一门心思只想着跟天帝问个明白,不如好好利用这段时间摸索原委。如果泫敕真能因此得到一个更好的结果,对他们每个人而言都是好事。 尤其对于想成仙的她来说,假如泫敕能和天帝握手言和,那她就有了个大靠山。 至于路西法的私心—— 司凌索性直接点明:“你是想让他留在鬼怪学院吗,校长先生?” “我们鬼怪学院也不差嘛!”路西法泰然自若地抱臂,“衣食住行都不缺,直通灵薄城繁华地段,授课内容实用,还有丰富的实战机会。哦,对了,我们的图书馆也有丰富的馆藏,你想要的语言书、宗教书、历史书在那里应有尽有!” 路西法慷慨激昂的宣传语气让司凌回想起了蓝翔技校早些年的电视广告。她看着泫敕,发现自己心里也有点期待他能同意这个建议。 这大概是因为在这个地方,她能见到的同胞实在太少了。 可她有些意外的是,泫敕忽而问她:“你怎么想?” “呃……”她僵了僵,“这种大事,你自己做主好了。” 她觉得客观来讲,他们也没那么熟。站在不想惹麻烦的角度,她也不愿替一个上古神兽在这种大事上拿主意。 “我只想见天帝。”泫敕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诚挚地欠身,“除此之外,最要紧的是向救了我的人报恩。” ----------------------- 作者有话说:路西法:“挖掘机技术哪家强——德国霍亨索伦找蓝翔!” ======== 【注释】 1【林妖】日耳曼传说里的物种,存在年限好像很早,公元前的那种。 --------- 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19章 神兽的报恩 第19章 神兽的报恩 神兽报恩! 谢必安眼睛里冒出精光,一把抓住泫敕的胳膊:“救你也有我一个啊!!!” 泫敕温和地颔首,问他:“你最近有什么愿望?” “愿望啊……”谢必安几乎脱口而出,“最想要的就是带薪休假了,五十年的带薪休假……但这你帮不上忙哎,要不折现也行?” 司凌当着谢必安的面翻了个白眼。 泫敕笑笑:“我可以下一道因果咒给你。” 司凌一愣:“因果咒?” 谢必安脱口而出:“这种法术真的存在吗?!” 泫敕安静地点了下头。 谢必安倒吸凉气,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不了不了……我,呃……我可以自己争取假期,为了这点事闹出不好的连锁反应不值当!” 泫敕笑了下,那笑容中转在唇畔,分毫不触及眼底,但依旧是好看的:“不会。因果咒以修为做代价,好处就是不会引起太多连锁反应,它会在冥冥之中完成所求,也会在冥冥之中修补因此而生的麻烦。” “用修为做代价?!”谢必安精准地捕捉到这个关键信息,悻悻地问,“那我这事要消耗多少修为?” “说不准。”泫敕垂目沉吟,估算了个数,“大概二十年吧。” “嘶——”谢必安连连摆手,“那不用了不用了!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二十年换五十年,听上去很值,但就算是神兽,修为也是一天天积攒的。 为了他的休假折去二十年,谢必安觉得自己受之有愧。 泫敕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又说:“我也可以化颗丹,把修为给你。” 二十年的修为? 谢必安依旧觉得受之有愧,但该死地心动了。 谢必安略作踌躇,在贪心和厚道之间选了个恰当的折中点:“能不能分成两颗?我兄弟黑无常也参与了这件事,我跟他平分。” 两个人一人拿到十年修为,谢必安觉得这他不是很有愧。 “好。”泫敕毫无疑虑地点了头。 路西法静听着这场讨价还价,并没有强调自己的付出。虽然从某些角度来说,他在这件事上的影响至关重要,但比起索要一点修为,他更希望泫敕能留在鬼怪学院,哪怕只是暂时的。 ——来自于东方的上古神兽化作的强大厉鬼加入鬼怪学院,他都能想象撒旦的脸色会有多难看了。 泫敕的目光转回司凌身上,司凌左手托着腮,右手咬了口新卷好的烤鸭卷:“你那个因果咒,能帮我升仙吗?” “可以。”泫敕颔首。 司凌又问:“要损耗多少年的修为?” 泫敕思考了一下厉鬼成仙的难度:“几千年吧。” “当我没问。”司凌撇嘴,咽了嘴里的烤鸭,长吁一口气,“其实我没觉得你欠我的,但既然你问我想要什么——好吧,我也希望你暂且留下,查查当初发生了什么再说。反正最差的结果就是查不到嘛,那你到时再去天庭也无非就是和现在直接去的结果一样,不会更差了。” 泫敕沉默少顷,委婉表示:“我可以帮你施那道因果咒。” “因果一环环触发,未必有我完成鬼怪学院的任务升仙更快。”司凌轻轻耸肩,“所以比起这个,我更希望你考虑一下我刚才的要求。” 泫敕几度欲言又止,最终没有拒绝救命恩人:“好。” 路西法心弦骤松,含笑举起酒杯:“欢迎,合作愉快。” 四人的酒杯相碰,发出一声动听的轻响,路西法和善地望着泫敕,又道:“滞留期间有任何需要都可以跟我说,鬼怪学院将竭诚为您提供一切服务。只有一个额外的请求——看在是我联络几位东方朋友找到您的份上,我希望您能答应。” 路西法终于适时摆出了自己的筹码,泫敕注视着他:“什么?” 路西法开诚布公:“我的顶头上司,叫撒旦,我们的关系嗯…… 并不算太好。如果他听说您的存在,我想他会来鬼怪学院要人的,但考虑到您的身份和跨文化的关系,他并不能太强硬,我希望您能够拒绝。” “好。”泫敕还是这个字,他用如出一辙的不假思索答应了每个帮他的人提出的要求。 这样顺畅的交流让大家各取所需,这顿饭自然吃得宾主尽欢,只是司凌有点心疼泫敕,因为在她看来,泫敕这近乎任人摆布的态度绝非仅仅是脾气好,而是出于对将来的漠不关心。 ——他只想见到天帝,给自己一个明白,之后怎样他都不在意。 她用帮他见天帝给他画了个很有效的饼,姑且打消了他自毁的念头,让他有了求生欲,可这也并不意味着他真的想这样活下去。 吃完晚饭,四人先一同回到鬼怪学院,然后谢必安就回东方去了。 路西法去忙他的事情,司凌和泫敕回到宿舍区域的顶楼,各回各的房间。 第二天一早,司凌在洗漱的时候听到有人敲门,扬音回了声“等一下”,敲门声就停了。 她用毛巾胡乱抹了一把,擦干脸上的水珠就去开门,外面正是泫敕。 “早。”司凌边和他打招呼边让开门请他进屋,但他并没有往里走的意思,只是递过来一个盒子:“请帮我联系谢先生,这是给他的丹。” 司凌接过盒子,随手打开,盒中是两颗泛着光泽的浅灰色丹丸。 鬼魂用修为所化的丹丸都是黑色或灰色的,神仙则以五行的颜色为主,妖兽的五花八门。 不过修为就是修为,神鬼通用,连修仙的凡人都能用,没什么分别。 司凌盖上盖子,神色不失郑重地告诉他:“我马上告诉他。” “谢谢。”泫敕的手再度递过来,“这是给你的。” 司凌浅怔,垂眸看去,他手心里托着一枚手镯。 手镯看起来是墨玉材质,宽度足有五六厘米,两侧有许多细腻的纹理。司凌定睛细看,发现那些纹理好似羽毛,整个手镯看起来就像是用一整根长羽弯折而成的。如果这出自工匠之手,雕琢得如此栩栩如生真是巧夺天工般的技艺。 司凌猜到一点端倪,咧嘴看看泫敕:“你……呃,拔毛了吗?” 泫敕并没有否认,点了下头:“羽毛炼化的,有助于提升修为,也可以护身。” 司凌神情有点复杂地伸手接了过来:“谢谢。” 泫敕迟疑了一下,星眸打量着她:“可以打扰你一下吗?” “啊什么?”司凌扬起脸,见他眼含抱歉。 泫敕抬起左手:“方不方便教我用这个?” 是通冥盘。 ……她把这事忘了! “当然!”司凌失笑,迈出房门,顺手把门关上,“走吧,我们先去吃饭,我边吃边教你。” 泫敕点点头,与她一起离开寝室,穿过一段幽长的走廊,前往位于一楼的食堂。 他们才走进食堂大门,整个食堂的交谈声就都停了,所有鬼怪的目光都投过来。 不怪他们,实在是泫敕个高腿长又穿着一袭黑色鳞甲,虽然隐去了双翼,但这个样子还是太显眼了,在满屋现代装的鬼怪里简直格格不入。加上他昨天白天飞出窗户逼得司凌动用分身咒进行阻拦本身就引起了一轮围观,现在对“新同学”感到好奇的大有人在。 司凌不好解释什么,目光梭巡,见阿坠已经到了,指着那桌跟泫敕说:“她叫阿坠,也是瓷国来的,你先去那边坐,我去点餐。” “好。”泫敕颔首应了一声,大步流星地走到阿坠那桌,在阿坠对面的空位上坐下。 “……”阿坠被这股器宇轩昂所慑,僵硬地吐出一个字,“早。” 泫敕:“早。” “啧,又是东方交换生吗?”并不友好的意国语响起来,带着明显的戏谑,“看看这家伙头上长着什么?角吗?还是鸟毛?” 正在窗口等奶黄包的司凌挑眉转过脸,说话的又是那个意国胖吸血鬼奥雷里奥。 她以为艾麦里克的教训已经让他学乖了的,现在看来…… 他大概也算是学乖了,但仅限对她。 艾麦里克的教训让他表面服软实则心存不满,因此在见到又一个东方来客的时候,他自认为找到了宣泄不满的途径。 只可惜—— 奥雷里奥话没说完就感受到一股席卷而来的森然鬼气,而且不仅奥雷里奥,食堂里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法力最弱的低级班学生们瞳孔骤然收紧,不乏有人惊慌失措地躲到了桌子底下;中级班的学生稍好一些,但也难免瑟瑟发抖。 司凌所熟悉的高级班学员们,无论狼人、吸血鬼还是和她同类的鬼魂都觉得后脊发凉,一股阴冷直击心头。与泫敕近在咫尺的阿坠更是头皮都麻了,她死死低着头,油然而生的敬畏让她不敢看泫敕一眼,冷汗却依旧从额头上渗出来。 奥雷里奥满目惊恐,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泫敕,故作镇静地拿起高脚杯想喝葡萄酒,可手上剧烈的颤抖让酒一下就洒了出来。 后厨的霍比特人和爱尔兰妖精在不知发生了什么的前提下就突然感受到了强大的压制,妖精们尖叫出声,霍比特人失手打了两份食物,其中有一份就是司凌的奶黄包。 嗯…… 司凌很高兴泫敕虽然对将来漠不关心但也并不任人欺负,可这个情形——怎么说呢,这就是她选择逼艾麦里克出面而不自己出手震慑的原因。 她无奈一叹,举步踱过去:“喂。”她拍住泫敕的肩头,弯腰压声,“你低调点,这里像咱们这样的‘老人家’不多,你吓死鬼了!” 泫敕抬眸看她,同一瞬里,遍布满屋的压制感瞬间消失,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一些低级班的小鬼怪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惊魂不定地抹着眼泪。 然后,当大家陆续缓过神,一些心细的鬼怪便露出了又一重讶异。 ——因为他们发现在这样可怖的法力压制下,司凌竟然面不改色。 这说明他们至少是旗鼓相当的水平。 ----------------------- 作者有话说:司凌:你还我奶黄包【面无表情.jpg ==== 前面补了个注释,这里也多提一句:泫敕这个“溯凰”物种是纯私设哈,大概可以理解为水属性凤凰。后面会提到《山海经》里没有,剧情里有别的原因,现实中是真没有(。) 希望不会对大家造成不必要的误导。 我瞎编的。 我瞎编的。 我纯纯瞎编的!!! ==== 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20章 《山海经》的记载 第20章 《山海经》的记载 这天上午高级班的学员有三节课,第四节课没有安排。司凌就趁这段时间带泫敕把霍亨索伦堡熟悉了一下,顺便简单科普了当今世界的情况。 泫敕对这一切接受程度良好,最后一头扎进了图书馆,开始苦读。 这和司凌的想法不谋而合——作为一个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年的上古神兽,在这个世界被释放出来,其实和外星人突然降临地球也差不多了。想要尽快了解这个世界,没有比大量读书更高效的方法。 她于是没有去打扰他,当晚自己又去了一趟灵薄城,找了个阴司跨境快递,把泫敕给谢必安和范无咎的两颗灵丹寄了出去。 第二天清晨,司凌想喊泫敕一起去吃饭,发现他不在屋里,才知道他在图书馆一夜未归。 直到中午他依旧没有出来,司凌打算吃完午饭去找他,但在吃饭时先收到了谢必安的消息。 即便只是屏幕上的文字,司凌都感受到了谢必安的震惊:“司凌!!!你知道那两颗丹是多少年的 修为吗???” “我估计至少是他五十年修为!!!上古神兽法力高强,我和范无咎吃下去都直接增长了八九十年的!!!” “这也太多了!!!” “我这受之有愧却之不恭……而且我已经吃了!怎么办,怎么道谢!要不你替我给他磕一个吧!!!” 最后一条给司凌看乐了,她按下语音输入,把通冥盘凑在唇前:“白无常大人,我最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 谢必安回过来一条语音:“哈哈哈哈我开玩笑的!不过你还是替我道声谢啊,以后他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你跟我说!” 司凌听着这条语音,眉心跳了两跳。 她和谢必安打了一千年的交道,的确算是“熟人”,但其实都是公事公办,私交几乎没有,她也并不算了解谢必安的为人。 在这次的事情之前,她对谢必安的印象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是个该死的官僚”。 但现在看来,谢必安倒也算是个不错的人——私心是有的,但不失大义。虽然昨天厚着脸皮主动开口跟泫敕讨要了谢礼,但当泫敕真的给了他这样一份大礼,他也表现出了足够的厚道。 这不论在阴司还是人间,都可以算个好人了。 司凌想了想,便先替泫敕替了个要求:“烧点时尚杂志给泫敕吧,侧重男士穿搭的那种。我得带他去买买衣服,他天天一身甲胄在学校里晃太夸张了。” 谢必安一口答应:“好说,这就安排!” 司凌收起通冥盘就去了位于城堡侧翼的图书馆。路西法说这里藏书丰富不是假的,但鬼怪们读书都很快,大多学生又已经在这里待了几十上百年,想读的书都早已读完,因此图书馆里大多时候都没人。 司凌走到那道双开的木质大门前,看见门虚掩着,就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这本是霍亨索伦堡中一个很大的宴会厅,宴会厅本身是长方形的,层高有十几米,南北两侧的墙上是一扇扇高耸的窗户,两两对应,大门则开在东面正中央。 路西法将它划为图书馆后,西侧三分之二的空间都被书架占据了,整面西墙还打了通顶的书柜,放满了各色藏书。东侧这边的三分之一空间则摆了四张长桌,每一张的两侧都整齐地摆着椅子,方便学生阅读。 这样的格局,从大门望进去的视野很开阔,司凌才推开门就看到了泫敕——准确地说是看到了一个明显的书堆。 最左侧那张长桌临近中间的位置,有好几摞书摞在桌面上,码成一座三面的小墙。看书的人被挡在墙后,几乎看不到了。 司凌于是先绕到了最侧边,沿着左侧墙壁和这张长桌间的过道走过去。走到很近的时候,她发现泫敕并没有在看书,而是伏在桌上,她虽然看不到他的脸,但她清晰感觉到一种萎靡颓废。 “泫敕?”司凌在他身边停下来,轻轻喊了他一声。 泫敕抬起头,眼眶泛红,眼中布满血丝。 司凌看得一愣。 因为厉鬼其实是不需要睡觉的,大家睡觉只是为了舒服,并非生存的必要条件。熬夜读书虽然是件耗费精神力的事,但出去走一走,或者干点别的事情放空一下,都能让厉鬼得到有效恢复,熬到泫敕这种程度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怎么了?”她拉出旁边的椅子坐下来,泫敕靠到椅背上,直勾勾地盯着面前成摞的书:“真的没有……” 司凌:“什么?” “溯凰族……”泫敕目光迷离,笑音沙哑得像是粗粝的砂纸在摩挲古旧的锈板,“那么多族人……什么都没留下。” 司凌抿唇,注意到他面前摊开的是一本厚厚的《山海经》。 这并不是现在流传于瓷国人间的《山海经》,那个版本成书于战国时期,只剩下很少一部分内容。天界与阴司有一版更加完整的《山海经》,修成的年代比人间的版本早差不多一万年,鬼怪学院的藏书正是这个版本,可这里面也没有任何关于溯凰的记载。 ……其实哪怕再往前推两万年,推到司凌初为鬼魂的年代,也是同样没有溯凰的。 司凌隐去了这个信息,沉默了一会儿,道:“你知道吗?鬼魂的记忆虽然支离破碎,但几乎所有鬼魂都记得自己死前的画面,其中大部分还能想起一些零散的童年片段,这些东西直到投胎前去喝孟婆汤才会被彻底遗忘。” 泫敕一滞,微微偏过头来,她突然跳出来的话题让他萎靡的目光里透出困惑。 司凌微笑,直视着他说:“但我什么都不记得。” “我记得童年,也不记得我是怎么死的,就连司凌这个名字其实都不是我的名字——”她轻嗤了一声,“这个名字是我刚作为厉鬼醒来时从附近的坟地里看到的,我从那些墓碑上挑了这两个字随便拼凑了一个名字,用了三万年。” “但你看,日子依旧这样过下来了。”她眼睫低了低,浅淡的笑意里只有些感慨,没有任何难过,“跟我相比,你至少还有天帝这个牵扯在,不论这个牵扯最终是喜是悲,这个世界都对你还有羁绊。而我,我只有想成仙这个目标了——而且我连想成仙的原因都说不清楚。” “说不清原因?”泫敕有些诧异,上下打量着她,“可你对升仙很执念。” ——虽然才认识几天,但他知道她来到遥远的西方就是为了成仙;在他提起因果咒的时候,她首先想到的也是这个咒语能否帮她成仙。 “莫名其妙的执念罢了。”司凌自嘲地耸了耸肩,“往前看吧,过分纠结这种改变不了的过去没什么好处,是人是鬼都一样。” 泫敕沉默以对,司凌伸手想要合上那本帮不上忙的《山海经》,泫敕突然说:“海外西。” “什么?”司凌一愣,泫敕并没有阻拦她合书的动作,只说:“汉斯国这个地方,属于《山海经》的《海外西经》部分。” 司凌摇头:“这不可能,《山海经》是瓷国……” “我记忆中有这个地名。”泫敕低了低眼,眸光沉沉,“死前的记忆。” 司凌神思一震。 虽然“《山海经》是世界地图”的说法一直存在,在如今的瓷国人间更有许多人爱拿这个观点玩一些“自古以来”的梗,但更多的凡人总归还是认为它是虚构的,鬼怪们则认为它记载的是上古的华夏版图。 可现在,泫敕印证了这个观点。 她明白他只是纠结于遗失的记忆,试图借此拼凑出一些古老纷争的始末,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显然没有多想这意味着什么。 但司凌却明白着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遥远的上古,华夏神祇的足迹就已经到达过这里。 她又想起了地底石窟里的那些壁画,绘有盘古、女娲的陈旧壁画出现在西方国度本身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但泫敕的出现让她在脑内自动补全了壁画存在的原因——她想当然地认为是这个上古神兽偶然来到了西方,在石窟里留下了那些印记。 这样的话,那些壁画的存在就只是个独立事件。 但如果《山海经》中对这块土地有完整的记载,就是另一回事了。 司凌略作斟酌,不得不提醒泫敕:“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矛盾,你最好别跟其他人说。” 现在无论瓷国天界还是阴司,官方对这类跨境事务都很理性克制。纵使过去几百年西方神界崛起迅速,天庭与地府也没什么争抢地盘的想法,很多凡人信奉西方宗教改换了死后的归属,神佛们也无心干涉。 但民间小仙小鬼的态度与官方截然相反,不爽西方神界扩张的早就大有人在。 如果《山海经》是世界版图的事情真的宣扬出去,司凌怀疑24小时内就会有上亿小仙小鬼嚷嚷着要过来夺回故土。 这对她倒 没什么影响,考虑来到鬼怪学院后发生的几次矛盾,她私心里并不介意给这些傲慢的西方神鬼一些教训。 但考虑到泫敕和天帝的旧怨,她觉得还是不要在这种事情上给天帝添乱了,免得泫敕罪加一等。 泫敕已经读完了三界的大多数史书,稍作细想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凝神点头:“我明白。” “看点开心的吧。”司凌抱起《山海经》走向那一大片书架,打算把《山海经》放回去,挑点漫画一类的闲书给泫敕看。 但她才走到两行书架之间,通冥盘突然发出震动。 她摸出通冥盘,是路西法发来一条消息:“司凌,如果你傍晚没有安排,请在晚饭后来我的办公室。” 司凌正要回复,路西法又补充了一句:“方便的话,请让泫敕一起来。” ----------------------- 作者有话说: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21章 高原上的邪恶团伙 第21章 高原上的邪恶团伙 司凌简单地回复了一个“ok”的表情,把那本厚重的《山海经》放回书架上,然后认真挑选了几本经典漫画出来。 泫敕没有拒绝这些漫画,自顾把剩下的书也放回原位,两个人就拿着漫画一起离开了图书馆。 下午他们有两节密米尔教授的理论课,之后就没什么事了。司凌在课后拿到了谢必安给泫敕烧过来的时尚杂志,都是人间的最新版本,于是又去了一趟灵薄城,先后逛了一家服装店,结合杂志上的内容让泫敕了解了一下现代的穿搭,顺便买了几身衣服。 不得不说,在穿搭方面,泫敕占尽了颜值的先天优势。司凌最先给他选了一身白色短袖体恤加牛仔裤的搭配,这个组合在如今的各国三界都流行且朴实,但当泫敕穿上它,高挑的身材与清俊的容颜硬将这样简单的衣服穿出了一种清新脱俗的韵味。 由于上衣是短袖,他的双臂露出来,肌骨均匀的手臂线条极具美感,苍白的皮肤下隐隐露出紧实的青筋,这身影映在服装店的穿衣镜里好似一张时装写真。 走出服装店的时候,司凌忍不住调侃:“天帝不会是嫉妒你长得帅吧?” 泫敕两颊飞起一片浅红,紧紧绷着脸,硬当没听见。 返回鬼怪学院时食堂刚好开餐,司凌和泫敕简单吃了一些,然后如约前往路西法的办公室。 这个用于校长办公室的地方本身是霍亨索伦城堡里一套很讲究的套间,大体上分为内外两部分,里面用于私人起居,外面则是会客厅。在这个人类不可见的鬼怪结界里,里面的空间是路西法个人办公的地方,外面倒同样是会客厅。 司凌在门外叩了两声,等了一等,路西法过来开了门。 她和泫敕一起走进去,才发现会客厅里已经有不少人在了,准确来讲,整个高级班的学生都在,还有几个她不认识,好像是中级班的学员。 偌大的沙发区早已坐满,周围还添了很多椅子以便让大家都有地方坐。 司凌微微皱眉,直言不讳:“我以为您是有事情私下找我们两个,校长先生?” “本来的确是的。”路西法抱歉地颔了颔首,“但实际情况远比我想象的复杂,我不得不多找一些帮手。” 他说罢向不远处的空椅子一引:“先请坐吧。” 司凌点点头,与泫敕一起走向椅子,但不等他们落座,坐在沙发上的狼人老大芬瑞克和吸血鬼王子艾麦里克一同站了起来,艾麦里克道:“请坐这边吧。” “谢谢。”司凌浅笑,坦然接受了这份好意,与泫敕一起坐到沙发上,芬瑞克和艾麦里克则坐到了椅子那边。 大家继续等了几分钟,又有三四个学生进了门,路西法打了个响指,茶几正上方立即悬浮出便于他进行讲解的幻境。 简单来说,就相当于人间的ppt,只不过是用法术构建的,不需要电脑作为媒介。 幻境中最先浮现的是一张世界地图,路西法挥手将它拉近,令画面定在一片旷野上,司凌看到荒芜的土地上有斑驳的雪,远处还有大片同样覆盖着雪的群山。仅凭这样的景色其实很难判断地点,但在画面的左下角,她看到一小片风格独特的建筑,每一幢房子都修得四四方方,主色调是白色,间以一些枣红色作为点缀。 下一秒,风景消失,一张半身照浮现出来。 照片看上去很有些年头了,是黑白的,清晰度也不算很高。画中的老者身材消瘦,穿着宽大的袍子,虽然黑白照片看不出衣服的颜色,但司凌知道它应该是红黄两色的。 “吞巴家族的现任家主,贡布。”路西法开始用英文进行介绍,“吞巴家族是庞大的家族,祖辈是瓷国高原上拥有宗教背景的大贵族,通过一些……并不仁慈的手段完成了最初的财富积累。” 路西法采用了相当委婉的说法,但在座的学生大多能猜到一些他的意思,司凌更直接在脑内进行了翻译:用非人的手段剥削农奴,完成了最初的财富积累。 “直到七十多年前。”路西法的介绍继续,幻境中又浮出一张老照片,是一支队伍在高原上的照片。 “瓷国人间的政局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高原上的平民得到救赎,残忍的贵族们被定罪。但吞巴家族的嗅觉很强,先一步逃离了瓷国,携带巨额财产前往灯塔国。” “他们在灯塔国扎根,但并没有切断与瓷国信徒的联系。近些年,他们一直在用自身势力和钱财干扰瓷国稳定。” “抱歉打断您,路西法校长。”一个坐在侧边椅子上的男生举起手,是个中级班的鬼魂,从容貌来看不过十八九岁。 路西法看过去,颔首示意他可以发言,男生站起来道:“所以……这是个任务吗?我不太明白……他们让瓷国局势动荡对我们来说不是好事吗?” 话音未落,整个屋子都静了。所有人都屏息转过头,但几乎没有人去看发言的男生,大多数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司凌和泫敕。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两个人都摆出了“意味深长”的样子——他们都没有看说话的人,司凌抱臂靠向沙发背,泫敕的眉头轻轻一挑。 男生瞬间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蠢话! 一股冷意从脚心直冲天灵盖,他磕磕巴巴地找补:“我、我的意思是……”他干咳一声,“我们不是……我们不是无权干涉人间局势吗?这个家族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呵。”司凌轻蔑冷笑,路西法板起脸:“好了,杰弗里,坐下!” 语毕他看向司凌和泫敕:“抱歉。” 然后再度看向还在冒冷汗的杰弗里:“关于你的第一句话,我建议你稍后自己道歉。至于第二句话——”路西法笑笑,“你说得对,人间局势与我们无关,这次任务是瓷国地府发来的求助。” 路西法再次挥手,幻境中的画面又发生变化,一些法器的照片出现在众人眼前,照片阴暗的色调自带一种诡异感,但高级班的学员很快就发现这种诡异感并不完全来自于色调,而是这些照片真的带着一种怨念尤深的阴气。 “吞巴家族一直在暗地里出售这些法器。”路西法环顾众人脸上不适的神情,“我相信你们仅从不适感也能猜到它们的原材料了——这些法器最晚制成于75年前,由人骨和人皮制作。你们知道的,这本身就很容易造成死者阴魂不散,死者如果生前就过得凄惨还会加剧这个结果,因此其中的大多数都变成了厉鬼。” “但如果仅仅是这样,东方的地府还是有能力逐渐消解他们的怨气,让他们去投胎的。现在的问题是……”路西法一声叹息,“吞巴家族在灯塔国过得很得意,不仅骄奢淫逸,还成为了上流人士的座上 宾。这简直是最加深厉鬼怨气的事情了,地府的消解速度赶不上怨气积累的速度。” “冤有头债有主。”司凌凝神,“所以我们要解决吞巴家族?” “是的,一共三十七位核心成员。尤其是这位——”路西法将最初那名老者的照片再度调了出来,“贡布,他现在92岁了,逃到灯塔国的时候18岁,手上已经沾了很多条人命。其中包括一对双胞胎姐妹,她们前两天一度失控,打伤了你的一个朋友。”路西法看向司凌。 司凌马上想起前两天值夜班的黑无常:“范无咎?!” 路西法点了头。 这回司凌明白这项任务有多棘手了——黑白无常虽然在她眼里修为不高,但已经是地府里很厉害的鬼差。连范无咎都被打伤,意味着地府真的已经处理不了这件事了。 她深吸气:“校长先生……我猜,阎罗王亲自干预了这件事吧?” 路西法本来不想提及这个吓人的细节,但见司凌问出来,他还是点了头:“是的。”他沉肃道,“阎罗王大为光火,但灯塔国对他而言鞭长莫及。所以他亲自向撒旦提出了要求,我们必须尽力完成这个人物。” 司凌原以为阎罗王直接联系了路西法,没想到还是联系的撒旦。 这让她感觉有点微妙,她相信路西法说及过的与撒旦的矛盾是真的,但在矛盾之外,这两个西方地狱魔似乎又是不错的搭档。 “三十七个人?”艾麦里克双手十指交叉,抵着下颌,“我们从来没遇到过这种大型任务。” “实际上不只三十七个人。”路西法又一次挥手。 幻境里法器和贡布的照片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航拍视角的建筑,看起来像个风景优美的住宅区。 “这是独属于吞巴家族的庄园,他们即将在这里举办大型聚会,到场的除了其家族成员,还有他们的高级信徒,不算家属大概有二百多人。算上家属可能要再翻两三倍。” “二百多人……”客厅里人头攒动,学生们发出惊叹的窃窃私语。 路西法道:“你们的目标只有那三十七个,其他人无关紧要,但你们的确要面对他们所有人,他们大多会一些法术,其中包括……呃,一些算是邪术的东西。” “一不小心就是送命题啊。”阿坠皱起眉头。 泫敕的目光凝结在那个小镇上,沉吟片刻,他问:“如果出现误伤会怎样?” 路西法说:“学院承担所有医疗费用。” “校长先生。”司凌扫了眼泫敕,屏笑道,“他应该是想问,如果我们误伤了目标之外的人会怎样?” 第22章 规则怪谈卷轴 第22章 规则怪谈卷轴 “哦,关于这个……”路西法眼睛微眯,和煦的笑容里透出几分耐人寻味,“这种大型任务,误伤非目标人类在所难免,但——我还是强烈建议大家把握分寸,尽量避免误伤,毕竟做得太离谱就不能叫‘误伤’了,我会很难和撒旦交代。大家都在撒旦治下,何必惹这种麻烦呢?” 众人相视一望,都对路西法的意思心领神会。 “误伤非目标人类在所难免,但还是强烈建议大家把握分寸。” ——如果实在没把握住,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大家都在撒旦治下,何必惹这种麻烦呢?” ——不在撒旦统辖范围内就不必担心了。 按照资料里显示的时间,吞巴家族的聚会将在七日后开始,参与聚会的成员大多会提前一天到达。考虑到这次目标众多且聚会地点的规模也很大,路西法宣布第二天一早就启程前往灯塔国,这意味着参与任务的学员今晚就要做好前期准备——包括收拾行李和去玛门教授那里挑选道具。 于是离开校长办公室之后,学员们就基本兵分两路了,一部分打算先去玛门那里,一部分想先收拾行李。 司凌对那些道具的兴趣不大,但阿坠想去,三个人就一起往地狱科技研发部走,穿过幽长的城堡走廊时,有人在身后喊她:“sling!” “sling!” ……这发音太不像中文了,司凌在对方喊到第三遍时才意识到是喊自己,停下脚步,转身回看。 泫敕和阿坠也看过去,跑过来的是爱丽丝。她在脱离八音盒的时候是个八九岁小姑娘的状态,穿着洁白的芭蕾服,脑后扎着一对麻花辫。 她追到司凌跟前停下脚步,摊开手掌,把手里的两颗黄豆大小的圆丸分别递给司凌和泫敕:“杰弗里说他很抱歉,他没有恶意。” 司凌拿起小圆丸,不难分辨出那是颗修为丹。再听到爱丽丝的话,禁不住地发出轻笑。 爱丽丝下意识地回头张望,司凌和泫敕也看过去,看到在不远处的走廊岔路处,杰弗里探出来的脑袋一下子缩了回去。 司凌心生戏谑。其实从某些角度,她能理解杰弗里潜意识里的敌意——他生前是灯塔国公民,五六年前在一场校园枪击中去世,虽然他阴魂不散的主因是枉死,但在那个时间点上,灯塔国和瓷国的关系也真不怎么好。 泫敕端详着那颗丹失笑:“他才多少年修为?” ——实打实地算,杰弗里只修炼了五年。就算枉死怨气强大,最多也就能折算几十年。 泫敕觉得这样大出血地表达歉意毫无必要,伸手想把丹还回去:“你告诉他……” 司凌按下了他的手,向爱丽丝笑道:“我们接受他的道歉。但他最好明白,如果不是看在‘同学’的关系上,我们早就收拾他了。” “好!”爱丽丝替杰弗里松了口气,摆手跟他们说了句“明天见”,就跑去向杰弗里传话去了。 泫敕眼尾扫过司凌,玩味地捏着那颗丹:“这才多少修为?一年?三年?对我们有什么用?” “是没用。”司凌转身,继续往地狱科技研发部走,“但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这是他应该付出的,我没有对他慷慨的必要。” 说完,她就把手里的丹递给阿坠:“你吃吧,修为用在刀刃上。” 泫敕见状也把自己那枚递过去,阿坠:“???” “!!!” 被大佬罩着是真爽啊!!! . 地狱科技研发部。 在路西法和学生们开会之前,玛门已经提前得知任务内容了。这样大规模的行动就算对他而言也很罕见,他于是认真整理了一些适用的道具,学生们走进研发部就看到离门不远的那张大方桌上已经摆了不少东西,玛门仍顶着他那个画风阴森的红眼睛鸦类头颅,站在桌子后抬起右手和大家打招呼,右侧羽翼同步舒展了两下:“大家好,来看看吧,这次给你们看点好东西。” 最先进门的伊丽莎白笑道:“能让一毛不拔的玛门教授拿出好东西……看来我们必须要严肃对待这次行动了。” “哈哈,别紧张。”玛门对伊丽莎白的讥嘲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羊毛出在羊身上,我会给路西法报个‘公道’的价格的。” 瓷国三人组在这两句交谈间也进了门,玛门余光扫见他们,视线转而定在司凌身上:“司凌小姐,感谢你还愿意来捧场。” 在场的中级班学生对这话多少有些不解,但高级班学生都明白这话的意思。 ——在上一次挑选道具的时候,司凌什么都没拿,美其名曰自己初来乍到想先熟悉一下,不必浪费道具。 可她还是在那次任务里拔得了头筹。 由此可见……她上次没选道具更像是没看上,她对玛门那样说纯粹是出于高情商。 司凌听出玛门语气里的促狭,笑睇了眼泫敕:“我刚刚和我的同胞约定要一较高下,这次很需要您的道具助我一臂之力了。” “太好了,你只管选!”玛门痛快道,“以你的实力想必不会浪费道具,我又可以赚到钱,这是再好不过的双赢。” “只有路西法校长受伤的世界达成了。”阿坠笑着低语。 更多的学生在他们调侃时走进门来,然后就暂且没人了。 玛门清了清嗓子,举起面前的一个卷轴:“规则怪谈卷轴。每个卷轴都可以开启一个独立的怪谈 ,至多可以写三十条规则,适合人数众多的大型任务。” “……规则怪谈?”学员们面面相觑。 一个中级班的暹罗古曼童新奇道:“无限流小说里那种规则怪谈吗?那我们算……呃,污染源?!” “差不多,或许也可以叫npc。”玛门笑道,“你们可以自由设计规则,然后凭借法力污染其中几条。当目标做出违背规则的事或者被污染规则误导,你们可以出面吓唬他们或者污染他们,无论选择哪种方式都必然奏效。” “但需要注意的是——”玛门提高声音,“当规则怪谈开启,参与道具使用的人本身也会受规则约束,只能在规则范围内进行操作。如果目标并未违反规则,你们就拿他没办法了。” 伊丽莎白哑音:“这是不是太不可控了?” “相信我,我努力做过突破。”玛门身后的翅膀耸了耸,“但总有些冥冥之中的因果就算以我的法力也无法打破。所以,你们自己考虑用不用它吧。” 学生们窃窃私语地讨论,很多人都对新道具跃跃欲试,但因果的束缚又让他们心存疑虑。 玛门放下卷轴,拿起下一个道具:“赐福十字架。” 几厘米的银质十字架上挂着同样银色的细链,看起来像是项链。 玛门说道:“这是上帝赐福过的十字架,我去天堂做客时花了大价钱跟米迦勒天使长搞来的。你们这次的目标是熟谙法术的僧侣,我诚挚建议你们人手一个,当护身符。” 单从他抑扬顿挫的语调,司凌都猜得出这东西他必然会跟路西法报个天价。 人群中的吸血鬼们无一例外地避开了视线,艾麦里克僵硬地咳了声:“我就不必了……” 吸血鬼既怕十字架又怕银器,玛门手里的银质十字架在他看来比东方邪术恐怖得多。 “哦对了,刚刚忘了说。”突然意识到自己忘了重头戏,马上放下十字架,将放在桌子正中央的那只小木箱拉到跟前,“规则怪谈卷轴还有配合的道具,可以一些怪物,帮你们完成攻击和污染。” 说完,他展开双臂和双翼,俨然一副“欢迎选购”的样子:“好了,现在挑选你们需要的东西吧。你们所熟悉的其他道具也都可以选,老规矩,两件免费,多余两件的部分我会去找路西法报账。” 伴着这句话,拥在桌边的学生们犹犹豫豫地动了起来,一边考虑新道具的利弊一边走向不远处高大的架子挑选其他东西。 泫敕纯粹是跟着司凌过来的,而司凌又是陪阿坠来的,泫敕因此看向阿坠,等着她选。 阿坠却小声问司凌:“你有办法跟酆都求购一些符咒吗?” 她觉得既然目标是邪恶僧侣,东方的符咒应该比银质十字架管用得多。 “我一会儿帮你问问。”司凌说罢沉了沉,上前了两步,“玛门教授,我想用规则怪谈卷轴。” “?”阿坠大感意外,玛门也愣了一下。 “好……给你。”玛门递了两个卷轴给她。 司凌把它们接过来,想了想,扭脸问泫敕和阿坠:“你们如果选不满道具,多余的份额可以给我吗?” 阿坠马上说:“都给你。” 她一门心思想要祖国大地的符咒。 泫敕略作沉吟,很快也颔首:“我也不选了。对任务不熟,不浪费道具为好。” 玛门张了张鸦喙,很想吐槽这些东方大鬼没点新词,但泫敕其实并无司凌上次的意思。 ……他只是根本没听懂他们刚才在说什么。 被禁锢万年才解禁几天,祖国大地发展得红红火火的网络小说对他来说完全是陌生的知识点。 什么“无限流”什么“规则怪谈”,他听得云里雾里。 司凌舒爽一笑,扭头朝玛门伸手:“再来四个。” “……”看到价值不菲的道具被学员利用机制套走,玛门有点肉疼。 他马上进行进一步的推销:“搭配点辅助道具吧,我保证有1+1>2的效果。” 司凌礼貌微笑:“谢谢您,教授,不必了。” 她还是觉得西式恐怖那些造成直观视觉刺激的怪物远不如她的小纸人好用。 第23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1) 第23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1) 玛门对于自己再次遭到拒绝的悲惨事实痛心疾首,但也不能强买强卖,悻悻地道:“好吧,祝你们好运。” 挑选完道具的学生陆续离开地狱科技研发部,司凌回到寝室就联系了谢必安,跟他要护身的符咒,顺便探问了一下范无咎被双胞胎姐妹袭击的事。 谢必安早先承诺过承包她的一切日常所需,对于这点小要求完全没有推脱。他先给司凌发来一段监控幻境,里面正是范无咎被打伤的详细经过。 视频里,一对双胞胎姐妹面容姣好,看起来弱不禁风,但法力强大得吓人,范无咎又显然防备心不足,被姐妹二人闪现夹击,接着一层黑雾笼罩整个画面,等黑雾散去后范无咎已经遍体鳞伤。 司凌在黑雾散去后调整了几次视角,找到最能看清姐妹两个容貌的角度停住了幻境,然后拉近画面,截了个图发到自己的同冥盘上。 至于司凌要的护身符,谢必安也马上找阴司跨境快递走通出口手续给她送了过来。 司凌打开数了数,见符咒足有一打十二张,就给了阿坠五张。剩下七张,她考虑到吸血鬼们无法用银质十字架护身,拿去交给了艾麦里克。 艾麦里克感动得快哭了:“天呐,来自于东方的厉鬼女士,您强大、优雅、悲悯,拥有包容一切的胸怀……” “好了好了,王子殿下。”司凌在他开启古老的赞颂模式前及时终止了这种尴尬,“我要去收拾行李了,祝您一切顺利。” . 次日清晨,所有参与任务的学生吃完早饭在地窖集合,在路西法的带领下一同进入灵薄城。 人间的世界在几千年间陆续被分割为不同的国家,但在阴间,与东方酆都遥相呼应的灵薄城是所有撒旦治下的西方鬼怪的居住区。因此这个庞大的城市直通人间各个信奉上帝的国家,就像从酆都不仅能够轻松去往瓷国,也可以直达泡菜国、樱花国一样。 一小时后,鬼怪们到达人间的灯塔国,一辆熟悉的巴士早已等在路边,大家上了车,幽灵司机神清气爽地和大家打招呼:“早上好各位!” 等所有人都上了车,巴士很快开起来。这一路的距离并不短,开了足有十几个小时,抵达的时候已是半夜,司凌这样的鬼魂不困,但大多数实体型鬼怪都睡着了。 因此很多学生在下车时都还迷迷瞪瞪的,直到他们看清眼前情境,又一个个从震惊中清醒过来。 “天啊——!”维莱揉着眼睛倒吸凉气,“这是吞巴家族的度假庄园?!邪.教版拉斯维加斯啊???” ——目光所及之处,那座画风温馨的度假庄园的存在简直堪称突兀。 吞巴家族显然对这片庄园投入了不少金钱和精力,整个庄园修建得十分讲究:有数座供来宾居住的小别墅,每一幢都独门独院。有带有温泉的小广场,还有花园和凉亭。 整个庄园里最气派的是正中央那幢足有二三十层高的豪华建筑,看起来应该是会所一类的设施,在夜色下灯火辉煌。 庄园四周却是一望无垠的戈壁,在萧瑟晚风里透出一种荒凉的肃杀,与度假庄园的优美景致对比分明。 这真的有点拉斯维加斯的味道。 拉斯维加斯是在沙漠里建赌城,这里是戈壁起庄园。 真是用罪恶筑起的纸醉金迷。 眼下大多数参与聚会的宾客都还没到,庄园里只有吞巴家族的少数雇员在进行准备,但在这个时间也基本都睡了。 学员们正好趁此机会潜入庄园,只需要稍稍躲着些人就可以初步探索庄园的具体布局,实体型鬼怪也有足够的时间找到藏身之所。路西法也趁夜色在庄园外布下切割空间的结界,当参与聚会的成员陆续到达,针对他们的“大 型副本”便可以开启了。 司凌、泫敕和阿坠都是灵体型鬼怪,除非刻意显形,否则直接就是凡人不可见的状态。三人用一天一夜的时间明目张胆地了解了整个庄园的设施,然后随意进了一幢别墅,坐到客厅沙发上,把路西法发下来的庄园地图在茶几上铺好,开始筛选场地。 司凌手里有六个规则卷轴,可以选定六个地方进行使用。上次任务她和阿坠又拿到了mvp,拥有优先挑选地点的权利,现在所有人都在等她们选地方。 阿坠和司凌并排坐在沙发上,指着地图正中央那个气派的会所说:“刚才我看会所顶层的宴会厅布置得很隆重,他们肯定在那里有一场活动,估计所有人都在,我们先把它选了,别的再说?” 司凌托腮:“所有人都在也未必是好事吧。” 阿坠拧眉:“怎么说?” 司凌道:“如果咱们能直接用法术收人头,这种场合当然最好,我和泫敕一个法术就能灭他们所有人了。但咱们的法术对人类难以直接奏效,要先让他们掉san……”司凌扯动嘴角,“人多是最降低恐怖感的呀!” ——其他活人的存在能有效带来勇气。所以很多人独自一人不敢看恐怖片,拉个朋友一起就敢了。 恐怖片里的鬼大多会在人落单时发起攻击也是这个原因,在落单的时候人更容易惊慌失措,如果人多,他们很可能不仅不害怕,还能集思广益地想出逃生、反击的办法。 哪怕是能直接造成物理伤害的丧尸片里,出现购物中心、宴会现场之类人数众多的场景,丧尸能拿到的人头其实也很有限,大多数人都能挤在人群中逃走,如果计算击杀比例必然远低于围堵少量目标。 阿坠觉得也有道理,边点头边问:“那你打算选哪儿?” 司凌盯着地图沉默了一会儿:“让我想想。” . 大约半小时后,度假庄园里的所有鬼怪都从路西法为这次任务拉的临时群里收到消息。 【司凌】:我们选好任务地点了。 【司凌】:会所22层的休息室、21层的公共卫生间,会所正后方的寺院、寺院隔壁的便利店、便利店对面的西餐厅,以及庄园正西侧的花园。 接下来弹出的是一张图片,司凌在图上标注了这六个地方的详细点位,方便大家辨认。 大多数人收到消息后只回复了一个“收到”,也有人注意到司凌挑选的地点数量,啧啧称奇:“六个地方吗?大佬会不会忙不过来!” 一条消息在这之后弹出来,即便只是屏幕上的文字,依旧带着明显的嘲讽:“贪多嚼不烂。” 司凌眉心一皱,指着那条消息上的“弗蕾迪丝”问阿坠:“这人谁啊?” “哦……她啊。”阿坠凑过来看了看,注意到那句“贪多嚼不烂”里的恶意,苦笑了下,“就是坐在教室左后方角落的那个,你有印象吗?” 阿坠这么说,司凌想起来了。 这也是个厉鬼,来自于某盛产三文鱼的北欧国家。在几百年前,猎巫行动的火焰几乎烧遍整个欧洲,在那段黑暗的时间里,如果你想弄死一个人,只需要想方设法让别人怀疑他是巫师就可以了。无数人因此含冤而死,又因那个时代背景下女性更加弱势,受害者中女性的占比高达近八成。 弗蕾迪丝就是其中之一。她原本是位贵族小姐,拥有不错的学识和良好的修养,容貌也很不错。但在她十七岁的时候,她的父母和两个哥哥都在一场意外中丧命了。 弗蕾迪丝因此继承了丰厚的遗产,但也失去了来自于家庭的保护。觊觎她财产的堂亲们最初想用娶她为妻的方式合理合法地吃绝户,但弗蕾迪丝不肯妥协,他们便立刻改变方向,开始罗织罪名。 他们首先从弗蕾迪丝开始做文章——freydis,这在当时其实是一个很常见的名字,但如果追根溯源,它其实来源于古诺尔斯语,意思是“弗蕾娅女神之仆”。 弗蕾娅是北欧神话中象征爱与美的女神,但猎巫行动之所以会开始正是因为当时盛行的天主教想要镇压异教徒。北欧神话作为一个完全独立的信仰体系,就算在那个年代已经完全是被遗忘的故纸堆,也依旧是彻头彻尾的“异教”。 因此只用了短短一个月,弗蕾迪丝就被送上了火刑架,在烈火焚烧中不幸地沦为了一具焦尸。 不知是不是这段经历以及惨死经过造成的心理阴影太重,弗蕾迪丝死后不仅因为怨气不散成了厉鬼,而且还是个挺孤僻的厉鬼——她长年坐在教室角落的位置上,上课从不发言,平常也不太和其他鬼怪打交道,就连出任务时都喜欢独来独往。 至于什么“个人形象”问题,弗蕾迪丝就更不在意了。她从不化形,一直以焦尸形态示人,如果离得够近还能闻到一点烧焦的味道。 在司凌所在的这个高级班中,大家都已经朝夕相处很多年了,但只有僵尸新娘伊丽莎白和弗蕾迪丝还算熟悉,其他人只知道这段众所周知的死亡原因。 一个平常不大和旁人打交道的厉鬼突然表现出这种敌意,司凌刚开始有点意外,但很快就猜到了端倪——应该是伊丽莎白的缘故。 司凌看着屏幕,挑眉笑了下,没什么回复的兴趣,一丝不苟地把铺在茶几上的地图折起来,站起身道:“走吧,我们先去试验一下规则怪谈道具。如果真的支撑不了这么多场景,我们及时减少几个场地也可以。” ——弗蕾迪丝那句“贪多嚼不烂”虽然有明显的恶意,但可能也没说错。 因为按照玛门给司凌讲的使用细则,触发规则出现的恐怖场景他们npc是可以提前设计好,但所有场景都需要大量法力维护才能正常运作,而且越恐怖需要的法力越多。 如果构建怪谈的本尊不在场,法力需求还要翻上几倍。 因此司凌想同时构筑六个怪谈,她自己最多只能待在其中一个里,到底需要多少法力估计连玛门都估算不出来。 ……但是,先试试看嘛。 司凌心里想着瓷国的那句万能老话:来都来了! 一行三人一同飘进西餐厅,这家专为吞巴家族和信徒们开设的西餐厅规模并不算大,对外开放的地方不过百余平米,散台只有八个,另有两个小包间。后厨的面积倒比前面更大,各种高级食材一应俱全,主厨是米其林大厨,其他员工的履历也都很漂亮。 “要连这些打工人一起杀了吗?”阿坠飘在前台员工身后,迟疑地询问司凌。 第24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2) 第24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2) 同一时间,其他鬼怪也都开始进行准备。由于从未经历过这样大型的任务,他们很多人都选择了从未用过的陌生道具,这些道具在玛门口中都是适合多人行动的,这想来也是事实,但……推销嘛,大家都懂,销售员夸出的优点全是真的有时也并不意味着产品真的好用,因为缺点会在介绍中被巧妙隐去。 于是一整日的实验下来,有人还算满意,也有人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背地里对玛门骂骂咧咧。 又过了三天,当黎明破晓的橙红光辉越过不远处的戈壁,漂亮的颜色与和暖的温度一起探破云层泼洒向这片世外桃源,宁静也被渐渐打破,一辆辆豪车的到来让庄园里热闹起来。 庄园正南侧的一号停车场在上午十点前就停满了,后续到来的车辆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前往二号停车场。在庄园入口处,仅供庄园内部使用的免费巴士已经满员开走两辆,马上又有两辆补了进来,载这些高级僧侣和信徒们入园。 会所一楼的大厅里,签到台、签到板已摆了出来,来宾们签到都能领取价值不菲的礼物,从法器、经文到名烟名酒、珠宝、奢侈品一应俱全。 完成签到的宾客们有的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先去办理入住,有的不着急入住,就暂且留在了这里和就不见面的 朋友们寒暄叙旧,整个庄园在这种忙碌中呈现出一派蒸蒸日上的气息。 临近中午十二点,宾客们饿了,纷纷外出觅食。他们中的大多数选择去往会所三楼的餐厅,那里开设了自助餐,菜品种类很多,色香味也都可以,而且是完全免费的。宽敞的餐厅也方便大家聊天,有些拖家带口前来的家庭还能让孩子们一起玩一玩。 不过不愿意凑热闹的人也总是有的,先后便有几波人去了庄园里的其他地方,便利店对面的那家西餐厅很快就坐了四桌客人,一共十一人。 阿坠无所事事地在餐桌间的过道处飘了个来回,注意到这十一人头上悬着的san值表示都是灰色、没有金色时,她有些失望:“一个目标人物都没有!” 说完。她扭头看向站在厨房门边的司凌,虽然司凌的脸色看起来再正常不过,阿坠还是问道:“你行吗?” “暂时没什么感觉。”司凌毫无压力地耸肩。 现在六个怪谈卷轴都在她身上,由于怪谈都已经构建完成,每个都在持续消耗她的法力,但目前为止她没觉得这很困难。 很快,两名服务生陆续完成了点餐工作,他们先后走进后厨,在第二个人走进去的时候第一个人还没出来。司凌抓住时机打了个响指,怪谈霎时启动。 空气中出现一缕微不可见的波动,食客们都毫无察觉。两名服务生在后厨仔细交待了食客们的需求和忌口,转身想回餐厅。 他们边说话边推开厨房与餐厅间的那道金属门,才卖出去一只脚,走在前面的男生愣住了:“what?!” 身后的人正要问怎么了,举目看去,同样懵了——他们眼前出现的并非餐厅,而是厨房外的后院。 这本应该是推开后门才能看到的。 两个人怔忪对视三秒,齐齐扭头望向对面的墙壁——那里有一道和这边一模一样的金属门,两道门一扇去往餐厅,一扇去往后院。 他们转向了? 两个人一边怀疑人生一边走向对面,伸手推门…… 外面依旧是后院。 “主厨先生!”两个人齐声惊叫。 正悉心调制料汁的主厨抬起头,看到他们面如灰土:“闹……闹鬼了!” . 餐厅中,食客们没有留意两个从后厨回来的服务生是否还是先前那两位,他们继续着自己的交谈,对接下来的大型聚会充满期待。这其中,邻窗那桌一家三口中的父亲名叫吴云峰,在这个团体中颇有名望,因为他不仅是一位虔诚的信徒,还是瓷国的著名演员,不仅家底颇丰还有“老艺术家”的称号,是真正的上流人士。这样的社会地位让他说话颇有权威,因此为吞巴家族吸纳了很多信徒和钱财,他自己也得以赚得盆满钵满。 但最近吴云峰有些头疼,因为他十七岁的儿子吴哲贤接触了……很多女性。 这种事情一旦曝光势必对他的事业造成毁灭性打击,吴云峰不得不严肃地教育吴哲贤:“你洁身自好一点,好好交个女朋友,不要总这样鬼混。” 吴哲贤毫无坐相地跨在椅子上,听到父亲的念叨,恶劣地笑道:“我怎么不洁身自好?我这是‘双.修’,高僧们都干啊。”说着,挑衅地看了父亲两眼,“爸你不也经常的?” “你……”吴云峰脸色一白,正要动怒,天花板上的吊灯突然闪动两下,然后在呲啦一声中熄灭了。 “怎么回事?”隔壁桌的客人率先表达不满,接着又在黑暗中听到服务员平静的声线:“不好意思,可能是跳闸了,我这就去检查一下。” 突如其来的漆黑让人不适,客人们都停止了先前的交谈。所有人都在静谧中清楚地听到了服务员穿过厅堂的脚步声,然后是电闸箱金属门开启的声音。 接着,伴随空气闸被推上去的轻响,餐厅里重新亮起来了,部分电器由于断电重启发出了开机音效,不等这音效结束,吴哲贤就注意到桌上多了一张纸:“这是什么?” 他皱眉将那张a4纸拿起来,其他三桌食客很快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因为他们每人的桌上都多了这样一张纸。 他们看到纸上写着: “——各位尊贵的吞巴家族贵客,为保证您的用餐过程愉悦、顺利,在就餐过程中,请严格遵守以下规则:” “1.除饮品外,请严格按照顺序完成进餐; 2.如您需要与服务人员进行沟通,请务必使用桌上的服务铃召唤服务员; 3.如果服务人员向您提出要求,蓝领结服务员的要求是可以拒绝的,红领结服务员的要求是必须接受的; 4.本餐厅不提供红酒,如您见到红酒,请勿食用; 5.本餐厅不提供白酒,如您见到白酒,请勿食用; 6.只有最忠诚的信徒可以离开这里; 7.恶魔在等待它的祭品。” “什么意思?!”刚才黑灯时说话的那位客人又是最先发言的,他茫然探问其他食客,“恶作剧吗?还是聚会安排的特别节目?”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望向角落里的摄像头,怀疑摄像头后面就是在等他们出洋相的节目组。 和他坐在一起的同伴慢条斯理地打开钱夹,抽出两张10美元的美金放在桌上,笑问服务生:“透露一下现在需要我们干什么?闯关吗?” 服务生端着标准的微笑走上前:“先生,您应该通过服务铃找我。”他眼中露出深深的遗憾。 “哈哈哈,这么严肃吗?”男人笑问。 下一秒,周围倏然黑了。 他依旧坐在椅子上,面前也仍有餐桌,但原本在跟他一起看热闹的同伴消失无踪,周围的其他人更感受不到气息。 陪伴他的只有寒——不是冷,只是寒,那种阴阴凉凉的感觉铺天盖地,一丝一缕地渗入他的毛孔、掠过他的皮肤,掀起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 “怎、怎么回事?!”男人大睁双眼,试图从这种漆黑中看出一点什么。 他很快就有了收获——在斜前方十几米远,出现了一个绿色的光团。 接着,他又听到了哭声,是年轻女孩的啜泣,凄婉悲凉。 这种声音出现在这泛着点绿光的黑暗里本来就很瘆人了,更瘆人的是它飘忽不定,男人清楚地听着哭声时而从天花板上掠过,时而又从身后飘飘悠悠地过去,下一秒又可能直接逼至耳际,带着一点点阴冷的鼻息,让人汗毛倒立。 男人疑神疑鬼起来,时刻感觉会有鬼影出现在身后,便从椅子上跳起来,一次又一次如惊弓之鸟般回头。 san值-10%。 司凌抱臂站在黑暗里静静看着他,阿坠盘腿坐在司凌脚边的地上直笑:“这人也太不禁吓了,啥都没干就掉了10%。” 阿坠说完,仰头看司凌:“要不先收了得了?拿个首杀,让同学们开开眼!” “不急。”司凌失笑。心思转动间,男人四周倏然亮起来,窗明几净的餐厅景象回到眼前,他的同伴正在他眼前晃着手,一脸好笑地打趣他:“怎么突然入定了?” “不……不对!”男人蓦地从椅子上弹起。虽然周围的一切都如此真实,但刚才的恐怖感仍历历在目。 男人圆睁的双目里填满惊恐,朝着人们大喊:“有鬼……有鬼!这个地方在闹鬼!” “哎你坐下!”同伴嫌他丢人,也站起身,忙不迭地要按他坐下。 但男人完全被恐惧占据心神,完全不理同伴的劝阻,大喊着冲向餐厅大门。 ——所有人都看到他跌跌撞撞地夺门而出。 然后似是眼睛一花,他们就看到一脸惊恐的男人又冲了进来 。 “什么……”男人僵住了,其他客人也愣住,好几位霍然站起身来。 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恶作剧,也不是在拍什么聚会特别节目,而是真的像男人刚才说的那样——这个地方在闹鬼! 看热闹的轻松心情在一秒间荡然无存,冷汗从大家额头上淌下来。 桌边的餐桌前,吴哲贤窒息地再度看向面前那页纸,薄唇颤栗着自言自语:“规则……规则怪谈,无限流……副本……” 第25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3) 第25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3) “什么?”吴云峰抓住儿子的胳膊。 “就是……呃……规则怪谈!”吴哲贤磕磕巴巴地解释,“我在……我在小说里见过这种设定,我们进入了一个副本,要遵守规则想办法通关才能离开,如果、如果违反规则……” 吴哲贤说到此处因为恐惧闭上了嘴,吴云峰双手把住他的肩头:“如果违反规则会怎样?你说!” 吴哲贤强咽口水:“会死在这里……” 餐厅里安静得针落可闻,刚刚尝试冲出去却又回到餐厅中的男人脸色煞白地跌坐在地上,其他客人大多既觉得无措又感到荒唐,一时间面面相觑。 死寂持续了大概半分钟,那个男人的同伴忍不住了,冲过去一把提起服务生的衣领,目眦欲裂地咆哮:“是不是你们搞的鬼?放我们出去!” 被他提在手中的服务生神情没有一点变化,仍旧维持着服务业最常见的标志一笑,客人莫名地打了个寒噤。 ……只在下一瞬,拎着服务生的客人惊慌起来:“什么……”他打颤的声音将所有人的视线都拉过去,一息之间,所有人都目露惊恐,离得稍近的吴哲贤惊叫着躲向窗户。 ——目光所及之处,这人的身体从双脚开始,迅速消解溃散成无数暗黄色的金属片,哗啦啦地落在地上,响个不停。 “啊——啊——”男子眼睛大睁,下意识地想要逃命,但才迈出一步,没有双脚的腿就失去平衡,令他扑倒在地。 “哗——”暗黄色的金属在他的挣扎中散落出去,周围的客人们尖叫着纷纷避远,生怕沾染那些东西会给自己也带来不幸。 “救命……救命!”男子绝望地呼救,但无人应声,事实上也的确没人能帮得上忙。 短短十几秒后,男人的声音、身体都完全消失不见了,只剩衣服鞋子委顿在地,盖着那些小山般的铜色金属。 “铜、铜钱?!”吴云峰最先反应过来。 是的,那些金属片圆形方孔,全是铜钱。 服务生整理着领结,笑容标准如旧:“看来这位先生赚过不少黑心钱呢!” 这句话在餐厅里引来了又一阵诡异的死寂。 ——在场的客人,谁没赚过黑心钱?吞巴家族信徒众多,他们能混到最高层级,都无可避免地用邪.教话术吸引过信徒。他们用各种方式洗脑、蛊惑大众,逐步让他们捐出多年的积蓄,被威逼利诱得倾家荡产、妻离子散的都大有人在。 而这些钱也并不完全进了吞巴家族的口袋,他们这些“虔诚的追随者”都是能分一杯羹的,信众的血肉最终铸成了他们纸醉金迷的生活。 现在服务生的话……好像刚才那个人的惨死是因为遭了报应。 众人在沉默中对视,目睹活人变铜钱的恐惧被心虚加深,十个人里有七八个的san值都下降了10%。 司凌飘在门口抱臂注视着他们头顶的数值。 服务生的那句台词是她刻意安排的,她倒不急于让他们san值下降,可让他们心虚总归有助于后续的计划。 至于那个客人直接变成铜钱惨死……虽然这种死亡方式是她安排的,但真会有人触发她可没想到。 在无限流副本里对npc动手,这实在太蠢了。 司凌目光下移,落在那堆铜钱上,对这样炮灰的退场方式深表遗憾。 . 庄园北侧大门外。 大部分宾客上午都已经到了,接待客人的高峰期已经过去,此时只有零零散散的人员陆续到场。专门接驳客人的巴士于是不再等待满员,变为从第一个客人上车后再等待15分钟就走,最近的两趟车都只拉了五六个人。 很快,有一辆巴士启程,它开进园区不到三分钟,下一辆车就停到了接驳站。 大约七八分钟后,一对中年夫妻上了车,然后是一胖一瘦两位身穿暗红色衣袍的僧人,之后又上来一对兄弟。 六个人中,胖瘦两僧头顶上的san值标识是金色文字,这意味着他们是三十七个主要目标之一。 几人都是结伴而行的,坐下后就开始与同行者交谈,有人在聊行程,有人在聊窗外的风景。 不经意间,车门关上了,车子驶起来,六名乘客都没有注意到其实并没有司机上车,仍旧专注于刚才的话题。 进入庄园后不久,车子驶过会所大楼前波光粼粼的人工湖,在跨湖大桥的正中央突然刹住。 急刹车让所有乘客都往前一栽,然后不约而同地向前张望,试图判断发生了什么。 可是什么都没有,别说在日常生活中容易导致司机急刹车的横穿马路者,这座桥上现在现在连第二辆车也没有。 为了维护良好的环境,庄园里的车本来都不多,私家车全部停在园区外的停车场中,园区里通行有这种中型巴士,还有更便捷的摆渡车,会引起急刹车的状况少之又少。 接着……乘客们终于注意到…… “司机呢?!”那对中年司机中的妻子首先意识到不对。随着她的话,原本正通过巴士前窗张望外界状况的另外五人都将目光转向驾驶位。 驾驶位的确是空着的。虽然旁边的圆槽里放着瓶矿泉水、椅背上还搭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但椅背前面的确没人。 可他们也没人看到司机下车。 怪异的感觉开始在车厢里弥漫,所有人都意识到不对,但也没人说得清是怎么回事。 直到…… 坐在中部偏后位置上的胖僧侣感到有东西落在额头上,随手一摸,只感觉黏腻,手拿下来一看,蹭下来的竟然是血迹。 他茫然抬头—— 黑色的东西随着他的视线移动映入眼帘,她好像是人形,但以十分扭曲的姿态攀在车顶上,在双方目光完全交汇的刹那,胖僧侣从那张看不清五官的脸上读到了一缕阴恻恻的笑。 “哇!!!”焦尸突然从车顶扑到胖僧侣身上,没有分毫犹豫地开始撕咬。 “啊——!!!”旁边的瘦僧侣一蹦三尺高,其他乘客也都条件反射地弹起来,但一时间大家甚至想不起逃跑,都僵立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盯着面前的恐怖场景。 ……鬼怪并不能直接击杀凡人,如果贸然发动攻击,法术攻击的效果可以忽略不计,物理攻击也只能造成普通伤势。 但凡人不知道这一点。 弗蕾迪丝疯狂地撕咬胖僧侣的喉咙,胖僧侣吓到忘记挣扎,很快感觉到自己的皮肤被咬破,血腥气混合着一股微妙的烧焦味涌入鼻腔。 这让他觉得自己快死了,眼前的焦尸还在继续造成痛感和视觉冲击,胖僧侣的san值开始狂掉。 -10%; -20%; -30%…… 在下跌40%的时候,其他乘客终于触电般回神,一股脑地涌向前方的车门。 但不等跑在最前面的男士碰到车门的时候,所有人又像是被按下回退键一般,一步步地趔趄着倒退回车里。 满脸血污的僵尸新娘阻断他们的去路,一步步地逼近他们。 “翻窗户!!!”有人大喊。 吓蒙了的几人又瞬间扑向两旁的座位,连滚带爬地去翻窗户。 可窗户全是卡死的,根本打不开,更没有应急安全锤这种东西。因为这根本不是庄园里的大巴,而是玛门提供的道具:【请君入瓮巴士】。 “啊啊啊啊!!!”希望的破灭让乘客们绝望了,他们只能拼力地用拳头砸窗户。 伊丽莎白 不紧不慢地走上前,伸手搭住一位男乘客的肩膀。 男乘客扭头的刹那正对上她血刺呼啦的脸,白眼一翻,晕了。 人陷入晕厥san值会直接下降至40%,这虽然不是一个能让鬼怪百分之百一举完成击杀的数值,但晕倒的人不会挣扎躲避,鬼怪就可以一次次尝试出手。 伊丽莎白于是拎起男人,张开血盆大口悍然咬了下去! 几次尝试之后,伊丽莎白赌到了运气,男人的颈动脉被刺破,鲜血喷向四方。 “救命啊!!杀人啦!!!”弥漫的血雾里,乘客们又掉了一轮san。 两米外,胖僧侣的生命也在弗蕾迪丝不抛弃不放弃的撕咬下走到了尽头。 弗蕾迪丝扔下他的尸体,站起身,颤颤巍巍地踱向剩下死人。 被活活烧死的形态让她的身形看上去比普通人要细瘦得多,但就算是最喜欢白细幼身材的扭曲审美也绝对不会欣赏这种体型。 四个人都已面如死灰,瘦僧侣瘫坐在座位间的椅子上,手里紧紧握着一串念珠,但颤抖到根本念不出一句经文。那对夫妻中的丈夫正是晕厥后被伊丽莎白咬死的男人,妻子目睹丈夫惨死的血腥场景,跌在地上口吐白沫,也几乎陷入晕厥。 剩下的两个男人情形稍好一点,一个在驾驶位上努力克制着剧烈颤抖,试图发动车子,另一个想找东西破门,但暂时没什么收获。 弗蕾迪丝与伊丽莎白幽幽对视了一眼,弗蕾迪丝僵硬地转向瘦僧侣,伊丽莎白的脑袋扭转一百八十度,身体并没有转过去,就这样走向翻找东西的男人。 …… 十五分钟后,巴士里彻底没有活人的气息了,所有度假庄园中的鬼怪都从传音符中听到伊丽莎白轻松中略带炫耀的声音:“我们这边暂时收工,拿到六个人头,包括两个主要目标!” “哇好厉害!!!” “这就是高级班的学生吗!!!”有中级班的学员吹捧到。 司凌本来没想说话,但通过传音符里的只言片语,她很快了解了伊丽莎白和弗蕾迪丝拿人头的方式。 她目光微凛,沉吟片刻,最终还是拿起传音符提醒她们:“你们谨慎一点,这些人里有不少会法术,小心闹得不好收场。” “哈哈,高傲的东方女士居然怕了吗?”伊丽莎白的声音顿时尖刻起来,“恕我直言,针对宗教人士这一领域,我最强的战绩是在三百年前的平安夜,一夜之间杀死了八名优秀的主教外加二十一名牧师——顺便还救出了被他们禁锢的弗蕾迪丝的魂魄。请问您的战绩是?” “哦,我没有过这方面的战绩。”司凌平静吐字,“实际上,上次针对斯特曼五兄弟的任务是我第一次攻击凡人。算我多嘴好了,祝你们好运。” 说完这句话,司凌平静地将传音符收回了上衣口袋,目光回到面前的餐厅客人们身上。 经过刚才的十五分钟他们总算冷静下来,开始商量逃生对策了。 第26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4) 第26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4) 为了方便沟通,他们首先做了一轮自我介绍。 右侧靠墙那两桌,一桌两个人、一桌三个人,两人那桌的其中一位已经变成地上那堆铜钱了,剩下那个叫何洋,是个私人诊所的医生。 由于曾经学过心理学,他很会拿捏人心,面对身患绝症的患者,他经常左手医学右手玄学,利用患者的求生欲让他们一掷千金地在他这里请法器,是吞巴家族眼里优秀的推销员。 另一桌是来自于某特别行政区的崔家三兄妹,都是四五十岁的年纪。 其中叫崔励今的大哥算是这三兄妹中的顶梁柱,他在一个半官方的协会工作,这个协会常年和民营企业打交道,让他有了不少敲竹杠的机会;他的弟弟崔励明经营着一家跨国公司,崔励今巧立名目掠取的钱财在他弟弟那里一过手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转到海外,其中一部分拿来供养吞巴家族,另一部分交由他们的妹妹崔寒打理。 左边靠窗的两桌,一桌正是吴家三口,除了父亲吴云峰、儿子吴哲贤,家中的女主人方丽仪也在场。 另一桌是三位主播,自我介绍时都用的网名,两个男的一个叫莱恩、一个叫双羊座,女生叫西西,三人属于同一个mcn机构,网络鱼龙混杂的环境和强大的信息茧房让他们轻而易举地筛选出了一批易被洗脑的粉丝,精巧设计过的话术让粉丝们失去理智,在直播间里一掷千金。 总的来讲,每个人都挺缺德,就连年仅17岁的吴哲贤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如果不是这次任务就能送他去见阎王的话,司凌会很想说服泫敕祭出几十年修为布下因果咒,在一年后送这小子去朝阳监狱踩缝纫机。 昨晚自我介绍,吴哲贤先站出来给大家讲解了一下现在的处境,这段讲解主要基于他对“无限流副本”的认知,不过也状况也的确差不多,司凌听着都觉得这人还挺在行的。 方丽仪神色复杂地问儿子:“你是说我们只要在这里就一直处在危险之中?那我们有办法出去吗?” “我猜……”吴哲贤不是很有底气地说,“我猜我们完成就餐应该就能离开了?” 吴哲贤指着规则页上的第一条说:“‘除饮品外,请严格按照顺序完成进餐’——从小说里的常见思路来说,这条规则不仅是规则,也在暗示通关方法,就是‘完成进餐’。” “那听起来也不是很难?”何洋医生若有所思,“就是吃饭嘛,我们按顺序吃、避开不能碰的白酒红酒,不就行了?” “不。”吴哲贤摇头,“没那么简单,这里面有假规则。” “啊?”双羊座哑然望了眼自己桌上那份纸页,问吴哲贤,“哪条是假的?” 吴哲贤说:“不知道。” 众人沉默了。 崔家三兄妹在自我介绍之后就没再说话,因为在这样的险境里,他们对其他人本能地抱有不信任,认为合作还不如单打独斗安全。 于是在得到必要的基本信息之后,兄妹三个交换了一下视线就默契地坐了回去,然后崔励明想了想,按下了服务铃。 西装革履的服务生彬彬有礼地上前,崔励明不无警惕地打量着他问:“什么时候能上菜?” 服务生欠了欠身,眯着眼睛笑问:“先生,请问您是需要我们帮你安排菜品吗?” 崔励明心头一凛,其他客人也都下意识地望了眼服务员,所有人都从他的话里意外get到一个线索:他们刚刚点的菜不作数了。 或许是那时副本还没开始,也或许是别的原因,但总之现在服务员觉得他们没点菜。 至于让餐厅帮忙安排…… 崔励明打了个寒噤,马上说:“不,不用了……我想自己点,请帮我拿一下菜单?” “好的,您稍等。”服务生再度欠身,然后去不远处的前台上拿起三本菜单,交给崔家三兄妹。 三兄妹翻开菜单,几乎都在第一时间就意识到:菜单变了。 这家西餐厅虽然口味不错,但毕竟规模很小,能提供的菜品种类也就有限,菜单被简化到只有四部分,也就是西餐中最常见的四步:头盘及小食、汤品、主菜、甜点。 但现在,餐单上的种类一下子增多了不少,仍旧按照就餐流程划分,依次包括:餐前酒与开胃小食、头盘、汤品、中间菜、主菜、甜点、餐后饮品、餐后小点。 “这也太多了吧……”崔寒小声嘀咕,“都要点吗?” 崔励今蹙眉思索道:“规则要求按照顺序完成进餐,应该是都要点吧。” “可是……”崔寒顿了顿,“如果吃不完浪费,会不会被惩罚?” 她已经有点疑神疑鬼了。想到刚才那位仁兄化作一堆铜币后被店员嘲讽赚过黑心钱,她担心浪费粮食也会激活某种惩罚。 崔励今和崔励明听她这样说心里也很虚,但在短暂的矛盾后,崔励明还是 摇头:“就算浪费粮食不好,总也比违反明确列出来的规则要强,我们先按规则执行!” 兄妹三人拿定主意,每个人都很快选好了菜品。在挑选“餐前酒”和“餐后饮品”的步骤,他们都谨慎地避开了所有白酒红酒,连掐头去尾能凑出白酒两个字的白葡萄酒都没敢选,只点了起泡酒和香槟。 其他几桌客人见状也都很快进入了点餐环节,每个人都没忘记使用服务铃召唤服务员。 他们陆续点完餐,服务员将记录下来的餐单送往后厨,那道通往后厨的金属门一次次打开,吴哲贤不经意地扫了眼,注意到门后的场景也不一样了。 在他们第一次点餐之后,服务员拉开金属门走进后厨的一瞬,他扫见了后厨的一抹影子。虽然不足以看清后厨陈设,但他依旧看到后厨亮着灯,营业中的餐厅后厨也应该是这个样子。 可现在,后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完全不像有人在那里做菜的样子。在金属门关合的时候,气流的波动还带出一缕腐朽的腥气,就像是…… 吴哲贤觉得这个味道并不陌生,但也不算太熟,所以一时没想出究竟是什么。 在他右侧不远处靠墙的桌前,离后厨最近的冯洋医生也紧盯着那扇门。 作为医生,他对这种气味更加敏锐,他不仅及时捕捉到了它,还在一秒钟内就判断出了它的由来。 那是伴随呼吸发出来的味道,在一些癌症晚期病人身上很常见,用通俗一点的说法讲,就是人在癌症晚期时脏器其实已经开始溃烂了,虽然外表看不出,但腐败产生的味道会被呼吸的气流带出来。 ……但既然是无限流副本,后厨的黑暗里藏着的应该不会是一个癌症晚期病人。 冯洋心想。 他拿起放在桌上的规则,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在确认至少没有规则明确禁止食客四处走动后,冯洋鼓起勇气,起身走到正对厨房的墙边,若无其事地靠墙而立。 这个位置恰在吴云峰的椅子后面,吴云峰不禁扭头看他,狐疑道:“干什么?” “随便看看。”冯洋漫不经心地笑道。 厨房门再度一开一合,服务生将主播那桌的餐单也送进后厨,出来时看到冯洋站在那儿。 “先生?”服务生走向冯洋,态度无比礼貌地询问,“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2.如果您需要与服务人员进行沟通,请务必使用桌上的服务铃召唤服务员。 冯洋收回紧盯后厨门内黑暗的视线,装作没有听到服务员的询问,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 他已经看到自己想要验证的东西了。 刚才在金属门开合的几秒之间,他看到厨房的黑暗深处有一双巨大的血红眼睛闪了一下。 冯洋摸索着不明就里的规则,盘算真正的通关方式。 吴云峰对面,吴哲贤瞥了冯洋一眼,压低声音跟父母说:“咱们小心点那个冯医生。” 他语中一顿,再往下说的时候,声音放得更轻了,低到连吴云峰和方丽仪听得都有点吃力:“无限流的故事里,参与者相互坑害的事情也很多……有的人觉得自己跑不出去了,就会想拉其他人垫背。” 夫妻两个都打了个冷颤。 吴哲贤身后那桌,三名主播的心态似乎比其他人乐观不少。这会儿点完餐正没事,他们就讨论起了如何拿这件事做一场惊险刺激的直播。 莱恩说:“我们得拿住恐怖话题的精髓,打磨好台本,bgm和灯光也得到位。最后把故事收在神佛保佑助我们逃脱困局上,然后马上就给护身符上链接!” 西西的目光落在莱恩手腕上,笑了声:“这个手串咱可以再搞一批,去义乌弄最便宜的就行。就说我们在绝望之际拿着它疯狂祈祷,没想到眼睛一睁就出去了!” “对对!”双羊座两眼放光,“手串拿货价5块8毛8,卖给家人们598不过分吧?” 西西道:“688吧,给家人们凑个吉利。记得标注上一对一开光物品,一经出售不退不换,千万别忘了。” 三个人想到马上迎来一大波流量和数不清的横财,连死亡的恐惧都被冲淡了。 家人穿肠过,韭菜心中留是吧? ——三个鬼怪飘在三个主播身后冷冷地想。 服务生开始上菜了,最先是餐前酒和餐前小食。餐前酒是顾客们自己选的,小食是统一的开心果酥挞,每一块都是一小口的量,一人两块。 ----------------------- 作者有话说:司凌:无良主播,阳寿每满30减200不过分吧? 第27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5) 第27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5) 由于只有酒的种类不同,餐前酒和开胃小食是四桌同步上的。但再往后,因为大家点的餐都不一样,上菜的速度也就拉开了差距。 崔家三兄妹点的头盘是凯撒沙拉,为了确保安全,同样的沙拉他们每人都点了一份;吴家三口分别点了焗蜗牛、面包配鱼子酱以及烟熏三文鱼配贝果脆片,上菜之后沉默地各吃各的;三名主播点的同样是沙拉,但他们没觉得三人合吃一份沙拉有什么问题,因此只点了一份;冯洋点了一道黑醋腌蘑菇,这道看起来黑暗的料理实际上酸香清爽,冯洋在心烦意乱的时候喜欢用酸的东西平复心神。 然后端上来的是汤品,西餐里的汤都是一人一例,当客人享用完汤品放下汤匙,服务生马上上前撤走汤盏。 “您好,这是您的香煎鳕鱼。”服务员开始端上后续的菜品,一道肉质鲜嫩、火候把握刚好的香煎鳕鱼被放到吴哲贤面前。 五分钟后,服务员再次端着菜品上前:“这是您的六分熟菲力。” 一份牛排被放到吴云峰面前。 吴云峰感觉这顿饭吃得像在上刑,长叹一口气,拿起刀叉,正要切下去,方丽仪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吴云峰皱眉看向妻子,方丽仪张口想要说话但噎住了,她递了个眼色示意吴云峰别动,然后伸手按下服务铃。 本就在桌边的服务生马上询问:“怎么了,女士?” 方丽仪屏住呼吸,指着吴云峰手里的牛排:“你们搞错了吧,中间菜还没上,就上主菜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激得吴云峰出了一后背的冷汗。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牛排的确在“主菜”那一类里,而他点的中间菜还没有上桌。 “啊……少了一道吗?”服务生自言自语地闷头折回厨房,“稍等,我为您核实一下。” “什么?不……”身后的主播双羊座突然捂住喉咙,所有人倏然扭头望去,只见他双目圆睁,好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掐住了脖颈。 莱恩和西西都慌忙躲开了,双羊座痛苦惊恐地站起身,双目直勾勾地盯着眼前。 ——此时此刻,在双羊座的视角,突然闪现的女鬼红衣白肤黑发,她的面孔并不狰狞,甚至称得上清秀好看,就飘在他面前微笑着看他,长着修长指甲的手骨节分明,死死掐着他的喉咙。 她任凭他挣扎,脸上的笑意始终不改,仿佛在欣赏一件让他满意的作品。 双羊座疯狂蹬腿、挣扎,但毫无用处,san值在绝望中接连下跌20%,算上之前目睹活人大变铜钱下跌的10%,已经只剩70%了。 其他人是看不到女鬼的,虽然双羊座狰狞的样子也很吓人,但总归没把大家吓到大脑宕机。 于是西西很快反应过来,指着双羊座面前的盘子说:“这是不是他点的主菜?!” “他没吃中间菜就直接吃主菜了!” 吴云峰蓦地又打了个激灵,看向方丽仪的眼中有了几分看救命恩人的味道,吴哲贤也忍不住倒吸冷气 :“妈……多亏你反应快!” 双羊座刚开始还看得到周围的其他食客,但女鬼死死扼着他的脖子,双羊座很快窒息到翻白眼。 忽而一刹,颈间的桎梏消失,空气骤然涌入胸腔,双羊座猛地跌在地上。 他张着嘴巴大口吸着气,惊异地发现女鬼消失了,周围的其他人也消失了。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置身在一条狭窄的过道里,像是很古老的旅馆过道,身下地板上铺着的菱格地毯长年没有清洗,已经污糟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两侧墙壁的下半截贴着深棕色的木料装饰,上半截米色带菱格纹的强制早已破损不堪,有些部分大片的剥离下来,但又没有完全掉落,幽幽地悬在那儿,在气流波动中晃晃悠悠地发出轻响。 墙壁两侧有一扇扇木质房门,天花板上每隔五米悬有一盏暗黄的灯,但其中一多半都已经不亮了,亮着的几盏里还有几盏在苟延残喘地时明时暗,在每次闪烁间,灯丝都发出轻细的呜咽。 一股腐朽的气息和昏黄光芒里的灰尘一起在空气中弥漫,压抑的氛围让双羊座十分难受。 他的呼吸不经意间变得急促,也不自觉地更加睁大双眼,警惕地观察环境里的每一分危险。 当他的视线触及左侧过道尽头……走廊里所有亮着的灯十分巧合地同时闪了一次。 “呲啦——” 灯光一暗一灭,双羊座冷不丁地看到尽头多了个黑影! 是全黑的剪影,但他通过身形看出那是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正在那里幽幽地盯着他。 “呲啦——” 灯光又闪一次,双羊座在那半秒的黑暗里没有挪动视线,清楚发觉鬼影在灯光再次亮起后逼近了几米! “呲啦——” 第三次闪烁,鬼影的距离已经缩短到不足一半!双羊座触电般弹起来,发疯般地向走廊另一端奔逃。 “哎……双羊!”西西眼看他突然起身飞奔赶紧喊他,但双羊座根本听不到他的话,吴哲贤在他经过身侧时下意识地伸手去拦,双羊座尖叫着躲远又继续逃命。 ……双羊座感觉到一只手挡在他身前,但身边分明没人。他不敢扭头看背后的鬼影,又逃了几步,看到右侧的一扇房门虚掩着,迟疑了一下就朝门内冲去。 “双羊!!!”西西和莱恩吓得惊声尖叫,但双羊座还是冲进了后厨,厚重的厨房门一开一合,掩住了双羊座的身影。 食客们都陷入沉默,没有人想看双羊座死,但也没人想冒险进去拉他出来。 破旧的旅馆内,跑进房间的双羊座顾不上喘气,左右看看,房间里没有亮灯,他借着窗外投来的月光看到靠在墙边的书桌,忙不迭地跑过去拉。 书桌是实木的,虽然已经很旧但仍不失重量。 桌子一角才触及房门,门板就被外面撞得一响! 双羊座冷汗直冒,潜力都被逼出来,突然使力,桌脚蹭过地面发出尖锐的鸣音,终于完全将房门挡住。 “嗵——嗵——!” 外面还在撞击,双羊座双脚发软,仰面跌倒在地。 “嗵,嗵!”撞击令门上灰尘飘落,连门框都出现松动。求生欲令双羊座克服了双腿的打软,迅速爬起来,冲向窗边。 他想从窗子翻出去,跑到窗前却见下面足有三四十层的高度。门框在外面锲而不舍的撞击中近一步松动了,连抵在门上的桌子也被撞开一点。 双羊座再度侧首四顾,目光触及旁边不远处立着的衣柜,他当机立断地走过去拉开柜门,躲进柜中。 几是同一刹,房门在一声巨响中被完全撞开,阴风呼啸着涌入房间,窗户被吹得向外弹开,玻璃应声碎裂。 双羊座饶是躲在衣柜里,依旧感觉到一股清晰的阴冷,他瑟瑟发抖,强烈的恐惧令他不敢往外看,却又忍不住从柜门缝隙往外张望,便看到在一室昏暗中,几乎烂成布条的窗帘被凛风刮得从窗户往外飘,但除此之外…… 什么也没有…… 好像什么也没有。 可双羊座不敢出去,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发出一分一毫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风声渐缓,直入骨髓的阴冷气息也逐渐消退。双羊座不敢放松分毫,仍旧紧盯着外面,直至风声完全停止,那被吹到外面的窗帘也平静地垂下来,他才终于吁了口气。 随着这口气,他感觉浑身的肌肉、神经都跟着一松,身体重心的微微变动令脚下的衣柜底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双羊座的神经顿时又紧绷起来,猛地低头紧盯双脚迫使自己稳住,耳朵也又竖起来,在砰砰心跳中观察外面一丝一缕的声响。 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只不过…… 双羊座这才注意到,在自己的右侧有一只鞋。 一只红色的绣花鞋,鞋头上镶着一颗硕大的珍珠,繁复的绣纹他看不懂,但总之看起来又热闹又吉利。 几是同时,那种刚刚散去的阴冷气又出现了,这次并不是从外面逼来的,而是从身后,从他脖颈正后方一丝一缕地触探过来。 不祥的感觉涌上心头,双羊座整个僵住,恐惧在他眼中刻下殷红的血丝,他感觉四肢百骸都在僵硬中剧烈打颤。 他一点点扭头,终于发现,这不是衣柜。 他侧边不远处是苍白的墙壁,墙壁角落立着碗口粗的红蜡烛,墙壁正中央贴着红纸剪出来的喜字。 红色的绢绸与绢绸扎出来的花朵悬挂在墙壁上方,在昏暗里透出幽幽的气息。 眼尾的余光触及一抹不同寻常的影子,双羊座不敢再看,却还是不受控制地继续回头,因此在几息之后,他终究还是看到了…… 和方才走廊尽头如出一辙的人影就在他的背后一步远的地方。 披散着头发,穿着嫁衣。 那民国风的中式嫁衣上绣纹精致又繁复,几乎让人眼花缭乱。她披散四周的黑发却有些乱,显得凄怆狼狈,和精致的婚服格格不入。 双羊座下意识地看她的脚,曳地的长裙下只露出一个鞋尖,鞋尖上顶着一颗硕大的珍珠。 另一边没有鞋尖,就连脚也看不着了。 双羊座突然感觉手里多了什么,凉滑黏腻…… 他窒息地一分分抬起手,看到原本放在旁边的那只绣花鞋不知何时被他拿在了手里。 他更加清晰地看清了上面华丽的绣纹,也看到鞋子内侧满是血污。 未干的血浆有些浸了出来,染在他的指上。 凉滑黏腻。 ----------------------- 作者有话说:来送一波红包,下一章更出来之前的所有本章评论都送,么么哒 第28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6) 第28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6) 餐厅里,其他人陆续从双羊座的意外中回过神,先后沉默地坐了回去。 双羊座应该是没救了,但其他人还想努力活着。 幸存者们于是继续就餐,有了双羊座的教训,其他人都格外注意起用餐顺序,崔励明被跳过主菜直接见到甜点时立刻反应过来,服务生仍旧是那副礼貌到挑不出分毫错误的笑容,马上表示会去进行核实,然后撤走了甜点。 也就是服务生要端着甜点走进后厨的时候,刚拉开门,从门里走出来的人险些和服务生撞个满怀。服务生连忙退开半步,才没让手里的蛋糕被撞翻。 “抱歉,先生。”服务生赶忙退到一旁以便让对方先出来,其他食客循声望去,不约而同地露出诧异,莱恩和西西蓦地站起身:“双羊?!” 从后厨里走出来的正是双羊座。 他看起来很疲惫,脸色比刚才黯了一层,眼下也多了一片浅浅的乌青,看起来像是没睡好。但除此之外,其他地方倒也正常。 他低着头回到西西与莱恩那一桌前,好似全没注意到他们脸上的惊诧,直接坐回自己椅子上。 西西和莱恩困惑地对视一眼,犹犹豫豫地也坐回去。西西打量着双羊座,不自觉地把口吻放得很小心:“双羊……你没事?” 双羊座支着额头,疲惫的笑意中透着苦涩:“不,太可怕了……” 西西一怔:“什么太可怕了?” “女鬼。”双羊座只吐出这样两个字,就摇起了头,“不想回忆,等我缓缓再说吧。” 西西和莱恩固然好奇他刚才的精力,但听他 这样说也不好急于追问,沉默地继续用餐。 双羊座一言不发地拿起玻璃杯,抿了一口杯子里的柠檬水,眼中的疲惫之下划过一抹精光。 在他身后两米远的位置,坐在窗边的方丽仪目不转睛地凝视他的背影,皱起眉头,小声说:“他居然没事?” ……刚才那位铜钱哥只是想对服务生动手就丧了命,双羊座直接跑去了后厨,居然还全须全尾地出来了! 这和方丽仪的想象大相径庭。 然而吴哲贤小声说:“不知道一会儿还会发生什么,但总之我们躲着他一点。” 方丽仪一怔,不解地问儿子:“什么意思?” “我怀疑他被污染了。”吴哲贤顿了顿,又道,“这是个规则怪谈小说里常见的设定……说来话长,总之就是他现在虽然看上去一切正常,但很有可能已经成了怪物的走狗,已经不是个人了。” 方丽仪心下暗惊,吴云峰屏息追问:“你的意思是,他很可能会帮这个鬼地方的幕后boss算计我们?” 吴哲贤薄唇紧抿,不作声地点头。 桌边半步远的地方,司凌饶有兴味地欣赏着他们的讨论。 其实如果他们真的能平安过关,她也就真的拿他们没办法了,因为结界本来就是有时间限制的——无论是普通结界还是规则怪谈、无论布下结界的人是路西法还是她。 而规则怪谈由于属性特殊还多一个限制,即参与者如果真的严格遵守真规则,且不触犯假规则,那他们这些布下规则怪谈的鬼怪就失去了吓唬他们的机会。 可是当所有参与者本身就都是道德感远低于平均水准的恶人,又面对着一份明显玩弄人性的规则的时候,他们有多大可能安安稳稳地走到尽头呢? . 规则7:恶魔在等待它的祭品。 从拿到规则到现在,冯洋医生就在反复思考这条规则。 这是整份规则中的最后一条,也是看起来最故弄玄虚的一条。和它比起来,第1到5条都是详细的规则要求,第6条如果作为前5条的后续看,就是在强调遵守规则的重要性,第7条哪怕只从画风上分析也和它们格格不入。 可冯洋作为医生严谨的思考习惯让他很快分析出了另一种可能性:他想,如果要拆分规则,或许不应该是前5条【细则】→第6条【总结】→第7条【故弄玄虚】的理解方式、 而是前5条是细则,后两条是真正的通关要领? 假如这样拆分,后半部分也就是: 规则6:只有最忠诚的信徒可以离开这里; 规则7:恶魔在等待它的祭品。 恶魔在等待它的祭品,那么作为“最忠诚的信徒”应该做些什么呢? 当然应该为恶魔送上它想要的祭品! 冯洋并不大确信自己的分析对不对,但想得出结论,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试试看。 他不动声色地拿起放在旁边的菜单翻了翻,按下服务铃,服务生马上上前。 吴家三口的桌子与冯洋并排,他叫服务生的动静让三人很自然地望过来,但他身后那两桌,西西与莱恩的注意力全在刚死里逃生的双羊座身上,崔家三兄妹则在聚精会神地享用刚端上来的主菜。 ……双羊座死里逃生又意味着什么呢? 冯洋心里暗暗揣摩着,用只有两人可闻的声音问服务生:“我可以给其他人点菜么?” “当然可以,先生。”服务生眯起眼睛,给出肯定的答复之后又意有所指地提醒他,“只是考虑到用餐顺序,建议您仔细挑选餐品。” “我明白。”冯洋微微偏过头,凌凌目光在双羊座的背影上短暂一触便又收回来。 他信手阖上菜单:“给那位先生加一道经典法式炖牛肉。” 经典法式炖牛肉——作为一道经典菜品,它的做法很多,不少法式餐厅甚至法国家庭都有自己的秘方,配料各不相同。 但在这家餐厅里,这道菜列出的配料里明确标注着“红酒”。 规则4:本餐厅不提供红酒,如您见到红酒,请勿食用。 “好的先生。”服务生微笑着离开。 没过多久,走进后厨的服务生折返回来,手中的托盘里端着配有胡萝卜、土豆的炖牛肉,棕褐的色泽十分诱人。 服务生将它端到三个主播那桌,微笑着放在双羊座面前:“先生,您的经典法式炖牛肉。” 吴哲贤清晰地听到了每个字,后脊瞬时一凉。 大家都只是在点餐时看了一遍菜单,他并不记得这道菜的配料有红酒,但他清楚地记得这是一道“主菜”。 双羊座触发规则惩罚是因为跳过“中间菜”直接吃了“主菜”,现在死里逃生重新上主菜,是否也会违反规则?同一步骤内的餐品可以吃两次吗?双羊座是不是应该先补一道中间菜? 吴哲贤脑海中晃过许多疑问。 等等……这道新上桌的主菜,真的是双羊座自己点的吗? 吴哲贤望向冯洋,对他刚刚叫服务生的原因产生怀疑,但冯洋并没有看他,只是耐心地享用自己面前的菜肴。 侧后方的桌边,双羊座看看面前白瓷盘子里的经典法式炖牛肉,平静地拿起手边的银色汤匙。 西西紧张地提醒他:“你确定一下用餐顺序啊……还有,你刚才有点这道菜吗?” 双羊座舀起一块牛肉,声音压得很低:“这是我从后厨出来前跟服务生重新点的。” 西西和莱恩都一愣,双羊座继续说:“在被女鬼追逐的过程中……我看到了另一份规则,上面说这道菜是真正的通关方式。” 说完这句话,双羊座的声音放得更轻了:“此外还列出了几道可选的菜,但我只记得这一道。如果不吃这些菜的话,就算完成了整套用餐流程也无法通关。” 他边说边将汤匙里那块炖得软烂的牛肉送到了西西盘子里,接着又先后送去一块胡萝卜、一块土豆,还细心地舀起一些浓稠的汤汁浇在上面。 接着是莱恩,同样是一块牛肉、一块土豆、一块胡萝卜,外加一些汤汁。 做完这些,双羊座没再解释什么,自顾舀起一块牛肉送进嘴里。 透烂的牛肉已经完全入味,劲道的纤维裹挟着鲜美的汤汁,在齿间漫开浓郁的肉香。法餐里几种独特的香料对这道菜的调味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至于夹杂在里面的一点点红酒味,若非对美食有些研究很难品尝出来。 西西和莱恩不疑有他,又迫切地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很快就把牛肉、胡萝卜、土豆都吃了,莱恩还细心地尽量刮净了浇在上面的汤汁,不肯浪费分毫。 冯洋状似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在看到三个人都在吃这道牛肉时不由感到诧异。接着,他又很快发现三个人似乎都没出现什么异样,既没有像他的同伴那样变成一堆铜钱,也没有如双羊座一样受惊跑进后厨。 难道他搞错了规则? 冯洋眉心浅皱,困惑地重新开始揣摩规则。 双羊座开始吃下一块牛肉了,他细品着那美妙的滋味,边吃边想,她一定会满意吧。 ——在西西和莱恩没有看到的另一个世界,双羊座完成了一场婚礼。 他很清楚婚礼的由来,至少他自己是这样的认为的。 他在婚礼之前就死了,他的新娘是他的父母花重金买来给他配冥婚的。当时她还活着,她不愿意,她想逃跑,所以他的长辈们砍去了她的脚。 就是那只穿着绣花鞋的脚。 所以……他怎么能不娶她呢? 他们理所当然地顺利完婚,然后过了几年平静的生活。 直到最近,她时常觉得孤单,因为他们只有彼此。 她希望他能寻找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来陪她解闷,所以他返回了这间餐厅。 双羊座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虚假的,但他的新 娘是真实的。 . 咫尺之遥的后厨里,双羊座的“新娘”阿坠扒着门缝,盯着双羊座头顶上仅剩10%的san值条,第十八次不甘心地问司凌:“真的不杀他吗?” 她说着举了举手里的同冥盘:“大多数人都拿到3杀以上了哎,我们现在还就1杀,群里已经好多人在阴阳怪气了!你看你看……”她把一条消息送到司凌面前,“那天出言不逊的杰弗里,又开始了!” 司凌睇着眼前的屏幕,眉心轻轻一跳:“他的十几岁你四五百,呃……他的祖国勉强有你一半的年纪。” “……”明代玉坠子磕磕巴巴,“但但是……” “你如果真的想较劲,先杀了那个人也行。”司凌撇了撇嘴,“但我们可能会因此少十几个人头。” 阿坠神情一震,在旁边无所事事的泫敕也回过脸。但他并没说什么,只是一语不发地打量司凌,试图判断她是不是在忽悠阿坠。 “所以你如果信我,就先忍忍。”司凌耸了耸肩,目光飘向后厨外的就餐区,“规则卷轴的用法已经清楚了,不出意外的话,这次任务能让你刷够一年的kpi。” 第29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7) 第29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7) 刚到鬼怪学院就凭借悠久的历史进入高级班,然后就在高级班垫底了快一百年的阿坠很轻易地被司凌说服了。 她快乐地飘出后厨去围观自己的便宜丈夫,泫敕在她出去后走到司凌身边:“你是不是在诓她?” “?”司凌蹙着眉侧首看他,“当然不是,你什么意思?” “没有。”泫敕目光漂移,“随便问问。” 语毕轻咳一声,幽幽地也飘了出去。 ……司凌看出来了,这人对她的实力存疑。 在地下石窟里怎么被她封印的,清醒过来都忘了哈? 找机会吓死他! . 从庄园大门通往会所的主干道上,伊丽莎白和弗蕾迪丝如法炮制,很快又拿下五个人头,其中还包括一名吞巴家族的主目标。 【请君入瓮巴士】作为玛门引以为傲的贵价道具,功能做得实用且到位。被困在车里的目标几乎不可能逃出生天,而身在车外的普通人则会因为巴士自带的法术很自然地忽略它的存在,因此,使用者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巴士开到没人的地方收起来。 巴士被收起之后只有掌心大小,就像个小孩子玩过家家用的巴士道具。车子里的目标尸体也会等比例缩小,基本就再也没有被找到的可能了。 伊丽莎白将车子开到庄园西侧边缘的地方,与弗蕾迪丝一前一后地下了车,然后就将巴士揣进口袋,跟弗蕾迪丝一起走进几步外的蓝色小房子。 这个小房子分上下两部分,地上空间用来堆放一些杂物,地下是个酒窖。伊丽莎白在抵达庄园的第一日就通过这里堆积的灰尘判断出这里已很久没有人踏足过了,所以选择这里作为了藏身之所。 二人进入小房子后回身关上门,掀开地上的木板,沿着木制楼梯往酒窖里走。 伊丽莎白的兴奋都写在脸上,边往下走边笑:“一切才刚开始,11个人头,3个主要目标!这次咱们赢定了!” 弗蕾迪丝亦步亦趋地跟在伊丽莎白身后,她虽然对这种输赢的问题毫无兴致,但面对兴奋的好友,她喉咙里还是发出了两声附和的咕哝。 正中央的会所里,11人的先后失联已然引起注意,尤其是三个吞巴家族成员突然消失,迅速引起了亲友们的警觉。 “阿旺是二十分钟前到的庄园,跟我说已经坐上大巴了,一会儿见,我就到大堂等他来了,可他到现在都没见踪影!”二十多岁的女孩焦急地和工作人员交流着,她是阿旺的大学同学,而阿旺是吞巴家族现任家主贡布的最小的儿子。 工作人员当然不敢怠慢,立刻开始用各种方式联系阿旺,但发出去的微信犹如石沉大海般得不到任何回复,电话也打不通,他们又询问了一些和阿旺熟悉的教众、信徒,可他们都没有和他同行,有人告诉组织者:“我们本来是要一起走的,但他昨晚去了酒吧,喝多了,说今天要自己过来,我们想他反正也有司机,就随他了。” 也是在打听阿旺下落的过程中,工作人员们陆续发现还有其他人不见了。他们中有相当一部分和阿旺一样,几分钟前还在和其他参会人员联络,约定要在什么地方见面,几分钟后就突然消失了,任何联系方式都找不到他们,好像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凭空从这繁华的庄园中蒸发了。 在消息惊动贡布之前,工作人员们先去查了监控。灯塔国的监控网络远不如瓷国完备,这种不太见得光的组织出于某种心虚,就更不会给名下的庄园多安装监控,以免有朝一日成为罪证。 不过在停车场、庄园大门口、主干道这样关键的地方还是有几个摄像头的。工作人员们在去往监控室时很庆幸失联者里有好几个人都曾在庄园门口更换交通工具时联系过亲友,这让他们可以借助亲友联络的时间迅速查找监控。 然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不知为什么,他们明明心下焦灼,极为迫切地想要找到失联人员,但在查找监控时都在不停地走神。好几次,他们前一秒还在紧盯车站等候巴士的失踪人员,后一秒不知怎的就开始想别的事情,再回神的时候站台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好重新再看。 这导致查监控的过程变得格外漫长,几人渐渐感觉到古怪,终于,这第六次查看同一段监控的时候,他们商量了对策,用手机开了计时器,每五秒设置一个提醒……结果这次是没人走神了,但在监控走到第四次计时器提示的时候,坐在电脑桌前的人不小心碰倒了茶水,茶水渗进插线板,弹指间造成短路,监控黑屏。 监控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几人或坐或站,都盯着黑屏陷入沉默。 半晌的安寂后,级别稍高的中年男人说:“去找阿吉。” 阿吉比失联的阿旺大三十多岁,论年纪做他的父亲都绰绰有余,但其实是阿旺同父异母的亲哥哥,是贡布的长子。 工作人员在庄园东面的一座豪华别墅里找到他,简单说明了事情经过,这位在暹罗修行了二十几年的高级妖僧听完不假思索地做出判断:“有障眼法。” 说罢,他马上随工作人员向外走,这倒不是因为他和压根没见过几面的阿旺有多深的感情,而是考虑到家族利益,他不得不提防藏在暗处的高人。 ……几十年来,想摧毁吞巴家族的人太多了。一直在使用法律手段试图引渡他们回国的瓷国官方只是其中最克制的一波人,在他们之外,还有很多和吞巴家族有利益纠葛或者新仇旧恨的宗教团体十分热衷于用各种非常规手段和他们“斗法”。 在这种斗法里,鲜为大众所知的诸多禁术理所当然地占据了重要地位——这些东西,在亚洲通常被称为“邪术”,在西方被叫做“黑魔法”。无论哪种称呼,都从名字就透露着普通人视角的厌恶。 但在吞把家族的圈子里,修习邪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不能要求几十年前杀人做法器、几十年后仍在通过贩卖这些“库存”赚钱的家族拥有普通人平均水平的三观。 阿吉走进监控室,技术人员已经将设备恢复了,阿吉让他们重新打开上午的监控摄像文件,画面很快播放到了阿旺在站台等内部大巴的场景。 对,就是这里!每次到这个位置我们就会走神! ——身边的工作人员想这样提醒阿旺,但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去,见是儿子学校的家校群有通知,不由自主地定睛细看。 “重新放一遍。”阿吉突然说。 工作人员瞬间回神,发现自己竟然又一次走了神。 屏幕里的画面重新回到大约半分钟前的位置,阿吉抬手默念咒语,掐了个诀,所有人都觉得灵台骤明,浑噩顿消,连眼前看到的颜色都变得更清晰了一点。 人们再次紧盯监控屏,这次他们 清楚地看到阿旺上了一辆中型巴士,巴士很快开动,驶出站台的监控范围,出现在旁边那块播放主干道监控的屏幕上。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屏幕又切换了一次,这次是通往会所的那座大桥上的场景了。 所有人都看到,巴士这行驶至临近大桥中央时停了下来,每个人的心弦都随之一紧。 他们不自觉地凑近屏幕,但装在指示灯上的监控摄像头离巴士停下的位置很有一段距离,拍摄的角度受限,画面也不够清晰,他们即便凑近屏幕也看不清车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看到在大概七八秒的工夫里,车子的所有乘客都涌到了窗边,有人试图拉开窗户,也有人拍打车窗,好似遇到了什么危险。但接着不知又发生了什么,他们纷纷从窗前避开了。 再者之后又过了大概三四分钟,车子再度驶起来,调转方向,驶向通往庄园西面的岔路。 开了大概几百米,车子开出了又一个监控摄像头的范围,这次没有再出现在其他屏幕上,因为再往西就没有监控了。 . 西餐厅里,食客们仍在继续用餐,餐厅里维持着静谧,只有餐具相碰时会发出短暂的轻响。 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但实际上,西西和莱恩两个主播刚才已经在冯洋医生和好友双羊座的默契配合下各吃了一口含有红酒的菜。 这口菜吃下去后,他们没有遇到任何危险,只是想法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他们突然觉得,如果这个餐厅被一位法术高强的恶魔控制,那么成为祂的追随者也挺好的。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他们一直深信吞巴家族,因此牟得了令人艳羡的名利,但如果现在出现了一位真正意义上的“神明”,能为他们带来更多的财富,他们为什么不能改换信仰? 信奉这位恶魔和信奉贡布,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么? 并没有。 他们几乎没有任何挣扎就拿定了主意,觉得改换信仰没什么大不了,而且他们还想为祂寻找更多的追随者,或者……祭品也行。 而在双羊座的斜后方,冯洋医生早已不知不觉加快了用餐速度,其他人大多还没有吃完主菜,他已经连最后的餐后小点都囫囵吃下去了。 吃下最后一口之后,冯洋按下服务铃。 蓝领结的服务生彬彬有礼地上前:“您好,先生,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冯洋深吸气:“结账。” 服务生颔首微笑:“先生,由于您在用餐过程中表现得十分优秀,我们将为您提供免单特权,您可以直接离开了。” 温和礼貌的话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所有人都停住了用餐的动作,尤其是吴家三口和崔家三口,六个齐刷刷地扭头望向冯洋。 “好的,谢谢。”冯洋站起身,理了理外套,在众人羡慕的注视中,气定神闲地走向餐厅大门。 大门一开,一阖,冯洋离开了,没有再“刷新”在餐厅里。 “就这样让他走了吗?”悬浮在半空中的阿坠扭头望向后厨紧闭的门。 司凌的灵体透过厚重的金属门板飘出来,悬停在阿坠身侧:“嗯,他平安离开,才能真正打开潘多拉魔盒。” “啊?”阿坠费解地看着司凌,一点都不理解她的打算。 现在餐厅里的情况是:死了一个、无伤离开了一个,剩下的九个人里有六个是正常的,三个主播则已经被污染了,随时可以拿人头,但司凌似乎并不打算拿。 第30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8) 第30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8) 一片静谧里,对规则怪谈小说颇有了解的吴哲贤意识到了些什么。 他的视线落在放在手边的那张规则上,灼灼地盯着最后两条规则。 “只有最忠诚的信徒可以离开这里。” “恶魔在等待它的祭品。” 他思忖半晌,不动声色地拿过菜单,仔细找寻一道特定的菜。 在翻到主菜那页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那个菜名:经典法式炖牛肉。 菜名下面用一行小字写着:牛肋条、洋葱、番茄、胡萝卜、红酒及多种调味料。 红酒! 吴哲贤心里颤抖,为免引起怀疑,强行克制着没有扭头去看那三个主播。 这道菜到底是双羊座点的,还是冯洋给他们点的? 现在看来应该是冯洋点的。 但双羊座又为什么会配合他,哄着自己的同伴一起吃? 最合理的解释是:看似毫发无伤的双羊座在刚才闯进后厨的过程里被污染了,所以现在,双羊座和冯洋都是恶魔“忠实的信徒”。 他们选择献祭莱恩和西西,那么莱恩和西西现下应该也成为信徒……亦或是祭品了。 是什么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吴哲贤意识到了真正通关的方法。 他想,他应该能全身退了。 接着,吴哲贤一边翻看手中的菜单,一边迅速分析当前的局面: 首先,现下大家大多还在吃主菜,小部分进度稍快的进行到了甜点。 其次,在剩下的副本参与者里,双羊座、西西、莱恩应该都被污染了,但崔家三兄妹应该还是正常的。 再想到冯洋方才的操作,他翻看菜单的手在甜点那一页上停住。 规则四五条分别表明餐厅里不会出现红酒和白酒,但吴哲贤倾向于采用第四条,也就是红酒那一条。 因为规则怪谈里可能存在假规则,在西餐厅里提到白酒本身也很奇怪。相反,红酒那条已经由冯洋验证过,事实证明确实可行。 “哲贤?”方丽仪见儿子突然又翻看起菜单,目露困惑,小声问他,“怎么了?” 吴哲贤心下拿定注意,按下呼叫按钮,服务生应声上前:“您好,先生,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吴哲贤已经紧张得渗出了冷汗,警惕心也提到了最高。他扫了眼服务生,正要开口,心念忽然一转,把话咽了回去,打开手机备忘录,打字问他:我们可以打字交流吗? 服务生低眼看了看,意味深长地抿笑打字:当然可以,先生。 吴哲贤暗暗松气,接过手机再度敲下一行:我侧后方那桌的三位客人都点了什么甜点? 服务生想了想,马上打出答案:那位女士点的是香柠芝士蛋糕,两位先生点的是薄荷巧克力冰激凌和巧克力甘纳许蛋糕。 吴哲贤眼底划过一缕阴冷的笑,又问:蛋糕可以改变外形吗? 服务员:可以的,外形和内馅并不冲突。 吴哲贤:我想给他们桌点两份栗子红酒蛋糕,外层分别做成香柠芝士蛋糕和巧克力甘纳许蛋糕的样子。如果方便,请在给他们上原本的甜点前先上这两块蛋糕……优先上那块巧克力甘纳许外形的! 服务员最后打字:好的先生。 然后就离开了。 吴云峰和方丽仪一脸惊异地看着儿子,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吴哲贤听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快到撞得他胸中难受。 虽然选择了更为保险的红酒,但他这样做还是很有赌的成分。栗子红酒蛋糕和巧克力甘纳许蛋糕看起来颜色很接近,瞒天过海不难,但香柠芝士蛋糕和栗子红酒蛋糕的颜色差距就很大了。 这意味着如果对方在吃之前就意识到蛋糕出了问题,他的计划就会失败。 所以在说到最后,他才会强调让服务生先上那块巧克力甘纳许 外形的蛋糕,这样他保底能成功献祭一个人,或许也能通关。 阿坠飘在他身后抱臂讥嘲:“这人人品不咋地,对服务员还挺客气的嘛,坑人的计划也很细心。” 司凌嗤笑:“如果被他祸害的女孩子们能随时要了他的命,让他变成一堆铜钱,我相信他也会客气又细心的。” 泫敕的目光从吴哲贤已息屏的手机上收回来,扫了眼吴哲贤,凝神想了想,然后飘向后厨。 后厨里,纸人幻化的服务生正端着巧克力甘纳许外形的栗子红酒蛋糕往外走,另一个服务生把香柠芝士蛋糕也准备好了,托盘里同时还放着没被动过手脚的薄荷巧克力冰激凌,跟在前面那位身后要端出去。 泫敕打了个响指,后面那个如同被按下开关般定立在原地,端巧克力甘纳许的那个就独自走出了后厨。 “您好,先生,您的蛋糕。”服务生走到崔励今身侧,用标准的姿态将蛋糕放到了他的面前。 崔励今片刻前刚好吃完最后一口主菜,本来就在等甜点上桌。但碍于规则第二条服务铃的限制,他没有直接跟服务生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任由服务生将他面前的主菜餐盘撤下去。 然后他便开始享用甜点,坐在他对面崔励明微微皱眉:他用完主菜的时间比崔励今更早一点,但还没见到甜点端上来。 ……当然,客观来讲他并不着急吃这一口甜点,在这种命悬一线的规则怪谈里,没人会真的有心情享受食物。 可他迫切地想要尽快结束这一切,所以巴不得每一步都紧锣密鼓地进行。 崔励明不耐烦地靠向椅背,身为兄长的崔励今感觉到了他的不安,也明白这种不安的由来,想了想,道:“别这么焦虑,船到桥头自然直,先尝口蛋糕?” 他一边说一边将甜点盘往前推了推。 吴哲贤听到这句话,紧张得直起了脊背。 为了避免怀疑,他不敢回头,但他的心跳变得更快了,后脊一阵阵地渗着寒气。 如果崔励明尝了……那是买一赠一啊! 吴哲贤暗暗期待着。 然而他很快就听到崔励明说:“算了,吃不下,我等我的冰激凌。” 吴哲贤刚刚升起的期待瞬间消散。 “好吧。”崔励今无意强劝,拿起甜品勺,挖下一口蛋糕,送入口中。 在外层浓郁的巧克力融化后,蛋糕绵密的口感裹挟着一种清香在唇齿间散开。 因为外层的巧克力味实在浓郁,崔励今没有意识到这是栗子和红酒混合的香味,不该出现在他的蛋糕里。 他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发生了不正常的突变,他只是觉得自己在进行一场冷静、客观、理性的思考——他想,为什么非要视这规则怪谈为一场可怕的意外呢?对方其实并不是非要他们的命,如果他们成为恶魔的信徒,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这个恶魔如此强大,连规则怪谈这种怪异的东西都能搞得出来,成为它的信徒又有什么不好呢? 崔励今恍惚中看了看眼前的崔励明和崔寒,生出一种想要拯救弟弟妹妹的“好心”。 他再度推了推面前的甜点,状似随意地问崔寒:“尝尝?” 崔寒皱眉看了他一眼,对这个邀请有点不满:“你知道的,我不爱吃巧克力。” 崔励今讪讪作罢。 崔寒和崔励明的甜品在这时上了桌,薄荷巧克力冰激凌盛在高脚玻璃碗里,“香柠芝士蛋糕”盛在白瓷碟中。 两个人沉默地各自拿起甜品勺挖了一口,崔励明平静自若地将冰激凌送到嘴里,崔寒的执着小勺的手却在看到蛋糕切面的瞬间顿住。 在淡黄的香柠芝士外层里,出现的竟然是棕色的内馅! 崔寒虽然分辨不出这内馅里有什么,但这显然不正常。 崔寒一阵窒息,手从崔励明面前伸过去,按下呼叫铃。 崔励明困惑地看她一眼,服务生走上前,崔寒指着蛋糕说:“这个蛋糕是不是做错了?香柠芝士蛋糕是这个颜色?” 服务生微笑道:“女士,这是那边那位先生为您点的,您的香柠芝士蛋糕还没上。” 崔寒悚然一惊,拍案而起,崔励明同样腾起来,指着吴哲贤大怒:“你!” “我……”吴哲贤一时心虚,他没想到服务生会把他卖了,很是恼火,但又不敢冲服务生发火。 崔励明冲上前想要打人,吴云峰和方丽仪马上也站起来,将儿子护在身后。 吴云峰朝崔励明吼道:“干什么?想打架?” 气氛霎时间剑拔弩张,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崔励今也站了起来,拦住了崔励明:“冷静冷静,他也是好意。” “什么?”崔励明看向崔励今,不可思议,“哥?!” 崔寒突然想到崔励今刚才的蛋糕,瞬间毛骨悚然:“哥,你……” 看着崔寒煞白的脸色,崔励明也回过味来,遍身一股恶寒。 ……好半晌里,餐厅里安静得像是一切都凝固了,吴家三口紧盯着崔家三兄妹的反应,崔寒和崔励明虽然恨吴家三口恨得咬牙切齿,但大哥的情形让他们不敢妄动。 ——大哥如果只是拦着他们,那也就算了,可大哥现在是对方的人,万一杀了他们怎么办? 双方僵持良久,崔励明和崔寒最终面色铁青地坐了回去。 吴家三口见状稍松了口气,也坐回去。吴哲贤不无窃喜地小声跟父母说:“我们应该能安全离开了!” 隐去的后半句是:他其实并不知道父母能不能一起安全离开。 这要一会儿验证才知道了。 如果能,当然最好;如果不能,吴哲贤已做好决定,会自己走。 侧后方的桌前,崔励明看着面前状似一切正常的大哥心生悲意,再看看吴哲贤明显带着庆幸的背影,恨不得马上冲上去捅死他。 他于是迅速翻了遍菜单,在不到一分钟后就用力按下了呼叫铃。 服务生应声上前:“您好,先生,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吴云峰和方丽仪顿时神情一紧,吴哲贤却戏谑地扭过头,挑衅地看着崔励明。 他知道崔励明是想以眼还眼,但是他怎么会让他得手呢? 规则是说要严格按照顺序完成进餐,可没说不能拒绝其他人添加的餐品。 崔励明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吴哲贤的目光,只顾闷着头看菜单,不过多时他就做好了选择:“这个帕图斯,要三杯;还有这个茅台,也要三杯。都给那桌送去。” 他一股脑地点了红酒白酒,说话时咬牙切齿,很有一种想报仇的心迫切到完全失去理智的意思。 吴哲贤轻蔑地一笑,转回头不再看他,悠哉地继续享用面前的餐品了。 他本来也食不知味,但计划的得手、崔励明的破防让他得到了一种满足感,突然就觉得眼前的食物好吃了。 第31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9) 第31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9) 司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冷睇着吴哲贤,发出一声冷笑。 其实客观来说,她对参与者互害接受度良好,毕竟她把规则设计成这样就是在利用人性的弱点,人为了自保牺牲别人、尤其是没什么深交的人,在很多极端状况下都是人之常情。 但得手之后毫无愧疚反倒耀武扬威,这就是另一个概念了。 她幽幽地看着这个年仅十七岁的男生——在最开始见到他的时候,她曾因为他还是未成年,心里有点犹豫,现在这种犹豫被完全打消了。 的确,人类世界划定“十八岁成年”这一界限并且将法律责任和这道界限挂钩是有道理的,未成年人心智尚不成熟,很多时候就是无法用成年人的道德标准来衡量他们。 可是吴哲贤已经十七岁了,离成年一步之遥,却如此地以作恶为乐,如此地毫无同理心,司凌完全有理由相信,这家伙绝无 可能在一年后突然变成一个好人。 他以后持续作恶几乎是必然的,他的家庭又有名有钱有人脉,很难说人类社会的法治能不能制裁他。 还是让她这个厉鬼先收了他踏实。 诚然他现在并没有犯什么死罪,但——她是厉鬼! 不要跟厉鬼讲道理! 司凌在心里默默给吴哲贤设计着死法,吴哲贤对此无知无觉,仍旧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很快,六杯酒端上桌,三杯红酒盛在高脚杯里,三杯白酒用的是中式的酒盅。 服务生才要将酒放下,吴哲贤信手按下服务铃,望着他笑道:“搞错了,我们没点这两种酒。” 服务生的笑容一成不变:“是那边那桌先生为你们点的。” 吴哲贤“哈”地笑了声:“我们不需要,给他们送过去吧。” “你……”崔寒目露凶光,又要站起来理论,崔励明按住了她。 理论有什么用?难道能指望吴家三口安然赴死? 不可能的。 他也早就想到他们会拒绝,依旧若无其事地点了这六杯酒,不过欲扬先抑——他很乐意看吴哲贤在得意之后陷入绝望。 崔、吴两家继续着他们的较量,主播三人则完成了用餐,无意多作围观,匆匆起身离开了。 他们和先前的冯洋一样,顺利走出了餐厅大门,没有引发任何意外。 服务生依照吴哲贤所言将酒端到崔家那桌,吴哲贤本以为崔励明也会拒绝,或者至少会问问能不能退之类的,毕竟规则并没有做出这方面的限制。 然而崔励明说:“我和小寒酒量都不行,大哥喝吧。” 吴哲贤:“……” 司凌&泫敕:“……” 阿坠的脸色憋得通红:“不是……你们跟着那妖僧混的人心智都不健全是吧!!!知道亲友被污染就索□□咋咋地了???” 就算从未接触过规则怪谈,正常人大多也会猜想污染是不是还分等级?崔励今是不是还有救? 连灌这么几杯违反规则的酒,就算本来有救现在也没救了。 就算抛开这种分析不谈,他们也是亲兄弟!多少人面对灾难,哪怕亲人已死,也要拼命地将尸体带回去安葬,崔励明倒好,一点情分都不讲的。 阿坠无力吐槽,只能默默感慨人类狠起来真是连鬼怪都怕。 崔励今当然不会拒绝这几杯酒,心情不错地品了起来。 崔励明按了下服务铃,对服务生说:“再各点三杯,还是送去那桌。” 吴哲贤笑出声:“爸,那人是不是蠢啊?挑战水滴石穿呢?好像他锲而不舍我们就一定会喝一样。” “哲贤!”方丽仪觉得儿子小人得志般的行为有点过分,低喝了一声。 吴哲贤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 崔家三口的餐桌在吴哲贤的侧后方,因此吴哲贤没有看到,崔励明一边说话一边在手机上打字,打完给服务生看了一眼,服务生点了点头:“好的,先生,如您所愿。” 服务生再度进入后厨,不过几分钟,又托着托盘端出六杯酒。 吴哲贤在他走到桌边时百无聊赖地又按了下服务铃,重复刚才的台词:“搞错了吧,我们没点……” 话没说完,吴哲贤瞳孔骤缩。 走过来的服务生打着红色的领结! 吴哲贤窒息了,方才的嚣张消失得无影无踪,心里只剩下焦灼和恐惧。 红领结的服务生一杯杯地把酒放到桌上,笑容和蓝领结服务生一样标准:“这是那边的朋友送您的酒,请不要辜负他们的好意哦,三位客人。” 吴哲贤脑中一声嗡鸣。 ……如果说刚才他还最后的变通机会,但在他片刻的懵神里,服务生说出了这句话,这个机会就被彻底掐死了。 规则3:如果服务人员向您提出要求,蓝领结服务员的要求是可以拒绝的,红领结服务员的要求是必须接受的。 吴哲贤后背渗出凉汗,几乎在一瞬间就已将t恤浸湿。 可接下来,他将会为自己的懵神感到更加懊恼。 吴云峰不满地看着服务生,拧眉道:“我们没点这些酒,别人送的我们还必须接受吗?拿去给他们或者撤走,反正我们不要。” “……爸!”吴哲贤终于迫使自己抽回神思,崩溃地喊出一个字。 奈何为时已晚。 服务生微微眯起眼睛:“先生,您是在拒绝我吗?” ——在所有人眼里,服务生只是微笑着说了这样一句话。 虽然他说这话时的语气透着显而易见的威胁,但那笑容实在礼貌、优雅,二者结合起来,让人感觉他虽然生气了,但在极力克制情绪,暂时不会动怒,因此也就没有多么可怕。 吴哲贤甚至心存侥幸地在想:这是一个问句,如果父亲及时否认,改口表示没有拒绝的意思,或许就有回旋之机。 他不敢再愣神了,马上看向吴云峰:“爸,你不能……” “啊——!!!”吴云峰突然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 ——在他的视野之中,服务生说完那句话后,四周围就突然全黑了。 目光所至之处,他能看到唯一的光源是……大约五米之外横置的一口棺材,棺材是敞开的,从正中央探出一支碗口粗的白蜡烛,幽幽地亮着一簇火苗。 除此之外他还能闻到一股浓郁的味道,是尸体开始腐败时特有的味道。 吴云峰其实从未闻到过这种气味,但这种对同类尸体的认知深埋在人类dna中,即便他说不出这种味道的由来也并不影响油然而生的恐惧。 然后,他鬼使神差地向那口棺材迈了一步。 吴云峰惊恐地看向自己的脚,想令自己停住,可身体仿佛被什么冥冥之中的力量控制着,又往前迈了一步。 他一步步僵硬地往前走,所有人都很快判断出他在走向后厨的方向。 “爸!!!”吴哲贤大声喊他,方丽仪马上绕过桌子,攥住儿子的胳膊示意他冷静,生怕他去追去拦。 但其实吴哲贤也并没有这样拼命的打算,他又用力喊了两声,见父亲对他的叫喊毫无反应,死死咬住了牙关。 “不……不不不……”吴云峰盯着自己的脚背低语呢喃。 可他最终还是走过了后厨的那道门,那口其他人看不到的棺材近在眼前。 冥冥之中迫使他往前走的力量消失了,他得以停了下来,离棺材几步之遥。 这口棺材是巨大的,分为内外两层。外面是石棺,棺体上刻着繁复的花纹,仔细看又似乎是些诡异的符文,好像在镇压什么邪物。 内层的棺材则是常见的木质,但此时木料已有些腐朽,和空气中弥漫的尸臭混合,融合出的气味愈发令人作呕。 吴云峰木然抬头,望着棺材正中的那柄白烛,不安得喉结滚动,一次次地吞咽口水。 还有几步远,由于石棺较高,他被遮挡视线,暂且还不太看得到棺材里的东西。如果再往前走,走到紧邻的地方,石棺的沿差不多和他的下颌齐平,他就一定能看到了。 ……吴云峰对这种东西可没什么好奇心,他并不想看,只想逃走。 可他环顾四周,只有无穷无尽的黑。这种黑是极致的,他什么也看不着,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非要去看棺材里的东西并不明智,但在这样的鬼地方四处乱走,显然也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他至少需要一个可以照亮的东西…… 对了,手机! 极致的恐惧里仅存的理性让他想到了手机,他慌忙地去摸口袋,顺利地把手机摸了出来,按动侧边按钮,手机顺利亮屏。 吴云峰舒了口气,划动屏幕打开下拉菜单,点亮手电筒。 周遭马上亮起一片,在平常显得惨白的光亮在此时为吴云峰带来了温暖和心安,心底的恐惧也被驱散了三分。 司凌眉心一跳:大意了。 不用她动手,阿坠已先一步念动障眼咒术:“幻雾遮形。” 下一瞬,吴云峰屏幕右上角的电量显示从 64%掉到1%,电池图案里只剩一个红红的细条。 又过短短几秒,手机彻底黑屏。 “操!!!”刚刚升起三分庆幸的吴云峰破大防,爆粗之后,愤恨地怒然摔了手机。 手机砸在地上发出三两声闷响,周遭重新归于安寂。吴云峰在令人窒息的气味中崩溃地喘着粗气,绝望地看向面前仅有的光源。 ——那柄立在棺材里的白色蜡烛。 理智告诉他不要靠近棺材,可理智同时也在告诉他,他真的很需要照明工具。 因为他不能在黑暗里乱走,但始终待在棺材边上也同样不是办法。 这绝不是一口普通的棺材,它出现在规则怪谈这种鬼地方,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它不对劲。 ……当然,吴云峰也知道与待在棺材旁边相比,上前拿蜡烛同样很危险,可他觉得这总比等死强。 悬而未决的等待是一场酷刑。 时间在矛盾里变得极为缓慢,吴云峰度日如年地踌躇着,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确实是他能找到的仅有照明工具了。 蜡烛有碗口粗,看起来也不会很短,这意味着它能烧很久,足以为他照明。 吴云峰再一次吞咽口水,终于鼓起勇气,往前又走了一步,接着是最后一步。 此时此刻,他的求生欲远胜过好奇心,完全没有去看棺材里有什么,只是伸出双手去拔那柄白蜡烛。 可他没拔下来。 那白蜡烛好似是被什么固定住的,任凭他如何用力,最多也只是随着他的手前后左右地晃动,并无真正地松动。 这样使蛮力也不是办法。 吴云峰终于不得不低头看向棺材。 第32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10) 第32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10) 幽幽火光中,一具女尸静静躺在棺材里。她身上穿着亮黄色的寿衣,款式十分板正,直筒的版型让她的体型显得有些奇怪。 她身都被这身寿衣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头和搭在腹间的双手露在外面。脸部皮肤苍白,依稀可见死人独有的浮肿和褶皱,临近耳际的地方攀爬着暗色的青斑,一直蔓延到脖颈里,再探到被寿衣遮挡的身上。 她的两只眼睛里钉着两枚不小的钉子,眼珠因此被毁,眼窝身陷下去,眼皮也因为钉头的遮挡几乎看不到了。 ……但或许是因为她恰好往吴云峰这侧偏着头,吴云峰觉得她在盯着他看。 错觉,错觉。 ——吴云峰心下自言自语,喉头又滚动一番,强行将注意力转回那白蜡烛上。 碗口粗的白烛立在女尸胸口,被她的双手扶着。 这就是蜡烛拔不起来的原因? 吴云峰当然意识到这不正常,但他必须继续拿蜡烛,因为他真的很需要有东西给他照明才有可能逃离这里。 吴云峰深呼吸,下一秒又因涌入鼻腔的尸臭令呼吸停滞。他盯着那双苍白、褶皱、浮肿的手踌躇了两秒,最终没能鼓起勇气将那双手剥开,选择再次伸手去硬拔蜡烛。 在头顶上方,他看不到的那个数值条显示,他的san值在最初四周突然变黑、他看到白烛与石棺时降低了10%,看到女尸时降了10%,然后在恍惚觉得女尸正盯着他看的那一刹那又下降了10%。 再算上之前看到活人变铜钱下降的那10%,吴云峰此时的san值还剩60%。 他身后的黑暗深处里,司凌睇着他的san值条思索再三,改变了主意。 吴云峰继续努力地拔蜡烛,一边努力拔一边观察女尸的双手。他很快就发现蜡烛拔不出来好像跟那双手的关系也不大,因为那双手真的只是轻轻搭在腹间,手指虽然环住了蜡烛,但几乎没有触碰到多少,更别说使力了。 所以这蜡烛纹丝不动是因为…… 吴云峰怀疑的念头刚动,女尸的小腹突然一阵轻微波动,蜡烛四周涌出一股脓汁般的绿色液体。 绿脓裹挟着刺鼻的恶臭,吴云峰胃里霎时翻江倒海,猛地侧过身,弯腰狂吐起来:“哕——” 他吐得止不住,刚才被自己克制住的反胃好似在这一刻都被加倍激发了。好几次他想闭口强行缓解,但根本没用。 “咯咯。”他听到一声笑。 一声婴孩的笑,回荡在黑暗里。 吴云峰毛骨悚然。 剧烈的呕吐因为这声笑一下子刹住了,他僵在那儿,左手扶着石棺边沿,一动也不敢动。 san值-10%。 没有人能在这种情境下抑制自己的想象力。所以他不敢回头,怕回头就看到小鬼扒在自己的肩上;所以他连眼珠也不敢多转,生怕余光扫到某个不该看的角落,扫到一缕鬼影。 他就那样僵在那里,浑身战栗地僵着。 “咯咯。”那种笑又响了一次,在万籁俱寂的黑暗中直触人心。 这回吴云峰听出来了,那声响是从棺材里传来的。 他不由庆幸自己弯着腰,这个姿态让他的身体比外层石棺矮了一截,里面的鬼…… 或许…… 还没发现他…… 这个侥幸的念头尚在脑海中漂浮,他搭在石棺上的手就感觉到了异样。 有什么东西在嘬他的手指。 吴云峰瞬间脑补小婴儿的唇,下一秒又想到是鬼婴,“啊”地一声大叫,反手猛地推向棺材,但双腿的冷颤令他站立不稳,一下子跌坐在地。 san值-10%。 吴云峰双目圆睁,大口喘着气,紧盯着棺材。 棺材静静的,什么也没有。 幻、幻觉……? 他这样安慰着自己,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双手支着膝盖,勉强令自己站稳,目光仍紧盯着棺材,半分也不敢离开。 这样缓了良久,他才鼓足勇气再度走向棺材。当他的双手再度触碰到外层石棺边缘的时候,他已经怀着一种直面死亡的绝望感了。 可当他的目光再度落进棺中,一切都静静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女尸平静地躺着,白蜡烛平静地立着。唯一的变化只有那涌出来的绿脓将女尸的寿衣污染了一片,也让吴云峰进一步确定,原来那白蜡烛是深插在女尸腹中的。 然后,女尸的小腹又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简短的鼓动,吴云峰眼看着有什么东西在她腹中一下下地撑着,在它足够用力的时候,他隔着寿衣与皮肤看出了小手的形状…… “咯咯。”笑声又响起来,比刚才听起来更加欢快。 吴云峰眼仁颤栗,后退了两步,“啊”地逼出一声大叫,转身狂奔!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虽然在陌生的黑暗里没头没脑地跑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此时在他看来也比眼看着鬼婴出现要强。 再想到自己刚才拔那个蜡烛时鬼婴就在蜡烛正下方,他拔不动很有可能是因为鬼婴在一边阴恻恻地看着他,一边紧紧抱着蜡烛…… 吴云峰的san值狂掉20%。 “这人不禁吓啊。”阿坠撇嘴。 他们还设计了很多东西呢! 撕裂母体爬出来的鬼婴、双眼钉着铜钉对人紧追不放的女尸都还没正式启动,吴云峰到目前为止看到的都只是前奏,san值就只剩20%了。 阿坠看出他这是自己吓自己吓得卓有成效,想到司凌先前教给她的那些小技巧,愈发地心服口服。 接着,阿坠叹了口气:“放他出去吧……不然他要死在这儿了。” 就20%了,如果跌到0,不用他们出手他也死定了。 话音未落,却见司凌如风一般飘向石棺,身体横浮过来,悠悠躺了进去。 阿坠:??? 片刻后,狂奔的吴云峰意识到了不对。 强烈的恐惧感让他在奔跑中不住地回头张望身后,唯恐有鬼在追他。他因此意识到……在最初的时候,他的奔逃的确是有效的,他迅速与石棺拉开了几十米的距离。 但现在,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奔逃成了无用功。他回了好几次头,和石棺间的距离似乎都是一样的,任凭他如何拼命向前冲,都仍然停留在原地。 在他再一次回头的同时,石棺里的女尸好巧不巧地弹坐起来。 “啊啊啊啊啊!!!”吴云峰喊破音,女尸好似被他的声音吸引,一寸寸地扭过头。 那双刺着铜钉的眼睛幽幽盯着他——是的,此时此刻,吴云峰确定她在盯着他了。这让他恍惚间认定她刚才也在盯着他,在他从她身上拔蜡烛的时候,她一直注视着他。 san值-10%。 司凌心下暗笑,活动了下脖颈,女尸僵硬地歪了下头。 弹指一瞬,女尸在吴云峰的紧盯中从石棺里突然消失,吴云峰心生诧异,目光四处梭巡,但脚下还在机械性地持续奔跑。 直到被什么东西绊到,他整个人向前栽倒下去。 回头一看,绊到他的正是女尸。 她仍然维持着在棺材里的坐姿,双腿绷得笔直,头也依旧扭向他,双眼紧紧盯着。 只是她腹间的白蜡烛不见了。 “不……不不不不……别过来!别过来!”吴云峰歇斯底里地嚎叫。 女尸没有过来,只是那样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但她腹间又开始动了。没有白蜡烛碍事,一双惨白的小手探出来,沾染着一些血污,还有一些绿色的脓汁,在空气中划动。 “咯咯——”吴云峰又听到了那个笑音。 san值-10%。 归零,归零,归归归零—— 吴云峰两眼一翻,咽下最后一口气,栽倒下去。 . 餐厅里的每个人都目睹了吴云峰的死亡。 虽然吴云峰看不到他们,他们也看不到女尸和鬼婴,但他们看到吴云峰跑进后厨的吴云峰突然冲了出来,又跑了几步,然后猛地跌倒在地。 他们看到他眼中的恐惧,也听到他的嚎叫,什么“不不不”,什么“别过来”。 大家都意识到他一定在面对什么可怕的景象,生怕牵连自己,都躲得远远的,不敢靠近。 没想到他突然两眼一翻,就这样嘎巴一下,死了! 餐厅里陷入死寂。 司凌的魂魄脱离后厨的女尸,漂浮到餐厅中。阿坠和泫敕很快也从后厨里飘出来,一左一右地浮在司凌两侧。 阿坠有点不解:“你不是说杀人影响后续拿人头?” 司凌点头:“嗯,但他不太一样。”她勾唇笑笑,“让他们互掐,搞不好能引起一些蝴蝶效应,造成意外之喜呢?” ……按照司凌原本的打算,在场的人在意识到真正的通关诀窍后会开始互相算计,在离开餐厅的时候,其中绝大多数都会被污染,成为一个“病原体”一样的存在。 那本身是个不错的计划。 只不过按她原本的打算,这些人在离开副本后会成为“盟友”。可如果吴云峰死在这里,就算崔家三兄妹和吴家母子都被污染,仇恨也算结下了,出去之后应该会更加精彩。 司凌恶趣味地想,看恶人互咬也不错! 所以她不仅要让吴云峰死,还要让他死在家人面前,让方丽仪和吴哲贤清清楚楚地看到他死了,以免他们自欺欺人地觉得他还有幸存的可能。 “爸!”吴哲贤喊了吴云峰一声。 虽然他连冲过去检查一下父亲是不是真的已然断气的勇气都没有,但不妨碍他在下一秒就怒视崔励明,目眦欲裂地吼道:“你……是你杀了我爸!” 第33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11) 第33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11) 崔家三兄妹中,崔励明和崔寒早已安排好了后续计划——两个人刚才坐回去后就跟开了16倍速一样迅速吃完了餐桌上的甜点,餐后饮品也被一饮而尽。 现在在吴哲贤的咆哮声中,他们一口将餐后小点掖进嘴巴里,就准备离开。 但—— 吴哲贤意识到他的意图,眼疾手快地先一步拍下了桌上的服务铃。虽然服务铃几乎是重叠着响了两次,但服务生还是先走向了吴哲贤。 此情此景让司凌爽到了。 在她的布局里,构筑“病原体”是主要目的,但涉及这么多人,细节注定无法精准掌控,最终能有几个“病原体”也就不好说。 而且规则卷轴自主生成的判定标准很松,完成规则是以桌为单位计算的,而不是以人。也就是说,崔励明搞死了吴云峰,崔家三人就都可以离店;吴哲贤污染了崔励今,吴家也就都可以走了,这也是司凌无法左右的结果。 在这个前提下,司凌觉得有两三个“漏网之鱼”以正常状态走出这里也可以接受。 反正任务才刚开始半天,路西法的法力足够让覆盖庄园的结界维持五到七天时间,她有的是时间和机会慢慢收拾这些人。 可现在吴哲贤抢先按下了服务铃,那可就不一样了! 这一次,吴哲贤没有避着崔家三兄妹的意思,他没有再用手机打字,甚至刻意提高了音量,指着崔家那桌,用所有人都听得到的声音说:“再点三杯红酒、三杯白酒,给他们送去!我要求红领结服务生送,告诉他们不要拒绝我的好意!” 与离开餐厅只差一步之遥的崔励明头皮发麻,手上狂按服务铃,焦躁不已道:“结账!我们已经完成用餐了,结账!” 站在吴哲贤身边的服务生转过身,遥遥朝崔励明颔首,文质彬彬道:“好的先生,请您稍等,马上就为您结账。” 崔励明牙关紧咬,放在桌上的手紧攥成全,崔寒则因为服务生的答复一下子失去了希望,目光涣散地瘫在椅背上。 服务生的答复好像很正常,因为这个餐厅的人手实在不多,真正在这里提供服务的其实只有两名蓝领结服务生,现在还有一名在后厨,仅剩的一名不得不挨个完成客人的需求,这似乎没什么问题。 可他们都知道,在此之前,当冯洋和主播三人组离店的时候,服务生的话术都是:“由于您在用餐过程中表现得十分优秀,我们将为您提供免单特权,您可以直接离开了。” 这句话相当于标准通关台词,只要参与者能通关,作为服务生的npc就可以把它说出来。 现在服务生没有说这句话,其实是在表明他们无法这样离开。 果不其然,在蓝领结服务生来为他们结账之前,红领结服务生端着吴哲贤给他们点的酒水先一步出现了。 “这是那边的朋友送您的酒,请不要辜负他们的好意哦。” 红领结服务生说。 崔励今平静地微笑:“好,谢谢。” 崔励明和崔寒几乎没有力气做任何反应了,只因害怕红领结误认为他们是想拒绝他,才强撑着点了下头。 崔励明的目光紧盯着透明高脚杯里殷红的琼浆,怔忪中勾起一抹冷笑:“呵,拖我们下水,你们也走不了!” ——他点给吴家的酒都还在他们桌上。 虽然红领结服务生没催方丽仪母子喝,可他们终归是要喝的。 吴哲贤和方丽仪心下都已接受了这个残酷的事实,只是面对生死威胁,人总是会怂的,所以在刚才的片刻里,母子两个都磨蹭着没有动那杯酒,潜意识里觉得能晚一秒是一秒。 但现在被崔励明一激,本就被愤恨包围的吴哲贤上头了!他死死盯着崔励明,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如果被“献祭”的结果已无法改变,那他宁可早几分钟陷入这个结果,也不愿看崔励明幸灾乐祸! 他的动作太突然,方丽仪连阻拦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哑了哑,低下头继续保持沉默。 抱臂浮在司凌身侧的泫敕看着此情此景,皱起眉头:“这个吴哲贤……” 他话音拖长,似乎有什么话犹豫着不知该如何说出来。 司凌侧头看他,他沉吟了一会儿,费解道:“我没觉得他是什么好人,也没觉得他有多想保护吴云峰,可现在他好像又很有一腔孤勇……” 说着顿了一顿,他补充道:“又好像真的很孝顺?” 最后这句话语调上扬,显然他自己心里也对这句评价充满质疑。 毕竟在片刻之前,在吴云峰至少“看起来还有救”的时候,吴哲贤谨慎得 连上前拉他一把都没有。 但现下,吴哲贤恨杀父仇人恨到不惜早点喝下那杯红酒,只为扫对方的兴? 司凌缄默地凝视着他,只见他如星辰璀璨的黑眸中藏着深深的困惑。 只是纯粹的困惑,这种困惑却让她有些难过,因为她比他本人更清楚这种困惑的由来。 人性复杂,但对阅历更加丰富的鬼怪而言,人性并不难懂。哪怕只是存在几百年的鬼,大多也都可以淡看人性了。 而泫敕——她并不知他究竟被封印了多少年,但从上万年前流传的《山海经》版本都没有关于溯凰族的记载,他却浑然不知溯凰族为何消失来看,他在那个石窟里待了至少也有一万年了。 万年的岁月里,不仅他的种族消失了,他的记忆也因为死亡而变得支离破碎,就连认知也随着那些记忆消散无形。 存在上万年的神兽,在一场浩劫里被消磨成了一张白纸。 司凌沉了沉,并没有显露太多情绪,只是耐心地解释道:“人性就是这样的,很复杂,但也没有那么难理解。”她抬眸,清冷的视线飘到吴哲贤身上,“如果你多看几场人间的葬礼就会明白他了。很多在葬礼上一滴泪都不流的晚辈,在长辈活着的时候其实鞍前马后伺候得非常贴心;一些在葬礼上嚎啕大哭到几近断气的晚辈,或许在长辈在世时是非常恶劣的。” “当然,这都不是绝对,现实中的情况往往要复杂得多。”司凌耸了耸肩,“我只是想说,人有时是很会自欺欺人的,他们很会给自己戴面具,用一种感情遮盖另一种感情——比如吴哲贤,我想他很清楚自己刚才的行为是什么样子,也明白这一切的开端其实是他坑害了崔励今。面对父亲的暴死,他应该是心存愧疚的,可他不想直面这种愧疚,所以把一切都归咎于崔励明,这会让他心里好受一些,‘仇恨’这张面具就遮住了他的‘心虚’。” 泫敕安静地听着她的话,她的声线其实很有力量,但语调又很平和,没有一丁点尖锐的棱角。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三万年的厉鬼生涯让她对一切都变得淡泊而包容,但总之在他听她说话的时候,他心里总会获得一种平静和安然。 他几乎全然忘记了天神们是什么样子,就连成为他执念的天帝,他都想不起一点容貌和声音。 但在他听她这样说话的时候,他心里会觉得:她真的很应该成神。 他觉得,神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司凌半晌没等到回音,再度偏过头看他。泫敕正盯着她出神,与她视线一触,猝然别开了眼睛。 “?”飘在司凌另一侧的阿坠困惑地看看旁边的两个大鬼,她觉得他们之间的气氛有点古怪,但又说不出哪里古怪。 算了,不重要,她知道这二位都是她的金大腿就行。阿坠心想。 “戴面具”吗?用一种感情遮盖另一种感情? 泫敕羽睫低覆,眉宇微微皱起。 他觉得自己想到了什么事情,可就像烟尘一样,摸不着,甚至也看不太清。 眼前,崔励明见吴哲贤真把酒灌下去了,一时心情复杂。 吴哲贤黑着脸沉默地吁了口气,而后在某一瞬间,他忽而困惑于自己的愤恨。 ——他的父亲死了,是被崔励明害死的,从这一点来讲他当然应该愤恨。 但他回想刚才喝下那杯酒时的决绝,搞不清自己为何需要鼓足勇气才喝下它,又为何在喝之前拖延了那么久。 不就是一杯酒? 按照规则怪谈的惯例来说,他会因为违反这条规则被献祭给“恶魔”,但那好像也没什么坏处。 况且他现在感觉一切正常,似乎也没发生什么变化。 吴哲贤没有多停留在这种困惑中,他只想赶紧离开餐厅,然后找个机会替父亲报仇,以解心头之恨。 吴哲贤缓了口气,抬头催促方丽仪:“妈,你快喝,喝完咱们赶紧走。” 然而他听到母亲说:“你先走吧。” “什么?”吴哲贤以为自己听错了,“妈,你说什么?” 方丽仪没有看他,低着眼帘皱眉道:“你先走,我想等等,万一还有转机呢?” “什么转机?”吴哲贤急得站起来,“你在说什么?其实喝了这杯酒也没事啊……你看我,不是一切正常?你快喝了,咱们一起离开这里。” 方丽仪抬眼,看着眼前的儿子。 作为吴云峰这个老艺术家“背后的女人”,她多年来对吴云峰的种种劣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身边很多亲近的朋友都认为她和吴云峰的婚姻得以持续是因为她将感情倾注到了儿子身上,但其实并不是的。 她与吴云峰之间,只是牵扯了太多利益,离婚很容易闹得两败俱伤。对于两个精明人来说,这显然不值得。 至于吴哲贤的存在,于她而言更像一种生活的调剂。 第34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12) 第34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12) 现下,她看着吴哲贤的神情平静到淡漠。 她对他的言论毫不意外。她刚才已看到了崔励今的举动,心里很清楚吴哲贤和崔励今一样被蛊惑了。所以她也懒得去做什么无意义的解释和挽留,只是近乎生硬地告诉他:“我现在不会走的,你先走吧。” 吴哲贤完全愣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方丽仪,母亲突然而然的陌生让他接受无能。 良久,他又突然扭脸,狠狠瞪向崔励明——这个人,让他在短短片刻之间,先后失去了父母! 崔励明原本因为方丽仪母子之间突如其来的变故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忽而迎来凛然恨意,不由心虚地一躲。 阿坠吐槽:“哎嘛,吴哲贤这是把他妈不肯跟他走的结果也怪到了崔励明头上吗?” 泫敕似懂非懂:“用仇恨遮盖他母亲不够爱他的事实?” “看样子是呢。”司凌玩味地睇视着几步外的母子。 吴哲贤不甘地又拖延了几分钟,但方丽仪毫无动摇,他最终只能独自告诉服务生结账,并在触发“固定结束语”之后离开了。 他连脚步都带着愤恨,穿过两列餐桌间的过道时足下生风。当他推门而出,门板咣地一声撞向外面,待他出去后又反弹回来,在门内的墙壁上狠狠一拍。 方丽仪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崔励明和崔寒绞尽脑汁也没能想到别的出路,终于放弃了挣扎,咬牙闭眼地饮下了杯中酒,和崔励今一起离开西餐厅。 ……这或许也算一个好消息,因为他们兄妹三个虽然都进入了死亡倒计时,但至少立场又一致了。 餐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方丽仪一个人。 这在阿坠看来有些棘手,因为“规则怪谈卷轴”之所以适合多人任务,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副本一旦构成可以反复使用,但副本是要所有参与者都离开才会判定结束重启的,现在方丽仪留在这里,相当于让这个副本进入了停滞状态,没有办法让新参与者进来。 同时,由于规则已经构成,除非方丽仪违反规则,合理触发恐怖场景导致掉san死亡,否则他们也没办法强行吓她,更没办法在她依旧拥有高san值的前提下拼概率赌成功击杀。 那么这里的进度就卡住了。 阿坠苦恼地皱眉:“这怎么办?就让她在这儿待着吗?” 司凌耸了耸肩,并无所谓:“待着就待着吧。” 反正他们还有五个规则怪谈场景可用,其中至少有两个可以和西餐厅起到同样的作用。因此方丽仪让这里的进度陷入停滞虽然有影响,但影响有限,而且这样司凌可以大幅减少维持这个副本需要消耗的法力,也不吃 亏。 在崔家三兄妹离开西餐厅的同时,其他鬼怪小组也或多或少地取得了一些进展。 参会的二百多人累计被击杀了二十多个,其中包括六个主要目标。 ——这个数据,伊丽莎白和弗蕾迪丝贡献了一半,断层式领先的成绩闪耀到刺瞎同学双眼。 但在学员们看不到的地方,组织这场聚会的工作人员们也在迅速做出反应。 监控室里,阿吉在尝试了几次布阵施法后,终于成功看完了出问题的每一趟车辆的巴士监控。然后通过进一步调查,他们很快发现那辆车虽然和园区里的巴士别无二致,却并不是园区的车辆。 接着他们又去了园区西侧的地方——在关于阿旺的那段监控里,那辆来路不明的巴士最终开往了西侧,可惜西侧并没有监控,人们只好实地调查。 也就是在前往西面调查的过程中,本来只希望能找到阿旺的工作人员们有了意外发现。 ……虽然鬼怪们杀人后会尽量收拾残局,但有些实体型鬼怪的杀人手法过于血腥,现在身处别人的地盘又不得不躲躲藏藏,因此很难完全收拾干净。 于是工作人员们在一簇草丛里发现一块半个巴掌大的新鲜血肉,还在一幢状似干净的别墅里嗅到了不正常的铁锈味,很像血腥气。 他们很快利用吞巴家族在灯塔国的人脉资源和附近的警署借来了警犬,并在钞能力的威力下迅速雇佣了两位能力卓绝的私家侦探。 警犬嗅觉让一切鲜血、碎肉的痕迹无处遁形,虽然这同时也给工作人员们带来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想到所有凶杀案都发生在他们如火如荼接待参与者入住的时候,每个人都不寒而栗…… 但失踪的人总归是有些眉目了。 最后,他们还在一幢蓝色小房子前发现了半个血脚印。 由于只是存放杂物用的库房,这幢蓝色小房子前没有铺设水泥地,所以它四周围都是杂草丛生的土地。血脚印踩在这样的土地里很不显眼,能被发现全是警犬的功劳。 而后,两位私家侦探在进行简单的检测后发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东西:腐败的人体组织。 或者说……死亡时间明显超过几个小时的人体组织。 并且和那些血迹属于不同的人。 私家侦探因此做出的推测是:凶杀案早就开始了,由于这个私人度假区规模庞大,平常又只有少数的日常维护人员居住在此地,就让这里成了变态杀手绝佳的藏身地点。 隐匿于黑暗的变态杀手应该已经在这里躲了很久,也杀过一两个人,直到今天上午,大量参与聚会的人陆续到场,变态杀手开始大开杀戒,因此有很多人在今天上午死亡了,但在这个血脚印里同时还出现了更早死亡的人的痕迹。 “当然,这只是一种猜测。”侦探严谨地声明,深皱着眉,低头沉吟道,“此外也不排除有多人作案。或许你们也听说过,有些反社会的人也是有团伙的,志趣相投的‘同好’会聚集在一起,一起完成杀人的‘壮举’。” “我明白了。”阿吉平静地听完这些分析,没有表示赞同,但也没有任何反驳。只是当侦探准备寻找同行帮手来一起搜寻凶手和受害者尸体的时候,阿吉拒绝了。 “先生们,你们的工作就到这里了,谢谢。”他一边说一边从上衣内衬的口袋里摸出钱夹,取出一沓美金直接递过去。虽然数也没数,但数量显然够支付两位私家侦探的全额费用,还包括了一笔慷慨的小费,“剩下的问题我们会自行解决。今天的事情,我希望你们保守秘密。” “当然,阿吉先生。”两位私家侦探都神情沉肃地做出了承诺,其中一位说,“我们是有职业道德的。” 两个人都是这个行业中的翘楚,所以阿吉完全相信这一点。他客气地差遣两名工作人员将侦探们送出庄园,在他们走远后,阿吉深深地望了眼面前的蓝色房子,思虑再三,最终打消了直接进去的念头。 ……这是几十年的战斗经验带给他的谨慎。 他虽然并未当面反驳两位侦探,但他其实并不赞同他们的推测。从发觉监控被施加法术开始,他就确信这是一场玄学界斗法,之所以请来私家侦探,只是因为他想获得一些蛛丝马迹,让自己对事态的严重程度心里有数而已。 两位侦探已经给了他需要的。 至于进一步的应对——由于玄学界的未知力量很多,即便是他这样高级的妖僧也需要加以小心。尤其是在西方世界——这里的文化虽然远没有东方世界厚重,但到底是异国他乡,不如东方让他熟悉,他不得不加倍当心,以防身陷窘境。 如果这位藏在暗处的劲敌也来自于东方就好了,阿吉心想。 他多年来勤学苦练,如果对手来自于东方,无论是人类还是鬼怪,他都有把握解决麻烦。 . “去给我准备一些黄纸来,还有朱砂。”阿吉下达了新的命令,工作人员们一听这两样东西就猜到了他要做什么,不仅很快寻来了这些东西,黄纸还都是已经裁成长方纸条的。 阿吉对此很满意,就近借用了一位工作人员居住的别墅,在客厅桌子上铺开笔墨,用匕首割破手心,将鲜血滴进朱砂之中,便开始画符。 属于“黑魔法”范畴的符咒和普通善念信女在寺院道观里能求到的祝福类符咒截然不同,这类邪恶的符咒要消耗更多的法力,绘制过程也需更加专注、精细,很多修行者终其一生也难以驾驭。 但阿吉用了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就绘制了一百五十余张,而且无一废稿。 直至最后一张黄纸也画上邪咒,阿吉终于放下笔,随手将那厚厚一沓符咒简单在桌上磕齐,交给面前的几名工作人员:“去把它们埋起来?” 工作人员不解:“埋起来?” “对,埋到庄园各处,隔一段距离埋一张,所有能埋东西的泥土地都可以埋。注意不要埋得太深,离地面几厘米就可以了,在最后一缕阳光落下之前完成这项任务。”阿吉耐心地解释了所有注意事项。 几名工作人员若有所思地点头,考虑到时间限制,他们通过微信找来了更多帮手,每人分了几张符咒,散向园区各处。 正因如此,其中几人无可避免地走进了庄园正西侧的花园。 这片占地近千平的花园修得很讲究,有池塘、有喷泉,还有供小孩子玩耍的娱乐设施,当然更有种植花草树木的大片泥土。 一行五人结伴走进花园,才刚经过正对花园大门的正圆形汉白玉小喷泉,突然掀起一阵疾风,天边乌云密布,雷电交织。 第35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13) 第35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13) 这种明显不正常的天气突变,但凡儿时看过《西游记》电视剧的人都会下意识地觉得有妖怪! 再想到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已经有二十多名参会者离奇失踪、此时生死未卜,几人边遮挡风沙边不由自主地汗毛倒立。 好在这阵风来得急但去得也快,短短几秒之后,风沙散尽,四下里都平静下来,头顶上的天空也重新变得湛蓝。 几名工作人员微微松了口气,暗暗庆幸刚才的风并没有真的带来什么伤人的妖魔鬼怪。 ……可紧接着,他们几乎同时注意到了不远处的东西。 在离他们大概五六米的地方,正对着圆形的汉白玉喷泉的位置,多了一块牌子。 牌子红底白字,矗立在那儿要多突兀有多突兀。所有人都清楚这块牌子原本并不存在,但让他们心生惧意的并非牌子突然出现,而是牌子上面的文字。 “——为保证各位游客的游园质量,请严格遵守以下规则: 1.为保证您的 安全,请勿在公园中嬉水,请勿□□□□; 2.如您感到危险,请前往西侧的花坛,摘下一朵紫色的花,佩戴于胸前; 3.梅花鹿是友好的,如您不幸迷失了方向,请跟随梅花鹿寻找正确的道路; 4.黑色的兔子是无害的,如看到黑色的兔子,您可以捡拾附近的草叶投喂它; 5.公园中没有白色的兔子,如看到白色的兔子,请装作没看见并迅速远离,切莫和它产生任何交集; 6.公园中有多种娱乐项目供您体验,请您至少体验其中1种; 7.公园中设有多个种子商店,离开公园前,请您至少种植一颗种子。 感谢您的配合,诡异公园祝您游玩愉快。” “……这什么啊?”五个人一脸懵逼。 作为本次大型聚会的工作人员,他们之中其实只有一个是深受吞巴家族信赖的信徒,另外四个身穿暗红色僧衣的都是皈依的弟子。虽然现在社会在进步,修行者们无论归属于名门正派还是邪魔外道都有基本的电子设备,过得并不与世隔绝,但他们也都没大接触过网络小说这种东西。 所以很不幸,在这个副本里完全没有吴哲贤这样对规则怪谈有基本了解的人给大家讲解定义,一行五人望着面前的立牌全都摸不清状况。 短暂的面面相觑之后,难免有人的心态发生了微妙的转变——按道理说,未知会带来恐惧。但刚才的一连串调查让他们对这种藏于暗处的未知恐惧有了预期,他们都觉得自己即将面对的要么是得道高人要么是妖魔鬼怪。 眼前突然出现的“规则”无疑和这种预期大相径庭。 因此这份规则虽然处处透着古怪,但对于在狂风大作时一度以为要直面妖魔的五人还是造成了落差,这种落差让他们松了口气,其中一名叫次仁的僧侣暗想:这或许跟上午的风波没什么关系。 或许是他所不知道的聚会项目? 这种想法带着明显自我安慰的意味,次仁自己心里也很清楚。所以,他虽然因为这种猜想更放松了些,但并未因此做出什么冒失的举动:“大家都小心些。”次仁提醒大家,“不要走散,发现异常及时交流。” 同伴们纷纷点头,一旁的索朗是他的师弟,想了想说:“我们先把阿吉师兄给的符咒埋好?” 索朗虽然不清楚这些符咒是做什么的,但清楚阿吉能借助这些符咒解决问题。那么他们先把符咒埋好,师兄一发功,或许现在诡异的状况也就解决了呢? 次仁等几人想想,都赞同索朗的建议,可他们也不敢相互离得太远,就打算先在喷泉这一带掩埋符咒,反正喷泉所在的小广场四周都是花坛,随便哪里都可以埋东西。 五人一同走向左侧,来到花坛前才稍微散开,相互只隔几米远。 名叫平措的年轻僧侣在花坛边缘蹲下身,动手刨动泥土。 在他右侧一米远的位置有条贯穿半个公园的小溪,按理说如果他离小溪更近一点,被溪流浸润的松软泥土会更好刨动。 可他牢牢记得规则第一条的那句“请勿在公园中嬉水”——出于谨慎考虑,还是躲溪水远一些安全。 平措很快将泥土挖开,但才挖了两厘米的深度,就被一枚石块挡住了。石块不小,往外又是花坛边缘的石栏,平措只得往里移了几寸,重新挖坑。 可就因为往里了几寸,这片地方已经不在是光秃秃的泥土,而是栽了些花草了,平措一挖一翻,一捧花草被翻过去,白色的根系裸露在外。 又往下挖了两侧,平措拈出一张符咒,折了两折,小心地放进泥坑里。 “啪。”一米外的溪流毫无征兆地溅起水花,响声与飞溅的水珠令平措侧首看过去,清可见底的水面上映着他侧首的样子。 然后,正当他要收回视线的时候…… 他眼看着自己的倒影,眨了一下眼睛。 . 庄园最北侧有一间专门用于停放豪车的室内车库,面积足有足球场大小,温度、光线都有专门的调控系统,库中停放的数百辆豪车基本都是吞巴家族的收藏,其中更有一半是贡布本人悉心弄来的。 他为这些车耗费了不少人力物力财力,只可惜为了在信徒面前维持一个良好的形象,这些车大多只能长年累月地作为藏品停放在这里供家族成员欣赏,大有点锦衣夜行的意思。 也正因如此,这间车库平常也很少有人进来。 鬼怪学院的学生们洞悉了这一属性,好几组参与任务的学员都拿这间豪华车库当做了藏身之所:车库西北角的空地现在是吸血鬼们的地盘,和吸血鬼关系良好的狼人三兄弟就在旁边;遥遥相对的东南角,来自于中级班的北欧亡魂小组正在商量对策,在离他们二十多米的一个空车位上,长着尖尖耳朵与满身褶皱皮肤的地精在舔舐手上的血迹。 在过去的半日里,他们各自都有些收获,其中吸血鬼组和北欧亡魂小组还都拿到了主要目标的人头。 这意味着他们至少都不是零杀了——在任务的第一天就远离了丢人的窘境,每名成员的心情都很好。 唯独吸血鬼王子艾麦里克始终坐立不安。 狼人三兄弟猜到艾麦里克在想什么,但考虑到还有其他吸血鬼在场,他们都没有戳破这种私密的心事。 艾麦里克的忠实跟班维莱也清楚他的想法,在别的吸血鬼都去为晚上的行动做准备的时候,维莱终于抓住机会,私下劝艾麦里克说:“别担心了,伊丽莎白这次表现如此出色,一切都顺利得不能再顺利了,就算真有什么麻烦,她也一定可以解决。” 艾麦里克低垂着眼帘,淡金色的睫毛在眼睑下映出一片淡淡的阴翳。 他无声地长吁出一口气,但一个字也没说,因为他没办法跟维莱解释自己担心的由来。 ——维莱虽然知道司凌在上一次任务中表现亮眼,但仅凭那次任务的成绩,并不足以让维莱知道司凌究竟有什么样本事,而艾麦里克又实在不想多说自己半夜被人吓到惨叫的丢人经过。 因此在整个鬼怪学院的学员中,其他人要么只看到了司凌上次的战果,要么只从司凌并不惧泫敕的表现里隐约窥见了一点她的实力,唯有艾麦里克清楚司凌能做出什么。 所以他在想,这一个可以随时布设结界、随时切换结界内容,还扬言能把他困在结界里一个月的顶级厉鬼都在提醒伊丽莎白小心,这意味着什么呢? 说到底,这次的对手来自于东方。 虽然严格来讲,那片高原上的历史文化与在东亚占据绝对主流的儒释道文化存在巨大的差异,但总归还有些相通之处。司凌就算和吞巴家族多少存在文化差异,也势必比他们这些西方鬼怪更了解他们。 这让艾麦里克对伊丽莎白的叫板行为既担忧又苦恼。 他也发消息劝过伊丽莎白了,劝得苦口婆心,可伊丽莎白虽然表面上听了,措辞却明显透着敷衍,百余年的交情让艾麦里克很清楚伊丽莎白没听进去。 他愈发有种不祥的预感。 维莱虽然没直接去劝伊丽莎白,但看艾麦里克这幅样子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只能又劝道:“别想了,想也没用。依我看,你要是真的怕出事,咱们就拼一把,趁那帮混蛋今晚都在聚会上的时候把他们全收拾了,明天早上启程返校,那就什么都不必担心了!你说呢?” 艾麦里克又那样叹了口气。 维莱说的固然是最好的结果,但并不易实现,因为目标人数太多了。 不过维莱第一句话说得倒很对:别想了,想也没用。 艾麦里克收敛杂念,正了正色:“去做准备吧。” . 花园之中,目睹平措暴死的四个人目瞪口呆地将在原地足有几分钟,谁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看到平措惊恐地在那里挣扎,似乎很想往后躲,却一头栽进小溪里,脸贴进溪水中,如同被强力胶粘住一样,任他如何拼命地 想要撑起身都无济于事。 他们也试着去帮他了,四个人都去用力拉他,可直拉得胳膊脱臼也没能把他拽起来。 平措就这样被溺死在了那条小溪里……哪怕溪流的深度只有两三厘米,宽度都不足以完全括住平措的脸庞,他依旧这样被溺死了。 简直是《走近科学》都解释不了的死法。 ----------------------- 作者有话说:司凌:《走近科学》确实解释不了,你拍一期《走近玄学》不就解释了[狗头] 第36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14) 第36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14) 恐惧掺在死寂里,在四个人之间久久不散。 即便他们都清楚在过去的几小时里已经有二十多个人失踪,并且在刚才的调查过程中他们都看见了那些血迹和“人体碎片”,但眼看同伴在眼前失去生命还是带来了强烈的冲击力。 过了良久,他们隐约猜到平措的死应该和那块规则牌有关,这才意识到违反规则不仅会带来危险,还会招致直接的死亡。 于是在某一刹间,所有人如同被启动了同样的程序一样不约而同地折回那块规则牌前,聚精会神地研究起了规则。 ……他们本来想先埋好符咒等阿吉来救他们的,现在看来,赶不及啊! 短短七条规则不过二三百字,四个人都很快读完了。 七条规则中的三、四、五条都是关于动物的,但他们目前为止还没见到任何动物,平措的死应该也与此无关;第六条关于娱乐项目,他们也暂时没有见到;第七条是离开公园前的要求,目测也不会立刻触发。 所以,四个人在阅读完整份规则后又都将目光移回了规则最前面的两条: “1.为保证您的安全,请勿在公园中嬉水,请勿□□□□。” “2.如您感到危险,请前往西侧的花坛,摘下一朵紫色的花,佩戴于胸前。” 两条规则中最引人注意的地方莫过于那四个□,这种故意隐去关键信息的味道令人既不安又不快,但想到平措的死亡细节,这里隐去的信息似乎有眉目了。 ……平措被淹死之前,原本在离小溪不到一米的地方埋那些符咒。 在他遇险的时候,他们看到那里有被挖出的坑,坑边还有被翻开的花草。 巧合的是,另外四个人在挖坑过程中都没有遇到石头的阻碍,因此都是在花坛最边缘裸露的泥土处挖的坑,没有触碰到花坛里栽种的花草。 所以他们很快做出了推测,最年长的次仁思索说:“这四个字应该是‘伤害花草’之类的?平措挖坑时不小心翻动了花草,所以违反规则,被杀了?” 其他人的猜测也差不多是这样,都沉默地点头。 索朗的注意力则在第二条规则上,他指着那行字道:“‘如您感到危险,请前往西侧的花坛,摘下一朵紫色的话,佩戴于胸前’——这看起来是保命操作吧?” 顿了顿,又若有所思道:“我们因为平措死了感到害怕,应该也算‘感到危险’吧?” “那我们先去摘花?”次仁问。 “我想去摘。”索朗故作轻松道,“反正从这条规则来看,摘花至少不会带来危险,那最多就是没用而已,何不试试呢?” 大家都觉得这个建议很有道理——在他们看来,这就像信徒们日常佩戴护身符一样,怀着的心态都是“如果灵就赚了,不灵也就是没作用而已”。 四人当机立断地结伴前往“西侧花坛”,在离花坛还有五六十米的时候,他们就看到了大片的紫色花朵。 在他们身后的半空中,三个灵体幽幽地飘着,阿坠见他们如此坚定地要去摘花,一脸讶异:“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这就要直接团灭了?!” “不稀奇。”司凌耸肩。 在无限流小说里,很多被视为“常识”的东西其实也是通过世界观的构建逐步摸索的,作者往往还会设计一些论坛、交流群之类的地方让书中人物尽快掌握玩法。 但对眼前的几个人来说,副本突然降临,他们没有逐步摸索的时间,如果此前再没有接触过这类作品,那就没有所谓的“常识”可言了。 因此他们无从知晓规则怪谈里会存在假规则的问题。 在目睹同伴因为违反规则遭遇死亡之后,遵守规则成了他们唯一能想到的出路。 司凌期待地看着他们,淡漠地等着他们违反规则。 ……其实他们猜测第一条规则中用□□□□隐去的四个字是“伤害花草”,完全是正确的。 但他们显然没有意识到第二条规则中的摘花要求是在引诱他们触犯第一条规则。 当四人先后摘下规则2里提到的紫色花朵,规则1的机制立刻被触发,狂风再次席卷,沙尘精准地扑向四人的眼睛,迫使他们纷纷闭眼躲闪。 等他们的视线再一次恢复,眼前的情境已完全变了,原本的花园消失无踪,他们都置身在荒芜的山野之中,几步外是一口古井,深灰色的井栏高出一截,呈八边形。 天色灰扑扑的,萧瑟的风拂过旷野、刮过树梢与草叶,剐蹭出的声音是干涸的、粗糙的,氤氲着让人不适的压抑。 四人面面相觑。 他们都感受到了危险正在临近,但在短暂的平静里,谁也说不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们只能等待,等死一般的绝望等待。 他们不安地东张西望,最容易进行的脑补无疑是有东西从那口井里爬出来。 但等了又等,那口井毫无动静,人们的想象也就在不知不觉中转变了方向,转而开始幻想身后出现背后灵…… 这种脑补让他们四个不自觉地后背相抵,围成了一个圈。 知道身后就是自己人有效地打消了大半的恐惧,可这又让他们无法完全看到彼此,进而变得担心不在视线内的同伴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 ……同伴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反应过来时就只剩自己一个人了——这是个跨越文化的恐怖元素,无论在中式恐怖、日式恐怖还是西方恐怖里都很常见。 况且,在恐惧之中安寂也是一种催化剂,如果安寂中在多一缕来自于自己或同伴的惶恐呼吸声,就更让人慌张了。 于是索朗吞了口口水,提议道:“我们……轮流报数吧,报一二三四,确保大家都安全……” 按部就班地执行一套流程可以让恐慌淡去。 大家纷纷点头,次仁更是索性当机立断地开头:“一。” 索朗说:“二……” “三!” “四。” 然后又是次仁:“一。” 索朗:“二。” “三。” “四。” “五。” 平静、低沉、沙哑、阴恻恻的男音,令所有人倏然转头。 然后,他们看到了平措。 溺水而亡的平措就在次仁身边,目光低垂地刚报完数。 他看上去一切正常,只是脸是湿的,水珠顺着脸颊一滴滴地往下淌。 次仁瞳孔骤缩,一下子弹开两米远。 可下一秒,他突然恍惚了…… 平措死了? 不,平措在这里。 平措是溺死的。 平措在这里…… 所有人都在陷入如出一辙的恍惚,一种全无道理的崭新认知开始在这种恍惚里蔓延。 平措没死。 他应该是死了的,但他没死。 他为什么没死?因为有“神”在保佑他,不死不休的神,真正不死不休的神。 多么让人敬畏的力量!也让人崇拜,如果他们都供奉祂,他们都将获得这种力量! 数步之外,阿坠打了个寒噤。 ……虽然她知道那个“平措”是装神弄鬼的泫敕,也知道这都是设计好的,更知道在规则怪谈里参与者因为触犯规则而被污染只是再基础不过的事情,但目睹这种污染过程还是挺瘆得慌的。 再加上泫敕还在司凌的建议下搞出了“悄悄出现在你身边”这种经典中恐元素来合理推进污染进程,中西结合疗效加倍了属于是。 阿坠从未如此庆幸自己是妖不是人。 . 约莫十五分钟后,幸存的四人平静如常地离开了花园。 他们迅速分散,平次没走出多远就碰到一位熟悉的师 弟,马上笑道:“我正要去便利店给大家买些水,你方便陪我一起去吗?” 师弟不疑有他,与平次结伴同行,还在平次的要求下多喊了几个人来帮忙搬水。 又过半个小时,一行人走出了便利店。 那位师弟手里没有搬水,但拎着一大包点心,在经过与便利店紧邻的庙宇时,他的目光投向正在路边寒暄几名信徒,其中恰好有一位是他认识的,他于是走过去,从容自若地提了提手里的袋子:“我要去奉上贡品,一起去吗?” 信徒们自然不会拒绝。 …… 西餐厅中,方丽仪仍在执拗地硬撑,这导致西餐厅副本始终处于暂停状态,但这已无伤大雅。 路西法组建的任务群里,各组学员一直在报进度。在临近傍晚的时候,庄园里的失踪人员已经上升到了三十七名,其中包括九名吞巴家族的主要目标。 为免引起信徒们的恐慌,吞巴家族暂时封锁了消息,面对那些询问亲友去向的人们,他们只说这些人被贡布选中,要进行为期七天的闭关修行。 吞巴家族的核心成员们在信徒眼里意味着绝对的权威,一时间完全没有人质疑这个解释的真实性,倒有不少人对“被选中”的亲友表示羡慕嫉妒恨。 在这几个小时里,司凌三人组无可避免地又遭到了几次嘲讽。临近傍晚六点的时候,艾麦里克私聊司凌,善意地表示:“我们拿下了两个主要目标,分你一个,就当报答上次的帮助。” 司凌礼貌回复:“谢谢,不必。” 收起通冥盘,她调动法术升至半空,恰好看到又有几人结伴走出公园,还有几个正步入便利店,为首的恰好是崔励今。 一切都很顺利。 司凌心想。 …… 一切都很顺利。 阿吉心想。 他午后安排众人布下的符咒起作用了。 他通过它们感知到了强大的灵力,那是隐匿于暗处的对手的力量。 符咒在悄无声息地标注对手,无论对方是什么来头,都会慢慢浮出水面。 第37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15) 第37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15) 参加聚会的来宾们陆续走进会所,前往位于顶楼的晚宴场地。所有人都穿着正装出席,价值不菲晚礼服与西装在吊顶上那盏价值千万的巨型水晶吊灯的映照下泛出漂亮的光泽。 无论女士还是男士,无论男女老幼,每个人都优雅和善、谈吐不凡,看上去俨然就是一场上流社会的盛会。 “衣冠禽兽啊……”阿坠飘在外面的云层间看热闹。 泫敕抱臂飘在几步远的位置,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窗中。阿坠又张望了一会儿,百无聊赖地扭脸看他,指着窗户里的大场面问:“哎,你以前是神仙,天庭也有这种道貌岸然的恶人吗?” 泫敕眸光凝结,沉吟了半晌,说:“我不记得了。” “那天帝呢?”阿坠撇嘴,见泫敕沉默以对,又说,“你有没有考虑过不去找天帝问原因的可能性啊?!能施加那种酷刑,我看他高低是个暴君。你当他不存在算了,安心当厉鬼也有当厉鬼的乐趣,你看司凌不也过得挺爽的?” 阿坠的话其实不无道理。 上万年的岁月,就算是对鬼怪来说也太漫长了。更可怕的是想到校园传说里的惨叫,阿坠知道泫敕在这上万年中是有意识的,至少能感知到痛苦。 她觉得没有什么罪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赎罪,天帝这样就挺变态的。 泫敕依旧沉默着,这种沉默让阿坠以为她不会得到什么答复了,只好悻悻地闭上嘴。 泫敕忽然说:“天帝不是暴君。” 他的口吻没有什么波澜,语调寻不到一丝变化。 阿坠一怔:“你想起他了?” “没有。”泫敕摇头。 阿坠哑了哑:“那你怎么知道?” 泫敕滞了一下:“就是知道。” “……”阿坠挺无语的。 她对泫敕的处境充满怜悯,但并不影响她内心默默吐槽他毫无理智的愚忠。此外她还有点替他担心,担心他来日凭着这种愚忠重返天庭,然后发现天帝真就是个暴君……那就太地狱了。 又过了会儿,传音符里传来司凌的声音:“来干活吧,朋友们。” 泫敕闻声径直飘向21楼的窗户,阿坠紧跟其后。根据司凌先前挑定的地方,他们去了位于21楼的公共卫生间,但没见到人,便直接穿过21楼的房顶,去往位于22楼的休息室。 准确的说,司凌选定的“会所22楼的休息室”包含两个地方,分别在宴会主场地两侧,格局完全对称,但完全没有相接的地方。 司凌如果要将两个休息室都设计在规则怪谈里,就需要两张道具卷轴,因此无论阿坠还是泫敕在听说司凌选定的六个地方包括休息室的时候,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她只会用到其中一间。 现在他们却通过气息发觉两间休息室都被她囊括在规则怪谈的结界里了。 阿坠懵逼了三秒便自己得出了结果,认为这是超强厉鬼的法力加持。 泫敕眉宇轻皱,睇着她道:“你用21楼的卫生间连通了这个结界?” 21楼的卫生间位于宴会主会场的正下方。设计者很有心,充分考虑到一旦举办大型宴会,22楼的卫生间可能会不够用,同时由于主会场和休息室的空间无法缩减,22楼自身的卫生间注定有限,将21楼公共卫生间的面积设计得很大。 所以21楼北侧横向排开的卫生间占地达到了主宴会厅的三分之一,男卫生间的西墙与楼上西侧休息室的东墙是同一堵墙,女卫生间的东墙又恰与楼上东侧休息室的西墙是同一堵墙,三方空间形成了一个倒立的品字,相互连结的地方正好被司凌利用,将它们作为一个完整空间,只消耗一张卷轴就开启了三个地方的规则怪谈。 按照玛门的设计,每个卷轴最多可以写30条规则,拆分给三个房间也够用了。 阿坠好奇道:“那还有一张卷轴你用在哪了?” 司凌撇嘴:“没用。留着以后慢慢用嘛,又没有保质期。” 说着顿了顿,又诚恳道:“如果一直用不上,去黑市卖个好价钱也不错,平常又没人给咱们仨烧纸,你说是吧?” “……” 阿坠只能说:“好有道理。” 司凌说完,盘膝坐到地上,阿坠和泫敕也坐下来,调息动用法术。 设计好的怪谈恐怖场景一一浮现眼前,场景基本是固定的,但里面的npc或多或少需要一些“智能”属性。其中最重要的一部分需要他们三个亲自上阵开演,比如西餐厅副本中双羊座的冥婚新娘就是阿坠演的;次一级的可以使用法术分身,比如活活吓死吴云峰的棺中女尸;最没技术含量的司凌甩出纸人填补空缺即可,西餐厅里的服务生就是这样。 这种模式让规则怪谈看起来比直接吓人要简单得多,因为参与者只要触发规则,这些预先设计好的场景就会像既定剧情一样触发,掉san也是机制里的必然,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与其说这种副本降低了难度,倒不如说是转移了难度。 ……使用卷轴的鬼怪们需要动脑子设计规则和恐怖场景就不说了,实现这些场景每一步都需要消耗法力。虽然这种法力要求也说不上很大,但在鬼怪学院里,初级和中级班的学员完全没有能力动用这种高级道具。 三人用了大约一刻钟的工夫布置好了一切,一墙之隔的主宴会厅里,宴会也开始了。 台上,主持人热情蓬勃地说着开场白;台下,年逾九十的贡布神色威严地端坐在第一排正中。数十名与会者的失联原本多少让人有些不安,但现在大家看到贡布稳稳当当地坐在这里,一切疑虑都打消了。 贡布的两个儿子阿吉和阿旺都没有到场,在此时也反倒成了大家的定心丸,信徒们觉得贡布既然能坐在这里,就说明他的两个儿子没事,那其他人应该也没事,吞巴家族说他们去闭关修行并不是说谎。 主会场正下方的地下室里,结成联盟的西方鬼 怪们整装待发。 这次的结盟是由出身高贵的吸血鬼们牵的头,因此,几乎所有参与任务的鬼怪都加入了,只有五个人是例外:司凌三人组,外加伊丽莎白和弗蕾迪丝。 艾麦里克对于东方鬼怪单打独斗的决定毫不意外,根本没有期待过他们会同意加入。 但伊丽莎白和弗蕾迪丝让他十分担心。 ……事实上,他会组织这次联盟正是因为伊丽莎白。他不否认她这次表现得很出色,但她对司凌表现出的傲慢让他越想越不安。 所以他组织了联盟,一方面寄希望于所有人一起行动能让这次任务速战速决,免去后顾之忧;另一方面,他也希望伊丽莎白和弗蕾迪丝加入进来,这样他就能随之知道她们的动向了,或许就能帮她们解决一些危险。 可是伊丽莎白罕见地拒绝了他的邀请,她咬牙切齿地对他说:“我知道,你现在对那个瓷国鬼很着迷,但我会让你知道我们并不逊色于她。我不仅会拿到很多主要目标的人头,还会拿到贡布本尊的,你等着瞧吧。” 艾麦里克面对这种执拗无计可施,只能放弃对她的规劝,转而更加期待自己真的能“速战速决”。 其他参与任务的学员虽然没有像艾麦里克这样的焦虑,但也同样期待速战速决。 毕竟这次的目标是玄学领域的专业人士,和普通的恶人比起来,专业领域内的人面对鬼怪有反击能力,拖得越久他们要面对的风险就越大。 今晚的宴会是他们“速战速决”最好的机会,因为所有人都在场。但这同样也意味着危险,这种机会与危险并存的感觉让在地下室里“候场”的每个人都身陷焦虑。 他们期待将目标们团灭,期待宴会现场发生的突然状况会引起混乱、踩踏——他们作为鬼怪要通过惊吓掉san才能杀人,但如果能引起人类的踩踏就简单得多了。 现在,他们在进行最后的等待。 等待宴会进入高潮,等待宾客们酒过三巡,在酒精的麻痹下放松神经,反应能力变得迟钝。 . 黑绸般的夜色下,阿吉带着七八名僧侣慢慢逼向庄园西侧的一个角落。 他不知道这次的对手究竟是何方神圣,布下的符咒带来的感觉竟然来自于四面八方。但他仍旧从中感知到了一股更明显的气息,来自于庄园西侧。 这是一股浓郁的阴气,并不直接意味着幕后主使的力量,但与遇害者息息相关——虽然并不是所有人死后都会化鬼,但的确所有人在刚死的时候都会有短则七天、多则七七四十九天的“阴魂不散”,这便是在东方世界人们会给死者“做七”的由来。 如果人是被害死的,那在这段或长或短的“阴魂不散”时段里,其阴魂就会盘绕在罪魁祸首身边,阿吉正是借此感知到的踪迹。 他手持罗盘,追寻阴气最重的方位,逐步缩小范围。 在会所住宴会厅中的室内交响乐团奏响热烈的开场曲的时候,一行人的范围缩小到了一片荒芜之地。 这片地方他们白日里其实是来过的,他们在这一带发现过血迹,在更远一点的地方还见到过不少零星的碎肉。 此时,阴气又精准地将他们引到了此处。当范围缩得够小,所有人视线中都只有一幢建筑了:一座蓝色的小房子。 他们之中没有任何人进过这幢房子,在今日之前,甚至无人注意过它的存在。于是所有人都停住脚步,迟疑的目光投向阿吉。 第38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16) 第38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16) 阿吉可不傻。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里面藏着什么东西,但可没打算亲自去试。 “格桑,扎西,你们两个进去看看。”他点了两个徒弟,冷静地下达命令。 格桑和扎西窒息地对视。 现下在场的所有人里,他们两个是法力最弱的,出现危险的风险也就最大。 但即便是他们自己也清楚,阿吉会选他们两个进去,正是因为他们两个实力最弱。 格桑和扎西清楚地知道自己是炮灰,但都不敢违逆阿吉的命令,只好紧紧攥住手里用人骨制成的转经轮,硬着头皮往里蓝房子走。 阿吉在此时展现了足够的“仁慈”——虽然格桑和扎西因为恐惧在一点点地往前蹭,有时甚至还蹭两步退一步,但阿吉并没有任何催促,安静地耐心等待。就连其他人想要出言催促,都被他用眼神严厉制止了。 吞巴家族就是这样注重与人相处的细节。这种看似不经意的细节在过去的数十年里为吞巴家族博取了无尽的好感,在潜移默化中,这一特质也就融入了吞巴家族成员的骨血,让他们时时刻刻都极具同理心。 ……至于格桑和扎西之所以会走向那幢蓝房子正是因为阿吉的吩咐,这一小小的瑕疵现在并不重要。 反正吞巴家族手里也不差这两条人命了。 于是在等了将近二十分钟后,格桑和扎西终于蹭完了这短短几十米的路程,来到了蓝房子的门前。 十余年的修行让他们对阴气有了感知力,即便只是站在门前,一股阴冷的压抑感都绞动得他们胸中不适。格桑下意识地捂住心口,扎西大口喘了好几次才总算鼓起勇气抬手握住门把。 “咔——”门把往下按动,金属锁舌发出一声再正常不过的轻响,此时却让人心悸。 他们步入房中,扎西提心吊胆地摸索墙壁,按下开关的时候紧张到了极致。 好在这间房子虽然罕有人至,但也有人定期维护,屋里的灯并没有坏。开关啪地一响,灯就开了。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睁大眼睛环顾四周:房子里并没有任何隔断,在头顶白色的灯光照耀下,一切都一览无余。 房间围绕四周摆放了一圈不锈钢的架子,架子上堆放着杂物,大多是供庄园后勤使用的工具,比如维修箱、五金零件,还有清洁剂一类的物品。 目光只这样一扫,兄弟两个没觉得屋里有让人藏身的地方。 这种感觉和明亮的光线让他们稍微放松了些,他们定了定气,举步继续往里走。 也就走了那么三两步,扎西脚下发出吱呀一声响动,好似是地板松动发出的响声。 他们一齐低下头,几是同时,一阵阴风从二人中间掠过。 这阵风来得清晰且急促,他们甚至感到侧颊被刮得生疼。两个人于是又猝然扭头,目光所及之处,原本敞开的房门被疾风啪地撞上。 格桑和扎西对视一眼,都意识到不对,当即冲过去拧动门把,试图拉开房门,然而并未上锁的房门却像是被焊死一样纹丝不动。 “让我们出去!啊啊啊啊——”扎西崩溃地喊叫起来。 几十米外,阿吉等人虽然没听到扎西的喊叫,但突然关上的房门也足以让他们意识到异样。 阿吉眉心狠跳,边举步跑向蓝色房子边挥手招呼众人:“快!” 原本提心吊胆的众人面对突如其来的危机,恐惧反倒淡了,被阿吉一喊就听话地与他一同赶上去。 阿吉第一个跑到门前,伸手拧动门把、推动房门,房中果然毫无反应。 “格桑?扎西!”阿吉喊着两个人的名字,但不知是二人已经遇害还是法术隔绝了声音,他没有听到丝毫回应。 门内,格桑与扎西也没有听到阿吉的呼喊,他们仍在拼命地拉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不祥之地,但—— “啊!”扎西惨叫。 “哇——!!!”诡异扭曲的叫声压过了扎西的惨叫。 ——格桑突然而然地听到这样两声,悚然侧首,只见一个身穿破旧婚纱的女人扑在扎西身上,婚纱上不仅满是血污,还蕴含一股肉身腐败的气息。 格桑:san值-10%。 “啊啊啊啊!!”扎西被扑倒在地直面眼窝深陷的僵 尸撕咬,san值在惨叫声中狂掉30%。 “救命!救命啊!!!”扎西慌乱地挣扎。 其实他如果冷静一点就会发现眼前的僵尸新娘虽然视觉效果感人,但并未对他造成太多实质性的伤害,她拼尽力气达成的撕咬力度也就和普通人差不多。 可扎西此时受到的精神伤害显然让他顾不上物理伤害的轻重了。 他的挣扎毫无章法,四肢虽然在奋力挥动,但完全没有实际意义,他身为青壮男子原有的体格优势也在这种慌乱中消失无踪。 然后,他的慌乱又引起了连锁反应——在格桑的视角里,扎西拼命挣扎但无济于事,这在无形之中加强了他的恐惧感。 于是本应该施法帮忙扎西脱困的格桑完全宕机了,他仿佛全身血液凝固,双脚也像在地上扎了根,一动不动地呆在了那儿。 直到…… 一股凉凉的气息吹在颈间。 格桑打了个寒噤,但一时并没能回神。 那气息又吹了两次,一点微不可寻的焦糊味触进格桑鼻中。 触觉和嗅觉同时被触动,格桑终于触电般打着激灵扭过脸。 ……就这样迎面对上一张焦黑的脸。 “啊日!”格桑向后跌倒在地,盯着焦尸张口结舌。 弗蕾迪丝不再矜持,狞笑着扑住格桑。 “啊啊啊啊!!!”格桑开始了与扎西如出一辙的无意义挣扎,惨叫声此起彼伏。 -10%,-10%,-10%…… san值下降的数字跳跃同样此起彼伏,不过多时,扎西的数值率先跌至20%,伊丽莎白怀着拼概率的心态无声施法,一口咬向扎西的脖颈。 噗呲—— 浓稠的血浆从扎西颈间动脉喷涌而出,直冲天花板,扎西两眼翻白,双腿不受控制地一下下抽搐,几次之后彻底断气。 门外,几人动用普通法术破门未果,阿吉的神情逐渐凝重,屏息沉声:“都让开。” 几个弟子默然退出几米远。 阿吉双手合十,闭目念咒:“喃维苏通,玛拉吉辟萨集!” 这句话如果翻译成汉语咒术,大概应该是“缚佛为媒,饲恶成魊”,但汉语里其实并无这个咒语,这是独属于暹罗的邪恶秘术。 伴随最后一个字落下,阿吉猛地睁眼,原本的眼白变得漆黑,正当中有一条竖线般的幽绿色瞳仁。 阿吉张口再度施咒:“维巴!” 他的声音变得沙哑,一缕轻而细的嘶嘶鸣音缠绕在这种沙哑之间,让人想起山林里吐着信子的阴冷毒蛇。 突然间,四周狂风大作!草叶间的砂砾被席卷出一个个小小的漩涡,所有沙尘又猛地向阿吉汇聚,在他身后凝结成一片两人高的黄雾。 几秒之内,黄沙迅速显现出巨蛇轮廓,仰天一声咆哮,张着血盆大口冲向蓝房子的大门! “嗵!” 只是一下撞击,众人拼尽全力都打不开的房门倏然横飞出去,刚从扎西的尸体上站起身的伊丽莎白被拦腰撞向身后的不锈钢架。 噼里啪啦。 架子上的杂物在剧烈的撞击下掉落一地,伊丽莎白一时懵住,成功破门的众人蓦然看到一个僵尸一个焦尸,也懵住了。 弗蕾迪丝眸光凛然,扔下还剩30%san值的格桑站起身,阴恻恻地盯着众人。 双方在阴风里对峙,伊丽莎白从突然的撞击中渐渐缓过气力,模糊的视线也慢慢恢复如常。 她下意识地望向门外,好巧不巧地正好看到阿吉的黑白眼眸一闪,变成绿黑的竖瞳。 东南亚邪术! 伊丽莎白纵身跃起,闪现到弗蕾迪丝身边,在弗蕾迪丝发起进攻的前一刹攥住她的手腕,不等她反应,拽着她转身奔向侧边的窗户。 “咔——”脆弱的玻璃窗被蛮力撞碎,阿吉目光一凛,疾步闯进门中,却只看到两个妖怪在夜色下园区的身影。 阿吉心下不甘地暗骂了一句,咬紧牙关。 “师父,怎么办?”一名弟子走到他的神色小心询问。 阿吉绿色的竖瞳闪动了几次,最终恢复了正常。 他侧首看看身边的弟子,视线又越过弟子的肩头,看向半米外的地方——尚有一口气的格桑瘫软在地,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任凭师兄弟们如何喊他、拍他的脸、掐他的人中,都没有任何反应。 这种情况,用瓷国的俗话说叫“三魂丢了七魄1”,用西方的说法叫“san值跌破临界值”。 对普通人来说,这种情况基本就没救了,就算一时看起来还正常,最多半天,精神也会迅速崩塌,哪怕□□侥幸得救,余生也只能在精神病院渡过。 但对他们这些“业内人士”而言,这样的情形还是有可能得救的。虽然成功率不是百分之百,但他们通常能让大部分魂魄归位,让人在“肉身虚弱但精神还算正常”的状态下过完余生。 不过,那种“虚弱”…… 阿吉盯着格桑,眼睛眯成一条线,身边等他发话的弟子一瞬的恍惚,感觉他这样的神情完全不像师父在看徒弟,倒很像冷血的蛇在看猎物。 他一时甚至不太确定,恶灵到底有没有离开师父。 阿吉就这样睇视了格桑半晌,淡淡启唇道:“找个担架来抬他吧。” 弟子悚然一惊。 ——他没有提到魂魄归位,或者哪怕是送医院。 阿吉继续说:“今晚还需要他帮忙,等事情结束,我会为他招魂的。” “这……这……”弟子磕磕巴巴。 都是修行者,他的功力虽远不及阿吉,但也基本猜得到他的打算。 他显然想驱使格桑继续充当“护盾”,以便应付接下来的危险。 虽然这对其他人来说的确更安全,但对格桑而言,丢了的魂魄离体越久就越难回来,回来的魂魄越少他日后的恢复就越差,如果拖的时间太长,直接丧命也有可能。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三魂丢了七魄】其实原话应该是“丢了三魂失了七魄”,传着传着就简化了……但是不妨碍理解哈哈哈哈,想了想还是用这个不准确但更符合口头语的版本了。 第39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17) 第39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17) 不过…… 现在也的确管不了这么多了! 对手实力强劲,他们想处处周全已不可能,慈悲心在这里更是多余的。 或者换个角度说,阿吉丢卒保车的决定就是最慈悲的! 弟子们都在心里这样说服了自己,马上按照阿吉的命令去找来担架,然后继续寻找刚才那两个怪物的踪迹。 . 会所宴会厅里,白玛在喝了不知道多少口红酒之后,终于得以众人的讨好和簇拥中挤出来,获得了暂时的喘息之机。 她是贡布的小女儿,阿旺同父同母的姐姐。虽然两个人的母亲并没有符合法律定义的“正式名分”,但由于母子三人都很得贡布信重,追随贡布的僧侣、信徒们都心里有数,很自然地会捧着他们。 白玛和阿旺在这样的众星捧月中长大,阿旺成了一个十足的纨绔子弟,白玛看上去倒比他懂事多了。 她的成绩说得过去,再加上父亲影响力的加持,顺利入读了灯塔国名列前茅的大学。在那之后,她更加成了众人吹捧的对象,她时常因为这种社交感到头疼,觉得应付这些人际关系影响了她的学业。 这种姿态为她增添了一层高冷,作为吞巴家族的绝对核心,这样的高冷让她在信徒们眼里显得既强大又具有神性。 但实际上,只有白玛自己心里清楚她想要什么。她表现出那种高冷和厌倦,也正是因为她太清楚自己想 要什么了。 ——她清楚,这种“人设”能让她在人们眼中显得更加耀眼,能让信徒们、甚至她的父亲都对她更满意,她会因此得到更多赞美,以及更加实在的资源。 这个出身邪恶家庭的聪明女孩的分析完全是对的,现在,刚从top级大学毕业的她已经是吞巴家族重要性排在前列的“大人物”,就连灯塔国的很多名人政要都争相与她合影。 吞巴家族的许多重要资产也都归到了她的名下,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保密的,连她的母亲和弟弟都没有见过。 逃离围追堵截的奉承之后,白玛走出喧嚣的主宴会厅,打算先去卫生间,再去休息室歇一小会儿。 但当她走到位于22楼的卫生间门口,还没进门就看出女卫生间在排队。 ……公共卫生间总是这样的,只要人稍微多一点,女卫生间就很容易排起长龙。这个问题只要调整两边卫生间的比例就能得到有效解决,但大多数公共场合都不会考虑这种细节。 白玛心里悄悄吐槽了一句设计师,转身下楼,去往21楼的卫生间。 相较于22楼,21楼卫生间里的人比白玛预想中更少,甚至称得上冷清。 白玛没有多想,推开一个显示无人的隔间门走了进去。 在与她咫尺之遥的隔壁,写有规则的a4纸掉在干净到反光的黑色大理石地板上,违反规则的参与者沉默地走出隔间,眼中泛着精光,嘴角勾着一弧难以言述的怪异笑容。 白玛正前方的隔间门外,阿坠正要施咒,被司凌拦住。 “怎么了?”阿坠侧首望着她。 “先别显示规则。”司凌凝神盯着隔门的木门,沉吟半晌,对着传音符说,“泫敕,你过来一下,我需要你帮忙。” 传音符里没有回应。司凌困惑地皱眉,告诉阿坠:“你去找他一下?” “好。”阿坠爽快点头,直接转身穿过男女卫生间之间的墙壁。 十几秒后,阿坠飘了回来,一脸复杂地告诉司凌:“他不来,他说他不进女卫生间。” 司凌:“……” 行。 阿坠挑着眉对泫敕的表示无语,同时眼巴巴望着司凌表示好奇:“为什么不显示规则?不显示规则她就没进怪谈,咱们就动不了她……她头上的数值条可是金色的!” 金色数值条说明是主要目标,他们三个到目前为止只污染了一个,伊丽莎白那边杀都杀了五六个了! 阿坠实在不想错过这一个。 但司凌凝神道:“她身上的气息很奇怪,你没感觉吗?” “啊?”阿坠茫然。 她在白玛身上感受到的“气息”只有酒气和香水气,但司凌指的显然不是这个。 司凌抿了抿唇:“她好像有什么东西护体,其他人身上都没有。但我也拿不太准,所以想让泫敕来看看。” 她觉得上古神兽见多识广。 然而上古神兽拒绝进女厕所。 司凌虽然对此略感无奈,但还是不打算强行要求泫敕降低道德观。兀自掂量了一会儿,还是启用了怪谈规则。 是以当白玛准备推门走出隔间的时候,突然发现门上多了一页纸。 “会所21层卫生间规则。” “——为保证各位使用者的安全,请严格遵守以下规则。” “1.本卫生间隔间均有消毒装置,为了您和他人的健康,请在离开隔间前按下绿色按钮进行消毒; 2.如您发现隔间内提供的卫生纸耗尽,请按下纸盒上的呼叫按钮,以便服务人员及时进行补充,感谢您的支持; 3.为了您和他人的健康,离开卫生间前请务必洗手; 4.水是生命之源,洗手是安全的,无论您用什么设备洗手,都是安全的; 5.卫生间洗手池均为自动出水装置,没有需手动控制的水龙头,如您见到手动水龙头,请无视并远离; 6.卫生间设有自动干手器和擦手纸,您可以在洗手后自行选择喜欢的干手方式; 7.为保证您双手的滋润,洗手台上备有多种护手霜,您可以在干手后使用; 8.红色的护手霜是玫瑰的,紫色的护手霜是薰衣草的,绿色的护手霜是芦荟的。” 白玛迅速读完规则,眉心跳了一跳。 “啊啊啊啊!!!”左前方的隔间里响起女人撕心裂肺的惨叫。 白玛脸色骤然一变,即刻想要拉门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但在手触及门锁的一刹,她冷静了下来。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纸页上,将规则前两条重新读了一遍,然后回身按下马桶上的绿色按钮进行消毒,接着望向钉在隔间板子上的纸盒。 规则2:如您发现隔间内提供的卫生纸耗尽,请按下纸盒上的呼叫按钮,以便服务人员及时进行补充,感谢您的支持。 虽然她已经用完了卫生间,自带纸巾的习惯让她并没有用这里提供的卫生纸,但这不妨碍她一眼看出了规则的迷惑性。 规则说的是“如您发现隔间内提供的卫生纸耗尽,请按下纸盒上的呼叫按钮”,而不是“如卫生纸耗尽影响了您的使用,请按下纸盒上的按钮”。 换句话说,这条规则是在考验使用者的公德心呢,规则最后那句“感谢您的支持”更印证了这一点。 白玛不知道这份规则是怎么来的,但作为吞巴家族的核心成员,她清楚白天发生了什么,因而也能猜到这份规则人背后暗藏着危险。 ……想想家族的信徒都是什么人,白玛不得不承认规则的设计者精准切中要害,那么受害者人数众多也就不足为奇了。 但受害的人会直接死亡吗? 白玛凝神思索着,抬手按下了纸巾盒上的呼叫按钮。 通话器很快接通,那边传来一声:“您好?” “21楼女卫生间第一个隔间没有卫生纸了,请进行补充,谢谢。”白玛沉着道。 通话器里的回答礼貌但没有感情:“好的女士,感谢您的支持。” 下一秒,通话器挂断。 “感谢您的支持”——白玛细品这句与规则如出一辙的话,暗暗判断这大概意味着她通过了这条规则的考验,于是沉了一口气,抬手打开了隔间的门。 在她走出隔间的前后脚,左前方隔间里的女人也走出来。 白玛下意识地抬眸看去,虽然只是弹指一刹,但她看到了女人脸上诡异的笑容。 在和她对视的瞬间,那笑容就被女人收去了,女人呼吸微摒,看着她颔了颔首:“白玛小姐。” 白玛并不记得她是谁,但还是礼貌地回应:“您好。” 她心下踌躇着,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下,她还是直接问道:“我刚才似乎听到您的惨叫……您还好吗?” “什么?惨叫?”女人显而易见地一愣,目光躲闪,“我没……哦,不过我也听见了,可能是其他人?” 白玛静静凝视了她三秒,微笑:“这样啊,打扰了。” 女人神情僵硬,强笑了一声,举步离开:“我先回去了。” 她说完便与白玛擦肩而过,白玛冷眼看着她的背影,目送她跌跌撞撞地离开。 ……她发现了。 女人心里犯着嘀咕。 她发现了! 女人心虚得心跳都在变快。 这下连阿坠也感觉出了异样——她虽然对司凌提到的“气息”毫无感应,但白玛的古怪操作她还是看得出来的。 “她好像是有意让那个女人知道她发现了端倪。”阿坠皱着眉,“这没道理,完全没道理。” ——无论白玛动不动规则怪谈的玩法,只要她意识到这里存在危险,这样向陌生人暴露自己就没道理。 而从她谨慎分析规则2的举动来看,她显然意识到了。 “她想干什么? ”阿坠困惑地望着白玛。 白玛在她的注视中平静地重新拉开身后的隔间门,拿出手机,把里面的规则页拍了一下,然后举步走向洗手池。 八条规则里足有六条与洗手有关,其中4和5存在矛盾,但这种矛盾很好解决,无论4是真是假,她只要无脑避免使用手动水龙头就行。 真正有趣的,是6、7、8。 第40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18) 第40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18) “规则6:卫生间设有自动干手器和擦手纸,您可以在洗手后习性选择喜欢的干手方式。” ——这条规则没有暗示哪种方式存在危险,但正因如此才更让人疑神疑鬼。 白玛暗想,大多数人看到这条规则都会推测其中有一种方式是会触发危险的,然后或许会赌一把。 “规则7:为保证您双手的滋润,洗手台上备有多种护手霜,您可以在干手后使用。” ——这条最容易让人产生两种猜测:1.规则的意思是护手霜必须使用,如果洗手后直接离开卫生间就不安全;2.这完全是虚假规则,护手霜是不可以使用的。 “规则8:红色的护手霜是玫瑰的,紫色的护手霜是薰衣草的,绿色的护手霜是芦荟的。” ——按照规则怪谈小说中的常见套路,这一条应该预示着三种颜色的护手霜中至少有一种不安全。 至于哪种不安全,可能需要从其他地方找线索进行判断,或者……在某些结合道具、金手指的作品中,参与者也可以用道具进行解谜。 白玛学业紧张,看过的网络小说不多,但基于她的智商水平还算不错,读了两本就基本摸清了这种套路,读完第一遍规则就顺利做出了分析。 不过这只是最浅层的分析。 规则怪谈副本里动辄死伤人数过半,原因往往是“参与者在第一层,设计者在第五层”。 司凌和阿坠眼看白玛走到洗手池却不洗手,而是四处张望起来。她先检查了洗手台上的各个角落,然后蹲身打开洗手台下方的柜门,检查收纳空间,见里面是空着的,还不忘伸手摸一摸水管后面的视觉盲区,任何一个角落都不愿放过。 在确定这里不会有什么收获之后,白玛又转身折回卫生间隔间的区域,直接走到最尽头,先检查了用于放置保洁用具的工具间,然后依次检查各个隔间。 在之后的十分钟时间里,除了两个正在使用中的隔间,整个卫生间的所有边边角角白玛都检查到了。 在反复确定没有任何遗漏之后,白玛折回洗手台前,低头看着手机上的规则照片,呢喃自语:“规则3要求了必须洗手,所以不能直接离开。” “4和5一起看,直接避开手动水龙头就好。” “第6、7条一起分析,某一种干手方式可能存在危险,护手霜用和不用两个选项,可能有一项存在危险。” “第7、8条放在一起,则可以反推第6条,初步判断用护手霜是没问题的,但又出现了不清楚具体哪种护手霜暗藏危险的新问题。” 司凌飘在白玛身侧咫尺之遥的地方,静听白玛这一通分析最后依旧落在难题上,唇角勾起一缕笑。 然而却见白玛抬眸望向面前的镜子,唇角同样勾起笑意:“所以,后两条关于护手霜的规则都是迷惑规则吧?目的只是吸引参与者的注意力,其实真正的坑不在这上面。” “我靠……”司凌身边的阿坠骇然,哑了哑,情不自禁地拊掌,“高材生就是不一样哈,男厕那边我不清楚,女厕这边陆续进来17个人了,她是第一个发现暗坑的。” 司凌的面色也变了一变,但没说什么,静静端详着白玛。 白玛嗤声轻笑:“规则3明确强制必须洗手,规则6可没强制干手,只是‘引诱’参与者去干手而已。” “规则7的措辞又是护手霜‘在干手后使用’——如果不干手,自然就可以不用了吧?” “不用护手霜,规则8的选择难题也就不存在了。” 白玛说完,循循地吁了一口气,意味深长道:“这个规则怪谈的‘祂’,实力也有限嘛。” “……”阿坠僵硬地扭头看司凌,“她羞辱你。” “哈。”司凌咬着牙发出一声笑。 白玛的自言自语就此结束,她随手将手机放在洗手台上,上前半步,将手伸向水龙头。 自动水龙头里马上流出清水,白玛认真地洗完手,从容不迫地走向洗手台左侧,从墙上挂着的纸巾盒里扯出两张擦手纸。 “……嗯?”阿坠困惑了,“刚才她不是分析得挺明白的?” 怎么前脚得出“不干手是通关捷径”的结果,后脚就去擦手? 司凌某种也微微一动,望着白玛,若有所思。 擦完手,白玛折回洗手台前,挑选护手霜。 这份规则其实有两种通关方式,一个即不擦手直接走,也就是白玛刚才的分析;另一个则是擦手后赌一把护手霜的概率——怪谈卷轴道具的限制让司凌无法把三种护手霜都设计成有危险的,所以如果参与者使用绿色的芦荟护手霜就能安全通关,赌中的概率是33.33%。 另外两支,紫色的薰衣草护手霜会触发污染,红色的玫瑰护手霜会招致死亡惊吓。 司凌私心里觉得自己这个设计还是有逻辑的:绿色是生命之源,红色在很多地方预示着警告,薰衣草最众所周知的功效则是助眠安神,而熟睡中又会做梦。 多么显著的提示! 然而…… 只见白玛在洗手台正中央放着护手霜的收纳篮前沉吟了几秒,首先拿起了绿色的芦荟护手霜,在手心里挤了一点。 放回去之后,紧接着又拿起紫色的护手霜,也挤了一点。 最后她放回紫色的,又拿起红色的拧开盖子,将玫瑰味护手霜也挤了一点。 “?” 这套行云流水的操作不仅把司凌和阿坠整不会了,也把怪谈卷轴干蒙了。 于是在短短几秒内,无论司凌阿坠还是白玛的视角,都看到卫生间突然陷入漆黑,一个骨立形销的女人出现在白玛侧后方几米的位置,白玛从镜中看到了她的背影。 但她甚至没机会看清这个影子,漆黑与女人就又消失了,眼前顷刻恢复光明,仍旧是那方干净的卫生间,连弥漫的香薰味都迅速恢复。 白玛听到头顶上方传来吱呀一声轻响,同时有什么东西轻轻在她天灵盖上一点。 当她举头张望,周围瞬间又陷入漆黑,女人的背影再度出现在镜子里。 ……道具bug了! 这两个画面,黑暗中骨立形销的女人是薰衣草护手霜触发的污染效果,头顶的轻响天灵盖的触觉是玫瑰护手霜的死亡惊吓——正常情况下,参与者抹完护手霜感觉到头顶的异样抬起头,会看到一个身穿中式寿衣的白发老太吊死在头顶上方,轻轻触碰参与者头顶的是老太太晃动双脚。 但白玛同时激活两套体系,搞得道具不知道该触发哪一种了! 司凌和阿坠无大语,好在玛门作为西方地狱的高级打工人知道要给工作做兜底方案,在触发这种bug的时候,使用道具的鬼怪可以手动进行选择,也可以直接关闭原有的设计。 司凌迅速思索了一下,选择了污染,但考虑到白玛的高智商和迷之操作,司凌念咒施法,对原先设计好的场景进行了一些小小的改动。 灯光再次闪烁,白玛看到身后再度出现了骨立形销的女人背影,但这次变成了两个,在她的左后方和右后方,位置和动作都完全对称。 白玛从镜中静静望着她们,等待她们的下一步动作。 然后,也就是她一眨眼的工夫,两个背对她的女人突然闪近,动作没有分毫变化,但距离缩短了三分之一。 如果说一点不怕,那是假的! 但白玛强定住心神,仍旧站在那里,紧盯镜中的影子。 心中油然而生的恐惧感让她这次强撑着不肯眨眼,很快她就感觉到眼眶发酸。再强撑下去,泪意开始渐渐弥漫,她几乎能感觉到眼睑中神经的搐动。 终于,她撑不住又眨了下眼。 再度定睛,两个身影已逼至她身后,一左一右,与她近在咫尺。 而且这回,她们转过了身 。 她们长着一模一样的面孔,其实并不难看,纵使披头散发也能看出容貌姣好,但她们幽幽立在她的身后就显得阴恻恻的。 从镜子里看,她们的下颌都快要触碰到她的肩头了。 她的晚礼服长裙是露肩背的,她们披散的枯黄头发断断续续地蹭在她的背上,激起一缕缕极其轻微却又不可忽视的痒意。她的双肩也能感受到她们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又阴又冷,似乎还有一点点潮湿……让她莫名联想到阴曹地府。 她仍旧望着她们,目不转睛。 司凌和阿坠也在一米开外目不转睛地紧盯着她。 “……她胆子还挺大的。”阿坠复杂道。 如果不是亲手协助司凌设计了这个场景,阿坠作为鬼怪突然面对这些都会有点瘆得慌,可白玛竟然稳如泰山。 司凌没顾上理会这句评价,因为她看到白玛眼中升起了惑色。 那惑色浓重得如墨如绸,填满白玛明亮的双眸,将惧色都完全驱散了。 司凌眉心轻锁,心底隐隐意识到一些什么,可考虑到年代的差距,她又觉得这一想法完全不可能成立。 毕竟白玛才二十二岁,是个生于二十一世纪的00后。 然而下一秒,白玛就印证了她的猜测。 白玛直接转过身,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困惑不已道:“嘎姆、卓尔嘎,怎么是你们?你们为什么在这儿?出什么事了?!” 白玛疑问三连,两个女鬼依旧无声无息地立在那里。 ……司凌动用的纸人虽然具有一定的自我意识,比如在餐厅充当服务员做固定工作,它们就能处理得很好,但参与者抛出这样的疑问三连对它们来说显然是超纲了。 第41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19) 第41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19) 司凌与阿坠对视一眼,下一刹,司凌率先消失无踪。阿坠缓了口气,旋即也身形不见。 她们分别上了两个纸人的身。 白玛只见左侧的女鬼先一分分地抬起头,嘴巴一下下翕动着,发出令人不适的咕哝声,青白色的脸上神情哀怨,目光却又是木讷的,面无表情地盯着白玛。 这形象,换个人不说尖叫逃离,也至少要下意识地往后躲一躲。 白玛却直接伸手抓住了女鬼的手:“你是嘎姆还是卓尔嘎?算了不重要……”白玛哑了哑,“你们为什么在这里?不是要从地府投胎了吗?是哪一步出了问题?难道……”白玛倒吸了一口凉气,“我们是不是被骗了?” “……”司凌沉默。 这实在有点尴尬了,她装鬼吓人,结果被吓的人和鬼本尊认识,而且好像关系还挺好。 在面对鬼魂逼近时都没有丝毫恐惧的白玛见她们都不说话倒有点慌了阵脚:“你们……还好吗?”她这样问着,却已不指望姐妹两个能给她什么回答,低眉沉吟一下,拈了个诀窍:“灵魄显化。” 话音才落,两缕金丝从白玛后颈闻风而动,飘摇着窜想上方,在黑暗中无端显出一种神性。 接着,两缕金丝幻化出人形,以白色半透明的状态飘在半空,都是现代装束的年轻女孩模样。 ……这回司凌知道白玛身上不同寻常的气息是从哪里来的了! 她心中暗叫不好,但不待她反应,两道身影就向她和阿坠急速冲来! “哗——” 纸人幻化的双胞胎姐妹身形顷刻碎裂,纸片如同雪花般飘散。 白玛悚然一惊:“嘎姆!卓尔嘎!”喊得撕心裂肺。 “幻雾遮形!”阿坠反应迅速,趁纸片遮掩视线念动障眼法,自身化作双胞胎姐妹的形象。 司凌本也想施同样的咒,但心念转念,姑且按下了这个念头。 “破障显魂。”她念动显魂咒,令自己真身显现。随着纸片散落,白玛看到了司凌。 平静地对视只维持了一秒,白玛下意识地向后惊退,但被洗手台挡住了去路。 “你是谁!”她怒视司凌,毫无惧色地质问,“是你捣鬼?你把嘎姆和卓尔嘎怎么了!” 司凌目光流转,看到白玛召唤出的两个灵体一左一右地悬于半空,皆呈随时应战的状态。 “司凌你……”阿坠没想到司凌会直接暴露真身,一时拿不准自己是否也该显形。 白玛盯着司凌,切齿冷笑,向那两个飘忽的灵体:“咱们合力收了这厉鬼,就当惩恶扬善了!” 两个灵体手中瞬间幻化出法器,一人握刀、一人持剑,虽未动手,但法力已因怒火涌动显现三分,直逼司凌。 司凌视线在二人间荡了个来回:“两位散仙必知高原贵族的罪恶,何故助纣为虐?” 质问的同时,她身上衣衫疾速转变,日常的休闲穿着化作黑色束身长裙,脑后的发髻上一对银簮交叉。 但比起在地窟应对泫敕那次,她此时的脸还是正常的,并未变成那副惨败脸色、黑眼红瞳的战斗姿态。 司凌双手拔下银钗,法器感知到主人的用意,在微光中化成双剑。 司凌再度看向两名散仙:“二位生前必有大功德,我实不愿对二位动手。但你们如果不辨是非……”她顿了一下,“三招之内你们不死就算你们赢了,我马上走人,但你们要是死了可不能怪我。” “……你好大的口气啊!”白玛急眼了,她瞠目盯着司凌,觉得这话十分荒唐。 而司凌一边放话,一边释放了三分鬼气。 只是三分而已,两个散仙瞳孔骤缩,连阿坠也连退两步,开口说话时齿间打颤打得咯咯直响:“司凌……” 两名散仙无声地对视一眼,沉默片刻,左边那个中性风打扮的寸头女生先开了口:“咳……那个,白玛,我觉得你们之间……”她复杂地打量着虽是厉鬼却正气凛然的司凌,“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司凌和白玛不约而同地朝她看了一眼,剑拔弩张的气氛随之淡了两分。 短发女生继续说:“白玛你冷静冷静,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啊,我叫黎琪,生前在s省读大学,不幸遭遇了那场你们都知道的大地震。我当时刚走到寝室楼道,本来能跑,但我那几个倒霉室友都在睡午觉呢,我想着怎么也得去叫她们一起跑才行,就回屋喊她们去了。” “喊完她们我又想去喊对门的,结果……哎,我那几个室友都跑出去了,我和对门的没来及跑。” “但对门那几个都在屋里,屋里家具多还有卫生间这种狭小空间,她们都有地方躲,六个人活下来四个。就我点背,当场就让楼道天花板砸没了……你说这叫什么事!” 黎琪女生说到最后不无懊恼地挠了挠头,但脸上局促的笑意却表明她毫不后悔。 司凌薄唇微抿:“这是你成仙的原因?” “我猜是吧,也没人给我个官方解释。”黎琪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在认识白玛之前我以为我这状态就是鬼呢,多亏她帮我搞清楚物种……就挺无语的,天庭怎么搞了这种成仙路径但又不给新神仙做科普啊?但凡整个官方推送消息呢?” “……”司凌对黎琪能成仙有点羡慕,听了黎琪的吐槽又想笑,但现在这个场合她笑又不太合适。 最后她正了正色,侧首看向右边梳马尾辫的那位:“这位上仙呢?” “不用这么客气。”马尾辫女生颔了颔首,平静道,“朱孟薇,师范学院毕业后放弃了b市的编制,回到老家的山里当老师。我当时的想法很简单——国家虽然已经针对义务教育立法,但我们那个地方穷乡僻壤,很多人家就是不愿意让女孩子读书,这对她们来说是不公平的。” “……然后呢?”阿坠不解,“你殉职了?” “算是殉职吧,也 可以算谋杀?”朱孟薇思索道,“最后一次家访,我到了地方才知道那个女生家里要逼她嫁人换彩礼……哦,刚刚忘了说,我教的是小学,那个女孩子才十二岁,这是彻头彻尾的童婚,违法的,可她家里根本不管这些。我和她父亲争执起来,她父亲知道我读过书又会上网,怕我把事情闹大,下狠手把我淹死在了水塘里。” “靠!”阿坠炸毛,“阎王背上纹个他!!!” 司凌将手中的双剑幻化回银簮,插回发髻上,先一步展现了善意。 “也就是说。”她低了低眼,“你们生前的确都是好人。” 接着便问:“那你们知道吞巴家族做过什么吗?” 黎琪哈地笑了声,朱孟薇淡泊反问:“那你知道白玛做过什么吗?” 已安静半晌的白玛则问:“谁派你来的?目的是什么?” 她身上仍萦绕着警惕与敌意。 不过这种警惕和敌意也不难理解,司凌沉吟了一下,先回答了她的问题:“阎王爷派我来的。” “……”白玛的耐心迅速消失,额上青筋直跳,“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我没在挑衅。”司凌失笑,“不管你信不信,就是阎王爷派我来的。当然,我没法证明这个说法,如果非要进一步解释的话……我只能说,阎王爷对吞巴家族的存在很生气,委托掌管西方地狱的撒旦收你们来了。” “?”白玛听得眉心深锁,“可你是东方鬼。” “对。”司凌一脸诚恳地点头,指指阿坠,“我是交换生,她大概算留学生。” 白玛&朱孟薇:“……” “哈???”黎琪瞪大双眼,“这科学吗???” “这玄学。”司凌挑了挑眉,视线凝在白玛面上,“该你了。给我个解释,让我相信你是个好人,不然我还是会完成任务的。真打起来她们两个赢不了我,至于你……”她笑了笑,“我虽然无法直接伤及凡人,但到了斗法的程度,就是另一码事了,而你的法力——” 司凌言道即止,言下之意无外乎:她们两个散仙都打不过我,你个凡人就别以卵击石了。 白玛心下对司凌居高临下的态度很是不爽,但总归还是维持住了理智,沉吟了片刻,说:“我不知道如何让你相信我的为人,我只能告诉你,”她扫了眼黎琪,“她们两个死后都以为自己是鬼,又发现自己比大多鬼魂的法力强大,所以一直在高原上帮助那些冤魂。吞巴家族知道了她们的存在,很怕她们惹出大乱子,派出了很专业的僧侣团队去诛杀她们。” 白玛说到此处,下意识地望了眼司凌的神情。 司凌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白玛一哂:“如果这支团队不是由我全权负责,而我又恰好是长久以来在暗地里为她们提供支援的人,她们早就魂飞魄散了。” “我知道,这听起来怎么都说不通,但详细的经过太复杂了,我们现在应该也没时间进行详细的解释。”白玛笑笑,举步走到司凌面前,“我只想告诉你,如果你反对吞巴家族,那我们就是朋友——至少暂时可以是盟友。” 白玛说到这里,突然又想起另一件事,神情微见变化:“不过,嘎姆和卓尔嘎是什么情况?” 她打量着眼前的厉鬼。虽然双方并未发生直接的冲突,但司凌反复声称自己能打赢两位散仙的操作多少透露了实力。 如果这种实力是真的,或者哪怕有那么一两成的吹嘘成分,嘎姆和卓尔嘎就绝不是她的对手了。 第42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20) 第42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20) 司凌睇着近在眼前的白玛,面对她的示好,简短地先回答了问题:“她们没事,在地府等着投胎呢。” 这句话的语气不带分毫温度,更没有信任。 ——三万年的厉鬼生涯,历尽世事之后就很难对人轻易产生信任了,尤其是在片刻之前还处于敌对状态的人。 她于是也并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白玛救下两位散仙的操作至少在明面上的确是善举,但动机不详,追问这种动机也没什么意义,因为两位散仙看似是最有力的证人,实际上是为白玛效力的,这和只有白玛自己红口白牙地在这里讲经过没什么实质性区别。 于是司凌沉吟了半晌,便问:“你刚才在想什么?” 白玛不解:“什么?” 司凌道:“规则你都分析得很清楚了,如果你按照你的分析来做,完全可以毫发无伤地离开卫生间。但你分析清楚了规则,之后却故意触犯规则……而且是反复触犯,这不合逻辑。” 白玛失笑,垂眸看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映出的倒影:“我虽然不知道这个怪异的规则怪谈为何出现,但我至少知道它以前不在这里。所以我猜,不论它背后是什么人,这个布局者应该都在附近。” 司凌挑眉:“所以呢?” 白玛缓缓道:“所以我猜,哪怕背后真的是小说里惯用的那个不知所谓的‘祂’,看到怪谈参与者明明分析读懂了规则却刻意违反规则,都会感到好奇吧。” 司凌了然,哑了哑:“你想把我引出来?” 白玛没有否认:“是。” 司凌又问:“可是引出来之后呢?手机信号被屏蔽你喊不来帮手,引布局者出来远比遵守规则安全离开的风险要高。” “你说得对。”白玛点点头,目光里含着意味深长的笑,抬眸环顾了一圈,“但这个怪谈显然不是针对我布下的,参与宴会的任何人都有可能来这里。也就是说,布局者在对参与宴会的人展开无差别攻击,那么我如果见到布局者,就可以提供一些帮助。” 司凌拧眉,死死盯着她,试图判断她话里的虚实:“哪怕你自己会出不去?” “是的,哪怕我自己会出不去。”白玛脸上笑容尽数褪去,神色变得极尽肃然,“现在我依旧这样想。所以,现在我只想告诉你——如果你和吞巴家族的成员正面交手,务必警惕他们的邪术。他们的法器之所以销路紧俏,并不仅仅因为那是几十年前用人骨制作的‘罕见品’,更因为他们会炼化鬼怪,包括人类中的修道者。很多修为不高的小妖小鬼都被炼化了,元神被强制附在那些法器上不得转生,只能靠吸食贡品维持灵力,也就只能死心塌地地保佑持有法器的人。” “但你知道,妖鬼也都是登记在册的,如果被阎王或者撒旦察觉他们做了什么,就会引来灭顶之灾,因此他们一直只敢用最不起眼的妖鬼,最大限度地避免打草惊蛇。但——” 白玛注视着司凌:“你作为东方鬼来到西方,脱离地域管辖范围,出现意外本身难以察觉,查证原委就更困难。如果你的修为有个三五百年……”她笑了声,“那你对吞巴家族来说就是一块肥肉,把你附在法器上,上亿的价格都卖得出,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炼化你的。” 哈…… 司凌笑着说:“多谢告知。” ——三五百年的修为会被不惜一切代价炼化? 三万年的大鬼表示想让他们长长见识。 而生于大明的阿坠脸色发白,僵硬地往后缩了半步。 ……三五百年,你报我文物编码得了。 白玛续道:“如果你真的有本事把他们都灭了。”她划开手机锁屏,打开备忘录,将一个经纬度坐标举到司凌面前,“这是贡布修建的地下宝库,藏有无数法器。或许这对你无关紧要,但我恳请你去一趟,随便用什么方法毁了它们都好,这样当年的受害者,包括后来被炼化禁锢在上面的妖鬼就都可以投胎了。” 白玛抿了抿唇:“你就当做善事吧……厉鬼也可以做善事吧?” 司凌反应过来:哦,她刚才忘了告诉白玛她的任务目标的确是杀吞巴家族,但根本目的是帮冤魂解脱了。 “你真这么想?”她怀疑地打量白玛,淡淡道,“ 实不相瞒,你的确出不去了,这规则怪谈虽然是我布下的,但只有遵守规则才能离开,机制如此,我也无能为力。” “没关系。”白玛表现得比司凌还轻松,“如果没有你,我就只能自己找机会杀了他们所有人。那难度更大,而且就算我办到了,结果也不过是要么同归于尽要么坐牢,这和死在怪谈里又有多少区别?” 她说着,唇角转过一缕笑意,那笑意转瞬淡去,她凝神想了想,小心道:“我可以提两个要求吗?” 司凌面无波澜:“你说。” 白玛指指黎琪和朱孟薇:“她们没有触犯规则,应该可以离开这里?可如果你没能解决吞巴家族,他们发现她们的存在就是早晚的事,你能不能保护她们?” 已经半晌不语的黎琪和朱孟薇倏然抬头,朱孟薇只是皱眉,黎琪不耐道:“喂……虽然我清楚你一直想做什么,可以不跟害死你的这个鬼计较,但你让我跟着她是不是过分了?” 白玛瞪她一眼:“我这算遗愿,死者为大!” 黎琪悻悻地闭了口。 白玛望向司凌,司凌点了头:“好说。” 白玛松了口气,接着道:“另一个要求是,如果可以……你能不能放过我的母亲?她叫达娃,主会场里坐在贡布左边的那个就是她。” 司凌陷入沉默。 虽然她还没见过达娃,但想也知道达娃必然是37个主目标之一,就算她不动手,其他学员也会取这个人头。 ……再说,她凭什么答应这种要求?阎罗王点名要收走的大恶人,她凭什么因为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孩子就放过? 不过她也不想和白玛发生正面冲突,于是只说:“我做不了任何保证。” “好吧。”白玛并没有太多坚持,和气地颔首,“祝你成功。” 请一定要成功。 白玛心想。 司凌嗯了声,睇了眼阿坠,转身向外走去。阿坠心领神会地跟上她,身后只有死一般的安静,但直至她们走出卫生间,白玛和两位散仙都没再有任何动作。 ……好吧,好吧。 司凌叹了口气,到底还是相信白玛了。 她折回卫生间,迎面撞上白玛和两位散仙热泪相拥的感人画面,尴尬地一声咳嗽:“咳……那个,我对你和吞巴家族的恩怨还挺好奇的,要不咱们边走边说?” 一人两仙:“?” 黎琪茫然得双目大睁:“不是出不去吗?” 白玛蹙眉眯眼:“你诈我?” “对的。”司凌承认地坦坦荡荡。 “……”白玛自然生气,但竟然无话可说。 司凌不再耽误时间,马上施法暂且收了规则怪谈,等白玛离开又将怪谈重新布下。 等她忙完这些,发现白玛仍在旁边,便问:“你不回去?” 白玛思索道:“你会障眼法吧?如果能隐去我的身形,我就不回去了,我不喜欢这种场合。” 司凌摇头失笑:“幻雾遮形。”话音落处,白玛的身影消失无踪。被中断依依惜别的黎琪和朱孟薇有点无语,但更多的当然是欣喜,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样隐去身形。 司凌和阿坠再度施法,“鬼影”也在顷刻间消失无踪。 之后的半个小时,一人两鬼两仙无所事事地围观着规则怪谈。事实证明像白玛这样好使的脑子的确属于稀缺资源,半小时中,走进卫生间的人要么只当那份规则是恶作剧,不予理会导致直接触犯规则;要么小心翼翼地熬过前几条,却搞不明白洗手池区域的逻辑,最终栽在某个环节上。 在陆续走出去11个人之后,黎琪从白玛身上飘出来,好奇地问司凌:“你不打算杀人?” 司凌笑笑:“放长线钓大鱼。” . 几百米外,阿吉带着人追寻符咒气息,一路摸索到一幢别墅前。 ……尚不及走进别墅前的花园院门,阿吉就感受到了异样。 吞巴家族庄园中的别墅很多,有独栋的也有联排的,在这样的盛会时提供给不同身份的人入住。眼前这幢别墅不仅独栋,而且规模很大,两边都有侧翼,远看几乎有点西式宫殿的气场,前后还都有院子。 这是规格最高的别墅,在整个庄园里只有八幢,分别以八吉祥徽命名1,专供家族核心成员居住。 这些别墅就算无人居住时也会被尽心尽力地打理,不仅房内的家具、电器都有专人维护,院子里的花草树木也都配有专职园丁,一旦出现枯死的花木就会及时移栽更换。 但现在,花园里万物枯萎。 最显眼的几棵参天大树枝叶凋敝,连粗壮的树干都变得黯淡。它们一株株矗立在布满腐败草叶的泥土上,光秃秃的树枝嶙峋地向四面八方延伸。地面上还长出一些同样嶙峋的荆棘,豪华的别墅掩映在这些嶙峋之间,几人的目光穿过阻碍间的缝隙望过去,只见别墅外墙漆色斑驳、玻璃窗也破损了几扇,在月色下透出一种破败的气息。 破败、病态、腐朽……这样的景象显然不该出现在鼎盛的吞巴庄园中,倒很符合哥特风。 “注意防范。”阿吉沉息提醒弟子们,边说边转过身,视线落在担架上。 格桑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气若游丝到几乎察觉不到生机了。 ……大约十分钟后,格桑从担架上站起来,低垂着透露,犹如行尸走肉一般晃晃悠悠地步入眼前花园的金属大门。 所有人都紧盯着格桑的背影,每个人的心弦都绷紧了。 此时此刻,他们已顾不上什么师徒情、兄弟情,相反,他们不谋而合地期待着藏于暗处的鬼怪能直接从花园中窜出来袭击格桑,这样他们就可以直接在外进行攻击,不必走进别墅里了。 眼下这幢别墅显然已沦为对方的“地盘”,他们一旦进入别墅就会变得十分被动。 可期待中的攻击并没有发生。格桑木讷地前行,一步步踩过草叶、枯枝,遇到荆棘也不知躲避。他猩红僧袍的边缘很快就被勾破,脚腕也被划出血痕,阿吉在看到这些血痕时有些激动,因为很多鬼怪都会被血腥味吸引,格桑成了一个更为优秀的诱饵。 但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花园里万籁俱寂,只有格桑踩过草叶与枯枝的脚步声毫无规律地响动着。 不过多时,他已走到别墅的正门前,帮助阿吉驱使傀儡的弟子念动咒语,格桑僵硬地抬手触碰门上密码锁的数字。 嘀,嘀嘀,嘀…… 数字锁轻盈的声音跟阴暗的院落景象格格不入,断断续续的六次声响后,格桑按下确认键,手又抬起两寸,握住门把。 咔地一声轻响,别墅咖啡棕色的大门打开了。 众人屏住呼吸,目光探寻过去,视线穿过才开启的门缝,他们看到别墅中漆黑一片。 ——他们追寻鬼怪来到这里,现在面对一片黑暗,没有人会在这种情况下大喇喇地进去,行尸走肉的格桑却对危险完全失去了感知力,在咒语的催动下,他就像是一个提线木偶,一步一步地踱进深渊。 “吱呀——” 大门幽幽地关上了,格桑身影完全消失不见。 “……什么情况?”阿吉听到一个弟子在不安地小声咕哝,他稳住心神,置若罔闻。 等待,漫长的等待。这些自年幼就开始追随吞巴家族进行修行的妖僧经历了久违的心神不宁,每一秒钟都被扯拽得格外漫长,他们作为修行者向来淡看的时间突然成了一种可怕的诅咒,折磨着他们的每一寸神经。 然后,好像过了一个世纪,又好像也就过了那么三两分钟,紧盯别墅的所有人都看到大门左侧的第二块玻璃突然被溅上了一块污渍。 由于窗中漆黑,天色也是黑的,那块污渍在浅淡的月光里只显出一片不规则的暗影,可所有人都因为这片暗影生出了同样的猜测。 是血,格桑的血。 阿吉长声沉息,挥了下右手:“走。”这一个字低沉到几乎听不清,却莫 名敲动在每个人的心弦上,也掠过每个人的头皮,激起难以言述的不适。 只是迫于阿吉一直以来的淫威,也没有人敢表示反对或者临阵脱逃。他们个个强打起精神,跟着阿吉步入院门,只能庆幸阿吉走得也不快,多少给了他们一些进行心理准备的时间。 行走之间,阿吉嘴唇翕动,再次念及那句他引以为傲的咒语:“喃维苏通,玛拉吉辟萨集。” 枯枝草叶间狂风大作,几线黑雾悄无声息地寻了过来,隐没于阿吉后脊。几秒后,狂风辄止,在淡淡的银白月色下,阿吉的眼瞳再度化作一条竖线,泛出暗绿的光。 不过多时,几人终于也走过布满枯枝草叶与荆棘的院子,来到了别墅大门前。 ……如果说在这十几分钟的时间里,他们因为没有听到格桑的惨叫和呼救,因而还心存侥幸地认为他或许幸存的话,那么在来到门前的这一刻,这种侥幸就已经荡然无存了。 因为他们嗅到了血腥气。 浓郁的血腥气被微凉的晚风温柔地带出,和和气气地触动每个人的鼻粘膜……这种感觉又怪异又瘆人。 两名胆子最小弟子不由自主地往后躲了一躲,但他们最终也没生出什么逃脱的念头,因为阿吉已经推开了大门。 “都打起精神来,当心点。”阿吉再度提醒他们,接着吩咐道,“照明。” 紧跟在他左右的两个弟子立刻打开应急手电,碗口粗的白色光束迅速冲破黑暗,刺入漆黑。 几乎光束投去的同一瞬,一团东西掠过光束,从黑暗里迅速飞过来。 它径直扑向阿吉左侧那个打灯弟子,弟子左手提着应急手电,思绪完全沉浸在紧张之中,见到不明物体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地右手一接…… 下一秒: “啊!!!”弟子惨叫着将东西抛出去,双腿接连后退两步,又因打软跌坐在地。 “啪。”被抛出去的东西软塌塌地落在一米外。 离得近的两个师兄弟一边下意识地扶他,一边扭头看向地上的东西。 伴随一阵到抽冷气的声响,所有人都看清了…… ----------------------- 作者有话说:虽然有存稿,但我近几天很想把下一章修一下,纠结来纠结去的结果就是临要更了决定修了…… 不知道今天能不能修完,于是明天先请个假,后天再更,我们五月一号见! 下一章更出来之前的所有本章评论都送红包,么么哒 第43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21) 第43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21) 那是一叶完整的肺。 它显然还是新鲜的,纵使对人体器官毫无了解的人也看得出它的外皮犹有光泽,纹理很清晰,血管被硬生生扯断的断口依稀可见…… 是格桑的肺。 . 会所21层的公共卫生间里,一人两仙的组合虽然没太看明白司凌要如何“放长线钓大鱼”,但知道吞巴家族要倒大霉,她们心里都挺爽的。 穿着一袭礼服长裙的白玛在类似这样的聚会上总能时时刻刻保持典雅端庄的仪态,但现在仗着有障眼法隐去身形,她完全放松下来,盘腿坐在洗手池旁的地上。 司凌看她无所事事,索性跟她聊起了八卦,先问了她关于双胞胎姐妹的事情,又问她跟家里到底有什么过节,居然到了这种想自己灭自己满门的程度。 白玛看她一眼:“说来话长,等你的任务成功了,我再慢慢讲给你。” 好吧。 司凌无话可说。 她看出来了,不只是她对白玛心存疑虑,白玛对她也并非毫无保留的信任。不过这太正常了,白玛生在这样复杂的家庭,她是万年的厉鬼,能随意付出信任才是很奇怪的事情。 司凌就此中断这个话题,运息飘向卫生间天花板,穿到二楼的休息室看了一眼。 在过去的这一个小时里,随着宴会流程的推进,越来越多的人陆续离开主会场,到休息室、卫生间调整状态。 这两个地方的怪谈规则也在不停地发挥作用,三方再普通不过的房间在此时变得仿佛流水线车间,随着原材料的进入,不断生产处受污染的人。 不过这种“流水线”总会被终断的,司凌只能期待它终断得晚一点,不能奢求它一直运作。 又过了大概二十多分钟,流水线终断的时刻来了。 ——在22楼的休息室里,两名僧侣和白玛一样智商不低,准确理清了规则逻辑,毫发无伤地离开了休息室。 怪谈卷轴的机制是公平的,没受到污染的人一切都很正常,两个人在松气之余立刻赶回主会场,当机立断地赶往主桌,将这一消息直接告知贡布本尊。 年逾九十的贡布已经十分苍老了,僧袍上裸露的双臂精瘦到青筋凸起,但在修为和优渥的双重加持下,这个枯瘦的老人身子骨依旧硬朗。 两名通关怪谈的僧侣虽然年龄不大,但都是深得贡布信赖的人,他们深知刚刚发生的事情会引发与会者的恐慌,走到贡布身边后便弯下腰,小心地将声音压得极低,三言两语地说了经过。 贡布神色一愕,转过脸看他们,目光明亮有力得全然不似这个年纪的老者。 “what?!”他的英文发音字正腔圆,也全然不似来自于那片高原的僧人了。 两侧坐着的人因为贡布的激烈反应不约而同地朝他看过去,其中正有白玛和阿旺的母亲达娃。她正要关切地询问贡布出了什么事,贡布已整理好了情绪,轻轻咳了声,云淡风轻道:“我出去看看。” 语毕他站起身,随着两名弟子走出主宴会厅,前往休息室。 司凌用纸人布下的npc已经在第一时间将有人完美通关的消息告知了司凌,在贡布到达休息室前,司凌、阿坠、泫敕外加白玛那边的一人两仙就都先一步到达了。 贡布走到东侧休息室门口的时候,本有几位宾客正在休息室门口寒暄,他们无一例外地出自政商两界,商业互吹信手拈来。 突然见到贡布往这边走,几个人都朝他看过去,脸上全是标志性的笑容,毕恭毕敬地合十双手向他问好。 “你们先回去。”贡布不等他们说话,先一步开了口。 生硬的语气另几个人都一愣,其中一位出身腐国王室的中年男子当即想问贡布出了什么事,但身边的好友拉住了他,不由分说地把他拽开了。 “贡布先生有点奇怪。”中年男子回到主宴会厅,还在不停地扭头往外看,好友嫌弃地看着他:“是啊,我们都没见过贡布先生这样——所以,恰到好处地视而不见是有必要的,你说呢?” 中年男子没有说话。 他明白好友说出这句话的立场——对于拥有良好教养的绅士来说,这种避免引起尴尬的情商属于基本素质。放在以前,他也会马上选择缄默不语,但…… 就在今天,他见识到了更强大的力量,比他所熟悉的腐国王室、比贡布都要强大,是值得他为此奉献一切的强大。 他不想造成任何尴尬,但他担心贡布觉察了什么。 男子定定地盯着主宴会场的门,眼底划过一抹凛色。 很快,主会场两侧的休息室同时出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动静,贡布的弟子们开始驱离人群,让大家都回到主宴会厅,暂时不要使用休息室,给出的解释却只是:“贡布珠钦1不舒服,他需要在休息室休息。” 这个说法难免引起一些人的不满,因为这显得很霸道——两间休息室中间隔着主宴会厅,是两个完全独立的空间,贡布就算需要休息,也没什么道理把两间休息室都霸占了。 在贡布一直以和蔼亲民的形象示人的前提下,这个做法多少有点颠覆人设。 不过大家还是接受了这一解释,一方面这是吞巴家族的庄园,吞巴家族至高无上的家主需要使用个庄园里的休息室,并不是什么过分的事情 ;另一方面,贡布毕竟九十多岁了,不论他有多高的修行,就是多岁的年纪在人类中都已经是绝对的高龄老者,大家哪怕仅仅出于对老年人的包容也很难跟他计较这点事情。 于是只用了三四分钟,人们就都回到了主宴会厅去,主会议厅与两个休息室的三扇门外都安静下来。 静默等待的贡布在目送最后一个人走进主宴会厅后收回目光,望了眼面前敞开大门的休息室,并不直接进入,而是合掌闭目地念了一串复杂的经文。 当他在睁开眼睛,目之所及的画面仍是那间休息室,但以房门为界,房中多了一层缥缈的黑雾,无处不再地覆盖了每一个角落。 “是什么妖孽作祟。”贡布低语呢喃。 他泛着精光的双眼眯得狭长,阴恻恻地盯着房中,虽有几分忧色,但更明显的却是一种贪婪。 司凌站在他正前方三米远的地方与他对视着,看着他眼中的意味,她知道他并未看到她,但察觉了她的存在,至少察觉了规则怪谈的存在。 他眼中的贪婪让她感到不适,接着她想到白玛的话,心下便明白了贡布想要的是什么。 ……想炼化她啊? 她也眯起眼睛,饶有兴味地望着贡布。 . 数百米外大别墅中,人鬼之间的战斗已经白热化。 别墅一楼的灯亮着,格桑被开肠破肚的尸体放在靠近客厅正中央的位置,但在其他地方也可以见到零零星星的血迹,很难分辨是格桑的还是其他人的。 二楼更惨烈些,楼道中有一块地方从地面到墙壁都完全被血迹染红了,如果不是边缘处都是飞溅的血点,看起来就很像是在这里刷了一片突兀的红漆。 一具尸体趴在离那片血迹不远的地方,另有两具分别在不同的房间里,这两具里的其中一个是被活活吓死在钢琴前的,眼睛到现在都睁得浑圆,眼珠子都像要掉出来;另一具在他隔壁,被从房顶上悬挂下来的麻绳活活勒死……眼珠子是真的掉了出来,被一根不知是青筋还是血管的东西连着,随着破碎窗户刮进来的夜风悠悠地晃动。 在从二楼通往三楼的旋转楼梯上还有一具尸体,是san值掉光后被咬破了颈部动脉,喷射而出的鲜血在天花板上溅成满天星。 这样算起来,尸体的数量其实和阿吉带来的弟子数量对不上,但现在在三楼宽敞的活动室里,只有阿吉一个人在和伊丽莎白对峙,因为不见踪影的两个弟子都在san值掉光后被弗蕾迪丝撕成了碎片,弗蕾迪丝本人则不知所踪。 四处都弥漫着鲜血的味道,鲜血之中还夹杂着一点难以形容的气息,可能来自于一些□□。 这实在是令人作呕的气味,可阿吉现在完全顾不上这些。愤怒让他目眦欲裂,他化作绿色竖瞳的眼中几乎要沁出火来。 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咒术触发的结界形成一层泛着黑绿光泽的薄膜,伊丽莎白被隔绝在外,紧盯位于圆心的阿吉。 他们好像陷入了僵持,阿吉解决不了伊丽莎白,但伊丽莎白也拿躲在结界中的阿吉没有办法。 ——至少阿吉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而在这幢别墅斜后方大概七八十米的地方,焦黑的身影隐没于夜色,迅速靠近那座富丽堂皇的寺院。 从建成开始,这座规模并不算大的寺院就拥有至关重要的地位:这是吞巴庄园里唯一的寺院,不仅到访的信徒们会来参拜,吞巴家族的成员们只要住在这里也都来。贡布偶尔还会在这里举办法会,每次都办得极尽奢华,只允许极少数受到吞巴家族认可的权贵参加——当然了,纵使受到了高度认可,他们每人还是要缴纳一笔令人咋舌的香火钱。 不过这些细节弗蕾迪丝是不知道的。 她更在意的是寺院的另一种“地位”:在本次任务开始之后,这里就被东方鬼怪们占据,成了一个规则怪谈。 在过去的大半天里,人们在寺院里进进出出,虽然死者极少,弗蕾迪丝也不是很在意这件事情,但伊丽莎白快气死了!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贡布珠钦】珠钦不是名字哈,是尊称。意思差不多就是有大修为的厉害人士。 第44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22) 第44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22) 确定了异样,贡布正了正色,举步走进休息室。 “……师父!”两名弟子脸色一慌,不约而同地想要拦他,但贡布已经迈进了休息室的范围。 他们只好面色煞白地跟着他进去。想到自己刚刚已经摸清规则,毫发无损地通关了怪谈,两个人又都冷静了一些。 再进来一次他们应该是安全的,应该也能保护好贡布。 只要规则别发生变化就好…… 他们不约而同地冒出这个念头,不约而同地打了个激灵,然后不约而同地赶紧将这个念头按住,生怕这种胡思乱想变成某种“不祥的预感”,一念成谶。 鬼怪三人组将二人的惶恐不定尽收眼底,司凌一时真有点遗憾自己不能再弄一份全新的规则出来让他们体验大版本更新的刺激,只能右手一翻,按原本的计划甩出两个纸人。 两个熟宣制成的纸人飘飘悠悠地从师徒三人间掠过,飞到休息室的角落,消失无踪。 接着,司凌看向两名弟子头上的san值条。 方才他们虽然没有触犯规则,也就没有触发任何恐怖画面,但整个过程里两个人无可避免地一惊一乍,进行通关操作时即便从头到尾无事发生也拦不住他们自己脑补各种画面,因此两个人的san值在通关之时还是下跌到了70%。 现在贡布前来镇场,对他们而言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san值也因此回升到了80%。 司凌看他们全须全尾地离开,原本并没打算对他们展开什么追杀,但既然他们回到休息室来…… 司凌一边不露痕迹地收了怪谈,一边想:随缘吧,虽然他们两个不是主要目标,死在哪儿、死不死都无关紧要,但能物尽其用也很不错。 目光所及之处,贡布绕着休息室转了一圈,然后在西侧墙壁处放置的沙发位上坐了下来。 比起两名弟子适才发现怪谈规则时的惊慌失措,贡布作为一名大师所表现的状态可谓四平八稳。他坐定后,淡然地朝两名弟子招了招手:“过来,坐下,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两名弟子对视一眼,忐忑地走过去,一左一右地坐到他的身边。 左边那个名叫坚赞地先开了口:“刚才我们进来休息,先去了一趟洗手间,出来后就看到这个茶几上放着一份规则。”坚赞指指贡布眼前用上等酸枝木制成的长方形茶几,茶几上现在并没有规则。 他继续道:“我和顿珠都不太懂这些,但在场的还有位歌手,是咱们的信徒带来的家属,她说她在小江书上刷到过类似的东西……” 贡布眸光凛凛:“她人呢?” “……死了。”右边的顿珠僵硬道。眼看贡布脸色不善,他赶忙解释,“跟我和坚赞无关!当时她说她在小江书里见过这种情节,认定这是恶作剧,随手就把那份规则揉成团想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在他们所坐位置的斜对面,东墙的墙角那里。 坚赞睇着垃圾桶道:“她才走到一半就不对劲了,突然倒地,痉挛抽搐。我和顿珠吓了一跳,赶过去想看看她怎么了,就看见她一下子翻身趴在那儿,大口喷吐黑血,一边吐一边狂笑……” 坚赞想到歌手扭曲的四肢和满口黑血的狰狞笑容,肉眼可见地打了个哆嗦。 贡布又问:“尸体呢?” 现在在从沙发到垃圾桶的这个区域里别说尸体,连一滴血都看不见,如果不是亲自感知了阴气的存在,贡布恐怕会怀疑他们在说谎推卸责任。 顿珠哑哑道:“她……一直笑一直吐血,那个吐血量……我觉得她可能把全身的血液都吐出来了,然后是各种……不知是胆汁还是什么的液体,最后是五脏六腑。我们眼看她把心肝脾肺肾都呕了出来,连施了几道咒语都无济于事。” “接着她便开始吐出……筋骨和血肉,一块又一块,直直直直到……”顿珠说到这儿说不下去了,因 为他眼前浮现除了那位歌手最后的样子:她吐到整个身体都空了,物理意义上的空了。他们眼睁睁看着那满地的血污、内脏、骨肉迅速完成腐败过程——从生菌生蛆到干涸风化,最终化作烟尘消散无踪。 在之前的整个过程里,休息室里装修、光线都没有发生丝毫变化,但女歌手的死亡经过将这里镀上了一层恐怖气息,那些血肉、内脏与令人作呕的气味毫不留情地攻击坚赞与顿珠的视觉和嗅觉。 可当那些风化的烟尘散尽,整间休息室一下子恢复成了窗明几净的样子,干净得仿佛适才的恐怖景象都只是坚赞和顿珠的一场噩梦。 ……在那短暂的片刻之间,他们真的很想相信那只是噩梦。 但他们才回过身,就看到一张崭新的怪谈规则静静放在那张茶几上。 两个人当场就麻了。 贡布沉了一沉,起身位于休息室东北角的洗手间,两名弟子正想跟上他,就听他说:“你们在这里等着。” 坚赞和顿珠相视一望,下意识地想说自己更清楚这里的套路,但活下去的欲望打败了一切,让他们两个都把这话咽回了肚子里。 贡布独自走进卫生间,再度施动在休息室外念过的咒语,不出所料地看到洗手间里也弥漫着一层阴气。 他环顾四周,这处设在休息室里的洗手间其实很少有人使用,因为它太小了,只有一个马桶和一个洗手池,完全就是普通家用卫生间的样子。 因此在庄园里没什么人的时候,谁也不必专程跑到主楼22顶层用休息室里的洗手间;碰上这样人数众多的活动,宾客们的首选又自然而然地变成了21、22两层的公共卫生间,谁也不必非跑到这里排队。 坚赞和顿珠方才之所以会来这里,不过是喝多了懒得出去,而这里又刚好没人罢了。 说白了,这是一个考虑不周导致的设计缺陷。 这一特质导致这个卫生间缺少了一些“人气”,对普通人而言,这是一种很难描述的感觉,但又是大多数人都感觉得到的——当人们走进一个房间,如果这个房间罕有人至,哪怕打扫得很干净、布置得很温馨,人们也仍旧会有一种微妙的异样感,这种异样会让大家明白:嗯,这里平常是没人来的。 只有修行人士完全明白这种异样感产生的缘由——其中两成原因是人迹罕至的地方本身缺乏阳气,普通人本身就会感觉寒涔涔的。同时,这样的地方也更利于一些凡人看不到的东西安家藏身——也未见得是什么有意伤人的妖魔鬼怪,大多都是和凡人一样安然度日的小东西,有些甚至没有固定的模样,只是天地间因机缘巧合凝结的一丝灵气或阴气,找个感知不到凡间活物的地方就凭直觉安了家。 业内人士们使用咒术,是能召唤并驱使这些东西的,有点类似于《西游记》里孙悟空召唤土地爷的效果。不过修行人士的法力不能和孙大圣相提并论,召唤出的超自然生物也不能与土地爷相较,只能做一些最基础的东西。 譬如提供情报。 贡布凝望着洗手台前的镜子呢喃施咒:“天清地明,精魅显形。” 飘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阿坠噗地一声笑了,她复杂地扭头看司凌:“还真让你猜对了……” 坏人都不认为自己是坏人,所以贡布对吞巴家族的可怖属性真的没数。 ——这个卫生间缺少由于人迹罕至缺少人气是真的,但吞巴家族多年来做下的那些令人发指的恶事连鬼见了都甘拜下风,哪有什么魑魅魍魉敢在他们的地盘上安家? 因此,贡布完全不可能召唤出东西来,那多尴尬啊? 司凌不无戏谑地想:还好有她在,贡布真应该对她说一声谢谢。 贡布静等在镜前,不过多时,他就从镜中看到乒乓球大小两团白色的雾气在他身后几米远的空气中显现了。 这些精魅弱小得不成气候,常是肉眼看不到的,但镜子可以折射出它们的模样。贡布便没有回头的意思,只从镜子里看着。 但出乎贡布意料的是,两团白雾很快膨胀、扩大,眨眼的工夫就从乒乓球长到了近乎篮球的大小。然后继续扩充,便只是纵向的拉长了,它们变成两团一人高的椭圆形雾气,还能模模糊糊看出四肢。 庄园之内,竟修出了这种精怪?! 贡布有些惊异,因为他作为人类虽然不能像鬼怪那样能直接看到这些东西,他这种程度的精怪他应该有所感觉才是,看他竟直到此刻才知晓它们的存在。 ……该服老了。 贡布一时情绪莫名,眼见那两团雾气朝他飘来,他又稳住了思绪,正色准备询问是何人在此地作怪。 然而,这两团被他召唤出来的人形白雾却仿佛完全没有感知到他这个召唤者的存在,它们飘到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便向右拐去,幽幽飘向卫生间的门口,似乎打算离开。 贡布一怔,又念了一遍咒语,它们仍旧全无反应。 它们继续飘向卫生间的门,在此过程中,它们还在继续显形,原本模糊的四肢逐渐清晰起来,身上也渐渐显出衣服的痕迹。 那是贡布并不陌生的民族服饰,宽腰长袖的棉袍长及脚踝,领口及袖缘处绣着八宝刺绣,头饰、耳饰都是银色的,风格很豪放,上面镶嵌着绿松石,腰间系着的围腰由五色的布条缝制,宛若彩虹。 贡布眸光微凌,眼露疑色。 第45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23) 第45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23) 在这身装扮变得清晰的时候,两团朦胧的白雾已经完全形成人形,身体呈近乎活人的肉色,只因是半透明的,所以看起来稍浅一点。 贡布从这身装束和她们的背影看得出来,这是两个年轻的姑娘。 但在这些形成的时候,她们已走到临近门口的地方,贡布从镜中斜看过去,只能看到她们的背影。 他于是下意识地扭头望了眼。 按理说,这种级别的精怪对他这样的修行者而言应该已经是肉眼可见的了,可当他看向她们所在的方向,那里空空如也,没有任何痕迹。 他只好转回头,重新望向眼前的镜子。 几是同一瞬,走在后面的女孩子微微侧过头,也从镜子里睇了他一眼。 只是极迅速的一眼,但她嘴角勾起的狡黠,眼中透出的寒光都令贡布一惊! 更重要的是,虽然只是转瞬即逝的一眼,但这张面孔对贡布而言并不陌生。 他瞳孔骤然缩紧,再度回过头,仍旧什么都没有看到。 于是他第三次看向镜子,但这回就连镜子里也什么都没有了,她们已经离开了卫生间。 一股恐惧从贡布内心深处翻涌而上,他用力缓了一口气,转身疾步追出去。 他毕竟已经不年轻了,纵有修为支撑,走得一急,脚步也打了趔趄,走到门口时险些摔到。顿珠和坚赞见状赶忙起身迎过来搀扶他,贡布却顾不得这些,不等他们走近就急切地问道:“顿珠、坚赞,你们刚才看到有人出去吗?两个女人!” 贡布试着告诉自己:他刚才回头看不到她们是因为年老眼花,同时他又非常确信,如果那两个是集天地精华形成的精怪,以顿珠和坚赞的修为也该看得到,况且他们又不年老。 司凌揣摩时机,接连对顿珠和坚赞施了两道咒语:“幻雾遮形。” “丝缚灵枢。” 第一道是她信手拈来的障眼法,第二道则类似于西方的傀儡术,与阿吉控制格桑去送死的咒语算是异曲同工。 这类咒术在具有自主意识的健康活人身上本不该起效,因此即便司凌拥有三万年的惊人修为,也只能造成轻微的控制,比如表情、神态,想完全让两个人为她所用是不可能的了。 不过这也够了。 然而顿珠和坚赞茫然地对视了一眼,都困惑地摇头说:“没有。师父,您说谁?” 贡布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 跳“咚咚”沉了两下。 他们都看不到,只有镜中呈现,那么便只有一个可能了——他方才召唤出的并非以灵气生成的精怪,而是鬼魂。 贡布正想再说什么,刚抬眸看向顿珠,蓦地撞上顿珠的笑容,吓得骤然退了一步:“啊——” 顿珠的两只眼睛都眯成缝,弯成向下的半圆形,嘴唇则是上挑的半圆形。 ……这显然不是人类能做出来的正常表情。 贡布紧盯着他,声音颤栗:“你……你……” 可顿珠的神情已经全然恢复了:“师父,怎么了?”他不解地望着贡布,坚赞因贡布突然受惊先侧首瞧了顿珠两眼,见顿珠一切正常,也同样不解地看向贡布:“师父?” 贡布迫使自己冷静,朝两名弟子强笑:“我刚才眼花了。” 他故作轻松地摇头,但心下已有了猜测——多年的修行经验告诉他,他绝没有眼花,顿珠适才的异样指向一个明确的结果,那就是顿珠已经被厉鬼附体了。 那两名厉鬼想要报复他,所以俯到了他的弟子身上。这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复仇方式,如果厉鬼的心思足够缜密,完全可以悄无声息地做成这件事。 但不幸中的万幸,她们失算了,或者说是得意忘形了。 他虽然尚不确定她们为何会出现在此处,但很清楚她们心里积攒了怎样的怨气。 那已是八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贡布刚刚在教派中崭露头角,他的师父便给予了他足够的器重,他有幸协助师父制作法器——他们要为那屹立在雪山之巅的巍峨佛宫绘制一幅人皮唐卡。 人皮唐卡,顾名思义,就是绘制在人皮上的。 ……在现下这个足够文明的时代,很多对此毫无了解的人会想当然地认为这是取用故去者的皮肤制作的东西,但其实并不是的。 他们制作人皮唐卡采用的每一张皮都是在人还活着的时候就选定了,所有平民、农奴都是他们的“备用库存”。 为了挑到足够完美的皮,他们不惜在那个交通闭塞的年代走南闯北,花上几个月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在选到满意的人之后,他们便会请来画工精湛的乌钦1在活人身上直接作画,由于唐卡的绘制步骤极为繁复,这一过程往往又需要几个月的时间。 在这几个月中,身为“画布”的人绝不能长胖,因为身形走样会扯拽画卷;但同样也不能变得更加消瘦,那同样会导致作品变形。 所以他们会严格控制“画布”的进食,尽量避免问题,这个过程就连贡布也要承认,它不怎么让人舒服。 之后,当伟大的画作终于完成,他们当然不可能等人寿终正寝——那样不仅是时间太长,更重要的是随着人日渐衰老,皮肤会出现令人作呕的皱纹,这会直接毁了精美的画作。倘若他们还是因为疾病或者会导致皮肤破损的事故而亡的,那所有的努力就更白费了! 因此直接取下人皮是绝对必要的,贡布从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 嘎姆和卓尔嘎就是这样死去的,不过她们的存在更“神圣”一些——他们是为一次规格极高的庆典制作的这张唐卡,因此从挑选人员的那一步开始就格外严格。 要一对年轻的双胞胎姐妹、必须是处女,这只是最基础的要求。除此之外,贡布的师父要求她们长得圣洁漂亮,皮肤不能有一丁点外伤,连一颗痣也不可以有。 这些苛刻的条件让贡布光是找人就用了两年,先后被师父否掉的双胞胎有好几对,最终,他终于选定了她们。 ……她们的出现就像命中注定的一样,不仅完全符合要求,而且姐姐嘎姆的名字意思是“白度母化身”,妹妹卓尔嘎则意味着“白伞盖佛母”。 贡布的师父见到她们第一面就忍不住地惊叹:“她们是注定要被献给神佛的!” 有了完美得让人啧啧称奇的画布,绘制唐卡的过程很快就开始了。每每绘制唐卡之前,他们总要进行一场神圣庄严的仪式,但为了体现这幅唐卡的重要程度,贡布的老师为它增加了一个更为重要的步骤——也就是在很多人眼中有些猎奇的“双修”。 他们认为男人是慈悲的、女人是智慧的,而双修可以令二者合一,达成“乐空不二”的高尚境界。 对即将成为法器的两姐妹来说,这自然是一种加持。 于是贡布的师父亲自执行了这一步,在他之后,贡布和几个师兄弟也分别执行了这一步。 这也是绝对必要的,贡布从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 时至今日,他仍旧记得那时的欢愉,因为那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双修。 他因而也一直相信,这一系列仪式真的为那张精美绝伦的唐卡增强了法力,现下看来这也是对的。 至于两姐妹找上了门,贡布只觉得替她们惋惜。 ——她们本该去往更好的来世的,将自身奉献给神明的人都应当去往更好的来世,可她们非要执拗于今生。 . “师父,您的脸色不太好,坐下歇一歇吧。”顿珠虽对贡布的状态存在疑虑,但还是伸手扶住了他,将他搀往沙发那边。 坚赞见状上前一并搀扶,走到沙发前,他示意顿珠先坐下陪着贡布,自己贴心地去沏了一杯热茶水来,希望能借此让贡布舒服一点。 等茶水沏好,坚赞边将茶杯放到贡布面前边小心地问:“师父,您在卫生间里有见到什么吗?”他边说边环顾四周,“这里始终没有再出现规则,刚才顿珠试着离开这个房间……也还出得去,好像规则怪谈已经不见了一样。” “我什么都没见到。”贡布尽量维持着平静。 他端起茶杯来喝茶,心中思索如何对付附在顿珠身上的厉鬼。 余光忽然扫到茶杯上映衬出的倒影,贡布心下知道那是站在身侧的坚赞的影子,但他还是下意识地低眼一扫…… “啪!” 茶杯一下子被丢在茶几上,茶水尽洒,杯柄也摔断了。 ……因为贡布在倒影中看到的是属于双胞胎姐妹的那张脸。 他深吸一口气,顿生的慌乱让他没有勇气看旁边的坚赞,只听到坚赞无比困惑地问:“师父,您怎么了?!” 顿珠同样讶异,他费解地看了贡布好几眼,然后先伸手扶起了破损的茶杯,又接连从茶几上的纸巾盒里抽了好几张纸去擦茶水。 坚赞若有所思:“师父,要不您先回去休息,我和师兄弟们想个说辞让宴会早点散场,把会所戒严,好好找那妖孽。” 这倒也是个办法。 贡布心下觉得有理,点了点头,就想做些具体安排。 他于是定神看向坚赞,然后就看到…… 近在咫尺的坚赞明晃晃地顶着那张脸。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乌钦】:意思是“伟大的画师”。 第46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24) 第46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24) 充斥血腥的别墅三楼,阿吉与伊丽莎白仍在结界内外对峙。 阿吉在等待自己的san值恢复。 在片刻前的战斗中,伊丽莎白拼上了权力,因此阿吉一方面目睹了弟子们接二连三的惨死,也看到了伊丽莎白开启的各种恐怖画面。 虽然他的修为远胜那些弟子,但接踵而来的刺激还是让他的san值几次下跌。在他开启结界阻挡伊丽莎白的时候,san值已经掉到了40%。 他自己虽然看不到这个数据条,却能清晰感觉到自己气息不稳。 现在,随着他渐渐冷静,san值有了小幅度的回升,慢慢反弹到了5 0%。伊丽莎白在圆形结界外来回来去地踱着脚步,情绪渐渐暴躁。 因此在阿吉看来,伊丽莎白也在等待,她在等待他精力不支、结界减弱,让她有入侵的机会。 想得美…… 阿吉咬着牙想。 只从伊丽莎白的物种和那一袭破旧的婚纱他也看得出,她不过是个几百年修为的怪物。他如果仅论年限,应该比她的修为更浅,但他本身算是修行人士中拥有顶级天赋的那部分,吞巴家族又有各种法器加持,和伊丽莎白这个级别的怪物一较高下对他而言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如果不是伊丽莎白有一些稀奇古怪的道具让他反复进入各种恐怖幻境,他根本沦落不到这种与她被迫对峙的局面! 在两个人的僵持中,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如果狼人三兄弟在这里的话,他们大概会觉得此时的伊丽莎白很像一头在仔细观察猎物的狼。她在结界外徘徊着,等待猎物因为筋疲力竭而放松警惕,如此地耐心。 耐心得都不像她了。 会所22楼西侧休息室中,贡布已经接连遭受了几轮惊吓,司凌心里有点佩服他了。 她为他上演的惊吓“委婉”但“绵长”,坚赞和顿珠时而正常得毫无异样,时而在一眨眼间变成嘎姆与卓尔嘎的样子,又在下一瞬恢复如初,好像刚才只是贡布看花了眼。 而在他们彼此眼里,他们都是正常的,因此他们都不明白贡布为什么总是一惊一乍。坚赞还为此探问过好几次,但贡布顾左右而言他。 ……他当然只能顾左右而言他,因为反复的惊吓早已让他疑神疑鬼了。他不得不怀疑两个弟子是否都被厉鬼附了体,或许还怀疑过是自己因为惊恐出现了幻觉,这种情形下他不可能信任任何人。 不过即便如此,他的“表现”也比司凌最初的预想好了很多。 司凌原本以为他只要生出“弟子被双胞胎厉鬼附体”这种怀疑,就会立刻对他们动用法术。因为一方面他就是个衣冠禽兽,不是什么真的善人,另一方面他又真是个鲐背老人。步入老年阶段后的□□削弱人类是无力抗争的,道行高深的修行者就算远胜普通人也并不能完全免俗。 因此,高龄的贡布会无可避免精神力变弱,也会像很多老人那样日趋昏聩,在此之外,求生欲也会更多地占据他的心神,这让司凌以为他会为了保命马上对两个弟子动手。 可他竟然没有,即便经历了持续的惊吓,他仍旧保持了相当程度的冷静克制,并没有贸然行事。 要不人家是大师呢。 司凌揶揄地想。 会所的地下一楼,西装革履的吸血鬼们已经假扮宾客前往主宴会厅观察了几次状况,虽然他们的肤色白得不大正常,但身上的贵族气质很加分,主宴会厅的水晶灯投下的灯光又是暖黄的,很好地削弱了那种病态的苍白,他们就有了浑然天成美好滤镜。 在数次观察之后,艾麦里克发现自己有点失算了。 这种失算说来还有些滑稽——他们原本打算等到宾客们在酒精的作用下变得反应迟钝,以便他们出手放大招,是因为艾麦里克对瓷国稍有了解。 准确地说是对瓷国的酒文化稍有了解。 吸血鬼热爱红酒,他的家族拥有自己的红酒庄园,很多成员也因此成为了小有名气的美酒收藏家,就连他的父亲、堂堂吸血鬼亲王也是其中之一。 这一特质让他的父亲很自然地对其他文化中的酒也感兴趣,一些有求于亲王的人就会投其所好,为他送来世界各地的美酒。 所以在三十几年前,亲王殿下得到了一箱来自于瓷国的顶级白酒。当时的瓷国还远没有如今的国际地位,东西方的交集本就有限,吸血鬼又是生来孤高的种族,对这神秘的东方古国更是知之甚少。 于是在收到这些久之后,他们怀着某种傲慢又猎奇的心态专门举办了一场宴会,就为了品鉴这种拥有漫长历史的久。 然后,在这场宴席的后半程,很多吸血鬼都见识到了此生难忘的混乱。 他们有的人呼呼大睡、有的人手舞足蹈亦或嚎啕大哭,还有些人做出了跳到桌子上当众脱衣服的不雅举动。更让人津津乐道的是,席间有两位年逾千岁的老爵士,他们一贯的作风非常传统,都是吸血鬼族内的恐同先驱,但那天晚上他们竟然抱在一起激吻了将近一个小时——在极度的混乱中本来也没什么人注意到这个刺激的画面,酒醒之后更不应有人记得,无奈宴席上按惯例请了王室摄影师到场,摄影师同样喝高了,对着他俩连按了几百下快门,为两位尊贵的爵士留下了此生无法磨灭的高清黑历史。 时至今日,艾麦里克仍对这一切记忆犹新。所以在他即将面临一场由瓷国人主办的宴席时,他想当然地认为这些人就算不酊酩大醉也会陷入同样的混乱,那简直就是鬼怪们动手的绝佳时机。 ……谁知道,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宾客们开怀畅饮,但耍酒疯的没几个啊! 这其实只是个很简单的身体差异,千百年文化养成的习惯让许多国家都出现了适合自己的高度数酒精产品,但很多酒量不错的人突然喝到异国的酒还是会受不了。 艾麦里克发觉不对之后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但计划还是被打乱了。好在他虽然一直以高冷形象示人,但本质上并不是一个死要面子的人,他马上向所有加入计划的西方鬼怪们承认了自己的误判,并且及时对计划进行了微调:“等到宴席散场,与会人员回到自己的住处应该会尽快就寝,我们在深夜突袭,不出意外的话可以拿下不少人头。” 不久之后,意外就毫无意外地出现了。 . 休息室中,贡布的san值终于在坚赞和顿珠又一次变脸后下跌到80%。这个速度远比司凌预想中要慢,但总比不掉强。 因为san值下跌并不是匀速的。人的精神力开始崩塌之后很容易陷入恶性循环,降得越低越会一溃千里。他因老迈而生的强烈求生欲也会因此加剧,促使他情急之下做出一些错误的判断。 “你们……”贡布呼吸急促起来,坚赞和顿珠在经过几次反复后疑心大起,顿珠定定地看着他问:“师父,您到底怎么了?” 贡布坐不住了,他嚯地站起身,大步离开沙发区,心里盘算起了如何在尽量不惊动旁人的前提下进行驱鬼。 耳边忽然起风了…… 只是一阵微风,却令贡布悚然一惊,他抬眸看去,休息室的两扇窗户都紧紧闭着。而且窗户在他的面前,但这阵风是从身后吹来的。 清风之中,女子缥缈的话语轻轻呜咽:“好痛啊……好痛,我的皮……” 这声音并不大真切,贡布分辨不出是不是嘎姆和卓尔嘎的声音。 他自然也没有看到,此时正有一个身着明制袄裙的小女妖挂在他的后背上,樱唇笑吟吟地贴在他脸颊一侧说着话。 在贡布慌乱的片刻里,窗下的矮柜柜面上无声地出现一把短刀。 是宴会后厨的水果刀,不知为何飘到了这里,躺在矮柜上,泛着寒涔涔的光。 “师父?”坚赞对贡布的古怪状态很不放心,他大步跟上前,关切的声音贯穿那一声声清幽的痛呼落进贡布耳朵里。 两种声音的交叠刺激了贡布的神经,他趔趄着上前两步,一把攥住短刀。 坚赞才赶到他身边,贡布手中的短刀便抵在了他的腹间:“你别动!” “师父?!”坚赞骇然。 原还坐在沙发上的顿珠也站起来:“师父?!” 两个人惶惑地望着贡布。 下一秒,坚赞的脸再一次变成嘎姆的,他微微低头,眼睛一分分上翻,直翻到完全失去黑瞳,只剩两个白白的眼珠盯着贡布。 怪异的笑容在他唇边勾起,随着他的薄唇翕动,贡布听到男声与女声冷涔涔地齐说:“你发现我啦……贡布珠钦!” 是女鬼控制了坚赞在说话! ——这是最容易做出的判断。 贡布后脊渗出一层凉汗,枯瘦的身体不住地发抖,手中紧握的短刀下意识地向坚赞刺去。 “啊!”坚赞吓傻了。 “师父!”顿珠扑过来拦他。 司凌和泫敕一起拿着一页纸念着,都有意放慢了语速,以便做到和对方齐声。 于是贡布听到坚赞口中继续用男女双声说:“冤有头债有主啊……贡布珠钦!我终于找到你啦!” “你……”贡布猛地退开几步,最后的理智让他放弃了物理攻击,冒着冷汗开始念咒。 司凌和泫敕对视一眼,齐声发出张狂的笑:“哈哈哈哈——当年我手无缚鸡之力只能任你宰割,今时今日你以为自己是谁?!” 然而…… 话音未落,外面突然响起一阵嘈杂:“着火了!” ----------------------- 作者有话说:泫敕:我堂堂神兽,好不容易复活(也不算活哈)干的都是什么蠢任务,齐声朗读这对吗??? 第47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25) 第47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25) 一名僧侣急匆匆地跑向宴会厅:“寺院着火了,快去救火!” 司凌眼底骤颤,下一瞬,灼烧感从胸腔翻涌而上,强烈地不适令她捂住胸口。 “司凌!”阿坠和泫敕几乎同时扶住她,司凌双目圆睁,大喘了几口气,勉强从牙缝里逼出几个字:“寺院结界……” 阿坠嘶地吸了口凉气。 他们选定的几个规则怪谈都在用司凌的法力维持,一旦出现问题司凌就会遭到反噬。 泫敕下意识地望向窗户,视线穿过庄园中的别墅与草木,橙红色的熊熊火焰在夜色中耀眼夺目,滚滚浓烟从火光里翻涌向天际,与夜晚的浓云几可连成一片。 但问题是…… 被鬼怪布下结界的地方,还能失火?! 阿坠不可置信:“怎么会失火?!” “火”字出口的同时,她只觉疾风裹挟黑影掠过身侧,再定睛一看,身边的两个人都没了?! 贡布师徒三人同样被突发状况吸引了目光,窗外的火光一时让他们连恐惧都忘了,想到寺院里各种价值连城的佛像、法器、古董,贡布不顾一切地往外赶:“快去救火!快!” “……好!”顿珠马上附和。 几秒钟前还在面对水果刀危机的坚赞多愣了一下,也连忙跟出去。 幽暗的夜色里,无数建筑飞速从脚下掠过,司凌听着耳边呼啸的风声、看着提着她的胳膊向寺院俯冲的泫敕陷入了沉默。 虽然身为厉鬼她不会脱臼……但她不要面子吗?! 况且—— “咳。”司凌无语地咳了一声,在风声里提高音量,“泫敕啊,你知道我也能飞吧?” 她心想:谁还不是个鬼呢?! 泫敕瞟她一眼:“我不是鬼的时候就会飞。” 司凌被看穿心里的吐槽,无语凝噎。再看看建筑物从脚下掠过的速度,她也不得不承认他更善于飞行。 片刻之后,泫敕把她带到了寺院上空,松开了手。 ……他松手属实有点突然,司凌身体倏忽向下一坠,虽然就刻便通过调息稳在了半空,她还是忍不住白了泫敕一眼:“你倒是说一声!” 话音落处,没有回应。 司凌定睛,只见泫敕紧盯着下方的熊熊烈焰,似乎在找寻什么。 她顺着他的目光也凝神去看,无数信徒正从会所涌向寺院,但尚不及赶到,寺院周围只有几个安保人员正着急忙慌地救火,可火势太大,他们的努力聊胜于无。 烈火造成的热气与夜晚微凉的空气造成气流,使得火焰晃动不停。 在火光闪烁间,司凌看到一个黑色的人影穿梭在大火里。 . 豪华别墅中,远处的火光从阿吉背后的玻璃窗透出一抹颜色,阿吉下意识地回头望了眼,判断出着火的位置,目露愕色,下一瞬便是心急如焚。 那个寺院虽然规模不大,但耗资巨大,吞巴家族里没人能不在意,现下眼见它起火,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肉疼。 阿吉恨不得立刻冲去救火,然而僵尸新娘还在这里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正当他身陷两难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 “咚——”伊丽莎白撞破窗户,破碎的玻璃砸向地面,在夜色中惊起一声脆响。 阿吉眼看伊丽莎白就这样甩下了他,在夜色中头也不回地闯向寺院。 不好! 阿吉心下顿时生出一些不太好的猜测,慌忙收了结界,拔腿就追。 . 会所地下一层。 艾麦里克听到外面的变故,讶然吸了口凉气:“起火?” “对,是寺院,突然就起火了。”维莱道。 “寺院?!”艾麦里克心下一栗,推开维莱冲向楼梯。 借助吸血鬼的跳跃能力,他几步就冲出了地下室,抬眸定睛,一眼看出着火的方向的确像是寺院,心里顿时明白了。 艾麦里克视线移动,望向匆忙赶去救火的人群。 ……某天夜里的惊吓再次浮现脑海,中式新娘、整齐微笑的人偶,每一个细节都还历历在目。 艾麦里克不敢设想后果,强定心神,拿起传音符:“所有人,行动。就现在。” 犹在地下一层的鬼怪们听到他的声音无不一愣,他们都明白是突然的火情让艾麦里克改变了计划,但并不知他为何做出这样的决定。 在短暂的安静里,各物种面面相觑,很快,吸血鬼们先窜向楼梯,其他鬼怪见状也都拿定主意,纷纷听从命令。 . 寺院上空,司凌淡睇着烈焰中的人影,冷冷地收了维持规则怪谈的法力。 她的确被反噬了,不过对于三万年的修为来说,这点反噬就像普通人被磕了一块淤青,无关痛痒。 泫敕侧首望着与会所遥遥相对的另一边——会所里的人们正赶过来,另一边也有个人影正孤零零地往这边跑,是伊丽莎白。 他复杂地嗤笑:“为了赢你,她们很尽力了。” 语毕收回目光,望向司凌:“给她们点教训?” 说着,他手中光影一闪,一人高的长戟在他手中化形,司凌睇了眼那长戟,抿了抿唇:“杀鸡焉用宰牛刀。” 她侧首望向急切赶来的众人,在苍茫的夜色中,他们仿佛一股从会所大门喷出来的潮水,而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 司凌眯起眼睛,发现一大波鬼怪已在大开杀戒。他们追逐着人群,跑得最慢的一波人遭到围堵,即便隔着几百米的距离,她都能隐约看到那些疯狂下跌的san值条。 ……他们是趁乱“捡漏”还是从一开始就和伊丽莎白安排好了这个大计划? 司凌一时无从判断。 她勾动唇角,掐诀念咒,一阵阴风随着咒语掀起来,温柔地拂过她的发梢,然后凌然袭向人群。 凡人是看不到这股阴风的,就连大多数实体型鬼怪也感受不到它的存在。 泫敕眯起眼睛,眼看那股阴风在临近人群时蓦然分散成无数细线,仿佛具有思想般精准地飞向不同的目标,在触及目标的瞬间没入人体消失无踪。 刚飞到半截的阿坠同样目睹了这一幕,她一下子刹住身形,忍不住地笑了:“哈——” 狂奔的人群里,几十名被黑线击中的目标猛然停住脚步,所有人脑海中都闪过同一个声音:是时候了! 是时候向祂献祭了。他们要证明自己是最忠诚的信徒,以此获得祂的奖赏。 于是顷刻之间…… 吴哲贤发疯一般地扑向离得最近的人,红着双眼后脚着猛挥拳头。 被扑倒的年轻男人其实远比吴哲贤要强壮,但他对这一切毫无准备,一下子被扑倒在地,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就被重拳打得失去了意识。 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崔励今、崔励明、崔寒三兄妹相视一望,眼中各有凌光闪过。 他们默契地扑向正专注赶往火场的胖妇人,崔励明和崔寒死死按着她,崔励今使出十二分的力气掐她的脖子,胖妇人很快翻着白眼断了气。 人群的另一侧,索朗拔出腰间的弯刀,转身就劈! 这其实只是装饰性的佩刀,并没有开刃,但毕竟是实实在在的金属。一刀劈下去,中刀的男人虽然没有外伤,还是头晕目眩地栽倒在地。 索朗不假思索地再度狠砸下去,一下、两下……血点四溅。 这变故来得太快,藏于人群中的几十个人突然发疯袭击同伴,其他人都搞懵了。一时间很多人四散而逃,也有些仍在机械性地继续跑向火场。 他们身后的西方鬼怪们也愣了, 狼人三兄弟原本正专注地围堵几个僧人,突如其来的混乱让他们纷纷转过头,见不远处的人群正发生内讧,三个狼都大惑不解:“什么情况?!” 被他们围堵的僧人见状趁机逃走,可也就是刚跑出狼人的袭击范围,其中一人就突然反水,对师兄弟发起了可耻的偷袭。 “艾麦里克!”察觉异样的维莱喊了一声,艾麦里克刚刚成功咬穿一名老者的脖颈,闻言下意识地抬眸,继而哑了哑,将奄奄一息的老者丢在一旁,茫然地上前几步:“这……怎么回事?” 火场外围,原本守株待兔的伊丽莎白眼见猎物被截胡,脸色骤变。 弗蕾迪丝同样感到不对,冲出烈火感到她身边,和她一起望向混乱的人群。 司凌悬在夜空里淡漠地睇着她们——她本来没想这样大开杀戒,是打算同学们都留点人头的。 现在搞成这样,让她说点什么好? 泫敕远眺人群,复杂一笑,收了手中长戟。 阿吉在这时赶到了火场附近。 ……在他的视角下,近处是被火舌吞噬的寺院和两个杀了他数名弟子的鬼怪,远处是正发生不正常厮杀的人群。 他很自然地将人群的混乱也归咎到了伊丽莎白和弗蕾迪丝头上。 “妖孽!!!”阿吉暴怒大吼,怒火甚至支撑起了他的精神力,司凌眼看他原本残缺的san值条瞬间回满了! 顷刻间狂风大作,一股黑绿的浓烟疾速聚入阿吉体内,他的双眸再次闪出竖瞳,抬手一挥,八支一指长的银色降魔杵擦过空气,带着嘶鸣飞向对手! 泫敕脸色冷峻,马上就要飞身阻拦,被伸手挡住。 他诧异地看向司凌,司凌冷笑:“虽然她们这场火大概只反噬了我几天的的修为,但……” “好。”泫敕不等她说完就点了头。 说话间,降魔杵已袭向弗蕾迪丝和伊丽莎白,二人竭力躲闪,但还是各命中了一枚,弗蕾迪丝被刺穿大腿,脚下一跌,伊丽莎白捂着胸口呕出一口黑血。 阿吉被怒火控制,完全没有意识到会这样轻易受伤的鬼怪就算有本事纵火也没本事造成人群厮杀,他继续念动咒语,数十枚降魔杵在身后显形,尖刺朝着二人,在半空中飞速旋转。 ----------------------- 作者有话说:阿吉:妖孽!!!! 伊丽莎白&弗蕾迪丝:啊???啊不是!!!你看这么大阵仗像我俩能干出来的吗!!!! 第48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26) 第48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26) 在阿吉再度驱动降魔杵的刹那,司凌终于身形一闪挡在双方之间。 无数银色降魔杵在月光照耀下飞速袭至她的眼前,她薄唇翕动,在最近的那枚几乎刺中她眼睛的刹那,咒语触发,身后狂风大作,降魔杵犹如毫无分量的草叶般被吹散。 阿吉被风沙迷了双眼,好生缓了一会儿才得以再度看向对面。 鬼魂如果不主动显形,人本不能直接看到鬼魂,鬼魂也无法直接对人造成伤害,这是三界运行的法则。但当拥有法力的修行者主动对鬼魂动手,这一法则就会被打破。 于是阿吉乍见一张亚洲面孔出现在面前,不禁一愣。 接着,又出现一名身着玉色明制袄裙的女孩,阿吉凭经验判断这是个妖。 再然后他又见到一位同样长着东方面孔的男子凌空而降,一堆巨大的黑色羽翼是他也不曾见过的,一时判断不出这是妖还是鬼。 泫敕手中再度化出长戟,司凌睇他一眼:“这里交给我,你和阿坠带其他人撤离。” 阿坠和泫敕都不免一怔,阿坠道:“司凌,我觉得……” “快去!”司凌冷声,“真打起来,他们未必是对手。” 话音未落,她已袭向阿吉。阿坠和泫敕相视一望,只能先听她的安排。 司凌纵身一跃的同时,身上的衣服迅速化形成全黑,她双手取下发髻上的银剑,身形翻转之间,她的眼眸变成全黑,中间绽出血红的瞳仁。 阿吉将这一切变化尽收眼底,心下一震。 “铛!”司凌双剑刺出,一块银盾突然显现,银盾是半透明的,整个盾身都上绘有繁复的符文。 阿吉原以为自己会被一剑刺死,在绝望中下意识地抬手格挡,听闻响声愣了一愣,继而犹豫地抬头,隔着半透明的盾体,横悬于半空的女鬼正与他冷冷对视。 ——是护身符。 被强大法力加持过的护身符。 司凌不及多想,忽见银盾边缘闪出白光,司凌眸光一凛,迅速后避,不过半秒之后,银盾逼出的气流堪堪擦着司凌面门划过,只消司凌再晚半步都避不开这一击。 “好强的阴气。”司凌站稳脚步,紧盯着阿吉。 只见阿吉与她一样眼球尽黑,只是在她长着血红色圆瞳的地方,他有一对更瘆人的绿色竖瞳。 这不是人类该有的样子,就算修为再深也修不成这样。 司凌锁眉:“你让什么附体了?” 同一刹里,她只觉刚才从银盾里逼向四方的阴气开始迅速聚拢过来,空气中掠起凛冽的寒风,寒风中夹杂疯狂的笑声、凄怆的哭声,都是女人与孩子的声响。 ……这种动静,即便对司凌这样的顶级厉鬼而言也有点瘆人。 在中式恐怖里,最恐怖的元素往往都与女人和孩童密切相连,这是有逻辑的,因为大家心里都明白,在吃人的社会机制下,这两个群体是真的会被敲骨吸髓,就算死了都未必能得到安宁。 所以他们怨气是真的重! 哭声与笑声里,司凌眼看一个个幽绿色的鬼魂在阿吉身后显形,或是女人或是孩童,其中有相当一部分能看出高原的面孔特征。但出乎司凌意料的是,他们都是半人半蛇的样子,每个人都从腰部延伸出一条长长的蛇尾。 一如阿吉不曾见过泫敕这样人形带羽翼的“不明生物”,司凌也同样没见过这样的鬼魂……总不能告诉她这都是传说中的女娲嫡系吧? 她紧紧盯着阿吉:“他们是什么人?” “哈哈哈哈——”阿吉看出她的不安,一种志得意满油然而生。他打量着司凌,几乎带着一种炫耀的口吻告诉她,“怨气最重、并且死亡超过百年的农奴魂魄,外加一窝刚刚破壳就意外惨死的眼镜蛇。” 司凌不可置信:“你把他们炼化在一起了?!” “炼化?不不不,我只是和眼镜蛇王达成了一种互惠互利的交易。”他眨了下眼,绿色的竖瞳闪动了一下。 司凌眼看几层楼高的粗壮蛇影在他身后显现出来,嘶嘶地吐着信子,阴涔涔地盯着她。 “我需要傲视群雄的法力,而蛇王——”阿吉笑了声,阿吉悠闲地指指身后的虚影,“她想让她的孩子们活下去,不论用什么方式,不论付出什么代价。” 嗯……? 司凌觉得这不对劲。 她沉默地与蛇王对视,在逐渐淡去的风声中,只有蛇王吐信的声音是清晰的。 . 身后二百余米的地方,泫敕和阿坠不停动用各式法术,将鬼怪们推出笼罩庄园的结界。 西方鬼怪们对此不大甘心,因为这也正是他们拿人头的好时候,但身份最为高贵的吸血鬼族最先倒戈了。 艾麦里克王子看到泫敕和阿坠突然开始将人撤离,虽然不知原因,但还是立刻决定帮他们。作为吸血鬼,他会用的法术聊胜于无,但奔跑和跳跃的种族天赋让他完全能胜任这项工作,他左肩扛起一个 僵尸,右肩扛起一个树妖,转身就往路西法等他们的位置跑。 其他吸血鬼见状纷纷跟进,接着狼人也加入了这项工作。 一刻钟不到的时间里,参与任务的鬼怪被送出去大半。人群的厮杀却还在继续,“祂的信徒”无差别地攻击所有人,人们最初毫无防备,大多毫无挣扎之力地丧命,后来渐渐有人回过味,就定住心神开始反击,于是“祂的信徒”又被反杀了不少。 这正是司凌想要的结果:二百多人,让他们这些鬼怪慢慢消磨san值去杀,得杀到什么时候?能让他们自相残杀事半功倍! 她觉得这才是【规则怪谈卷轴】的正确打开方式。 . 一刻钟后,事态的发展证明司凌适才的判断完全是对的。 此时随着越来越多的人丧生,人群的厮杀已经走到尾声,少有的幸存者大多也受伤了,气喘吁吁地倒在空地上。 阵营一致的人们痛苦地相互搀扶,对立的怒目而视。此时如果各自撤离无疑是对他们双方最有利的结果,但“祂的信徒”并不甘心,在见证过“强大的力量”之后,他们觉得自身的生死都不重要了,只想把更多的祭品献给祂,以此获得祂的认可。 因此,虽然一边很想苟命,但另一边穷追不舍且丧心病狂。在那方圆二三百米的范围内,处处都是尸体、残肢和血迹,尚未完全结束的追杀又让更多的尸体、残肢和血迹加入进来,夜色里弥漫的贴秀味越来越重。 这些人已经没救了。 与此同时,贡布与数名弟子已将庄园中央的这片地方完全围起来,他们盘膝而坐,阖目吟诵经文。 夜幕上,无数符文开始慢慢浮现,但此时还是极为浅淡的颜色,印在云海与星辰之间,肉眼几不可见。 寺院附近,成群的蛇灵被阿吉驱动,凶神恶煞地袭向司凌。 它们的攻击方式与毒蛇一般无二,一次次窜起来试图咬住目标,司凌身法不差,总能精准躲避再以双剑攻击,可蛇灵的敏捷度也高得惊人,总能在她出剑的刹那消失无踪,然后再“刷新”在远处。 附在阿吉身上的蛇王并未投入战斗,它庞大的身躯在打斗现场盘成一个圆,不停地转着,逐渐收拢。 阿吉得意极了,他静静看着厉鬼身陷苦战,自己却连动都不用动一下,索性站在旁边悠哉地哼起了歌。 司凌渐渐明白了阿吉在打什么主意——他的经验再丰富也很难猜到她是拥有三万年修为的鬼,而那些蛇灵无一例外的怨气深重又敏捷度拉满,这意味着它们很适合打消磨战。 也就是说,阿吉想用那些蛇灵一点点消耗掉她的法力,在她体力不支的时候,再由蛇王发起致命一击。 很棒的计划! 如果她的修为只有三千年,那这个计划一定行得通。 只不过计划行不通不意味着这不让人烦躁,司凌并不打算在这里跟阿吉长时间纠缠,毕竟大boss贡布还活着,那才是她最想拿的人头。 她一边应战一边思考如何破局,一瞬的疏忽中,只见余光里一抹绿光忽然窜近。 司凌心弦一紧,但要迎击已不大来得及,脚下慌忙一退,眼看一条蛇灵直扑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 “嘶——嘶嘶嘶嘶!”张着血盆大口的蛇灵被人从身后扯住尾巴,惊恐地疯狂挣扎一阵后慌忙施法,砰地消失。 司凌抬眼一看,满脸血污伊丽莎白双手还维持着抓蛇的姿势,在她身后不远处,弗蕾迪丝正张牙舞爪地努力驱散一小撮准备一齐发起进攻的蛇灵。 “谢谢。”司凌挑眉道。 伊丽莎白没有回应,转身就帮弗蕾迪丝去了。 刹那间有一条绿影飞扑而来,司凌纵身跃起,飞踢一脚将它踢远。借着这踢飞蛇灵的力道,她一记空翻,顺手又逼退两条,落地时站稳在一片离蛇灵群稍远的空地上,侧首看向仍在继续盘圈的蛇王。 她心下很清楚,蛇王看起来对阿吉完全是忠心的,她的一切猜测都只是猜测。 可她就是觉得,万一猜对了呢? 司凌拼着“赌一把”的心态拿定主意,紧盯蛇王触动心念,阴气倏忽逼出。 “啊——”碾压式的法力释放令蛇灵们发出尖锐的惨叫,四散而逃。蛇王身躯一震,蛇头掉转过来,打量着司凌。 身为人类的阿吉对这种震慑并无太多感觉,只因蛇灵突然的反常难免一愣。 司凌紧盯四周。 虽然这种感知带来的恐惧只是一时的,如果对方有意决一死战,纵使借此知道了她实力彪悍,也依旧可以很快调整好状态继续投入战斗,但这片刻的慌张也足够她用了。 第49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27) 第49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27) 司凌当机立断地奔向阿吉,阿吉见状立刻迎战,一时咒术纷飞。蛇王感到挑衅,从阿吉身后立起,朝司凌怒然咆哮,掀起的疾风令周围的参天大树都被吹秃了好几棵。 司凌依旧只与阿吉缠斗,突然足尖点地一跃,很不礼貌地踏过阿吉卤蛋般的光头,顷刻飞至蛇灵头颅面前:“今天他是必须死的,但我可以不动你。你别管闲事,我留他一口气交给你,怎么样?” 司凌说这话没避着任何人,阿吉诧异地仰起头,一脸的不可置信,显然觉得司凌异想天开。 于是短暂的愣神之后,阿吉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我救了她全家,你三言两语就想让她倒戈?” 司凌不理会阿吉的嘲笑,只紧盯着蛇王的反应。 她不清楚这条蛇王的修为具体有多少,但一千年总该是有了的,而且她必然是天赋异禀才能修成这样,很多妖终其一生也修不出这样法力。 这样的修为在妖界很该有一席之地,不说混个编制,占地为王总是办得到的,她没道理这样死心塌地地给阿吉当走狗。 除非她有阿吉所不知道的苦衷。 浓墨般的夜色下,一鬼一妖沉默对视,这种沉默渐渐让阿吉有点不安起来,他转过身,朝蛇王嚷道:“杀了她!等回到暹罗,我马上再带你去一趟万塔国,找百十来号人给你攒修为!” 司凌的眸光骤然冷下去,睇了眼在地上高呼的阿吉,复又看向蛇王:“活人献祭有损阴德,这是三界通识。但如果被献祭者是自愿的,这种损伤会小很多,这你应该也知道。” 蛇王只是淡漠地盯着她,司凌很想判断她的心情,但从那颗乌漆嘛黑的蛇脑袋里她实在读不出什么情绪。 她只能自己往下说:“——万塔国,的确是宗教很兴旺的国家,不排除有人被阿吉和吞巴家族蛊惑,自愿献祭。” “但这毕竟是21世纪了,即便万塔国经济落后也有电有网,会这样想的人还有几个?你别自欺欺人了。我猜他找给你的人都是从瓷塔边境的电诈园区买的,那些人生前就长时间处于惊恐和怨恨之中,最后又被拉来给你献祭,必定阴魂不散,将来一朝间反噬,你应付得来?” 蛇王仍旧只是看着她,但无声地眨了下眼。 伊丽莎白和弗蕾迪丝正全神贯注地打斗,眼前的蛇灵们却突然一个闪身全都避到了十几米外。伊丽莎白和弗蕾迪丝仍旧维持着战斗姿态,却很快发现蛇灵们不再向前扑咬,只是远远望着她们。 “呃——”弗蕾迪丝嗓音沙哑地望着伊丽莎白,二人一同转过身,张望司凌与蛇妖。 司凌复又垂眸睃了眼阿吉,再说话时声音放得很低:“我知道你想找个更耐用的肉身,想等他 修为更高。但……你别太贪心,他虽然年纪不算很大却很有天赋,修为可以了。今天我是必然要杀他的,你不退让就另找修行者去吧,可能还不如他。” 这番话简直打中了蛇王的七寸。司凌方才释放的鬼气足以让她明白她的实力,自然也就明白此时此刻的司凌没在说大话。 又一阵沉默之后,天上的司凌,地上的阿吉、伊丽莎白和弗蕾迪丝都看到蛇王点了下头。 下一瞬,蛇王仰天长啸,四周围疾风骤起,远比先前那一阵更加凛冽。地上草叶乱飞,碗口粗的树被吹得拔地而起,伊丽莎白和弗蕾迪丝被双双掀翻在地,赶忙探出长甲扣入泥土才没让自己被吹飞。 也是在这一阵疾风里,蛰伏不动的蛇灵们一个个消失了。阿吉的瞳孔骤然缩紧,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不可置信。 ……然后,他眼看着蛇王低下头,阴森森地看向他。 司凌舒气一笑:“多谢,不劳你动手了!”语毕双手短剑一转,直奔阿吉而去! 阿吉一把扯下胸前的骨制护身符,快速念咒,只问“铮——”的一声,在司凌双剑劈向他的最后一秒,护身符幻化出的盾硬生生挡住了一击。 司凌噙笑挑眉,蓦然低身一记横扫,失去蛇王加持的阿吉反应力战斗力都明显降低,顿时后仰摔倒在地。 他立刻打挺起身,再度用手中法盾扛住司凌一击。司凌冷笑,索性双剑猛刺专攻法盾,十几记连刺之后,法盾在一声鸣音中骤然碎裂! 法盾破碎震出的气流令阿吉连退数步,他诧然望着空荡荡地双手,不敢相信这件吞巴家族世代相传的强大法器会这样轻易地被摧毁。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窥探到几分司凌的实力。 但太晚了。 在阿吉忙不迭地拔出腰间那柄纯金转经筒的同时,司凌脚下一点,轻巧跃起,顷刻间逼至阿吉斜上侧。 在那千分之一秒间,阿吉手里的转经筒才转了一圈,金色的符文刚飘至空气里,司凌已咬紧牙关,双手的短剑悍然刺进阿吉的脖颈两侧。 “噗呲——” 司凌一刺一抽,阿吉脖子两边喷出两管鲜红的喷泉。 阿吉双目圆睁,身体登时一软,攥着转经筒的手下意识地向司凌面前伸了一伸,似乎还想再战,但快速失血的身体已被抽走大半力气,他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 纯金的转经筒从他手中滑脱,骨碌碌地滚出去。阿吉捂住伤口,身体已开始不受控制的痉挛,他勉强抬起头,几步外是冷眼看着他的司凌,更远些的地方,在已逐渐模糊的视线里,他依稀看到同样冷眼的蛇王。 他张了张口,艰难地问:“为、为什么……”蛇王因为司凌的三言两语就倒戈让他迷茫极了。 司凌屏笑,恶意满满地施了一道咒暂时保住了阿吉的魂魄,啧声道:“你救那些小蛇的时候,蛇王超级感动吧?感动到向你俯首称臣,发誓永远追随你报答你?” 阿吉怔怔点头。 司凌发出一声轻嗤,双剑银光一闪变回发簪的样子,被她插回发髻上。 她好整以暇地在阿吉面前蹲下身:“哎,你知道瓷国为什么立法禁止向未成年人传教吗?” 阿吉望着她,虽然从她脸上看到分明的嘲弄,但已无力愤怒。 司凌撇嘴:“——因为未成年的时候,你不仅三观和判断力没成型,知识量也不够用。如果这时候就去修行,早晚跟你一样吃了没文化的亏!” 她边说边伸出手,修长苍白的手指一下下杵在阿吉的卤蛋脑袋上:“什么你救了她全家她要报恩……她敢说你敢信啊?眼镜蛇是独居动物,就□□那一阵有短暂的‘社交’,然后母蛇会下蛋孵蛋,但是蛋一孵出来就不管啦!你猜她懂不懂母子情深?” “扑——”阿吉喷出一口鲜血,司凌觉得是因为重伤,但不远处的伊丽莎白和弗蕾迪丝都觉得是被气的。 司凌笑吟吟:“人家从一开始就是馋你的身子。” “?”伊丽莎白和弗蕾迪丝的汉语虽然只学了个皮毛,但也隐约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双双愣住。 阿吉在愣住之外,眼中更迸发出了惊恐,他忍不住地脑补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司凌红唇微动,收了护他魂魄的咒语……于是,阿吉至死都不会知道蛇王为什么“馋他的身子”了。 在他晕厥之后,彻底断气之前,蛇王慢条斯理地逼近,在他的身体前化作正常眼镜蛇的大小,又化作一抹绿光附入他的体内。 从阿吉颈间喷射出的鲜血开始回流,有些从泥土地里泛出来后汇集成小小的涓流,流淌回伤口里。有些先漂浮到空气中,从红豆般的小血珠逐渐汇聚,然后一齐奔向阿吉的伤口。 等到所有鲜血回溯完成,致命的伤口在几秒内迅速愈合,阿吉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向司凌。 由于对人类身体并不适应,这几步走得很像丧尸,但体内的蛇王显然更在意另一个问题——她低头看了看明显带有男人特征的双手,嘶嘶两声,施了一道法术,化作女人的模样。 “嗯……”司凌费解地打量着她,“我不太懂,你都能这样化形了,干嘛要抢占他的身体?自己变一个不就行了?” 蛇王张了张口,想要说话,但因还没学会如何控制颈部的肌肉,只发出了古怪的声音。 于是又见绿光一闪,蛇王趁阿吉的魂魄尚还能维持身体的活性暂时脱离了阿吉的身体,自己用法术在司凌面前连续变了三次不同模样的人。 “哦……”司凌懂了,带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对蛇王的选择深表理解。 蛇王用阿吉的身体化形的女人挺好看的,但自己直接变的人不管是男是女都没眼看。长得丑就算了,还缺胳膊少腿要不就是五官不全。 按理说,这种级别的大妖实在不该化人形都化成这个德性…… 只能说大家都有自己的短板。 就像司凌活了三万年依旧不太学得会数学、阿坠至今也不太会吓唬人一样。 一战告捷让司凌心情很好,她松了口气,舒展手臂伸了个懒腰。伸懒腰时她不经意地抬头,本已松下劲来,忽而意识到什么,猛然再次抬头看去。 她注视片刻,清楚地看到在夜色云朵之间一个个金色符文犹如星辰般若隐若现。 她屏息远眺,这样的星辰竟延绵了数千米之遥,看起来至少覆盖了整个吞巴庄园! “伊丽莎白,弗蕾迪丝!”司凌转头朝二人疾呼,“剩下的目标我来解决,你们快走!” ----------------------- 作者有话说:司凌:什么大师,九漏鱼啊你! 第50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28) 第50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28) 目光所及之处,伊丽莎白和弗蕾迪丝显而易见地沉默了一下,弗蕾迪丝紧接着就向司凌呲牙,焦黑的身躯咧开一排白牙在夜色里别提多显眼了。 司凌正无语到要翻白眼,伊丽莎白上前道:“一起。” 司凌眉心轻跳。 虽然伊丽莎白在拒绝她的要求,但这样心平气和的表述从她嘴里说出来倒挺新鲜的。 她于是也还算心平气和地说:“如果再遇到阿吉这样让妖附体的,我们不一定还有运气靠打嘴炮取胜,现在不是抢人头的时候。” 伊丽莎白说:“都算你的。” 司凌睇着她不语,她仰头看向天边闪烁的符文,那些符文越来越清晰了,像是将金色染料烫在黑布上。 伊丽莎白若有所思:“贡布弟子众多,不知道现在还剩多少,你自己去如果遇到麻烦连个帮手都没有,我们两个至少可以帮你清除一部分障碍?” 司凌从伊丽莎白的口吻中听出了坦诚,略微迟疑了一下就点头同意了:“好。” 她简短地应了一个字,转身走向符文颜色最浓的方向寻找目标。伊丽莎白原本还想说点什么,但见她已离开,张了张口,把话咽了 回去。 走出去没多远,她们先走进了那片刚刚发生过厮杀的区域。 宽敞的道路上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和血迹,零星还有几具尸体被砸碎了头骨,豆花般的脑浆和殷红的血浆掺在一起,在月光下看着尤为瘆人。 浓郁的血腥气中隐隐有几声呻吟传来,是尚有一口气的人,但他们的san值也都跌破了20%,大多都只剩10%了,鬼怪们都可以一击将其毙命。 司凌在其中找到一个被标注为主要目标的僧侣,大步走上前,拎起对方的衣领。身材枯瘦的老僧侣看起来也有六七十岁了,原本目光涣散,突然看到他,涣散的视线顷刻聚拢,迸发恐惧。 “放、放过我……”他呜咽着哀求。 六七十岁的老人这样求饶很容易让人心生不忍,但司凌目光下移两寸,便看到他胸前悬挂的法器是一枚拳头大小的完整头骨。 是婴儿的头骨。 她眸光森冷地嗤笑:“恶人不会仅仅因为年老就值得同情。” 她边说边拔下一支银簮,银簮被她握住,顷刻幻化成剑,刺向僧人咽喉。 老迈的僧人颈间鲜血喷涌而出,随着司凌松手,他双目大睁地跌倒在地。 鲜血仍在迅速流淌,浸透僧袍,蔓延向那颗婴孩头骨。在鲜血浸染法器的刹那,法器仿佛感知到了什么,发出一阵尖锐、癫狂的笑声。 伊丽莎白和弗蕾迪丝听得毛骨悚然,见司凌从僧人的身体上迈过去就继续前行,伊丽莎白不安地跟上去:“那个骨头……不管吗?” “应该会有地府阴差过来对接,我们插手会添麻烦。”司凌恳切道。 她可不想再听谢必安这个阴间社畜跟她抱怨工作流程的问题了。 伊丽莎白和弗蕾迪丝听她这么说也不再多嘴,三个人继续穿过这片血腥现场,先前的矛盾让她们既没有心情也没有话题可供闲聊,但她们还是产生了一种默契——在遇到一息尚存的主要目标的时候,弗蕾迪丝和伊丽莎白都不会动手,默认让司凌拿人头。其间有一个在草丛里的幸存者司凌没注意到,弗蕾迪丝还碰了碰她的胳膊,提醒她那里还有个人。 而在遇到尚未断气的非主要目标时,司凌也会无视,默认让弗蕾迪丝和伊丽莎白去拿人头。虽然拿这些人头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但大家一直在群里计数,多拿一些面子上还是好看的。 夜幕上的金色符文越来越深了,司凌知道法力最强的僧侣们就在附近,极有可能包括贡布本人。 她顺着符文的方向转了个弯,眼前的道路忽而变窄,前方是一条鹅卵石铺成的林荫小道。三人复行十余米,左侧的林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三人不约而同地驻足,警惕地望向林间,在幽暗的夜色中,她们先看到了斜前方的草叶晃动,接着,伊丽莎白和弗蕾迪丝虽然没看到人,但看到了象征主要目标的san值条标注。 两个人神情一凛,马上进入准备战斗的状态,司凌倒因看清来人心头一松:“别动……”她抬了抬手,示意伊丽莎白和弗蕾迪丝冷静,自己举步迎上去,“白玛,怎么了?” 白玛看见司凌的瞬间几乎脱力,完全无暇顾忌身上昂贵的高定晚礼服,一屁股坐到地上:“我可算找到你了……” 伊丽莎白和弗蕾迪丝都看得一愣,司凌哑了哑:“抱歉。” ——真的很抱歉,她刚刚完全把白玛给忘了。 方才在会所里的时候,她先去22楼的休息室给贡布下套,当时把处于隐身状态的白玛留在21楼的卫生间是出于安全考虑。但之后寺院突然烧起大火,所有人都在措手不及中陷入混乱,司凌更因感受到法力反噬不得不尽快赶到寺院收掉规则怪谈,一时就忘了卫生间还有个白玛。 现在看着白玛找过来,司凌有点淡淡的尴尬和愧疚。 ……因为虽然白玛正处于用障眼法隐身的状态,不仅人类,就连伊丽莎白这样的实体型鬼怪都看不到她的踪迹,但在其他属性上她依旧是个普通人,完全不能像司凌这样飘来飘去。所以她找司凌全靠跑,在偌大的庄园里走了多少冤枉路且不说,中间如果遇到法力高强的僧侣对草叶晃动产生怀疑,动用法术伤到白玛也是有可能的。 “真不好意思啊。”司凌伸手去扶白玛,白玛撑起身,顾不上多缓,紧紧攥着司凌的手腕,告诉她:“你不能再往前走了,贡布……贡布就在前面!在施法布阵!” 司凌说:“我就是去找他的。” “不……”白玛连连摇头,“你不能就这样去。”她指指天边的符文,“这是吞巴家族的独门秘籍,专门震慑妖鬼的。封印一旦完全铸成,就算你有几千年的修为也照样会被消磨干净,就算杀了贡布你也跑不了。” 可我有几万年的修为啊——司凌下意识地想用这话反驳,但最终咽了回去。因为这里除了她还有伊丽莎白和弗蕾迪丝,她们真的会被炼死。 她若有所思地请教白玛问白玛:“那怎么办?” “先杀别人。”白玛给出简明扼要地答案,“构筑这个封印会直接消耗修为,虽然参与者多意味着每个人的消耗都不会太大,但凭我对贡布的了解,他不会亲自做这种事的。” “所以,他应该是在让弟子们构筑结界,自己只掌握控制权。你杀了其他人,他所控制的结界就会被削弱,那就好办多了。” “原来如此。”司凌沉吟着点头,看不到人影但听了个七七八八的伊丽莎白忍不住了,急切地用英语发问:“这人谁啊?你怎么信她?!” 司凌扭过头,看到她紧盯着白玛头顶上的san值条:“她是目标啊!” “说来话长,以后再解释。”司凌望了眼头顶的符文,“时间不多了,其他人在哪儿?带我们去!” “这边!”白玛跑向三人过来的反方向,“我们从最远处开始拆,这样不容易被发现!” 司凌不假思索地跟上白玛,伊丽莎白和弗蕾迪丝对白玛的用意显然抱有怀疑,但还是跟了上去。 她们再度穿过那片充斥死尸和断肢的厮杀场,其间多少有些人是白玛所熟悉的,她默然避开了目光,念了一句禅语。 接着又走过一段差不多的距离,隔着一片和见到白玛那里差不多的林荫,司凌遥望见林荫那边的确出现了打坐的僧侣。 “那就是吧?”她停下来问白玛。 白玛点头:“对。”语毕想了想,一笑,“帮我显形吧,我先去会会他们。” “破障魂显。”司凌破了障眼法,白玛的身形一秒出现,朝司凌颔了颔首:“我去了,你们等我消息。” 白玛说完转身离开,伊丽莎白和弗蕾迪丝目瞪口呆。 “sling……”伊丽莎白指着白玛的背影,哑然道,“你是不是不知道她是谁?她是贡布的亲女儿!” “我知道。”司凌点点头,“但瓷国有句古话叫……” 弗蕾迪丝声音嘶哑地进行抢答:“识时务者为俊杰?” “……不是。”司凌干笑,“瓷国不止那一句古话。我是想说‘歹竹出好笋’,贡布是那个坏竹子,白玛是那个好笋。”她耐心地用英语进行了简单的解释。 “那如果她不是呢?”伊丽莎白不安地追问,“万一她是骗你的呢?” 司凌不假思索:“那就弄死啊。” . 数米之外,白玛走出树林的响动引起僧侣们的注意。 这一侧的人行道上坐着七八名僧侣,原本都在闭目念咒,专心布置结界。听到响动,有两三人睁开眼睛,看到是白玛,他们都一愣:“白玛小姐。” “辛苦了。”白玛走到他们面前,向他们颔了颔首,目光梭巡一圈,暗暗选中了三个修为最高的僧人,“贡布上师那边需要帮助,你们三个跟我来一下。” ——贡布上师,这是她多年以来在外人面前对贡布的称呼,纵使大家都对他们的关系心知肚明,她也仍旧只能这样喊他。 但这对她而言也没什么不好。毕竟对她来说,称呼贡布为“爸爸”或者“父亲”,实在比“上师”要恶心多了。 第51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29) 第51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29) 在贡布的弟子们眼里,白玛已经是仅次于贡布本尊和阿吉的吞巴家族核心人物,因此不会有任何人对她产生怀疑,三个修为高超的僧侣马上起身跟着白玛离开,白 玛在提步离开前,深深地望了眼夜色下的树林。 隐没于黑暗深处的司凌无声地朝她点了下头,在他们一行四人走远后,司凌望向剩余的四名僧侣。 白玛带走的三个人中有两个都是主要目标,而这四个人里一个主要目标都没有,这或许侧面证明了他们的实力有限。 司凌缓了口气,引去身形,幽幽飘向四人。 . 不远处,白玛带着三名僧侣走到便利店所在的街上,在便利店门口停下了脚步:“贡布上师说一会儿做法需要用到很多水,让我们搬些瓶装的矿泉水回去。我还要喊其他人帮忙,你们先去买一些……大概三四箱的样子吧,一会儿我们在店门口见。” 做法用矿泉水。 这看起来画风不对,但其实随着时代发展,大家在结合五行做法的时候都是这样操作的了。据说有些道士驱魔还会直接买各大品牌的桃木香水,原材料靠谱还便携,比自己磨桃木粉方便多了。 ……所以,相较于阿吉,这三人不能算是吃了没文化的亏,他们毁在了交流不充分上。 不过,基于一切混乱都发生在一天之内,他们也没机会做过多的交流,无从知晓都有哪些地方存在规则怪谈。 三人轻松地答应下来,不假思索地走进便利店。悬在玻璃门正上方的铃铛被撞向,站在左侧收银台后的店员很礼貌地微笑:“欢迎光临。” 三人没有理会,径直走向便利店深处,各式各样的饮品都在尽头处的货架上,整箱的水摞在货架旁边的角落里。 但就在他们搬起第一箱水的时候,一张规规整整的a4纸在第二箱水的箱顶上凭空出现了。 “——为保障各位顾客的消费体验,请严格遵守以下规则:” “1本店为全自助式便利店,店中不设店员,如您需要帮助,请前往店门口的自助机进行查询; 2本店有且只有1名收银员,如您结账时发现有两名收银员,请转身回到购物区,拿取1瓶薄荷口香糖并再度前往收银处; 3请勿购买任何绿色包装的食物,他们是魔鬼的奴隶; 4请您务必选购三件不同类别的商品,但除非您在购物过程中看到倒五芒星,否则请不要选购任何口腔用品,包括但不限于牙刷、牙膏、漱口水; ……” “你们看这是什么。”其中一名僧人最先发现了这张纸,马上招呼另外两个人。另两个人原本正在搬水,闻言将水放在地上,心不在焉地凑过去看。 在看清纸页上的内容时,三人脸上都闪过惊诧,接着,其中最年轻的那个由于接触过此类作品,嘴唇颤抖起来:“这是……这是……” “是小孩子的恶作剧吧?”最年长的那个呢喃着。 ——好在他其实并不愚蠢,这句自言自语只是一种自我安慰,他很快就认清了现实,并没有傻到去对npc动手。 便利店之外,白玛静静凝视着眼前的玻璃门。 怪谈的触发令便利店中形成了独立的结界,她在玻璃门外看到的仍是正常的便利店,三名僧侣的身影已经随着结界启动完全消失了。 任何规则怪谈都有通关的可能,她并不确定他们是否都会被困在里面,但即便只能拖延些时间也很好了。 只不过在内心深处,她阴狠地期待着他们都能死在里面,或者至少都被污染,然后注定一死。 她也承认,她之所以选择他们三个,除了知道他们的修为远胜剩下的四位之外,也有个人恩怨的成分。 他们都是贡布最得意的徒弟,虽然说起来和她是平辈,实则就连最年轻的那个也要比她年长十几岁,另外两个单论年纪已经完全够当她的长辈了。 但他们…… 白玛狠狠咬住嘴唇,直至咬破了皮,鲜血的腥气沁入鼻腔,她才猛地回神,哑哑地笑了声,转身离去。 . 当她折返回先前的位置的时候,四名僧侣已经被司凌她们解决了三个。 ……幽暗的夜色之下、寂静的庄园、漆黑的树林,再加上空气中漂浮的一丝血腥气,简直给恐怖效果提供了大加持,不管中式恐怖还是西式恐怖都好使。 司凌趁四人相互隔着一段结界,悄然布下四个各自独立的结界将他们分开,然后和伊丽莎白、弗蕾迪丝各自分工,将他们一一拿下。 也就是司凌刚刚解决自己负责的那一个时,不远处规则怪谈里的异动触及了她的感观,她跃至半空侧首望去,四周围一片平静,便利店前的灯牌闪烁着红绿黄三色,在夜色里尤为显眼。 她并不知白玛打的主意是带三人进怪谈,一时有些意外,凝视着灯牌复杂地笑了笑:“还挺聪明的。” 接着目光拉近,她便看到白玛已折返回来,离她不过二三十米的距离。 正好,还剩最后一个目标。 司凌转身飞向白玛,冷不防地落在白玛面前,正沉浸在伤心往事里的白玛被吓了一个激灵,不由眼露不满。 “不好意思。”司凌笑了笑,又说,“帮我个忙?” 三分钟后,专心念咒的僧侣感觉肩头被人推了两下。他一心想专心帮贡布布好结界,因此并不想理会,但身侧人锲而不舍,僧侣隐隐感觉到对方的急切,只得睁开眼睛,侧首看过去。 “白玛小姐?”他看到白玛蹲在他身侧,难免眼露疑惑。 而白玛眼中满是恐惧,她怔怔地指向他的另一侧:“师兄……发生什么了!” “啊?”僧侣不解地看过去,适才由于各自深处不同的结界,他对身边发生的事毫无察觉,但现在,血腥的场景突然全都撞进了视线。 ——他的三位师兄弟全都死了,其中一个被白绫吊在树上,面色青紫宛若猪肝,双眼瞪得浑圆。另外两个,一个被生生拧断了脖子,尸身上狰狞的断口处血管、筋骨、肌肉纹理都清晰可见,另一个被开肠破肚,肠子洒在过道上,拖出去老远。 “啊!”僧侣吓得跳起来,惶恐不已地连连后退。 san值-10%。 “师兄,这是怎么回事,你要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吗?”白玛问。 僧侣心下一慌。即便在惊惧交集之中,他也听到了白玛这话里的质疑。 但…… “师兄,这是怎么回事,你要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如出一辙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和前一句一字不差,但又截然不同。 僧侣清楚地听出这话几乎是贴在他耳边飘过来的,幽幽的女声里透着哀怨,不容忽视的阴气沁在僧侣颈间,让他后脊发凉,冷汗涟涟而下,却没有勇气回头。 san值-10%。 “师兄,我死得好惨呐——”凄婉的诉苦里渗着一丝妖异的笑,僧侣强咽了口口水,终于一分分回过头…… 回头的过程里他度秒如年,一切能想到的恐怖场景他都想了一遍,他听到自己的心跳,还听到自己齿间在剧烈打颤,可当他完全转过身…… 身后什么也没有。 没有白玛,也没有任何别的鬼魂,街道空荡整洁,连洒落在街面上的某位师兄弟的肠子都不见了。 他又看向身侧的人行道和树丛,开肠破肚的尸体、被扭断脖子的尸体也都不见了,被白绫吊死在树上的尸身同样不知所踪,他不觉间松了口气,下意识地想告诉自己方才那或许只是他心神不宁间的幻觉,但…… 他紧接着就又发现,树梢上刮着几缕白色的丝线。 就是方才悬挂白绫的位置,飘着几缕极细的白色丝线,怎么看都是白绫上的,是因树皮粗糙被刮了下来。 僧侣不禁又惊得后退,他神志恍惚,不知不觉就退到过道上,“嘀嘀——!”车辆刺耳的鸣笛声惊起,僧侣连忙扭头,眼见一辆大巴向他冲来。 似乎是因已经离得太近,司机来不及刹车,只得疯狂鸣笛,明亮的车灯晃得他眼晕,千钧 一发之际,他好像是自己突然反应过来,也好像是被什么外力推动,整个人向前一扑,身后“嗡”地一声,疾驰的车辆从他呼啸而过。 僧侣才松了口气,忽而听到鼓声。 “咚,咚咚——” 低沉浑厚的声音带着空灵的共鸣,从远方渐次传来,这声音对他而言再熟悉不过,是托巴鼓。 可这声音应该出现在僧侣们吟诵经文的圣殿之中,而不是这样的街道上。 僧侣困惑地撑起身,这才发现自己的确置身在一座圣殿之中。 这是他所陌生的殿阁,他无比确信自己有生之年从未踏足过这里。但这里的风格对他而言又称得上眼熟,是高原上最常见的画风,修得宽敞巍峨,只是光线较暗。 圣殿最中央并立着三尊金像,每一尊都有七八米高,神情慈悲而严厉。在这三尊金像四周都有五六米宽的空地,空地另一端,围绕着四面的墙壁立有形态各异的其他神像,都是一人多高的大小。 殿内本就光线昏暗,靠墙的位置更是如此,那些神像中有很多本来就凶神恶煞,在这种幽暗中更加透出一种阴戾,令观者不寒而栗。 再这样的环境中,熟悉的托巴鼓声变得让人心安,僧侣定了定气,告诉自己那是神明的指引,于是跟着声音找寻过去。 第52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30) 第52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30) 庄严神圣的鼓声令人安心,僧侣追寻着声音前行,绕过三尊蔚为壮观的佛像,步入一条殿阁内的走廊。 走廊修得很宽也很高,但周围没有任何陈设,墙壁也只是洁白的,但一种甜香弥漫在空气中,僧侣知道,那是蜂蜜与牛奶的味道。 ……在久远的年代,他们作为高原上大权在握的人,会用蜂蜜与牛奶粉刷圣殿的墙壁。那些圣殿有一些得以保留至今,成为万众瞩目的景点,导游们会向游客讲述这些墙壁的巧思,游客们大多啧啧称奇。 僧侣很庆幸自己有生之年能见到这些。他的祖父辈追随吞巴家族离开了瓷国,几十年来各式各样的矛盾让他们不敢踏足瓷国一步。因此,即便他去过很多其他国家的庙宇,包括隔着一座最高峰与他们文化最为相近的国家,但不能去瓷国参拜这些往日的神迹始终是他的遗憾。 僧侣想着这些,深深吸了口那甜蜜的奶香,心中更多了几分崇敬,先前的恐惧也被完全驱散了。 他愈发坚信这是神明的指引,是神明正在从厉鬼手中解救他。 再往前走,他看到远处的走廊尽头处是圣洁的白光。 那白光充斥着整个尽头,耀眼夺目,他完全看不到光里面是什么,可谁会质疑这样的光芒呢? 哪怕在影视作品里,这样的光芒也只会象征着正义和美好,鬼魂不会藏匿在这种光芒里。 而且,托巴鼓的鼓声也是从白光里传出来的,一阵阵地在这条空旷的走廊里撞响,笼罩着他、保护着他。 僧侣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快到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很快,白光近在咫尺了,他看到门槛上刻有繁复的宗教纹饰,托巴鼓的鼓声也近了很多,这让它听起来少了些肃穆,但多了亲切。 一种即将获得救赎的感觉让僧侣心神荡漾,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泛起笑容,深吸了口气,迈过门槛,步入神圣的白光。 ……下一瞬,周围却突然暗了。 原来那白光只有薄薄一层,后面就是一室幽暗,好在这幽暗也不过就是圣殿常见的那种暗,僧侣虽一时慌神,但很快就稳住了。 他环顾四周,面前又是高达十数米的金色神像,但这次只有一尊。托巴鼓的声音依稀是从神像后面传来的。 僧侣本想直接过去找寻声音,但围绕墙壁放置的东西引起了他的好奇心——他看到很多……陶罐,白色的、灰色的、棕色的,每一个都有半人高,罐口用蜡纸封着,整齐地码放在墙下。 它们的罐身看上去都很粗糙,外面连釉层都没有,更不见经文之类的装饰,和气势恢宏的大殿格格不入。 供奉神明的殿阁不该出现这样的东西。 好奇心与不满同时驱使僧侣,他望了眼神像,举步走向左侧墙壁。 在他走到那些陶罐面前的时候,心底又油然而生一股警惕,于是他伸向封口蜡纸的手顿住了,他目光下移,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最近的那只陶罐。 突然!蜡纸消失,一只沾满白色黏液的手用力攥住他悬于罐口上方的手腕! “!”猝不及防的恐惧之下,僧侣吓得没叫出来,手已开始疯狂挣扎。但那只手虽然枯瘦但力气极大,纵使他拼尽全部力气,还是被反拽进去,直到肩头卡在罐口。 “啊啊啊放开我!放开我!”他终于尖叫出来,被拉进罐子的手清晰感觉到罐子里是粘稠的、凉滑的,他因而幻想了很多可能性,每一种都不怎么友好,同时又忍不住幻想自己会被生生拉进去,溺亡在陶罐之中……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万年的厉鬼欣赏着他的san值下降。 然后又在一刹之间,罐中扯拽的力度一下子消失了。 猛力挣扎的僧侣骤然向后跌去,重重摔坐在地。他惊魂未定地盯着陶罐大口喘气,呆坐了好半晌才忽而想起什么,怔怔看向自己的右臂。 他看到自己方才被完全拉进罐子的右臂上均匀沾染了一层白色粘稠的浓浆,看上去很像浆糊,但比起浆糊好闻很多。 是牛奶和蜂蜜的味道…… “这……这……”僧侣呢喃着,大喘着气滞在那儿,一些联想在脑海中浮起来,又被他狠狠压制住。 司凌早已准备好了下一步,不过她虽然迫不及待,但也有不错的耐心。她耐心地等着僧侣急促的呼吸慢慢减缓,空洞的眼神逐渐回魂。 直至他的呼吸完全恢复正常,准备撑身站起来的时候…… 司凌打了个响指。 只听一声并不太真切的闷响,围绕墙壁摆放的无数大陶罐里都伸出枯瘦的手。它们有的在挥动,有的反手触摸罐身,似乎向爬出来,有的由于神经痉挛绷得笔直。还有的挂着镣铐,由于镣铐太重,那几条手臂一伸出来就重重地垂下去,镣铐一下下撞在陶罐上。 “啊!!!”刚站起来一半的僧侣一下子又跌回去,当惨叫已经不足以宣泄情绪,他的眼泪在惨叫中夺眶而出。 “啊啊啊啊——!!!”他惊惧地盯着那些群魔乱舞的枯瘦手臂,完全没有起来的力气,蹭着地面疯狂地往后躲。 这画面乍看有点克苏鲁,但其实……只是手臂而已。 虽然有些挂着镣铐,还有相当一部分手指残缺,有的甚至整个手掌都被砍去,手腕只余一个半圆,但终究只是手而已。而且周围虽然光线昏暗,但也不算太黑,在司凌看来,这种场景如果出现在密室里都只能标注“微恐”。 然而僧侣头顶上的san值出乎意料地掉得更快了,他浑身颤栗,嘴唇的血色迅速褪去,这反应在司凌看来有点夸张,她皱起眉头,费解地看着面前的僧侣,只见他突然扑跪在地,用宗教中那种“五体投地”的标准姿态朝不远处的陶罐拜下去。 如果不是深处结界又清楚自己没有施法,司凌此时简直要怀疑他被什么附体了。 接着,她听到僧侣颤抖的口中念念有词:“宽恕我,请宽恕我……那时候、那时候还没有我……是我的祖辈……不不,我左右不了他们的想法,冤有头债有主,别找我,别找我……” 司凌微微一怔:他懂? 如果他懂,事情就更有趣了。 她噙笑念咒,跪伏在地的僧侣听到几声不同寻常的异响,他颤颤巍巍地抬头,只见……斜前方的一个陶罐里的人爬了出来。 不……他其实已经很难被称之为人了,他瘦得皮包骨头,是真正字面意义上的皮包骨头,布满白色黏浆的皮肤紧紧贴在骨骼上,中间显然没有任何肌肉与脂肪的阻隔,以致于连骨头的轮廓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样的瘦骨嶙峋让他的头发也几乎掉尽了,只剩几绺有气无力地耷拉着。他双目的眼窝身陷,但眼球又是突出的,直勾勾地盯着僧侣,朝他爬过来。 “啊啊啊啊啊——”僧侣惨叫着和他对视半晌 ,连他是男是女都看不出,潜意识里越发觉得这是个怪物。 “别过来,别过来啊!!!”他胡乱挥舞手臂,英语、汉语和方言喊得乱七八糟,“不是我……不是我!跟我没关系!施咒镇压你们是他们的主意,我、我我我……” 我只是奉命行事——他没有勇气把这句话喊出来。 司凌听到他这话,恍然大悟! 怪不得他这样心虚,原来他不仅什么都懂,还更加恶劣。 想想也是,他怎么会不懂呢? 古代,而且气候环境恶劣的高原上,生产力会是什么样,大概就连小学生都能想象得出。那片高原得到拯救的时候,普通人的生活有多凄惨,更有详细史料记载。 在这样的情形下修筑用牛奶刷墙的圣殿意味着要饿死多少人,傻子都懂,既得利益者怎么可能不懂? 司凌设计这个恐怖场景原本只是借用一下灵感,在做出这些的时候,她是无意追究这种罪孽的。 因为比起吞巴家族后来的恶行,这些因修筑奢华庙宇犯下的罪实在是很久远的事情了,时代的特殊性不容忽视。 但现在从这僧侣的话中她却得知,在深知这种罪孽的前提下,他们作为后人的处理方式竟然不是赎罪、超度,也不是自欺欺人地选择性遗忘,而是施咒镇压? 怪不得见惯了恶人的阎王都暴怒了。 司凌摇摇头,施咒令那骨瘦如柴的人加快了速度,原本已被吓到浑身脱力的僧侣眼看对方那森如白骨的手即将触碰到他的袍摆,突然打挺般地窜了起来,慌不择路地跑向神像后面。 托巴鼓……托巴鼓,他还记得鼓声的引领! 他完全不敢回头,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到神像后面,终于见到了敲鼓的人。 那人与他一样,身着一身铁锈红的宽大衣袍,右臂裸露在外,跪在地上一边诵经,一边拍着身前的皮鼓。 僧侣身形一顿,急奔的双腿立刻转向对方,想去寻求他的庇护。 击鼓者也听到僧侣发出的动静,手上拍鼓的动作没停,缓缓转过头来。 在他们四目相对的刹那…… “啊!!!”僧侣尖叫着连连后退,身体撞到紧追其后的枯瘦人都已顾不上害怕,慌不择路地直接闯过去,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因为在那一瞬间,他看到诵经击鼓的那个人,没有皮。 那双眼睛因为没有眼皮的存在裸.露得溜圆,脸部的血肉毫无遮盖,神经的跳动和血管的波动都清晰可见。 皮呢? 皮呢! 皮制成鼓了呀。 第53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31) 第53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31) 司凌看着僧侣吓得精神几乎失常,纵使跑到完全看不到无皮人的地方san值仍在持续下跌,感到十分好笑。 他为什么这么害怕?因为他完全清楚无皮人的“人设”——他的祖辈就曾制作过人皮鼓。和用嘎姆与卓尔嘎制作人皮唐卡一样,这些披着善良僧衣的高原当权者们精挑细选最美、最纯净的少女,给她吃不起饭的家人一些蝇头小利,再告诉她这样为神明献身就可以获得幸福的来世,以此蒙蔽她的双眼。 最终,所有人都是“自愿”的。 因此,被剥去人皮的尸体什么样,僧侣的祖辈亲眼见过,而他作为80年代末期出生的人,虽然不曾亲眼见证这样的血腥,但那些尸体是什么样他或许也听祖辈讲过。亦或他没听过,但对祖辈做过什么总归心知肚明。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司凌心下再度慨叹,这句俗语真是贯穿中式恐怖的至理名言啊! “不是我……不是我……”僧侣三魂失了七魄,已经被吓得神志不清了。 他跑回了来时的那条走廊,在走廊里跌跌撞撞,时而嚎啕大哭,时而又放声大笑。一双眼睛充满精光,但同时又是无神的,空洞地四处张望。 在这样下去,他很快就会被活活吓死,司凌本想用纸人再弄个无皮人或者枯瘦人突然“刷新”在他面前,但在她捏起纸人的时候,心念又突然变了。 “破障显魂。”她显现身形,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施了道障眼法给自己换了一身对襟襦裙,襦裙以白色为底,裙摆宽大,拖尾也长,裙子上用极细的金丝线绣着繁复的花纹。如果仔细看,那花纹有飞禽有走兽有花草,连人类也包括在其中,几乎囊括世间众生。 这样的装扮会被修行人很自然地认为是神明降世。 于是在她缓缓落到僧侣眼前的时候,僧侣一时怔住了,他跌坐在地呆呆地望着她,口中仍在呢喃自语,但眼神清明了两分。短暂地怔忪后,他蓦然扑向司凌:“救救我!”他扯着她的裙摆大喊,“救救我……” 司凌神情淡漠,带着几许睥睨的威严:“天道轮回,无论是神还是人,总要为恶行付出代价的。” 僧侣一下子僵住,纵使神思溃散,他也意识到这句话意味着审判即将来临,从嘴唇到下颌都颤抖起来。他一寸寸抬起头,在目光上移的过程中听到她笑问:“你愿意为神明献身么?” “我……我……”僧侣想说不愿意,但眼前的局势让他觉得“为神明献身”或许是唯一逃出生天的办法。 他于是点头如蒜捣:“我愿意……我愿意!” ——看,只要局面够糟糕,谁都会“自愿”的。 司凌喉中发出一声讥诮的嗤笑,僧侣因这声笑莫名心虚,立即仰头看她的脸色…… 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无皮人那张眼球突出的脸。 僧侣蓦然张大嘴巴,倒吸着冷气向后栽倒,眼睛睁得圆到露出一圈眼白,再也没有闭上。 san值:0%。 司凌漫不经心地收了结界,僧侣被吓死的尸体横陈在街道中央,先前驾驶巴士从他身后擦过的伊丽莎白和弗蕾迪丝已经回到人行道上,伊丽莎白看看僧侣的死状,嫌弃地撇嘴。 . 与他们遥遥相对的庄园另一边,贡布在几名弟子接连丧命后明显感觉到了结界能量的停滞。在之往后的近一个小时里,这种停滞变得更明显了,到了最后,连守在他身边的顿珠和坚赞也感觉到不对劲,坚赞拧眉道:“师父,其他人……完成了?” 他问得充满怀疑,但贡布凝望夜空,给了他肯定的答复:“是的。” 这个答案足以让他们安心,但事实上贡布心里清楚:在庄园之内,大概已经只剩他们几个幸存者了。 他不无自嘲地想:这次真碰上硬茬了。 好在他从一开始就做了两手准备。在带领弟子们布下结界的同时,他还派了人马前去追杀已经离开庄园的鬼怪。现在双方应该已经快交手了,等到那边受挫发出求援,坐镇庄园中的“高人”就不得不去施以援手。 ……围魏救赵。 这是瓷国古老的智慧,贡布笃信西方的鬼怪们不懂这种计谋。 可他显然错算了两点:首先,这里不止西方鬼怪;其次,这拨鬼怪的综合实力可能有亿点点超出他的预期。 . 庄园外几里之遥的戈壁上,泫敕和阿坠将最后几个中级班的小妖送上校车,原本想返回庄园,但被摆放在副驾上的密米尔教授絮絮叨叨地叫住了他们:“哦,两位东方朋友,请别着急走……我感觉不大对劲。” 正要下车的泫敕和阿坠都侧过头看他,然后阿坠很有礼貌地走到副驾位旁边,蹲下身问:“怎么了,密米尔教授?” “请帮我转一下头好吗?我觉得这样跟你交谈不太礼貌。”密米尔斜着眼睛看她,阿坠笑着伸手将他转成正对自己的方向,密米尔说,“谢 谢。是这样的……我刚才无事可做,于是开始冥想,在冥想过程中我的思维会遍布九界,于是我感受到一些不同寻常的气息,有些带着恶意的家伙正在动用法术寻找我们。” “他们离得已经不太远了,我猜他们是贡布的人,而且是一支实力强大的队伍。按理来说这不成问题,毕竟我们有路西法坐镇——但他刚刚因为撒旦的紧急召见不得不返回地狱,所以如果那些人真的找到这里,我担心会有麻烦——你们总不能指望我这颗脑袋去揍他们。” 密米尔说完,阿坠扭头去看泫敕的意思,毕竟战斗这事也不太能寄希望于她。 泫敕则皱眉看向满满当当的一车人:“我们有这么多人呢。” “是啊,是啊。”密米尔啧声,“我们的确人多势众,但东方的黑魔法对他们来说太陌生了。我不想贬低任何学生……但我真的感觉不大乐观。” “好吧。”泫敕点头,密米尔松了口气:“谢谢。” 于是泫敕依旧下了车,但没有走远,而是给校车布下了防御法阵。 十几分钟后,他远远看到两队人马分别从不同的方向找寻过来,他们似乎不是一起出动的,看到对方时都有些意外,然后进行了一些交流,最终一同举目望向鬼怪们所在的戈壁。 . 庄园内。 三个鬼怪一边杀人,白玛一边默默数人头,最终得出一个结果:“我估计现在只剩不到十个人了……也可能更少,我不太清楚那场厮杀里有多少高级弟子丧命。” “去找贡布吧。”司凌拿定主意,“你知道他在什么位置?” 白玛点点头:“刚才找你的路上见到过,跟我来吧。” 三个鬼怪于是一起跟着她往南边走,白玛很谨慎,一路都找最不起眼的小路,宁可绕远都不愿意被贡布发现行踪。 但二十多分钟后,当她们到达白玛所说的位置,却发现四下空空,根本没有人影。 “人呢!”本就对白玛没多少信任的伊丽莎白一记眼风扫过去,弗蕾迪丝索性直接扑向白玛。她伸手要掐白玛的脖子,在那只焦黑的手即将触及白玛的刹那,白光一闪—— “砰!”弗蕾迪丝被弹开,即便脚下奋力稳住,还是弹了几米远。 朱孟薇和黎琪一左一右地浮现出来,黎琪不耐烦地看着弗蕾迪丝说:“说话就说话,动什么手!” 弗蕾迪丝从未见过这种状况,一脸诧异,司凌无奈:“你最好冷静点,这两位跟咱们不一样,她们是神仙。” goddess,她用的是这个词。 弗蕾迪丝张大嘴巴,虽然不知道她们是什么神,但还是不敢动白玛了。 白玛脸上也很尴尬:“刚才明明在这里的……” 司凌凝神想想,屏气运息:“幽冥彻视。” 话音落定,她眼中的世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亭台楼阁都变得颜色浅淡。 她看到草木郁郁葱葱,看到萤火虫落在草梢上,看到不知是飞蛾还是蝴蝶的昆虫趴在树干的纹理间沉睡,那株已有七八十岁高龄的参天大树并不介意这些小东西的存在,在夜色下自顾轻而缓的呼吸…… 一切“有灵”的物种都变得显眼。 当然也包括人类。 她于是看到在数米之外的一处地下室里,有三四个人影在晃动,更还有怨灵的影子。 ……是很多怨灵,他们漂浮那个地下空间中,令整个地方都充斥着浓重的黑烟,时不时有一张痛苦又愤怒的狰狞面孔显现出来,发出尖锐的咆哮,然后又重新隐没于黑烟。 “在那边。”司凌说,“他们藏在一个地下室里。” 伊丽莎白嗤之以鼻:“胆小鬼。” 一行人立即举步前往,在到达那个地下室前的时候,伊丽莎白惊然发现:“这是我和弗蕾迪丝最初藏身的地方!” ——是那所蓝色的小房子,地上用于存放杂物,地下则是一间酒窖。 伊丽莎白敏锐察觉了不对:“在我们进去之前,这个地方已经很久没人踏足了……贡布怎么会想到这里?” 如果只是需要地下室藏身,整个庄园里恐怕有上百个地下室可供选择。不论住宅的地下室还是地下停车场,都比这里的环境要好得多。 不等她们仔细探究,脚下的土地发出一声破裂的沉响:“咔——” 几人神色一凛,同一刹里,脚下的地面完全撕裂开来,白玛、伊丽莎白和弗蕾迪丝首先掉了下去,司凌和黎琪、朱孟薇下意识地跃向天空,但一股强烈的吸力很快追上,将她们扯拽下去。 第54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32) 第54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32) 白玛尖叫着向下摔去,在她的后背距离地面只有几米的时候,朱孟薇及时甩出一道法术把她接住,让她稳稳降落下去。 伊丽莎白和弗蕾迪丝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嗵嗵两声,两个人全砸在地上,虽然她们都感觉不到疼痛,但弗蕾迪丝被摔得掉下一层焦灰,视觉效果实在凄惨。 司凌和朱孟薇、黎琪作为灵体存在,虽然最初下落时不受控制,但很快稳住了身形,缓缓降进了地下空间。 目光所及之处并不是伊丽莎白所说的酒窖,只是一间空荡荡的屋子。从方位来看,这里离那间酒窖也还有十几米的距离。 司凌看到正对自己的方向有一扇金属门,再次默念“幽冥彻视”,但这回她的意念并非寻找生灵,便看到门后是一条狭长的过道,应该正是通向酒窖的。 司凌缓了口气,举步走向金属门。 在离门还有几步的时候,“呲啦——”响声在绿光中迸发,一阵触电般的刺痛令司凌向后一退,金光与响声旋即消失无影。 “什么东西?”白玛惊问。 司凌抬手,试探着缓缓向前伸出。“呲啦——”绿光与声响在手掌前方半寸处再度显形,她平移手掌,它们随着她移动,似乎是一层带有弧度的薄膜。 司凌呼吸一沉:“是结界。”她说着心下默念咒语,反手甩出一记法术。黑色的雾气迅速幻化成箭袭向薄膜,但当箭尖触及播磨的瞬间…… “哗”地一声,法术被薄膜吸收,消失得无声无息。 司凌眉心微微一跳,觉得新鲜。 世间的法术虽然在五行和用途上存在相生相克,比如这种禁锢型的结界天生克制大部分攻击型法术。但当实力相差过远的时候,这种克制也就不存在了——就像是理论上来讲水会克制火,但如果面对火场浇一杯水……那不会扑灭大火,只会诞生杯水车薪这个词。 所以,在司凌的修为达到两三千的时候,人间修行者的禁锢结界就基本都已经对她无效了。当她的修为超过万载,地府的妖魔们也也没有敢跟她过招的。 她在上万年的岁月里从未见过阎罗王跟这份实力也有点关系——对他们双方而言见面都有点尴尬,互不相见大家都轻松,正所谓王不见王。 可现在,一个人间的结界居然消解了她的法术。 司凌定神想想,猜测是这道结界蕴藏着贡布得意门生们的大半修为,自己随手甩出的那道法术太过敷衍,便郑重其事地退远几步,认真地再度调息运气。 她双手掌心相对悬于身前,手掌之间迅速凝结出一团球状的黑烟,在那枚黑球达到足球大小的时候,司凌右手一转,再度将黑烟甩向薄膜。 黑烟再度在空气中迅速幻形,化作锐利的银枪,直刺结界。 “哗——”枪尖触及薄膜刹那,法术就再次被消解殆尽了。 “咔啦。”薄膜出现了些许细小裂痕,这是破碎的征兆,但终究没有直接被击碎。 ……什么凡人的结界能扛她两记法术? 见鬼了! ——厉鬼司凌在心中直呼离谱。 余下几人面面相觑,虽然她们都不清楚司凌的修为到底有多深,但也模糊的知道“很深”。现下司凌施法受阻,让她们都很是不安。 房间里一时陷入死寂,这种死寂并未持续太久,门把手被 拧动了。 一人一鬼两怪两神都唰地看过去,推开房门的正是司凌先前在休息室见过的坚赞。坚赞打开门后就恭敬地退后了半步,一个苍老瘦小的身形从他身后显现出来。 “贡布。”司凌眉心跳动,对这个答案毫无疑虑。 贡布仿佛没有看到她一样,只看向白玛。在目光触及她身侧的朱孟薇和黎琪时,贡布眯起了眼睛,最后笑了起来:“哦,我的女儿,哈哈……” 白玛沉默地怒视着他,起先大家都觉得贡布的笑是出于突然面对父女反目而生的自嘲,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他笑得十分舒畅,连气色都红润了些。白玛不由皱起眉头,贡布边笑边摇头:“这太好了,白玛,本来出于对你的父爱,我对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心存歉意,但现在你为我打消了这种歉意。” 他语中一顿,很是真诚地凝视着白玛说:“你的确是最让我满意的孩子。” “shutthef**kup!!!”穿着优雅礼服长裙的白玛爆出一句和她的形象极不相符的粗口,她大步上前,显然想和贡布理论,但接着,贡布身后出现的人让她瞳仁颤栗,愕然刹住了脚,“你……” 一名身着民族服饰的妇人被顿珠架了进来,她虽已人过中年,但身材依旧姣好,面容也保养得宜,只是此刻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也被白布塞着。 在看到白玛时她整个人奋力挣扎起来,嘴里呜呜地想要叫嚷什么。 司凌因此很轻易地猜出了她的身份:“达娃。” 达娃的情绪极为激动,那块白布在嘴里塞得严严实实,但在她的奋力挣扎下竟然被顶了出来。 她大喘了一口气,接着就是怒不可遏的质问:“白玛,你怎么能背叛你的父亲!你的上师!” 啊??? ——结界里的所有人都是这个表情。 除了白玛本人。 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白玛脸上的一切情绪都消失了。她没有震惊,也并不怎么难过,就连刚才面对贡布时的愤怒都荡然无存,她只是望着母亲无言了一会儿,然后嗤地笑了:“mom,如果真的有轮回。”她连连摇头,“我上辈子一定是欠你的。” 达娃几近癫狂,在白玛对她无言相望的时候,她的质问就不曾停止过。在这句话之后,质问变成了恶毒的咒骂:“如果有轮回,你一定会下地狱的!业镜会看透你的罪孽,阎魔法王会对你施加酷刑!你会被铜锅烹煮,被铁鹰啄目!” “够了!”白玛的声音盖过了她,歇斯底里地嚷道,“那就去死吧!我们一起去死!让我们看看谁会下地狱!!!” 哦,其实都会下地狱的——司凌这样想,但她自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她看向白玛,这个年轻优秀的女孩子才二十多岁,即便在人类中她也很年轻,但在司凌和她接触的整个过程中,她的沉着冷静始终远超她的年纪。 哪怕在以为司凌会杀她的时候,她都仍旧优雅从容。 可现在只因为母亲的几句话,她崩溃到失控了。 司凌沉吟了一会儿,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告诉白玛:“好了好了,你冷静点,等他们都死了,我亲自去找阎王谈谈,让他好好收拾你父母,他怎么也得给我这个面子。” 这回换结界外的人都愣了一下,达娃的咒骂也停住了,她打量着司凌,试图判断她这话的真假。 贡布转而发笑:“哈哈,你口气还不小!待我把你们都炼了,且看看阎魔法王来不来替你报仇吧!” 他边说边在坚赞和顿珠的搀扶下盘膝坐到地上,坐稳后他立即双手合十,闭上双眼,静待施法。 坚赞走向达娃,拔出了腰间的短刀。 达娃瞳孔骤缩,即便她刚才咒骂着白玛的不忠,此刻面对死亡的威胁,她还是露出了惊恐。她向后退了一步,后脚跟不慎踩到袍摆,重心不稳跌坐下去,但仍在费力地向后躲闪:“不……不要……” “抱歉,师母。”坚赞步步逼近,眼中不无愧色,“为了师父的大业,您必须献身。您会去往福乐境界的,在那极致的乐土,您所期望的一切都会如愿。” 司凌听得额上青筋直跳。 “福乐境界”这一宗教概念她是听过的,先不追究这和她认知里的三界轮回有没有出入的问题,就说在宗教领域……它也不是这种解释啊! 那应该是一片净土,是纯净、崇高的地方,只有超脱凡俗的精神力可以抵达,在那里获得安宁。 而在坚赞口中,这片净土似乎被描绘成了满足贪欲的地方,用于给不愿赴死的门徒画饼……? 邪.教不愧是邪.教。 司凌不屑地撇嘴,旁边的白玛却慌了,她冲向达娃和坚赞所在的方向,如果不是朱孟薇和黎琪及时拦住了她,她一定会扑到结界上去:“放开她!你要干什么,混蛋!你欺师灭祖!” 司凌完全理解白玛的心情,但她无意再为此多说什么,只看向打坐的贡布。 他到底想怎么做呢? 司凌出神之间,白玛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司凌侧首一看,白玛已晕厥过去,朱孟薇和黎琪正一齐托住她的身子,将她扶到离结界远一些的地方。 她再度看向达娃,只见达娃已经被坚赞割了喉,身子无力地倒在地上,鲜血在地上淌了一大片,但达娃尚未断气,大睁着眼睛在血泊中抽搐着。 接着,司凌很快发觉达娃并不只是被割喉那么简单——如果是割喉,她最多在两三分钟里就会因为失血过多和缺氧的双重影响失去意识,陷入休克状态。但达娃的一直那样抽搐着,大张着嘴巴试图呼吸,鲜血也只是在最初的十几秒里流得很快,到后面就变得很慢了,慢到司凌能清楚地看到血珠从伤口处一滴一滴滚落的过程,同时,这缓慢的出血又并没有完全停止的意思。 “你……”司凌倒吸凉气,盯着贡布惊道,“你敢筑生魇!” 所谓筑生魇,哪怕对司凌来说也是个很陌生的词汇了,她对这种秘术的记忆还停留在它刚在人间诞生的时候。 那时,由于这种秘术过于残忍,酆都掀起了轩然大波。最后好像连阎王都觉得这的确不能忍,去天庭亲自面见了天帝,央求天帝布下雷劫劈死了创立这法术的修行者。 可它竟还是流传了下来。 第55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33) 第55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33) 司凌认出“筑生魇”,局面就明朗了大半: 简单来说,达娃的血之所以流得那样缓慢,应该是坚赞在将她割喉后施了法,目的就是延续她的生命。 如此一来,她就会一直深陷窒息与失血带来的痛苦中,既不能活,也无法真正断气。 在这个过程里,她会源源不断地产生怨气,贡布引动怨气加以利用就能为法术提供加持,令法术功效大增。 也就是说,达娃现在成了一块“蓄电池”。 除了她之外,伊丽莎白和弗蕾迪丝先前击杀目标凝结的怨气应该也都被贡布收敛在了这里。这老混账物尽其用,倒是一点都不浪费。 司凌心里有些慌了,她不清楚贡布要用达娃加持什么样的法术。而且她从未亲身经历过筑生魇,也不知道这种加持会为法力提供什么程度的助力。 ……要不都说邪修可怕呢?天赋异禀又不走正道,偏偏还能激发更强大的力量,真的很难搞。 她只能静观其变。只见坚赞和顿珠都在贡布身边坐下来,与贡布围成了一个三角形,同样开始盘膝打坐。 随着咒语的推进,司凌清楚地看到一股黑烟从达娃体内飘散 出来,灌入三角形的中心点。 接着,她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呻吟。 “弗蕾迪丝!”司凌回过头,看到伊丽莎白正惊慌地扶住突然向前栽倒的弗蕾迪丝,弗蕾迪丝大口喘着气,茫然地张望四周,只觉身上没有力气,却不知发生了什么。 司凌正心念一动,又见守在白玛身边的黎琪蓦地喷出一口金血,朱孟薇一惊:“你怎么了?!” 司凌这下心里有底了——原来贡布要用达娃加持的,就是炼化她们的咒语。 她原本还以为他要先用点什么歪招废了她们的战斗力呢! 这个判断让司凌骤然放松了大半,她信手向身后一指:“天罡立界,地脉镇邪!” 一道雾蓝色的光晕从指尖飞出,瞬间化作一弧半圆,比那薄膜般的结界要小一些,但足以将伊丽莎白、白玛她们都护在里面。 司凌自己无意进去,虽然理论上这结界也能为她提供保护,但结界要守护的人越多,对她的修为消耗就越大,算下来可能跟她留在外面直面贡布的炼化半斤八两吧。 贡布虽然闭着眼睛却对房间里的一切动静了然于心,笑了一声:“小女鬼,我劝你还是进去。虽然挣扎没有意义,但至少可以让你觉得自己尽力了,你说呢?” 司凌不理会他语中的调侃,静静抬眸,看着那层绿色薄膜。 不管怎么说,人类修行者所布的正常结界不应强大到能扛住她的两次法术,哪怕这个结界是贡布的所有弟子倾全力筑起的,也不应该有这样的力量。 此外,即便前两次的法术都被消解,她还是觉得她是能攻破它的。 贡布注意到她的视线,复又笑说:“我感受得到你的强大,也不否认你有能力攻破它。但请允许我提醒你:在你攻破它之前,你每次施法的能量都会被它吸收,在它破碎的瞬间,法力的反噬或许不足以让你丧命,但你的几个朋友……” 他“善解人意”地停住了话。 “反噬”? 司凌捕捉到这个字眼。 普通的结界被外力摧毁也很有杀伤力,但绝不仅仅是“反噬”,向贡布这样身在结界之外但离得太近的人也会受到伤害。 这有点像是人类所熟悉的“爆炸”。 而贡布的描述,听起来更接近“内爆”,只伤害结界里的人,他在外面丝毫无惧。 司凌眯起眼睛:“结界是单面的。” 她似乎在询问贡布,但并不是疑问的语气。 ……答案大抵也只有这一个了,这就是贡布的弟子们在夜空里布下的那个结界,现在被“浓缩”在了这间小小的地下室里。这本来就会让结界法力更强,而结界又是单面,也就是只针对内里的突破,完全放弃对外的防御,这又能让结界内部的力量翻至少三倍。 司凌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被这结界拿捏住了。虽然三万年的厉鬼生涯让她看淡了很多事情,但她依旧做不到为了所谓的任务或者私利拖其他鬼怪一起魂飞魄散。 她复杂地皱眉:“附近都是我们的人,你怎么敢?” “他们要先保住自己的命再说。”贡布神色淡泊,“就算有一部分活下来,他们也要有本事找到这里。” 司凌一怔,心下又一次默念:“幽冥彻视。” 目之所见让她心里一沉。 自从发现这里设有结界,她就没有尝试用传音符或者通冥盘和其他人联系,因为屏蔽这种法术是所有禁锢结界最基本的属性。 只是一般而言,这样的结界是屏蔽不了“幽冥彻视”这类咒语的。也就是说当其他人发现她们久久不归,会这道法术的高级鬼怪就可以施法寻找他们。 可现在当她念动这道咒语看向结界外,近在咫尺的贡布三人在咒语中反倒不见了踪影。于是可想而知,如果有人在结界之外施咒,同样也看不到结界里的人。 司凌不得不承认,贡布确实是个人物,法术都用在了刀刃上。 她索性也盘膝坐下来,隔着一道薄膜式的屏障遥遥相对,懒洋洋地啧嘴:“老混球,你炼化我们需要多久啊?” 这不客气的称呼令贡布眉心倏皱。司凌也知道这称呼不好听,但她怕自己好好问得不到答案。 不出她所料,贡布听到这个称呼便沉下脸不再理会她,但旁边的顿珠扭过脸,狠狠剜了她一眼:“孽障!我们师徒三人不眠不休,一日便可炼去你二三百载的修为!等要化作清魂一缕的时候,看你还怎么嚣张!” “一日两三百载啊……”司凌双臂往身后一撑,漫不经心地笑了。 人类不吃不喝,三到七天就会丧命,再加上“不眠不休”必然会死得更快。不过这三人都有修为护体,这部分可以不做这算,那就还算他们能活十天! 每天炼去两三百年,十天时间,也就是上限两三千年。 ——事实上,无论贡布还是顿珠,对此胸有成竹都是完全有道理的,因为把时间往前推两三千年,最早已能溯至西周,最晚也是西汉。 哪怕在漫长的华夏文明中,这也是很早的岁月了。 不出意外的话,整个地府应该也没几个鬼的存在年头能有这么长——因为其中99.99%在几百年之内就会去投胎,剩下的极少数里还会有相当一部分因为各种意外魂飞魄散。 只可惜,贡布显然就遇到了意外。站在因果报应的角度,这也不失为他罪恶人生的一场报应。 司凌心里为数不多的焦躁不安被打消一空。她看看被护在结界里的几人,只要她们的状态是平稳的,贡布他们这慢吞吞的炼化速度让她有的是时间想办法破局了。 比如,她豁出去硬扛一把? 虽然这个会“内爆”的结界,但她可以用自己的灵体扛住全部伤害,这样的好处是黎琪她们不会魂飞魄散,连白玛这个凡人都可以活下来。 坏处则是她的修为会折损不少。 但这个损失她也是不必自己承担的——她可是为阎罗王和撒旦出任务遇到的意外,被保护的人里又有两个路西法的学生,修为折损说破大天都算工伤。 那她到时候和这三位要几颗灵丹把折损的修为补上,她过分吗? 她不过分。 阎罗王和撒旦自掏腰包都得满足她。 司凌的算盘打得响亮,数千里之外的酆都,阎罗王莫名感觉鼻子有点痒,连打了三个喷嚏。 灵薄城下方建立在地狱火焰中的黑色城堡里,原本正大发雷霆的撒旦突然感觉头皮一阵阴凉,这诡异的感觉让他的暴怒停顿了一下,眼前两个瑟瑟发抖的手下困惑地抬头看他,场面有点尴尬。 鬼怪学院里,路西法心情大好地刚走进办公室,一种难以言述的感觉在心头一激,他不禁一怔,试图仔细摸索那种感觉,但已经找不着了。 . 离吞巴庄园相隔几里的戈壁上,一场战斗刚刚结束了。 如果将这场战斗视作比赛再安排一些观众,观众们多半会觉得这赛事虎头蛇尾——因为战斗的最初,僧侣们虽然声势浩大地布了很多法阵,但都是用于自保的。这些法阵并不直接对鬼怪们发动袭击,碍于冥冥之中的法则,鬼怪们纵使主动攻击也无法对他们造成太多伤害,双方都很有虚张声势的味道。 但当他们布置好自认足够完善的法阵,坐在法阵之中开始念动第一波攻击型的咒术,局面瞬间就不一样了。 ……如果那些死去的僧侣有机会在地狱里给小妖小鬼们讲述这惊心动魄的经过,他们大概会这样讲:“战斗才刚刚开始,我们的第一波法术施放出去,看着那些鬼怪尖叫着四散而逃,每个人心里都很痛快。” “但突然间,一道黑色的影子从天而降,展开巨大的羽翼横在双方之间。一时间,所有人都觉得他会在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咒语袭击下灰飞烟灭,但他自己毫不在意,就这样张着羽翼在那儿等着。” “后来我们才明白……他就是故意去接那些伤害的,他需要借此打破冥冥之中的法则,让他可以以鬼怪之身对我们直接造成伤害。” 这时如果叙事者进行战术性停顿,小妖小鬼们大概会急切地追问:“然后呢?” “然后……”叙事者只能叹息摇头,“我也说不清楚过程是什么样,反正一眨眼的工夫,我就看到自己的肉身已经躺在地上了。我用了好 几分钟才让自己接受,我应该是死了。” 方才的战斗就是这样结束的。 泫敕对这种速战速决十分满意,这让他隐隐回想起了一些曾为天帝征战四方的荣光。 如果非要说有点什么瑕疵,那就是他很遗憾司凌不在这里,否则司凌应该也会很享受这种酸爽。 在确定所有人都失去了战斗能力后,泫敕转身回到戈壁上。高级班的大鬼怪们相对矜持,不愿意拾人牙慧,只是颔首对他表示敬意。中级班的小鬼怪们就顾不上这么多了,为了尽快升入高级班,他们欢呼雀跃地冲下戈壁,给那些尚未断气的僧侣挨个补上致命一击。 泫敕登上校车,在车窗前目睹了整场战斗的密米尔张口就说:“同学,你下次能不能打得慢点?” 泫敕脚下一顿:“怎么了?” “我想多看一会儿。”密米尔笑道。 “嘶——”泫敕吸了口气,左侧羽翼骤然传来的刺痛令他皱眉,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痛感传来的位置,收回手时低眼一看,掌心竟沾染了一片黑血。 “司凌?”他惊然回头,视线穿过蒙蒙夜色,望向戈壁荒野中仅有的那片灯火。 第56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34) 第56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34) 下一秒,正走向校车的狼人三兄弟只觉黑影裹挟疾风从头顶上一划而过。 那一刻他们都很庆幸自己毛发丰富,即便人形姿态也没有谢顶。 否则一定挺冷的。 . 地下结界之中,司凌运息打坐,一缕缕细线般的黑烟从她身体里游离出来,好似有自主意识一样窜向贡布设下的结界,精准地附在每一条细小裂痕上。 “whatareyoudoing?!”伊丽莎白往前走了两步。 虽然大家文化迥异,修行路线也截然不同,但总归还算“同类”,伊丽莎白看得出端倪。 司凌并不说话,伊丽莎白吼叫起来:“你脑子有病吗?我们根本不算朋友,如果你有本事离开,那你走就好了!” 司凌眉心跳了跳,没有回头,轻嗤了一声:“你爱死就死,但这里还有我瓷国的两位散仙呢。” 贡布报以轻蔑一笑。 “哎不是……”黎琪成仙才十几年,本不明白司凌在干什么,但通过她们的对话猜也猜到了。 她猛地从白玛身边站起来,一脸错愕:“你要干嘛?” 司凌一哂:“我想为自己积攒一些天界人脉,正好道德绑架你们俩。” “……”本来想劝她该走就走的黎琪一下被噎没声了,她当然明白司凌是想堵她的嘴,但这话咋接? 几十米外,泫敕稳稳落在街道正中央,收起羽翼,环顾四周。 羽翼上缺失羽毛的地方传来的刺痛感已经很明显了,说明司凌就在相距不远的地方。 “幽冥彻视。”他默念咒语,找寻气息,但目之所及找不到丝毫属于厉鬼的怨气。 泫敕皱了皱眉,转动心神,变为寻找一些生灵。于是看到花草昆虫都在视线中变得清晰了,但还是没有厉鬼的身影,连人类的影子也没有。 这不对劲。 以司凌的实力,在这所庄园内遇到称得上“危险”的事情,他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是和贡布本尊过上招了。 那么或许是贡布想办法隐匿了她的行踪,也隐匿了自己的踪迹? 泫敕一边在街道上走着,观察周围的风吹草动,一边心下踌躇着要不要“出此下策”。 他知道那样能找到司凌,但如果她和贡布决斗正酣,那也可能会打扰到她。 思索之间,羽翼上再度传来刺痛。 泫敕心弦一颤,担忧顷刻间主宰了心神,他抬眸凝视夜色,神思迅速集中,追寻自己散落在外的“碎片”。 正打坐施法的司凌忽觉手腕上有什么东西剧烈震动起来,在一息之间就震到她腕间鬼骸被震得生疼。 她惊然睁眼,看到左手腕上那枚羽翼炼化的玉镯抖出了残影,一抹黑蓝色的光泽沁了出来。 “怎么……”司凌一句话都没说完,手镯突然发疯一样拽着她的手腕向上飞去。 “嗵——”她的手撞在薄膜上,撞得手指剧痛。 “呲啦——”结界的法力被触发,电流般的酥麻顷刻贯穿全身。 司凌整个鬼都傻了,短暂的怔忪间,镯子硬扯着她又撞了一下,两种声响和不适感轮回一遍。 司凌:“什么情况啊???” 保护结界内的神怪目瞪口呆。 司凌拼命想把左手收回来,但手镯根本不听使唤,在触电感第三次传来的时候,司凌忍不了了:“泫敕你大爷的!!!” “恩将仇报是吧!!!” “你就活该被天帝收拾!!!” “他怎么没拿你做黄焖鸡!!!” “……”神怪们纷纷目移。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闹得外面的师徒三人都愣了,贡布还算专注,没有睁眼张望,顿珠和坚赞都看过来,颇具喜剧效果的场面让他们神情复杂。 第四下撞击,司凌气到翻白眼:“你恶作剧也分点场合——” 话音未落,只见一道黑影从高空俯冲而下,司凌映出他倒影的瞳仁倏然缩紧。 “破障魂显。”她耳闻他念咒显现实体。 在她一瞬的错愕之间,他已穿过结界上方坍塌的地面,千钧一发之际,求生欲让司凌的思绪快速回笼,她迅速做出判断,奋力扑向一旁。 于是乎—— “砰!!!”当她转过脸的时候,正好看到击碎结界的泫敕重重撞在地上。 砖石碎裂,烟尘四起,伊丽莎白和弗蕾迪丝都被呛得咳嗽。 等到烟尘散去,泫敕已经站起身。他已然调整好了状态,神色十分平静,但羽翼和发间沾染的灰扑扑的砂砾还是让他显得有些狼狈。 “咳……”黎琪不无尴尬地避开目光,抬眸望着天花板,“夜色真美啊。” “是。”朱孟薇低头盯着脚下的水泥地,“你看这水泥地,修得真结实。” 几米之外,局面陡然反转。 师徒三人只是在重击响起时避了一下,等到烟尘渐散,他们想要继续施法,却都感觉一股阴寒侵袭。裸露在僧袍之外的右臂感觉尤为明显,顿珠只觉右臂上的汗毛都一根根倒立起来,在不适感与怪异感的合力驱动下,他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顿时和端着微笑的女鬼来了个脸对脸。 司凌的身体横飘在半空中,苍白的脖颈几乎弯折了90度,鼻尖几乎与顿珠相触,笑吟吟地端详着他。 顿珠再仔细看,发现她竟不是只在“端详”他一个人,而是在同时端详他们师徒三个。 ……她的横飘的身躯上生出三颗一模一样的头颅,探在他们每个人面前,并不做什么,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 顿珠的冷汗一下子淌下来,大脑在嗡鸣中变得一片空白。多年修行带来的肌肉记忆好像在此刻激活了,他条件反射地摸向腰间,无暇在意自己握住了什么法器,抄起来就砸向司凌! “顿珠不要——!”坚赞喊得歇斯底里,但还是晚了。 法器触及司凌天灵盖的刹那金光迸发,三界法则被打破,女鬼从三人之间倏然消失,下一秒,整个房间陷入黑暗。 “蠢货!”黑暗中传来贡布的怒骂。他终于也无法再专心施法了,掏出法器准备应战。 但顿珠并没有听到师父的骂声,他正向无尽的黑暗坠去,耳边唯有猎猎风声。 急速的坠落让他心跳无限加快,他觉得胸闷气短,怀疑自己随时会死在这里,于是双手慌张地四处摸索,想找到支撑点让他停止这种坠落。但周围完全没有可以攀扶的地方,顿珠感觉心脏几乎要跳出来,他用力攥住胸口,试图缓解这种不适。 然后……他忽然感觉,似乎有尖锐的指甲在轻轻抓挠他的掌心,他攥在胸口处的手掌掌心。 顿珠错愕地低头,颤抖着将手一点点从胸口处移开,什么都没有。 不等他松一口气,耳边传来一声狞笑。女人修长的手指按在他的半边脸上,恰到好处地让开了他的眼睛,并不阻碍他的视线。 无尽的黑暗固然是可怕的,但有时候看得见比看不见更可怕。 顿珠的余光能看到眼眶上下的手指,如果往旁边看,还能看到女鬼被阴风吹起来的发丝。 “不是要把我炼成清魂一缕么?”司凌贴在他耳边问得抑扬顿挫, “好像……不太顺利呢。” 这一切对司凌而言完全是多余的。 当三界法则被打破,她完全可以直接击杀这些挑衅她的修行者。因此这种惊吓只是纯粹的戏弄,她只是觉得让他们直接死去太便宜他们了。 “我们好好玩一玩吧。”她始终话语带笑,每一声笑都令顿珠心底生寒。 他似乎听到一声轻轻的打响指的声响,无尽的黑暗消失了,他不再下坠,就连女鬼也不见所踪。 只是他的视角变得很奇怪……他躺在苍凉的黄土地上,于是下意识地撑起身,手臂的无力感让他侧首看了眼,只见手臂枯瘦得吓人。 他好像成了其他人。 贡布与坚赞也正置身同样的困境。贡布由于本身已很瘦弱,并未从枯瘦的四肢发觉什么异样。但当他站起身想往前走的时候,却觉双脚像被灌了铅,无法移动半步。 贡布低下头,首先看到的是一袭粗布衣袍,袍摆上千疮百孔,颜色更是早已看不出了。视线再往下移,他看到了脚腕上的镣铐。 “什么……”贡布面露讶色。 如今年逾90的他早已是灯塔国的“上流人士”,数十年前尚未离开那片高原的他更是万人艳羡的大贵族。养尊处优这四个字伴随了他的一生,他从来没想过这样脏兮兮的衣服、这样冰冷沉重的镣铐会出现在他的身上。 “喂,你!”身后传来一声呼喝,是他民族的语言。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他虽然还常用这种语言念诵经文和咒语,但那都是固定的,日常交流他早已不用这些。现下突然再度听到这种日常用语,让贡布觉得有些奇异。 但当他转过身…… 迎面看到的是一张凶神恶煞的年轻男人面孔,抡起钩满铁钉的皮鞭,朝他劈头盖脸地打下去。 “唔——”贡布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就不受控制地栽倒下去,接着,撕裂般的剧痛犹如雨点般侵袭,他蜷缩在坚硬的泥土上,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护住头脸。 . 司凌在三个幻境中飘了一圈,确定师徒三人都被照顾得“很好”之后,抽身离开了幻境。 房间内,几人眼看着师徒三人瞬间陷入昏迷又浮现痛苦,不由面面相觑。乍见司凌再度出现,黎琪首先诧异地问道:“你干啥了?!” “给他们一点现世报而已。”司凌扯动嘴角,侧首看了看这位散仙,然后目光微移,注意到了稍显狼狈的泫敕。 第57章 微妙的关系(1) 第57章 微妙的关系(1) ——在冲向结界的片刻里,泫敕误判了两个细节。 首先,他没料到这是单面的结界,内层硬到能扛司凌三万年修为的法术,外层比脆脆鲨都脆。 因此他猛力俯冲时原本做的是被结界挡住的打算,可预想之中的阻挡没有出现,他就失去了平衡。 其次,在结界被突破的刹那,泫敕也发现自己即将与司凌相撞。因此他想回身扶住司凌,不料司凌反应也很迅速,立刻闪避,导致他进一步失去了重心。 所以他轰然砸地确实是一场事故。 ……就挺尴尬的。 司凌想到自己刚才的破口大骂也挺尴尬的。 “……谢谢啊。”她只能这么说。 一身狼狈的泫敕铁青着脸咳了下:“不客气。” “也没帮上什么忙。” 伊丽莎白和弗蕾迪丝对视一眼,也不知该说点什么,还是朱孟薇找到合适的话题打破了这微妙的尴尬:“那个……我们是不是应该送白玛去医院?” “还有——”她指指不远处在昏迷中的师徒三人,“他们什么情况?” “一些沉浸式体验。”司凌的目光也投过去,看着三人脸上的痛苦露出了笑容。 不管是真正作威作福过的贡布,还是死心塌地追随他的坚赞和顿珠,应该都从未共情过悲惨的农奴吧? 在这之后他们就能共情了。 她下血本祭出30年修为布下的幻境与外界时间流速不同,在她离开幻境的这片刻时间里,他们大约已经在幻境中度过小半年的光景了。 他们在那里是农奴的身份,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还要每日担惊受怕。他们还会有“朋友”和“家人”,然后目睹这些人因为各式各样的意外死去,在麻木中度过余生。 在阴差索走他们的命之前,他们会持续这种沉浸式体验。 司凌又注意到达娃,这个可恨又可悲的女人。 由于坚赞已经陷入昏迷,筑生魇的法术无人维持,她现在已经断气了。她的魂魄应该会先飘进西方的地狱,撒旦手下的地狱魔们会发现她不仅不属于这里,而且还是被阎罗王亲自标注的“a级通缉犯”。 之后她应该会被送往跨界契约厅进行东西方之间的移交。 也不知道她在进入炼狱之后会不会清醒,又会不会后悔自己曾经那样对待白玛。 至于白玛…… 司凌见她脸色惨白到不正常,知道她的身体状况堪忧,可现在这里除了灵体型的神和鬼,就是伊丽莎白僵尸和弗蕾迪丝焦尸,谁送白玛去医院都能把整个人医院的人送进icu。 司凌于是道:“先去我们的校车那里吧,让校长想办法,他应该能找到合适的人送她去医院。” “啊你们是学生吗?!?!”黎琪脱口而出,惊诧不已地打量司凌,“你这种大鬼还要上学?!你们鬼怪界这么卷吗?!” “也不是……”司凌觉得这事不太好解释,“以后慢慢聊吧。” 他们回到校车上,司凌才知道路西法临时有事先回学校去了,不过好在还有密米尔教授坐镇。密米尔作为北欧通晓九界的神明,就算只剩一颗脑袋,在人间也依旧有不少人脉。他于是先让看起来和普通人最接近的吸血鬼们将白玛送去了医院,然后又联络了几位人间的老熟人,托他们照顾白玛。 之后鬼怪们又在这里等了几个小时,在效命于撒旦的地狱魔前来带走亡者的魂魄之后,大家再度从灯塔国这边的阴阳边界进入灵薄城,从灵薄城返回鬼怪学院。 他们离开吞巴庄园附近的戈壁时临近灯塔国的晚上十点,到达霍亨索伦堡时是清晨五点多。此时晨曦的阳光刚刚斜洒下来,古老的城堡被镀了一层恬静的气息。 学员们紧张的神经放松下来,三两结伴地返回寝室进行休整。司凌走出电梯时告诉泫敕和阿坠:“我先去见一下路西法校长。” “什么事?”阿坠问。 司凌耸肩:“白玛毕竟是主要目标之一,虽然把她送去医院是密米尔教授点头的,但我觉得还是应该跟路西法打个招呼。另外……”她顿了一下,“方丽仪还留在西餐厅规则怪谈里呢,这个怪谈如何处置,这件事应该让路西法和玛门都知道,以便他们商量如何处置这张卷轴。” “好吧……”阿坠点点头,扯了个哈欠,“你去吧,我得回去休息了。” “晚安。”司凌颔首微笑。 泫敕想了想:“一起去吧。” 司凌没有拒绝,两个人一起穿过城堡幽暗的走廊,前往路西法的办公室。 在大半的路程中,他们都没有说话,厉鬼走路又完全可以没有响声,清晨静谧得好像世界都是空的。 司凌心里在盘算白玛的事,她拿不准撒旦、路西法还有阎罗王会如何看待这个“歹竹出好笋”的小意外,私心里希望白玛不必被阎罗王判罚,暗暗设想自己能怎么帮她。 泫敕突然开口:“我是不是给你惹了麻烦?” “什么?”司凌一下没反应过来,侧过脸看他。他们刚好经过一个镶在城堡墙壁上照明的火把,他本就俊朗的侧颊在明暗交替间显得棱角更分明了,司凌不禁定睛多看了看,见他垂眸道,“那个结界……你自己能打破是不是?我触动手镯弄得场面很尴尬。” “呃……”司凌现在回忆起那个场面依旧尴尬,她咳了声,摇头,“尴尬是真的,但你出现得很是时候,不然我自己硬扛内爆只会更糟糕。” 她语中一顿:“所以我说谢谢你……是真的。” “真的?”他侧首回视过来,她看出他眼中存有怀疑,但目光已然明亮起来,让她想到小孩子受到认可时的神采。 还怪好哄的。 ——她正这么想着,突然听到他问:“可你想让天帝拿我做黄焖鸡?” 司凌如遭雷劈般僵住了。 她梗着脖子躲了一下他的视线,却发现他的神情是真诚的,他只是想通过这个疑问进一步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没惹麻烦。 “嘶……讲道理。”她有点崩溃,完全不想对这么尴尬的事情“讲道理”。但神兽有什么坏心眼子?神兽就是在渴求一个答案而已。 司凌无奈地正色:“你还记得你给我镯子的时候是怎么说的吗?” 泫敕满目惑色。 “你说‘羽毛炼化的,有助于提升修为,也可以护身’。”司凌面无表情,“……也没人告诉我这个‘可以护身’的完整意思是‘可以把你本尊召唤过来护身’啊!我哪知道镯子突然发什么疯?” 她当时真的以为这是上古神兽在搞什么恶作剧,只是不幸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刻触发了。 “抱歉……”泫敕自己也有点无语,干咳了声,朝她伸出手,“镯子给我,我改造一下。” 司凌想客气地说“没事不用”,但想到愣撞结界的尴尬和触电的感觉,她默默摘下镯子交给了他。 说话间,二人登上最后一级台阶,来到城堡侧翼的顶层,右转再走几步路就是路西法的办公室了。 此时的时间还很早,他们也不清楚路西法是否正在睡觉。走到门口,司凌见门虚掩着,抬手刚要敲门,听到门内透出一声冷笑:“路西法,我真的很不愿意看到你这样挑衅——目标之外二百多条人命团灭,恕我直言,你越权了。” 司凌要敲门的手顿住,她侧首看向泫敕,泫敕显然也听到了里面的话,眉宇微微蹙起。 “唔,我很抱歉。”路西法的口吻好似有点愧疚,但更多的是漫不经心,“您得理解我,那些东方的厉鬼真的很难约束,他们远比我强大,肯教我一声校长已经是给我面子了,我又还能要求什么呢?” 此后屋里安静了一阵。 接着传来的笑音变得更冷了:“啧……路西法,我小看你了,对吗?你什么都知道,那些遥远的传说……我的意思是,关于众星之……” “well。”路西法打断了对方的话,“我无意反驳您的话,但我实在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下一秒—— “砰!”巨响骤然从门内掀起,司凌只觉得脚下的地面都震了一下。 她屏息又看了眼泫敕,指了指楼梯,意思是先行离开,晚点再过来。 然而路西法的声音又响起来,听上去有些嘶哑和艰难,却带着嘲弄的笑意:“如果你这么想见两位东方朋友,打开门就好了。” “……”司凌和泫敕不约而同地停住脚,司凌想了想,直接推开了门。 办公室内,路西法正对大门,被暗红色的藤蔓缚在办公桌后的墙壁上。在办公桌前的几步远的沙发区,身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士正起身看过来。 这是一张阴冷而儒雅的面孔——在见到他之前,司凌很难想象这两种气质可以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但现在她直接见到了。 “您是……”泫敕不失戒备地打量这个男人,司凌的视线触及他西服外套上暗金色的蛇纹胸针,挑眉直接报出了他的名字:“撒旦?” 撒旦平静地看着她,绅士地点了下头:“欢迎来到西方,两位朋友,希望你们对鬼怪学院还算满意。” “一切都很好,尤其是——”司凌笑着,睇了眼动弹不得的路西法,“您通过禁锢校长先生进行的欢迎仪式让人耳目一新。” 撒旦冷峻的面容上并未表露分毫窘迫,但他别开了视线。 泫敕忍俊不禁地笑了声,配合地缓缓拊掌。一下、两下……撒旦的脸色终于在掌声中变得难看了。 他面无表情地抬手收去藤蔓,路西法猝不及防地落地,打了个趔趄,但站得也还算稳。 “谢谢。”他毫不委婉地直言感谢司凌和泫敕帮他解围,继而缓步踱向撒旦,抑扬顿挫道,“我看我们不要在东方朋友面前闹笑话比较好,您看呢,我所效忠的明主?” 他在撒旦面前停下脚步,为他掸去肩头的灰尘,好整以暇地微笑着:“没必要让局面更难看。” 第58章 微妙的关系(2) 第58章 微妙的关系(2) 路西法的语气在司凌看来有明显狐假虎威的意味。这在她看来有点好笑,因为她虽然帮他解了围,但那仅仅是因为从撒旦的话里,她意识到自己“团灭”吞巴家族信徒的行为给路西法惹了麻烦,这算是一点补偿。 再者,她最多不过小小嘲讽了一下撒旦的过激举动,措辞里保持了对撒旦的尊敬,也保持了与路西法公事公办的身份。 这种“解围”微不足道,完全不等同于他和撒旦存在矛盾她也会义无反顾地帮他。 ——不论从什么角度考虑,东方顶级厉鬼都没有道理也没有必要在西方顶级魔鬼的内部矛盾里站队。这是明摆着的道理,她想不仅她心里清楚,撒旦和路西法应该也都很清楚。 撒旦在路西法嘲弄的目光中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直接转身离开了。 他走出沙发区,从司凌和泫敕之间穿过去,司凌愈发清晰地察觉他的脸色真的不怎么好看,他甚至完全没有再看她和泫敕一眼,不论从哪种文化的角度来看,这样对待初次见面的客人都非常失礼。 于是司凌也没跟他说什么“再见”之类的客气话,等撒旦走出去,她抬手动了下手指,远程关上了办公室的门,接着看向路西法:“我们好像给您惹了些麻烦,抱歉。” “……不,完全不必。”路西法笑笑,“我早就知道你们会这样做,我想撒旦心里也很有数,就是借题发挥而已。” 路西法的语气和普通人吐槽傻x老板时一般无二。不过他也就吐槽了这么一句,接着目光在二人间扫了个来回,便问:“你们应该不是来找撒旦的吧?” “当然不是。”司凌缓了口气,斟酌了一下,先跟他说了方丽仪的事情。 这件事对路西法不值一提,他马上表示只要把卷轴交给玛门就行。考虑到方丽仪本身也不是主要目标,他们完全可以释放她,让她继续在人间过完阳寿。 只是在经历这样的事情之后,在人间过完阳寿对她而言大概同样是一种折磨罢了。 “好,那我一会儿就去见玛门教授。”司凌点点头,又说起了白玛。 她有意为白玛博取同情,因此不仅将过程讲得非常细致,还着意描绘了白玛做的好事,尤其提到了两位散仙的重要性。 路西法听完还是有些为难,沉吟了良久,苦笑:“嗯……我大概只能说,我们都要庆幸白玛虽然是灯塔国国籍,但在文化上依旧归酆都管,否则撒旦哪怕只是为了让我难堪也一定会要她的命。但她既然归属于瓷国,撒旦就算还是可以借题发挥,也无法强求什么。所以——只要你们的地府对这事没意见,我们就一起祝她早日康复吧。” “地府那边我会解决。”司凌道。 离开路西法的办公室, 司凌就给谢必安发了消息,约他们在灵薄城的一间酒吧见面。 出于对谢必安社畜属性的了解,她最初给他发去的消息是:“白无常大人,方便的话,最近请帮我约见一下阎罗王吧,我有重要的事找他。” 谢必安不出所料地被吓到了,马上给她回复:“啥事啊你要见阎王???要不咱们先谈谈???下班我马上过去!!!” 司凌微笑着表示:“也好。” 然后紧跟着就甩去了酒吧的地址。 这回,消息框上方的“白无常谢必安”和“对方正在输入…”反复跳转了几个来回,过了少说也有两分钟,谢必安才配着一个委屈的表情说:“我怎么感觉我被套路了……” “你这是树人儿那招是吧?” ——想开窗就说要拆房顶,人们就会同意开窗了。 司凌一脸复杂地看着屏幕:树人儿…… 算了,据说这两位是一起喝酒吃茴香豆的交情,她能说什么。 傍晚六点半,司凌坐到酒吧角落的位置刚点好酒,谢必安就推门进来了。 司凌起身朝他招手,接着很意外地看到范无咎也来了。 他们走过来,三个人一齐落座,司凌打量着范无咎:“你没事了?” “没事。”范无咎无奈地摆手,“小问题,养几天就好了。而且那两姐妹还挺好说话的……恢复神志之后天天跑来跟我道歉,唉,也不好说什么。” 指的是嘎姆和卓尔嘎。 谢必安想着司凌张口就说要见阎王的事还是有点不安,不再等她和范无咎闲聊,焦急地询问正事:“到底怎么回事?我可第一次听你说要见阎王。” 司凌点的鸡尾酒在这时端了上来,她就着吸管深吸了一大口,托着下巴道:“我想保一个人,如果你能直接办到你就试试,如果你办不到,我就自己去跟阎王面谈,不给你添麻烦。” 比起先前用“树人儿那招”引谢必安过来,司凌这番话倒是认真的。在不伤害自身利益的前提下,她愿意尽量避免给牛马添乱。 然后她像给路西法讲述经过那样,把同样的过程仔仔细细给谢必安也讲了一遍。 谢必安听完,比路西法露出了更多动容,尤其是在司凌说到达娃和白玛的母女关系时,熟知东亚亲子关系的谢必安都快裂开了。但在听到最后的时候,他还是比路西法显露了更多苦恼。 “这事,啧……”谢必安连连摇头,“确实不好办啊……” 不过他还是在司凌再次表示她可以自己去见阎罗王之前主动揽下了这事:“我去打听打听吧,实在不行我探探阎王的口风,你先别急。” 司凌听谢必安这样说,也不好逼得太紧,不过之后事情之后的发展比所有人想得都简单:阎罗王知道这件事之后,马上就答应了。 据谢必安说,是白玛救下两位散仙的事迹在阎罗王那里加了大分,但范无咎私下跟司凌说阎罗王主要是看她的面子。 虽司凌而言这种细节不太重要,她只要事情办成就好。 再往后,一切顺利的事情又出现了一些让人始料未及的意外……在大半个月后,密米尔教授在灯塔国的朋友传来消息,是白玛已经在vip病房躺了半个月,主治医生今天委婉地表达一个意思—— “什么?!怎么就没救了?!”司凌瞠目结舌。 因为白玛还很年轻,看起来身体也不错。 密米尔教授喟叹道:“我想……在她的母亲被割喉的时候,她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所以这件事带给她的刺激比直面母亲死亡更大,于是这同时触发了脑溢血和心脏病。在那之后,虽然大家都尽力了,但是她到医院还是晚了些,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医生们回天乏术。” “假如你想强行给她续命……”密米尔沉沉地顿了一下,“那就只能动用黑魔法了。我猜你多少会一些,但我并不建议你这样做。” 司凌听完密米尔的话懵了半天。 她当然不会动用邪术给白玛续命,她只是一下子感受到了世事无常。 ……明明有这么多法力高强的人想保住白玛,从她这个三万年的厉鬼到中西两界的鬼差再到阎罗王本尊。他们把每个环节都走通了,却奈何不了白玛肉身的崩溃。 “有些事就是这样吧。”密米尔嘟囔着,“别说凡人,就是至高无上的神祇,或许也会遇到无法掌控的意外,你想开点。” “嗯……”司凌应了一声。 当晚,路西法带着很小心地再次见了她,司凌在路西法的办公室待了半个小时,出来后便再次通过灵薄城前往灯塔国,直接飘到白玛所在的医院,走进了白玛所在的病房。 白玛将在次日早晨八点终止治疗,所以在司凌进入病房的时候,白玛仍被各式各样的管子吊着气,大半个月的昏迷让她完全失去了昔日的光彩,她的身体迅速消瘦下去,双颊和眼窝都深深凹陷了,如果不是胸口还在起伏,已经很难分辨她是否还活着——此时如果有凡人进进出出,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了。 但在司凌的视角,她看到白玛、黎琪和朱孟薇三人的魂魄正一同坐在床边的地上斗地主。 白玛气势汹汹地把手里的牌往地上一砸:“王炸!” 黎琪快疯了:“你有病吧她对3你王炸?!?!” 司凌:“……” 她本来多少有那么点忧伤,这一幕把那点忧伤全撞没了。 “哎,司凌?”白玛看见她,站起身,“我明天早上就要变成鬼了哎,想想还有点激动!” “嗯,欢迎……”司凌探头看看牌局,发现白玛和黎琪手里的牌都还有一大把,朱孟薇已经就剩两张了。 “你这要输了啊。”她睇着白玛道。 黎琪气到蹬腿,指着白玛冲司凌道:“大佬你给评评理,这人能考上世界排前五的大学但玩不明白斗地主,这合理吗!她是不是耍我的?!” 司凌扑哧发笑,然后正了正色,跟白玛说:“鬼怪学院的校长托我来问你点事。” “什么事?”白玛示意司凌走向靠墙处的沙发,和她一起坐下来。 司凌直言道:“你以后什么打算?我是说死后……你有什么计划?” “不知道啊。”白玛被这问题奇怪到了,耸了耸肩,“又没死过,前辈您有什么建议?” “大概就是两个选项吧。”司凌说,“一是尽快投胎,那一死就可以开始走流程了,然后拿号排队。正常的话是等几十年吧,不过我可以找人帮你加个急。” 白玛点点头:“另一个呢?” “另一个是先当鬼,咱们东方地府最长允许滞留两千年。”司凌语中一顿,“如果你选这个,鬼怪学院的校长想邀请你入校。” 第59章 白玛的人生(1) 第59章 白玛的人生(1) 白玛笑问司凌:“鬼怪学院好玩吗?” “嗯……”凭司凌的阅历,已经不太有什么好不好玩的概念了,她仔细想了想,只能说,“是个生活很丰富的地方,能接触到很多东方没有的鬼怪。” “那我可以试试。”白玛很轻松地答应了。 司凌哑了哑:“你可以多考虑一下的。” “不喜欢反正也能办退学,对吧?”白玛耸肩,“我如果归属于东方地府,路西法也不能强留我吧?” “这倒也是。”司凌点点头,再度看向躺在床上重度昏迷的肉身。 她走到床边,默念着咒语,手掌翻转,手指沟通,一团淡金色的白雾从肉身的眉心漂浮出来。 朱孟薇心生戒备,蓦地站起身:“你在干什么?!” “这是她生前的记忆。”司凌继续驱动着法术,“你凡间的传说认为亡者喝了孟婆汤才会忘记生前的事情,但其实不是的。在人死掉的那一刻,除非像你们一样直接升格为散仙,否则记忆从大脑死亡的那一刻就开始变得混乱了,九成以上的鬼魂都不大讲得清自己 的人生,只是程度不同,有些只是搞不清事情的先后顺序,有些连最重要的亲人都不记得叫什么名字。” 司凌顿了顿:“很多鬼魂由于记忆缺失太多会感觉很痛苦。我先把她的完整记忆保下来,或许用得上。” “……真的假的啊?”黎琪对她的话存疑,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你这种超强大鬼记忆也会混乱吗?” “哦,我是最极端的那种。”司凌偏了偏头,勾唇一笑,“我对自己生前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记得,包括名字。” 黎琪愕然:“那‘司凌’是……” “死后给自己乱取的。” “……”一人两仙都沉默了。 白玛是个豁达潇洒的人,她刚刚本来想说“忘了就忘了吧,做鬼还在意那么多干什么?”但听了司凌的状况,她感觉做个记忆备份也挺好的。 毕竟什么都不记得的话……至少在最开始的时候,会活得像个傻子?万一有人蓄意骗她怎么办?她不可能寄希望于自己接触的都是善良的鬼,还是自己智商正常比较让人安心。 清晨,新一天的阳光透过淡蓝色的窗帘温柔地透进vip病房,白玛多年没见过的舅舅赶来医院,毫无挣扎地签好了放弃救治的文件,然后扬长而去。 这在凡人看来是很让人难过的事,受密米尔教授之托来照顾白玛的占卜师夫妇心痛落泪,倒是白玛自己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她的魂魄飘在旁边,一脸平静地道:“父母都死了只能他来签字,我和他又的确没感情,他伤心才奇怪,现在这样挺好的。” 护士们进来摘去插在白玛身体上的各种管子和连接监控仪器的电线,白玛的肉身在大约10分钟后就完全失去了生命体征。在身体机械性地吁出最后一口气的那一秒,白玛的魂魄上泛出一层浅淡光芒,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还是令白玛愣了下:“什么情况?”她问。 “你和肉身的关系完全被切断了。”司凌颔首,“之前你应该也发现自己即便魂魄出窍也离不开这间病房了吧?现在可以自由行动了。” “哈哈,太好了!”白玛脸上没有一点刚刚经历死亡的伤感,立刻转身飘向外面,“走吧,我们这就去鬼怪学院?接下来就麻烦各位前辈教我如何做鬼了!” 黎琪绷不住地吐槽:“你是一点气氛都不烘托啊。”边说边很自然地和朱孟薇一起跟上了她。 司凌无声地跟在她们身后,心里在想:如果不做鬼怪学院的校长,路西法大概也能当个很好的商人。 他真是很会精打细算。在邀请白玛入校的事情上,他一方面是看中了白玛掌握的东方法术,包括一部分秘术邪术,另一方面就是看中了朱孟薇和黎琪这两个散仙。 ……虽然从修为来看,朱孟薇和黎琪由于成仙年限太短,实力都还挺水的,但仙就是仙,给鬼怪学院抬抬逼格是够了。 但如果他直接邀请朱孟薇和黎琪,她们必然会毫不留情的拒绝——散仙也是仙,在东方三界之内地位是不低的,只要别干遭天谴的事就可以一直逍遥自在,完全没理由来鬼怪学院。况且如果她们愿意,还可以找找门路追寻白玛的魂魄,这样就算白玛投了胎,她们也可以继续守护她的人生。 可如果白玛进了鬼怪学院就不一样了——就像现在,朱孟薇和黎琪理所当然地跟她前往鬼怪学院,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一刻钟后,司凌带着她们进入了灵薄城。 三个人都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但朱孟薇和黎琪先前去过一些仙界的城市,也就不觉得灵薄城有什么新鲜的了。白玛则是看什么都兴奋,在穿过一条小吃街的时候,她知道自己没有地狱的货币但实在没忍住,就跟司凌借了钱,从街头吃到街尾。 司凌对她这个状态挺意外的。在她初见白玛的时候,白玛穿着晚礼服,姿态优雅,接着又很快展现出了沉着冷静和不错的智商。再想想白玛在top级名校披荆斩棘的过往,司凌很难把她和现在这副雀跃的样子对上号。 但不管怎么说,开心挺好的,不论是人是鬼。 第二天早餐是白玛第一次公开出现在鬼怪学院的鬼怪们面前,文化认同感让她很自然地选择和司凌他们坐在了一起,再加上黎琪和朱孟薇,一张六人桌刚好坐满。 司凌和泫敕面对面坐在左边,黎琪朱孟薇面对面坐在右边,中间是白玛和阿坠。大家各吃各的,司凌吃饭时总爱想些事情,更忽略了身边的动静。 她就突然听到白玛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司凌定睛一看,白玛正盯着阿坠,阿坠匆匆低下头,不无尴尬地咳了一声。 白玛一副挺好说话的样子:“没事啊,你直说,怎么了?” “嗯……”阿坠斟酌了一下,不大好意思地先做了些铺垫,“那个……我就问问,你要是不想说,就当我没问?” 白玛听得一笑,直接猜了出来:“你是不是想问我到底经历了什么,居然会背叛父母?” “也不算背叛吧……”阿坠小心翼翼地挑选了更好听的说法,“就是这种歹竹出好笋,挺神奇的。” 一桌人都看着白玛。 在活着的时候,白玛总不愿意多说自己的经历,连黎琪和朱孟薇都不清楚她身上发生过什么。司凌在卫生间的规则怪谈里想要追问,也被她直接敷衍了过去。 但现在她没什么顾虑了。 她放下手里的筷子,安然靠向椅背,凝神了半晌,嘶哑地笑了声:“你们这些阅历丰富的鬼怪,应该都知道‘双修’是什么吧?” 司凌悚然一惊。 双修本不是什么坏事,在东方的三界之中都有为了追求更高修为去搞双修的。只是在天界和地界,大家都历经世事不好蒙骗,双修一般都会遵循“双方自愿”的基本原则。而人间由于宗教文化和社会机制都更为复杂,这个“自愿”很多时候会掺杂洗脑的成分,还有些更极端的时候甚至存在暴力强迫。 在贡布所处的那个宗教里,有和他一样外逃到灯塔国的僧侣出版过关于双修的书籍,司凌无意中读到过,书里不仅露骨地描写了双修的细节,还提到参与双修的女性有相当一部分在七岁到十三岁之间。她们大多生活困苦,双修后会得到食物或者衣物作为“报酬”,所以她们当然是“自愿”的。 白玛…… 司凌知道她并不曾困苦,但正因如此,她冒出了一些更可怕的猜测。 白玛啧了一声:“我才八岁,贡布就跟我双修。为了显得自己大公无私,他还找了几个徒弟一起,就在庄园的那个寺庙里——被你们那个焦尸同学烧了的那个。” 阿坠一下就后悔自己问了,捂住嘴巴怔忪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白玛继续道:“我到现在都记得他们是怎么哄我的,他们说那会让我获得‘大智慧’,会让我比其他小孩子都聪明……”她一声苦笑,“小孩子在意的事情就那么点,而且那时候,我是真的信教的。所以在感到痛苦的时候……我只怀疑是自己的问题,我质疑自己是不是不够虔诚,又因此害怕被他们察觉我不够虔诚,所以竭尽所能地遮掩痛苦。”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现在回想起来……这可能让这群禽兽认为我也很‘尽兴’。” “……对不起。”阿坠脑子懵掉了。 “你道什么歉啊?”白玛看着她失笑,连连摇头。 司凌问她:“ 那你母亲呢?”相较于,她对贡布做下这种恶行并没有那么意外,倒更好奇白玛和达娃微妙的母女关系。 那天晚上母女两个见面之后的表现,用“相爱相杀”来描述都不为过了。 白玛听她提起母亲,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过了良久,她又轻笑了一声:“我母亲……”这笑音里带着嘲讽,但很难分辨是在嘲笑达娃还是在自嘲。 司凌看到她低垂的目光一分分凝固,一些记忆好似也就这样凝固下来,幸与不幸都化作不再掀动悲喜的过往云烟, 她的笑容也变得恬静,用再安然不过的口吻告诉他们:“在这件事发生后不久,我不知她是用什么方法说服了贡布,疏通门路把我送到了瓷国读书。” 第60章 白玛的人生(2) 第60章 白玛的人生(2) 白玛说完这句话,眼神变得更明亮了些,口吻也更加轻松,在所有人不知该做点什么反应的静谧里,她心平气和地讲着那段还算美好的时光:“那几年虽然我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只有家里雇佣的阿姨照顾我,但生活真的……太正常了。早上六点多起床去学校,在校门口的早餐店吃饭,然后就开始上一天的课。周末我和很多小孩一样会去海淀黄庄补课,什么奥数课作文课我都上过,还会被同学羡慕不用补英语。虽然瓷国的学业压力真的很大,但那时候我感觉……我感觉自己是个普通小孩了,这在经历过‘双修’之后,对我来说真的很奢侈。” “也是在那段时间——准确地说是上初中之后吧,瓷国的历史和政治课本确实有点东西,虽然倾向性无法避免,但总体来讲还是辩证的。我从那时候逐渐意识到吞巴家族所做的事情是不正常的,甚至可以说是罪恶的。这当时对我来说特别颠覆三观,后来我还自己去图书馆查过不少相关的资料……瓷国的史书你们懂的,五千年辉煌一笔带过,二百年国耻大书特书。吞巴家族倒没出现在那二百年国耻里,但国耻刚结束,翻过去没几页,吞巴家族就闪亮登场了!” 白玛抑扬顿挫,有意营造一种活跃气氛的幽默感,几人听到那句“闪亮登场”也确实都憋不住地笑了下。 但再往下听,他们才意识到那可是真的“闪亮登场”。 白玛绘声绘色:“我在那些资料里看到一些黑白老照片,里面赫然有贡布本人,还有我的几个亲戚。其中有一张照片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是在一个院子里拍的,院子正中央有个石磨,石磨不远处放了一些……嗯……人骨,腿骨和头盖骨都有。这堆骨头后面不远处,有两个男的正谈笑风生,一个是我亲爸,一个是我亲叔叔。” “用现在的网络热梗形容的话,我当时的心情差不多就是‘很抱歉用这种方式在历史上认识你俩’。我觉得世界都黑暗了,后来再想想贡布对我做的事情,又有那么点恍然大悟的感觉,突然就懂了,合着这老登一直是个禽兽。” 黎琪扭过脸,忍不住追问:“这就是你大义灭亲的原因?” “倒也没这么厉害。”白玛撇嘴,“我那会儿才初一,哪有这个魄力。真正让我开始想大义灭亲的……可能是因为情绪和负罪感一直在积累,我一边觉得自己是受害者,一边又觉得自己是那种罪恶的直接受益者。这种情绪折磨一直积攒到到高中,我确诊抑郁症了。” “最严重的时候,我自.残过,也想过自杀,但真到最想死的时候又提不起劲去自杀了。准确地说,那时候我提不起劲干任何事情,包括吃饭和喝水——我可以整天躺在床上不吃不喝,生物本能的求生欲好像都被这个病打死了。” “后来……不知道是不是绝境里又把最后一点点求生欲激活了,我有一天半梦半醒很突然地萌发了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告诉我,如果能解决痛苦的根源,一切就都结束了。我应该了结阴影的来源,也应该向那些惨死的无辜者赎罪——如果我能把吞巴家族送走,这两个目标不就都达成了?” 白玛长吁了一口气,再度笑起来:“这个想法冒出来之后,我感觉整个人焕然一新了。我记得我当时从床上爬起来,久违地有了食欲不错的感觉,跟照顾我的阿姨点了两个菜,吃完之后又去洗了个澡。接着我开始积极治疗,虽然过程挺痛苦的,但好在效果也不错。我又开始拼命学习,成绩上升飞快,到高三下学期,我一边学瓷国高中的课程一边备战sat,最终顺利进了灯塔国的名校,我那时候就知道,我是向目标迈了一大步。” “……还是脑子好使。”黎琪复杂哑笑。 司凌的手搭在餐桌上,黑色的长甲轻敲着桌面,若有所思道:“这也是你不怕把自己搭进去的原因?” “你看,我物质条件从来不缺,能随时被送去瓷国读书、还能顺利就读世界名校……”白玛轻耸肩膀,“我确实是这种种罪恶的既得利益者,如果吞巴家族该死,那我当然是其中之一。” 司凌并没有对这种说法表示赞同,但也无意表示反驳,她只是沉默了一下,接着身体略微靠前了几寸,放轻声音道:“那你怎么看你母亲?是这样的,你母亲现在正被关押在地府里受刑赎罪,但其实路西法很想把她也弄到鬼怪学院来,如果他直接和阎王进行交涉,阎王大概会同意的,是我考虑到你们之间的关系……比较复杂,那天先阻止了路西法。但如果你想救她,或者只是想见见她的话……” “不了吧。谢谢你帮我拒绝。”白玛回答得又快又坚定。 司凌挑眉,无声地看着她,白玛笑意迷离:“我一直很感激她把我送去瓷国,但其实……在我的整个人生里,她也就为我做了这么一件好事。刚开始我以为她只是惧怕贡布,所以在重新回到灯塔国之后我一直在努力把她从泥沼里拉出来,但一直没成功。直到有一次我急了,我直言她明明清楚那些是罪恶的,否则她就不会把我送去瓷国,但她对我破口大骂,指责我用恶意揣测自己的父亲……” 这种记忆对白玛来说还是痛苦的,她支住额头,顿了良久才继续说:“从那天开始我其实就明白,她并不只是惧怕贡布,而是她根本不想改变,或许她确实被贡布洗脑过,但后来已经是自我洗脑了。但我不死心,我还是在尽力改变她,结果你也看到了……”她摇摇头,“她一直在逃避现实,哪怕她看到我面临死亡、哪怕她自己也被贡布虐杀。哈哈……” 白玛发出凄怆的笑音:“这个可悲的女人,一辈子都懦弱地活在自欺欺人里。我不恨她,但我也不想继续一厢情愿地拯救她了,她根本不需要我。” “况且……”白玛侧首望向窗外的蓝天,“现在我和她都已经死了,她赐予我的肉身化作烟尘,母女间的血脉相连也不复存在。一辈子的缘分以死亡作为终结,应该也不过分吧?” “有道理。”司凌点了头。 其实站在私心角度,她也希望白玛能跟达娃断舍离,刚才会问白玛的意思只是出于客观而已。 白玛复又长缓了一口气,重新带起了那种略有幽默感的意味:“哎,我想问问,贡布会得到万劫不复的结果吧,还有吞巴家族的其他大恶人?” “会的,最可恶的那批可能要永远被押在炼狱里经受循环酷刑了,除非地府覆灭。像达娃那样自己不作恶但助纣为虐的的,刑期大概会在100到500年之间,然后去投胎,还得先当几辈子动植物才能再有机会做人。” “很合理。”白玛很满意地点了头,接着吃了两口早餐,突然又不太放心地追问,“那地府会覆灭吗?” “……当然不会。”司凌扑哧一笑,“当然,你要是说理论上……那可能也会,但得是特别可怕的大事,比如天庭和地府干起来,或者神仙们打 架打得太凶把三界全毁了。但如果发生那种极端状况,这些亡魂应该就都灰飞烟灭了,投胎是不可能投胎的。” “那就好那就好!”白玛更满意了,连连点头。 泫敕神情微滞,抬眸看了眼司凌,又低下眼帘,沉默不语。 灰飞烟灭…… . 酆都。 谢必安带着一行人走出十殿阎罗办公大楼前的旋转门,来到门前广场上。 这里乍一看和人间各种写字楼前的广场没什么不同,就连人间广场上的旗杆在这里都有,只不过这里的三个旗杆飘着的旗帜中有两面在人间是完全见不到的。 三个旗杆里正中间的那个稍高一截,上面悬挂的旗帜以黑为底色,四周围有锁链状的红色边框,熊熊火焰从右上角蔓延至左下角,火焰中流淌着一条黑色的河流,取自《山海经》中的“幽都之山,黑水出焉”。 这是地界的旗帜。 右侧旗帜以天青色为底、金色祥云为框,框中别无他物,只有一个身穿宽大冠冕的背影,乃是天帝。 这是天界的旗帜。 左侧的旗帜就是人们很熟悉的了——这面旗帜代表人界,而东方地府又以瓷国为核心,悬挂的就是瓷国当下的国旗。 谢必安不经意间扫到这三面旗,在看到天界旗帜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撇了撇嘴:天帝真挺自恋的。 ——他每次看到天界旗帜的时候都会这样想,因为旗帜又不是货币,放眼三界都没有在旗帜上印人像的传统。换成是他,他没勇气这么干。 往好里想想,他也只能庆幸还好旗子上的天帝不会转过身——毕竟这些旗子都是天地两界的旗子都是法术铸造的,地界那面旗上的火焰与河流都是动态,如果天界这面旗时不时让天帝转过身跟大家打个招呼什么的…… 谢必安只是设想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咳……好了。”他正了正色,转身面朝跟在后面的人群,“你们刚刚亲眼看到了,害死你们的人都在反复经历酷刑,唯一逃过一劫的是贡布的女儿白玛——但你们也对此没什么异议。所以朋友们,该投胎去了,我们安排好了快速通道还有至少打赢60%用户的生辰八字给你们。请大家在接下来几天里配合工作人员洗清怨气,然后去办投胎确认许可证,可以吗?” 冤魂们纷纷点头,其中包括嘎姆和卓尔嘎这对姐妹,卓尔嘎小声道:“辛苦了。” “哈哈哈,不用这么客气。”谢必安笑笑,“那今天的参观行程到这里就结束了,祝大家来世愉快!” “谢谢,再见!” “下辈子死后再见!”大家纷纷跟谢必安道别。 谢必安等人群完全散开后再度转过身,看向旗杆石台那边背靠石台的背影:“你是来找我的吗?” “对。”穿着一身黑西装的范无咎转过身,绕过石台走向谢必安,“有件事我想了很久,还是要跟你谈谈。”说着,他伸手向十殿阎罗办公大楼一引,“走吧,我们找个地方坐。” “……搞这么严肃?”谢必安扯动嘴角,“怪吓人的。” 第61章 伊丽莎白的退让 第61章 伊丽莎白的退让 黑白无常在大厦底商找了家人最少的简餐,点好餐后,范无咎端着餐盘大步流星地走向角落里最不起眼的座位。 谢必安被他搞得很不安,慢吞吞地跟过去坐下,清了清嗓子:“到底什么事?快说,怪吓人的。” 范无咎啃了口三明治,似是随意地道:“泫敕回国的事你在推进了吗?” “最近哪有工夫?”谢必安嗤笑摇头,“这不是刚把吞巴家族的事收尾?还不能说彻底结束呢,冤魂都投胎了才算正式了结。” 范无咎淡淡:“我其实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办是要办的,但能拖则拖,对吧?” “……没有。”谢必安矢口否认,但身体下意识往后躲的微动作暴露了他的心虚。 范无咎对此无意置评,只说:“我劝你还是积极点。” 谢必安蹙眉看着他,范无咎自顾道:“你想拖无非是觉得麻烦。在你看来,这事办不成对你没坏处,但如果办成了——假如泫敕重新在天庭获得一席之地,那你大赚;可万一天帝见到他大为光火,你搞不好也会触点霉头,是吧?” 范无咎说到这儿抬起眼帘,睇着谢必安道:“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司凌完成任务升了仙,这件事由她捅去天庭会怎么样?” “那也很好啊!”谢必安脱口而出。 事实上他巴不得这样——他本来就在做这种打算。 因为按现在的情形来看,“神兽亡魂回国”固然是件足以震撼三界的大事,但泫敕和天帝的旧怨是个雷。谢必安当时会答应司凌帮忙,既有人情关系的因素,也有“气氛到这儿了不答应不行”的影响,但事后冷静下来,他越想越不愿承担这种风险。 所以他一方面很庆幸路西法说服泫敕暂时留在了鬼怪学院,一方面暗暗期待着能将事情拖到司凌升仙。 按照司凌的性格,升仙之后她必然会找门路帮泫敕重返天庭。如果她办成了……对谢必安而言,虽然功劳跟他没关系了,但如果出了问题,麻烦也跟他无关了呀! 再说,泫敕自己也说他可以等! 他说三五百年他都可以等,而司凌升仙最多也就是几年的事了。 谢必安觉得自己的拖字诀既利己又不损人,完全行得通。 比起当个力争上游的卷王,他更想捧稳手里的金饭碗。 范无咎用食指关节敲着桌面:“那样事情就完全脱离掌控了,你有没有想过可能发生什么?如果天帝真的大发雷霆,他会不查泫敕回归的来龙去脉吗?别的不说,就说你当时弄出去当诱饵的那个死囚——虽然有大圣给你背锅,但天帝如果非要追根问底,你觉得他查不出来?” 这话说得谢必安从头皮上沁出一层淡黑色的阴气,范无咎抬眸扫了眼,直到他终于紧张了,继续说:“所以我建议你积极推进它,这样司凌看到你这边有进展,就算自己升了仙也不用着急插手了,所有情况就都可以被掌握在你手里,你也就有了更多避免麻烦的机会——比如那个死囚的后患你就可以先想办法解决干净,还有泫敕和天帝的旧怨,如果在推进过程中你先了解到具体情况,不就可以及时变通了吗?你别忘了,泫敕说的可不是一定要回天庭,他只是想搞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死。你如果得知原因直接告诉他,这事保不齐就直接大事化无,大家都轻松。” 谢必安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没有立刻对范无咎的建议表示赞同,但他总归是心动了的,因为范无咎的建议确实更保险。 “鬼怪学院的业务跟我没关系,我和司凌也不熟,这事你拿主意,要帮忙的话随时喊我。”范无咎最后又道,然后就专心地吃完了手里的三明治,吃完才想起套餐里还有杯汽水,拿起杯子一饮而尽,“我今晚还得加班,先回去了。”他站起身,没等沉思中的谢必安回神就转身走了。 ……好在他没等,因为谢必安犹如入定般坐在那里,半晌才反应过来范无咎已经离开。 他看看对面空荡地座位,又下意识地望了眼店门,一边暗想自己应该接受范无咎的提议,一边又觉得有那么点古怪。 范无咎……居然会给他这种建议? 他们当了一千五六百年的鬼差,至少在最近的一千年里,范无咎都比他更摆烂。他偶尔还会为了休假和涨薪卷一卷,比如接手“送司凌走”这种烫手的山芋,范无咎是对这类事情完全没兴趣的。只要阎罗王不打算裁了他,他一件常规工作之外的事情都懒得做。 对这事倒挺积极的……只是因为想到了风险吗? 谢必安觉得这也合理,但心里还是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 霍亨索伦堡。 白玛对鬼怪学院的生活适应得飞快,很多鬼魂在刚死的这个阶段心情都不大好,总想回去看看亲人见见朋友,又会因为亲朋好友看不到鬼魂更加难过,而白玛完全没有这个问题。 在她看来,当鬼比做人轻松多了。尤其是确定吞巴家族都已伏法之后,折磨她十数年之久的痛苦荡然无存,虽然那具作为“人类”的 □□已经火化,当对她来说,“人生”才刚刚开始。 她愉快地上了一上午的课,课间还和密米尔教授相谈甚欢。中午在去往食堂的路上,白玛高兴得蹦蹦跳跳:“鬼怪学院的课程也太有意思了吧?教鬼怎么吓唬人哎!真想现在就找个人试试!” “……哎对了,我到底为什么能直接进高级班啊?我才刚当鬼,连初级班的都比我会吓人吧?” 阿坠失笑:“可不是每个鬼都有两个散仙当召唤兽的……” 话没说完,黎琪从白玛肩头探出一个脑袋:“你说谁是召唤兽?!”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随时能听见!!!”阿坠连连作揖道歉,正色清清嗓子,扯开话题,“再说……吞巴家族那些秘术邪术也很厉害嘛。那些动作活人使用有损阴德,但你现在已经死了,而且你这四舍五入相当于有编制,就算用邪术也是惩治恶人,不用白不用。” 这话说得刚消失无踪的黎琪又探出脑袋,她看着司凌搓搓手:“哎对了司凌,我看你那些法术也挺厉害,那个保护结界啥的,回头教教我呗?” “没问题。”司凌一口答应,笑道,“下午没课,吃完饭回寝室教你。” “谢谢大佬!”黎琪心满意足地再次消失了。 一行人下了楼梯,拐了道弯,餐厅就在走廊尽头处,但在差不多过道一半的位置有个十字岔路,他们走过去的时候,有几个西方学生正在私下交流什么。 看到东方鬼怪走近,他们一如既往地下意识停止了交谈,但以前时刻能在他们脸上看到的戏谑和轻蔑已经找不到一点痕迹了。 在走远几步之后,阿坠憋着笑小声跟司凌说:“你在吞巴庄园搞得那场大型厮杀是真的强,本来只有参与任务的人知道,这些天下来整个学院都传遍了……从来没人搞出过那种战绩。” 司凌笑笑:“我很高兴他们收敛了傲慢。” “sling!”身后有人用明显不标准的发音喊她,司凌回过头,看到伊丽莎白正快步跟过来。 她眉心一跳,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任务已经结束了大半个月,但伊丽莎白在这大半个月里都没有出现,连教室都没去过,现在是她在离开吞巴庄园后第一次见到伊丽莎白。 什么情况? 司凌心下存疑,此前的种种不愉快也让她对伊丽莎白的存有戒备,她于是跟其他人说:“你们先进去吧,帮我点一份蟹黄汤包。” “好。”阿坠和白玛心领神会地点点头,都先进去了。泫敕脚下未动,司凌侧首看看他,他只是低着眼睛安静地等待,很像是一个……沉默但忠诚的护卫? 他在天庭的时候或许就是这样跟随着天帝? 司凌暗想。 伊丽莎白来到她面前,看看用餐高峰时段进进出出的学生,跟司凌说:“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 司凌点点头,举步跟她走向左侧的一道小木门,从那里出去有一方小小的庭院,平常不太有人。泫敕仍旧那样安静地跟在一旁,这种安静让他几乎失去了存在感,尤其是在她们走进那个庭院之后,他的安静几乎和庭院的静谧要融为一体了。 伊丽莎白转身望着司凌,张口了好几次,终于像鼓起万千勇气一般开了口:“司凌……我很感谢你在吞巴庄园救了我,还有弗蕾迪丝。” 司凌笑道:“不客气,咱们的关系没差到让我见死不救。” 伊丽莎白又说:“对于之前的种种冒犯,我很抱歉。” “过去了。”司凌漫不经心地耸肩,“比起道歉,我更希望我们以后真的能和平相处。” 伊丽莎白深呼吸,神情明显变得更严肃也更痛苦,她郑重地继续说:“我承认你比我更强大,所以艾麦里克王子……”她苦笑一声,口吻里有明显的哽咽,“虽然我觉得……我觉得你们并不般配,因为你太强了,不仅比我强,也比他强很多……但是,好吧,我不会再跟你争了,祝你们幸福。” 随着她的话,庭院里刚巧起了一阵微风。司凌的在微风拂动中缓缓张大嘴巴和眼睛,直至成为一个诧异的:“啊?” 在同样的微风中,泫敕猛地抬眼盯住伊丽莎白:“你说什么?” ----------------------- 作者有话说:司凌:?我错过了剧本里的什么重要内容吗? 泫敕:你说清楚!!!!!!!!!!!!!!!!!! 第62章 托特教授 第62章 托特教授 ……其实,如果司凌和泫敕不是瓷国空降的交换生,而是按部就班入学的普通学员,就会在初级班的理论课上学到一些关于西方鬼怪的属性知识。 比如“僵尸”这一物种的子分类大多都有其特定的人设,而“僵尸新娘”的特定人设不是“恋爱脑”就是“恨嫁”,亦或二者兼有。 所以伊丽莎白刚才说出的那番话虽然让司凌和泫敕目瞪口呆,但对她自己而言,这简直拼尽全部勇气和力量了! 因此两个人目瞪口呆的反应她也根本没有注意到,她悲伤沉痛地抽泣起来,掬了一把泪,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地方。 “你等等?!?!”司凌一把推住她的肩膀,伊丽莎白抬头看着她,因眼窝深陷而显得乌青的眼眶外隐隐泛出一圈红,外强中干地瞪着司凌道:“你还要什么!” “不是……”意识到自己在她眼里拿的是横刀夺爱的剧本,司凌气笑了,“宝贝儿,我一直以为你在搞种族歧视——”她上上下下地打量永远穿婚纱的伊丽莎白,“合着你跟我这搞雌竞呢?” “什么意思……”伊丽莎白搞不清她的想法,讷讷地望着她。 司凌很想说咱都是不出意外能与天同寿的物种,脑子里能不能别只有男人?但考虑到这是僵尸新娘的固有设定,她把这句话咽回去了。 她好笑地看着伊丽莎白:“谁告诉你我喜欢艾麦里克?” “他……”伊丽莎白老老实实地回答,“他从你到学校的第二天就在保护你。” “……”司凌无语了。 她向艾麦里克保证过不把他深夜被吓破胆的丢人事件告诉其他人,所以她现在也没法向伊丽莎白解释在艾麦里克出手收拾奥雷里奥之前发生了什么。 不过伊丽莎白的话倒让司凌明白了她的思路——既然在她眼里艾麦里克第一次的出手帮助就意味着爱慕,那后续在她出言挑衅的时候,艾麦里克喝止她的举动,就更是在证明这种感情了。 那么如果再往后想,司凌在前往吞巴庄园之前还给吸血鬼们分了护身符,这在伊丽莎白眼里更是形成了一种感情上的“你来我往”,简直坐实了她和艾麦里克之间的双箭头。 这就难怪伊丽莎白一直跟她叫板了——在鬼怪的世界,虽然东西方文化圈存在巨大差异,但有一点是相通的,那就是鬼怪们都很“慕强”,都会向更强大的力量臣服。如果涉及到择偶问题,大家也都会很自然地选择强者。 所以伊丽莎白之前的叫板行为其实是想向艾麦里克证明自己其实并不比她差,在吞巴庄园认清实力差距实在太大之后,她又马上选择了退让。 这本身可以算是很明智的决定,唯一的小bug是——除了她自己之外,这里没人在“择偶”啊! 司凌沉默了半天,沉肃地再次看向伊丽莎白:“我有两个小问题,你考 虑一下。” 伊丽莎白抽泣着问:“什么?” 司凌清了下嗓子:“首先……你说有没有那么一点点可能,异性之间不仅只有‘陌生人’和‘爱慕者’两种模式,还有可能存在其他关系?” 伊丽莎白云里雾里地望着她。 “其次。”司凌撇了撇嘴,“你有没有想过,我如果真的喜欢艾麦里克……” 她语中一顿:“大概算恋.童?” 庭院里又起风了,在这阵微风里,伊丽莎白缓缓张口,直到形成一个瞠目结舌的:啊? 司凌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摇着头转身离开。 泫敕的神情也已恢复如常,正要跟上她,忽然被伊丽莎白拉住胳膊。 “她什么意思?!”伊丽莎白不是没听懂司凌尴尬而不失礼貌的表态,但因为患得患失,她想再确认一下。 泫敕眉宇轻皱,避开了她的手,望了眼司凌的背影:“意思大概就是,”他转回头睇着伊丽莎白,“艾麦里克从头到脚都没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说完,他同样转身离开了。 伊丽莎白重重地舒了口气,又在那里独自站了半晌,在尚未停歇的微风中逐渐令自己安下心来。 然后,她又敏锐地意识到一点别的事情。 她眯起眼睛,望向前方不远处通往城堡的木门,从那里已经看不到泫敕的身影,但伊丽莎白想着泫敕刚才的话,还是笑了一声。 interesting—— 伊丽莎白露出一脸耐人寻味的笑意。 十分钟后,伊丽莎白走进食堂,哼着歌坐到了艾麦里克身边。 其他吸血鬼对此都保持了沉默——虽然他们没人看好这段跨物种的感情,但艾麦里克王子本人乐在其中,他们也都不好说什么。况且严格来讲,吸血鬼和僵尸之间的跨度也不算大得离谱,至于吸血鬼家族对血统纯正的严肃追求,那完全是另一码事,那或许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让艾麦里克和他的父亲爆发矛盾,但在那之前,轮不到其他人对他指手画脚。 艾麦里克对于伊丽莎白突然的热情有些措手不及,因为一直以来,纵使他们的关系已经人尽皆知,但在外人面前他们还是很克制的,在食堂这样的公开场合他们从来不会坐在一起。 艾麦里克不由打量起了伊丽莎白,问她:“怎么了?你好像今天心情特别好?” “是啊。”伊丽莎白手持银叉,悠然挑着盘子里的意面。 …… 大约五分钟后,食堂里的所有人都朝艾麦里克看了过去。 因为这位一贯优雅高贵的吸血鬼王子突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而且一脸惊悚朝伊丽莎白喊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伊丽莎白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大,一时反应不过来,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望着他。 艾麦里克头皮发麻:“你还去问她了?!这太冒犯了……” 司凌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快速且心虚地往她这边扫了一眼,她眉心跳了跳,放下了手里夹着汤包的筷子。 阿坠也注意到了艾麦里克那一眼,不无好奇地扭头看司凌:“怎么了?伊丽莎白又作死了吗?” “没有。”司凌摇头,在艾麦里克赶过来和她解释之前,先一步高声道,“殿下,我很高兴能和你的小女朋友解开误会,你大可不必担心这会引起什么别的麻烦。” 艾麦里克双颊憋得通红,司凌话里的调侃让他无地自容,但话里的意味又让他松了口气。 憋了半晌,他终于扭过头,朝司凌颔了颔首:“谢谢。” 泫敕低笑了声,看着司凌,意有所指道:“是很有礼貌的小孩子了。” “是啊。”司凌认真点头,阿坠还云里雾里的:“啥啊?” 泫敕啧了声,看着阿坠:“你也一样。” 阿坠:“?” 他又看向白玛:“你算新生儿。” “啊?”白玛一脸惊悚,和阿坠面面相觑。 “调侃”这个行为出现在泫敕身上太奇怪了。他这人不苟言笑,身上一直有一种疏离的气质,加之又兼具“上古神兽”和“厉鬼”两个属性,实力和悲惨经历都为他镀上了一层悲凉淡漠的颜色。 这样一个人突然说笑话,不论笑话本身好不好笑,惊悚都远大于好笑。 连司凌都感到意外,打量着他问:“你怎么了?” 泫敕:“什么?” “……”司凌虽然觉得怪,但仔细想想,他说得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对她三万岁的鬼龄来讲,如果喜欢艾麦里克算“恋.童”,那阿坠当然也是小孩子,刚当鬼的白玛类比新生儿也没毛病。 早饭之后是两节密米尔教授的理论课——至少司凌是这样认为的,但在她走进教室,抬头就看到一个人身鹮头的家伙正在擦黑板,猝不及防地往后一退:“wooow……” 人身鹮头侧过头看她:“新同学?”青金石的鸟喙发出知性的女声。 “啊,托特教授!”阿坠从司凌身后绕过来,笑道,“您从埃及神界回来了?这是我的嗯……同胞,瓷国的交换生们。” 几人都从阿坠的只言片语里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托特,古埃及的智慧与时间之神,文字的发明者、时间的掌管者。据说最高神祇阿蒙神是托特的儿子,古希腊神话中的商业守护之神赫尔墨斯既被认为是托特的儿子,又经常和托特直接被混为一谈。 “欢迎各位。”托特道。 白玛跟黎琪小声嘀咕:“我一直以为托特是男的1……” 托特温和地笑说:“在我们那个年代,天界女性神祇居多。” 白玛因小声嘀咕被听到而窘迫了一下,轻咳了一声,又说:“啊……好的。可是相传玛阿特女神和赛莎特女神是您的……” “妻子?”托特笑着摇了摇她长满漂亮羽毛的鹮头,“玛阿特是我的朋友,赛莎特是我的女儿——拜托,请不要问我她的父亲是谁,在我们那个年代,神族还是以母系为主的,我从未深究过这个问题。” 她解释着白玛的疑问,乌溜溜的黑眼睛却始终盯着司凌。司凌被看得有些发怵,不由皱眉,坦然地回视过去:“请问有事么?教授?” 托特还是那样盯着她:“我们是不是见过?” 司凌一怔,旋即笑道:“应该不会,这是我第一次离开瓷国……如果您没有去过瓷国地府的话,那我们不大可能见过。” “哦,那我的确没去过。”托特收回目光,“我游历过人间和天界的很多地方,但冥界我只去过奥西里斯管辖的那一带,从未踏足过瓷国。”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托特】“古埃及智慧与时间之神、文字的发明者、时间的掌管者”——这些都是神话里真实存在的。但托特其实是女的这个是我编的,纯私设。其实我本来也想找个本来就是女神的神祇,但剧情需要这个角色兼具“够古老”“通晓历史”和“女性”这散个特质,考虑过努特,但努特在古埃及的概念都有点类似盘古了(她是天空的拟人化),感觉拉来鬼怪学院有点过分。伊西丝和贝斯特相对来讲又有点名气太大且古老感不够,泰芙努特和奈芙蒂斯一个管雨一个负责守护死者,神格硬扯都对不上剧情,托特除了性别都合适就改成女神了。反正一直以来优秀的女性在影视和文艺作品里常常被改写成男性,我这里出于剧情需要反转一个不太热门的古老神祇的性别,我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2【玛阿特女神】古埃及正义与秩序女神,冥王奥西里斯用于审判灵魂的那个羽毛就是玛阿特的羽毛。 3【赛莎特女神】古埃及的书写女神,“托特的妻子”和“托特的女儿”两种传说都存在,我感觉是前者好像更主流,但文里选用后者啦,我叛逆(bushi 第63章 梦境和困境(1) 第63章 梦境和困境(1) 被路西法从古埃及神界专门聘请过来的托特在鬼怪学院担任历史课的教学,很多学生觉得这门课枯燥乏味,对司凌而言倒还挺有意思的。因为她虽然当了三万年的鬼,但始终都在瓷国阴间的范围内,几乎不知道外界发生过什么。听托特讲其他西方神界和冥界的历史,让她有种“原来同时期的‘邻居’在干这个”的趣味性。 相较于司凌的兴致勃勃,泫敕在这节课上显得出离沉默。 他的座位就在司凌旁边,当中只隔了一条窄窄的过道。由于泫敕在大多时候都是个安静的鬼,想让他在课堂上闲聊基本是不可能的,但司凌还是发觉了他不同寻常的沉默。 ——整整一节课,他的神情里都透着一种若有所思,但很难分辨他是在认真听课还是早就神游天外。他始终注视着黑板,可视线里透着一些迷离,就像在认真思考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却又并没有什么眉目。 司凌挺好奇他在想什么,但考虑再三,到底没有做出传纸条之类的幼稚操作。等到下课,她刚想问他,但他先一步站起来走向了讲台:“托特教授。” 司凌抬眼看看,他们的座位都在第二排,她基本能清泫敕的话。 泫敕问托特:“我想请教一下,您诞生的年代距今多少年?” 托特说:“两万年。准确地说,今年下半年我将迎来我的两万零四十八岁生日。”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怕泫敕不信,又加以解释,“我知道,即便是古埃及文化的存在年代也远没有这么长,但那是因为人类文明成型得很晚,神界的存在远比人界要早。在我诞生的时候,人界才刚刚展露雏形。” ……其实这个解释并没有必要,因为眼前的上古神兽很明白这个人界与神界的“基础设定”。 他只是想问:“请问您听说过溯凰吗?” “溯凰?”托特重复了一遍他用中文说出来的这两个字,黑珍珠般的鹮鸟双眼中充满困惑。 “是一个古老的神兽种族。”泫敕尽量简短地用英文描述,“长得很像古希腊的菲尼克斯,但是体型更大,是蓝色的。” “啊……”托特哑了哑,“是瓷国的种族?” “是。”泫敕道。 托特沉吟半晌,认真地回忆两万年来的所有知识,最终还是摇头:“从未听说过。瓷国的神界比我们的存在更要早,和他们的早期神祇同时存在的应该只有亚特兰蒂斯和南美的一些古神了……你是从哪儿听到的这个溯凰族?” “只是听到了一些传说。”泫敕垂眸,轻声道,“我也来自于瓷国,但从来没有见过他们的踪迹。” “这也很正常。”不明就里的托特耸了耸肩,“虽然理论上来讲,早期神族不死不灭,但也总会发生些意外——你看,亚特兰蒂斯众神早已陨落了,南美那一带,玛雅和印加的古神们也已不复存在,阿兹克特神明的最后一支在18世纪烟消云散。你提到的溯凰族比他们早得多,因为各式各样的原因消失在历史上都很正常。” “……”司凌窒息了。 托特并不清楚泫敕就是溯凰,这番推断公正客观没恶意,但正因如此,这对泫敕而言恐怕更加残忍。 她屏住呼吸看着泫敕的反应,泫敕平静地向托特颔了颔首:“谢谢。”说完就转身出了门。 司凌迟疑了一下,起身跟出去,左右望了眼,见泫敕已经走到右面的过道尽头处。那里有一道彩色玻璃门,门外是个小小的阳台,从阳台的扶栏边望出去是一望无垠的田园美景,很适合出神,泫敕就站在那里,白衬衫与蓝色牛仔裤的搭配让他的背影看起来像个身材清瘦的男大学生。 司凌走过去,离得越近,脚步越不由自主地放轻。在走出那道彩色玻璃门后,她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还好吧?” 泫敕闻声转过来,上午明亮的阳光映衬在他身后,她有些意外地发现自己迎上的是一张笑脸。 他吁了口气:“你听到了?”顿了顿又说,“也算得到了一个线索吧。” “……什么?”司凌不明就里。 泫敕的笑意转在唇角:“两万岁,托特两万岁,但她从未听说过溯凰族。如果她‘掌握智慧’的神格可靠的话,这就说明溯凰族消失至少两万年了,我在地窟里的时间也不会短于这个时间。” 在这之前,他们根据地府版《山海经》保守推断泫敕至少在地窟待了一万三四千年,现在时间又往前推了六七千年。 同龄人…… 司凌的感受很复杂,她身边早已没什么“同龄人”了,现在地府里的鬼,超过五千岁的大概连二十个都没有。一万岁以上的最多五六个,这其中还包括对她礼貌回避的阎罗王本尊,再往上数,两万岁以上真的一个都没有了。 司凌看着泫敕,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于是咳嗽一声,强行将思绪拉回来,打量着他问:“嗯所以……你不难过?” “没什么好难过的。”泫敕重新望向阳台外的风景,笑了笑,“沉溺于难过毫无意义。况且比起人间脆弱的生命,我们基本算是永存的了。我们有无尽的时间慢慢达成所愿,何必像凡人一样悲春伤秋的?” “很对!”司凌用力点头,泫敕的看法和她一直以来的观点不谋而合。 她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站在扶栏边欣赏风景,在安静中,那种难以言述的心情又涌上来,她无声地细品,最终发出一声笑音。 泫敕侧过头:“笑什么?” “哈哈,我有同龄人了。”司凌并没有看他,她直视着前方,眉目含着笑,“虽然阴司里年龄没那么重要,但我这种‘老东西’也很难合群的,好多小鬼见了我都绕着走。” 泫敕一哂:“啧,也不知道咱们两个到底谁更老。” “哈。”司凌挑眉,“你还挺有胜负欲的。” “没有。”泫敕连忙摇头,“你老,你最老。” “……”司凌沉默了。 泫敕也默了一下:“好像有点怪。” 司凌闷声:“嗯。” . 明亮的金辉,明亮到刺眼的金辉…… 映照在天边,映照在湖面上,映照着亭台楼阁,还有殿前的长阶。 长阶…… 泫敕抬起头,目之所及的长阶不知有多少级,直显得长阶尽头巍峨的殿宇都显得模糊了。 他很累,疲惫得睁不动眼睛,长久的抬头更显得吃力,于是索性不再看,浑浑噩噩地拾阶而上,沿着长阶一级一级地往上走。 这是……什么地方来着? 是天庭。 他要去见天帝…… 天帝长什么样子? 他不记得了。 他不记得了,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无论是醒着还是在梦中,天帝都只有一个模糊的虚影。 他继续往上走,只有那一级一级的洁白台阶在视线中晃动。疲惫感愈演愈烈,但不知从哪一刻开始,恐惧不安一下子占据他的全部心神,疲惫感瞬间就荡然无存了。 他的视线依旧落在地上,在某一刹间,他倏然屏住呼吸——因为充斥视野的洁白台阶完全消失了,他脚下成了暗色的石地,石面上刻着一些图案与文字,他的面前似乎还有什么……但只在余光里能瞥见一角,他也想不起那是什么了。 潜意识里,泫敕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种惶恐不安在心里迅速膨胀,令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终于,他一寸寸抬起头。 天色昏暗,密布的浓云正被搅动的风卷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在他的正上方盘旋。漩涡里电闪雷鸣,隐有砂石碰撞、又洒下来,化作风沙直迷人眼。 他费了些力气才定睛看清云中的景象,看到在那漩涡、闪电与砂石之间的数道身影。 虽然都只是看不出容貌的剪影,但为首那个明显身着铠甲,他私心里好像知道那是谁,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只听到对方的声音在浓云弥补中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逆臣泫敕——” 泫敕懵住了,那响彻天地的浑厚声音还在继续说着什么,但他已听不进去。 一切再变得清晰的时候,他突然成了一个旁观者,出现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眼看自己焦灼急切地争辩:“我奉君上之命而来!这其中必有误会,我去同君上解释!” 快逃…… 泫敕想对自己喊:快逃! 可他发不出声。 下一秒,他又成为了“他”,他张开蓝色的双翼,似乎想冲上云层与那人解释,可忽然有什么闯入了视线。 泫敕霍然抬头,只见天帝的重剑凌空而下!他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想要闪避,但终究迟了一步。 在贯穿胸腔的剧痛袭来的同时,他的视线落回暗色的石地上。他看到青铜剑残忍地刺进石地,令周围的地面露出裂纹。血迹顺着剑身汩汩流淌而下,像一缕缕蜿蜒的绸带。 “不!”泫敕猛地惊坐起身,大口喘着气,惊魂不定地四处张望。 过了很久他才从漆黑中看清卧室的陈设,慢慢平静下里。继而思绪回笼,想起这是鬼怪学院。 “逆臣泫敕”…… 他耳边回荡着这四个字。这四个字实在铿锵有力,即便现在他已经醒来,它仍旧清晰地在他脑海中盘旋,一遍又一遍。 出什么事了…… 他将脸埋进双手的掌心,试图在更深一层的黑暗里回想经过。 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可是…… ……他背叛了天帝? 第64章 梦境和困境(2) 第64章 梦境和困境(2) 泫敕无措地呆坐在床上,梦境中琐碎的信息让他被困在不安里。 在此之前,他只记得青铜剑落下来的那一瞬间,与那个画面相伴的唯有浓烈的不甘。 所以他从未想过自己或许背叛了天帝。 诚然,梦境里他也听到自己说有误会。可他笃信天帝不是暴君也并非昏君,所以那句解释在他听来更像是一种狡辩。 ……可他又凭什么深信天帝不是昏君? 泫敕在恍惚中有些动摇,他试图阻止这些想法,信念与潜意识里的逃避在脑海中针锋相对,让他头痛欲裂。 他用力按住太阳穴,按了许久,剧痛才依依不舍似的慢慢褪去。他缓了口气,重新抬起头,昏暗的房间里一切都很安静,他踌躇了半晌,最终下了床,推门走出套房。 灵体型鬼怪们并不需要睡觉,这意味着鬼怪学院里近半数的学生都是不用睡觉的,但这并不妨碍大家享受睡觉这件事,因此深夜里的鬼怪学院和一所普通的寄宿学校一样安静,城堡的古朴氛围又在这种安静中添上了一抹西式的灵异感。 泫敕从木质楼梯拾阶而下,楼梯旁的墙壁挂着一些颇有历史的油画,其中有几幅是人物的半身像,这类半身像常会给人造成一种被注视的错觉,如果脑洞大一些,很容易怀疑画里藏着什么“脏东西”,随时会飘出来。 ……真的能飘出来就好了,他现在很想打一架宣泄情绪。 泫敕一边心里这样想,一边面无表情地下楼。他离开寝室所在的城堡侧翼,穿过幽长的走廊,进入那部已不陌生的古老电梯。 原先由于他的存在,b1之下的电梯按钮被路西法用法术遮蔽,学生们无法到达地下石窟。但在他被释放之后,这种遮掩就没有必要了,路西法索性开放了石窟,鬼怪们在最初几天也曾兴致勃勃地去“探奇”,但大家很快就发现石窟里除了一些模糊的石刻和壁画外也没什么好玩的东西,迅速失去了兴趣。 至于泫敕本人……他一直有些逃避这个地方,因为这里对他来说实在说不上美好。 但现在,更浓烈的不安轻巧地打败了这种逃避,他迫切地想找寻真相,蛛丝马迹都不愿放过,那些绵长的痛苦记忆也就无关紧要了。 “叮咚——”电梯在b2层停下来,泫敕拉开门,铁栅门摩擦轨道的粗粝声响回荡在甬道里。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镶有火把,但并没有点燃,因此除了被电梯照亮的一小片地方,前面就都是无尽的黑暗了。 泫敕挥手施咒点亮那些火把,周围明亮起来,他穿过甬道,信手退开尽头厚重的石门,巨大的圆形石窟出现在眼前。 搐痛隐隐涌动,泫敕抬手按住胸口,深吸了口气,举步走进石窟,又施了道如出一辙的咒语,将石窟周围的火把也点亮了。 整个空间犹如结束演出的歌剧厅般瞬间亮起,古老的石刻和壁画映入眼帘,泫敕垂眸凝视地上的壁画半晌,又抬头望向石窟上方。 他纵身跃起,借助厉鬼的灵力悬在离上方石壁半尺的位置,屏息细看石顶——是的,什么都没有。 地上有壁画,顶上反倒什么都没有,这是个挺奇怪的细节,无论是现代人类还是古老的神明,都不大会在“装修”这件事里做出这种设计。 除非这里曾经不存在石顶,就像他梦中所见的那样,抬头即是浓云压境的天空。 梦是真的。 可又为什么在地上作画? 泫敕落回地面,单膝跪在地上,手指摩挲那些画作。如果从远处看,此时的他看起来很虔诚。有那么一瞬间,一些闪烁的画面在他的脑海中和现实重合,也在他心头莫名涌起一种虔诚。 但那些闪烁的画面终是抓不住的,一晃而过的感觉也随之而去。 不过,他还是从地上的画作中看出了一些东西。 他看到手举石斧开天辟地的古神,看到用泥浆造人的古神…… 纵使记忆残缺不堪,他也清楚这些古老神祇的存在远比天界更早。在人界,他们和天界众神一样都是“神”,但实际上,天界的神仙也要像人类供奉神仙一样供奉这些更强大的古神。 而且就像人类难以见到天界神仙一样,天界神仙大多也从未见过这些上古神祇,包括泫敕——他会苦恼于自己想不起天帝的样子,却全然不好奇盘古的容貌,因为他很清楚自己不可能见过盘古。 可这里画着盘古。 一种猜测在泫敕心头浮现出来,当他在抬起头的时候,又一个闪烁的画面与眼前情境重合了,而这次他捕捉到了它。 ……祭坛! 是祭坛! 梦境余光里的一角、记忆中转瞬而逝的画面,是一座祭坛。或者说得更准确一点,这整个石窟就是一个巨大的祭祀场所,是一个为祭祀而建的圆形石台! 所以这里绘满了关于古老神祇的画。 而在石台正中央,用于供奉古神的祭坛就矗立在那里,那也正是他被刺死的位置。 也就是说……在被天帝派遣的手下刺死的时候,他正在执行一场对上古神祇的祭祀? 泫敕暗暗推测着,这种推测有理有据,也掀起了新一重的不安。 他在石窟中就地盘坐下来,开始猜想这场祭祀与他的死是否有直接关联,又或与他的“背叛”是否有直接关联。 他其实知道他得不到答案,因为他的记忆真的太少了,那几个画面和仅有的一点“常识”,完全不足以帮他拼凑出万年前的真相。 可他就是不甘心,于是他就这样毫无理智地枯坐着胡思乱想下去。 他并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他感受到了一点光。他侧首看去,看到侧后临近石窟边缘的地方有一缕光束投下来,才知道天亮了,也才知道原来这石窟有这样一道裂痕,裂痕上方就是地面与人间。 ……至少两万年,他才知道这些。 泫敕凝望着那束光,自嘲地发笑,摇了摇头,终是起身离开了石窟。 他在走进电梯的时候拿出通冥盘看了眼时间,直接去往高级班教室所在的楼层。 这个时间应该正在上课,但当泫敕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屋里却只有司凌一个人。他不由愣了一下,问她:“其他人呢?” 司凌原本正低头在通冥盘上打字,闻声抬起头,看到他松了口气:“你去哪儿了?一大早就不见人影,消息也不回?” 泫敕微怔,又看了眼通冥盘,屏幕上果然有不少条未读消息。除了司凌发来的几条,阿坠、白玛她们也都问他在哪里。 他抱歉了地笑了笑:“石窟的结界屏蔽了消息……” 司凌一滞:“你去地底石窟了?” 泫敕嗯了一声,走进教室,在她前面的空椅子上坐下,转身隔着一张桌子看看她,再次询问:“其他人到哪儿去了?” “有新任务了。”司凌道,“他们先去玛门教授那里领道具了,我不知道你什么情况,留下来等了等。” “谢谢。”泫敕颔首。 司凌凝视着他的神情,小心地探问:“怎么突然去石窟?你是……想起什么了吗?” “……算是吧。”泫敕说,沉默了一下,又摇头,“也不算。” “?”司凌搞不清状况。 “一言难尽。”他失笑。 司凌抱臂,摆出一副很有耐心的样子:“愿闻其详。” 泫敕沉吟了一下,他明白她的善意,但他不知该从何说起。他斟酌了一会儿,薄唇紧紧抿了一下:“我如果说我可能背叛了天帝……你怎么看?” “啊?”司凌被他这个问法搞得云里雾里,“什么叫……我怎么看?”她语中一顿,“你为什么会背叛天帝?发生什么了?你讲讲来龙去脉啊。” 泫敕扯动嘴角:“我也不太清楚。” “呃……”司凌愣了愣,回过味来。 ——他的那句“你怎么看?”只是单纯地在问她的看法,他纯粹地想知道,她对他可能背叛了天帝这件事怎么看。 “那我……我能有什么看法?”司凌哑然。 “你会不会觉得……”泫敕低着眼睛,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嗤。”司凌一声笑,“凭什么?我又不效忠于天帝,我凭什么觉得你背叛他你就不是好人?” 她不屑地撇嘴:“站在私交角度,我觉得天帝不是好人还差不多。” “哈哈……”泫敕哑笑,“谢谢,但天帝……” “你差不多得了。”司凌的语气突然暴躁,泫敕一愣:“什么?” 她翻白眼:“我说,你差不多得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也很想尊重你的看法,但是……拜托,”她紧紧拧眉,“你明明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都怀疑,我真的不理解你为什么这样信任天帝——理性讨论,你认定他不是暴君这事有逻辑吗?他为什么一定不是啊?总不能就因为他是天帝吧?这完全没道理。” 司凌质问三连,泫敕默然以对。 他发现他无法反驳她的质问,因为他真的想不起一丁点关于天帝的事情了,可他就是对天帝深信不疑。 她说得对,这完全没道理,可他改变不了这种想法。 他只好绕开这个话题:“新任务是什么?需要我们去吗?” “……呵。”司凌见他顾左右而言他,无语地笑了。 她又对他翻了个毫不掩饰的白眼,继而叹着气站起来:“走吧,我们也去玛门那里,任务边走边说。” 第65章 牛马的精神状态 第65章 牛马的精神状态 泫敕站起身跟着她往外去,两个人一起离开教室,去玛门的地狱科技研发部。 二者之间有点距离,正适合司凌给泫敕讲清楚任务,准确地说是讲这次的目标又为什么会被列为目标:“这次是连环杀人犯的团伙。” 司凌开门见山地说。 泫敕顿时皱眉:“人类世界不是有警察?” “是的。”司凌点点头,“但他们属于高智商犯罪,手法很高明,而且……”她叹了口气,“按理说现代科技足以让犯罪行为无处遁形,但腐国那个地方不像瓷国到处都是监控摄像头,他们可以很轻易地找到适合实施犯罪的地方。路西法说警方先前曾经怀疑过他们三次,还有两名团伙成员被传唤过,但最终都因为证据不足被释放了。” “好吧。”泫敕颔首表示理解,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在快走到地狱科技研发部的时候,他又问,“那他们杀的是无辜者吗?” 司凌扭头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也有点发现对方和自己志同道合的欣喜:“如果他们只杀恶人,虽然违反法律,但我是不会因为这种原因参与任务的。” ——人间的法律和他们鬼怪毫无关系,鬼怪世界是能接受以恶制恶的。 事实上,如果对方只杀恶人,无论是撒旦还是路西法都懒得干涉,这个任务也就不会被交到鬼怪学院了。 他们走进研发部大门,司凌继续解释:“他们的犯罪行为针对女性,嗯……就是一群心理变态,受害人上到八十岁下到五六岁的都有。” “incel1?”泫敕吐出一个精准的英文单词。 “相对来讲没那么失败的incel,不是底层那种暴力狂,所以很难搞。”司凌边解释边拿出通冥盘点开群聊,翻出一张路西法发在群里的照片给他看,“还有一点比较特殊的是,团伙里的这个人最好留给爱丽丝。” 泫敕看了一眼,照片上的男人长着标准的白人面孔,四五十岁的年纪,微胖且谢顶,看起来平平无奇。如果不是胸前别着某国际文明的科技公司的胸牌,很难把他和高智商犯罪联系上。 “为什么?”他问。 司凌收起通冥盘:“这是杀害爱丽丝的凶手。让她亲手了结凶手是消解怨气最好的办法,达成之后她就可以直接上天堂了。如果凶手死在其他人手里,她就还得留在人间一段时间,等怨气慢慢消散。” “是这样。”泫敕了然。他抬头张望着架子上的各式道具,过了会儿,若有所思道,“这次的任务有点难。” “啊?”司凌正要把手里的水晶球放回架子上,闻言手上一顿,扭头看他,“为什么?” “恶人和恶人不一样。”泫敕沉吟道,“死在吞巴家族手里的人也很多,但他们始终披着神圣的外衣,而且除了贡布那样的‘老一辈’和阿吉那种邪修,吞巴家族的大多成员都没亲手杀过人,精神控制才是他们的主要犯罪手段。” “而这次是杀人团伙。”他语中一顿,“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的犯罪手段应该还包括虐杀——那种犯罪过程血腥残忍,本身恐怖程度就很高了。” “你的意思是……”司凌明白了他的意思,目光变得凝重,“有道理。” ——泫敕的意思是,这些人心理变态且本身见惯了血腥暴力,对恐怖的承受能力势必会提高很多,想通过惊吓让他们掉san有点难度不低。 在和他们隔了两排架子的地方,玛门声情并茂地介绍着自己的新发明:“【撒旦之影】——我费了好多工夫才说服撒旦给我肖像授权的!” “使用方法很简单,只需要先引出目标的心虚,然后触动道具,撒旦的影像就会出现在他面前,有人类和真身两种形态,大小都可以自由调节,最大可以放大到三十倍!” “这其中还带有一缕撒旦的气息,虽然只是几万分之一的效果,但足够震慑人类了。目标的心虚会被这种气息飞速放大,认为自己真的在面对撒旦的审判,掉san也就是必然的了。” “我们用60名死囚做了实验,是地狱里的亡灵死囚,精神力远比人类强大,但他们依旧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掉san,范围在5%到20%,罪孽越重的效果越好。” ——让亡灵死囚掉san5%到20%,这是很漂亮的数据了,代换到人类里,这个数值会直接翻倍,也就是有可能达成一次性掉san40%的惊人效果。 玛门难掩对作品的得意:“我认为这就是最适合 这次任务的道具了,还有什么比让这些杀人犯直面撒旦更有震慑力呢?我诚恳地建议你们都考虑一下它,虽然它不在免费道具的范围内……但反正有路西法校长支付费用,对吧?你们能顺利完成任务才是最重要的,路西法也更在意这一点。” 原本在认真考虑道具问题的学生们听到这里才发现玛门又在精打细算地薅羊毛,都忍不住发出笑声。 司凌和泫敕虽然和他们隔着整整两排高大的架子,但由于玛门的发言慷慨激昂,他们都听到了他的介绍。 泫敕迟疑地询问司凌:“要不要试试?” 司凌拧眉思索了一下,回视他道:“incel有多大可能认为自己有罪呢?” 司凌觉得这个可能性无限接近于0。 吞巴家族或许有些人会觉得自己有罪,那是因为这些通过邪.教牟利的人能洗脑别人,却未必能洗脑自己。可incel不一样,他们的犯罪从一开始就是因为三观扭曲带来的仇恨,在这种扭曲里,他们多半会真觉得受害者都该死,自己是在扶匡正义。 自诩正义的人见到鬼敲门,会心虚吗? 司凌怀疑他们比真正的“好人”更难心虚,因为他们压根就不是正常人,不能指望他们拥有正常的情绪。 . 酆都。 谢必安虽然是个常想摆烂的牛马,也还是靠谱的。在接受范无咎的建议后,他真的把大量的闲暇时间都用在了帮泫敕调查真相上。 但这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一方面,他从司凌那里得到“至少两万年”这个新版的年代数字,这意味着事情的发生远早于地府行政系统的建立,那么这里就注定不可能有事件的完整记录,他只能尽可能地查找各种蛛丝马迹拼凑出完整的故事——哪怕只是想想都知道这个工作量有多么可怕;另一方面,“至少两万年”又是个很虚的数字,三万年、十万年乃至更久远的时间都被概括其中,这进一步增加了工作难度,更要命的是泫敕本人能提供的信息又稀少到近乎没有,谢必安想先通过关键字进行检索一部分资料都很难办到,只能自己去读一份又一份的古老文档。 于是虽然才忙了几天,谢必安已经肉眼可见的班味儿更重了。范无咎晚上拉他去喝酒,谢必安喝到半醉,借着酒劲伏在桌上痛哭:“五天啊!看了几百份文档,一句有用的话都没看到!” 范无咎默然以对。 他虽然看起来没有谢必安这么崩溃,但其实心情差不多,因为他也在和谢必安一起忙。从状态上来讲,他更是和谢必安一样正毫无头绪地做着无用功。 “我真是能查的都查了……我连司凌都查了!”谢必安仰头用力吸了下鼻子,一脸悲愤,“我寻思这俩‘老人家’能遇上多少有点缘分,搞不好当年就有牵扯,结果……!别说牵扯了!司凌的记载也压根不存在!” “和司凌同期的那批鬼虽然都去投胎了,但生前姓甚名谁大致履历都还有个记录,她是一点生前的信息都没留下!!!” “我真是活见鬼了!!!”每天都在见鬼的谢必安发出绝望的咆哮。 “司凌也没记录?”范无咎拧起眉头,“你没弄错?我记得司凌不是她的本名,是不是因为这个找不到?” “没有,我是倒查的!”谢必安啪叽一下趴会桌上,“那个年代本身没多少人,每一份记载都能和其他人对上号,压根没她这一份。” 范无咎循循善诱:“她生前会不会不是人?动植物和昆虫你查了吗?” “……你这就离谱了。”谢必安无语且无情地吐槽,“动植物和昆虫变成鬼长她这样?进阴曹地府的时候基因突变了是吧?你想个辙拉司凌开个公司,把这技术做大做强,不出三年世界阴司都归咱了。” 范无咎哑笑,自己也知道这不可能,打消了这个不切实际的猜想。 “最倒霉的巧合全让我遇上了……”谢必安两眼空洞地瘫在那儿呢喃,“她别是外星人吧?坠落地球的时候撞飞天帝的剑把泫敕给误杀了?哈哈哈哈我要疯啦!!!啊——!!!”他发出土拨鼠尖叫。 “……”范无咎很心疼谢必安的精神状态。 . 汉斯国,霍亨索伦堡。 在太阳落山之前,所有参与任务的学员都做好了准备。在人间的游客们离开霍亨索伦堡的同时,他们也到达了通向灵薄城的大门前,穿过大半个灵薄城,到达腐国。 在他们步入腐国首都境内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此时已进入五月,欧洲的很多城市都雾气弥漫,腐国一度以雾气闻名的首都自然也是其中之一。宁静的夜晚被雾气附上了一层半透明的白色滤镜,能见度只有几米,街边路灯的暖黄光芒从浓雾里透出来,成了一个个悬于半空中的黄色圆团,看起来质感毛茸茸的。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incel】"incel"(全称involuntarycelibate),原意是“非自愿独身者”,实际使用中常被用来描述一类仇视女性的男性群体。 ……在中文里没找到很合适的对应词汇,写完整的“非自愿独身者”又感觉在这里太不口语了,所以直接用了这个英文词。 第66章 连环杀人团伙惨遭连环杀人(1) 第66章 连环杀人团伙惨遭连环杀人(1) 不同于之前的几次任务有固定的目的地,这次的任务目标虽然是个“团伙”,但是成员大多数时候只通过网络进行联系,并不住在一起。住在腐国首都的只有两个人,余下的有一两个在首都郊外,另外几个则在更远的城市。 所以路西法没有办法布下结界,只能先将参与任务的学员分组,每个组都有会布结界的成员。 任何一个小组都要先解决自己被分配到的目标,在解决掉自己的目标之后,鬼怪学院鼓励竞争的惯例会被触发,完成任务的小组可以去抢其他人的目标。 瓷国的几人很自然地凑成了一组,负责收拾首都境内的一个目标。按照司凌的性格,她自然是想速战速决的,可他们到达目标家里才发现人不在,阿坠复杂地叹气:“哎……变态杀人狂也逃不过当牛马的命啊!” ——是的,他们的目标麦克只在夜晚行动,白日里是个平平无奇的维修工人,有些时候也值夜班。 这份大量接触顾客、并且理所当然能获得顾客住址的工作虽然薪资说不上高,但与麦克的变态需求正好相辅相成。在过去的几年时间里,他通过这份工作寻找独居女性,前前后后杀了七个人,在这个杀人团伙里属于低调又亮眼的存在。 没人知道麦克的夜班什么时候会结束,不过根据路西法提供的基本资料,无论夜班是否提前下班,第二天都有一整天的调休。 司凌正犹豫是在这里干等还是找点别的事干,阿坠搓了搓手:“朋友们,要去看看我的本体吗?” “啊?什么本体?”黎琪打量阿坠,“哦对你是妖……你的本体是啥?” 司凌笑笑:“她是明代玉坠子,属于海外流失文物,现在在大腐博物馆。” “没错。”阿坠一哂,“好久没见了,还怪想我自己的哈哈哈,一起去吗?你们不去的话我自己去看一眼,天亮之前保证回来!” “一起去吧。”司凌耸肩,“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大腐博物馆我还没去过呢。” 一妖两仙三鬼的组合就一起离开了目标的住宅,飘向大腐博物馆。说来有点黑色幽默,这支小队的平均年龄有几千岁了,但除了阿坠这个“藏品”之外,唯一去过大腐博物馆的是享年不长鬼龄更短的白玛。 白玛也很自觉,才飘进大腐博物馆的正门,她就自动切换成了地陪的身份,告诉大家:“阿坠的本体应该在主楼的瓷国馆,好像是三十几号展厅。镇馆之宝罗塞塔石碑在4号厅,我们随便逛逛?” 几人点点头,轻松地分散了。反正鬼怪隐身的状态凡人不可见,别说这些明面上的展厅,就连禁止游客入内的博物馆库房他们都可以随便逛。 于是阿坠直奔自己的本体去了,黎琪和朱孟薇没来过这里,但听说这里以古埃及藏品为主,就打算先去埃及的几个展馆看看,白玛和她们同往。司凌和泫敕也没来过这儿,但他们还是对瓷国的 文物更感兴趣,便同样去往瓷国馆。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会跟阿坠同行,因为瓷国历史太长了,阿坠去往明代藏品聚集的区域,他们感兴趣的是更古老的文物,虽然同属33号展厅,但实际上完全在不同的区域。 熟知历史的司凌面对这些古老的文物心里有点难过,三万年的岁月足以让她淡看世事,但也反复加深了文化归属感。这“一把年纪”也为她带来一种类似于护犊子的情绪,看着这些文物,她有种好像目睹自家孩子被抢走心爱玩具却又无力帮忙夺回的微妙悲伤。 和她的这种心情相比,对人间知识了解有限的泫敕就显得幸福多了。 他饶有兴味地欣赏了商代的双羊尊、西周的邢侯簋和伯矩鬲,然后一脸纯善地向司凌提出了一个问题:“瓷国曾经征服过这里?后来为什么失去了这片领土?” “……”正沉浸在悲伤里的司凌被他整沉默了,她踌躇了半晌,没忍心亲口打破上古神兽美好的幻想,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说来话长,回去之后我找历史资料给你看。” “好,谢谢。”泫敕挺高兴的。 司凌默默转身,灵体穿过墙壁,飘进了墙后的库房。抬眼一看,司凌屏住了呼吸。 传言中的63件因“来源敏感”而不能对外展出的青铜器恰好存放在这间仓库里,除了名声在外的倗伯簋和令方彝,还有大量外界闻所未闻的藏品,一一存放在特质的木箱中,箱体上冰冷地印着“ca”开头的文物编号以及“unknownprovenance”的字样。 司凌在这些木箱中穿进穿出,仔细端详每一件文物。在看到一只鸟纹觥的时候,她的思绪一滞。 “觥”是盛酒的器具,也就是古时的酒壶。眼前的“鸟纹觥”在她看来命名不大准确,因为它并不是在普通的壶身上刻出鸟纹,而是整个做成了鸟的形状,叫“鸟形觥”更为形象。 凭借木箱里附着的文物记录,她知道这件鸟纹觥是商代早期的贵族器物,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但不知为什么,它的器型让她觉得十分眼熟。 ……好像是因为鸟头部分两根向后弯折的羽毛有点像泫敕? 又似乎并不完全是这个原因。 . 一墙之隔的展馆内,泫敕的脚步停在一个独立的玻璃展柜前。 展柜里只有一件文物,是一个倒着的青铜钩子,有三四十厘米大小,看上去就像个没有下面那一点的大问号。 其实这个东西叫“钺”,问号圆弧部分的起始点被铸成略显抽象的龙头状,因此叫做“龙纹钺”。 这本是件兵器,在饱经岁月磨砺之前,它拥有锋利的外刃,下端应该还配有供人持握的长杆。 泫敕眯眼凝视着它,他觉得自己用过这样的兵器,可他的兵器明明是一柄长戟。 久远的记忆并未构成画面,却触动了神经,让他觉得头疼。泫敕扶住额头,拧眉闭上眼睛,又一次努力地尝试回想从前的事情。 但是…… 巍峨的殿宇、洁白的长阶、遥远的钟声,他能想到的还是只有这些。 泫敕眉心搐动,心下觉得不对劲了。 . 深夜,雾都西郊。 狼人三兄弟翻窗进入位于别墅西侧的车库。 这间车库从外面看起来平平无奇,和同社区的其他车库一样,是一幢独立在院子里的小房子,装有金属卷帘门。 但其实这间车库从未停过车——当然,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很多人家都会把车停在院子里或者路边,亦或社区南面的公共停车场上,这间车库便可用作储物间,用于存放一些不太常用但又不能放在户外的东西。 正因如此,这间车库即便不停车也未曾引起过任何人的怀疑,可这间车库的实际用途连狼人三兄弟这样的鬼怪见了都有点害怕。 “真是……变态啊。”老二乌尔瑞克倒吸着冷气慨叹。 ——这是目标人物巴纳比的“私人收藏室”。 巴纳比正是杀害爱丽丝的人,也是这个团伙的组织者。正如司凌先前猜测的那样,他从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是罪恶的,相反,他觉得死者有罪——女人们的择偶标准太高了! 她们拜金!又贪恋美色!只喜欢那些所谓的“强者”!对他们这些略显普通的男人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这个想法在巴纳比心中根深蒂固,然而他在抱有这些想法的时候完全忽略了他其实也算符合世俗意义的“事业有成”,这足以证明他总是求偶失败起码和钱没关系,然而他依旧执着地认为这都是那些女人的问题,他杀了她们完全是在伸张正义。 他杀害她们中的老人,将其解读为“善恶终有报”; 他杀害她们中的年轻人,将其视作“有仇报仇”; 他杀害她们中的年幼者,告诉自己这叫“防患于未然”,可以避免那些小男孩在长大后受到和他一样的折磨。 他为自己找寻了十分充分的理由,还不忘为这一切赋予“高尚的艺术性”。 所以就有了这间收藏室。 这里有他从人类死者身上收集的“纪念品”,还有来自于非人类死者的纪念品,比如各种动物标本。 这之中最早的一件,是一个黑猫的标本,那是他十二岁时的第一件“作品”。由于那时候他还不太懂这些,制作工艺不够精湛,标本曾经出现过一些腐败的情况,后来虽然进行过加工和补救,但已经腐烂的地方无法弥补,现下标本有一半皮毛都是残破的,气味也不太好。 老三奥瑞克看着那个面目全非的黑猫,吸着凉气在胸口画了个十字架:“愿你安息,小猫咪。” “现在几点了?”老大芬瑞克问。 乌尔瑞克说:“子夜十二点。” “……你非要挑这么可怕的用词吗?”芬瑞克不满地看着他,乌尔瑞克咧嘴笑道:“这样比较有气氛!” 芬瑞克无语地咂咂嘴,懒得理他。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旋转八音盒,小心地放到收藏架边缘处的阴影里。爱丽丝的虚影飘出来仰头看了看,对这个位置没什么意见,又回到了八音盒中。 狼人三兄弟很快也都找好了自己的位置——他们化作狼的形态,在车库西北角落或站或趴。 他们四周围满了各种动物标本,有鹿、牛、羊,还有驴子、河狸、小熊猫之类的,体型或大或小,但无一例外都是相对温顺的食草动物。 狼人们心想:这真是个欺软怕硬的家伙啊。 第67章 连环杀人团伙惨遭连环杀人(2) 第67章 连环杀人团伙惨遭连环杀人(2) 大腐博物馆,33号展厅。 司凌从库房飘出来的时候泫敕还在那个玻璃展柜前,他的身形一动不动,仿佛入定一样。司凌想叫他一声,但在声音滑到嘴边的时候,她从他的背影里品出一丝落寞,声音就噎住了。 她安静地走到他身边,看了看玻璃柜里的展品,又看看他:“怎么了?” 泫敕蓦然缓了口气,摇摇头:“没什么。” 说罢他率先转身离开,司凌自然看得出他有没说出口的心事。 她并不想揭他过往的伤疤,可她想了想,还是跟上去,道:“如果你想到什么,最好还是告诉我,也许是重要线索呢?我们得查清当年的事情,才能知道你还能不能返回天庭,对吧?” 泫敕的脚步顿住,抬眸看着她,黯淡的眸光中掺着丝丝缕缕地轻颤:“我……” 他浑身都沁着 一种彷徨无助,这种无助与他强大的战斗力截然不符,司凌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种情绪,就安静地看着他。 他转身重新看向那个玻璃展柜,声音低哑:“我觉得……它很眼熟。” 司凌凝视着那柄龙纹钺,正想说点什么,泫敕又道:“但我还是想不起来了。” 他语声颤栗,痛苦填在每一丝轻颤里。 她屏息看向他,他注视龙纹钺的样子好像很平静,但薄唇不住翕动:“不像你完全不记得,也不像其他鬼魂只是混乱。我……”他连停顿都填着惧意,哑了哑,继续说,“我似乎记得很多关键的东西,但又什么都抓不住。” 司凌听着他的话,心里也莫名晃过一丝不安,便见他转向她,眼尾泛起一抹微红:“我曾经以为这是天帝留给我的机会,可如果我背叛过天帝……” 他低下眼帘:“这可能是一种诅咒。” “诅咒?”司凌拧眉,“我不太懂,什么意思?” 泫敕并不想瞒她,他想解释给她听,但他心里逃避这种可怕的猜想。他于是沉吟了良久,最后选择了一种听起来更为理性的答案:“只是乱想的,或许我应该先搞明白我为什么觉得这个东西眼熟。” 语毕他再度看向她,那种不安和惶恐在一瞬间都消失了,他定定地望着她,神色凝重:“答应我一件事。” 司凌:“什么?” 泫敕说:“如果在你成仙之前,我还没弄清以前究竟发生过什么……” 司凌颔首:“那我会在天界走门路想办法帮你回去的。” “不。”泫敕失笑摇头,“你就当不认识我,不要跟任何人提到我的存在,尤其是天庭的人。” “啊?”司凌懵了。 泫敕静静垂眸:“虽然我不清楚究竟发生过什么,但既然有可能背叛过天帝,我就罪无可赦。” 他语中一顿:“我不能拖累你。” 司凌更懵了,她意识到自己在这件事上和泫敕存在根本上的分歧——泫敕真的认为如果如果他背叛过天帝,他就罪无可赦,而她首先怀疑他背叛天帝的真实性,其次就像她先前说过的,就算他真的背叛了天帝,她也并不认为那那一定是他的错。 简而言之,他忠诚到宁可质疑自己都不愿质疑天帝,而她完全不理解这种忠诚。 司凌放弃和他掰扯愚忠的问题,凝视着他思忖了半晌,猜到了一点他说的“诅咒”。 “……你觉得天帝的惩罚还没结束?”她无声屏息,“你觉得在你被释放之后……模糊的记忆、残缺的认知,甚至对返回天庭的执念,才是真正的惩罚?” 泫敕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说:“天帝做得到。” 天帝做得到。 他这样的厉鬼几乎不死不灭,那么他就可以被禁锢在永恒的痛苦里。 司凌沉了口气,脸上平静如旧,但下意识的踱步暴露了她被牵动的不安:“比如因果咒?” 她不清楚天帝的法力究竟有多强,可既然泫敕都能牺牲修为布因果咒,天帝自然能布更大的局。 ……如果真的是那样,路西法发现他、她释放他,就都是冥冥之中的注定了,他们所有人都在被因果咒算计,在一起铸成禁锢泫敕的牢笼。 她连连摇头,试图否认这个猜测:“不太可能,因果咒要损耗修为,两万多年的布局得损耗多少修为?就为了对罪臣施加惩罚,这也太拼……”话没说完,她自己也反应过来:天帝也不一定要亲自损耗修为。 她的语声噎住,泫敕知道她自己想明白了,便不再做解释,重复起了刚才的要求:“答应我,如果你成仙……” “泫敕。”司凌脚下一顿,转头看看他,快步走到他面前,双手挺用力地同时攥在他胳膊上。 泫敕被她突然的举动弄得一愣,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你绝没有罪无可赦。” 泫敕神色茫然。 “看着我,听我说。”司凌的口吻中添了两分力量,令他回过些神,涣散的目光随之聚拢,恰好与她的注视相触。 她坚定地和他对视:“我不知道天帝什么样,也不清楚为天帝效命的你什么样,更无从知晓你和天帝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矛盾——” “但我认识现在的你。” 泫敕张口:“我……” 司凌并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你被释放出来之后,除了想找天帝问清楚原委,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报恩,我不信这样的人会是什么恶人。你不用解释你失忆了,我相信本性难移。如果你真的背叛了天帝——”她正了正色,本就严肃的表情里又多了点郑重,“我之前说过,出于私交我更愿意认为那一定是天帝的错。现在我想告诉你,这不仅仅是出于私交,是因为我真的不觉得你是那种人。你正直、温良且忠诚,如果你背叛天帝,一定有充分的理由,你不要把错误都归咎到自己身上!” 泫敕怔怔。 她的语气其实很温和,但与他而言掷地有声。他复杂的心绪在她的声音里一下子平静了,虽然他还是下意识地想为天帝争辩,但这次他忍住了,他盯着她,眼睛一眨不眨:“谢谢。” “别再为难自己了。”司凌抿唇,“如果天帝真的是布下因果咒折磨你的暴君,你不着他的道就是最好的反击。那个老登——” 她抬手竖起中指,唇角勾着恶劣的笑意:“screwhim!” “……”泫敕张了张口,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司凌看着他在想:他在经历他的劫数,而他也是她的一劫。 历经三万年的光阴,读懂一个人的心事和情绪对她来说已经太简单了。他昨天意识到他可能背叛了天帝,第一时间是去问她会不会因此认为他是个坏人。 他自己或许觉得这个疑问理所当然,可她敏锐地意识到:他信任她。 而她……她有点心疼他,同时更激动于他的存在。虽然“同龄人”的定义放在他身上有点抽象,因为他什么都不记得,但他至少还算和她势均力敌。 也就是说,他们在相互依赖。 这对司凌这种万年大鬼来说是种很古怪的感觉,可这也不是一件坏事,不论是人是鬼是仙,有个说得上的话同伴总是好的。 她可不会轻易放弃这个难得的同伴,哪怕是天帝的意思也不行。 因果咒倒是个很有趣的咒语。 . 两个小时后,一行人离开博物馆,返回目标家中。 目标尚未回家,几个人在客厅无所事事地摆烂。白玛、黎琪和朱孟薇都是第一次参加任务,做的是少做多看先学习的打算,对接下来的任务好奇大于紧迫。 阿坠就不一样了,常年kpi垫底的她在司凌来鬼怪学院后尝到了当学霸的甜头,这次出发之前自告奋勇地向司凌请缨,想尝试设计这次的任务方式,司凌欣然应允。 眼下见司凌没事,阿坠从背包里拿出了笔记本,凑过去跟司凌请教:“这是我做的任务计划,你看看可行不?” “……”司凌好笑地睇了眼白玛,说阿坠,“你比她还像大学生。” 阿坠干笑,司凌一目十行地扫过计划:“养小鬼?” “对!”阿坠思索着解释,“这是经典中恐元素,而且从瓷国到樱花国泡菜国暹罗国都有这个题材的影视作品,所以这个元素在海外也有一定知名度,麦克应该能get到。你说的这种变态恐怖阈值高的问题我也考虑到了,养小鬼的反噬属于混沌中立,有种‘管你是啥人我就要你死’的发疯气质,不管善恶都通吃,麦克能意识到这点的话估计会害怕的。” 司凌手里的笔记本翻过一页,读着阿坠设计的恐怖场景,点了点头:“设计得不错……但看起来你需要让麦克认为自己一直在养小鬼?” 这对鬼怪来说也算常见手段,通过迷失心智的法术可以达成,但让对方相信的事情越复杂所需要的法术就越强,司凌担心阿坠的修为不够。 阿坠笑了笑,从背包里掏出一瓶喷雾给她看:“从玛门教授那里挑的。” 司凌一看名字:【相信雾气】。 ……玛门的道具命名可真直观,画风看着跟哆啦 a梦似的。 . 清晨六点半,维修工麦克走进公寓房门,在门边的鞋柜处换上拖鞋,然后哈欠连天地走向卧室。 昼夜颠倒带来的疲惫让他反应迟钝,在路过客厅墙边那个本不该出现的神龛时,他完全忽略了它的存在。 十分钟后,主卧浴室里响起水声。花洒中的热水落在地上,雾气开始在浴室里弥漫,先是迅速填满玻璃淋浴间,然后渐渐充斥整个浴室。 第68章 连环杀人团伙惨遭连环杀人(3) 第68章 连环杀人团伙惨遭连环杀人(3) 麦克沉浸在淋雨消解疲惫的舒爽里,完全没注意到今天的水汽似乎比往日多了很多,几乎成了浓厚的白雾。 他闭上眼睛用花洒冲脸,细密的水柱激在脸上,有一种让人舒爽的微麻。 黑暗和微麻里,暗色的影子在麦克脑海里一晃。 一闪而过的画面快到无法捕捉,但迅速渗透了麦克的心智。 二十分钟后,腰缠浴巾的麦克走出浴室,但他没有按照回家时想的那样在洗澡后马上栽倒在床睡觉,而是从衣柜里拿出一身干净的西服,神情肃穆地在穿衣镜前一件件地穿戴整齐。 在打好领带后,他又往前走了两步,靠近穿衣镜摸了摸下颌,见下颌上已经胡子拉碴,麦克转身回到浴室,在浴室镜前用电动剃须刀一丝不苟地刮干净了胡子。 然后他再度走出浴室,梳好头发、喷好定型喷雾,又喷了香水,最后从衣柜下方拿出一只鞋盒,取出一双皮鞋。 这双皮鞋看起来还很新,虽然有穿过的痕迹,但鞋底都没什么灰尘,因为它从未被穿出门,始终只在室内使用。 麦克把皮鞋穿好,又一次站在穿衣镜前,最终从头到脚地整理了一遍穿着,举步走出卧室。 这一系列准备让他看起来像是要去约会,或者去赶赴什么要紧的会议,但在走出卧室后他径直走进了厨房,打开冰箱,从里面取出几块中式糕点,又从旁边置物架的篮子里取出几种水果,一一洗净,摆在一只长方形的檀木托盘里,虔诚地捧着,走向客厅靠墙处的神龛。 ——他这些年事业顺利、无病无灾,做出的违背法律的事情也始终没有被发现,都是因为他在悉心地养育“孩子”。 在沐浴中的温热浓雾里,麦克不知不觉深信了这一点。 暗色的婴孩身披红布,一动不动地坐在佛龛里。 是个女孩子,麦克给她起名叫艾米。 艾米只有两三个月婴儿的大小,闭着双眼,被摆成了双手合十盘膝打坐的造型,制作过程中使用的化学药剂虽然让她不至于腐烂,但让她的皮肤变成了浅棕色,而且布满了不属于婴儿褶皱。这种“似人非人”“似婴非婴”的状态让她透出一种难以描述的诡异感,但麦克完全不觉得诡异,他从容不迫地在神龛前的蒲团上跪下去,拜了三拜,然后熟练地敬香,最后捧起放在地上的托盘,将点心和水果供奉到神龛上。 之后,麦克又从托盘里拿起一只苹果。 他每天都要亲自“照顾”艾米吃一些东西,有时是给牛奶插个吸管或者切好一块蛋糕再配上叉子,有时是削一个水果。 切蛋糕、削水果的刀是专门准备的,平常也摆在神龛上,是独特的东方风格,配有布满吉祥寓意花纹的刀鞘,上面还有黑布盖着,因为“孩子”不能接触血肉,无论生熟都不行,所以单独配备一把刀才是最稳妥的。 麦克揭开黑布,右手握住刀柄,左手攥住刀鞘,用力一拔—— 他眼前闪过寒光,同时左手食指第二节的位置一阵刺痛! 麦克悚然一惊,连忙低头查看,发现看似银质的刀鞘实际上竟是塑料的,现在侧边闭合的地方因老化开裂,在他拔刀的时候刀刃从开裂处探出,正好割破了手指! 麦克第一反应是被那个hk的高人骗了钱,骂了一声:“f**k!”又猛地闭住了嘴。 供奉婴灵有很多禁忌,比如不能爆粗,还有…… 不能见血肉。 麦克头皮发凉,抬头看向神龛里的艾米,艾米依旧只是静静坐在那里,没有任何异样,但麦克心底的惧意油然而生,他突然觉得艾米变得诡异了,明明闭着双眼,但他觉得那对紧阖的眼皮之下的眼珠正阴恻恻地盯着他看。 ……心理作用,心理作用。 麦克打着激灵,心里疯狂安慰自己,同时开始想办法进行补救。 他拿着刀匆匆忙忙地走进厨房,先将刀放在一边,反反复复的冲洗伤口,直至伤口不渗血了,又开始洗刀。 他先用清水冲洗了刀身,又用洗洁精洗了三遍。还觉得不放心,他转身走进储物间,打开了放在门后的黑箱子。 双氧水、过氧酸钠、蛋白酶清洗剂——麦克独特的“爱好”让他家中常年备有这些处理血迹的东西。 他熟练地调配好药水比例,把刀泡进去,一动不动地盯着刀子静等。 整个浸泡过程长达三十分钟,这三十分钟他度日如年,一不留神就会脑补一些可怕的场景。他因而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不敢放过一丁点细小的动静。 好在在这三十分钟里,除了窗外偶尔传来汽车的喇叭声和风声,什么异样都没有出现。 麦克得以告诉自己:果然是心理作用。 三十分钟的浸泡结束,麦克将刀从药水里拿出来,细心地擦干,然后回到厨房打开燃气灶,不失严谨地将刀身烤了一遍进行检查——沾过血的刀具就算清洗干净,经火一烤也会显现青色,但在经过药剂浸泡后,就算被火烤也找不到任何痕迹了。 那么……艾米那里应该也没什么问题了吧? 麦克这样反复安慰着自己。即便如此,他也没敢将这把刀再度摆到神龛上,就连完全没和刀接触过的那个苹果他也扔了。 他小心翼翼地包扎好伤口,只有一道小割伤的手指被绷带层层包裹成了一个圆锤,又在绷带外缠了三层足以阻隔血腥气的保鲜膜,才敢回到神龛前。 ……其实出于理智,他此时不接近神龛更好,但恐惧让他不得不去观察一下艾米的状态。 他于是不敢凑得太近,在离神龛还有四五米的地方就停住了,屏住呼吸,提心吊胆地端详艾米。 还好,艾米一切正常。而且,也许是因为时间的推移,也许是因为做了一系列补救措施,麦克刚才在惊慌失措下涌现的诡异感也淡去了。 就知道是心理作用…… 他再次自言自语。 麦克重重地舒了口气,总算能安心地走向卧室。他原本应该再洗个澡,起码洗一下头,把定型喷雾洗掉。但心弦放松之后疲惫感汹汹而来,让他一下子觉得累到浑身脱力。 麦克坐到床边,在眼皮打架中扯掉领带、烦躁地脱掉鞋子和西装,完全没有收拾的余力,一股脑将它们丢在床边的地上,拽过被子倒头就睡。 他迅速坠入深度睡眠,而一墙之隔的客厅里,呜咽的风声蹭过外墙,又一下下撞在窗子上。 就像无形中有一股力量在锲而不舍地想要推开窗子。 三次、五次,紧阖的玻璃窗终于被推开了,但这并不是内外开合的窗户,而是推拉式的…… 接着,垂在两侧的窗帘被高高掀起,又在几秒后恢复如初,风声也消失了,客厅里恢复了常见的静谧。 ——这一切熟睡中的麦克好像不知道,又好像是清晰出现在他梦境深处的。 然后,他听到了女婴轻细的笑声:“嘻嘻……” 神龛上的艾米动了,她舒展四肢,一改盘膝打坐的姿态,往前爬动。盖在身上的红布从她身上滑落下去,再往前爬,她碰翻了他供奉给她的几件玩具,继续往前就接触到了适才摆上去的点心和水果。 色泽漂亮的橙子被碰得滚出托盘,滚落在地,先砸在蒲团上,颠了一下,又蹦蹦跳跳地滚向远处:“嘭……嘭嘭嘭……” “嘻嘻……”又是艾米的笑声。 艾米已经爬到神龛边缘, 神龛与地面的高度对她而言形如断崖,她向下伸出小手,试探了两下,皱皱小眉头,一头栽倒下去。 伴随一声轻细的折断声,小小的脑袋先砸在蒲团上,颠了一下,又蹦蹦跳跳地滚向远处:“嘭……嘭嘭嘭……” 麦克猛地从睡梦中惊坐起身,双目圆睁,呼吸急促到浑身的每一块肌肉都被扯动。 三秒后,麦克一把揭开被子,顾不上踩上拖鞋,跌跌撞撞地冲出卧室。 在临近神龛的时候,他几乎扑倒下去,他惊慌失措地抬头看向艾米—— 艾米还静静坐在那里,纹丝未动。 是梦。 麦克紧绷的神经倏然放松,一屁股瘫坐在蒲团上。 他就这样瘫坐着缓了很久,半晌才意识到自己出了一身凉汗。然后他在劫后余生的感觉中撑身站起来,一边又长缓了一口气,一边转身回卧室去。 但就在他抬手推向卧室房门的时候,余光瞟见的一抹亮色将他的视线猛然拉了过去。 他看向右侧……视线斜前方是客厅的角落。这个角落正对神龛,放着一个由五个宽抽屉组成的收纳柜,收纳柜下有四个支脚,将收纳柜撑起离地约10cm的距离。 也就是在这10cm的距离间,安安静静地露出一抹橙色。 是一枚漂亮的橙子…… “what?nonono……”麦克瞳孔骤缩,盯着那枚漂亮的橙子惊恐后退。 san值-10%。 下一秒,麦克慌不择路地冲向眼前的卧室,在门下撞了一下才拧开门把跑进去。他颤栗着捡起地上的西装穿上,穿得很潦草,扣子扣得乱七八糟的就跑向公寓大门。 在他身后的半空中,司凌抱臂挑眉:“他要出去了,你确定不用结界困住他?” “不用!”阿坠衔笑,“我想试试看。” “好吧。”司凌不再过问。 麦克跑到电梯前,慌乱地去按电梯,但在住在f12,电梯从g层上升需要一些时间。 他完全没有等待的耐心,转身冲进楼梯间往下跑,边跑边拿出手机发消息。 第69章 连环杀人团伙惨遭连环杀人(4) 第69章 连环杀人团伙惨遭连环杀人(4) “您好,尊敬的wong师父,您在家吗?我现在过去一趟!” 麦克给那位hk的高人发去一条迫切又不失礼貌的消息——至少他认为是这样的。在他现在的记忆里,他深信这位高人在多年前通过黑市为他寻来了艾米,还用法术为他解决过很多大大小小的问题。 高人住在位于威斯敏斯特的唐人街,和遍布欧美的众多唐人街一样,这处唐人街包含几条街道,居民大多是瓷国的早期移民,也有少数樱花国和泡菜国来的。街道上的牌坊以中式和早期港式的风格为主,入口处还有一座古色古香的中式古典凉亭。 先前有几次,“高人”和麦克选用这个凉亭来“交货”,但今天麦克完全没心情提前约定地点了,他在没有等到对方回复的前提下骑着摩托直接赶到唐人街的街口,下车就往里冲,循着记忆找寻wong的住处。 在他跑进步行街几十米的时候,感受到一阵凉风,这种凉风在街巷里很常见,倒不至于引发什么新的闹鬼想象,但其实这次真的是鬼。 ——一妖三鬼外加两个散仙从他周围飘过,穿过墙壁,进入位于二楼的一间房屋。 司凌环顾四周,只见这处房屋里的家具都早已搬空了,墙壁也显得斑驳,显然空置已久。不过这里原先明显是住人的地方,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一方十平米大小的客厅,右侧有两扇门,一扇门里是卧室,另一扇是洗手间。正对面还有一扇门,应该是厨房。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空屋子?”司凌问阿坠。 阿坠叹了一声:“大概几十年前吧……这里住过一位华侨,他本身算是个数学天才,但后来偶然接触到我们这些流失海外的文物,就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文物回归上。在腐国那阵他为了省钱就住到了这里,我假装留学生结识了他,来过他家几次。” 司凌点点头,又问:“后来呢?” 阿坠低下头,黯淡地苦笑了下:“死了。坐船去往灯塔国的时候发生海难,据说无人生还。” 房间里的氛围变得压抑,白玛无声地抚了抚阿坠的后背,司凌颔首:“抱歉……”语毕咳了声,又道,“我四处看看。”说完就飘进了卫生间。 不同于其他三个房间完全空着,卫生间里留有马桶和水池,但因长年不用也显得十分陈旧了。 阿坠客厅聚精会神地念咒:“幻雾遮形。” 随着障眼法的释放,沙发、茶几、矮柜、书架一一在客厅出现,厨房里也开始出现橱柜灶台锅碗瓢盆,卧室里刷新了大衣柜床头柜和单人床,窗子上刮起了米色的布艺窗帘,窗沿上还摆着几盆多肉。 司凌面前的马桶和水池也变得焕然一新,水池上方多了一块镜子,镜前放着牙杯和电动牙刷。 司凌侧首看看卫生间靠窗的位置,信手补了一记法术,在墙壁上添上了花洒和置物架,置物架上还有用到一半的洗护用品。 在这一切布置好没多久,外面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masterwong!wong!wong!” “汪汪汪,像狗叫。”泫敕嘲弄道。 司凌嗤地笑了声,阿坠双手合十,向泫敕鞠了一躬:“接下来就拜托神兽先生了!” 泫敕挑了挑眉,显现身形,任由阿坠对他也施了一道障眼法,将他变成了麦克记忆中的样子——体格精瘦的老人极具瓷国两广地区的容貌特征,穿着半旧的白色短袖t恤、深蓝色的棉麻短裤,灰白色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还带着一副金丝眼镜…… 白玛忍不住评价:“你这个形象设计可真符合白人对瓷国人的刻板印象。” “最刻板印象的难道不是眯眯眼?”阿坠不忿地撇嘴。 白玛这才注意到眼前的老人目光矍铄,阿坠有意避免了那个刻板特征——或许也说不上“有意”,因为在正常的瓷国人眼里,瓷国人本来也不是那副鬼迷日眼的样子。 泫敕wong走过去打开门,麦克一把扑过来,挂在他肩上喊:“wong!出事了!helpme!救救我!” “出什么事了?”泫敕一边扶住他,一边看向他身后的阿坠。 阿坠手里拿着通冥盘,通冥盘上是备忘录的页面,上面用加大加粗的字号打着阿坠刚打的台词。 泫敕收回目光,酝酿情绪,眯眼盯着麦克:“‘孩子’见血了?” 这句话说得麦克整个人向后一仰,后背撞在房门上,他盯着“wong”的眼睛瞪得溜圆,僵硬了两秒,麦克猛地跪下去,抓着wong的胳膊嘶哑地又喊:“救救我!saveme……” 泫敕又扫了眼阿坠的通冥盘。 司凌心念一动,同样看了一眼,于是麦克听到wong的声音里掺着一个轻细的女声说:“抱歉,禁忌你很清楚,我帮不了你了。” “啊——!!!”麦克尖叫着从泫敕面前弹开,抱住脑袋,惊疑不定地张望四周,“艾米?艾米!she'shere!她跟过来了!” san值-10%。 “……”泫敕和阿坠复杂地看向司凌。 好厉害的临场发挥。 司凌点到为止,接下来的话又只剩下一个声音:“你回去吧。”泫敕强硬地“提”起麦克,不由分说地往外推,“快走,离开这里!” “不……救救我!”麦克不住地扭头,不甘心地想要央求wong帮忙。但wong的力气比他预想中要大得多,他很快就被推出了大门,房门咣地一下在面前撞上。 司凌眼睛一转,落在门边不远的窗户上,笑了一声,快速念动咒语:“破障显形。” 高强的修为施出的破障咒完全没有过渡,屋里的一切由障眼法布下的陈设瞬间消失,破败重现。 阿坠一愕:“你干啥?!?!” ……两秒后,不甘心的麦克出现在窗前:“wong!” 才喊了一声,他看清了屋里的变化,瞳孔瞬间缩紧,逃也似的从窗前逃离,连滚带爬地跑向不远处通往地面的金属楼梯。 san值-10%。 “……”屋里无论是妖是鬼还是仙都再度看向司凌。 黎琪咧着嘴竖起大拇指:“牛逼!” 麦克只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是冷的,在大脑的一片空白中机械性地逃命。他逃出唐人街,在街口骑上摩托,一下子飙满速度,想要借此甩开在无形中跟着他的怨灵。 其实如果他真的能看到怨灵,他会得到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 好消息是并不存在什么艾米;坏消息是跟着他的超自然生物不是一个,而是六个。 他风驰电掣地一路闯过去,交规完全被抛在脑后。但当他不经意间扫过车把上的后视镜时……他看到艾米扒在他的肩头,正歪着脑袋从后视镜里看他。 也是同一瞬间,麦克驶过一个十字路口。 “哔哔——”右侧正常行驶的吉普车狂按喇叭,麦克如梦初醒地扭过头,但…… 砰! “ohshiiiiit……!!!”麦克在吉普车司机的惊声尖叫中连人带车在天空中划了一道抛物线,然后重重摔在十几米外的街边。 哐! 摩托车摔出无数碎片,麦克砸在一座路灯下,五脏六腑都震碎了。 濒死之际的魂魄溃散让他真的能看到鬼魂了。 于是……一个好消息:艾米不存在。 一个坏消息:他看到六道虚影飘在咫尺之遥的空气里,居高临下地淡看着他。 阿坠抱臂啧嘴:“可惜了,我安排了好多剧情吓唬他呢。” 司凌无奈地瞟她一眼:“这就是不设结界的坏处。”说着她吁了口气,又道,“不过速战速决也没什么不好,我们接下来可以去抢别人的目标了。” “但没让他对自己的恶行感到后悔,总有点不甘心。”阿坠紧蹙着眉,“太便宜他了。” 司凌一哂:“这倒没什么。在咱们瓷国的地府,判官们会在给亡者定罪前细数他们生前的罪行,撒旦这边应该也有差不多的操作,他会明白的。” “那就好。”阿坠点点头,心里开始琢磨:没跑完的剧情或许可以用在下一个目标上。 司凌侧首看看泫敕:“不过让他自然死亡就真的太便宜他了……正好濒死状态san值极低,你上?” 泫敕颔首:“嗯。” 说罢他抬起右手,明亮的白光在手心中显现,迅速向上下延伸,直至形成一柄黑色长戟。 ——这是……神吗? 麦克在快速失血中惶惑地盯着眼前,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看到的是那张完美符合东方美学的男性面孔挥起手中兵刃,裹挟疾风朝他的面门砸来! “轰——”法器攻击灵体并不造成肉身的损伤,因此麦克没有听到什么皮肉发出的声响或者头盖骨碎裂的声音,但他感觉灵魂烧了起来! “啊——啊——!!!”麦克痛苦的嘶吼起来,但惨叫毫无缓解痛苦的功效,更可怕的是他现在虽然濒死,但魂魄还被□□束缚着,重伤之下的□□无法动弹,他的魂魄也挣扎不了分毫。 “啊啊啊啊啊!!!”麦克感受着烈焰焚烧,十几分钟后,救护车和交警的鸣笛先后而至,麦克的魂魄仍旧被包裹在这种焚烧里。 “我正常行驶,他突然就冲过来了,虽然我惋惜他的生命,但我还是得说是他全责!!!”吉普车司机大声和交警描述着事故经过。 第70章 连环杀人团伙惨遭连环杀人(5) 第70章 连环杀人团伙惨遭连环杀人(5) 救护车在麦克身边停下来,医务人员抬着担架下了车,他们训练有素地立刻动用了各种急救设备,可也就是刚戴上氧气面罩的时候,麦克断气了。 离得最近的急救人员立刻检查了麦克的瞳孔,然后又恪尽职守地进行了一轮心脏复苏,但最终还是只能遗憾地宣布麦克已经死亡。 不远处,由于证据齐全,交警认定吉普车司机的确没有责任,判定由麦克摩托车的保险公司承担吉普车损伤的责任后就离开了。 吉普车司机骂骂咧咧地交了拖车公司前来拖车,人生中的这场小波折对他而言就此结束。 同一时间,麦克终于感觉那种痛苦的灼烧结束了,他的灵魂飘离□□,感到一阵清新,然后…… 他看到了两个传说中遍身红色、长有一对弯角和细长尾巴地狱魔。 再然后,好像只是其中一个地狱魔打了个响指,麦克瞬间出现在了一个暗色的房间里。 整个房间其实称得上宽敞气派,只是色调比传统的英伦复古风更暗:它的墙壁是黑红色的,地上铺着的地毯也是这样的色调,黑底上画着暗红的火焰。麦克以跪伏的姿态出现在火焰正中,他不安地抬起头,首先看到一张足有三四米长的深棕色实木桌,桌后有一张背对他的高背椅子。 在椅子后面有两扇很高的尖顶窗户,窗外先是一片荒芜焦黑的土地,远处是正喷发熔岩的火山。 麦克茫然无措地看着这一切,直到那把背对他的椅子转过来:“michealbrown.” 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恣意地将双腿翘到办公桌上,地狱魔递过去一个文件夹,他将文件夹将腿在地上摊开,优雅地翻弄:“奸.杀七名和你无冤无仇的女性,包括两名未成年女孩,我想你对此应该没有异议吧?” “wha……what?”麦克哑哑地回不过神,接着就想要否认。 但在他否认的话说出来之前,中年男人啪地一声合上了文件:“我原本在犹豫是该把你交给喀戎投入血河还是交给阿斯莫德处以淫刑,现在我想明白了——”他笑了笑,“何必做选择呢?” 男人说罢将文件夹丢在办公桌上,朝地狱魔打了个手势:“五百年交给喀戎,五百年交给阿斯莫德……哦不等等,调换一下顺序,先交给阿斯莫德吧。别忘了往天堂发判决结果和邀请函,告诉遇害者们,地狱随时欢迎她们前来观刑。” “好的,如您所愿。”地狱魔恭敬地应下,提起麦克,离开了宽敞的暗色办公室。 当房门关上的时候,麦克注意到了门板上钉着的铭牌,上面只有一个令他绝望的名字:satan1。 . 人间。 腐国雾都。 东方六人组在“当个土匪”和“助人为乐”之间纠结了一下,最终一致选择了后者。 司凌拿出通冥盘在高级班的群里友好询问:“我们这边完成了,有人需要帮忙吗?” 消息发出去的最初五分钟,群里没有任何动静,司凌想这个时候大家应该都正忙于任务,没有回应也正常。 第六分钟。 维莱:??????????????????????????????????????????? 维莱:这么快吗????? 司凌被他大吃一惊的反应弄得想笑,同时意识到他那边很可能不大顺利,正要问他需不需要帮助,维莱的私信弹出来:优雅且强大的东方女士,帮帮我吧,please! 司凌笑了笑:你先说说你那边的情况? 维莱发了个尴尬笑的表情:说起来有点丢人,但是……好吧,听我慢慢说。 在鬼怪学院,吸血鬼一族出任务的成绩一直不错,因此无论任务目标有几个,路西法一般都会默认吸血鬼们参加任务。这次他们甚至分到了两个目标,一个叫雷金纳德,一个叫艾萨克。 于是他们兵分两路,雷金纳德由艾麦里克王子亲自带队解决,另一队由维莱负责,去解决艾萨克。 艾萨克——这个和著名物理学家牛顿同名的家伙在incel和变态杀人犯这两个身份之外拥有一个和牛顿异曲同工的头衔:科学怪人, 他拥有极高的科学天赋,普通人需要用四年读完的物理系本科课程他只用两年半的时间就毕业了,研究生 期间他出于某种恶趣味选择了一所二流院校就读,然后凭借自己发表的论文硬生生将学校的世界排名提升了一个档次。 ——如果仅仅是这样,这位科学怪人称得上一个有趣的天才,但其实不是这样的。 在高超的天赋之外,艾萨克尖酸刻薄且刚愎自用,他看不起任何人,大多数时候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同时又并不甘心只享受自己的世界。 在内心深处,他认为自己这样的天才应该得到全世界的青睐,金钱、权力、爱情对他而言都应该唾手可得。 他完全忽略了相较于前两样来说,他想要的第三样东西来自于和他完全平等且具有自主意识的“另一群人类”,所以当他在两□□往上接连受挫之后,仇恨开始在他心里萌发了。 很多普通人会觉得天才“可怕”,那主要是出于降维打击带来的敬畏感,但当天才开始变态,这种可怕就变成字面意义的可怕了。 在过去的六年里,艾萨克陆续绑架多名受害人,先利用自己设计的各种精密仪器进行残忍的虐杀,然后再用“完全科学的方式”销毁尸体。在中文互联网里有句话叫“撒旦背上纹个他”,那只是一个梗,但艾萨克不一样——在撒旦第一次接触到艾萨克的罪行并翻看记录的时候,这位以残忍邪恶著称的地狱魔王是真的震惊了, 然后他一边向鬼怪学院下达了任务,一边召集手下们开了个会,让他们参照艾萨克的发明升级地狱酷刑。 今天,当负责这项任务的吸血鬼们直面艾萨克,他们很快就明白了变态的天才究竟能有多可怕。 ……艾萨克就像完全没有普通人的恐惧一样,至少完全不怕吸血鬼。当他意识到自己的别墅里出现了超自然生物,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惧意,而是展现出了一种兴致勃勃,眼睛里四溢的精光看得吸血鬼们都怀疑鬼生。 然后,他甚至主动关掉了电闸、闭合了门窗的挡板,打算在一片漆黑里和吸血鬼们斗智斗勇。 按照常理来讲,这是完全不理智的,因为相较于普通人,大多数鬼怪都拥有更强的夜视能力,吸血鬼和狼人又是实体型鬼怪中的夜视翘楚。 但艾萨克敢这样和他们斗智斗勇的前提就是他自己有勇有谋,在关掉电闸的同时,他开启了房间里的很多机关,其中包括一套专门用于迷惑偷盗者的影像设备以及热成像和声呐装置。 那套影像设备会在房子里随机投放艾萨克的影像,影像无比逼真,还会自动识别周围光线,调整影像的明暗,吸血鬼们被它耍得团团转。 至于热成像和声呐系统——由于吸血鬼们属于“冷血动物”,体温无限接近常温,热成像基本是不起效的,艾萨克无法通过热成像寻找他们的踪迹,但声呐系统是有效的。 人类本身不具备识别声呐的功能,可艾萨克的这套装置能在用声呐进行识别后直接在房间内生成影像,再用特制眼镜进行读取,把艾萨克变成了一只蛰伏于黑夜中的人形蝙蝠。 维莱早就被折腾得焦头烂额考虑向其他小组进行求助,在司凌发出消息的最初五分钟里他之所以没有进行回复,是因为那时候正好有一名组员被艾萨克捕获了,正让本来就步履维艰的吸血鬼们顷刻之间彻底落入了被动之中,有好几个人想要不顾一切地去营救同伴,维莱很是费了些口舌才劝住他们。 后来的事实证明还好把他们劝住了,因为艾萨克利用被捕的同伴设置了陷阱,正准备守株待兔。 “……也就是说。”司凌按下屏幕上的语音按钮,心情复杂地进行了总结,“你们不仅没能拿下目标,还导致一名成员被捕了,现在他生死未卜,而你们束手无策?” 司凌在发这段总结的时候并没有嘲讽的意思,只是感到有些意外,可这种意外又自带一点嘲讽效果。 维莱同样以语音进行了回复,语音里的口吻十分艰难:“是的……我知道这很丢人,你想嘲笑就嘲笑吧。只要你能救我们的同伴……我保证,司凌小姐,只要你能救我们的同伴,以后你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我们都会不惜一切代价帮你的。” 司凌拧眉想了想:“这话听起来很像画饼,我也想不到会有什么事需要你们这样帮助,比起这种承诺,我更想要点值钱的东西。” 维莱:“值钱的东西?” 他一时略显疑惑,但也只过了十几秒就发来了一张图。图上是一枚血红色的宝石,维莱解释道:“这是吸血鬼之石,其实不是石头,是用吸血鬼的血炼成的,可食用,服用后无论对人类还是鬼怪都有起死回生的效果,并且能完全恢复健康……呃,好吧,严格点说不是起死回生,得在咽气之前服用,也就是濒死。另外……它对你这种灵体型鬼怪无效,不过你虽然用不上,但它在黑市也能卖个好价格!绝对是天价!” 第71章 连环杀人团伙惨遭连环杀人(6) 第71章 连环杀人团伙惨遭连环杀人(6) 这条语音之后,维莱似乎怕司凌拒绝,马上又补上一条:“如果你不喜欢,我还可以想想别的!一切都好商量!” 司凌感受到他急于解救同伴的迫切,笑了一声:“这个就很好,你发定位来吧。” 其他几个瓷国鬼怪围观了整个经过,黎琪一脸复杂:“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有钱不赚王八蛋。”司凌神清气爽地收起通冥盘。 十几秒后,维莱就把坐标分享了过来,司凌看到那是一幢位于郊区的别墅,打开通冥盘里的指南针找了一圈方向,就向同伴们招了招手:“走吧,去救场。” 说完,一行人穿过雾都喧闹的街巷、穿过那些让当地市民头疼的难民聚居区,很快离开了城市范围。 繁华被他们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稍显荒凉但更有野趣的自然风光,不过几人都没什么兴致停下来欣赏,一刻不停地继续向维莱发送的坐标飘去,半个小时后,一幢极具赛博感的纯白色别墅进入视线。 几个人围着别墅转了一圈,发现所有门窗都被特质挡得严丝合缝。这种装置在普通人家不可能出现,但艾萨克兼具“科学怪人”和“连环杀手”两个人设,出现这种装置就不足为奇了。 不过这种设置对灵体型鬼怪没用,司凌在房后停下来,念咒施法:“幽冥彻视。” 话音一落,她的视野立刻发生变化,天地万物都变得模糊不清,唯有二楼角落里的几个黑影清晰可见。 “这边。”司凌纵身向上一跃,带着同伴们一起进入二楼,直奔目标。 “wha——”吸血鬼克莱门特本来就提心吊胆,身边出现的鬼影让他险些喊出声,万幸维莱反应迅速,一把按住了他的尖叫才没惊动正四处找寻他们的艾萨克。 “……抱歉,下次我提前发个消息。”司凌边说边环顾周围,发现这里是墙体的夹层,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维莱看到司凌就像看到了救星,虽然不敢大声说话,但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拜托了!” 司凌收回目光:“说吧,奥雷里奥被抓到哪儿去了?” 直截了当的提问令夹层里的气氛一滞,吸血鬼们愕然对视,克莱门特直接问维莱:“你直说的?!” “没有。”司凌耸肩 ,笑看着面前狼狈的吸血鬼们,“但我们相处得都不错啊,如果是其他人被抓,维莱都会直接告诉我名字吧。用‘队员’进行代称遮掩,除了奥雷里奥还会是谁?” 维莱尴尬极了,但除了这种被看穿的尴尬,他更怕司凌拒绝搭救。 维莱绞尽脑汁地思索如何说服司凌,司凌睇着他道:“如果是其他人我也不会趁火打劫。说吧,人在哪儿?” “地下室……”维莱叹了口气,“具体什么方位不太清楚,这个艾萨克……家里到处都是全自动装置,奥雷里奥被金属笼子补货后直接就沿轨道被送走了,我们当时在一楼,只能看出轨道是往下走的,再往后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好吧。”司凌有了大方向,就打算往地下室去,维莱不放心地又问:“你能行吗?实在不行……我就找路西法好了。” “嗯,怎么说呢。”司凌沉吟道,“作为灵体型鬼怪,我比你们有个明显的优势,也有个明显的劣势。” 维莱:“优势是什么?” 司凌:“他这些科技小装置伤不到我。” 维莱又问:“那劣势呢?” 司凌:“如果他只用科技小装置攻击我,那我也伤不到他,连你们那种正常撕咬的小伤口都做不到。” 维莱:“……” “所以,为我祈祷吧。”司凌眼睛转了转,“祈祷科学怪人也会恐惧,好让我吓死他。” “虔诚祈祷。”维莱在胸口点了一遍十字架。 “谢谢。”司凌一哂,边道谢边遁走了。她原本想直接穿过两层地板潜入地下,但在经过一楼的时候,她看到了带着一身科学设备在黑暗中寻寻觅觅的艾萨克。 几道鬼影于是都停住了,他们远远打量艾萨克,虽然他戴着的特制头盔遮住了上半张脸,让他们完全无法看到他的眼睛,但仅从身形也看得出他现在十足的兴奋劲儿。 这种劲头在正常人身上难得一见,阿坠不寒而栗,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小声嗫嚅道:“他如果肢解奥雷里奥做研究我都不会意外。” “我看肢解是必然的了。”白玛挑了挑眉,“肢解之前不虐杀都算他大发慈悲。” 朱孟薇则问司凌:“你打算怎么吓他?” “没什么想法。”司凌说,“走一步看一步吧。现在……”她略作斟酌,看向泫敕,“我下去救奥雷里奥,你带她们拖住艾萨克?尽量不要显身,带着他兜圈子就好。” “好。”泫敕点了头,黎琪快人快语:“我们先试试吓唬他呗?” 司凌正要去往地下的司凌顿住身形,问她:“你什么计划?” “……没计划。”黎琪耸耸肩,“但就……装神弄鬼嘛,就先吓唬着。” 司凌笑着摇头:“如果真的能吓到他当然可以,但如果无效,每一次惊吓就都是给他增加心理准备了。哪怕是心智正常和三观都的普通人,恐怖场景看多了,阈值也会大幅提升的。” “这样啊!”黎琪认真地点点头,若有所思地拿出通冥盘记了个笔记。 然后一行六人兵分两路,司凌前往地下室找奥雷里奥,余下五人留在一楼戏弄艾萨克。 地下室中间是一条幽暗窄小的走廊,走廊两侧都是金属房门,司凌猜也能猜到这里应该正是艾萨克实施各种变态犯罪行为的主要场所。金属门后多半不止关人,还会有各种稀奇古怪的“科学设备”。 司凌思索了一下,很有兴趣去看看都有什么,但首先还是要先救出奥雷里奥。 “幽冥彻视。”司凌再次施咒。这层没有其他吸血鬼藏身,咒语触发后浮现的唯一人影就是奥雷里奥了。 司凌松了口气,向奥雷里奥飘去。同一时间,一楼墙边柜子上放着的一只瓷瓶被看不见的手推动,一寸寸地移至边缘,然后—— “啪!”瓷瓶落在地上,摔得粉碎,艾萨克怒吼:“那是我grandma留给我的!” “……”司凌虽然身在地下室,也听到了这声咆哮,挑了挑眉,继续去找奥雷里奥。 半分钟后,她飘进人影所在的金属门——她原本想施咒对奥雷里奥隐去身形,再突然出现吓他一下的,但最终打消了这个念头。 记仇归记仇,但这次是收钱办事,吓唬甲方太没节操了。 不过即便如此,奥雷里奥也没在司凌进屋的第一时间就发现她的存在。因为厉鬼进屋本就悄无声息,而奥雷里奥又正沉浸在濒临死亡的忧伤中。他垂头丧气地坐在那个离地一米高的方形金属笼子里,想到一会儿就要死在那个科学怪人手里,他开始追忆这一生的每个细节。 司凌绕着金属笼子转了一圈,大致了解了房间的结构——这个房间应该只是用于短暂关押“猎物”的,房间里没有其他奇怪设备,金属笼被悬在房间中央,金属笼正上方的天花板上有一个方形的通道,从下方看上去漆黑一片,看样子就是从这里把金属笼传输到的地下,然后挂在这里。 除此之外,还有两样简单的家具: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都放在金属笼子的正前方。桌子上还有一个大开本相册和两枚多面骰子。 司凌走过去看了一眼,两枚骰子都是十面的,如果将点数相加,最多可以掷出20种不同的结果;如果分别将它们看做十位数和个位数,则可以组合出99个不同的数。 然后她翻开了相册…… 下一秒又阖上了。 司凌盯着相册封面深深吸了口气。 相册一页能放六张照片,她翻开的那一页,左侧的六张照片都放满了,都是一个女人惨死的情境。右边的六个格子里有五个都空着,只有第一个里放了一张手写卡片,卡片上只有一句话:whyaren'tyoueatingproperly? ——你为什么不好好吃饭? 很简单的一句话。 如果出现在家庭成员之间,多半会带着一些家人之间的关心。但出现在那六张照片旁边,很轻易地引发了一些不太好的联想。 或许是艾萨克想出的虐杀手段,司凌猜测。 为了进一步高清艾萨克的心理世界,她屏住呼吸,再次翻开眼前的相册——情况和她猜想得差不多,相册里只有少数页面放好了照片,大多数都是只有一张卡片的空白页。 “howcouldyouscoresopoorly”(你怎么考得这么差?) “don’tmakemeremindyouagain.”(别让我催你。) “iexpecteverycornerspotless.”(我要每个角落都一尘不染。) 司凌尽量让视线避开那些触目惊心的照片,将思绪完全投注在这些语句上。 在她翻过大约三分之一的时候,奥雷里奥终于注意到她的存在,惊喜交集地挪动微胖的身躯,从笼子里站起来:“司……司凌小姐!您是来救我的吗!” 在恐惧之中,他脱口而出的是自己的母语,也就是意国语。 司凌注意到他用了敬语,嗤笑了声,扭过头:“原来你会好好说话啊。” 第72章 连环杀人团伙惨遭连环杀人(7) 第72章 连环杀人团伙惨遭连环杀人(7) “……”奥雷里奥窘迫不已,司凌施法轻松打开金属笼门,奥雷里奥马上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由于笼子离地将近一米,他出来时一下子摔在地上,显得很有些狼狈。 他匆忙爬起来,一边下意识地掸去西装上的灰尘,一边迫不及待地跟司凌说:“我们快离开这儿!” “等一会儿。”司凌不慌不忙地再度低头看向相册,但很好心地抬手在奥雷里奥胸口点了一记,用障眼法隐去了他的身形。 “你这是……”奥雷里奥费解地看着她——她正将相册里的卡片一张张抽出来。 “这间屋子应该是艾萨克开始折磨受害人的第一步。”司凌一边抽着卡片一边解释,“只是‘精神折磨’,他并不在这里动手,但他会扔骰子决定受害人的死亡方式。我猜他有点强迫症和收集癖,并不会把同一套方式执行两遍,如果扔出之前发生过的点数就会重新扔。” “你是说……”奥雷里奥拿起几张卡片看了看,“他想把这些卡片上的方式都集齐?” 司凌:“我猜是这样。” “这可真不少!”奥雷里奥惊叹道。 司凌才抽出了不到一半的卡片,已经有两三厘米的厚度了。 司凌点头:“他应该一共设计了99种,现在执行过十几种。” “真够变态的……”奥雷里奥心里发怵,嘴里嘟囔着说,“有时候真不明白人类为什么会怕恐怖片,我们哪有他们恐怖?讲道理,我们吸血鬼每一个都能活至少几百年,但没有任何一个能想出这么变态的杀人方式。” 司凌笑了笑, 对他的说法不置可否。奥雷里奥随意翻着手里的卡片,注意到“howcouldyouscoresopoorly(你怎么考得这样差)”那张,不由皱眉:“这是什么死法?让人做题做死吗?” “你这也挺变态的。”司凌说。 “哈——”奥雷里奥尴尬地挠挠头,问她:“你把这些拿出来干什么?” “嗯……”司凌瞟他一眼,“让你们见识一下另类中式恐怖。” 说话间她正好抽出最后两张卡,将整摞卡片磕齐收好,转身飘出房间。 奥雷里奥摊手:“这怎么能算中式恐怖?艾萨克明显是腐国人啊!” “哎不是……!!!”隔着门板,司凌听到奥雷里奥不安地喊起来,“我出不去啊!!!” 已经飘出一段距离的司凌低笑一声,手指微动,门板骤然向内一弹,险些拍中奥雷里奥。 1楼客厅里,四个灵体屏住呼吸毛骨悚然地看着泫敕和艾萨克四目相对。 其实艾萨克并不能看到泫敕,那些仪器也无法探知灵体的存在,但此时此刻,他正微微仰着头,眯眼紧盯着面前的黑暗,口中念念有词:“我感觉到了……我感觉到了!你就在这里,对吗?” “伟大的力量……超自然的力量!你到底是什么!” 他们真的很想出现在艾萨克面前,告诉他:我们是来收你的。 但考虑到司凌的叮嘱,他们都忍住了,几人沉默地看着艾萨克,心里都觉得这场景实在诡异。不过这也有好处,那就是艾萨克一时痴迷于面前的神秘力量,根本顾不上其他动静,他们也就不需要费力气吸引他的注意了。 片刻后,正对楼梯方向的白玛视线一动,其余几人都看过去,看到司凌和奥雷里奥正从地下室走上来。 注意到艾萨克就在不远处,司凌下意识地挡着奥雷里奥往回退了半步。 虽然障眼法隐去了奥雷里奥的身形,但奥雷里奥的“实体”还是存在的,这意味着艾萨克的设备依旧可以找到他。 司凌小声叮嘱:“你躲着他一点,用最快的速度上楼去找维莱。他们躲在墙板夹缝里,不容易被声呐发现,我会给维莱发消息让他迎你一下。” 奥雷里奥也看到了艾萨克,紧张得一点声音都不敢出,听完司凌的话用力点了点头。 泫敕也听到了司凌的话,他后退两步,伸手扶住背后墙壁上的挂画,往上一托,挂画脱离挂钉,应声落地。 “你真的存在!”艾萨克大喜过望,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屏息紧盯眼前。 奥雷里奥趁机一溜烟地跑向通往二楼的楼梯,消失无踪。 “奥雷里奥上去了。”司凌给未来发去一条消息,收起通冥盘。几个同伴都等着她安排下一步的计划,但她说:“你们再陪他玩一会儿,我四处看看。” 语毕她纵身穿过楼板,同样进入二楼的范围。 不同于一楼被客厅和厨房占据了全部空间,别墅二楼一半被艾萨克改造成了实验室,另一半囊括了卧室、书房、浴室、衣帽间在内的各种居家用途,艾萨克在家的时间应该有多一半都在这一层进行。 司凌原本想再找一些相册,但转了一圈也没什么收获。不过在书房最不起眼的一个落地柜里,她还是找到了一点自己想要的东西——一只塑料盒放在落地柜的最下层,塑料盒很有点年代感,上面还覆着薄薄一层灰尘,放置在带门的柜子里还能积出这样的灰,说明已很有一段没人动过它了。 她打开盒子,盒子只有一点简单的东西,其中包括两张合影。 这说来有些讽刺,艾萨克是个incel,这两张照片却都是和女性的合影。第一张明显是生日的时候照的,因为照片的后的淡绿菱格纹墙纸上挂着彩色横幅,上面写着“happybirthdayissac”,照片中的艾萨克看起来也就一两岁,他坐在浅棕色的布艺沙发上,被旁边的年轻女人搂在怀里,司凌猜想那是他的母亲。 第二张照片仍旧是两人合影,但女性人物是个头发灰白的老太太,少说也有五六十岁了。这时的艾萨克看起来四五岁的样子,穿着布料舒服的红色t恤和黑色长裤,老太太正坐在地毯上陪他堆积木。 这应该是就是给他留下那个瓷瓶的grandma——但仅从那句话无法判断是祖母还是外祖母。 除此之外,盒子里另外几页纸都是看起来无足轻重的东西——比如幼儿园的蜡笔画,画的只是田园风景,笔触稚嫩;比如小学时期的试卷,虽然考了a+,但同题目来看应该是个不太重要的小测验,而且艾萨克作为一个天赋异禀的科学怪人,考a+对他来说应该毫无难度。 这些东西想必对艾萨克有不同寻常的意义。 司凌一张张认真翻看,记住那些自认为重要的细节,然后关好盒子放回原位,就地开始念咒施法。 在一楼客厅里专注“逗弄”艾萨克的鬼怪们冷不丁地看到丝丝缕缕的阴气渗过天花板,开始沁入二楼,黎琪毛骨悚然:“这怎么回事!” 泫敕抬眸扫了眼,很快做出判断:“是司凌的气息,她在布结界。” “……啥计划?”黎琪懵逼,“我们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先等着就好。”阿坠不慌不忙,“司凌肯定做好打算了。” 大约半小时后,带有幻境的结界在鬼怪们面前成型,别墅里充满科技感的装修和陈设在结界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更“接地气”的居家装修风格。淡绿菱格纹的墙纸、浅棕色的布艺沙发,看上去简单但温馨。 司凌缓缓降落到几人之间,泫敕注意到她手里抓着一摞卡片,不等他问那是什么,她面无表情地抬手,啪地打了一记响亮的响指。 刹那间,原本只有鬼怪可见的幻境侵入艾萨克的视野,漆黑一片的客厅突然亮起来,画面的突变令他悚然一惊。 然后伴随又一声响指,障眼法让艾萨克看不到自己身上的仪器了。 他那一套高智能的仪器在此时成了双刃剑——原本“高智能”有效降低了操作难度,他只需要通过思维运转就可以控制仪器运作,但现在,在他眼中仪器已经不见了,通过思维操控仪器的意识自然也就不复存在。 “怎、怎么回事……”艾萨克有些慌,“我的东西呢?我的东西呢!” 他惊慌地低头张望身上消失无踪的设备,接着在他的视角里,他的身体突然发生了变化,成了一个七八岁孩童的样子。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艾萨克呢喃自语,他很快想到了存在于周围的“不明生物”,想要问他们做了什么,可他还没把话说出来,一个男人走进了客厅。 在七八岁男孩的视角,成年的男人长得又高又壮,但那张微胖的面孔看起来称得上和蔼可亲。 阿坠看着这张熟悉 的面孔十分诧异:“奥雷里奥?!” “是纸人,我借用了他的长相而已。”司凌道。 “吓人用吗?”阿坠讶色不减。 虽然她知道在中式恐怖里吓死人不偿命的东西完全可以长得一点都不恐怖,但奥雷里奥……怎么说呢,如果他不发表那些歧视言论的话,在大多数时候他其实是个“憨态可掬”的家伙。 于是阿坠思索再三,还是委婉地表达了一下不同意见:“他长得……太友好了吧?而且艾萨克刚才抓到过他,万一已经看过他的长相了呢?” 话没说完,阿坠就听到艾萨克惊疑不定地问:“你是谁?” 这很好地解决了她的第二个担忧。 至于第一个问题—— “没事,这个副本他适合长一张友好的脸。”司凌如是说。 第73章 连环杀人团伙惨遭连环杀人(8) 第73章 连环杀人团伙惨遭连环杀人(8) 第一次参加“当鬼吓人任务”的白玛兴致勃勃地问:“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司凌笑说:“大概没有,你先看着,下次就能像阿坠那样独自设计副本了。” “也好。”白玛欣然接受。 几步外,“奥雷里奥”在艾萨克面前蹲下身,他眯着眼睛微笑,伸手和蔼地摸了摸艾萨克的脑袋:“艾萨克,人都会犯错,但犯错之后装傻充愣可就不太好了。” “什、什么……”艾萨克在对方的注视中,迅速坠入一种微妙的恍惚。 ——片刻之前,他清楚地感受到了自己似乎变成七八岁模样的过程,由于这个经过足够清晰,他对这种七八岁的感觉并没有太多代入感,真切地明白这一定是房子里的不明生物造成的影响。眼前陌生男人的出现进一步加深了这种认知,他因此并没有太多惊恐,反倒感觉饶有兴味,打算继续和这些超自然生物斗智斗勇,想看看他们打算做什么,也并不认为自己会输。 但现在一种古怪的恍惚里,他感觉自己真的变成了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眼前的男人……虽然艾萨克很清楚这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但一种熟悉感扑面而来,他莫名觉得对方很“亲切”。 艾萨克有点慌,努力维持着清醒地思绪,戒备地冷声道:“你在说什么?你是谁?从我家滚出去!” 司凌见状挑眉,沉吟了下,告诉白玛:“我改主意了,有你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什么?”白玛的神情明显透着兴奋,司凌想了想,告诉阿坠:“你带她们三个一起,先去房子外面,然后显形敲门,假装是前来拜访‘奥雷里奥’的朋友。” “就这样?”白玛好奇之余透着不解,扭头看看“奥雷里奥”,不失严谨地问,“不用先编好台词吗?得和纸人串词吧?” “不用。”司凌抿笑,“纸人比你想得智能,真接不上还有我呢。” “真有意思。”白玛点点头,阿坠、白玛、黎琪和朱孟薇便一起飘出了别墅,很快,门铃被按响了。 “我希望你能勇敢地承认错误。”奥雷里奥蹲在艾萨克面前,以一种十分耐心的长辈姿态跟他说着话。门铃“叮咚”一响,奥雷里奥转身看了眼房门方向,又转回来对艾萨克说,“好吧,我们晚些再谈。” 他语中一顿,接着,笑意变得意味深长:“如果你还是现在这种态度,我们可能就要换个方式谈谈了。” “你说什……”艾萨克明显想追问,但“奥雷里奥”并不等他说,就起身前去开门了。 在一阵若有似无的晕眩里,艾萨克陷入了更深一层的恍惚:他是谁?他是谁!他不认识他,他不认识他……不,他认识他,他认识他…… 他只是在逃避一个错误,所以假装不认识他…… 他是谁?他是谁…… 艾萨克痛苦地扶住额头,几步外,泫敕挑眉看着司凌。 她正悠悠抬着右手,拈动手指施放法术。这样扰乱思维的法术妖族最为擅长,厉鬼修炼这类法术毫无优势,即便她有三万年的修为也无法让艾萨克神不知鬼不觉地陷入到被篡改的记忆里…… 但看她笑意满满的表情,她似乎对现状十分满意? “咳。”泫敕轻轻咳嗽一声,“我能问问你的打算吗?” 他扫了眼站在客厅中央手足无措的童年版艾萨克:“我知道你不喜欢血腥暴力那一套,但现在这个……”他迟疑了一下,“看起来也不像中式恐怖?” ……严格来讲,泫敕没看出一点恐怖氛围,既没有冥婚之类的经典中恐元素,也没有规则怪谈那样搞心态的设计。 “啧,尊贵的上古神兽。”司凌戏谑地笑了笑,“你被封印太久了,完全不了解在瓷国的人间都发生过什么。” 泫敕不解地皱眉:“什么意思?” 司凌幽幽道:“对于东亚三国很多人来说,‘原生家庭’四个字本身就是恐怖片。” “……所以?”泫敕看着艾萨克想:他一个腐国人,又不是亚裔,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所以即便是我这种厉鬼,围观得多了也对这种事很敏感。”司凌耸肩,“刚才我在搭救奥雷里奥的时候,偶然发现艾萨克可能有来自于原生家庭的心理阴影,后来通过四处找寻线索进一步验证了这个想法。” 泫敕没有插话,耐心地听着她说。 司凌凝视着艾萨克道:“路西法提供的资料有些片面了——在两□□往中持续被女性拒绝或许是艾萨克成为incel的原因之一,但只是最后一环,真正的原因远在那之前。” “哦,奥雷里奥先生,上午好。”房门打开,前来“做客”的阿坠最先走进来,热情地同“奥雷里奥”打招呼。 “上午好,里面请,这里是拖鞋。”纸人版奥雷里奥自如地迎接着客人。 泫敕远远看着他,继续请教司凌:“但你为什么选择了一个男性长辈?作为一个incel,不管怎么说,他都更痛恨女性吧。” “我本来也是这样认为的。”司凌凝神,“但在搜寻线索的过程中,我看到他收藏的两张照片上出现了女性亲属,但他的父亲完全没出现过,所以我猜大部分心理阴影是他父亲带来的。至于是什么让他最终成了一个incel,这是目前缺失的一环,我也很好奇原因。” “艾萨克,快出来跟客人打招呼!”奥雷里奥在外面朝艾萨克喊,不远处的艾萨克触电般地打了个激灵,不假思索地向门口跑去。 “还是挺冒险的。”泫敕深缓一息,若有所思的抱臂,“我看艾萨克的父亲没可能长奥雷里奥这样,你选用奥雷里奥的脸,或许相当于在反复提醒他这是假的。” “这就是我说你被封印太久的原因。”司凌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看他,“如果近几千年你一直在围观人间事,就会发现这种家长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们的形象经典到大多数瓷国人就算自己没经历过,也能在聊起这个话题时马上脑补出一个饱满的人物。所以他长什么样子不太重要,重要的是他是艾萨克的心魔——你之前担心变态杀手get不到普通人的恐惧,但拿捏住他们自己的心魔,我想他们还是会害怕的。” ——在将计划付诸实现之前,这也只是司凌的设想,但现在看着艾萨克的反应,她应该是猜对了。 “奥雷里奥”和“客人们”一边寒暄一边回到客厅,几个人都在沙发上坐下,艾萨克非常安静地坐在一边,很多小孩在家里来客人的时候都会有些局促,但艾萨克还是有点太过安静了,看起来就像在刻意降低存在感,和他方才满眼精光找寻鬼怪的样子判若两人。 奥雷里奥很快吆喝道:“艾萨克,去给客人们沏茶,快点!” “哦……”艾萨克像被按下开关一样从沙发上弹起来,跑进厨房。 泫敕见状复杂地笑道:“还真管用啊……” 司凌耸肩:“塑造这种家长真的没啥难度。” ——在家里有客人时迫不及待地想让孩子表现得懂事有礼貌,进而向外人也向自己证明他作为家长是成功的。所以不论平日里的亲子关系如何,孩子在这时候都必须恭敬、得体,甚至多才多艺。 这种画面司凌在这几千年中实在是见多了。 于是当艾萨克端着沏好的红茶回到客厅,在客人们的夸奖中,奥雷里奥显得洋洋得意,一边谦虚地表示“他平常根本不做家务,只会死学习”,一边又很快对儿子提出了新的要求:“听你妈妈你说最近学了一些才艺?来吧,给朋友们 展示一下。” 由于不清楚艾萨克到底会什么“才艺”,司凌将这句话说得很宽泛。真正的重点是让纸人很随意地提到了“妈妈”,借此进一步探究艾萨克和女性亲属间的关系。 “妈妈?!”没想到刚坐下的艾萨克一下从沙发上跳了下来,直勾勾地盯着奥雷里奥问,“你联系妈妈了?!” 这句话让司凌知道艾萨克已经完全入局了,在法术和氛围感的双重效果下,他已经潜移默化地认为眼前的“奥雷里奥”就是他的爸爸。 但同时对于纸人来说,这句提问超纲了。 司凌马上附身纸人,揣摩着艾萨克那句话,目露不快:“你听到我的话了吗?” “我……”艾萨克神情一紧,张了张口,低着头走出客厅,“我去拿吉他。” 司凌暗暗松气,掐诀施法,在艾萨克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前往屋里变了个吉他。 朱孟薇突然起身:“不好意思,我去趟卫生间。” 司凌抬眸扫了眼,看到朱孟薇的神情明显不自然,便脱离纸人跟上去,飘进卫生间的时候见朱孟薇正扶着水池干呕。 “怎么了?”司凌有些诧异,连忙上前去拍她的后背。 朱孟薇又呕了好几声才有所缓解,转过头来望着司凌,“太典了姐……”她指着客厅的方向,满脸的哀怨,“我们家就那个样子,尤其来客人端茶送水表演节目这拨我可太熟了……不是,我怎么死了还要看这个啊?!” “真是不好意思……”司凌哭笑不得了,抱歉又怜悯地继续给朱孟薇拍着后背,“你先缓缓,要不你帮我吓人?我看你知道的素材肯定比我多。” “……”朱孟薇悲愤地盯着她,“你是人吗!” 第74章 连环杀人团伙惨遭连环杀人(9) 第74章 连环杀人团伙惨遭连环杀人(9) “我是鬼啊。”司凌乐不可支。 朱孟薇脸色僵硬。她其实没吐出什么,但还是习惯性地打开水龙头洗了下嘴巴,然后出乎司凌意料的是,她在关掉水龙头后长出了一口气,对着镜子说:“好吧,我试试。” “?”司凌一愣,“吓人吗?” “嗯。”朱孟薇点头,“也许解决心理阴影最好的方式就是直面它。再说,我现在可成仙了,日子还长着呢,原生家庭这点破事总不能跟我上千年吧?” 司凌百感交集。 她想到从艾萨克的相册里发现的那摞卡片,如果她的推断没错,那应该也是艾萨克“直面心理阴影”的一种方式。 只可惜艾萨克把路走歪了,而且是超级歪的那种。 再看看面前勇敢又不出格的朱孟薇……要不人家能成仙呢! 司凌笑了笑,把那摞卡片塞给朱孟薇:“一会儿纸人交给你操作,你用法术或者自己上身都行。在涉及关键台词的时候——”她指指那摞卡片,“如果能用到这里面有的句子,就原封不动地照搬。” “这什么?”朱孟薇皱着眉头翻那些卡片。 司凌轻啧:“艾萨克暴露给我们的噩梦。” 朱孟薇将信将疑,跟着司凌回到客厅。艾萨克已经取来了吉他,正在客厅里弹唱,吉他声合着稚嫩的男音听起来还不错,朱孟薇抱臂调侃:“这样看着真有点让人下不了手啊。” “啪。”司凌瞟着她打了个响指,朱孟薇视角里的艾萨克瞬间不再是天真的男孩,恢复了带着一身仪器的科学怪人的模样。 司凌面无表情:“还心疼吗?身上十几条人命哦亲!” 朱孟薇咬牙切齿地攥拳:“他非死我手里不可。” 在几分钟的时间里,“奥雷里奥”和“客人们”都安静地倾听着艾萨克的弹奏,在弹奏结束后,所有人都配合地鼓起了掌。 然后在司凌的示意下,客人们都没有停留太久。 反正司凌安排这一场戏只是为了有个剧情能合理地让艾萨克进一步“代入”场景,也给法力一些生效的时间,现在效果达成,客人们功成身退。 奥雷里奥和善地笑着,将客人们送出家门——这一步已然是由朱孟薇操作的了,司凌原本有点担心她手生玩不好,直到她眼看着满面笑容的奥雷里奥在关门转身的瞬间,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 “靠!”司凌毛骨悚然,“你有点吓人天赋。” ——疑似npd人格的父母,在外人面前阳光和煦,关上门立马像换了一个人,这对很多人来说比贞子都恐怖。 接着,面无表情的奥雷里奥走到艾萨克面前,眯着眼睛蹲下来。 朱孟薇看着手里的卡片,驱使纸人字正腔圆地念出那些单词:“好了,现在我们认真谈谈之前的问题。” 阿坠他们刚以艾萨克不可见的灵体状态飘回来,正好看到艾萨克肉眼可见地打了个哆嗦。 san值-10%。 朱孟薇快速翻了几下手里的,挑出一张合适的:“我只是希望你明白是非,亲爱的。” “我……”艾萨克剧烈地战栗起来,隔着几步距离,他们甚至能看出他连眼仁都在颤,san值随之狂跌20%! “?!?!凭什么啊?!?!”阿坠震惊脸,“我们装神弄鬼都很少让san值一下子掉20%啊?!!” “哎,有点大惊小怪了前辈。”黎琪一脸淡定地拍拍阿坠的肩,“当妖没见过是吧?这种事在人间多了去了,只能说好多人不配当父母。”黎琪想了想,又补充道,“但这帮人又偏偏最爱生孩子。” . 另一幢别墅里,狼人三兄弟和爱丽丝左等右等也没等到巴纳比。 眼看就要临近中午,爱丽丝变得不安起来,她从音乐盒里飘到狼人三兄弟面前,很认真地跟他们说:“我们去找巴纳比吧!” “什么?”老大芬瑞克诧异道,“我倒不介意去找……但去哪儿找?” 老二乌尔瑞克则说:“何必去找呢?这是他家,我们在这里等着,他早晚会回来的。” 老三奥瑞克附和:“是啊是啊,出去漫无目的地寻找,万一走岔了怎么办?还是在这里等最稳妥!反正他总会回来!” 爱丽丝叹了口气,连连摇头:“不……在路西法校长救走我的灵魂之前,我在这里被困了一年多的时间,所以我了解巴纳比的日常生活。他这个人独来独往,早已和家人断绝联系,同时也没有什么朋友,生活基本是从家到公司两点一线。” “作为科技公司的员工,他确实很忙,有的时候会通宵加班,但这样的时候他在第二天早上一定会回家,并且会有一整天的休息时间。” “有三四次……他像今天这样,夜里不在,白天也没有回来。这几次里,他无一例外地带回了新的受害者。” 狼人三兄弟面面相觑,奥瑞克磕磕巴巴:“你、你是说……” 爱丽丝神情凝重的点头:“是的,我怀疑他要么已经再次作案了,要么正在物色新的受害者——我就是先被他盯梢,后来在放学路上被杀掉的。” 乌尔瑞克低头呢喃道:“那就是说,我们如果现在去找他,或许就能救下一个人?” 奥瑞克用胳膊肘用力一拱他:“但那不是我们的任务!我们是鬼怪,不应该插手这些人类的事情!那是他们的命运,是上帝的旨意!” “唔……”奥尔瑞克和芬瑞克都露出迟疑。 爱丽丝并不多劝他们,转身就往外飘:“你们不去的话,我自己去。”她穿着纱裙的背影稚嫩但坚定,“如果那是上帝的旨意——上帝让我在那种痛苦里惨死,我才不会在死后还信他呢!”她抬手竖起中指,“f**kgod!” “……!!!”一向对上帝还算虔诚的狼人三兄弟大惊失色地捧住脸,芬瑞克深呼吸,无奈追上去,“小孩子不要说脏话。好吧……我们跟你一起去!” “你认真的?”两个弟弟忙跟上去,“真的要干扰人间吗?” 芬瑞克摊手:“就事论事,在爱丽丝的事上,如果这是‘上帝的旨意’,上帝确实不地道;如果不是上帝的旨意,那我们现在救一个即将和爱丽丝遭遇同样不幸的受害者也没什么!你们说呢?” “也、也有道理……”乌尔瑞克眉头紧锁。 奥瑞克一向是最大大咧咧的那个,闻言啧了啧声:“去就去吧!讲道理,也许上帝真的不地道,我最近怀疑全世界的‘上帝’都不太地道!” “哦——”芬瑞克了然,“你是说东方的天帝吗?” “是啊。”奥瑞克点头,“看看他对泫敕做了什么?简直令人 发指!” “也许真的是泫敕犯了什么错呢?”乌尔瑞克出于对上帝的虔诚,下意识地为天帝辩解起来。 “得了吧。”奥瑞克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你看泫敕这个人——当然,他当然会犯错,但你觉得他会犯下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行吗?他能做出什么值得上万年折磨的事?最糟糕的恶人进了地狱也不会遭受这种折磨啊!” 最后一句话让大家都沉默了——确实,哪怕是最凶残的恶人,也不会在地狱被关押那么久。虽然他们的最终结果可能是烟消云散,但比起上万年的折磨还是人道多了。 这也就意味着,身为善良、仁慈和正义化身的天神做出了比撒旦更残忍的事情,这在狼人们看来是非常匪夷所思的。 狼人们就这样在沉默中跟着爱丽丝离开了巴纳比的家,他们并不知巴纳比现在身在何处,身为狼人,他们也没有能辅助找寻目标的法术,爱丽丝这个鬼倒是应该有,可她当鬼的年限还太短了,虽然浓烈的怨气有效增强了她的修为,但她接触的法术还很有限,也并没有这项技能。 所以,最便捷的方法反倒是去一趟灵薄城——在灵薄城的黑市贩子手上能买到各式各样的法器,找寻特定凡人的道具在其中并不算什么稀罕货,在黑色星期五这样的时候甚至会有大促销。 “直接去狐市好了。”乌尔瑞克提议道。 ——那是由三尾狐族掌控的黑市,也是灵薄城里生意最兴隆的黑市。缺点是价格不算很低,优点则是货物种类齐全,灵薄城里有个说法是“只要给的钱够多,在三尾狐族那里连神职都买得到”。 这固然只是一句调侃,但也足见他们货物有多全面了。 一行四人于是以最快的速度进入了灵薄城,直奔位于城市北侧的那幢8层的玻璃大楼。 . 另一边,“奥雷里奥”仍微笑着蹲在艾萨克面前说着话:“你刚才还提到了你的妈妈,你记得我说过什么吗?”他端然是循循善诱的口吻。 其实朱孟薇会这样发问只是因为她虽然从艾萨克方才的反应察觉了一点端倪,但又并不足以了解艾萨克以前的经历,因此只有这种模棱两可的说法不会露馅。 然而艾萨克脸上顿时血色全无,跌退了半步,惊恐地摇着头否认:“我没有!你听错了……你听错了,爸爸。” 朱孟薇略作沉吟,继续驱动纸人。“奥雷里奥”温和慈爱的笑容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在艾萨克恐惧的目光中,他解下腰间的皮带。 朱孟薇有意让纸人将这个动作做得慢条斯理,恰到好处地进一步刺激艾萨克的惧意。 司凌凝神想了想,无声地施了个咒,让空气中弥漫起血腥气。 只是很浅淡的一点点,若有似无,仿佛来自于艾萨克记忆深处,是极度恐惧里引发的幻觉。 第75章 连环杀人团伙惨遭连环杀人(10) 第75章 连环杀人团伙惨遭连环杀人(10) san值-10%。 艾萨克的san值已经只剩60%了。看着一个变态杀人狂被眼前“和颜悦色的父亲”吓成这样,鬼怪们的心情多少有点复杂,说这种复杂里一点唏嘘都没有是假的。 但唏嘘不意味着原谅,如果一个身负十几条人命的杀人犯有苦衷就可以被原谅,正义对受害者而言就成了一个笑话。这种原谅别说他们这些执行任务的鬼怪没资格说,就连天帝和上帝、阎王和撒旦也没资格,只有受害者有这种权利。 ——对于当了三万年厉鬼的司凌来说,这是很浅显的道理,但白玛、黎琪和朱孟薇的资历都还很浅,朴实的“人性”在她们身上依旧存在。 司凌因此有些紧张,她不动声色地打量她们三个的神情,心下已然开始思考如果她们心软,她该用什么样的措辞说服她们。 不过她好像是多心了,三个人面对恐惧无助的艾萨克都没有流露什么同情,黎琪还调侃道:“爸爸不是好爸爸,儿子直接成了连环杀人犯,真是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啊!” 朱孟薇一边聚精会神地驱动纸人一边冷笑:“十几条人命,这叫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还差不多。要我说,一直让他沉浸在这种恐惧里才算报应,送他去见撒旦太便宜他了。” 黎琪打了个哈欠:“可惜是任务,咱们做不了主……”说着就看司凌,“要不咱单干吧?找到恶人直接布这种让他害怕的幻境,让他一直在里面沉浸体验到死,现世报多刺激。” 司凌失笑:“你考虑一下阴司之间的外交矛盾,别给打工人添麻烦了。” “好吧……”黎琪悻悻。 口袋里的通冥盘震了两下,司凌顺手把通冥盘摸出来,震动还在继续,屏幕上消息提示弹个不停。 司凌定睛一看,接连不断的消息都是狼人老大芬瑞克发来的语音。 芬瑞克:“在吗在吗在吗?挺急的挺急的挺急的!” 芬瑞克:“纸人能不能卖我们一个?我们有急用,救人!本来想在狐市买的,但那些狐妖要价太贵了,我们又不会用这种法术,得让他们出面操作,还得另外加钱!” 芬瑞克:“所以……你看能不能报个友情价?一个纸人,然后你们东方组谁来操作一下都行,谢谢了。” 司凌拧眉看了看眼前,问朱孟薇:“你能搞定艾萨克么?” “可以吧……”朱孟薇还算有自信,“npd我熟。” 司凌颔首:“好,那这个给你们练手。泫敕、阿坠,你们在这里盯着,有事随时联系,也盯着点楼上的吸血鬼们,别让他们随意出来。” 阿坠不解:“什么意思?你有别的事吗?” “狼人那边好像遇到点小状况,我去看看。”司凌说完给芬瑞克发去消息:给我个定位。 芬瑞克马上甩了定位过来,不是简单的坐标定位,是实时的。 司凌点开一看,他离她倒不远,同样在雾都郊外,大概三四公里的距离,但是他在持续移动。 司凌皱皱眉,又发去一条消息:“我现在过去,你原地等我?你们狼人跑起来太快了,我追不上。” 芬瑞克回过来的语音口吻满是抱歉:“不行……我们在跟踪目标,不过目标只是正常走路的人类,我们速度不快,麻烦你了!” 司凌听他这么说,只好自己跟过去,为了方便找到他们,她飘得高了一些,十分钟后就看到了在树林里躲躲藏藏的狼人三兄弟。除了他们,林间还有一前一后两个人影,前面的是个女孩子,身后二十多米远的地方有个中年男人,司凌猜想那应该就是他们的目标了,也就是杀了爱丽丝的凶手。 她直接落到狼人们身边,三个正在专心盯梢的狼人吓得一哆嗦,看到是她又神情一松:“你来了,太好了!哎这点小事还劳烦你亲自出马……”芬瑞克的神情不大好意思。 司凌挑眉:“不用客气,你们什么情况?为什么要用纸人?” 芬瑞 克望了眼对他们的存在毫无察觉的巴纳比:“我们在他家左等右等等不到人,爱丽丝推测他是去作案了,我们就出来找他。” “……还真找到了?”司凌有些诧异,雾都作为腐国首都面积可不小,在算上郊区这一带就更大了。 芬瑞克不好意思地挠头:“去狐市花钱买的寻人服务……考虑到要救人,我们想再搞个纸人替死,可报价实在太高了。” 司凌理所当然地问:“玛门教授给的【替身傀儡】呢?” 那是新学员入学都有的装备之一。 奥瑞克扭过头:“那得让被保护的人自己启动。” “好吧。”司凌耸了耸肩,又问,“现在的计划是什么?” 她这样一问,三个狼人都安静地望向爱丽丝。 司凌直到这时才注意到爱丽丝——她离他们有一段距离,作为灵体型鬼怪,她不必担心被巴纳比发现行踪,因此这会儿直接飘在巴纳比的身后……就是人们常说的“背后灵”那样。 司凌因为爱丽丝的状态眯起了眼睛。 鬼怪学院学生的外形五花八门,像她和白玛这样的鬼算是长得最“拟人”的,在她们之外,狼人、吸血鬼这些物种各有千秋,伊丽莎白这样的僵尸新娘更是把血腥感写在了脸上。 而爱丽丝——她不论是待在八音盒里还是幻化出正常女孩子的体型,外形都称得上“甜美可爱”,就连司凌都经常下意识地拿她当一个普通小女孩看待,一不留神就会忘了她其实也是怨气深重的厉鬼。 但现在,爱丽丝周围萦绕着一种黑绿色的烟雾,这种烟雾是凡人不可见的,预示着厉鬼怨气的升腾。在鬼怪世界里,大家如果看到一个厉鬼呈现这种形态,哪怕只是出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也会尽量躲着她。 “她很生气啊。”司凌转回目光,“所以,计划到底是什么?” “嗯……”芬瑞克沉默了一下,“最开始我们的确有个计划,但那是针对巴纳比家里的环境设计的。在发觉他要再度作案之后,我们离开了他家,那个计划自然就作废了。” “也就是说你们现在没计划?”司凌打量着芬瑞克。 芬瑞克苦笑:“我想爱丽丝是有计划的,但她不打算和我们说。从亲眼看到巴纳比又要作案开始她就气炸了,想自己收拾他……” “那她怎么不动手?”司凌又问。 芬瑞克一叹:“她怕巴纳比恐惧之下对新目标做出过激举动。虽然我们都认为这不大可能——怎么会有人因为怕鬼去杀一个不相干的人呢?但爱丽丝觉得我们不能用常理判断一个变态杀人狂,她不想拿那个女孩冒一丁点险,所以我们必须先保证那个女孩脱离巴纳比的跟踪,她才会动手。” “她很克制。”司凌深深地望了眼怨气十足的爱丽丝,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动,食指与中指之间已多了一个纸人。 林间小路上,习惯于每个周末都来郊外写生的女孩对不远处变态杀人狂的存在毫无所觉,而变态杀人狂也并不知背后灵的存在。 在司凌眼里,这真是一场标准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为了避免巴纳比产生不必要的怀疑,她耐心地等到走在前面的女孩子在一个小山坡处转过一道弯,这样她就暂时消失在了巴纳比的视线里。 司凌抓住机会悄无声息地布下一道结界,女孩被隔绝在结界之外,纸人出现在女孩先前的位置。 司凌幽幽飘到那里,抱臂静等。巴纳比很快也转过那道弯,他完全没有察觉目标已被替换,兴奋又不失耐心地继续他的尾随。爱丽丝随之转过来,看到司凌时神情一松:“换掉了?” 司凌点了下头。 “谢谢!”爱丽丝展露笑容,顿时又成了那个司凌所熟悉的小女孩,“等结束请你吃饭。” “好说。”司凌笑笑。 “那……”爱丽丝打量着她,委婉地表示,“那不多打扰你了。” 司凌明白她的意思,她一时沉默,目不转睛地盯着周身萦绕的怨气。 只是又过了这么一会儿,这层怨气已明显更浓了一些,这让她心下有些担心,表面佯作轻松地笑道:“我知道你不想让人帮忙,但我那边已经完成了,我没事干,在这里当个观众好了。” “那也好!”爱丽丝大方地接受了。 然后,爱丽丝展现了让司凌惊讶的耐心。 由于巴纳比不论什么时候开始跟踪目标都会等到天黑才会动手,爱丽丝就耐心地等天黑,愣是把三个狼人都遛累了。 司凌不清楚爱丽丝的计划,考虑到爱丽丝怨气深重也没好过多的询问,最后发现只是在等天黑的时候多少有点淡淡的无语:这是她的结界,她其实可以直接让天色暗下来,并且让巴纳比相信这是正常的来着…… 当太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落下,爱丽丝终于等到了巴纳比动手的时候。 第76章 连环杀人团伙惨遭连环杀人(11) 第76章 连环杀人团伙惨遭连环杀人(11) 彼时,被巴纳比视为目标的“女孩”已经在郊外暴走了一下午了。 她以前并不会这样,在把她列为目标后,巴纳比为了摸清她的行踪已经跟踪了她好几次。 在每个星期日,只要不下雨,她都会先去教堂做礼拜,然后就到郊外来,找一个她喜欢的地方拿出画板写生。如果饿了,她就翻出背包里提前准备好的食物简单就餐。 像这样一连半日的暴走从未有过。 这让巴纳比觉得有点反常,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目标已经被厉鬼用纸人替换了,因此忽略了这个细节。 司凌也感觉这样一下午的暴走有点奇怪,她注意到女孩身上的画板,考虑过要不要让纸人停下来画画,但又怕这种安排反倒进一步暴露细节的不同,最终作罢。 巴纳比选择在女孩进入又一片树林的时候动手。 他离开林中小路,拐进林间,加快脚步拦截女孩。同样藏身林间的狼人们慌张地东躲西藏,司凌看得好笑,施法帮他们隐去身形。 于是在女孩行至小路半程的时候,巴纳比突然闪了出来。他动作极为熟练,“女孩”只看到眼前人影一晃,下一秒已经被潮湿的手帕捂住口鼻。司凌猜到那一定是迷药,马上令纸人晕厥,“女孩”便闭上眼睛软绵绵地瘫软下去。 巴纳比一边扶住女孩,唇角一边勾起无法抑制的兴奋笑意,他马上将女孩拖进树林,接着却没有像鬼怪们以为的那样立刻将女孩带回家,而是折回先前的位置,用脚不住地拨弄林间的枯枝和落叶,一丝不苟地将适才拖拽女孩造成的痕迹完全遮掩。 大约一分钟后,巴纳比抱着昏迷的女孩走出树林。吉普车就停在不远处,他将女孩放进后备箱,用黑色胶带紧紧束缚中手脚、封上嘴巴,反复检查确认足够结识后自己才前往驾驶位。 ……但他不知道的是,看起来空荡的汽车后座其实很拥挤,三个体格健硕的狼人挤得十分委屈。之所以没人坐副驾,是因为他们很绅士地把那个位置留给了司凌。 爱丽丝则仍旧保持了“背后灵”的状态,扒着巴纳比的座椅靠背,下颌放在椅背上方,幽幽地盯着巴纳比。 巴纳比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去完成接下来的“工作”,很快发动车子,驶向城区。司凌无意搅扰爱丽丝的复仇体验,但想到巴纳比手里的几条人命,她多少有点气不过,纠结一番后侧首看向爱丽丝:“我可以先吓他一下么?” 爱丽丝幽怨的目光在转向司凌时变得明亮了些:“当然。” 司凌颔了颔首,灵体透过座椅靠背飘到后座正中,向三位狼人道:“请给我让点地方。” “……哦。”三名狼人老老实实地往两边挪,坐在两侧的芬瑞克和奥瑞克为了让自己更“窄”一点,不约而同地抬手抓住车门上方的扶手,中间的乌尔瑞克则索性坐到了奥瑞克身上去,总算在座位正中给司凌让出了一块地方。 司凌气定神闲地坐定,给自己化出了一身纯白的长裙,就是恐怖片里女鬼身上最常见的那种,棉布的质感,没什么版型,看起来很像披了块白床单。 ……司凌其实一直不太明白这为什么会成为恐怖片里的经典形象,因为她从来没见过阴司里的女鬼穿白床单。 不过既然能吓到人,她也可以穿。 然后司凌又对着前面的后视镜把脸色变白,经过几次调整后达到满意的状态,她又松开了扎成马尾的头发,将一大半披到面前,用手 胡乱抓了抓,抓出毛躁的质感。 此时巴纳比是看不到她的,但狼人三兄弟目睹了整个经过。 在司凌完成整个造型的时候,芬瑞克吸了口凉气,奥瑞克扭头看向了窗外。 乌尔瑞克由于坐在奥瑞克腿上,位置比司凌靠前,原本并没有看到司凌在干什么,是大哥吸凉气的声响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好奇转过脸的时候,司凌正把眼球上翻,翻到只剩眼白的状态。接着默念咒语,让白眼球上布满血丝。 “……”乌尔瑞克同样僵硬地扭头看向窗外。 车子开进城区,在红绿灯前停下来。音响里放着金属乐,巴纳比无所事事地用手指敲着方向盘打节拍,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后视镜,女鬼森然可怖的面孔令他触电般地一哆嗦! 他立刻定睛再度看向后视镜,但已看不到了。后视镜映照着后座,空空如也。 爱丽丝离他够近,清晰感觉到他身上渗出寒气、脖颈泛起一层鸡皮疙瘩,她想笑——垂眸想了想,她真的笑了。 “嘻嘻。” ——正安慰自己刚才必是看错了的巴纳比耳边突然传来笑音,刚平复下去的鸡皮疙瘩瞬间又激起来。他竖着耳朵倾听车里的动静,只过了短短两秒,那个笑声就毫不辜负期待地又响了一次,“嘻嘻。” 笑声离得很近,近到巴纳比觉得好像就贴着自己的耳朵。 他猛然朝副驾转过脸,司凌抓住时机,接连念咒:“破障显形,幻雾遮形!” 巴纳比眼看一个小女孩的影子在自己肩头一闪即逝。 san值-10%。 他已经吓得汗毛倒立,接着又意识到那是一张并不陌生的脸。 巴纳比不确定他是不是被自己的脑补吓到了,于是开始不受控制地反复回忆刚才那个一闪而过的画面。 “嘀嘀——”身后的车子不耐烦地按起了喇叭,巴纳比这才惊觉前面的车子已经开出去好一段距离了,连忙整理好情绪,踩下油门,心无旁骛地开车。 在后半程里,司凌和爱丽丝都没再有任何吓人的举动,三位狼人更是乖巧得像三个大狼狗,但这并不妨碍巴纳比一再通过后视镜往后座看,惊疑不定的感觉伴随了他一路。 不过在他到家的时候,兴奋的感觉就重新占据上风了。他把吉普车开进院,将它停在车库前,打开车库的自动门,将仍深陷昏迷的女孩从后备箱抱进车库,放到车库正中央的那张金属造作台上,用绑带束缚好四肢和头,旋即转身去关车库门。 ——自动门,所谓的关门其实只需要他拿起遥控器对着门按下按钮。 前后不过几秒时间,但在巴纳比再次看向操作台的时候…… 女孩凭空消失了。 “what?!”巴纳比惊退半步,眨眼之间,又看到女孩静静躺在那里。 是不是太紧张了…… 他心里泛着嘀咕,皱了皱眉,举步走向靠墙的架子。 那里有两个架子,一个用于放他的各种“纪念品”,比如从拉丁舞女孩那里拿来的高跟鞋、芭蕾舞女孩的芭蕾鞋、小提琴女孩的琴弓。巴纳比喜欢这些学艺术的女孩子,他觉得她们气质高贵又有内涵。 但很可惜,她们总看不上他。 在今晚之后,架子上的藏品又会多一个,就是今天这个女孩子的画板。巴纳比心里很激动,因为这是第一件美术类型的藏品,他已经提前为它留好了位置——在架子第三层居中的地方,那几乎是架子上最显眼的位置了。 但现在不是着急摆放藏品的时候,他揭开了旁边另一个架子前的挂帘,这个架子上放着他“必备”的各种药剂和工具。 他取下一种针剂,走到操作台前,娴熟地进行静脉操作。 司凌一晃,赶忙询问爱丽丝:“这是干什么用的?” 爱丽丝飘在巴纳比身后,居高临下地淡看着他:“让受害者醒过来并且保持清醒的。”她幽幽的口吻几乎听不出起伏,“巴纳比喜欢让受害者在高度清醒中承受所有折磨。” 司凌和狼人们都窒息了一下,他们看看爱丽丝,又看向操作台上的女孩——女孩的四肢都被紧缚在操作台上,额头也同样被一条绑带箍紧,黑色的胶带封住了她的嘴。这意味着她在巴纳比的犯罪过程中几乎无法动弹,也无法喊叫…… 司凌咬紧牙关,不敢细想爱丽丝曾经历过什么,只能庆幸他们今天成功的偷梁换柱。 药剂起效需要一点点时间,爱丽丝心知巴纳比完成注射后会先走向角落处的垃圾桶将针管扔掉,缓了口气:“我要开始了。” 下一秒,便见巴纳比转过身——就在那一刹间,巴纳比余光里的女孩似乎变了样子,他如同惊弓之鸟般再度定睛,可似乎又是他看错了。 他紧紧盯着女孩,过了好一会儿,女孩仍没有异样,他才继续转身走向垃圾桶。 在他转回身的时候,女孩转醒了。她尚未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只是觉得不舒服,皱着眉头缓劲儿。 巴纳比微笑地走到她身边,字正腔圆地开口:“welcome.” 女孩的身形骤然僵住,巴纳比如愿看到她紧盯着他,恐惧在她眼中迅速升腾。 这是他最为享受的画面之一。 但这回他的享受注定无法持续了——他只是眨了下眼睛,面前的女孩就变了。 原本十八九岁的年轻女孩变成八九岁的小孩,身上闲适的运动装也变成了白色的芭蕾练功服。 巴纳比悚然一惊,“呲啦——”车库里的白炽灯轻微一响,伴随着烧焦的气味,周围顿时陷入漆黑。 紧接着又亮起来……但变成了幽暗的绿光。 那些绿光没有光源,无规律地漂浮在空气里,如同窥视人间的幽灵。 眼前的操作台也空了,巴纳比额上淌着冷汗,整个人都僵住,只有眼球能转。 在眼球的转动间……他从斜前方的立镜里看到身穿白色芭蕾服的鬼魂正扒在他的肩上。 她注意到他在看镜子,于是也看向镜子,勾起一弧奇诡的笑容。 第77章 连环杀人团伙惨遭连环杀人(12) 第77章 连环杀人团伙惨遭连环杀人(12) san值-10%。 “啊啊啊啊!!!”昏暗的车库里,巴纳比发出尖锐的爆鸣。他发疯似的挥拳猛砸爱丽丝所在的位置,但当然砸了个空,反倒让他自己失去平衡,趔趔趄趄地撞向角落,撞倒好几个动物标本。 这时摔倒在地显然不是什么好事,巴纳比的第一反应是再次看向镜子找寻女鬼,但镜子里除了狼狈的他和被撞翻的标本外什么都没有。 然而……标本动了。 准确地说是被撞翻的标本堆动了,最上方侧翻的一头鹿先被顶得站起来,又向另一侧倒去,显然在标本之下有什么东西。 “咯咯咯咯……”巴纳比清楚地听到自己牙关打颤的声响,一寸寸扭过头,一边不敢看,一边控制不住地望向再度出现的女鬼。 可这回看到的并不是女鬼…… 窗口斜映进来的惨白月色里,身形魁梧的黑影直顶到天花板,因此不得不微微弯下腰。透过窗缝渗进来的晚风,巴纳比闻到一股野兽特有的腥气,这种气味似乎挑起了源自于远古dna里的恐惧,巴纳比不敢细看对方是什么,嚎叫着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向车库大门。 “……”爱丽丝幽幽地看向角落,化出狼人真身的奥瑞克用毛茸茸的狼爪挠着后脑勺,表示抱歉。 他知道爱丽丝想独自完成这个任务,但他太无聊了,所以想当一下气氛组。 巴纳比跑到车库的卷帘门前,无心去找遥控器,颤抖着要去按卷帘门一侧的电钮。司凌挑了挑眉,在他将手伸向电钮的时候一边念动咒语,一边先一步盖住了电钮。 这是一种类似于“鬼遮眼”效果的法术,于是当巴纳比按向电铃的时候,即便他觉得自己每一下都按到了,也清楚地看到按钮的一次次起伏,但门就是纹丝不动。 爱丽丝飘到司凌身边,狼人和司凌的先后插手让她有点恼 火:“让他出去!” 司凌立刻收手,颔首道:“不好意思,我以为你要把他限制在这里。” “不。”爱丽丝缓和神情,勾着冷笑,“我在外面布了结界。” 司凌一愣,眸光微凛:“什么时候?” 爱丽丝淡声:“奥瑞克捣乱的时候。” 这么快? 司凌屏息不语。 奥瑞克不服气地嚷嚷起来:“我怎么是捣乱!我也是认真吓他的!” 这句话在司凌和爱丽丝听来是正常的英语,但巴纳比听到的是经典狼嚎,他吓得浑身发软,继续没头没脑地狂按电钮。 卷帘门循循开启,才开了一条很窄的缝,巴纳比就不管不顾地爬了出去。司凌直接穿过墙壁,眼前废弃工厂车间的景象看得她倒吸凉气。 不用问也知道,这不是爱丽丝受害的地方就是她被埋尸的场景。考虑到巴纳比习惯在身后的车库作案,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巴纳比对这个场景毫无防备,尚未完全爬起来就跌坐在地,惊惶地望着周围,san值再度下跌。 “不打扰你了。”司凌打量着爱丽丝,“你的结界设在我的结界之内,不知道有没有冲突,我去周围看看。” 爱丽丝好像没听见她的话,她直勾勾地盯着巴纳比,连司凌都感受到一股瘆人的阴寒。 巴纳比忽然一阵头晕目眩,眼前倏忽一黑。也就三两秒的工夫,他的视线就又清晰了,但他发现自己换了个地方……离先前所在的位置大约二三十米距离。 他站在那儿,手中握着一柄铁锹,由于头脑恍惚,他此时正借助铁锹支撑自己战栗,而在铁锹前不到20厘米的地方……就是一个长方形的坑。 这是很久远的事情了,至今得有十六七年。那时候巴纳比还很年轻,去参加堂弟的学校开放日,路过舞蹈教室门口,看到了跳芭蕾舞的爱丽丝。 她可爱得像个完美的洋娃娃,他忍不住地上前跟她搭话,但她跑开了。 这个举动刺痛了巴纳比敏感脆弱的心——从青春期开始,已经有很多女孩子这样对他。 他突然感到很恼火,魔鬼的声音也第一次在他脑海里出现了,他想到自己的那些动物标本藏品,鬼使神差地想:为什么不能把她也做成藏品呢? 这个念头使他远远盯着爱丽丝,好半天都没能挪开眼睛。失去理智的贪婪让他已经忍不住开始设想该从哪里下刀、又该如何防腐。 他想,等一切工序完成,她一定会是他最完美的藏品,比那些动物要漂亮得多。他要给她打造一个玻璃展柜,最好恒温恒湿,这样才能好好地“呵护”她。 在之后的几天里,这个念头犹如魔咒一般纠缠着他,那些曾经让他着迷的动物收藏变得索然无味。 同时涌动的,还有他压抑多年的怨愤,从来得不到女性青睐的他好像突然为自己找到了一条出路:他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得到”她们,永远地“得到”。 他近乎癫狂地进行这种构想,后来……理想与现实出现了一点小小的差距,那就是他发现将人制作成藏品远没有制作动物标本那么简单。 并不是制作流程上的差别,而是在这些女孩子失踪后,家属会报案、警方会找她们。 巴纳比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一般突然从美梦中醒来,踌躇再三之后,他终于放弃了原先的计划,改为从她们身上拿走一件东西做为“纪念品”。 当时在第一个受害人爱丽丝身上,他有两件东西可选,一是她脚上的芭蕾舞鞋,二是书包里的音乐盒,那是她妈妈刚买给她的礼物。巴纳比原本想选后者,因为音乐盒看起来更像个纪念品,可舞鞋上那种女孩子独有的气息让他无法割舍,他最终选择了舞鞋。 然后就是处理尸体的问题了。作为一个全球知名科技公司的高级程序员,巴纳比既有足够的智商也足够谨慎。他没有在慌张中贸然做决定,而是冷静地进行了一番精挑细选,最后选定了一个位于雾都郊外的废弃工厂。 也就是现在这个工厂…… 时至今日,他依旧记得埋尸的很多细节。 音乐突然响了,是八音盒的声音,空灵地播放着那首举世闻名的《致爱丽丝》。 巴纳比霍然转身,八音盒突兀地出现在几米外的空地上,盒盖已经打开,盒中的芭蕾少女人偶随着音乐机械地转着圈。 巴纳比清楚地记得:那个八音盒里没有人偶。 没有人偶。 没有人偶…… san值-10%。 “不,不不不……”巴纳比恐慌到极点,但在求生欲的驱使下,他没有再做无谓的逃离,反倒冷静下来。强缓了两口气后,他大步走向八音盒,弯腰将它拿起来,用了十二分的力气狠砸向地面。 “啪”地一声,脆弱的八音盒应声碎成几块,《致爱丽丝》的乐声也骤然停住了。芭蕾少女人偶滚出去很远,仍然保持着原本的姿态。 bgm的消失让灵异感更淡了一些,巴纳比重重松了口气,环顾四周,开始思索如何离开这里。 在他身后,那个小小的芭蕾少女人偶一动不动地,逐渐放大至成年人的体型。 刚才的重摔在她的面部造成细小的黑色裂痕,随着体型变大,这些裂痕成了无可忽视的黑色沟壑。然后,她僵直地坐起来,脖子扭转180度,浑圆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巴纳比。 她并没有扭转身体,直接站了起来,脸和后背朝着巴纳比,脸上勾着标志性的笑容,迈出独属于人偶的机械性脚步,一步步地走向巴纳比。 如果此时有一位旁观者,会很难理解巴纳比为什么始终没有回头,但巴纳比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不对劲,他自认为此时全神贯注地思考如何离开厂方是完全正常的。 直到…… 《致爱丽丝》再次响起来,从每个人都无比熟悉的经典前奏开始,还是音乐盒的空灵音调,仿佛直接击在巴纳比的头皮上,让他的头皮触电般地一阵麻! san值再次下跌的同时,巴纳比霍然转过头,不等看清任何东西,一双手伸过来,用力扼住他的喉咙,力道之大令巴纳比不受控制地仰面栽倒下去! 结界外,乌尔瑞克目瞪口呆:“san值还有50%,以爱丽丝的实力成功击杀的概率大概百分之一都没有,这都敢赌?!” 然而他们很快发现了不对,爱丽丝用法术幻化出的人偶死死卡住巴纳比的脖颈,理论上无法造成严重伤害的袭击竟然让巴纳比无力挣扎。他被掐得眼球突出,白眼球上泛起丝丝缕缕的红血丝,大张着嘴巴试图吸进空气,但无济于事。 他双腿用力地蹬着,做着无谓的挣扎,但这种挣扎很快就走到了尾声,他蹬腿的力度越来越轻,频率也迅速降低,最后,只有左脚又抽搐了两下,整个人就再不动弹了。 ……掐死了? 不合常理的结果让狼人们震惊又困惑,紧接着,只听砰的一声脆响,芭蕾人偶向四面八方爆裂成无数齑粉,一股黑绿的烟雾在人偶先前的所在的位置浮现,裹挟着疾风,迅速形成一股龙卷风。 厂房的幻象在疾风中消弭无踪,巴纳比的院落里,草叶砂石都被卷起来,狼人们纷纷眯着眼睛抬手遮挡。 奥瑞克突然惊呼:“你们看!” 芬瑞克和乌尔瑞克不约而同地看去,那个黑绿色的漩涡已经膨胀到三米多高,在龙卷风最上方浮现出人脸的形状。 是爱丽丝的脸。 第78章 连环杀人团伙惨遭连环杀人(13) 第78章 连环杀人团伙惨遭连环杀人(13) “这什么法术……”狼人们面面相觑。 下一秒,龙卷风上的人脸狰狞地发出嘶吼,尖锐刺耳的声音直击鼓膜,狼人们纷纷捂住耳朵——也就是在他们被响声刺到五官扭曲的同一瞬,人脸呼啸而至! 盘旋的龙卷风被人脸带动,如同波浪般一同袭向狼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狼人们一时定住,做不出分毫反应。 只是弹指一瞬,人脸已逼至咫尺之遥,痛苦地咆哮着张开血盆大口。 狼人们浑身血液凝固,目光所及之处,他们只看到血盆大口中无尽的黑暗,像是要将他们吞噬进万劫不复的地狱里。 千钧一发之际,一阵金光在狼人们眼前骤然迸发,站位略微靠前的芬瑞克甚至感觉那层光贴着眼珠刮了过去,与此同时,黑绿色的人脸与浓烟仿佛遭遇天敌,倏然被逼退数米! 狼人们完全没看到司凌是何时闪现出来的,当他们再度定睛的时候,只看到她手持双剑挡在他们身前,身上原本平平无奇的休闲装变成一袭束身的黑色长裙。 “什么时候换的衣服?!”奥瑞克脱口而出。 芬瑞克一把捂住弟弟的嘴,阻止了他傻乎乎的提问。 ……因为奥瑞克在司凌的正后方,而芬瑞克在侧后,依稀看到司凌的脸变得煞白如纸,眼睛也变成了黑底红瞳。他此前从未见过司凌的这种形态,就像没见过爱丽丝变成眼前的黑风一样。 所以在已知爱丽丝明显不正常的情况下,芬瑞克谨慎地认为现在最好也不要招惹司凌,谁知道她的状态是怎么回事! 爱丽丝在二十米外紧盯着司凌,司凌信手将手中双剑打了个转,也紧盯着她:“你们三个分开跑。”她说出的话明显是对狼人们说的,“先用最快的速度跑出我的结界,然后帮我联系一下泫敕,让他过来帮我处理结界外的小麻烦。” 这番话让芬瑞克松了口气,赶紧询问:“什么小麻烦?” 司凌沉吟了一下,不想吓到他们,只说:“他来了就知道了。” 芬瑞克又问:“爱丽丝什么情况?!” “我不知道在英语里怎么描述这种状态。但在酆都,我们管这种状况叫——”司凌微微偏头,字正腔圆地吐出四个中文发音,“罗刹鬼相。” “what?!”奥瑞克懵逼。 “well,我也没听懂。”芬瑞克深呼吸,“总之应该很棘手就对了。”话音未落,他一把拉住奥瑞克,转身飞速逃离。 乌尔瑞克不用哥哥操心,见他们动身,马上奔向另一个方向。芬瑞克和奥瑞克很快也兵分两路,巴纳比院外不远处正好有个十字路口,三人各跑一个岔路,冲向不远处的结界边缘。 身后不远处,怨气凝结的黑绿色漩涡调转方向正要追击,三人突然分散让她一时迟疑,司凌顷刻间又闪到面前,她悬在爱丽丝面前深吸气:“好吧,就当你体验了一下叛逆期。” “?”失控的爱丽丝听不懂,但潜意识里感受到嘲讽。她目露凶光,呲牙咧嘴地撞向司凌。 几百米外,狼人三兄弟用最快的速度先后冲出结界范围,芬瑞克马上拿出传音符联系泫敕:“泫敕你忙吗!我发你个坐标!司凌喊你过来帮忙,让你……呃,‘处理结界外的小麻烦’,这是原话,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小麻烦’!” 泫敕正无所事事地围观朱孟薇消磨艾萨克san值的过程,芬瑞克焦急不安的声音让他短暂一滞。 他旋即回神,立刻幻化羽翼飞出别墅,拿出通冥盘查看芬瑞克发来的坐标。 确认好方向,泫敕风驰电掣地直奔目的地,芬瑞克听到传音符里的话声带着风声:“出什么事了?” “我说不清楚……”芬瑞克无奈地摇头,“简单来说就是……爱丽丝在击杀目标之后突然疯了,变成了一个可怕的龙卷风!我从来没见过这个状况,司凌说了一个中文名词,但有点复杂,我没记住!” 泫敕:“知道了,罗刹鬼相。” “啊对对对!!!”芬瑞克连连点头,“是这个发音!” 泫敕不再说话。 关于“罗刹鬼相”的知识点他在司凌和谢必安给他找来的书里读到过,但司凌要他“处理结界外的小麻烦”,他并不清楚是什么。 作为善于飞行的神兽,泫敕赶到目的地只用了不到三分钟,在临近结界的时候,他看到了司凌说的“小麻烦”。 ——几个通体鲜红、长有弯角和细长尾巴的地狱魔正暴躁地用三叉戟攻击结界,口中抱怨不止:“whatthef**k?怎么还有结界!” “路西法又在搞什么鬼!” “他和撒旦斗法能不能别给我们惹麻烦!” “谁突然狂暴化了?!怎么还有结界?!” 打工人会为突如其来的额外工作感到恼火,天地人三界都没什么区别。 泫敕复杂挑了下眉,抬手甩出一记微弱的法术,将地狱魔们弹开。 “什么人!”地狱魔们站稳脚步,目露凶光,紧握三叉戟张望四周。 泫敕展开羽翼,平稳地挡在地狱魔与结界之间:“这是鬼怪学院的任务,我们有人在解决这场麻烦。你们有两个选择,一是在这里等到问题结束直接回去复命,二是继续硬闯,但要先打过我。” “……”地狱魔们怔忪对视。虽然泫敕并没有用释放鬼气之类的方式彰显实力,但仅凭弹开他们的那道法术,他们也隐约感觉得到这是个大佬。鬼怪学院里东方交换生的事情他们也听说了一点,虽然传言难以避免添油加醋的成分,但总有很大一部分是真的。 地狱魔们为难地陷入沉默,泫敕循循善诱:“打工赚点钱,玩什么命?如果非要打,你们最好再来几千个人。” “……” 地狱魔们内心:怀疑他在装x,但是有被装到。 大家摸不清泫敕的战力,但打工何必玩命很有道理。地狱魔们于是又互相交换了一番神色,最后当组长的那个犹豫不决地说:“处理狂暴化鬼魂我们是专业的,你们的人能行吗?” 泫敕心念一动,考虑到爱丽丝的修为不会太高,对方如果能解决问题就省了司凌的事,倒也很好,便打量着他道:“你们是专业的?” “那当然!”地狱魔组长拍着胸脯表示,“虽然这种特殊状况几十年也不一定有一回,但我们术业有专攻,最多只需要一刻钟就能让狂暴化的鬼魂魂飞魄散!你要是不信你去问路西法!” 魂飞魄散…… 泫敕沉了沉:“我们的人可以解决。” “……好吧。”地狱魔们见他坚持,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姑且安心等在了旁边。 芬瑞克在几米外围观了全程,见他们的交谈结束终于凑上来,不失小心地把泫敕拽远。 他扫了眼地狱魔们,声音压得很低:“你确定要这样拦他们吗?”芬瑞克顿了顿,“他们可是撒旦的手下,相当于……呃,政府官员。” 泫敕认真地端详他:“阿坠说你是得州的?” 芬瑞克:“准确地说是在那里的亲戚家住过很多年,但其实是远亲,他们是郊狼的血统1,我们是森林狼……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泫敕面无表情:“要不是瓷国不产狼人,听你刚才那句话我还以为是山东德州。” “……”芬瑞克不懂这种地域梗,但嘲讽感无国界。 泫敕拍了拍他的肩:“放心,虽然他们有编制,但我们是留学生,出了事我们顶着。” 芬瑞克:“……” 别看神兽失忆,神兽入乡随俗是真快啊! 结界之内,司凌很有耐心地和黑烟状的爱丽丝过了二十招,见爱丽丝依旧毫无冷静下来的意思,叹了口气,纵身后跃,借助几个空翻,避开爱丽丝数十米。 爱丽丝马上嘶吼着追来,司凌扬手掷起一张符纸,符纸在半空泛起金烟,顷刻灼烧成灰,灰烟化作无数金线,朝爱丽丝直窜而去。 爱丽丝一惊,下意识地顿住身形判断状况,金线趁机将她圈在中间,迅速交织成网,爱丽丝陡然意识到不对,奋力上冲,然而金线猛力收拢,爱丽丝再挣,黑烟与金线相触的地方就灼烧起来。 爱丽丝发出痛苦的嘶鸣,又试了两次,不敢再动,愤慨地盯向司凌。 司凌抱臂飘到她面前,无奈地叹气:“这个法术会让你折损修为的,我不想这么干,但你冷静不下来,我也没办法,不能怪我啊。” 爱丽丝怒然向她撞去,触及金网的刹那,灼烧的火苗又窜起来。 “啊——”爱丽丝连连后退,司凌黛眉浅蹙, 不再耽误时间,拈符念咒:“煞止渊凝,” “灵台澈明。” “天垣定魄,” “道法自宁。” 伴随最后一个字落定,符咒怦然化作无数璀璨金丝,穿过细密的金网没入黑雾之中。 结界外的鬼怪们只见半空中漂亮的金色弧光一闪而过,原本在摆烂闲聊的地狱魔们纷纷举目张望,泫敕也下意识地侧首看去,自带神圣感的金辉余韵让他一时恍惚。 被击中的黑雾骤然向内收缩,几秒后,变回了司凌所熟悉的小女孩的样子,无意识地向对面坠落。 司凌赶上去,伸手稳稳将她接住。 她用传音符问了芬瑞克在哪儿,然后收了结界朝他飘去,隔着一段距离就看到泫敕和一组地狱魔也等在那里。 “芬瑞克。”司凌落地,将爱丽丝交给芬瑞克,“先送她回学校吧。”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但其实是远亲,他们是郊狼的血统】美国得克萨斯州那边的狼确实大多是郊狼,狼人三兄弟那个森林狼是灰狼,这俩同属(都是犬属)不同种(郊狼种和狼种的区别)。 第79章 连环杀人团伙惨遭连环杀人(14) 第79章 连环杀人团伙惨遭连环杀人(14) 芬瑞克接过爱丽丝正要离开,地狱魔组长开了口:“请等一下!” 他打量着司凌,指了指昏迷中的爱丽丝,迟疑询问:“她是被狂暴化的厉鬼打晕了,还是她本人就是……” “她本人就是。”司凌看看他们,“怎么了?” “……那你们不能带她回鬼怪学院,交给我们吧,我们会进行无害化处理。”组长道。 无害化处理,真是个委婉的说法。 司凌眉心紧锁:“为什么?” “因为她狂暴化了啊!”组长摊手,“虽然她现在昏迷过去了,但等她醒了你们怎么办?再打晕?然后反反复复打晕?何必呢?” 不等司凌说话,泫敕嗤地笑了一声,司凌复杂地看看他们:“谁告诉你们这种状态不可逆了?” 地狱魔组长的表情变得严肃:“女士,在过去的上千年里,我们已经处理过上百起这样的特殊状况了。最初我们也尝试过治疗,但事实证明……” “哈,抱歉打断你——在过去的几千年里,我已经数不清接过几百次这样的外快业务了,从第一例开始就成功逆转了状态,并且其中绝大多数不会复发。” “?”眼前的地狱魔们沉默了,不是尴尬,而是无法判断这话是不是真的。 司凌没心情和他们浪费时间,蹙着眉朝艾萨克别墅的方位飘去,只留下一句:“有异议的话,你们可以去找路西法,或者让撒旦来找我也行。但如果想对爱丽丝进行什么‘无害化处理’,”她身形顿了一下,“我也不是很介意打一架。” “……”地狱魔们无声地交换了几个来回的视线,最终,他们选择了牛马角度的最优解:去找路西法谈谈。 如果路西法愿意把爱丽丝交给他们,那是最简单的。而如果路西法不愿意,那就让路西法直接和撒旦沟通,不关他们的事。 司凌于是地狱魔和狼人们一起带着爱丽丝穿过灵薄城,回到鬼怪学院,司凌则与泫敕一起回艾萨克那边。 司凌边赶路边问他:“朱孟薇还没解决他?” “嗯……有点复杂。”泫敕沉了沉,“越到后期san值掉得越慢,我猜是小孩子面对原生家庭带来的痛苦也会逐渐麻木?不过数值还是在下降的,解决他是早晚的事。” “那就好。”司凌点点头。 其实在她看来,如果能多折磨这些人一阵那再好不过了。尤其这次的任务目标们,他们不仅每个人都背着多条人命,而且大多数都是虐杀。虽然这意味着他们死后必然会在撒旦手里遭受长久的折磨,但司凌还是觉得他们不配速死。 然而当他们回到艾萨克家的院子里,却发现朱孟薇、黎琪、白玛连带吸血鬼们都在院子里,在门前台阶上坐了两排,远远一看跟要拍大合影似的。 “怎么了?”司凌飘过去,望了眼他们身后的别墅,“艾萨克死了吗?” “还没有,我还在操控纸人……但不想看了。”朱孟薇叹了口气,神情看上去有些颓废。司凌正要问出了什么事,朱孟薇主动解释道,“实在看不下去了……你找到的那些艾萨克用来折磨受害者的卡片上的话,明显都是他自己经历过的阴影。后来我们又慢慢确认了另一件事:他父亲绝对不仅仅是npd,还是个家暴狂。家暴对艾萨克来说是家常便饭,尤其在他提起、甚至仅仅是思念母亲的时候,他的父亲都会暴揍他。我们推测这种家暴可能是和洗脑并行的,他父亲会在打他之后告诉他,他的母亲是个贱.人——你懂的,那种类似于‘因为她是个贱.人,所以我阻止你们见面都是为了你好’的经典言论。” “这大概是他变成incel的根本原因了……”司凌颔首,若有所思道,“一开始他未必真的相信,但为了少挨打,他也会对自己进行洗脑。” 朱孟薇说:“对,我们也是这样想的。” “……这就是你们避出来的原因?”司凌嘴角扯动,“也不至于吧?” “那倒不是。”黎琪失笑,“是在分析出这些经过之后,我们让纸人进行‘家暴’了。” 司凌哑然:“那别这么干不就好了?” 何必搞得自己不舒服。 “那怎么行!”朱孟薇有点颓废的神情一下坚定了,“他爸搞家暴,他爸确实是畜生;现在纸人收拾他,是他应得的报应,一码归一码!” “……” 司凌很赞同她的观点,同时又觉得“一群鬼怪为了给受害者带来正道的光把自己难受到躲在外面不敢看”的场景太好笑了。 司凌摇摇头,只好自己飘进去,因为里面毕竟是一场幻境,相当于在跑一个程序,纵使出bug的概率极小也最好有人在旁边盯着。 结果刚穿过墙壁,她就迎面撞上了家暴现场。艾萨克的惨叫震耳欲聋,司凌挑了挑眉,安然坐到沙发上。 泫敕飘到她身后:“你看得下去?” 司凌轻哂:“活了三万年,什么没见过?战场上的血肉横飞、饥荒时的饿殍遍地,哪个不比这场面更揪心?何况他还是个恶人。” 泫敕注视着眼前的景象——“家暴”对他而言是陌生的,虽然他现在已经想不起多少生前的事情,但潜意识里明白自己应该从未经历过这样暴行。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画面为他带来了一种熟悉感,好像有什么被遗忘的东西要破土而出。他的心跳不禁加快,屏息紧盯着眼前的父子,满心期待真的能想起一些东西,但可惜在某一瞬里,这一切的感觉又突然淡去了。 泫敕深深缓了一息,带着一丁点轻颤,司凌回头望向他:“怎么了?” 泫敕垂眸:“好像想到一些事,又捉不到。” “会好的。”司凌宽慰道。语毕她的目光再度投眼前的景象,心里生出一点困惑——他现在想到一些事,通过家暴现场想到的? 她觉得古怪,心下一时闪过无数猜测,但一个比一个离奇。 ……算了。 她最终打消了这些猜测,反正也得不到验证,那就都是胡思乱想而已。 . 经过整整一夜,艾萨克的san值终于走到了能确保一击毙命的10%,东方组善解人意地把这个击杀机会交给了奥雷里奥,想让他报一下被捕之仇。 但奥雷里奥哭丧着脸说:“我不去……想到自己是那个‘变态父亲’,我不想面对这个孩子!” “不是,你咋还入戏了呢?!”阿坠吐槽无能,“只是用了你的脸而已,你也没亲自去演那个爹啊!” 司凌哭笑不得,施法收了“纸人版奥雷里奥”,又破除了房间里的幻术,这样无论在奥雷里奥眼里还是艾萨克本人眼中,看到的他都是 正常的了。 艾萨克原本蜷缩在卧室的角落里抹着眼泪,场景和身体的恢复让他的san值瞬间有所回升,但不等他从角落里爬起来,哗的一声巨响,窗户被猛然撞破! 艾萨克悚然一惊,抬头看去…… 看到“父亲”跃窗而入。 “不!”他绝望地叫喊,刚刚恢复一点的san值再度下跌。 ……其实此时此刻,由于法术已不复存在,他应该知道这张脸并不是他的父亲了,可昨天刻骨铭心的痛苦记忆尚未散去,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更无暇细想父亲为什么突然西装革履的,又为什么会跳窗户。 下一瞬,“父亲”扶住奥雷里奥的双肩,露出尖锐的獠牙,一口咬住他的脖颈。 只剩10%的san值让□□脆弱不堪,吸血鬼尖锐的獠牙轻而易举地咬破了他的颈部动脉。奥雷里奥旋即放开了他,艾萨克惊恐地捂住伤口,但鲜血还是喷涌出来,先渗过指缝,然后溅落在他白色的实验服上,从肩头开始,迅速染红一大片。 “呸!”奥雷里奥把嘴里的那点血啐了出去,恶狠狠地唾骂,“恶心,蚊子都不喝!” 艾萨克脱力地蓦然跪在地上,双目怔怔盯着奥雷里奥。 他终于隐隐意识到这其实不是“父亲”了,但快速的失血让他神思恍惚,他又变得不太确定这件事。 奥雷里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对眼前的“成人版艾萨克”,他的怜悯和同情荡然无存,只想到自己被捕的惊险经历和路西法提供的资料里那些受害人的照片。 他于是生出一点邪心,揣摩着npd的情绪,勾唇冷笑:“你真是个坏孩子啊,又把家里弄得这样脏。” ——这也是那些卡片上出现过的话。 艾萨克瞳孔骤缩,惊惶不定地低头看向地面,在看到自己的鲜血开始浸染地毯的时候,他不安骤增,一边大口地喘着气,一边下意识地想要去擦掉那些污渍。 手离开伤口,鲜血一下喷得更猛了。 几秒后,艾萨克一头栽倒在地,在两下轻搐之后,呼吸彻底消失。 但他依旧圆睁着眼睛,于是在失去意识之前,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地毯上的血污还在不停地扩大,父亲的讥嘲和责备在脑海里回荡: “你真是个坏孩子啊,又把家里弄得这样脏。” ----------------------- 作者有话说:奥雷里奥:怎么说呢,以后照镜子都害怕。 第80章 罗刹界传说 第80章 罗刹界传说 在这一夜里,其他小组的任务也都完成了。 一行人离开艾萨克别墅的时候,明亮和暖的晨光正洒下来,司凌想到曾经读到过的西方传说,据说亡魂在升入天堂时就会看到这样明亮的光束,那是引领亡魂步入天国的神梯。 如果有死于这个团伙的受害人因为怨气未消被困在地狱的话,现在在地狱的某个角落应该也正有这种光束投下来。 狼人们在送爱丽丝回到鬼怪学院后,又厚道地回到了雾都来,只为向司凌反馈后续的事情。 芬瑞克说:“路西法校长听说爱丽丝狂暴化,脸都绿了,不过当他听说你坚定表示狂暴化状态可以逆转,马上接受了你的说法,把地狱魔们赶了回去,放话说如果撒旦对此感到不满,就让撒旦亲自来找他,但谁别想带走他的学生。” 司凌松了口气:“那就好,爱丽丝怎么样了?” “我们离开的时候她还没醒。”乌尔瑞克道,“你确定她醒来不会再狂暴化吗……狂暴化到底是什么情况?” 作为狼人,厉鬼专属的“狂暴化”是他的知识盲区。 司凌耐心地解释:“简单来说就是怨气失控让她错乱了,类似于人类的精神错乱……只不过人类发疯不一定会触发攻击性,而厉鬼进入这种状态会直接开始乱杀。这种情况大多发生在厉鬼遇到害死自己的罪魁祸首的时候,有的鬼会一步到位直接发疯,有的刚开始只是因为怨气升腾法力大增,但状态看起来还很正常,所以自己也意识不到自己快失控了。” 乌尔瑞克恍然大悟:“啊我知道了!怪不得她能火速在巴纳比的院子里布下厂房的幻境,我还以为是仇恨激发了潜能!” “对。”司凌颔首。 她也是从那一刻意识到爱丽丝状态不对的,所以马上找借口离开了任务地点,在外面布下了更大的结界,把爱丽丝圈在里面。 “这不科学。”芬瑞克吐槽,“人会精神错乱是因为□□承受力有限,你们鬼魂……”他看着司凌,“都没有□□了。再说,厉鬼之所以成为厉鬼不就是因为怨气十足?结果怨气太高又会错乱?这合理吗?” 芬瑞克觉得这很像个系统bug。 司凌笑笑:“这涉及一个很古老的传说1。相传,天帝……”这两个字吐出来,她下意识地看了眼泫敕,见他的神情毫无波动才又说下去,“相传天帝曾流放一位旧臣,但这位旧臣虽然性情暴戾,修为却比天帝也没差多少,所以在被流放之后他建立了自己的世界,称为‘罗刹界’,专门吸纳和他一样的性情暴戾者作为子民。这些性情暴戾者原本也是天神,但在进入罗刹界后,他们再也不用收敛克制情绪,就被这种情绪逐渐扭曲,成了一个非神非人非鬼非妖的新物种,称为‘罗刹’。” “在做神仙时,他们靠日月天地之精华为生,在成为‘罗刹’后,他们转而吸食怨气,三界产生的怨气都会滋养他们。但就像三界都有‘珍稀食材’一样,他们也会追求更高端稀有的食材。” “啊,你是说……”奥瑞克心头浮现出一种猜测,这种猜测让他毛骨悚然又好奇不已,他于是挤开和司凌并肩而行的泫敕,追到司凌跟前问,“你是说狂暴化的鬼最终会被他们吃了吗?!” “唔……准确的说可能更像奶牛,或者用来下蛋的鸡。”司凌道,“他们一直狂暴化的话,怨气就一直在最高点,会为罗刹们源源不断地提供食物。但如果按照你们这里地狱魔的处理方式把他们打得魂飞魄散——那么没错,这些在怨气顶点破碎的灵魂会直接被罗刹们吃掉。” 奥瑞克打了个哆嗦:“还好你救了爱丽丝……” 司凌对他的感叹不置可否,继续说:“这也是为什么在东方我们把这种状态称为‘罗刹鬼相’——大概意思就是罗刹们所期待的鬼魂状态,和它异曲同工的还有厉鬼的‘初劫’,这个泫敕经历过,区别在于初劫通常拿到首杀就结束了,产生怨气的时间没有‘罗刹鬼相’那么长。” 奥瑞克听故事听得很投入,马上说:“那我猜‘罗刹鬼相’是‘初劫’的升级版!都是罗刹们动手脚搞出来的,‘初劫’没能满足他们,就又搞出了‘罗刹鬼相’!” “是的,在东方也一直有这种阴谋论。”司凌一哂,“不过这个传说也未必是真的。” 奥瑞克一愣:“怎么说?” 司凌忖度道:“因为在传说里……‘罗刹鬼相’和‘初劫’之所以能被逆转,是因为天帝探知了这一点,因此向三界传播了治愈罗刹鬼相的方法。后来更派兵对罗刹界进行了镇压,严令他们不许再这样胡来——如果这是真的,应该就不会再出现初劫和罗刹鬼相的状况了才对。” “这个好解释。”奥瑞克耸耸肩,脑洞大开,“或许天帝的控制力不够呢?或者罗刹界人口众多,总难免有不服管束的人——天地人三界不都这样?罗刹们如果脾气都不大好,我看这个现象只会更糟糕,也没什么可意外的。” “的确是这样。”司凌颔首,再次认同了他的观点。 奥瑞克一直被认为是狼人三兄弟里最傻的一个,既没有芬瑞克的沉稳也不如乌尔瑞克细心,因此接连两次得到司凌的认可让他说不出的心情好,返校的后半程他一直跑在前面,还时不时化出狼形以便四肢狂奔,还偶尔 仰天发出狼嚎,活像一只欢乐的大狗子。 泫敕同样认真地听完了整个故事,他没有奥瑞克这样的兴奋,沉吟了良久,突然问司凌:“你是什么时候听说的这个故事?” “很久之前了。”久到司凌不得不努力回忆一下,才判断出大概的时间,“至少是两万七八千年前,那时候还没有酆都,地狱界很乱,鬼魂之间流传过这个故事,后来……也就传了两三千年吧,就没什么人提了,谢必安他们应该都没听过这个传说,只知道‘罗刹鬼相’这个名词。” 说到后面,她注意到泫敕的气息似乎滞住了,她莫名有些不安,下意识地扶住他的胳膊:“怎么了?你想起什么了吗?” “两万七八千年前……”泫敕回视着她,“但我没听过这个传说……它与天帝有关,甚至关乎天帝的政令,但我从未听过。” 司凌心里咯噔一下。 泫敕被封印的时长是个谜,他们只能凭蛛丝马迹进行分析。 最初,他们通过阴间流传的《山海经》版本里也没有提到溯凰族,推测他至少被封印了一万年;后来见活了两万年的古埃及智慧之神托特教授也不知道溯凰族,又将这个时间推到了两万年。 现在,他说他没听过这个两万七八千年前的传说。 ……他和她越来越“同龄”了。 司凌心想。 她长缓一息,轻声安慰他:“这只是个传说……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地狱里瞎编的,如果你那时候还是天界神兽,也很有可能没听过。” 泫敕听出到她在哄他,侧首看过去,对上的果然是满眼的担忧。 他心里的感触有些复杂,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搅动着,他抿了抿唇,露出一抹笑:“不用安慰我,被封印的时长只是个数字而已,我没什么感觉。” “那就好。”司凌低了低眼,不好再说什么,但心里清楚地知道:这人哄她呢。 怎么可能没感觉呢? 就算那种封印状态让他神思涣散,时间概念变得虚无缥缈,痛苦也被拉抻得近乎永恒,无所谓是不是多了几千年,可他对天帝那样忠诚…… 被自己所效忠的君主残忍镇压,镇压一万年和两万七八千年可太不一样了。 司凌又想到传说里那位被流放的旧臣,心里替泫敕难过,忍不住地想:如果他是那个旧臣就好了。 虽然同样是被天帝治罪,但一手建立罗刹界的旧臣明显日子要滋润得多。 不过……算了。 那位旧臣被流放和建立罗刹界,都是因为“性情暴戾”,但泫敕这人脾气太好又太忠诚,很难想象他如果没被封印,而是以清醒状态被流放会如何生活。 一行人回到鬼怪学院,和先前一样进行了休整。司凌无所事事,去食堂打包了一些蛋糕和炸鸡,回到卧室套间躺在沙发上刷瓷国阴司现在最流行的小黑书。 摆烂的时间过得总是很快,司凌觉得自己也没干什么,就到下午三点了。 阿坠发来的消息打断了她的摆烂,司凌点开消息,看到阿坠说:“爱丽丝醒啦!路西法校长说晚上给她办欢送宴会,六点半开始,在宴会厅。” 司凌:“欢送会?” 阿坠说:“对,巴纳比被解决了嘛,爱丽丝怨气消散,该去天堂了。理论上她醒过来就能马上去天堂,但她归鬼怪学院管辖,所以天堂那边特事特办,刚刚有天使来跟路西法校长进行对接,确认了爱丽丝返回的时间。” “这样啊。”司凌有点酸溜溜地回复,“太好了。” 爱丽丝马上就要去天堂了,她真的有点羡慕。 虽然西方世界的“上天堂”和东方世界的“得道成仙”不是一个概念,但她执念得太久,对天界的向往多少有点不理性了……其实认真来说,这个愿望或许从一开始就不理性。 她根本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那么想成仙。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关于罗刹界、罗刹、罗刹鬼相、初劫的所有内容,每一个字,都是我瞎编的。 第81章 造访狐市(1) 第81章 造访狐市(1) 晚上六点半,霍亨索伦堡宴会厅打开大门,善于演奏的妖精们奏响欢快的乐曲,宴会现场一片欢腾。 爱丽丝很自然地成为宴会上的焦点,狼人们围着她又唱又跳,吸血鬼们优雅地向她敬酒,拥有神职背景的教师们为她献上祝福,一时尚不能投胎的厉鬼同学们大多有点羡慕嫉妒,但还是都为她准备了临别礼物。 司凌穿了件颇具瓷国元素的黑色缎面礼服裙来参加这场宴席,在她走进会场之前,爱丽丝正被托特祝福说:“祝你来生拥有让人艳羡的智慧。” 看到司凌,爱丽丝眼睛一亮,马上对托特说:“谢谢教授!”然后又着急但不失礼貌地表示,“我离开一下。” 托特微笑着颔首:“去吧,玩得开心。” 爱丽丝拿了两杯红酒,快步走向司凌,司凌见状停住脚步,含笑等她。 爱丽丝走到她面前,施法令两个就被浮在半空,腾出手来,热情地一把将她抱住:“谢谢,谢谢你!” ……如果远看的话,这个画面其实有点好笑,因为爱丽丝只有小女孩的身高,此时飘起来的不止是两个酒杯,还有她自己,她基本是挂在司凌身上的。 不太喜欢和别人亲密接触的司凌一时稍稍僵了下,但她完全理解爱丽丝的心情,很快又笑起来,反手与爱丽丝一抱,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恭喜,祝你在天堂一切顺利。” “如果没有你,我就去不了天堂了。”爱丽丝激动得声音轻颤,圈在司凌颈间的双臂紧了紧,“等你成了仙,来找我玩好吗?我带你遨游天堂!” “好。”司凌爽快地应下,爱丽丝拉着她的手走向自助餐台:“路西法校长让我安排餐品,我让他们多做了中餐,希望你喜欢……” “我喜欢。”司凌立刻道。 她感觉爱丽丝现在全身上下透着一种“简直不知道如何谢你才好”的味道。 酒过三巡,宴会上的气氛变得更加热烈。喝了些酒的狼人们开始用狼嚎表达心情,其他鬼怪一边捂住耳朵一边发出笑声。 不知是不是独来独往得久了,司凌对这样的热烈氛围有点无所适从,她于是拿着一杯酒避开人群,走到宴会厅外的小阳台上。 关上与宴会厅相隔的阳台门,喧嚣瞬间淡去大半,司凌走到石制扶栏前,双肘支着扶栏,欣赏夜景。 宴会厅与阳台都在三楼,从此处的扶栏往下看是城堡中的一处庭院,上方是夜色与星辰,氤氲出一种别样的宁静。清凉的晚风拂过,司凌自顾笑了笑,悠然啜了口酒。 她沉醉在惬意里,连有人穿过墙壁来到阳台都没注意,直到近在咫尺的身侧响起声音:“我听说在西方,‘上天堂’是普通人死后的常规流程,和东方世界在酆都生活差不多,下一步就是投胎。” 司凌偏过头,泫敕抱臂站在她身侧,目光直视着前方的苍茫夜色。 她点了点头:“没错。” 他沉吟了一下:“你有没有想过,投胎也不错?” 司凌一怔,目露诧异:“你心动了吗?”她不住地打量泫敕,心下已经开始为他思索可能性,“……我可以帮你问问黑白无常?虽然神兽投胎肯定也没什么先例,但……” “不,我是说你。”泫敕打断她的话,侧首凝视着她。 夜色浓郁,但他的双眼比夜色更浓,这样的颜色很容易让人觉得冷,可她感受到一种灼灼的情绪,化作星星点点闪动的光泽,涌动在他的注视里。 他说:“整个地府都盼着你投胎,黑白无常又和你很熟,你想要什么样的命数他们都办得到。况且……”他垂眸沉吟,“况且瓷国现在状况不错,正是体验人间的好时候。” 司凌眼中的诧异随着他的话淡去,变成短暂的怔忪,然后又泛起一层新的诧异。 她费解地打量泫敕:“是谢必安给你塞钱了吗?” 泫敕:“什么?” 司凌复杂道:“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太怪了。你一心想去见天帝,还跑来劝我投胎?” 泫敕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在萌生劝她的想法的时候,他就觉得这很滑稽,但他还是想试试。 他深呼吸:“你有没有想过,天帝如果真的是暴君,天界就不是什么好地方,成仙或许还不如留在酆都或者投胎做人……你不像我,我有不得不追寻的真相,但你大可不必冒这种险。” 嗯? 这种原因? 司凌似笑非笑地眯眼睇着他,觉得事情变有趣了。 他们是“同龄人”,可他一直被封印着,近三万年的岁月不止没增加他的阅历,还让他连曾经的记忆也遗失了。 而她实实在在地过了三万年,这三万年里她除了高高在上的天界不能去,地人两界的悲欢离合她都看尽了。 司凌低了低眼帘:“你在担心我。” 似乎是发问,可尾音并没有上扬,语调十分笃定。 泫敕愣了一下,旋即认真地点头:“是。” 这下换司凌愣了,她没想到他会这样坦荡地承认。她哑然迎上他的注视,只见他的目光不仅真诚,还很清澈…… 显然,他根本没意识到这有什么问题。 司凌自顾笑了两声,摇摇头,视线落进下方的庭院:“劝你少管闲事。泫敕,我们这种奇葩的存在,和外界的羁绊越少越好。有些东西虽然美好,但只会给我们添麻烦,还是不沾染最好。” 这番劝告推心置腹,除了没把会引起尴尬的部分挑得太明白之外,都是司凌三万年来的经验。 然而泫敕茫然道:“什么……东西?不沾染什么?” “……”司凌沉默了,如果不是阅历给了她足够的自信,她都要怀疑自己在自作多情了。 “算了,也没什么。”她只能生硬地干咳一声,无奈地拍了拍泫敕的肩,“我的意思是,我们各自努力达成自己的心中所愿就好,不需要为其他人操心太多。” 说罢她转身折回宴会厅:“我还有点事,先去和爱丽丝告个别,你们吃好喝好!” 泫敕满心困惑地望着司凌的背影,还是不懂她什么意思。 . 司凌在和爱丽丝道别后离开宴会厅,直达霍亨索伦堡地下一层,进入灵薄城。 鬼怪们大多喜欢阴气,因此无论是东方的酆都还是西方的灵薄城,夜晚都比白天更热闹。她穿过人群熙攘的街巷直奔灵薄城西侧,在这里有一片商业街,算是灵薄城里几个最繁华的区域之一。 在人间的文艺作品中,提起东方的阴间就都是古色古香的亭台楼阁,写到西方的地狱大多是欧洲复古画风亦或哥特风,但其实仔细想想就知道这不可能,只有几十年寿命的人类尚且能让人间文明突飞猛进,鬼怪们怎么会一直止步不前? 因此,在2025年,无论酆都还是灵薄城,低矮古旧的建筑固然存在,可大多数地方区域都已经被高楼大厦占据了。尤其在繁华的商圈,各种画风新颖时髦的大楼建得比人间更漂亮,有些地方由于地价太贵,还会采用人间所不能达成的“双向建造”,也就是在地面和天空各建一片楼,方向相反,有些地方上下两栋都是高楼,楼顶离得不远,还会以阶梯相连。 这种场面完全不像人间所描绘的地狱,倒很有赛博朋克的科技感,一些刚死的人见到这种场景常会以为自己是被外星人抓走了,闹出过不少笑话。 三尾狐们开设的狐市就在这样的区域里,但狐市本身那幢建筑确实很符合人间对地狱的刻板印象——在周围林立的高楼中,只有三层高的中式古风小楼在画风上格格不入,但考虑到这片区域寸土寸金,这种格格不入又显得极为土豪且霸道,仿佛每一块窗棂都透着那种视金钱如粪土的富贵感。 司凌走到狐市门口,牌匾之下双扇的大门敞开着,两个年轻的男狐妖坐在门厅的方桌边。狐族是最在意样貌的种族,无论男女都追求高颜值,这两个男狐妖虽然修为低到化成人形都还遮不掉耳朵,一对白色三角形的耳朵毛茸茸地长在鬓后,但都已经清俊貌美,放在人间都能轻松出道。 看到司凌往里张望,他们一同起身迎过来,左边那个笑吟吟地问:“欢迎,有预约吗?” “在小程序上约了一下。”司凌被他们迎进去,点出通冥盘里的预约码给他们看,问话的狐妖扫码确认无误,边把司凌往左侧的玻璃门请边态度热情的介绍:“看您是第一次来,想买点什么?我可以直接带您到指定区域。” 司凌跟着他走过那道玻璃门,闻言道:“我想见狐祖。” 周遭突然安静了,推门的狐妖身形僵住,望向跟在司凌身后的同伴,但那名狐妖也窒息地愣住。同样反应的还有离玻璃门不远的三名女狐妖,她们都因司凌的话看了过来,不动声色地打量司凌。 “不需要这么惊讶吧?”司凌气定神闲地微笑,“不是说只要付得起能打动狐祖的价格就都可以和她面谈?我做好准备了,请为我带路。” “……”推门的狐妖复又滞了滞,出于好心,轻声询问,“假如狐祖不满意,代价您清楚吗?” 司凌侧眸看看他,低眉颔首:“狐祖依旧会满足我的要求,然后自己补齐她想要的价格。有人因此折损了几千年的修为,灰飞烟灭的也不在少数。” 第82章 造访狐市(2) 第82章 造访狐市(2) 眼前的男狐妖再度好心地强调:“您需要给出至少三件东西。” 司凌点点头:“我明白的。” 她一副志在必得的淡泊,狐妖见她这样,不再多劝什么,转身带她回到先前的门厅里,走到与左侧玻璃门相对电梯门前。 这个电梯没有按钮,男狐妖在空气中画符施法,将符文推向电梯门,门立即打开了。他向司凌做了个“请”的手势,司凌走进电梯,他们都没有一同进去的意思,司凌也不问,安心看着电梯门关阖。 她本以为要往上走,然而随着电梯开始运转,她很快发觉它是往下去的。她看向右侧那块巴掌大的电子屏,屏幕上依旧显示着“1”,她全然无法判断现在到了什么位置,只是隐隐感觉到电梯的运行速度并不慢,基本已经是电梯能达到的最高速了。 她就这样在电梯里待了足有三分钟,电梯终于停了下来。在电梯门开启之前的那两秒里,即便处于密闭空间,司凌都能感觉到外面安静异常。然后电梯门打开了,映入眼帘的奢华出乎意料。 ——电梯前是个圆形小厅,只有二三十平米的样子,采用了偏唐风的中式装修,但房顶是半圆形的穹顶。一顶巨大的白狐头形状的花灯从穹顶最高处悬挂下来,几乎填满了整个穹顶。周围的墙壁都做成了中式窗棂的样式,窗棂与窗棂之间以三十厘米粗的金丝楠木柱相隔,柱子上雕刻着花纹,都是关于狐族的传说。 与电梯正相对的是一条很长的走廊,一名身穿杏色新中式制服的女狐妖早已等在电梯门前,她长着一张白皙素雅的鹅蛋脸,修为显然比上面那两名男狐妖要高,耳朵已经是漂亮精巧的人耳了。 “您好,司凌女士,请随我来。”女狐妖彬彬有礼地将司凌往那条走廊请,司凌走出电梯,随口问她:“听说撒旦的宫殿在地狱最深处,但我猜这里比撒旦的宫殿更深吧?” “是的,女士。”女狐妖平和地微笑,“狐市的经营在灵薄城的管辖范围内,但狐族本身并不在,撒旦从不干涉我们。” “原来如此。”司凌颔首回以一笑。 虽然这话听起来牛逼轰轰,但女狐妖的口吻里毫无炫耀的意思,而司凌也清楚这其中没有分毫夸大的成分。 其实认真来说,如果不是三尾狐族愿意平和地在这里生活,那位传说中的“狐祖”就完全像是西方传说里的恶魔了。 ——帮人实现愿望,但要付出三件令她满意的代价,如果代价不够她就会自己掠取,这怎么听都不是正面角色会有的设定。 但如果完全了解她的“设定”,就 会明白这已经是她极尽克制的结果。 在人间的东方传说里,来自于青丘国的九尾狐拥有响当当的名号,其主要原因是九尾狐族出过一些代表性人物,比如妲己。 但在鬼怪的世界里,三尾狐族才是真正的“传说”1——鬼怪们基本公认这个古老的种族是所有狐狸的祖先,它们诞生于远古的霜雪之间,三条尾巴象征着天地人三界。至于赫赫有名的九尾狐族,其实是三尾狐族进化后的后裔。 因为是“进化”,九尾狐族自然有不少天赋更强的狐妖,但最老的一批三尾狐历经数万年的岁月磨砺,修为更不容小觑。 而司凌要见的“狐祖”,据说是现存的三尾狐中最老的那一个了,她的诞生远远早于西方神界,所以大几千岁的撒旦当然不会干涉她住在哪里。相反,撒旦应该庆幸她从来不想在地狱夺权。 司凌跟随那位女狐妖一直走向走廊尽头,尽头处是一道双扇的大门,门板是上好的木质,上面绘有金色花纹,只是一些普通的曲线,但莫名透出一种诡异感。 司凌在离这道大门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就忍不住开始猜想门内景象——由于这一路走来看到的装潢都很奢华,这道门看上去同样价值不菲,她猜想门内可能是一方金碧辉煌的大殿,亦或是在细节之处体现贵气的现代风会客厅。 也就是在她们刚走到大门前的时候,大门便从中间打开了,映入眼帘的景象却与司凌方才的猜想大相径庭——门后偌大的空间少说也有几千平,但完全没有装修,到处都是土黄色的,有着明显的开凿痕迹。四壁上有一些壁画,但只是用普通染料画出来的粗线条画作,看起来年代已很久远了,就像在教科书里的远古人壁画。 这里也没什么像样的家具,只有一些大大小小的石头很随意地散落在四周。 司凌才穿过那道大门就看见右侧的一块大石上卧着两只小白狐狸,其中一只正盘成一个圈在睡觉,另一只在闲适地舔毛,察觉司凌的到来,舔毛的这只略瞥了她一眼就继续忙自己的了,睡觉的那个索性没醒,显然对外人的存在漠不关心。 像它们这样的狐狸在这里还有很多,有些和它们一样是真身状态,有的是人形,但都在干自己事情。生火做饭、打牌聊天,多打量司凌两眼就是他们最大的反应。 这是……狐狸洞吗? 司凌暗忖。 领她进来的女狐妖还是那副平平淡淡的样子,略带抱歉地颔首说:“这些小狐狸修为很浅,还没经过社会化训练,请原谅他们的失礼。” “没关系。”司凌浑不在意地笑笑,对此表示理解。 很快,他们走到了这个巨大狐狸洞的尽头,那里又出现一道双扇的大门,但这回是石质的了。 女狐妖在石门前定了定脚:“这就是狐祖的房间了。如果您后悔或者有所迟疑,这是您可以直接离开的最后机会。” “不,我要见她。”司凌说。 女狐妖点了点头,便和那个男狐妖一样在空气中施咒画符,将符文推向石门。 符文沁入石门消失不见的同一瞬里,石门犹如人间常见的自动屏蔽门一样缓缓向两侧拉开,石板摩擦地面发出粗粝的响声。 司凌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举目望向门内,映入眼帘的景象令她一愣。 ——这方空间不大,只有五六十平,与她正对面的位置靠墙放着一张白玉榻,白玉榻前是一张同样白玉材质的长方形茶几,茶几有几个圆形的竹制绣墩,显然是供访客落座的。 白玉榻上,一个妩媚婀娜的女子侧卧着,她看起来像是人类三十岁出头的模样,妖娆的姿态很有韵味,正摇着一柄精巧的小折扇笑看司凌。而在她周围——准确地说是整个室内墙壁,都被毛茸茸的白色贴满了。 司凌本来只觉得这种装修风格虽然少见但看着也挺舒服,有种别样的温馨,但才往里走两步,她余光忽而瞥见右上方的白色略微勾动了一下,突然惊觉这满室的白原来并非装修,而是狐祖的三条尾巴盘出来的! 那位领路的女狐妖与司凌一同进入内室,石门随之关上了。 司凌在茶几前定住脚,朝白玉榻上女人颔了颔首:“您好,狐祖。” “请坐。”狐祖声音轻柔,自带一点勾人的意味。 司凌在正当中的那张竹制绣墩上坐定,领路的女狐妖安静地站到门边一侧,狐祖一双笑眼看着司凌:“说说吧,你付出什么?” 司凌垂眸摘下身后的背包,也就是在鬼怪学院入学时玛门给她的标配道具——那个容量大到可以把整个霍亨索伦堡都装进去的背包。 她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放在身边的地方,人类世界的大型物品在脱离背包的法术控制后扭曲、变形、放大,在几秒后终于恢复成原先应有的大小,是一台纯白色的,只有茶几一半大、但有两倍高的方形仪器,外加一套穿戴设备。 狐祖眯眼看着这套东西:“人类科技?” “从一个科学怪人家里抄来的声呐装置。”司凌颔首,“人类的过度开发让栖息在人间的妖族的生存空间被压缩了很多,大量种族不得不缩在人类无法到达的山林深处,但密度过高又导致猎物匮乏,争抢不断。这套设备可以捕猎,也可以构建防御系统,进可攻退可守,我相信可以在狐市卖出个好价格。” “还不错。”狐祖漫不经心地点了下头,对这个装置表示接受,但接着就说,“不过——如果你接下来的两样东西也只是这样,你就有点危险了。” 司凌对她这句话不置可否,拿出下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是一卷a4纸宽度的卷轴。 狐祖挑眉:“这是什么?” “【规则怪谈卷轴】,玛门亲自设计的。”司凌道,“一次性的,能开启规则怪谈,最多可以写30条规则,可以在人间使用。” 狐祖在听前几句话时一直皱着眉,听到“可以在人间使用”时眉心骤然舒展。 “想去人间算账却无计可施的鬼怪可有不少。”她轻耸肩头,嫣然一笑,“这个不错。” 司凌抿唇缓了口气,拿出第三件物品。 一块鸽子蛋大小的血红宝石。 这回,她才刚刚把它放下,狐祖的目光就凝固在宝石上了:“吸血鬼之石?” “不愧是狐祖,见多识广。”司凌垂眸微笑,“没错,吸血鬼之石,只治愈疾病的奇效,包括濒死都可以完美救治,在人、地两界通用。” 狐祖轻轻吸了口气,司凌顿了顿,慢条斯理地续道:“——最重要的是,想必您也知道,吸血鬼之石作为吸血鬼族引以为傲的珍宝,每一块都被登记在册,如果使用非法手段获得,一旦使用就会被吸血鬼族察觉。这块是通过合法途径得 来的,而非偷盗、欺骗或者抢劫,使用它不会招致吸血鬼族的追杀——我猜这样的吸血鬼之石在黑市里不会超过三块。” “吸血鬼送给你的?”狐祖饶有兴味地问。 “应该算是……等价交换吧。”司凌淡笑,“我帮他们办了些事。” “哈,看来你有点本事。”似是对她产生了些兴趣,狐祖从白玉榻上撑坐起来,坐正了身子,“现在说说看吧,你想要什么?” “我想先问一问。”司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狐祖眼尾上挑的妖媚双眼,“如果我付出的代价与我想要的东西不匹配,狐祖会自行补齐;那如果我提出的要求狐祖无法达成,这事该如何解决?” “你口气倒不小。”狐祖黛眉轻挑,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狐市经营了三千年,西方三界之内没遇到过我们办不成的事。” “不过——”狐祖垂眸瞥过她放在桌上的那块吸血鬼之石,“如果事情很难办,你这点东西可就不够了。”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关于三尾狐的传说、三尾狐和九尾狐的进化关系,是我瞎编的。 ------- 狐祖:狐市经营了三千年,西方三界之内没遇到过我们办不成的事。 司凌:可恶,你表述还挺严谨,但凡你不提西方我和泫敕马上就要求升仙了。 第83章 造访狐市(3) 第83章 造访狐市(3)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难。”司凌笑笑,“只是想打听一些很久之前的事。” 狐祖问:“有多久呢?” “距今至少两万七八千年,也可能有三四万年。”司凌略带歉意地颔首,“我知道这个时长有点太笼统了,但这已经是我们几次反推后的结果——如果我从一开始就来找您,这个时间跨度就会是一万到三四万年之间了。” “不论哪一种,都很久了。”狐祖娇声嗤笑,司凌感到身后有视线投过来,不自觉地回头望过去,只见等候在门边的女狐妖满目好奇地打量着她。突然与她视线相触,女狐妖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局促地移开目光。 狐祖又问:“你想打听什么?” 司凌转回脸,沉吟了一下:“我知道这里从来不是东方神界的地盘,但东方的天帝曾经派人来过这里。我想……您或许知道那时发生了什么。” 语毕,她等着狐祖的答复,却见狐祖眯起眼睛,这副样子让她的人形姿态透出了明显的狐狸味,她说:“这是个很模糊的问题,我不明白你想问什么。” 司凌直视着她的眼睛:“天帝曾经派了他所信赖的上古神兽来这里,是为什么?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导致这个神兽全族都销声匿迹了?” 出于某种戒备,司凌隐去了泫敕和溯凰族的具体信息,但从狐祖闪烁的目光里,她确信狐祖听懂了。 狐祖也并未打算隐瞒这一点,她脸上的笑容迅速收敛,打量司凌的眼中多了几许分明的审视:“我猜,你在说溯凰族。” 司凌呼吸滞住,狐祖紧盯着她:“你从哪里听说的他们?为什么打听这些?” 空气安静了一秒,司凌淡声道:“我们是买卖关系,我想我可以不透露这些原因。” 空气又安静了,司凌再度感受到身后投来的目光,这次明显多了震惊和不安。 狐祖妖娆妩媚的脸上也沁出一层愠色,司凌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她,过了不知多久,狐祖重新笑起来:“有意思。” 接着,周围开始动了——铺满四壁的毛茸茸的白色狐尾迅速收缩,光秃秃的墙壁显露出来,司凌很快看出这些墙上也绘有壁画,同样是透着岁月感的远古化作,但比外面那些画工精湛得多。 直至狐祖将尾巴完全收起、用法术隐去,白玉榻后的那面墙壁也完全显露出来——墙上画着三名狐妖,都是女性。从容貌来看,狐祖是左侧那一位,只是画上的她更年轻,像是十几岁的样子,而且一双耳朵还是白狐耳。右侧的那位也是年轻女孩,但应该比她年长一点,因为衣着风格看起来更沉稳,耳朵也已经是人耳了。 在她们两个中间,居于画作正当中的那位狐妖是人类女性三十出头的样子,她其实和狐祖长得很像,但完全没有狐祖的妖娆妩媚,反倒具备一种很难脑补到狐妖身上的宝相庄严,画作上垂眸淡看的模样透着慈悲,活似一位心怀悲悯的菩萨。 狐祖从白玉榻上站起身,踱向后面的壁画,收小了的三条狐尾依旧很长,如同拖尾般拖在身后:“我说过,西方三界之内没遇到过我们办不成的事——但溯凰族从未来过西方,我并不清楚他们发生了什么。不过——”她站定脚步,侧首睃着司凌,柔声一笑,“我想你会有兴趣听听三尾狐族的事情。” 司凌颔首:“愿闻其详。” 狐祖举目望向壁画,目光已深陷回忆之中,但唇角仍转着习惯性的娇笑:“我们在天地初成的时候就诞生了,那时还不分什么神族妖族人族,大家就只是不同的……唔,物种。三界也不分什么体系,一切都是混乱的,各大种族各过各的日子。直到一位天神想要终止这种混乱,并且很有行动力地开始征战四方。” 司凌很轻易地猜到了端倪:“是天帝?” “对,就是后来的天帝。”狐祖一哂,“这本与我们无关,毕竟……那时候没什么人会考虑以后的事,我们只是一群自由的小狐狸而已,能在冰天雪地里打滚就是最快乐的事情了。但我的母亲,也就是三尾狐族当时的族长……”她的目光落在中间那位宝相庄严的女子身上,“她是个……啧,深谋远虑的人,人类后来爱说的‘老狐狸精’放在她身上在合适不过。她看出这位天神日后必定大有所为,想要追随他四处征战,她坚信这对三尾狐族有利无害。” “可族中的储君不愿意,也就是我的姐姐。”她踱到壁画右侧的女子面前,手指轻抚过女子的脸颊,笑音变得有些苦涩,“……那时我还太小了,并不清楚那些是非,只记得她们爆发过一场争吵,吵得分崩离析。再那之后……”她摇摇头,“我也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但总之,我的母亲带着一部分族人追随天帝去了,而姐姐带我和剩下的人马来到了遥远的西方,在这里安家。” “那时候西方还是不毛之地,我们在这里平静地度过了几千年。母亲也来过几次,她和姐姐的关系始终不大好,气氛总是有点尴尬,但面子上总还过得去。” 遥远的记忆击中狐祖内心深处的柔软,这导致她说得有点琐碎,而且听上去和司凌想要打听的事情毫无关系。但司凌只是耐心地听着,在狐祖追忆母亲和姐姐的微妙关系的时候,她隐隐感觉自己想听的事情应该快出现了。 果然,狐祖转过脸,深深吸了口气:“后来……大概是三万多年前,有一天姐姐突然对我说母亲出事了,我问她出了什么事,她也说不清,只说要回去找母亲。她让我和族人们不要乱跑,留在这里好好等她回来……” 狐祖语中一顿:“但她再也没有回来。” 司凌一滞,脱口而出地问:“后来呢?”她紧盯着神情黯淡的狐祖,“你找过她们吗?” “当然。”狐祖低了低眼,“但她们就是……消失了,连同留在东方的整个三尾狐族,都消失了。” 司凌抿唇不语,狐祖离开那些古老的笔画,回到白玉榻前坐下,勾起玩味的笑容:“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 司凌看着她:“什么?” 狐祖幽幽道:“是当我差去的人费尽力气进入天界向天庭的人直接打听她们的去处时……所有人看起来都很茫然,好像从未听说过什么三尾狐一样。” 狐祖嘲弄地一笑,抬手打了声响指,一只玉樽凭空显现,接着又跳出一只玉壶,玉壶稳稳倾斜,往玉樽中斟满美酒。 狐祖拿过玉樽抿了口酒,继续往下说:“这实在是太奇怪了,所以我的手下多了个心眼儿——”她言及此处抬起眼睛,望向始终守在门边的女狐妖,“阿绫,我累了,接下来你说吧。” 那名女狐妖走上前,在茶几一侧站定,静静低着头,面无表情地继续说下去:“去调查这件事的是我的母亲,她觉得太奇怪,所以打听了一些其他种族的事情。其中大部分安然无恙,但羽人族、鲛人族,还有溯凰族都和三尾狐族一样消失了。” 女狐妖黯淡地抬了抬眼:“不是简单的‘失踪’,是彻彻底底的‘消失’——三界之内,不再有人记得他们的光辉,有些从史料里完全消失,有的只剩下传说般的只言片语,就好像我们出现了幻觉,关于他们的一切都是我们幻想出来的。” “有这种事?”司凌讶然,略作沉吟,追问,“这几个消失的种族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问得好。”狐祖笑了,于是把话茬接了回去,“虽然我迁徙到西方时年纪还小,后来也没太打听过东方神界的事,但对于这几个种族,你相信 我,这一点我绝没有记错——他们都是效忠于天帝的种族。尤其凤凰和鲛人,他们追随天帝的时间应该远比我母亲更早,在天帝开疆扩土之初他们就在了。” 司凌严谨地问:“没有溯凰族?” “啊,溯凰族……那比我母亲晚很多了。”狐祖扯动了一下嘴角,“母亲来西方时提到过他们几次,但我没太留心去听,只知道他们有一阵子在天庭的地位上升很快,似乎是出了一位很受天帝器重的将领。” 将领…… 直觉告诉司凌,狐祖说的正是泫敕。 “在那之后呢?您还知道些什么?”司凌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他们的消失总得有点原因,而且这种消失……”她抿了抿唇,“如果真的所有人都遗忘了他们,可能是因为法术,那么施法者就拥有足以毁天灭地的修为;而如果所有人都迫于强权假装遗忘……” 司凌的声音顿住,内心翻涌而出的猜测让她不安,逃避似的不想继续往下说了。 可狐祖毫不留情地说出了她不愿说的部分:“那就意味着足以毁天灭地的强权。” 这句话的挑明让司凌没了逃避的余地,权力倾轧的阴谋感翻涌而上。狐祖欣赏着她的不安,忽而又勾起笑容:“不过,这事还没结束呢。” 司凌正要说话,狐祖眼中绿光一闪,妖气骤然迸发,石洞之中地动山摇!司凌一惊,弹指一刹间,狐祖美艳的面孔已逼至眼前,唇角仍勾着妩媚动人的笑,眼中却逼出凛凛狠意。 “小姑娘。”狐祖的长甲挑起她的下颌,“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来打听这些,但如果你再给我一件东西,我就告诉你一个关乎此事的重要预言,怎么样?” 第84章 造访狐市(4) 第84章 造访狐市(4) 司凌双目和她对视着:“你要什么?” 狐祖眼波流转,视线落在她左腕间墨色的羽毛形镯子上:“或许,我可以再大方一点——如果你把它给我,刚才的三件东西我如数奉还,预言照样告诉你,先前的所有故事,算我送的。” 司凌无声地吸了口气,心下佩服她的识货。 上古神兽难得一见,神兽羽毛炼化的法器在过去的三万年里总共也没出现过几次。这镯子如果扔在路边……反正她是肯定看不出它有什么特殊的,但狐祖显然看出它的分量了。 司凌也对狐祖提及的“预言”心动了一下,但她马上冷静了下来——预言?什么预言?狐祖说得含糊不清,谁知道那预言值什么价? 而且,预言一直是地狱诈骗的重灾区!一方面,预言本身就直击人性弱点,另一方面大多预言在短时间内都无法验证虚实,简直就是诈骗的温床,司凌到现在都记得四百年前酆都曾经为了打击预言诈骗展开过多部门联合执法的专项行动,专项行动持续了五年,谢必安也忙碌其中,在那五年里都顾不上劝她投胎了。 现在…… 她看看面前的狐祖——狐妖,诈骗界的祖宗。时至今日,酆都里的几大诈骗团伙背后都还有狐族的影子。 “不用了。”司凌把左手背到身后,“这个不卖。” 她说完转身就走,但闻轰然一声闷响,洁白顷刻间侵入她的视线。司凌止步抬眸,只见白色的狐尾犹如藤蔓般迅速延伸,在几秒内就已覆盖整个墙壁。 包括她正前方的石门。 她挑眉偏了偏头:“狐祖这是打算强买强卖了?” 身后的笑音轻柔妖异:“在商言商。这样稀世罕见的宝贝不想办法留在手里,我对不住狐市的名声。” 她悠然踱到司凌面前,信手挑起她的下颌,显然对宝物已经志在必得:“但我还是会信手诺言的,该给你的我都会给你。你如果还有什么想要的,我们也可以谈嘛。” 司凌冷淡地抬眸,看到自己的身影映在狐祖乌亮的眼眸里。 ……下一秒,眼中的倒影突变,平平无奇的休闲装化作黑色束身长裙,面孔弹指间变得惨白,红色的瞳仁映在黑色的眼珠上,同一瞬里,罕见的浓烈鬼气如狂风般呼啸迸发,顷刻间穿过一切阻碍。 “呜……嗷嗷嗷!”外面的小狐狸们惊恐地慌乱逃窜,尖锐的惨叫不绝于耳。 狐祖不可置信地循声扭头,看到门边的女狐妖也已抱头蹲地,她显然在竭力克制,但豆大的汗珠从她额上低落下来,恐惧写在了脸上。 “你……”狐祖错愕地转回头,这回换作司凌伸手挑起了她的下巴。 她微笑着逼近狐祖,欣赏她眼中一丝一缕的惊异:“我知道你活了近四万岁,你的强大早已超越很多神明——但很不巧,我也没比你年轻多少。如果你想来硬的,我或许打不过你,但你也不会轻易的赢。” 言及此处,她收回了手,好整以暇地端详狐祖:“我看我们还是好聚好散吧。” 好半晌里,狐祖只是一语不发地盯着她,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打一架搏一把。 一个镯子,也不至于吧。司凌腹诽。 终于,盘绕在四壁上的狐尾开始褪去,石门露出来,接着壁画也重新显现,最后三条尾巴又变得像裙摆拖尾一样,拖在狐祖身后。 狐祖沉默地退开半步,司凌漠然颔首,举步离开。 她走出石门,小狐妖们瑟缩在各种角落和阴影里,见她出来,既害怕又忍不住好奇地探头张望。 司凌无意吓唬这些无辜的小狐狸,调息收去厉鬼气息,也不必阿绫带路,自顾穿过石洞与悠长的走廊,走进电梯。 电梯门打开时叮咚一响,响声贯穿走廊,在石窟里仍能听到极轻的一点儿。阿绫见狐祖仍站在那里凝望着司凌离开的方向,按住心底涌动的情绪,上前轻问:“您认为是她?” 说罢,她也望了眼不远处的走廊,又问:“您认为预言开始了?” “是的。”狐祖勾起笑意,目光一动不动,“三万年的厉鬼可不多见。三万年的厉鬼来打听上古神兽的事……”狐祖轻轻啧声,“好戏要来了。” 语毕她终于收回目光,转身回到白玉榻处,慵懒地躺了下去。 阿绫不解地继续追问:“如果您认为是她,为什么不把预言告诉她?” 狐祖好似没听到她的话,闭上眼睛沉默了半晌,才说:“我怕预言反倒会造成误导。” “您这是关心则乱!”阿绫脱口而出,顿声踌躇了一下,大步上前,“再说,我们真的要让预言的事情发生吗?” “是的。”狐祖睁开眼睛,目光和口吻一样坚定,“这是让母亲和姐姐回来的唯一办法。不管还会引起什么后果,我要她们回来。” 阿绫据理力争:“如果那些亚特兰蒂斯人……” “够了!”狐祖厉声喝止她的话,阿绫一噎,虽然心有不甘,但见狐祖恼怒也不敢再说什么,只能闭嘴。 狐祖重新阖目,深深缓了口气:“你 出去吧,让我安静一会儿。” “好。”阿绫依言退出石洞的内室,同样穿过石洞与走廊,步入电梯。 几分钟后,她回到地上,走过门厅,进入人头攒动的交易大厅。 半个小时后有一场简单的法器拍卖,这会儿正是狐市最热闹的时候,阿绫费了些工夫才找到自己想找的那个主管。 她喊了两声,忙碌的主管猛地注意到她,赶紧从人群里挤出来,带着三分讨好娇笑道:“这种小拍卖何须您亲自费心?安心交给我们就好。” “无关拍卖的事。”阿绫淡淡地垂着眼帘。 主管一愣:“那是……” 阿绫思忖着缓缓道:“你马上联络会员号032的那位vic,告诉他,我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了,但我只能提供线索,能不能捉到手要看他的本事。如果他感兴趣就三天后过来面谈,不想这么麻烦我会再为他寻找其他的,但修为必然没有这个强。” “好。”主管认真地点点头,“我现在就去联系。” . 司凌回到鬼怪学院就直接去了寝室顶层,她原本想先休息,但走到自己的房门口看到泫敕那屋的门半开着,想了想便走了过去,抬手敲了两下门。 “哪位?”泫敕问。 司凌推门走进去,看到他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读……很多书。 他腿上摊着一本,身边还有几本同样翻开的,面前的茶几上也堆满了书,厚的薄的,软封的硬壳的。在茶几最左侧还放着一个皮制的收纳筐,司凌走近看到里面放着的是一些看起来很有些年头的卷轴,应该是图书馆取来的史料。 “宴会结束了?”一种说不清的逃避感让司凌没话找话,“爱丽丝还好吗?” 泫敕阖上手里的书,笑了笑:“嗯。爱丽丝明天一早去天堂,宴会结束后和几个关系好的鬼怪找酒吧喝酒去了。” “哦。”司凌点点头,又问他,“你在查什么资料么?” “嗯……”泫敕仍然笑着,但显得有点窘迫,“酒后瞎聊天……乌尔瑞克脑洞大开,说西方上天堂比东方成仙要容易得多,但天堂和天界又是对等的,所以……如果想办法先上天堂,再办一些手续去往天界,会不会比较容易?”他语中一顿,看向司凌,“就像你以交换生的身份从酆都来这里一样。” “……”司凌僵笑。 如果在今晚之前听到这些,她会告诉泫敕这不可能。东方神界已经存在几万年之久,西方也已有大几千年,这种显而易见的漏洞早就堵死了。就算没堵死,他这种从物种到身份处处特殊的上古神兽也势必会引起所有人的注意,他不可能通过这样的途径神不知鬼不觉地返回东方,手续一定比让谢必安他们慢慢推进更加麻烦。 但现在,这些已经不是重点了,司凌深吸了口气,正了正色:“我刚刚打听到一些事,想要告诉你。” “什么?”泫敕从她明显发沉的口吻里察觉到了异样,他凝视着她,神情有些不安,她抿了抿唇:“你听我慢慢说……我只把我听到的告诉你,不做任何评价,具体怎么回事你自己判断。” “好。”泫敕点了点头。 司凌便将在狐市打听到的那些古老的故事都告诉了他,包括狐祖卖关子不肯说的预言也提及了,只略去了狐祖想要镯子的环节没提。 说完,她安静地看着泫敕。 “羽人、鲛人、三尾狐……”泫敕重复着几个与溯凰族一样消失无踪的种族的名字,眉心忽而搐动,用力按住太阳穴。 他觉得头疼,好像有一些记忆在他脑海中涌动,他拼命地想要看清它们,但迎来的只有迷雾一片。 “漱月还清。”司凌对着泫敕施了一道咒,泫敕骤然气息一松,头疼随之淡去,听到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抱歉打断你的回忆,但这部分可以放一放,我想我们应该先分析一下,狐祖透露的事情意味着什么?” ——忠于天帝的臣子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不仅生死未卜,而且连同他们的族人一起,都被抹去了全部记载。 他是其中一个。 斗争和阴谋的味道太过浓烈,司凌缓了口气:“如果你非要回忆过往,不如先回忆一下自己是否功高震主?” 她轻轻耸肩:“在人间的权力斗争里,为这个而死的人可多了。” 第85章 梦中惨死 第85章 梦中惨死 泫敕明白司凌的意思,当鬼的这段时间他把瓷国上下五千年的历史都读过了。 而司凌的推测——虽然仅凭从狐祖那里听到的远古故事就做出这样的推测并不严谨,但这的确最容易想到的可能性。 否则还有谁能有如此逆天的力量让几大种族全部消失,连只言片语都没有留下呢? 司凌在一语不发地看着泫敕,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知道这对他来说一定很难接受。 在此之前他就已经有些动摇了,虽然出于某种她不能理解的忠诚,他不愿意说天帝是暴君,甚至也不愿意听别人说天帝是暴君,但他心里已然在考虑这种可能性,否则他就不会劝她去投胎。 而现在,狐祖讲述的这些久远的秘辛几乎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别心存侥幸了,你们分析的“可能性”全是真的,天帝不仅是暴君,而且远比你们想象得更凶残。 这对曾经执拗地反复辩解“天帝不是暴君”的他而言要如何接受呢? 自己效忠的君主不仅处死了他,还处死了他的全族,司凌想想都替他难受。 她其实很想劝他:别琢磨你那天帝了,踏踏实实在阴间待着算了。但想到他劝她考虑投胎时她的回答,她很有自知之明地忍住了。 她自认是个犟种,但他比她还犟。 司凌思虑再三,最后说:“我不想劝你什么,我只想说……我们会慢慢获得更多这样的线索的,所以……我希望你至少别太急于返回天界,就像路西法之前说的,这件事真的很反常,我们慢慢查清原委再做决定没什么不好。” 泫敕低着眼帘,没有作声。 司凌续道:“反正你只是想要个原因,我们如果能自己查到确切原因,我看你也不是非回天庭不可吧?” 泫敕还是没有作声,这多少有点不礼貌,司凌挑了挑眉,正想再说点什么,注意到他眼中的失神和痛苦。 “……好吧,你消化一下。”她摇头叹息,起身离开了他的房间。 泫敕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出神,好半晌,他蓦然回过神,也说不清自己刚才在想什么。 他看向旁边的沙发,这才意识到司凌不知何时已离开了。他张了张口,觉得自己有话想跟她说,可她已经不在那里了,而他仔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 是夜,泫敕再度步入象征天界的洁白,但和先前所见的空灵不同,今天的那片洁白里充斥着厮杀和惨叫,他看到亭台楼阁被烧毁,湖泊在烈焰中沸腾,天兵进行着无情的屠戮,空气里弥漫着鲜血的味道。 他茫然地走在这样的景象里,想去救人……救谁都好,他的族人或者什么三尾狐、鲛人…… 他迫切地想救每一个自己看到的人,但梦里的他不受控制,只是木讷地穿过血腥的屠戮现场,不知不觉走到一片山林里。 天界的山林看起来和人间自然是不一样的,这里的草木百兽都有仙灵,但如果不仔细看,这种差别并不明显。最显著的差别是水域——在天界,无论湖泊、河流还是瀑布,清澈的水中都泛着丝丝缕缕的金光。这是从亘古汇聚至今的日月之精华,凡人喝一口都能延年数十年,但对神仙们来说这就是最普通的水源。 泫敕浑浑噩噩地走在山林里,很快就看到一个小小的瀑布,水帘间隐约能看出后面有个石洞,直觉告诉泫敕,这是某位神仙闭关修行所用的洞府。 他于是穿过那片水帘,眯眼慢慢适应洞中昏暗的景象。 当洞中的场景在眼前渐渐清晰,泫敕骤然窒息:“司凌?!” 他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手伸出去又僵在半空,不知该怎么办。 ……他看到司凌被一柄青铜重剑从后背穿透,刺死在地上。她圆睁着双眼,但那双曾经温柔而坚定地带给他安抚和支撑的眼中已经完全失去生机。 泫敕跌跪在地,不可置信地盯着她,他隐隐感觉自己错过了什么,想不通她为什么会死在这里。 突然间,她猛地抬起头,泫敕一栗,她面目狰狞地嘶吼:“我告诉过你,我告诉过你的……” 她只说了一半就又垂下头去,但他清楚她想说什么:我告诉过你的,天帝是暴君! 他一时怔住,又很快回过神,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扶住她的肩:“司凌?司凌!你醒醒!” 他注意到刺穿她的那柄剑,鬼使神差地想到拔掉剑或许就能救她。 他于是立刻站起来,下一秒,他撞进一片黑暗里。 泫敕瞳孔骤缩,喘着粗气张望四周,有那么一会儿,这种突如其来的黑暗比充斥屠戮的洁白更让他惊恐,残存的思绪更搅扰着他,让他满脑子都在想自己还没救司凌。 直到他慢慢意识到这片黑暗是熟悉的——熟悉的窗户、熟悉的窗外夜景,还有熟悉的家具。 没有屠戮也没有惨死在洞府里的司凌,他在霍亨索伦堡的套房卧室里。 ……只是做了场噩梦。 突然的心弦放松让泫敕瘫软地躺回去,但梦中的画面还在搅扰他。 太真实了,就好像一切都真实发生过……如果不是心里清楚溯凰并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他一定会怀疑这是一场预知梦。 他躺在那里长缓着气,缓了很久,渐渐平复的心神让他注意到一些细节——他梦到司凌的惨死景象,其实是他被封印的景象;血腥的屠戮,其实是司凌刚刚讲给他的故事;还有那个所谓的“洞府”——他原本并没有这种认知,也不记得天界的神仙们的住处都是什么样子,洞府这一印象来自于他最近读的书,在地人两界的很多文艺作品里,设想的洞府就是那样的。 是噩梦…… 泫敕在心里一遍遍对自己重复:只是噩梦…… . 第二天早上,司凌在吃早餐的时候发现泫敕的精神不大好。 ——点餐的前台和取餐的窗口都在刚进大门的位置,所以大家一般都是先点餐取餐再入座。但泫敕进来就目光呆滞地直奔座位坐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什么也没点,又回到前台去点吃的。 司凌好笑地皱眉,想到灵体型鬼怪完全可以不睡觉,仅仅彻夜未眠不会造成这种情况,她便在泫敕端着托盘回来时问:“你做噩梦了?” 泫敕嗯了一声,接着就疲惫地打起了哈欠。 司凌深表同情:“在得到确切的结果之前,一切都只是咱们的推测,别胡思乱想了……我凭三万年的阅历劝你一句,在事情悬而未决的时候你可以提前设防,但大可不必提前焦虑,因为这种焦虑就像刷信用卡吃屎,当场恶心完自己还要持续恶心自己,同时还解决不了问题,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司凌的神情沉肃认真。 “……”周围一起吃饭的几位瓷国朋友都沉默了,包括泫敕本人。 餐盘里放着贝果和巧克力酱的白玛神情尤其扭曲,她看着那坨巧克力酱,越看越觉得这玩意儿突然变得抑制食欲了。 半晌,黎琪咳了一声:“这个吧……虽然说话糙理不糙,但你这也太糙了。” 司凌托腮望着保持沉默的泫敕:“听到了吗?” “……”泫敕眉心抽搐,“你真会劝人。” 他知道她在打岔,故意破坏气氛把他从坏情绪里拉出来。 但还挺好有效的…… “这个好吃。”她分给他一个鸡翅包饭。 泫敕有些心不在焉地吃了口鸡翅包饭,心里明白她说得没错,也清楚梦中所见全然不意味着事实,可他还是忍不住地想,绝不能让那种事发生。 他不着痕迹地抬眸看了看她。 思索再三,他清了清嗓子:“司凌。” “嗯?”司凌也在啃鸡翅包饭,一口充满鸡肉香的黏糯米饭吃得嘴巴里鼓鼓囊囊的。 泫敕又沉吟了一下,小心道:“我有个不情之请。” “?”司凌用力咽了那个鸡翅包饭,“别这么矫情兮兮的,有话就说,咱俩这个交情什么都好商量。” 泫敕放松了些,抬眸看着她:“你能不能先等我回天庭再成仙?” 司凌一愣,手中剩下的半个鸡翅放回托盘里,抽了张纸巾擦擦手,抱臂靠向椅背:“这确实是个不情之请。” 泫敕:“嗯,那你看……” “不行。”司凌断然拒绝。 “……说好的咱俩这个交情什么都好商量呢。”泫敕小声抱怨。 “那咱俩交情还没到这个份上。” 司凌冷漠无情。 话音未落就见他抬起头,眼神显然有点受伤。 “咳……”司凌正了正色,“我是说……”她顿声打了下腹稿,“我明白你在担心我,非常感谢。但你看啊……你什么时候能回天庭这事不好说,而我已经盼了三万年了,就差最后一哆嗦,我真没理由等。再说,我只是想去天界当个小神仙,又不去向天帝效命,所以天帝就算是个暴君对我应该也没什么直接影响,你说呢?” 泫敕默然半晌,只能说:“你说得对。” “况且。”她看着他,“如果天帝真的暴君到连我这种不起眼的小仙都要杀,你觉得自己先一步回天庭能避免悲剧就太天真了。既然是这样,又何必让你夹在中间为难呢?”她轻松地耸肩,“我们顺其自然就好。我自己选择不顾一切地完成我的执念,我可以平静地接受一切结果。” 司凌解释得从容不迫。她觉得她本人都如此平静,应该很能安抚他心中的不安。 但说完没多久,她就后悔了。 第86章 大西洋上的鬼船(1) 第86章 大西洋上的鬼船(1) 因为在他们走进教室之前,泫敕又突然提起了这个话题。 当时司凌本来在和白玛她们聊天,交流吞巴家族的邪术,泫敕突然没头没尾地开口:“如果天帝真的暴君到连你都要杀。” “?”所有人的交谈辄止,不约而同地扭头看他。 他紧盯着她,道:“那我并不为难,我一定会救你。” 司凌愣了至少五秒,才反应过来这是个什么话题。 他拉住她的胳膊,神情显而易见的紧张,紧张胳膊苍白的皮肤下青筋绷起——灵体型鬼怪没有肉.身,出现这种反应比有实体的人类和鬼怪要难得多。司凌不禁哑了哑,又听他迫切道:“可不可以等我先回去……等我确认你不会有危险。” “……”司凌之外,几个人神色各异的对视一眼。 离开人间时日尚短的白玛三人组神情尤其复杂,黎琪想了想,摸出通冥盘闷头打字。 十几秒后,白玛的通冥盘响了,然后白玛也开始打字。 微妙的气氛在几人之间流动,司凌不看也知道她们在聊什么。 她十分窘迫,想把泫敕的嘴堵上,但和先前一样,他显然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定定地看着她。 她情不自禁地用力吸了口气,心里的感触很是新奇。 ……她都没想过以自己现在的阅历还能有招架不住的事。 可他的目光紧张、灼热且真挚,她感觉自己完全被他的视线包裹住了,几乎要被溺死在里面。 更要命的是,她看出了他怎么回事,白玛她们也看出来了,但他自己不明白,她也就很难跟他摊牌了这个问题。 司凌避开他的注视,暗暗缓了口气,又看向他,虽然打着拖字诀的主意,但摆出一副异常认真的神情:“我会认真考虑,但事关重大,再说也不是马上就要升仙,你让我慢慢想,别催我,行吗?” 话才说完,她就眼看他笑意舒展,点了点头:“好。” 是真好哄。 司凌心里莫名不是滋味,抿了抿唇:“走吧,先去教室。”语毕先一步继续走向教室,不敢再看他一眼。 丰富的阅历让司凌很快消解掉了这种复杂的情绪,泫敕得到承诺也安了心,没再提及过这个话题。 于是时间又平静地过去了小半个月,其间司凌见了一次谢必安——准确来讲是谢必安非要见她,在酒吧喝得酊酩大醉,对她大吐苦水,哭嚎泫敕一点 资料都没留下,想让泫敕回天庭比让她升仙都难,这活儿不是人干的。 司凌看着谢必安的黑眼圈,对此深表同情,但她能做的也只有把从狐祖那里听来的故事给他也讲了一遍,谢必安听完酒都醒了一半,咋舌道:“这样的话泫敕还回去干什么啊?留在地狱或者去投胎,哪个不比追随暴君强?” 司凌耸肩:“我同意,你有本事说服他就行。” 她这么一说谢必安就知道没戏了,又继续吨吨灌酒。 小半个月后,路西法在一个下午走进高级班的教室,彼时正在上法术课,白玛正对着小组作业的ppt讲东方邪术的知识,西方鬼怪们对东方邪术的憧憬就如同西方人对瓷国功夫的憧憬,见路西法进来打断白玛都觉得很扫兴。 路西法颔首道:“抱歉,白玛小姐,这是撒旦亲自下达的紧急任务。” 白玛对此并无所谓,笑了笑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但西方的同学们已经在交头接耳地想拷贝她的ppt了。 “咳。”路西法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好了,先听我说。”他手指轻敲在放在讲台上的文件夹上,“是straightshotmission。” ——直球任务? 司凌脑内给出一个简单直接的翻译,可这个翻译并不足以让她理解这是什么意思。 但三秒之后,她听到教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woooow!!!十多年没见过了!!!”几乎所有人都在欢呼雀跃。 坐在司凌前面的阿坠也很兴奋,但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司凌,马上就意识到司凌没明白,又见泫敕和白玛她们脸上也有同样的茫然,兴冲冲地解释道:“直球任务的意思是目标本身就是鬼怪!所以我们不用吓唬他们,硬刚收了他们就行!比搞人类爽得多!” 司凌听得挑眉:“这种阴差搞不定吗?” 在东方,一般是牛头马面他们带队处理这种问题。 阿坠啧声:“总有些例外嘛,有一些真的很难办。我们十几年前那个任务是对方在地域上属于西方地狱管辖,但他们一直信奉古神……为了不影响撒旦和古神的关系,我们出面合适得多。” “好吧……”司凌失笑。 路西法开始在屏幕上投放资料,首先放出的是一艘船的图片,上面写着“知更鸟号”。 从规格来看,这是海上航行的大船,但看起来样式很古老,并不是新式的游轮,司凌只在《加勒比海盗》里见过这样的风格。 路西法开门见山道:“先说一下这次任务的难点——你们的目标一共有82人。” “哈哈,这不多。”奥瑞克不等路西法说完就笑起来,“我们的两位东方朋友一个法术就能收拾干净了。”说完就招呼大家,“要下注吗?赌他们两个谁拿的人头多?或者赌谁有本事从他们手里抢个人头?” 大家一阵大笑,路西法也笑了,接着道:“我无意否认两位东方朋友的战斗力,但我想说的难点并不是人数多,而是——在82名目标之外,船上还有863名无辜的亡魂,你们要注意仔细甄别,别误伤他们。” “……”激动的学员们瞬间沉默了。 大家喜欢“直球任务”是因为它爽,但路西法刚刚给出的信息意味着他们打起来的时候要小心翼翼,基本就断绝了这种爽。 一名女吸血鬼费解道:“……什么样的船上会有八百多名无辜者和八十多个恶人?是同盟国的船上正好有轴心国战俘吗?” 伊丽莎白扭头:“那同盟国的英灵会直接解决轴心国的亡魂吧?” 很有道理。 提出设想的吸血鬼不做声了。 路西法把ppt翻了一页,配合着资料回答了她的疑问:“这是17世纪的贩奴船,原本应该从非洲运送八百多名黑人奴隶前往腐国,但在大西洋深处,船只遭遇风暴,所有人都丧命了。” “但在那之后……”路西法的ppt又翻了一页,“或许是受磁场的影响,撒旦一直没能感知到这艘船的存在。直到最近,他意外发现这艘船依旧游弋在大西洋上,船员们依旧在奴役那些奴隶。” “……天啊,都有三百多年了!”伊丽莎白捂嘴惊呼,“他们被奴役了三百多年?!简直令人发指。” “是的,令人发指。”路西法长叹,“但不幸中的万幸……现在他们可以获救了。” “任务很简单——杀了所有白人船员,解救其他人,我联系了他们非洲宗教的人进行接应,不过请大家记住,这项任务从头到尾都由鬼怪学院承担,在官方角度,这件事跟撒旦没关系。” 果然又是这种官僚机制的原因! 司凌想到先前目睹过的撒旦和路西法的微妙关系,见路西法现在这样配合,觉得这很难评。 学员们对此见怪不怪,路西法最后宣布:“本次任务只有灵体型鬼怪参加。” “???”芬瑞克拍案而起,“为什么!” “还用问吗?这种任务也不是第一次了。”路西法好笑地摊手,“实体型对战灵体型并无优势,如果他们有意隐蔽身形,你们甚至看不到他们,这种敌明我暗的局面会让你们很被动。” “至少让我们见识一下啊。”芬瑞克据理力争,“我的意思是——让我们见识一下精彩的打斗。” “对啊!”实体型的鬼怪学员们纷纷附和。 讲道理,鬼生在世上千年,三万年大鬼出招的精彩画面对他们也依旧是难得一见的。 更何况还是跨文化的大鬼,文化差异带来的神秘色彩让他们更激动了。 “好了,别闹了。”路西法皱眉摇头。 司凌想了想,举了下手:“路西法校长。” “请说。”路西法客气道。 司凌放下手:“我在想,如果能有办法保证他们的安全,让大家都去也没坏处。” 路西法拧眉,打量司凌的样子显然在怀疑她是不是只想带大家去玩:“什么意思?” 司凌思索道:“假如只靠灵体型鬼怪,全班加起来不过十几个人,但船上仅目标就有八十多个,鬼魂总数有九百多,还要避免误伤,这太乱了。而且那是他们的地盘,我们人生地不熟,本身就容易吃哑巴亏。” “如果我们的人也多一些,至少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迷惑他们,避免他们一起针对我们这些灵体型鬼怪。” “当然,我再强调一下——这个设想首先要保证大家都安全才行,我并不想拿大家当诱饵。如果存在隐患,那不如我和泫敕上船2v900。” ----------------------- 作者有话说:……大家听过那个地狱笑话么,说大西洋其实是一杯巨大的珍珠奶茶 当年在航行途中被扔进海里的黑人是珍珠………………………………………………………… 以及,为什么新版《小美人鱼》是黑人? 因为她是根据自己看到的人类化形的 [狗头]见得最多的是被扔进海底的…… 【笑点和功德疯狂打架【狂敲木鱼 第87章 大西洋上的鬼船(2) 第87章 大西洋上的鬼船(2) 2v900从司凌嘴里说出来,听起来比疯狂星期四v我50还轻松。 路西法哑了哑,思索道:“好吧,我会和玛门讨论一下这个问题。” 说完他就把讲台还给了白玛,自己离开教室,马上去找玛门。 当日傍晚,玛门那边就给出了合适的道具——【替身傀儡】外加一件通体银白、轻柔如丝绸的软甲。【替身傀儡】大家都不陌生,至于那件软甲,玛门倾情介绍是用自己的法力铸造的,显然打算狠狠敲路西法一笔。 司凌一直觉得他们这种合作兼并互坑的关系挺好玩,很快又吃到了后续的新瓜,说路西法面对玛门的惊天报价一口答应,连砍价都没砍,弄得玛门措手不及。 “……不讲讲价吗?”据说玛门一脸呆滞地和路西法商量。 路西法只是风轻云淡地微笑:“不用,这次的费用撒旦全额报销。” 于是,路西法顺利布置了任务、玛门赚到了钱、学员们获得了安全保障,只有撒旦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大家将在次日清晨启程,司凌在当晚做好了大致计划,把东方组都喊到自己客厅里,围坐在茶几边商量:“这是路西法给我的知更鸟号平面图。” 她把图纸在茶几上铺开,将几个主 要区域依次画圈:“这是一艘货轮,甲板上面是驾驶舱,以及船员们居住、活动的区域,甲板下是货仓,分为两层。用于贩运奴隶的时候,妇女和儿童被关在甲板下面那层,男□□隶关在底层。” 黎琪思索着,抱臂问:“所有吗?” “对,所有,但也会有一些被喊上来干活。”司凌道,“我的计划是我们直接从甲板底层潜入这条船,然后白玛先用邪术控制住奴隶们的亡魂,这样我们需要规避的就只有甲板上面的少量奴隶了,剩下的全是目标,任务难度大幅降低。” “好。”白玛点点头,“包在我身上……但时间不能太长,邪术的控制力有限。” 司凌淡然颔首:“没有阻碍的话,我和泫敕解决八十多个三百年前的亡魂应该没什么难度。” 黎琪又问:“接应奴隶亡魂的人安排好了吗?” 司凌道:“安排好了。路西法说他们会在任务开始后将船停在货轮右侧,是直接开往非洲天界的船。”语毕她看看大家,“还有问题么?” 朱孟薇问:“假如出现意外呢?” 司凌道:“如果意外是没控制住的奴隶太多导致场面混乱,或者目标对我们群起而攻之,实体同学们会帮我们分散火力;如果是我们低估了目标的战斗力,你们就先撤,我和泫敕慢慢解决就可以了。” 白玛举手:“咱们怎么去目的地?坐船还是直升机?我看路西法校长的意思……知更鸟号一直处于航行状态,那就是移动的,坐船可能不太好找?但直升机能坐的人又太有限了。” 听起来很有道理的疑问让大家对视了一眼,司凌笑而不语,黎琪上前拍了拍白玛的肩:“哎,我懂,我刚死那会儿也不习惯以新身份思考问题。” “新身份……”白玛隐约明白黎琪的意思是作为鬼怪有更好的方式抵达目的地,但一时想不到是什么方式。 答案是善于游泳的直接游泳,不善于游泳的靠飘也行,二者都不擅长的那就只好坐船。 得到这个答案的白玛整个鬼都傻了:“这也太抽象了吧???” “不抽象啊。”黎琪乐不可支,“人类必须使用交通工具是为了快和省体力,但鬼怪和神仙大多速度比那些交通工具强。在体能方面,灵体型完全脱离肉.体限制,就算是刚死的鬼凭借灵力也可以不眠不休地跑上好几天;实体型虽然有肉.体,但你看那些狼人、吸血鬼,哪个不是体能远超人类?” 白玛听得一愣一愣的,黎琪继续说:“所以很多时候鬼怪会坐个车什么的,都是实体型鬼怪怕在城市狂奔会吓到活人。但大洋深处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没有这种顾虑,咱飘过去游过去比坐船快多了,你相信我。” “是这样。”司凌颔首,进行补充,“而且这次还有一个问题——就像你刚才说的,知更鸟号一直处于航行状态,一直在移动。如果坐船,我们虽然可以配备专门的设备辅助寻找,但总要在一定范围之内才能察觉对方的信号,在一望无垠的大西洋里这很难了。而如果大家飘过去游过去就可以分头行动,找到后互相通知一下坐标。” “……这样啊。”生前有点深海恐惧症的白玛想想都发怵,但卷生卷死卷名校的精力又让她不肯认输。她因此什么都没说,只是处于理性,她完全不打算游泳,暗暗决定跟黎琪朱孟薇她们一起用飘的。 司凌原本也打算飘过去,但听说泫敕和阿坠都想游过去,便选择跟她们同行,反正对她来说飘和游没什么区别。 于是第二天一早,选择飘过去的学生们直接从学校出发了,游泳和坐船的学生先一起乘大巴去往一处无人的海岸,然后坐船的学生有序地上船,游泳的学生去往附近的一个石崖,接二连三地跳进海里。 “wooow!几十年没到海里玩过了,海水还是这么咸!”司凌下水之前听到刚下水的狼人奥瑞克兴奋的声音。 她笑笑,一头扎进海里,由于没有肉.身限制,她也不必担心海水迷眼,入水的瞬间,海中的珊瑚、水草,以及美人鱼的鱼尾都清晰地映入眼帘。 ……等等,美人鱼?! 司凌诧异地多看了一眼,视线顺着那条黑色的鱼尾一路往上寻觅,哑然从水面探出头,望着不远处的泫敕:“你……这从哪学的小美人鱼变身术?” 她也想要鱼尾巴! 泫敕顿显窘迫:“溯凰族本身就有水属性,入水就……”他干咳一声,“跟美人鱼没关系,他们和鲛人是远亲,我们和凤凰是远亲。” “鲛人?”阿坠好奇地转过头,“它们真的存在过吗?” 司凌心里一沉,旋即看到泫敕的眸光也暗下去,显然和她一样想到了狐祖讲过的事情。 她沉默不语,泫敕轻轻说了句“我也不太记得了”,就扎进海中,转身向路西法提供的目标方向游去。 路西法给出的目的地是一个范围,如果乘坐民用游船需要差不多五天才能到,但鬼怪们在48小时之间就进入了范围内。第三天凌晨,所有人都分散开,在整个范围内进行地毯式搜索。 一小时后,传音符里传来一位腐国幽灵的声音:“朋友们,我找到了,坐标我发在群里。” 散落在海洋各处的鬼怪们不约而同地摸出通冥盘确定方位,一齐赶往知更鸟号所在的位置。 司凌赶到地方大约用了20分钟,泫敕比她到得更早一点,白玛、阿坠她们在稍后也陆续聚齐。 白玛虽然是一路飘过来的,但深海恐惧症还是给她造成了点影响,司凌只看到她脸色苍白得不正常,朱孟薇苦笑着说她吐了一路,黎琪说:“我都怕她把元魂吐出来……” “需要休息一下吗?”司凌关切道。 白玛抹了把嘴:“没事,速战速决吧。” 司凌想了想,点头:“也好。” 在确认来自于非洲神界的船已在船舷一侧就位后,几人一同飘进了知更鸟号的船舱底层。 他们从船只尾部飘入,旁边就是通往上层的木质楼梯,楼梯下有一方七八平米大的小门厅,然后便是一条幽暗狭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有数道木门,木门之内就是货仓,这其实不是什么罕见的船体结构,但想到里面的“货物”是人,总归让人心里不大舒服。 白玛深呼吸:“那我去了!” “嗯。”司凌点点头。“如果出现意外,别硬撑,随时联系。” “好。”白玛神情沉肃,“我从最末尾的船舱开始操作,你们等我消息。” 说完,她动身飘向那条走廊,黎琪和朱孟薇理所当然地跟着她飘进去,司凌泫敕和阿坠目送她们,眼看她们飘到走廊尽头,接着,她们隐入左侧的货仓,灵体消失不见。 大约三分钟后…… “我□□操!!!”黎琪尖叫突然传出来。 司凌悚然一惊,举目看去,看到三人的灵体慌里慌张地又飘出来,在她们身后,似乎有什么具备实体的东西正用力撞击木门,灰尘从上方朴素而下。 接着—— “咔!”木板被撞碎,撞门的东西闯入司凌的视线——几个骷髅咆哮着追向白玛三人,黎琪边跑边大喊:“怎么还有骷髅怪啊?!这特么科学吗!!!” 话音未落,泫敕手中化出长戟,纵身一跃,灵体与白玛三人组相互穿过,落地的同时,手中的长戟凌空而过,拦腰砍向几名骷髅怪。 “扑——” “扑。” 但闻空气中几声轻响,在长戟的利刃触及骷髅怪的刹那,骷髅怪化作齑 粉,烟消云散。 白玛三人这才敢停下来,扭头望着身后幽暗的走廊,脸上惊魂不定:“解、解决了吗……” 泫敕在空气中眯起眼睛,紧盯着那些尚未完全散尽的粉尘:“有古怪。” “别分开。”司凌屏息吐出三个字,举步走向她们,阿坠赶紧跟上她。 “的确很奇怪。”司凌走到泫敕身边,定定注视着眼前刚刚出现过骷髅怪的地方,“它们的存在像是实体型鬼怪,但……” “但死亡的方式又像灵体型鬼怪。”阿坠接口道。 第88章 大西洋上的鬼船(3) 第88章 大西洋上的鬼船(3) 司凌无声地点了下头,黎琪感觉自己仿佛又有了肉.身,浑身都在蔓延那种起鸡皮疙瘩的酥麻感。 她抱住自己的胳膊:“什么意思……” 阿坠解释道:“鬼魂一般以正常的人形存在,像弗蕾迪丝那样维持烧焦状态的已经很罕见了,骷髅更是抽象;而如果是实体怪……那被泫敕打死后他们至少应该留一摞骨头在这里。” “那那那……那就是说……”黎琪觉得那种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感觉更明显了,“这帮家伙不人不鬼啊?” “……倒也不至于。”阿坠失笑,“不管怎么说都是鬼嘛。” 司凌凝神注视着尽头左侧的那间船舱,问白玛:“你们是怎么引出他们的?” “不知道……”白玛摇着头,吞了下口水,“我们刚进去,正往四周的墙壁上贴符,还没贴完就听身后有动静。” 黎琪:“回头一看,好家伙,几个骷髅正歪头看我们……吓麻了。” 司凌心觉蹊跷,但从战力角度分析,她在这种鬼怪身上吃亏的概率实在不大,泫敕刚才的一击毙命也证实了这一点。 她于是沉息道:“去看看。” 语毕,她率先飘向那条走廊,泫敕和阿坠毫无异议地跟上了,白玛她们虽然余惊未了,但独自待在走廊里显然更瘆人,也马上跟上了他们。 一行六人穿过木质舱壁,待看清眼前的画面,心中立刻涌起了一阵不适。 ——这个位于船体最下层的船舱毫无通风采光可言,整个船舱有二三十平大小,但与舱门相对的墙上只有两个小小的圆形窗户。窗户的一大半都浸在海水里,只有一小半在水上,晃晃悠悠地映进一些昏暗的光线来。 借着这昏暗的光线,他们看到整个船舱里堆满了…… 森森白骨。 由于年代久远,这些骸骨大多已经在知更鸟号夜复一夜的颠簸中散架了,司凌从中分辨出一些头骨、腿骨、肋骨。只有角落里有那么三两副骨架还算完整,他们有气无力地瘫在地上,耷拉着脑袋,头骨上眼眶的轮廓早已成了两个黑洞,在这昏暗里好像一眼望不到尽头。 “奇怪……”司凌自言自语,“如果他们真的是因为海难丧生的……不应该留下这样的骸骨。” 她不是没见过死于海难的鬼怪——当船只被风暴拈成碎片,人溺死在海里,幽魂或许会长久地飘荡在海上,也或许因为某种机缘巧合会搞出一条和知更鸟号一样的“幽灵船”,但那都是属于阴间的东西,是由阴气和灵气构成的。 像森森白骨这种独属于人类肉.体的部分早就应该在风暴中沉入大海,在鱼群和微生物的轮番努力下消失殆尽。 她一时想不明白眼前的景象是如何形成的,然后在倏忽一瞬里…… 司凌打了个哆嗦,用力眨了下眼再定睛细看,眼前的景象毫无变化。 白玛虚弱地颤声:“你们……看到了吗?还是我吐晕出现幻觉了?” 泫敕目光微凛,手中长戟紧握:“看到了。” ——刚才的那半秒里,船舱里景象突变,眼前的森白骸骨消失无踪,无数怨灵静静注视着他们,浑身泛着象征怨气深重的幽绿光影。 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司凌心中翻涌,她顷刻化形,双手从发髻上拔下双剑,紧握剑柄,摆出防御姿态。 同一时间,狼人、吸血鬼、僵尸等五花八门的实体物种和同班的其他鬼魂一起登上甲板,藏进一间无人的船舱,等待司凌的安排。 等待总是无聊的,他们索性安坐下来,有的拿出通冥盘打游戏,有的轻声聊天。 突然间,滚滚闷雷在正上方震响,连绵不绝。 船舱里的交谈声一静,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望向舷窗,只见刚才风平浪静的天空忽而狂风大作,海面掀起十数米高的巨浪,白色的浪花一重压过一重。 大多数鬼怪只是看了两眼就收回了视线——反正风暴这种东西伤不到他们,无感。 几个吸血鬼原本坐在船舱一角打牌,艾麦里克凝视外面的风浪片刻,心里莫名勇气一些不安,略作踌躇,他起身向外走:“我出去看看。” 维莱一怔,放下牌和他一起出去。 二人一前一后地走出船舱,举目望去,浓重的乌云在知更鸟号正上方盘旋成巨大的漩涡,蓝白的闪电闪烁不停。 艾麦里克眯起眼睛。 这种自然现象固然是存在的,在航海过程中遇到也很正常,但…… “所有人注意戒备。”他紧盯着那片云。 维莱马上回到船舱里,通知所有同行者提高警惕。一刹间,船舱里静得针落可闻,狼人们下意识地竖起耳朵,狼族血统让他们的感观远胜于大多数鬼怪,但船舱中只有静谧在蔓延,别无其他声响。 最下层的船舱里,东方组同样感觉到了天气的变化,在滚滚闷雷声中,那两个小窗外的光线骤然转暗,连带着本就昏暗的船舱也更暗了一层。 接着急雨骤降,那窗户原本露在海面上的一小半迅速被雨滴覆盖,又因波浪涌动被冲刷,然后再次迅速渡上雨丝。 司凌眸光微凛,侧首轻言:“阿坠,你们四个先出去。” 阿坠紧张地点点头,与白玛、黎琪、朱孟薇一起轻手轻脚地往外退去。 “轰隆——”雷声再次炸响,闪电使昏暗的船舱骤然一亮。 弹指间,无数影子再度显现,但这次不是幽魂,又是骷髅了。 尚未退出船舱的四人悚然一惊,白玛正要大喊小心,只见司凌与泫敕对视一眼,同时挥起武器,向不同方向迎战。 “!!!”阿坠一时想喊不能大开杀戒,因为这些骷髅虽然看不出长相,但看体格与腰上缠块粗布的简陋装扮显然是奴隶的骸骨,也就是他们要拯救的目标。 高度的紧张让她没能把这句话喊出来,一息间,只见司凌的剑与泫敕的长戟同时划向骷髅,一股劲风席卷而出,近在咫尺的骷髅被逼退数步! “……”阿坠顿时松气,脚步又往后退了一步便穿墙离开的货舱。 另外三人随后也出来了,黎琪不无复杂道:“他俩刚才没打商量吧?可够默契的。” 舱内,接连三招之后,司凌和泫敕已经给自己划出了一片干净的圆形区域,一些骷髅被疾风吹得散架了,另一些站在区域之外,不敢近身又跃跃欲试,双方陷入剑拔弩张的对峙。 司凌与泫敕后背相抵,一边紧盯着幽魂们的动向一边侧首轻问:“你看出来了么?是实体还是灵体?” “没有。”泫敕轻喟。 “太怪了。”司凌深呼吸,“我当了三万年的鬼,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语毕她顿了顿,尽量放缓语气,尝试跟他们交流:“冷静点,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calmdown.we'reheretorescueyou.” “ducalme,s'ilvousplat.noussommeslàpourvoussecourir.” “mantenganlacalma,porfavor.vinimosarescatarlos.” 她尝试用不同语言说同一句话,但眼前的骷髅们毫无反应,气氛中的紧张也毫无缓解。 司凌沉默了,抿了抿唇,询问泫敕:“你会非洲的语言吗?” “我与世隔绝两万多年,才放出来几个 月……”泫敕扯动嘴角,无奈地偏了偏头,“这次回去我一定学。” “啧……”司凌头疼地咂嘴,“好吧,那我们先想想怎么回去。” . “啊——!!!” 甲板上放的船舱里陷入混乱。 在进入这间船舱之前,他们小心地进行了排查,不仅肉眼确认船舱空荡,还用玛门提供的道具搜索了一边,确认这里并无鬼怪才敢藏身。 但在刚才的一阵电闪雷鸣之后,房间里突然多了许多“人”。 他们有的西装革履,有的穿着十七世纪的船员制服,每一个都泛着幽暗的绿光,张牙舞爪地发起进攻。 对此毫无防备的实体型鬼怪们发出惊声尖叫,有的直接和对方厮打起来,有的下意识地四散而逃。 这种混乱持续了大概半分钟,所有人都总算都慢慢进入状态开始迎战,但实体面对灵体实在不战优势,学员们眼看幽魂神出鬼没,自己人虽然暂时都没受伤,但都被溜得团团转,让人十分恼火。 “喊司凌吧!!!”奥瑞克朝大哥疾呼。 然而芬瑞克此时根本顾不上——他为了提高战力变成了狼形,可一个讨厌的幽魂拽住了他的尾巴,他两次转身撕咬对方都精准地消失不见,害得他差点咬伤狼尾。 奥瑞克见状反应也快,不再等大哥同意,直接摸出传音符朝司凌求救。 司凌只听传音符里传来奥瑞克的叫嚷:“司凌,出事了!!我们这里好多鬼!!!是船员!!!大家乱成一片了!!!” 司凌听闻船员们已然显形,与泫敕相视一望,不约而同地纵身上跃,穿透两层船板,来到甲板之上。 “哇呀呀呀呀呀——!!!”船舱里的骷髅们察觉他们的动向,破门而出,吱哇乱叫着冲向楼梯。 “别过来啊——”白玛三人惊慌失措地跑在前面,眼看都要到楼梯了,朱孟薇总算反应过来她们仨是灵体,双手同时一拽白玛和黎琪,窜向上方,将她们带离混乱的追逐。 “天罡立界,地脉镇邪!”司凌跃至甲板上方,立刻施了一道保护咒,将尚未追上来的骷髅群笼罩在下面。 第89章 大西洋上的鬼船(4) 第89章 大西洋上的鬼船(4) 甲板上的鬼怪学员看到司凌泫敕双双现身,兴奋之色溢于言表。 吸血鬼有条不紊地脱离战斗,伊丽莎白拉住正尝试再一次扑向幽魂的弗蕾迪丝,芬瑞克看准时机一脚踹开不停拽他尾巴的对手,呲着狼牙狐假虎威:“你完蛋了你!” “哇呀呀呀呀呀呀!!!”冲到楼梯口的骷髅怪们叫嚷着猛撞保护结界,司凌挑了挑眉:“他们人多,结界扛不了太久,我们速战速决。” “好说。”泫敕说着飞步而上,手中长戟一震,隔着几米距离已令一片幽魂消弭无踪。 司凌原地施咒,手中双剑悬于半空,一生二二生三。她轻勾手指,六柄银刃凌空窜出,直逼幽魂。 扑扑扑扑—— 每一缕幽魂几乎都是在被利刃触碰的顷刻便消散了,司凌薄唇翕动默念咒语,利刃瞬间转向,袭向下一个目标。 不到半分钟,八十多名船员被屠戮殆尽,甲板上迅速安静下来。最后一秒,六柄短剑齐飞向驾驶舱,长着连鬓络腮胡、头戴三角帽帽的船长握着船舵,只见银色的光辉穿过玻璃直逼面门。 唰—— 在银刃穿过身体的瞬间,船长犹如风化的泥塑般消解成无数细小的粉尘,没顾得上呼喊一声就被吹散了。 “哇!!!”船舱外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掌声,泫敕落稳在地,望向司凌:“结束了?” 司凌笑了笑:“直球任务是挺爽的。” 语毕她走向楼梯口,打算再和那些骷髅怪谈谈。 楼梯虽然位于甲板下方,但至少最上面的几个骷髅怪是看得到刚才的打斗的,她想他们看到剥削他们三百年的船员被团灭,应该能冷静一点。 如果他们肯听她的解释,她就可以收了结界放他们登上通往非洲天堂的船,任务就结束了。 她于是望向鬼怪学院的同学们:“有人会非洲的语言吗?哪国的都行。” 同学们沉默地对视。 好吧…… 司凌摇摇头,走到楼梯口处,隔着那层保护结界的薄膜望着底下吱吱哇哇的骷髅怪,用字正腔圆的英语问他们:“有人会英语吗?” “……司凌。”泫敕忽然碰了下她的肩,她察觉到他语气中微妙的僵硬,循声回过头,首先看到的是近在咫尺的地方,同学们的脸色都很难看,然后目光移动到更远…… 她看到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无数散落的骨架,森森白骨几乎铺满了甲板,在电闪雷鸣中视觉效果惊悚。 在某种不知名的力量下,那些骸骨迅速划过甲板,拼拼凑凑地聚成无数小堆,然后开始上浮,像是具有自我意识一样找寻合适的位置,最终拼成一具完整的骨架。 咣地一声,驾驶室被踹开了,一副人高马大的骷髅走出来,他穿着船长的制服、长着连鬓络腮胡、戴着三角帽帽,用字正腔圆的腐国腔高喊:“killthemall!” 那些骷髅马上喊叫着向学员们冲杀,鬼怪们马上迎击,甲板上再度陷入混乱。 司凌也只好再次提剑迎上,她跃至提前身侧,正有个骷髅试图从泫敕背后偷袭,被她一脚踹开。骷髅站稳,再次袭来,司凌俯身横扫,骷髅被撂倒在地,定睛便见长戟凌空而下,头骨滚了出去。 另一个骷髅嚎叫着扑来,在助跑后突然起跳,跃向正要起身的司凌。 ……跳到一半,泫敕抬手,又稳又准地攥住他的衣领。一米七的骷髅被近两米的泫敕拎得双脚离地,司凌横划一剑,又一颗头骨滚了出去。 这场战斗同样结束得飞快,战斗结束后,所有人再次默契地退至船尾。 司凌心里的打算没变,但刚才的变故让她不再急于去和甲板下的骷髅们谈判,而是又施了一层保护咒,接着转回目光,紧盯空荡的甲板。 约莫半分钟后……一道道绿影在雨雾里现身,从模糊到清晰,又成了一甲板的幽灵船员。 黎琪目瞪口呆:“打不死啊?!流水席啊?!” “……”朱孟薇觑她一眼,“你是不是想说车轮战。” “啊对,意会意会!”黎琪倒吸凉气,“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司凌无声地看了眼泫敕,心念微动,再度奔向那些船员。 其他人见状再度上前迎战,却见司凌跑了几步后突然纵身跃起,跃至半空,抬手在空气中划出一个金色符文。 符文完成,她旋即回身,掌心压住符文直冲甲板:“天罡破幻!” 船员们见她迎面砸来,连忙闪避,“砰——”司凌单膝落地,金光从掌心与甲板间倏然迸发,疾风震向四面八方。 所有的船员刹那消失,连带甲板下吱吱哇哇的骷髅怪也不见踪影。 正要再度投入打斗的学员们不由一愣,纷纷诧异地望向司凌。 司凌盯着空荡的甲板,心中震惊之至。 “是幻境?”泫敕眉心深蹙,“谁构筑的幻境……” “不知道。”司凌抬眸望向天空。 知更鸟号正上方,那顶浓重的乌云仍然盘旋着,但此刻细看,乌云间镀上了些许金丝,这是她施咒的功效,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有幻境出现了。 “这个地方真的很怪。”司凌收回视线,目光投向甲板上的船舱,斟酌道,“或许别有隐 情,我想找找有没有线索。” “也好。”泫敕收了兵刃,司凌跟其他人简单说了说自己的想法,大家便分散开来,各自去往各个舱室。白玛在跟司凌反复确认过那些底层船舱里的骷髅怪也是幻境后,大着胆子折回下方进行检查。 其实大多数人对这种寻找都不抱什么希望,毕竟真正的知更鸟号早在三百多年前就已摧毁在风暴里,这艘幽灵船不过是灵气和怨气汇聚的结果,就算基本保留了当时的原貌,很多细节也无法呈现,就连司凌自己也做好了心理准备,认为这种搜查多半不会有她想要的结果。 他们或许有可能注定无法完成这个任务了。 司凌和泫敕首先去了船长的房间,这是一个由三个部分组成的套房,包括客厅、卧室,还有一个小卫生间。 他们一边翻箱倒柜的搜寻,泫敕一边梳理思路:“如果这艘船上只有幻境,并没有真正的亡魂,那说明撒旦的情报有误。” “可构筑幻境是需要法力的,而且一般是在针对某个目标——比如咱们。 “可这艘船……就连撒旦都是近期才发现它的存在,在此之前很难有什么‘目标’出现在这里吧?” “那么什么人会在这里持续布置幻境,长达三百年?” 司凌摇头:“我也想不明白,所以才想来看看这艘船上到底发生过什么。” 隔壁的驾驶室里,吸血鬼维莱打开角落里的木箱,吹开最上层的灰尘,里面有很多瓶瓶罐罐。 他随手抽出其中几个,瓶子里的东西早已面目全非,但在木箱底部,他看到几个从瓶子上剥落的标签。 艾麦里克正站在不远处的桌子前翻看行驶记录,维莱蹲在那儿费了些力气将能找到的标签都摸出来看了一遍,抬眸看了看艾麦里克:“殿下。” “嗯?” “雪莉酒、火药、水银……这几样东西会让你想起什么吗?”维莱问。 艾麦里克皱着眉望过来,维莱耸肩道:“我觉得它们在指向什么东西,但又想不起来了……你历史学得比我好,所以……” “yellowfever。”艾麦里克吐出一个名称。 黄热病。 维莱神情一凛,艾麦里克大步走到木箱前,蹲身查看那些瓶瓶罐罐。木箱一角放着的一只粗麻束口袋很快吸引了他的目光,他打开袋子,在看到里面放着两副铜管和两只用牛膀胱制成的皮袋子时,刚才的猜测得到了印证:“是黄热病,在那个年代被称为‘白人的坟墓’。” 维莱追问:“我记得这种病和奴隶贩卖有直接关联?” 艾麦里克点了点头:“是。非洲人大多对它有抗体,但欧洲人完全没有。在整个奴隶贩卖过程中,大约130万欧洲人死于黄热病。” 维莱若有所思:“也就是说在运奴船上出现这种病是常见现象,船上为此备有药品也很正常?” “我想是的。”艾麦里克道。 适才以为自己找到了重要线索的维莱登时泄气:“好吧……” 艾麦里克看看他:“怎么了?” 维莱摇头:“我本来以为这会是个重要线索,但如果只是正常储备……那就没什么用了。” “别急着下结论。”艾麦里克道,“先发到群里,告诉大家。” “好!”维莱连连点头,马上编辑消息。 船长的套房里,司凌先后收到三条消息。 第一条是维莱发的,描述了一遍发现黄热病药品的事情,顺便科普了那个年代治疗黄热病的方式。司凌看到“水银灌肠”四个字的时候难免五官扭曲,一时很难判断该称呼经历这种治疗的人为“患者”还是“受害者”。 第二条消息是艾麦里克发来的,是对维莱那条消息的补充,主要讲了讲黄热病在那个年代的杀伤力。 第三条和前两条毫无关联,是白玛发来的:“司凌,你快来一下……在甲板下的那层,左侧最尽头的货舱,我们发现了一具棺材!” “棺材?”司凌心头一凛,马上询问,“只是棺材?有鬼吗?” 白玛说:“不太确定,我们没敢贸然接触。” 这样的谨慎对白玛这种“新鬼”而言很有必要,司凌马上回复:“好,等我!” 语毕一拽刚打开衣柜的泫敕,俯身遁入甲板。 第90章 大西洋上的鬼船(5) 第90章 大西洋上的鬼船(5) 在下方船舱里等待司凌到场的白玛三人组眼看司凌穿过天花板出现了,下一秒又不见了,只剩泫敕稳稳落地,站在棺材一侧。 三人蒙了一下,对眼前所见多有些不敢相信,迟疑了一下,白玛小心翼翼上前两步。 “司凌……你在里面吗?”她提心吊胆地朝着棺材问。 司凌正在棺材里和棺主脸对脸,隔着棺材听到白玛瓮声瓮气的声音,道:“我在。” “就、就进去了啊?!”黎琪目瞪口呆,“大姐你是不是太彪了!” 司凌不再做声,黎琪意识到自己可能有点吵,也闭上了嘴。 棺材中,司凌观察了棺主一会儿。 与知更鸟号一起在海上漂泊了三百多年的棺材不存在什么密闭环境,但棺主居然保存得还不错,并没有化作骷髅,只是成了一具枯瘦的干尸。 身上的衣服倒是陈旧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但司凌认出了他的帽子——这顶帽子虽然颜色也已经完全污浊,但能看得出是一顶三角帽,在刚才和船员的几次交手里,只有船长戴着这样的帽子。 她又转身仔细检查了其他细节,没看出能表明死亡方式的伤痕或其他印记,棺材里也没有什么陪葬品,只在棺主胸口的的位置发现了一枚小小的银吊坠。 ……这枚吊坠陷在干枯的皮肤褶皱里,司凌费了些力气才把它抠出来。 定睛一看,她发现它不是她预想中的十字架,也不是什么花纹常见的配饰,而是一个……一个公牛的头颅。 直觉告诉司凌这枚吊坠不是普通的装饰物,于是攥着吊坠飘出了石棺,问泫敕:“怎么样?” 泫敕抱臂站在棺尾处,目光凝视着棺材:“黑胡桃木做成的棺材,上了很优质的漆,棺主应该小有家资。” 司凌点点头:“是船长。”说着她信手将那吊坠扔给泫敕,泫敕下意识地接住,定睛一看,不由拧眉:“这是什么?” “船长身上找到的,你看看能不能想到什么?”语毕她垂眸端详着棺材,思索道,“棺材在这里,意味着他们并不是死于海难……至少船长不是。” “那会是维莱刚才在群里说的黄热病吗?”黎琪问,“但是……病死会有这么大的怨气吗?在船上飘几百年还阴魂不散?”她边说边张望几人,“就算黑奴怨气很深,船员凭什么?赶紧投胎不比在这儿待着强?” 朱孟薇不得不提醒她:“你是不是忘了路西法提供的背景故事了?船员一直在这作威作福地奴役黑奴呢。” “我知道……”黎琪边说边连连摇头。 她并未忘记这个“背景故事”,只是她还是不能理解——因为可以骑在别人头上作威作福就放弃投胎?而且八十多名船员都这样想,没有一个做出不同的选择? 黎琪觉得这事儿挺离奇的。 朱孟薇的话倒提醒了司凌——是,路西法提供的资料里明确说了作威作福的事,可从他们上船到现在根本没有见到这样的景象。前后出现的几波幻境虽然既有船员也有黑奴,但既然是幻境就意味着那并非真正的鬼魂…… 况且就算是在那些幻境里,他们也完全没见到什么船员奴役黑奴的画面。 浓烈的诡异感引起了司凌的好奇,她拿定主意要搞清楚这艘船究竟有什么古怪,不过考虑到这是一项集体行动,她也并不打算因为一己之念把大家都留在这儿。 “请大家听我说几句话。”她拿起传音符道。 传音符感知她的心绪,将她的声音送到船上每一名学员耳中,所有人都暂时停下了手里的事情。 司凌条理清晰地道:“我们现在发现了四个状况,首先是莫名其妙出现的幻境,暂时还不清楚是哪里来的;其次,这艘船在航行过程中很有可能发生过黄热病;第三,船长本人的棺材和尸骨就在这里,他并非死于海难,具体的死因有待查证;第四,路西法提过的船员魂魄奴役黑奴魂魄的事情我们也没见到。” “所以在我看来,这艘船现在充满蹊跷,我不清楚任务是否还能完成,但出于好奇,我想弄清楚这里的故事。” 她十分坦诚,完全没有隐瞒自己只是“好奇”,接着又说:“客观来讲,直接放弃这次任务也不错,如果我们把在这里发现的异 样如实告知路西法,他对撒旦也没什么不好解释的。” “所以,大家拿主意吧——可以留下跟我一起一探究竟,也可以直接回去。”她最后说。 传音符里安静了一阵,同一间舱室里,白玛耸了耸肩:“咱们同胞之间还是共进退吧。” 黎琪和白玛都点头表示赞同,传音符里同时响起阿坠的声音:“我肯定跟你留在这。” 接着是艾麦里克的笑音:“嗯……考虑到你很有可能要和一些17世纪的商人打交道,这算是我们吸血鬼的专长,我也留下。” 艾麦里克选择留下,意味着所有吸血鬼都会留下,自然还有迷恋艾麦里克的伊丽莎白,伊丽莎白又连带着弗蕾迪丝。 狼人三兄弟神经大条,并不考虑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出于单纯的朋友义气也表示要留下来。 余下的人里有一多半同样选择留在船上一探究竟,另一小半则出于各式各样的考虑决定折返,司凌对他们的选择没有任何意见,客气地表示让他们注意安全,就随他们去了。 在他们离开后,剩下的人还有两件事要做:一是等待,看看传说中“船员奴役黑人”的状况会不会随着夜幕降临开始上演;二是继续寻找有用的线索。 他们于是聚在一起重新分工了一下,在三层舱室都留了专门负责“等待”的人,余下的人分成几组,再次搜查各个舱室,力求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又几个小时后,夜幕降临了。 大海在夜幕中显得更加寂静,狼人三兄弟一起在一个房间里翻翻找找,奥瑞克手上忙着,也没妨碍嘴巴里叨逼叨:“哦,寂静,死一般的寂静!真奇怪不是吗?明明一直有海浪声,但显得更寂静了!” 乌尔瑞克刻薄道:“一点也不寂静,奥瑞克,我身边一直有个狼人在喋喋不休呢。” “你有没有听懂我在说什么?”奥瑞克仿佛没听懂他的嘲讽,“我的意思是,如果完全没声音好像还没这么安静,但有点海浪声就显得更安静了,多奇怪吧……” 他边说边看向乌尔瑞克,在看到乌尔瑞克翻白眼的表情时,奥瑞克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二哥嫌他烦了。 他咂咂嘴,关上让他一无所获的衣柜,开始搜查书架,被嫌弃的烦躁感让他左右开弓,把书架上的书一本本扔下来:“地图、地图,还是地图,诗集、小说、菜谱、小说,这是什么……哦,天文读物、海洋生物图鉴、诗集、日记、小说……” 原正专心翻找写字台抽屉的芬瑞克一下子抬起头:“你等一下!”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窜到奥瑞克身后,急切地翻了一遍他刚扔到地上的几本书,拣出了那本日记。 同一时间,吸血鬼们也有收获。 艾麦里克亲自从甲板下的船舱折回上层,找到司凌:“你必须来看看这个!” 司凌很想说下次可以发消息,她直接穿透甲板比这样下楼梯走过去要快得多,但见艾麦里克神情兴奋,她最终没当那个扫兴的人。 他跟着他来到甲板下方,艾麦里克推开尽头右侧那间舱室的木门,也就是船长棺材对面的那扇门。 这间屋子其实白玛她们之前检查过了,里面放的是一堆金属罐子,看起来是货物,她们就没太多留意。 现在艾麦里克推开房门,进入司凌视线的也的确都是金属罐子,每一个都有六七十厘米高,长得一模一样,看起来是统一生产的东西,在这整个房间里大概放了二十多个。 艾麦里克先随意拎起了近前的一个罐子,打开上面的圆形金属盖,滔滔不绝地给司凌讲述起了经过:“我们刚才看到这些罐子,出于谨慎检查了一下,最初的十几只都像这个,你看……” 司凌往瓶中看了一眼,里面黑漆漆的,只在瓶底隐约可见一些粉末,不知是什么东西腐败留下的尘埃。 “但我们又多看了一些,看到大概第三四排的位置——”艾麦里克的大长腿跨过两排金属罐,从第四排拎出一只,拿到司凌面前打开,“我们发现了这样的。” 不同于前面的罐子,这只罐子里几乎是满的,瓶口处是一层平滑的黄白色。 司凌凝神分辨了一下,皱起眉头:“是油脂?” “是的。”艾麦里克点头,“凝固的油脂封住了罐子,密闭的空间让里面形成了相对稳定的环境,所以罐子里的东西至今还保存得不错。” “里面是什么?”司凌问道,同时用手指碰了下油脂正中央吐出来的一小节白,“这是灯芯么?” 油脂、灯芯,这让司凌想起了古老的油灯,类似这样的油灯在很多文化里都有,放在船上照明好像也没什么不合理的。 但艾麦里克的神色突然变得很犹豫,他打量着她,轻声说:“那个……我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问一下……你们厉鬼……如果看到或者闻到恶心的东西,会吐吗?” “?”司凌好笑地看向艾麦里克,“虽然你事先声明了没有冒犯的意思,但这话听起来真的在羞辱我。” 第91章 大西洋上的鬼船(6) 第91章 大西洋上的鬼船(6) “哈哈……”艾麦里克尴尬地笑笑,蹲身将手里的金属罐放在地上,翻转掌心幻化出吸血鬼家族的佩剑,从封油的一侧小心翼翼地往下探去。 “父王如果知道我拿佩剑干这个,绝对会杀了我的。”他自嘲地呢喃自语,手中的剑很快探到了瓶底,他便换了个姿势握剑,将剑尽量紧贴瓶壁在里面转了一圈,令瓶子里盛装的东西和瓶身分离开来。 然后他抽出佩剑,有些嫌弃地丢在一旁,将瓶子倒扣在地,手掌用力地拍了几下瓶底,再一边不住地轻拍瓶身,一边慢慢将倒扣的瓶子拿起来。 在不住的晃动中,瓶中填着大量油脂的内容物被完整地倒出来。在刚倒出几厘米厚的时候,司凌鬼使神差地想到了同样上方凝结着一层油脂的肉皮冻,但在大概三分钟后,她看清了瓶子里究竟都有什么,不禁为这个“肉皮冻”的设想感到心情十分复杂。 ——当艾麦里克将瓶子里的东西完整地倒出来,司凌看到中均匀分布在油脂里的东西真的成了“冻”。 这个“冻”分为六层,从瓶底开始往上数,第一层是香料,由于本来就是干料又被油脂封存,这部分保存得最为完好,有大概3厘米的厚度,倒出来后甚至还有香气。 第二层是一些谷物,保存得同样不错,司凌从中分辨出了一些麦粒、豆类,还有玉米粒,被均匀得混在一起,同样差不多是3厘米的厚度。 第三层开始就比较诡异了……是某种肉块,司凌原本没看出是什么肉,后来在侧面看到一个被除去羽毛但鸡冠还很完整的头颅,便猜测这一层都是鸡肉块。 第四层同样是肉类,不过没有鸡冠鸡头这样明显的部位,司凌只能通过颜色勉强判断出是应该是某种红肉,具体的种类就不大清楚了。 第五层…… 是一具完整的婴儿尸体。 在浑浊发白的油脂里,司凌其实看不到他的整个身体,只在一侧的边缘处看到了他沉睡的小脸,又在另一侧看到一只小脚。 她眯眼仔细端详着他,凝神片刻,做出了大致的判断:“他的大小应该不足月,是早产的。” “……”为了不丢人一直在旁边强忍干呕的艾麦里克差点跪下喊大佬。 他强咽了口口水,一脸复杂地打量司凌:“早产的……你就这个反应?” “想了解更多细节就得把他从油里挖出来了。”司凌平静地回答,说完看了眼艾麦里克,她才意识到他问的好像不是这回事。 她露出同样的复杂,回视艾麦里克:“你们吸血鬼至少曾经有个阶段是住在墓地里的吧?居然会怕尸体吗?” “你觉得这只是尸体吗?!”艾麦里克反问,“这可是个人类新生儿的尸体,被同样的人类封在油里,用以献祭……这根本不是尸体的问题!” “好吧……”司凌对艾麦里克的心情表示理解。 残害、虐杀同类的幼崽,被很多鬼怪种族视为不可饶恕之罪,拿同类的幼崽 献祭就更邪恶了。 看尽人间事的司凌对这个倒没有太多意外,好奇地问艾麦里克:“你怎么知道这是献祭?17世纪的欧洲爱搞这套?” “不……17世纪的欧洲不爱搞这套。”艾麦里克摇着头,从身后捞过一个前排的空罐子来,“但你看这个。”他忍着恶心,将手探入瓶口,抹了一下内侧瓶壁,将蹭黑了的手指给司凌看。 是焚烧留下来的灰烬。 把香料、谷物、肉类、婴孩封存在一起,然后焚烧……这似乎只能是献祭了,比较邪乎的那种。 司凌深吸了口气,狼人三兄弟在此时赶了来,芬瑞克一马当先地推门而入,大喊:“sling!!!” 司凌回过头,芬瑞克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上前,一把将手里的日记本塞给她:“你看看这个!” 司凌一愣,信手将日记本翻开。三百多年的岁月和海上的潮湿让这本日记饱受摧残,很多纸页都已经残缺不堪了,还有一部分能保存下来大概要归功于船上的不知名力量。 司凌随意看了几页,面色一点点变得凝重,艾麦里克见状有些紧张:“怎么了?” 司凌按捺住惊异,缓了口气,摸出传音符告诉大家:“所有人……一起到甲板上开个会吧。” 五分钟后,留下来的所有鬼怪都聚到了甲板上,大家席地而坐,司凌先让吸血鬼们分享了那些惊悚的金属罐子,然后举了举手里的日记本:“这是狼人们在大副的房间里找到的日记本。” 这位大副名叫克里斯德-托恩,艾麦里克说“德-托恩”是个腐国贵族姓氏,从日记最初的篇目来看,他的确也有可能出身贵族,跟着跑船只是为了找刺激。 他在3月21日的日记里写道:“春暖花开了,是发船的好时候!我想,在海上飘着总比在庄园里躺着有趣得多。弗雷特船长是个风趣幽默的人,祝我们此行愉快!” 这应该就是他们发船开往非洲的日子了。 4月12日,克里斯又写道:“再过几个星期,我就能看到非洲的风景了,这真让人激动啊。” 再到4月17日,克里斯的措辞有些紧张起来,字迹也变得凌乱:“靠岸补充物资的时候遇到了另一只商船,他们说新一轮的瘟疫在非洲爆发了,该死的!希望我们都能平安!” 之后一连数日都只是海上航行的琐碎日常,直至6月3日,克里斯的日记提到“终于靠岸了”“或许瘟疫现在已经过去了”之类的话。 6月7日,克里斯看起来心情很好:“一切都很顺利……我们要开始返程了!哈哈,这里的风景真的不错,但我不想再来第二次了。” 仅仅三天后,行文再次变得惊恐:“出现了!杰里米和威廉都病倒了,会是‘白人的坟墓’吗?希望大家都能平安回家!” 6月11日:“又有三名船员病倒了!船医以利亚为他们进行了诊治,水银灌.肠可真吓人啊。” 6月12日:“弗雷特船长下令将患病的船员都封死在屋子里,这不是让他们等死吗?他怎么能这样做!这太残忍了!” 6月13日:“威廉去世了。” 6月15日:“天啊……我似乎发现了弗雷特船长的秘密。” 只有这一句。 6月17日:“确认了,弗雷特是故意将船开往疫区的!我以为他是为了赚取保险公司的赔偿金1……我早就听说过有人会这样干,但想到前几天看到的事情,或许有别的原因。” 6月19日:“弗雷特船长也病倒了,他惊恐万分,开始念叨后悔什么的……” 6月20日:“或许是出于恐惧,他把一切都告诉了我,希望我救他一把,可是我能怎么办?哈哈,多讽刺啊!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是因为他想追求永生,但现在他害怕了!” 6月28日:“更多的人病倒了,奴隶也病倒了很多,我们只能把他们扔进大海里。” 6月29日:“弗雷特船长病故。我恨他,但现在仇恨没有任何用处,我要想想如何活下去。” 7月1日:“一直有人丧命,没有几个健康的人了。” 7月3日:“最糟糕的消息:我也开始出现症状了。” 7月5日:“我看我是死定了,我开始思考,或许可以赌一把弗雷特那个混蛋提到过的‘永生’?” 7月7日:“我尝试用弗雷特的办法与神明沟通,很幸运,神明回应了我。” 7月8日:“我们长谈了一夜,还能活动的人开始为仪式做准备。没有人知道它是否真的可行,但,死马当活马医吧……” “奴隶里有11名孕妇,我们取出了她们的胎儿,还有6名和母亲一起被买下的婴儿,我们也带来了。明天再去岸上买几个,希望够用。” 司凌看到此处,心里到底还是犯了一阵恶心——原来那根本不是什么早产儿,而是硬生生被从母亲腹中剖出来的! 7月10日:“经过两天不眠不休的努力,准备工作终于完成了。仪式将在子夜0点开始,希望伟大的神明保佑我们,也保佑每一位故去的船员!” 司凌一边读出这段内容,一边压制心里呼之欲出的怒火和嘲弄。 ——没有任何一位真正的神明会保佑这样的恶徒,如果仪式奏效,他们只能是和魔鬼完成了交易。 ——亏他还有脸说“保佑每一位故去的船员”,在他写下这行字的时候显然没有考虑过那些本不必死去的奴隶母亲。 最后一页日记的时间为7月12日,克里斯德-托恩在这一天写道:“出现了!伟大的神明出现了,并且慷慨仁慈地对我们施以了援手!” “歌颂伟大的神明!” “歌颂伟大的莫洛克!” 在这之后,日记本里再没有出现一个字,从后来的情况来看,他们应该正是在这一天与莫洛克完成了交易。 “所以,这个意思是……”白玛不寒而栗,“船员们献祭自己,和这个叫莫洛克的邪神达成交易,获得了永生?” “恐怕没那么简单。”艾麦里克道,“我想他们应该还献祭了所有黑奴。” “而且他们应该没得到什么‘永生’。”司凌轻笑着合上日记本,“这种邪灵的话哪能信?” 这话艾麦里克倒不太赞同,他摇头道:“邪灵对交易往往是认真的,我认为他们真的达成了交易……只是未必和他们最初的设想一致。” 第92章 大西洋上的鬼船(7) 第92章 大西洋上的鬼船(7) “什么叫‘未必和最初的设想一致’?”对西方恶灵知之甚少的阿坠没听明白,“你的意思是两边可能没谈明白?有点误会?” 白玛托着下巴:“如果电影不骗人,通常是恶灵会偷换概念吧?比如有的人想获得征服世界的强大力量,意思是自己获得这份力量变成大反派,但恶灵实现目标的方式是吸收这个人的灵魂,让对方变成自己一部分,从而变得强大。” “……”阿坠,“这也行?” 白玛:“你就说获没获得强大的力量吧?” 阿坠无言以对,扭头问艾麦里克:“真是这样?” “电影确实没骗人。”艾麦里克笑笑,“不过这种恶灵在恶灵界也属于比较缺德的,人类会召唤他们进行交易是因为人类掌握的仪式大多是随机召唤,双方都没的选,其他种族更容易接触到恶灵,就会选择别的恶灵了。这又会导致有节操的恶灵不缺业务,人类召唤到没节操的恶灵的概率就更大了。” 司凌:“……” 恶灵圈的接单机制还挺完善。 至于和船员们达成交易的这个恶灵“莫洛克”有节操还是没节操,答案显而易见——在船员们乞求“永生”的时候,或许做好了把灵魂出卖给恶灵意味着要一直当鬼无法投胎,但绝对不会想到自己会一直被困在这艘船上,但从现在的状况看,即便司凌他们目前见到的鬼魂都只是幻境而非真正的船员和奴隶,单凭这 艘船一直存在,也足以推测他们被困在这儿了。 大家突然不约而同地沉默起来,其中一些人在消化这些信息,另一些更敏锐一点的隐隐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片刻之后,伊丽莎白率先把这个问题抛了出来:“照这么说的话……”她不安地看着艾麦里克,“我们其实不是在和这些亡者较量,而是在和他们背后的恶灵较量?” 艾麦里克沉了一下,缓缓点头:“如果是这样的话,刚才的幻境就有解释了。” “假设幻境是这个恶灵布下的。”司凌翻开最后那篇日记又看了眼那个名字,“莫洛克……有人了解他吗?” 所有人都无声地摇头,连最注重传承的吸血鬼们也都一无所知。 艾麦里克说:“或许可以问问路西法校长,他和撒旦共事六七千年,西方神界没有他们不知道的事情……至少理论上是这样。” 司凌点点头:“我一会儿问问。”她边说边站起身,随意地喊了声“泫敕”,同时举步走向不远处通向下方的楼梯。 泫敕跟上她,芬瑞克不解道:“去哪儿?” 司凌已从楼梯走下去了,听到芬瑞克的疑问想折回去做个解释,只听泫敕在身后上方道:“去看看如何把莫洛克喊出来杀了。” 司凌挑了挑眉,对这个回答十分满意,转过头朝他笑了笑。 泫敕目光移回来,正对上她的笑容,如果不是她把头拧了整整180度,这个笑还挺好看的。 他跟着她走下台阶,一同来到艾麦里克刚才给她看祭祀物品的那个房间,她就地坐下来,泫敕坐到她身边,看了看面前的金属罐:“召唤莫洛克最简单的办法应该就是再开启一场献祭仪式,那个船长作为凡人都能找到仪式的方法,对我们来说只会更简单。” 说着,他侧首看看她:“你有别的顾虑。” 这并不是个疑问。 司凌缓了口气,也不隐瞒:“我在想这船为什么会在三百多年后突然冒出来。”她的眉心一分分皱紧,盘算着道,“之前路西法的解释是可能因为磁场之类的原因——海上磁场复杂,阴阳混淆的事情的确更容易发生,如果这只是一艘普通的幽灵船,这个解释完全说得通。但如果背后存在一个恶灵……”她冷淡地低下眼帘,“法力强大鬼怪可不会受磁场影响,那他此时突然现身是为什么呢?” 泫敕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你不止怀疑莫洛克突然现身的原因,还怀疑路西法刻意隐瞒了消息。” 司凌静默地点了下头。 泫敕思索片刻,迟疑着提议:“你怀疑的有道理,但我觉得你还是可以直接问路西法。” 司凌拧眉:“如果他真的有所隐瞒,他绝不会承认的。” “这要看怎么问了。”泫敕一哂,“如果你假装并没有怀疑他,探探他的口风呢?” 司凌略微一怔,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拿出通冥盘,打开和路西法的私聊对话框,心下打了一遍腹稿,最终选择了用文字询问:“路西法校长,我们在船上遇到一点小状况,请问您了解一个叫莫洛克(moloch)的恶灵吗?”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路西法大概正有事在忙,司凌的屏幕上好一会儿都没反应。 等了足有二十分钟,路西法的回复带着一堆表达惊悚的问号弹出来了:为什么问这个????????你们遇到什么状况了???????????? 司凌这回按下了语音按钮,用很复杂的语气告诉路西法:“校长先生,怎么说呢……我觉得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已经是莫洛克的船了。” 消息发出去,最多也就刚刚过了路西法听语音的时间,视频就打了过来。 司凌接通视频,看到路西法正疾步走在霍亨索伦堡的走廊里,似乎是通往灵薄城大门的那条走廊。 画面正中央,路西法的神情看起来十分急切:“让所有人马上返回学校……保护他们的安全,拜托了!” 司凌心里一沉。 路西法的反应让她意识到事情或许比她预想的更棘手,以致于路西法现在已经不想让他们完成任务了,只想让他们赶紧回去。 “能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吗?”司凌追问。 路西法强定住气:“相关资料我让托特发给你。你们务必先开始撤离,尽量别惊动莫洛克!” 路西法说完,视频就直接挂断了。 与此同时,来到灵薄城门前的路西法气势汹汹地一脚踹开了大门。 五分钟后,地狱最深处烈焰中央的城堡里,撒旦的卧室房门被以同样的方式一脚踹开:“撒旦!” 难得睡了个懒觉的撒旦身穿睡衣端着咖啡正站在窗前兴致勃勃地和手下的几个地狱魔讨论如何惩治即将进入地狱的新一批恶人,路西法的怒喝令交谈声一静。 所有人都循声看过去,地狱魔们在看到来者是路西法的第一秒就做出了应有的反应,纷纷低着头往外走去。 也就是在房门被走在最后的地狱魔关上的同一瞬,路西法扬手施法,撒旦眸光微凛,咖啡脱手而出,反手打了个响指,令咖啡杯碟悬在半空。 半秒后,撒旦的后背重重撞向墙壁,墙上布满的荆棘花纹感受到可怕的怒意,骤然向墙角收缩,撒旦贴在墙上,无奈地看着路西法:“lucifer,mydear,你用如此激动的态度擅闯我寝殿……我该说点什么呢?” 话音未落,路西法已闪现在他面前,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双目通红地盯着撒旦:“如果我的任何一个学员死在那艘船上——撒旦,我就先去找莫洛克算账,再把你的卑鄙行径公诸于世!” “哦,路西法,我真没想到你……”撒旦在听到他的第一句话时脱口而出地想要嘲笑:我没想到你对这个校长身份如此认真。 但听到下文,他的声音蓦地停住了。 他怔了怔,脸上露出讶色,不可置信地问路西法:“你说谁?” “莫洛克!”路西法狰狞地咆哮。 “这不可能!”撒旦压过他的声音,“他被我囚禁在大西洋……”他突然反应过来,“f**k!大西洋!” . 同一时间,司凌接到了托特打来的视频,视频一接通,司凌就从托特那颗很难分辨情绪的鸟头上看出了惊恐:“你见到莫洛克了?!” “……还没正面过招,不过应该快了。”司凌道,“他什么情况?” “很古老的邪灵……我说不准他存在多少年了,也说不清他究竟起源自哪种文明。”托特道,“我对他最后的印象,是阿肯那吞法老明令禁止腓尼基人对他的祭祀……天啊我真不愿意讲这个,阿肯那吞在位时期真是一段黑暗的岁月!除了阿吞神谁都不高兴!1” “但即便这样我也得说……他禁止对莫洛克的祭祀是明智的,我愿称之为他在位期间为数不多的英明政令!” “那些腓尼基人用婴儿和幼童作为祭品祭祀他,简直太邪恶了……虽然那个时候很多神明都会接受活人献祭,但一般都是战俘和奴隶之类的,很少用到婴儿和幼童,” “莫洛克偏偏就喜欢这些,尤其是婴儿!对他的每一场祭祀都要焚烧婴儿!他痴迷那些‘纯真的力量’,也的确凭借这种力量获得了很强的法力。” “但我不明白……他怎么又出现了?”托特露出惑色。 司凌:“又?” “是的,他在九百年前就被撒旦禁锢在了波多黎各海沟了。那是大西洋最深的地方……用了很多道法术封印,很难被释放的。”托特语中一顿,“而且那一战让他元气大伤,当时又早已没有对他的崇拜了,他就算被释放,作为失去供奉的神祇也无法恢复法力,应该没能力搞事才对。” 司凌叹了口气:“那请看看这个吧。”她边说边将屏幕画面转成后置摄像头,给托特看那一地的罐子。 然后眼看托特惊讶得鸟喙大张。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阿肯那吞在位时期真是一段黑暗的岁月!除了阿吞神谁都不高兴!】这句话的背景是这样的:古埃及是多神论的国家,有史可考的大小神祇多达上千位,但这个阿肯那吞法老,他是个神奇的一神论者,一继位就下旨宣布只有日轮神阿吞是唯一的神(还把自己的名字从阿蒙霍特普四世改成了阿肯那吞,意为“阿吞神的仆人”),并且大肆迫害以前的神职人员。 ……比较有意思的是,他的王后是nefertiti,就是那个有著名半 身像出土的古埃及第一美人。 而他的儿子是图坦卡蒙,也就是那个很有名的金面具的主人。 此外他的父亲阿蒙霍特普三世其实也很有名的,阿蒙霍特普三世在位时期是古埃及十八王朝的鼎盛……然后就弄上来这么个继任者。 古埃及人要是真能在冥界永生,我怀疑阿蒙霍特普三世每天俩眼一睁就是大嘴巴抽儿子叭。 2声明一下,虽然本文主打一个胡编,但关于邪灵莫洛克这部分,包括那个罐子里分几层的祭品,不是我原创的,这种祭祀应该是真的存在过,人类在祭神的操作上花活儿真多啊…… 第93章 大西洋上的鬼船(8) 第93章 大西洋上的鬼船(8) 当司凌和托特交流的时候,吸血鬼族已经在带着其他人撤离了,也没忘了通知了船边等待接人的非洲鬼差迅速离开。 在司凌看来这种撤离没什么可担心的,因为鬼怪从一个地方撤离比人类要简单得多,完全不会因为惊慌和混乱发生踩踏之类的意外。她只需要防着莫洛克突然现身或者突然布下结界阻拦他们离开,因此守在这个充满祭品的地方就是最合适的。 三分钟后,艾麦里克发来语音:“所有人都下船了,我们什么时候再联系?” 司凌想了想:“半小时吧。” 半小时的时间,足够全速撤退的鬼怪们逃出去很远,假如莫洛克暗中布下鬼打墙效果的结界,半小时也足够他们察觉了。 但只过了不到五分钟,一个紫色的漩涡突然在离司凌不到两米远的地方显现。 司凌眼中一颤,泫敕手握长戟不着痕迹地挡住她,两个人都屏住呼吸,做好了随时迎战的准备。 ……却见撒旦和路西法一同走了出来。 “你们怎么来了?!” “你们怎么还没走?!” 司凌和路西法同时开口。 司凌张了张口,路西法绅士地做了个“请”的手势:“你先说。” “其他人都已经走了。”司凌道,“我和泫敕想等一等,避免出现意外。” 然后她也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路西法发言。 路西法道:“快走吧,我们来收拾他。” ……你确定? 对路西法的实力认知让司凌心生迟疑,但考虑到路西法和撒旦的微妙关系,她忍住了这句让人没面子的疑问,睇了眼泫敕:“走吧。” 话音未落,雷鸣电闪,地动山摇。 四人屏息抬头,不约而同地跃上甲板,头顶上的天空已变成了妖艳的浓紫色……司凌定睛细看,这片紫色其实形成了一个半圆的弧形,以船为圆心,直径大约二三百米。 所以这是个结界。好消息是结界范围内并不见其他人的身影,大家都已经撤离这个范围了。 司凌再度化形,拔下发髻上的双剑,泫敕也幻化出黑甲与羽翼。路西法对此已不陌生,撒旦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两个东方厉鬼的“完全体”,同时朝着电光急闪的天空道:“莫洛克,又见面了。” 刹那间狂风大作,海浪陡然升至十几米高,再猛然砸向甲板,令周遭顷刻充斥浓郁的咸腥。 沙哑且雌雄难辨的声音在空气中低语起来,如同地狱鬼魅索命的嘶吼,但说的是某种早已失传的古老语言,司凌和泫敕都听不懂。 路西法贴心地轻声翻译:“这是闪米特语,他说‘撒旦,你还敢来’。” 撒旦用同样的语言回应了一句,路西法继续翻译:“撒旦说‘我为什么不敢,上次输的又不是我’。” “莫洛克说让我们快滚,别坏他的事。” “撒旦说有胆子就露脸,大家速战速决别耽误时间。” “莫洛克说撒旦会后悔的,等他得到自己想要的力量就给撒旦好看。” 路西法最后这句翻译不及说完,浓郁的紫色里抽出一缕缕黑雾,在十几米的空中迅速聚拢成一团浓烟,浓烟又化出牛头的形状和不规则的身体,至少有四五米高……那飘荡的身体让司凌响起《哈利波特》里的摄魂怪,但紧接着,牛头上的细节进一步出现,司凌顿时觉得摄魂怪其实是一种挺美好的生物。 因为在那颗大约半米宽的牛头上,眼睛显现了,起初只是正常的一对,接着又冒出一对又一对,直至遍布整颗透露,目测有几百只眼,毫无规律地眨动着。 “……”泫敕在一阵反胃中别开了视线。 司凌突然理解了“掉san”的感觉。 “呕——”一贯优雅从容的路西法忍无可忍地吐了,司凌有些诧异地看过去,撒旦伸手给路西法拍着后背,尴尬又不失礼貌地对司凌解释:“他有很严重的密恐。” 下一秒,那张长满眼睛的脸逼至路西法面前,撒旦眉心倏皱,飞起一脚,莫洛克嘭地一声消失,夜色瞬间降临,四周的光线都暗下来,钻石般的星辰在天幕上显现,到处都静悄悄的,只有海浪声不绝于耳。 然后,慢慢有了歌声和笑声……大多是男人的声音,说着英语。 不远处的船舱中亮起灯光,灯光从窗户中透出来,也映照出人影的轮廓。船员们正喝酒聊天,场面热闹,又透着点颓靡。 又是幻境。 司凌摸不清状况,没有贸然动手,侧首看看还在轻拍路西法后背的撒旦:“撒旦先生,我想问问,莫洛克大概什么属性?” 撒旦睇了眼眼前:“幻境,还有洞察人心,所以他会结合摸索到的人心布置幻境。幻境会吸收法力,在幻境里待的时间越久,失去的法力就越多。” “尤其要注意的是……他的幻境是一层一层的,他会在幻境里对你提出要求,如果你无意中答应了他的要求,就会陷入下一层。” “陷入的层数越多,挣脱幻境就越难……就越会被他吸收法力,很可怕的恶性循环。” 还好,破除幻境对司凌来说不是什么难题。 她点了点头,心下放松了点,又问:“您上次是如何击败的他?” “呃……坦白说,”撒旦干笑了一声,“就是硬刚。直面莫洛克,直面他所抓住的人心,然后用法力硬扛他,不过我得说……”他回忆着莫洛克刚才呈现的面孔叹气,“上次他远没有这么强大,那时候已经有一千多年没人供奉他了,是他最弱的时候。但现在,人类的供奉让他的实力得到了大幅提升。” 他的话让路西法眼前再次浮现了那个长满眼睛的扭头,哇地一下又干呕起来。 司凌对路西法的处境深表同情,举目看了看不远处船舱里推杯换盏的投影,心想:硬刚吗? 她 将随手一丢,把右手的剑也丢到左手,薄唇翕动,手指在半空化出符文:“天罡破幻!” 成形的符文被悍然推出,袭向船舱。金色的线条触及船舱的刹那,幻影消失无踪,虽然浓紫色的结界还笼罩在上空,但知更鸟号已恢复了先前的安静,只有海浪声在耳边响个不停。 “我们想办法找到莫洛克的真身,然后杀了他。”她观察着四周,声线平静,“我去下层舱室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她听到泫敕说。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下甲板一侧的台阶,连下两层,来到最底层的舱室。 司凌走向那条幽长的过道,驱动法术:“幽冥彻视。” 刹那间,整层船舱的一切都变得透明且模糊,她全神贯注地想着莫洛克的样子,就只有莫洛克的影像会清晰显现了。 确定这层并无莫洛克的真身,司凌抬头望向上方。 由于正深处知更鸟号最下方,她抬起头,上层的景象便被尽收眼底,可一切都是模糊透明的,她完全没找到莫洛克的影子。 她蹙起眉,身后又响起泫敕的声音:“司凌。” 她转过头,他正伸手搭向她的肩头,在法术的影响下,泫敕的面孔依旧是清晰的,他带着明显的安抚意味拍了拍司凌的肩:“他或许用特殊法术隐形了,别急,我们慢慢找。” 司凌点点头,步入过道左侧的第一个船舱,再度施加法术,试图寻找莫洛克藏匿的气息。 . 时间回到几分钟之前。 司凌对甲板上的船舱驶出法术,破除幻境,在泫敕的视角里,司凌转身望向他:“我想去下面那个放祭品的船舱看看,莫洛克可能会躲在那里。” 他点点头,很自然地道:“一起。” 两个人于是一前一后地走下甲板,去往甲板下的那层船舱。 他们走进那间放满金属罐子的舱室,司凌随意拎过一个罐子,就地坐下,打开封口的盖子看了眼,见里面只有灰烬,随意地把它倒出来,又去拎下一个罐子。 他见状也拎过一个,和她做同样的事情,边做边问:“什么计划?” 司凌若有所思地说:“损坏祭品是惹怒被供奉者的方式,把这里的东西都破坏掉,或许能逼出莫洛克的真身。” 同一时间,路西法的视角。 司凌破除幻境让他猛地松了口气,出于对两位东方大鬼的实力信任,他觉得这里有没有自己区别实在不大。在考虑到密集事物恐惧症,路西法很有自知之明地认为他在这里可能反倒会添乱,于是他走向甲板一侧,去解系在围栏上的救生艇。 撒旦下意识地跟在他身后,动手帮他一起解,边解边问:“你干什么?” “我去附近等你们。”路西法勉为其难地笑了下,将解下来的救生艇抛进海里,然后直接翻过船边围栏,纵身跃到救生艇上。 ……其实对他们来说,救生艇的存在是多余的,他完全可以飘在天上等,不过有实物依托可以让他完全摆烂,视线远低于知更鸟号也可以让他不必再看见莫洛克的那堆眼睛。 路西法落在救生艇上,便准备用法术驱动救生艇离远一些。但他很快就感觉身后一沉,转过头,看到撒旦也出现在救生艇上。 路西法皱起眉,撒旦摊了摊手:“有他们两个,轮不到我动手吧?”说罢他就心安理得地坐了下来,路西法无法反驳他的观点,继续驱动救生艇驶向不远处。 撒旦的视角。 路西法在司凌破除幻境后直起身,他们在某种微妙的默契里暂时保持了安静,目送司凌和泫敕先后离开甲板。 然后路西法看向他:“你说莫洛克会抓住人心。” 撒旦抬眸看了看高悬在头顶上方的紫色浓云:“是的。” “上次你和他对决的时候,遇到了什么?”路西法打量着他问。 撒旦依旧只看着那片浓郁的颜色,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没什么。他会抓住人心,我又不是人。” 第94章 大西洋上的鬼船(9) 第94章 大西洋上的鬼船(9) 路西法听完撒旦的解释,耸了耸肩:“好吧。”他漫不经心地走向船舷,天上浓郁的紫色不知何时消失了,漂亮的晚霞在远处显现出来,路西法欣赏着晚霞,半晌没有作声,直至撒旦走到他身边,他忽然说:“其实我没有那么在意权力。” 撒旦眉心倏皱,侧首看向路西法,路西法并没有看他,一缕玩味的笑转在唇边:“我知道你不信,你痴迷于权力,认为人人都和你一样。” 路西法边说边摇了摇头:“这也没什么不对,手握重权者总是这样的。不论是你还是耶和华,如果不这样玩弄权术,都不可能坐稳至高无上的宝座。不过……” 他偏过头,迎上撒旦注视他的视线,低了低眼:“假设,我是说假设——” 他的声音顿住,显然想从听者那里获得一点回应,撒旦便道:“假设什么?” 路西法笑笑:“假设我可以割舍我所拥有的一切权力,你会杀了我还是会和我握手言和?” 说完,他友好地向他伸出了手。 . 救生艇上,路西法和撒旦沉默不言,耳畔只余萦绕的海浪声,还有更近一些的地方,救生艇飘过海面惹起的轻微水流声。 在过去上千年的岁月里,这两位在西方世界首屈一指的地狱魔对此已经习惯了,更多的时候,他们处于一种“王不见王”的状态,这是在矛盾锐化之后他们日渐摸索出的最好的相处模式。 对很多人来说,这有点黑色幽默的味道,因为在人间的大量作品里,撒旦和路西法常被塑造成相互信赖的上下级,亦或索性被认为是同一个人的不同名字,没什么人会觉得他们是针锋相对的关系。 像现在这样只有他们两个却相处和平的状态,在这一千年里从未有过。 好半晌里,路西法都站在救生艇的船头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撒旦无所事事地坐在船尾的边缘,突然笑了一声:“其实,我还挺怀念曾经的并肩作战的。” 路西法略偏了偏头,角度尚不足以看到撒旦,便停住了。 “记得吗?我们从天堂杀下来的时候,和大天使们的那场血战,米迦勒1一个人就差点把我们都杀了。”撒旦继续说着,口吻幽幽地追忆几千年前的往事。 路西法终于启唇:“但最终我们赢了。” “是啊,我们赢了。”撒旦又笑了一声,笑音更轻松了些,“耶和华气得要死但无计可施,只能眼看着我们拥有地狱。那真是……” 他声音顿住,深深地吸气,万千感慨都被包括在里面。 路西法听着他的话,脑海中浮现出那些久远的抗争、逃亡、厮杀和谈判。 他从未忘却那些惊心动魄的精力,于是他几乎立刻接上了撒旦的话:“真是让人难以忘怀的光辉。” “既然我们都在怀念那段岁月。”撒旦笑了笑,“休战吧,我们重新开始。” . 甲板之下。 泫敕坐在地上,安静地和司凌一起掏空一只又一只金属罐。 这其实是个枯燥乏味的过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样的事情,越到后面越是无趣。更何况这还是尘封了三百年的油脂和尸体,纵使有一层香料在中间调和,味道也实在不好闻。在越来越多的祭品被掏出来之后,那种浓烈的香料与烂肉混合的味道充斥了整个房间,即便是万年厉鬼也无可克制地干呕起来,两个人只得运气调息暂时屏蔽嗅觉。 可忽略感观的不适,泫敕心里平和惬意。 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因为和司凌待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这样的感觉,他认为这是救命之恩带来的安心。 但不知从哪一刻开始,他鬼使神差地盯着她看了起来。 她低头捣鼓金属罐子的神情专注认真,他看着她的侧颊,熟悉的安心里升起一种陌生的感受。这种感受让他心里发慌,也说不清为什么,他觉得这种慌乱也是熟悉的,在遥远的亘古,它出现过。 他就这样望了她很久,久到她察觉了他的注视,扭头回看过来,与他的视线一触就笑了:“看什么呢?”她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欢快的口吻在他心头一击。 泫敕慌忙别开头,咳了一声:“没有,我在想事。” “哈哈。”她的笑音触进他的耳朵,他没敢回头,但感觉到她站起身,向他这边 走了过来。 他好像预感到什么,心里的慌乱更明显了。背后突然一沉,泫敕下意识地抬手,扶住她从身后搭过来的胳膊。 “泫敕。”她贴在他耳边轻声说,“你知道吗?我真的很庆幸自己救了你。” 泫敕凝神听着这个声音,她的声音对他而言再熟悉不过,此时却仿佛多了一种魔力,透出一种说不清的魅惑。 泫敕没有作声,垂眸看着手里的罐子,听到她又笑了一声:“你是喜欢我的吧?” 泫敕的呼吸骤然停滞,她察觉到他的情绪,笑音更明媚了:“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的。” “不……”泫敕矢口否认,他觉得这是对救命恩人的亵渎。他慌乱地想要解释,可她不知何时飘到了他的身侧,长甲挑起了他的下颌。 他怔怔地望着她,迎接她好整以暇地审视,她幽幽笑着,好像要把他看穿一样:“你知道么?像我们这样古老的存在,总共也没有几个了,不论在天界还是地狱。所以……”她挑在他下颌上的手指收回去,反手抚在他脸颊上:“你有没有想过,珍惜一下这种缘分?” “什么……”泫敕惶惑地望着她。 司凌怅然叹息,落寞地摇头:“三万年来,我也很累,成仙的目标如同枷锁。当然……现在我就快成仙了。”她脸上重现浮现笑意,但那缕笑转瞬而逝,疲惫忧伤很快就盖过了它,她苦笑说,“但我知道的,成仙之后迎来的不过是又一份孤独——从来没有厉鬼成仙的先例,我在天界没有同类,所以,泫敕……”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我想考虑另一种选择了。我们……”她滞了滞,接着选了个相对委婉的说法,“我们做个伴吧!就像你先前说的那样,我先等你返回天庭再成仙,但不是为了搞明白天帝究竟是不是暴君,是因为……” 她低下眼帘:“我不想再独来独往了。” “成仙还是做鬼,我们都一起。” “好不好?” . 更下层的船舱里。 司凌信手甩出法术撞开舱室的门,绿色的幽影迎面袭来。司凌下意识地侧身一避,同一刹里,身后的泫敕抬手精准地掐住幽魂的咽喉。 下一秒,泫敕手上发力,幽魂嘭地一声魂飞魄散。 司凌哑了哑:“我们还没搞清楚船上的幽魂是什么情况,也许杀了莫洛克就能释放他们,你别……” 他不等她把话说完就笑了声:“刚才那个是船员装束。” 司凌松了口气,一种让人愉悦的舒适感在心中涌动——泫敕总是让她安心的,除了安心,他们之间还有一份默契。 她有时会遗憾这样默契的人在她当鬼的最后关头才出现,转念又很庆幸他还是出现了。况且,来日方长,假如天界那边一切顺利,他们之后还可以在天界并肩作战,那也很不错。 ——三万年的岁月让司凌早已不在为错过的事情内耗,相较于遗憾改变不了的过往,她更感恩自己已经得到的那一部分。 在确定眼前的船舱里完全没有莫洛克的影子之后,司凌转身走向对面的舱室,泫敕忽然叫住她:“司凌。” “嗯?”她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他的满眼复杂。他想要看她,又情不自禁地躲避,她不禁蹙眉,默不作声地等他调整情绪,等了半晌,他终于在轻咳一声开了口:“我刚刚在想……” 他上前两步,在与她近在咫尺的地方停下来:“既然撒旦出现了,莫洛克又是和他缠斗数百年的对手,如果我们帮他解决掉这个心头大患,向他提点要求,不过分吧?” 司凌凝神想了想:“应该不过分,你想提什么要求?” “我想让他帮我打探当年的事情。以他的身份,或许可以直接和天帝对话。”泫敕道。 司凌心绪微滞,思索着沉沉道:“他或许办得到,但我们要考虑打草惊蛇的问题。我的意思是……如果天帝真的是暴君的话,你让撒旦把你的存在直接捅到他面前,这件事就再也没有回旋余地了。” “我知道,所以我还想提另一个要求。”泫敕语中一顿,“如果天帝真的要杀我,我想寻求撒旦的庇护。” 司凌一怔,蹙眉抬眸:“你是说留在西方地狱?” 泫敕点点头,神情恳切:“我仔细想过了,我被封印的时候,东方世界还不存在酆都。也就是说,东西方如今的地狱对我来说一样陌生,留在哪边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这倒是大实话,司凌无法反驳。 尤其是考虑到泫敕被释放后在西方生活了一段时间,其实严格来讲,东方的地狱对他而言更陌生。 “也不失为一个选择……”司凌迟疑道。 话音未落,泫敕抓住她的手:“那你能留下来吗?” 司凌哑然抬眸,正好撞上他的视线。 他眼中的情绪她再熟悉不过,真挚、灼热,让她连呼吸都乱了。 他带着一点央求的意味道:“哪怕只是一小段时间。我想和你多待几天,司凌……” 他咬了咬牙,鼓起勇气说:“我不想离开你。” 第95章 大西洋上的鬼船(10) 第95章 大西洋上的鬼船(10) “哈。”救生艇上,路西法发出一声干笑。 他回头看向撒旦,撒旦仍旧坐在救生艇的另一端,平静地与他对视。 这样的神情对路西法而言是熟悉的——虽然撒旦在对他提出友好的要求,但气定神闲的样子依旧写满了上位者的居高临下。在很多年前,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曾是一些矛盾的开端,但现在路西法已经习惯了,无心再为此产生任何情绪波动。 他啧了啧嘴,也坐下来,和撒旦遥遥相对:“我不得不承认,虽然你的态度并不让我满意,但这的确是我期待已久的事情。” 撒旦没有说话,只是露出一抹和煦地笑容,路西法深深吸了口气:“只是有一个小问题。” 撒旦轻松地问:“什么?” 路西法自嘲地笑道:“一直以来,都是我一个人在追忆那种光辉。” 撒旦一怔,笑意陡然消失。 路西法摇了摇头:“或许你足够了解我,但看来你很不了解撒旦。” “现身吧,莫洛克。” . 甲板上。 撒旦凝视着路西法伸过来的手。 他们两个太过熟悉了,连每一条掌纹都印在彼此的脑海里。但过去的上千年里,如果他们清楚地看到对方,通常都意味着即将动手。友好的握手已经太遥远了,遥远到撒旦已经不太记得那时候在这片土地上影响最大的宗教是什么。 半晌,他嗤笑了一声,复又望向远方的夕阳。 路西法并没有把手收回去,好像在很执拗地等待握手言和。 撒旦直视着前方,笑吟吟道:“看来近几百年,你进步了很多。” 路西法不明其意:“你指哪方面?” 撒旦仿佛没有听到这个问题,缓了口气:“可怎么说呢……我不知道我所认识的路西法是否会真的放弃权力,但我很清楚,他是不会这样对我低头的。” 说完,他复又侧首看向眼前的人:“你比九百年前更狡猾,的确掐准了我最在意的事情,但很遗憾,我认识的路西法不是这样的人。” “showyourface,moloch.” . 甲板下方。 泫敕一把攥住司凌的手腕,应激般地弹起来。他跌跌撞撞地触及船舱的墙壁,伸手扶住墙,大口喘气。 “泫敕……”司凌哭笑不得地想来扶住他,他余光撇到她的脚步,即刻抬手断喝:“别过来!” 司凌一僵,敏锐地发觉他声音里的冷冽不同寻常,她于是停住脚步,惶惑地望着他。 泫敕清晰地感受到心底的动摇……那是一种被蛊惑的诡异感,这种感觉让他即便意识到了不对,却还是着魔般地想要试试如果他接受她的邀请会怎么样。 他深深地吸气,一口又一口,吸 得头脑发蒙,终于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也终于有勇气再次看向她。 “……你没事吧?”司凌关切道。 泫敕平静地凝视着她,一声轻嗤:“你好像比我自己更了解我,有点厉害。” 司凌哑了哑,想说什么,泫敕一哂:“但司凌不会这样的,她不会把我看得比成仙更重要。她也足够强大,不会因为孤独这种虚无缥缈的原因放弃成仙。” 话音才落,长戟倏然在手中显形,泫敕纵身一跃,悍然袭向“司凌”。 . 更下一层的船舱里。 司凌抬眸迎上泫敕的注视,试图从他眼中探出一点破绽。 她承认,直到此时她心里都是乱的。作为一个在阴司实实在在过了三万年的厉鬼,她比泫敕更清楚这些事情。从洞悉泫敕那份隐秘的心思开始,她就设想过如果有一天他也明白了自己在想什么,过来跟她直截了当地表白,她该如何应对。 只不过,她没想到这种画面会在这种时候以这种方式出现。 这实在有点煞风景。 “哎……”司凌悠悠笑叹,凝神斟酌了一会儿,坦诚道,“泫敕,我并不抵触你的感情,我这种‘老人家’如果对这点小问题还要躲躲闪闪就白过这么多年了。” 泫敕的神情一紧,继而看起来有些局促:“你、你知道……” 司凌不得不低下眼帘遮掩住眼中的戏谑,继续说:“我也不介意在地狱多待一段时间,毕竟都已经三万年了,时间对我来说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话没说完,她感觉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那你……” 她低眼笑睇他们交握的双手:“但我认识的泫敕,不会因为一己之私对我提这种要求。” “噗呲——” 一缕极轻的响声。泫敕怔怔低头,她右手的银簮已经狠狠刺进他的胸口,由于动作太快,刚刚脱离发髻的银簮甚至没来得及变成短剑。 “你……”泫敕讶然望着她,下一瞬嘭然化作一缕黑烟,向上窜去。 “别跑!”司凌纵身跃至上层船舱,双剑在手中幻化成形。她余光一扫,眼见泫敕抡着长戟袭来,手中双剑一叠,踅身甩开力道的同时闪至他身后,手中双剑一转,一齐刺向他的脊背。 “铛——”泫敕回身横戟接住这招,忽而感受到一阵轻微的刺痛,源自于被他幻化无踪的羽翼。 与此同时,司凌的手腕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震动,她瞟了一眼,是腕上墨色的手镯正轻而快的晃动着。 不待她反应,泫敕轻轻一推,接着先一步收了长戟:“司凌?” 司凌退开两步,打量他几眼,将信将疑地也放松下来:“泫敕?” 他们对视一眼,再次纵身上跃,在甲板上,正好看到刚刚一拳打散幻影和从救生艇上追过来的路西法。 路西法略显恼火地看了眼撒旦,语气带起了熟悉的阴阳怪气:“我无意评价您的工作方式,但您有没有觉得您应该提供一些关键的经验——比如莫洛克的幻境模式?” “我上次遇到的幻境不是这样。”撒旦苦笑着叹息,继而意识到什么,侧首看向路西法,“你见到了什么幻境?” “不重要了。”路西法生硬地移开视线,举目看向高悬在知更鸟号上方的天空。 浓郁的紫色天幕里盘旋出一个巨大的漩涡,黑烟在漩涡中迅速汇集,牛首人身的轮廓又显现出来。 “路西法校长。”司凌紧盯着那团黑烟,在他开始展现细节之前不失礼貌地提出了建议,“我看您先撤吧。” “……我同意。”路西法想到那密密麻麻的眼睛,没有逞强,转身跑向船舷。 “路西法!”撒旦喊了一声,路西法转过脸,撒旦迎面抛过一个东西,“这个给你!” 路西法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个眼罩,顿时青筋暴起。 但他当着司凌和泫敕的面不好发作,最终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声“谢谢”,然后跳上了救生艇。 司凌好笑地看了眼撒旦,这位在西方阴间拥有至高地位的地狱魔唇角转着笑意——是那种恶作剧得逞的笑,和司凌先前认知里的样子大相径庭。 她又看了眼正在显形的莫洛克,他仍是一团黑雾的状态,司凌凝神一想,没有再等,双手握紧短剑飞身袭去,双剑连刺数次,见没效果,又放出两记法术,法术的光芒穿过黑雾,没造成什么影响。 好吧。 司凌暗暗啧声。 大家都不是傻子,有些鬼怪幻形需要时间,但这个短板会导致他们在这个过程里很容易受到攻击,所以拉满防御值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看来莫洛克也是这样。 她一边沉默观察莫洛克,一边压音问撒旦:“他的元魂在什么位置?” 撒旦不解地扭头:“什么东西?” “元魂啊。”司凌面对撒旦的惑色,心生诧异,“灵体型鬼怪和神仙都有,就连一部分实体型的也有……我不知道它在英文里叫什么,总之就是……呃,一般以球形或者丝状存在在鬼怪身体里的一种东西?” 撒旦拧眉:“抱歉,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文化差异? 司凌顾不上细想造成这个差异的原因,眼前莫洛克的形态开始出现剧烈的变化。 他的五官最先显形,密密麻麻的眼睛重新展现出来,然后四肢幻化成型……手指脚趾迅速生长、延伸,每一个都长成一条新的胳膊或腿,接着这些胳膊腿上的手指脚趾也开始新一轮延伸,再长出胳膊和腿。 “whatthe……”撒旦目瞪口呆。 一切了都发生的太快,在短短两三秒之内,几轮生长疾速完成,延伸而出的一组又一组四肢仿佛神经脉络,又向无人约束的藤蔓,在莫洛克的身躯两侧形成一堵巨大的墙。 撒旦心里很庆幸路西法提前躲开了。 因为这实在是太恶心了! “嘶……撒旦先生。”司凌扯动嘴角,“您先前可没说过这是一道克家菜啊。” “我发誓九百年前它还没这么克。”撒旦努力支撑的笑难看之至。 刹那间,那些狰狞、纠缠的四肢突然动了,诡异的藤蔓向他们迎面袭来! 司凌正要迎击,那些藤蔓蓦地分成两股,在司凌面前同时急转。 司凌刺下去的短剑堪堪划过最边缘那条手臂的皮肤,眼前便空荡下来。她怔然侧首,只见分作两股的藤蔓中较小的那一股袭向撒旦,其余的铺天盖地地冲向泫敕,迅速将他包围其中。 第96章 大西洋上的鬼船(11) 第96章 大西洋上的鬼船(11) 哈??? 司凌无可避免地愣了一下。 自从鬼龄达到一万岁,在面临战斗的时候,其他厉鬼要么见到她就落荒而逃,要么想方设法地先围攻她。 莫洛克这种无视她的操作对她来说太罕见了。 很好,男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司凌心里冒出这样一句不太正经的台词,飞身追向袭击泫敕的“藤蔓”,泫敕也很快开始迎击,两个人在藤蔓中身形飞闪,砍瓜切菜一般割断一条条手脚,虽然说不上什么血肉横飞,但确实是残肢遍地。 很快,两个人就发现这种战斗是无止境的——莫洛克的手足并没有停止生长,当他们砍尽一波,新一波藤蔓很快就包围过来。 虽然这种藤蔓的生长在一直消耗法力,只要他们坚持砍下去,莫洛克早晚会筋疲力竭,但对于两个万年修为的大鬼来说这种缠斗实在浪费时间。 他们都有一些毁天灭地的法术足以直接杀死莫洛克,但那同时也会杀死船上的其他亡魂。司凌想到那些已然经受了三百年苦难的黑奴,实在下不去手。 “灭掉他的元魂吧!”她道。 泫敕问:“他的元魂在哪儿?” 司凌瞟了眼莫洛克悬于半空的躯干:“我猜是某一只眼睛!” 这是凭经验做出的判断。 元魂消散意味着灵体的彻底陨灭,高级鬼怪都会费些力气藏好元魂。 莫洛克的眼 睛成百上千,如果元魂藏在其中,本身就很难判断是哪一个,而且由于这场面过于恶心,连路西法这样首屈一指的地狱魔都被激发了密集事物恐惧症,对元魂来讲就多了一层很有效的保护。 泫敕赞同道:“有可能。” “你拖住他!”司凌当机立断地跃向莫洛克的身躯,莫洛克察觉司凌的来意,成百上千只眼睛同时一转,无数只手旋即向司凌追来。 泫敕飞身追击,两息间又斩断无数只手,但肆意生长的藤蔓实在太多,仍有数条迅速飞至司凌眼前,旋转弯折,试图束缚她的四肢。 司凌不得不停下来劈斩藤蔓,但她面对这种难度不高又很浪费时间的战斗总是没什么耐心,很快就烦躁起来,拈出符纸启唇默念:“千魂同谒。” 刹那间,无数如出一辙的身影从她四面八方闪出,那些藤蔓般的四肢顿时陷入混乱,没头苍蝇似的扑向虚影。 司凌笑笑,穿过虚影直奔莫洛克,莫洛克成百上千的瞳孔同时一缩,疾速腾起,避开一击。 司凌旋即追上,趁此机会回视一眼,她发现莫洛克还在专注于和泫敕、撒旦缠斗。 奇怪。 司凌心下暗道。 莫洛克不肯放过撒旦是合理的,因为撒旦禁锢了他五六百年,不论是想报仇还是为了绝后患,他都必然想趁这个机会杀了撒旦。 可为什么针对泫敕? 司凌拧眉,眼见已跃至于莫洛克齐平的高度,再度飞身刺去。莫洛克慌忙腾出一只手进行格挡,司凌却是个假动作,眼见他手臂挡来,她忽而向后仰倒,莫洛克的手臂从她上方擦过,她转瞬一跃,飞起一脚,踢中莫洛克胸口。 莫洛克猛地向后跌退,与泫敕和撒旦缠斗的四肢也瞬间抽远几米。 司凌顺利逼近莫洛克,立即挥剑刺向他的面门。短剑刺及眼睛,眼球在扑哧轻响中接连爆裂,虽然并无什么液体溅出,司凌还是一阵反胃。 她索性不再盯着这张脸看,一边继续连刺,一边侧首进一步观察战场。 她于是发现,莫洛克其实主要在针对泫敕。 虽然他在同时袭击撒旦和泫敕,但撒旦那边只分担了少数藤蔓,围攻泫敕的少说也有七成。而她这边,眼看都杀到莫洛克眼前了,莫洛克似乎也无意用全力应付她。提前撤到救生艇上的路西法更是清闲,司凌在这个角度连他在哪儿都看不到了,持续蔓延的四肢也并没有找他的意思。 几息之间,莫洛克虽然在用四肢不停格挡,但效果聊胜于无,眼球在猛刺之下迅速爆裂数十颗。 他自知处于弱势,眼见司凌走神,突然向后一躲,司凌即要再追,忽见一只长手伸向莫洛克后背,掏出一物高高抛向天际。 司凌隐觉不对,举目望去,被抛出的东西似乎具有灵性,疾速冲向云端之后缓缓下落。 很是过了几秒,司凌才渐渐看清那是什么……起先只是一圈淡淡金光,然后是更耀眼的金色,刻有繁复花纹的五彩钵被包裹在金光之中,器型很是古老。 一时间,司凌脑中电光火石飞闪,她顾不上细探自己想到什么,回身疾呼:“天界神器!快躲!” 随着这句话,五彩钵仿佛察觉她的反应,迅速翻转,向下扣来。 泫敕和撒旦悚然一惊,纷纷抬头望去。泫敕眼见司凌处于五彩钵正下方,不假思索地向她冲去。 戴着眼罩在救生艇上摸鱼的路西法同样听到司凌的喊声,他一把扯了眼罩,轮船上方露出的五彩钵一角令他心里一栗,立刻扔了眼罩跳上船舷:“撒旦!” ……千分之一秒间,泫敕推住司凌向外冲去,路西法拽住撒旦回身要跑。 然而五彩钵瞬间扩大数倍,轰然砸下! “砰!”司凌的后背撞在钵壁上,剧烈的疼痛瞬间充斥四肢百骸,嘶吼着滑落在地。 泫敕被一股强烈的法力反弹数尺,同样坠落下去。 尚不及跑开的撒旦和路西法情形反倒好些,两个人在一阵猛晃动中勉强站稳,屏住呼吸观察周围的变化。 ……突然而然的黑暗,突然而然的死寂。在这黑暗与死寂里,他们看不到莫洛克了,连知更鸟号都消失无踪。 “是结界吗?神器构筑的结界?”路西法张望着道。 在视线适应黑暗之后,他从五彩钵的内壁上隐约看到一些古老的铭文。 “唔——”撒旦听到一声痛苦的呻.吟,他循声望去,努力在黑暗中找寻了一下,骤然吸了口凉气,快步赶过去:“泫敕!” 他想扶住泫敕,但在还有两步的时候,嘭地一声闷响,撒旦讶然后退,错愕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东方男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少说也有几米长的黑色巨鸟。 黑色巨鸟浑身痉挛地挣扎着,有时会变成一个半透明的虚影,泫敕的人形便会短暂地在虚影中显现。 撒旦懵了半天才回过神,提醒自己这是被封印在霍亨索伦堡地窟里的那个家伙,蹲身扶住他一侧的羽翼。 一缕黑烟从掌心与羽翼接触的地方溢出,撒旦深吸气:“他状态很不稳定……”他困惑道,“咱们两个都没事,他怎么会?” 说着,他抬头看向司凌。 她跌落在不远处,和神器直接接触让她陷入昏迷,表情看上去也很痛苦,但远没有泫敕的状态糟糕。 “我猜,这东西是莫洛克专门搞来对付泫敕这个上古神兽的。”路西法大步上前,在泫敕身边蹲下身,左手从西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枚银色挂饰按在他的身上。 撒旦本没看清那是什么,但接着,路西法郑重其事地在胸前画起了十字,阖目严肃默念:“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请护佑正遭受劫难的人。阿们。” 撒旦张口结舌。 路西法念完,将那枚银色十字架挂在泫敕胸口。 撒旦终于回过神,不可置信道:“你背着我信上帝?!” 路西法戏谑地回视撒旦:“恕我直言,mylord,您用尽一切手段排挤我,我的确很应该另谋出路。米迦勒找我谈过很多次了,他说只要我愿意,七大天使明天就可以变成八大天使。” “但是。”他站起身,悠悠掸去撒旦西装外套上的灰尘,一哂,“我还是更愿意在地狱跟你一较高下。所以这个十字架只是从黑市买的,以备不时之需。” “你……”撒旦很想追究这个离谱的事情,但从现状来看,他不得不承认路西法的“以备不时之需”派上用场了。 随着十字架里储备的圣光缓缓释放,泫敕肉眼可见地不那么痛苦了。 几步外,一股难以言述的不适感包裹司凌全身,那是一种很细微的疼痛,并不剧烈但无处不在,好像有上万根细线正划过她的三魂七魄。 司凌想要调息抑制这种不适,但气息不受控制地在体内乱窜。很快,一种新的异样在体内涌动起来,陌生的力量如同电流般迅速冲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不适感迅速消失,似乎有什么崭新的东西恰到好处地融入了她的元魂,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 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几秒之内。在路西法拿着另一枚十字架走向司凌的时候,司凌诈尸般地猛然坐起来,路西法一下停住脚步。 ……接着,他眼看司凌扭过头,全白的眼球直勾勾地朝他所在的方向望过来,凌乱披散的长发让她显得阴森可怖。 “怎么回事?!”撒旦大步上前,下意识地把路西法挡在身后,两个人紧盯着司凌,不约而同地产生一个可怕的设想:她要开始乱杀了。 厉鬼乱杀,这在西方的阴间并不常见,但在东方再正常不过。 其中最经典的作品应该是日式恐怖里的《咒怨》,伽椰子女士根本不需要逻辑,管你是主角配角有没有好奇心进没进过房子想不想驱鬼……就连打个酱油的出租车司机都一起得死。 这个猜测让两个地狱魔心里直呼不好,但很快,撒旦注意到一点异样。 他回头仔细判断了一下司凌注视的方向,眉头深皱:“她好像没在看我们……。 ” 她一直盯着泫敕。 第97章 大西洋上的鬼船(12) 第97章 大西洋上的鬼船(12) “什么?”路西法一怔。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向右侧退了几步,便发现撒旦说得是对的,司凌的依旧纹丝不动地盯着前方,现在那个方向只有深陷昏迷的泫敕了。 “司、司凌……你俩可是同胞,你冷静……”路西法的话没说完,司凌幽幽地飘了起来。 她飘到离地半米的高度,一个虚影在她身后幻化成型。 不是刚才分身术那样让人眼花缭乱的虚影,只有一个,但有差不多三米高,在倒扣的钵里几乎顶天立地。 司凌抬起右手,立起两指悬于胸前。虚影同样抬起右手,立起两指悬于胸前。 撒旦和路西法都仰头看着她,只见她与虚影同时歪了歪头,两个骷髅头在背后浮现,顷刻间变成四个、八个……很快就是密密麻麻的一片。 “你……”撒旦下意识地抬手去挡路西法的视线,但路西法避开了。 他的确密恐,但眼前的场面诡异却壮观,路西法心中震撼,一时把密恐忘了。 很快,那些骷髅头在司凌与虚影的身后铺成了一堵墙,最边缘的骷髅头触及五彩钵,司凌薄唇微动,不知念了一句什么,所有骷髅头狰狞地嘶吼起来。 “啊——”撒旦和路西法被尖叫刺激得头痛欲裂,纷纷抱0-头捂住耳朵。 与此同时,五彩钵的内壁出现裂纹,裂纹中金光闪耀,骷髅释放的黑烟像是找到猎物一样迅速涌向金光,以最快的速度将金光湮灭。 “咔嚓——”更多龟裂出现,撒旦强忍不适抬起头,想要施放保护法术,但之间刚泛出法术的火苗,黑烟就火速聚集过来,蝗虫过境一样将法术吞噬。 “whatthef**k!”撒旦爆了粗,下一秒,布满裂纹的五彩钵到了承受极限,在砰地一声中爆裂! 撒旦和路西法下意识地抬手遮挡,短暂的屏息之后,却发现并没有预想中的碎片掉落。他们迟疑地抬眸望去,只见司凌仍旧两眼全白地悬浮在半空,身后仍是那个三米高的虚影,她遥遥和莫洛克对峙着,在虚影身后,面目狰狞的骷髅头不知何时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或大或小的神器碎片无规律地漂浮着。 司凌面无表情地抬起右手,身后的虚影仍和她动作同步。碎片受到驱使,瞬间调转方向,无一例外地将最尖锐的一角指向莫洛克。 然后,在撒旦和路西法的呆滞注视中,司凌勾动了一下手指。 无数碎片如同离弦的利剑般飞向莫洛克,在空气中发出轻细的嘶鸣。莫洛克那颗牛头上,成百上千只眼睛同时缩紧,立刻上跃躲避,然而碎片像是自带跟踪系统一般紧追而上,莫洛克连忙转身逃开,碎片依旧穷追不舍。 原本用于限制对手行动的结界在此刻成了束缚莫洛克自己的牢笼,他在颜色浓郁的紫色穹顶之下横冲直撞,但围追堵截的碎片还是割断了他如藤蔓般生长的无数四肢,断肢噼里啪啦地掉落,如同落叶般层层叠叠地堆起来。 撒旦和路西法对地狱里的尸山血海见怪不怪,但满眼都是断手断腿还是太克了,两人发出一声整齐的干呕又同时忍住,然后施法令自己飘起来,远离那些断肢。 干呕声令司凌回过头,路西法打了个寒噤,脱口而出:“i'mfrightfullysorry1……” 却见司凌的目光似乎落在更远的地方,她歪了歪头,手指上挑,昏迷中的泫敕悬浮起来,原本落在他身上的残肢纷纷落地。 再转回头的时候,司凌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追逐莫洛克的无数碎片再次发出爆裂,化成无数细小的尘埃,以更快的速度向莫洛克袭去! “不——”莫洛克用古老的语言发出绝望的叫喊,但依旧被尘埃无情地吞噬,撒旦和路西法眼看他被灰色的烟尘包裹成一个团,一缕缕金色光束从烟尘团中绽出,最终完全变成刺目的光球。 “是你!”莫洛克痛苦的嘶吼从光球中传出来,这次是他们都习以为常的英语了,“那个有趣的预言……哈。” 一声短促的笑音之后,金光骤逝,紫色的结界随之消失无踪,被金光吞噬的莫洛克没有留下尸体,只有无数正从海面沉入海底的断肢能证明他的存在。 九百年前,和撒旦缠斗几天几夜才被勉强制服的恶魔,就这样魂飞魄散了。 航行三百多年的知更鸟号同样不复存在,几百个幽魂在海面上漫无目的地飘荡,撒旦见状立刻施法将他们全部束缚住,准备送回地狱。 路西法本来应该去帮撒旦,但他谨慎地思考了一下,先飘到司凌面前,维持着几米的安全距离小心地观察她。 只见司凌仍漂浮在半空,但身后三米高的虚影逐渐淡去,直至消失。在虚影完全消失之后,她的眼瞳开始恢复正常颜色,从几不可见的浅灰逐渐变成瓷国最常见的棕黑色眼珠。 司凌眨了下眼,注意到路西法在眼前,挑了挑眉:“怎么了?” “呃我只想说……”路西法双手竖起大拇指,“太强了,如果你考虑常驻西方的话,职位任选……” 司凌有点困惑,片刻前发生的事情只在她脑海中变成了蒙着厚厚白雾的模糊记忆,她警惕地环顾四周,半晌才从白雾里追寻出一点痕迹,迟疑着道:“莫洛克死了?” “……?”路西法哑了哑,复杂地笑道,“你不会想告诉我你刚才的攻击是无意识的吧?” 司凌正想说是,路西法指向她身后,用有些夸张的口吻道:“别开玩笑了,你甚至知道把泫敕从那些恶心的断肢里弄出来,这可不是无意识攻击能搞出的操作。” 司凌顺着他所指的方向转头,看到泫敕飘在那儿,依旧昏迷着,羽翼上沾染的浓稠血浆让她隐隐记起刚才把他从残肢里拉出来的经过。 接着,更多的思绪回笼,司凌望着泫敕眯起眼睛,沉思了一会儿,答非所问地对路西法说:“我们该回去了。” . 霍亨索伦堡,鬼怪学院。 泫敕在深夜里醒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从窗帘间斜映进来的明亮月光。对于刚从昏睡中醒来的人来说,柔和的月光也有些刺眼,他下意识用手臂遮挡了一下。 这个轻微的动作引来了黑暗中的注意,泫敕无形中感觉有东西疾速逼近,蓦然睁眼,看到短剑的寒光已经抵在喉间。 泫敕滞住,目光顺着剑身上移,经过握着剑柄的手,最后落在司凌的脸上:“……干什么?”他困惑地望着她。 司凌睇着他:“我问你答,别骗我。” “……”泫敕想要点头,但考虑到剑尖就在面前,他只能低了下眼帘。 司凌:“你和莫洛克有什么过节?被封印之前、解除封印之后,都算。” “我从来没见过他……”泫敕脱口而出,定神想了想,不失严谨地进行补充,“解除封印之后从来没见过。至于被封印之前……我不记得了。” 司凌略作沉吟,继续探问:“那你有任何关于他的印象么?哪怕只是一个画面都算。” “没有。” “那他为什么针对你?” 泫敕不解:“他针对我?” 司凌挑眉轻笑 :“刚放你出来的时候,你能把我按在地上打,但面对莫洛克,我毫发无伤你直接晕了,这没道理,所以那个法器是针对你的。” 泫敕哑然,思索片刻,无法反驳司凌的看法,只因这个看法更加迷茫:“你说的有道理……但我不知道。” “好。”司凌反手收了短剑,“如果你没骗我,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跟我出去一趟。” 说完,她转身便向外走去,泫敕愣了两秒才回过神,边下床边失笑:“就这点事?你不能好好问吗?” 司凌回眸扫他一眼:“困扰的感觉让我心情不太好,这样问效率比较高。” “……好吧。”泫敕无可奈何。 他跟着她往外走,很快就发现她心情真的不太好。她绷着脸只顾往外走,从他的住处走到通往灵薄城的地下大门她都没说一句话。 泫敕感觉她周遭的气压都低了,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萦绕着她,鬼怪们比人类的直觉更强,于是在她走进灵薄城后,虽然依旧好好收束着鬼气,但经过她身侧的鬼怪们还是都避开了,有些完全是下意识地闪避,有些似乎察觉到一点异样,便扭头看她一眼,然后无一例外地迅速收回视线,加快脚步躲远。 泫敕见状,很有自知之明地没有打扰她,直到她在一幢中式小楼前停下脚步。 泫敕举目看着门上的牌匾:“狐市?” 司凌大步走进狐市大门,迎过来的仍是一名年轻的男狐妖:“您好,请问有预……” 砰! 男狐妖被法术撞向墙壁,木质的墙壁应声出现裂纹,男狐妖痛得龇牙咧嘴,眼前还在一阵阵发白,忽见一张煞白的女鬼面孔已经逼到眼前:“我要见狐祖,你可以直接帮我开电梯,或者我先杀了你再自己杀下去。” “你……”男狐妖目瞪口呆地盯着她,“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司凌眉心一跳,忽而改变主意,放开了面前的男狐妖:“好吧,你去报警,我自己杀下去。”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i'mfrightfullysorry】直译就是“我十分抱歉”,但其实是英式英语里非常正式&矫情的那种说法……也就是路西法被司凌吓得劲儿劲儿的【。 第98章 找狐市算账(1) 第98章 找狐市算账(1) 司凌说完,转身飞向右侧的墙壁,身影瞬间消失无踪。泫敕立刻追上她,边走边说:“我有点跟不上你的节奏,能告诉我你到底要干什么吗?” 在过去几个小时里越想越憋屈的司凌此时实在没心情解释,就告诉他:“你会知道的,先帮我打。” 话刚说完,他们就遇到了第一层阻碍,在地下的第一个夹层里,狐妖们从黑市上高价收购的三头犬感受到入侵者的存在,咆哮着冲了过来。 司凌不耐地锁着眉,甩出手里的短剑,咆哮辄止,三颗脑袋依次落地。 再向下几米,从希腊神界进口的斯芬克斯发出洪亮的声音:“胆大包天的入侵者,你们将面对我的谜题。” ……这就是为什么司凌最初想让那个狐妖帮忙开电梯,因为这种阻碍虽然无伤大雅但实在有点烦,能通过电梯这种“官方途径”找到狐祖就简单多了。 泫敕见她皱眉,飞身绽开羽翼,身形一转,化作利刃的羽毛割破斯芬克斯的喉咙,斯芬克斯瞳孔骤缩,七窍冒出黑烟,一头栽倒在地。 “谢谢。”司凌的心情稍稍好了一点。 两个人继续一路向下拼杀,这些阻碍比司凌预想中的难度更低一些,从一楼到地底深处,总共48层不同的阻碍,他们只用了不到三分钟。 打穿最后一层防御,两人落进那条古色古香的走廊,双扇的木质大门就在几步外,司凌边快步上前,边扬手直接炸了门。 门内的石窟里,小狐妖们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四处逃窜,司凌倒也无意拿这些小妖泄愤,举步直奔最深处的石门。 . 离狐市最近的警署里,地狱魔们第一次接到了来自于狐市的警情。 过去的几千年里……倒也不能说狐市是法外之地,但所有警署都默认狐市不在自己的辖区。那块由狐妖们统治的小小地盘就像梵蒂冈,虽然地处意大利境内,但拥有独立自主的法律和管辖权,同时还因为复杂的历史原因极具神圣感。阴差们不会主动招惹他们,他们也从来不会想侵犯西方地狱的更多领地。 所以现在,在突然面对狐妖报案的时候,地狱的警察们在诧异之后,紧随而至的就是感到棘手。 于是局长亲自出面对报案的狐妖进行了询问,在确认对方并没有喝醉也没有任何精神异常之后,他们勉为其难地相信了“有很厉害的人到狐市砸场子”是真的。 然后,考虑到狐祖的实力,所有地狱魔都明白敢去狐市闹事的人一定也不是什么善茬,那位局长便好整以暇地告诉前来报案的狐妖:“别着急,这件事我们需要上报。” ——这个答复意味着两件事,首先当然是拖延,他们了解狐祖的能力,想着稍微拖一拖,狐祖多半自己就把问题解决了,大家都省事;其次,鉴于一直以来狐市和地狱微妙的关系,他们确实也需要上报。 而后,因为狐祖是目前西方地狱里唯一比撒旦更吓人的存在,这个看似微不足道的警情以最快的速度被提交到了撒旦眼前,刚从大西洋上出外勤回来的撒旦正在城堡的私人影院里看《康斯坦丁》,听说有个来自于黑市的状况需要他亲自拿主意,情绪非常暴躁:“怎么,我们的政府系统也开始出现人间那种罢工了吗?连黑市的问题都要我亲自处理?!” 来禀话的地狱魔低着头:“抱歉,mylord,但这次是狐市。” 撒旦:“……?” 地狱魔继续说:“据说是两个东方厉鬼去狐市砸场子,一男一女,冲进去就直接动手了,口气非常大。” 东方厉鬼,一男一女。 是谁?好难猜哦? 撒旦眉头搐动,很快做出了理性的决定:“三尾狐族来自于东方,现在东方厉鬼找他们的麻烦,那就属于他们的内部问题,我们不要多管闲事了。” “可是……”地狱魔哑了哑,不可否认撒旦的决定很有道理,可考虑到来报案的警局现在正在警署等着,他又想再努力一下,“可是三尾狐族的存在一直让我们有些尴尬,如果我们能帮他们解决这个问题,大家交个朋友,或许以后……” “哈。”撒旦一声干笑。 帮三尾狐族解决司凌? 如果不是因为要脸,他真的很想告诉手下们,他九百年前花了几天时间才勉强镇压住的莫洛克在几小时前让司凌直接杀了。 “我再说一遍,不要多管闲事。”撒旦摆手,“好了,回去吧,不要打扰我看电影。” 地狱魔见他如此坚定,不敢再多嘴,垂头丧气地离开了他的城堡。 这正是司凌主动提出让那个男狐妖去报案的原因。 三尾狐族在灵薄城影响力巨大,她掀了狐市,三尾狐族势必会动用一切人脉找回这个场子,这会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可同时,三尾狐族也都是很好的“生意人”,优秀的生意人无一例外都很识时务。他们前去报案,案件必然会被交给撒旦,而撒旦在亲眼见识过她秒杀莫洛克之后,只要脑子没毛病就不可能站队三尾狐族。 三尾狐族一定会敏锐地察觉这一点。那么如果他们日后还想在撒旦的地盘上好好做生意,最好就别把场面闹得太难看。 . 走廊尽头,司凌一记法术掀了石门,石门飞速向里撞去,又在半空中遭到另一股力量的侵袭,轰然碎裂。 迸裂的石块背后,狐祖妩媚但写满怒意的面孔显现出来:“砸什么场子?你过分了!” 说话间,三条长尾疾速袭来,司凌目光凛然,身侧的黑影先她一步迎了上去,水蓝色的长戟裹挟疾风将三条狐尾接连击退,在他落地的同时,长戟的缝纫抵住狐祖的喉咙:“虽然我还不太清楚她到底要干什么,但建议你冷静点——这是为你好,相信我。” 泫敕的语气十二分的诚恳,配上单纯真挚的眼神,任谁都会明白他是认真的。 狐祖的视线在看到他的瞬间便定住了,她死死盯着他,略显怔忪的目光令泫敕一时无法判断她到底有没有听到他的话。 他正想再说点什么,狐祖深吸了口气,坐回身后的白玉榻上:“是你……那个溯凰。” “你知道我?”泫敕眼中疑色顿生,他凝视着狐祖,正想打听自己的过往,狐祖的目光绕过他,落到司凌身 上,笑说,“你的女朋友不是第一次来了,她上次提到了你。”狐祖语中一顿,“上次她的脾气还没这么差。” 泫敕垂眸说:“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司凌走到他身侧,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见他双颊胀得通红,心里想笑,多亏此时气氛肃杀才忍住了。 “好吧。”狐祖对他的解释不予置评,定睛看看司凌,“请坐吧。告诉我,是什么让我尊贵的客人如此恼火。” 司凌坐到与她正相对的石凳上,淡看着她:“我刚来过狐市,莫洛克就针对泫敕设了局,并且手里还有难得一见的天界神器,你最好能让我相信这一切都和狐市没关系。” 泫敕抬眸看看她,明白了她为何如此恼火,因为她觉得自己被狐市愚弄了。 对拥有万年阅历的鬼怪来说,这称得上是奇耻大辱。他理解她的心情,但心里冒出一种怪异的失落。 “什么?莫洛克?”狐祖面露愕色,转头看向身边的助理,也就是那个名叫阿绫的女狐妖。 眼见阿绫脸上同样浮现慌乱,司凌睇着狐祖,一声冷笑:“承认了?” “不……”狐祖怔怔摇头,“听我说……莫洛克的确来过狐市,他想要一个足够强大的召唤兽帮他找撒旦寻仇,但狐市没有能满足他要求的商品。” 司凌:“所以你让他去抓泫敕?” “不不不!”狐祖声音尖锐地否认,“当然不会!你以为我不知道上古神兽厉害?再说,我也来自于东方,我没那么忘本!” 司凌抱臂,眼中对她显然没多少信任。 狐祖缓了口气:“我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我们只是按流程记录了他的需求,承诺以后有合适的商品会通知他——但天地良心,我不可能把溯凰这种神兽视作‘商品’!” 语毕,两个人陷入无声的对视,狐祖满目殷切地希望司凌相信她的话,良久,司凌低了低眼:“但还是太巧了。莫洛克在九百年前被撒旦禁锢在深海中,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逃脱的,但他和知更鸟号的船员达成交易已经三百年了。这三百年里,撒旦都对他的行踪毫无所觉,可我才来过狐市,他就现身了。” “……我不知道还能怎么解释。”狐祖无力地摊手,“但我发誓,咱们两个交谈的任何内容,我都没有告诉过其他人,这是职业道德。” 狐祖发誓没有告诉过其他人…… 司凌视线平移,落在不远处的阴影里。 狐祖沿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原本想替手下辩解,但话尚未出口,她就从阿绫眼中捕捉到了心虚。 狐祖神情一滞,同一刹那,司凌飞身上前,一把扼住阿绫的咽喉:“是你。” 她悍然将阿绫按在墙上:“天界神器怎么回事!说!” “唔——”阿绫被掐得头脸通红,下一秒,司凌看到她脸上的恐惧突然放大,通过眼中映出的倒影,她看到狐祖愤怒的面孔正快速逼近。 紧接着,“嗵”的一声,司凌手中掐住的白皙脖颈脱口而出,阿绫被狐祖按在石壁上:“你背叛我,为什么?” 第99章 找狐市算账(2) 第99章 找狐市算账(2) 司凌淡漠地看着这一切。 虽然狐祖看起来很愤怒,但面对顾客投诉当面训斥手下以求息事宁人的小套路连几十年寿命的人类都玩得娴熟,演给她这个三万年老鬼看实在有点滑稽了。 司凌轻笑一声,打算折回石凳那边坐着看戏,但刚转过身,背后刺耳啊的一声惨叫又令她猛然回过头去。 目光所及之处,阿绫口鼻鲜血喷涌,狐祖松开手,她一下子跌在地上,狐耳与尾巴都显露出来。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双手也变回了毛茸茸的前爪。 能在狐祖身边当助理,她原本必然是狐市里实力排在前列的狐妖,但现在她的修为只剩下几百年了。 这倒让司凌有点意外,她看看狐祖,冷淡道:“我只是想要个解释,看来狐祖想杀人灭口?难不成是三尾狐族从天界偷了神器,怕我去告状?” 狐祖妩媚的面孔早已变得铁青,听到司凌的话,强沉下一口气:“狐市会给你一个满意的解释的,至于她——家丑不外扬,请交给我来问吧。” 司凌未置可否:“因为你们,泫敕差点死在莫洛克手里,我要一个额外的售后,不过分吧?” 狐祖忍着怒火闭了闭眼。很显然,司凌这是抓住把柄讹上她了,偏偏这事真是自己人全责,作为一个有节操的黑市商人,她除了认栽也没别的办法。 “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狐祖深呼吸,紧紧攥起的拳头似乎随时会打出去,要阿绫的命,“只要在狐市能力范围内,我们都会尽量满足。” 司凌:“我要知道那个预言。” 狐祖对此早有预料,但额上的青筋还是狠狠跳了一下。 她真的很想要司凌手腕上的镯子,所以才会以预言做诱饵。现在镯子没要到,至关重要的预言还被司凌套走了,对她而言当然不爽。 狐祖努力平复心神,不再理会气若游丝的阿绫,步态婀娜地走向白玉榻,恹恹地对司凌说:“请坐吧。” 司凌与泫敕对视一眼,都坐到与之相对的石凳上,狐祖脸色难看但还是不失礼貌地给他们倒了茶,阿绫突然叫嚷起来:“我是为了三尾狐族!” 狐祖眉心一跳,司凌侧首望过去,阿绫艰难地伏在地上,重伤让她双眸充血,血色加深了她脸上的愤慨,她紧紧盯着狐祖,道:“您只想找回您的母亲和姐姐,三尾狐族会遭遇什么您想过吗!” “您怎么知道那个预言带来的不是灾祸!”阿绫歇斯底里地质问。 嗖地一声风响,狐祖甩出一道法术击晕了她。 司凌眸光一凛:“您的母亲和姐姐与我们有关?” “不,别误会。”狐祖缓缓摇头。提及杳无音讯的母亲和姐姐,她的神情有些黯淡,但说出的话还算客观,“那只是她对预言的解读。预言这种东西……你大概也知道的,只要想象力够丰富,可以解读出很多东西。” 司凌:“说预言吧?” 狐祖迟疑了一下,为了避免再引起售后争端,她谨慎地先进行了声明:“我发誓我告诉你的就是我所知的一切,没有任何隐瞒、篡改或者偷换概念。如果我违背了这个原则,你来掀翻狐市或者在地狱里到处挂我们墙头,我都没意见。” 司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通过她的神情,司凌知道她说的是真的,轻轻嗯了一声。 “但是,”狐祖话锋一转,“你也要明白,这种通过交口相传流传下来的预言,在千百年的岁月里可能会被添油加醋,也可能会失真,这都是没办法的事情。不论是我还是狐市,都无法精准辨别这些真伪。” “这我知道。”司凌稍有些不耐烦了,“说吧。” 狐祖不再耽搁,心下措辞了一遍,道:“是个很古老的预言,起源已经没人说得清了,但总之预言大概内容就是……” “曾经效命于东方至高权力的将领将重返他曾经的战场。” “随着他羽翼的阴翳掠过土地,死亡和恐惧重新降临。” 狐祖声音幽幽,虽然音量不高,但还是在这个地底石洞里引起了一点空灵的回音,像是有几 千年的力量追寻而来,温柔地讲述古老的故事。 “跨越光阴的因果线画上句号,神界即将洗牌,古神的光辉再度闪耀于世。” “新的秩序重新定义是非曲直,有罪之人迎来应得的审判。” 司凌听完陷入了沉默。 她对于预言似是而非的意味和故弄玄虚的风格都有心理准备,因为不论在什么文化里,预言总是这个德性。 据说这是预言家们为了避免泄露天机遭天谴保护自己的方式。 但也有些东西在司凌的预料之外。 ……比如,狐祖提到“死亡和恐惧”,这让被预言的对象显得很像个大反派。 司凌定了定气,直言道:“预言里提到的将领是泫敕?” “这说不好。”狐祖轻巧地耸了下肩,“我只能说,在我的猜测里,应该是他。” 司凌:“依据呢?” 狐祖坦然道:“我姐姐还在这里的时候,我们就听说过他来西方征战的传闻,只是三尾狐族当时对此不感兴趣,所以没有过多的打听。所以,你看——”她饶有兴味地端详泫敕,“将领、羽翼、重返曾经的战场,是不是都能对得上?” 泫敕的心有点慌,真相临近的感觉让他紧张得站起身:“你刚才提到征战,是天帝派我来的?” 他迫切地想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叛臣。 “?必须是吧?”狐祖好笑地打量着他。 显然,在她的认知里将领出征必然是奉天帝的旨意,她从未设想过有还有其他可能,所以这也不能证明什么了。 泫敕颓然坐回去,司凌反复斟酌着预言里的每一句话,又说:“‘古神的光辉再度闪耀于世’——是这句话让你觉得你的姐姐和母亲会重新现身?” “是的。”狐祖说,“虽然按照现在的定义我们是妖,但在当年,我们也是备受艳羡的神兽。对于成形不过几千年的西方神界来说,我们当得起‘古神’这个词。” 司凌注意到她说这番话时的口吻异常坚定,坚定得近乎刻意。 她心下明白狐祖这是在说服她自己,这是她几万年来的精神支柱,所以并没有质疑这个观点。 只是这同时也意味着,这个观点的可信度可以忽略不计。 她抛出下一个问题:“你得知这个预言的时候,是什么语言?” 狐祖笑了声:“english。” 司凌正觉丧气,狐祖又说:“不过在得知这个预言之后我们又进行了一些追查,陆续发现了古典拉丁语和古拉丁语版本的记载,后来又找到了更早的原始凯尔特语版。” 也就是说这个预言最早可以追溯到公元前1200年左右,距今三千多年。 司凌思忖着缓缓点头:“我想看看这些古老的版本记载。” “可以。”狐祖大方地答应了,“不过这些都存在旧档案库里,查找需要时间。你留个地址好了,我会让人去查好给你送过去——当然了,只是拓印板。” 司凌颔了颔首,随手向侧旁一甩,一行淡金色的文字被印在石壁上。 狐祖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视线不由定住,有些复杂地看了看她:“你在路西法的鬼怪学院?”接着又扫了眼泫敕,“你们都在?” 泫敕点了下头,司凌说:“是的。” 狐祖心思转动,脸上没有表露什么,委婉地准备结束谈话:“没有别的问题的话,我们今天就到这吧。”她指指不远处昏迷的女狐妖,“我还有些‘家丑’要解决,实在不好意思。” “好,再见。”司凌站起身,泫敕随之也站起来。 二人一同向外走了两步,司凌脚下一顿,又向狐祖道:“抱歉杀穿了你的48层守卫。” 狐祖不以为意地轻笑:“因为内部管理问题险些对客人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这是我们应得的。” 司凌不再多说什么,和泫敕一同离开了石窟。这次他们按部就班地坐了电梯,不仅是出于礼貌,主要是从地下返回地上的电梯无需法术解锁,直接就可以运行。 狐祖在他们离开后也离开了最下层的空间,她鲜少亲自“视察工作”,突然出场让所有狐妖都很紧张,尤其是尚未完成kpi的部门,见到她连头都不敢抬。 好在狐祖对这些小问题并不在意,她只是通过专用通道去查看了那被杀穿的48层守卫,估算了一下大概的损失,吩咐手下的狐妖:“把这件事告诉撒旦,请他帮我们找路西法索赔。”商人深入骨髓的精明让她精打细算地想要减少一些损失,撒旦和路西法之间的矛盾正好被拿来利用。 在真金白银的利益之外,出于私心,她还暗暗期待身为校长的路西法能去找司凌点麻烦,帮她出一口气。 可紧随在她身后的几名狐妖都滞了一下,资历最深的那名女狐妖迟疑道:“狐祖,这事……” 第100章 追查预言(1) 第100章 追查预言(1) “你不必担心。”狐祖瞟着她,狡黠一笑,“撒旦不会放过任何找路西法麻烦的机会的。你告诉他不论要到多少,三七分,他拿大头。” 这是双重诱惑,狐祖因而胸有成竹,手下们迟疑地交换了几度视线,终于还是又找了一位级别够高的狐妖去见撒旦。 狐祖在一个小时后得到结果时很是诧异:“你跟他说鬼怪学院了吗?还有,说三七分了吗?” “说了,都说了。”前来回话的手下颓丧摇头,“但他不感兴趣。” 狐祖对此很意外,或许是因为司凌刚来问过预言的事,她一下子联想到了预言上。 ……预言提到“神界重新洗牌”,难道是撒旦和路西法重修旧好?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狐祖被自己的脑补弄得直咧嘴,摇头不做他想。 . 清晨,鬼怪学院。 司凌和泫敕从灵薄城回来后就分开了。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弥漫着一点说不清的尴尬,因为他们虽然不清楚对方在莫洛克的幻境里见到了什么,但很清楚自己见到了什么。 而撒旦说莫洛克会拿捏人心构筑幻境。 ……这对司凌而言倒也还好,作为实实在在飘了三万年的厉鬼,她本身也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小女孩。 虽然主观来讲,他更在意泫敕作为“同龄人”带来的心理安慰,但自己心里的油然而生的其他感觉她并非毫无察觉。 只是对她来说,这完全可以忽略,也应该被忽略。对她这样的年纪而言,情情爱爱本身就不值一提,泫敕未来的走向又充满变数,她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能想到很多可能发生的麻烦,还去放纵自己的感情就太蠢了。 尤其是在即将成仙的关口上,情爱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全然不值得让她冒险。 但对泫敕来说,幻境带来的影响就没那么简单了。 他在回到霍亨索伦堡后就把自己锁进了卧室,在黑暗里,幻境里的画面重新浮上心头,司凌的声音幽幽飘在他的耳边,笑吟吟地问他:“你是喜欢我的吧?” 又说:“成仙还是做鬼,我们都一起。” 他最初以为这是莫洛克法术的残存影响,就像人类生病后的后遗症,但当他运气调息,这个声音仍旧萦绕不散,泫敕很快就明白,这是他的心魔。 或者说,从一开始,那个幻境就是他的心魔。 那是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想法,隐秘到他自己先前都不明白,直到莫洛克戳破了这层窗户纸。 看清这些,泫敕无地自容,他觉得这是对救命之恩的亵渎。 因此在之后的两天里,他一直把自己闷在房间里。 在鬼怪学院,这并不是一个需要关注的状况,毕竟这些名义上的学员少说也有几百岁了,大家愿意待在学校本身就有给路西法面子的成分,不惹大麻烦路西法就很知足,不可能像人间的学校那样要求学生不许旷课。 司凌在这两天里倒是都给泫敕发过消息,问他在干什么,但见泫敕回复说他想歇歇,她也就没再问别的,因为她自己也有点小麻烦要处理:躲路西法。 所以她这两天其实也不大出门。 第三天,狐市的人拿着司凌需要的东西找来学校,出于尊重先去见了路西法,这又给了路西法机会,他让狐市的人把资料留下,表示自己会转交,狐市的社畜们本来也不想多和司凌接触,愉快地接受了这个建议。 司凌于是只能去路西法那里取资料,然后路西法就一直跟着她碎碎念。 两人一前一 后地穿过城堡走廊,司凌加快速度,路西法也跟着加快:“总可以商量一下吧?只要你愿意把那个法术教给我,想要什么职位,你跟我说,虽然原则上撒旦不会同意,但我可以直接搬出你,你就是原则本则。” 司凌:“……” 路西法锲而不舍:“如果鬼怪学院不能满足你,我也可以直接跟撒旦要职位,只要你开口,我保证办到,我不介意为此跟他打一架。” 司凌:“……” 路西法:“整个地狱都不能满足你的话,我就去找耶和华。你不是想成仙?我们西方的神仙也是神仙啊!” 司凌终于刹住脚步,转身看着路西法,有点崩溃地问他:“路西法校长,我要怎么才能让你相信,我不知道那个法术是哪儿来的,我当时没有意识?” 路西法沉默地看着她,显然摆明了连标点符号都不信。 司凌无语地摊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说得对,我在没意识的情况下还把泫敕从那堆断肢里拉出来是挺奇怪的,但没意识就是没意识。我会那么做可能是因为我潜意识里想保护他,也可能只是因为那堆残肢看起来真的很恶心……我真的解释不清楚。” 路西法见司凌暴躁又真诚,总算放弃了:“好吧。”他惋惜地叹了口气,接着又心存希望地说,“但假如你有一天搞清楚了那个法术……” “那我一定不介意教你,到时候我们再谈价!”司凌斩钉截铁,终于结束了路西法的纠缠。 在和路西法分开后,司凌回到寝室顶楼,敲响泫敕的房门。敲了好几声,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谁?” “是我。”司凌开门见山地说,“狐市把资料送来了,我们一起看?” 几秒之后,房门打开了,泫敕眼帘低垂地说了声“请进”,司凌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将手里的资料一一摊放到茶几上。 泫敕无声地看看她,拘谨地坐到了侧边的单人沙发上,和她隔了一米多的距离。 想要一起看资料,这个距离多少有点不方便。司凌便往那边挪了挪,虽然仍分座在两张沙发上形成一个直角,但近了不少,视线不经意地一抬,却看到他往远处挪了一点点。 司凌心下了然,没说什么,翻看桌上的纸页。 这些纸页大致可以分成四份文件,分别是阿绫的口供,还有她想要的几版不同语言的预言记载。 司凌先看了口供,阿绫承认是她把消息卖给了莫洛克,因为她觉得狐祖过分执着于母亲和姐姐的回归,同时又对预言着魔,会让狐族身陷危险。所以她想让需要召唤兽的莫洛克把泫敕抓走,以此中断预言。 但对于莫洛克手握天界神器的事情,阿绫坚称自己毫不知情。 对于这个结果,狐祖显然怕引来更多麻烦,因此口供后面附了一封狐祖的亲笔信。 狐祖在信里说,虽然阿绫的背叛让她失望,但她相信阿绫说的是真的,因为天界神器就算狐祖本人都从未见过,而且天界神器法力强大,越是修为浅薄的鬼怪越容易为这种感知到这种强大的气息并为之沉沦。 这也就意味着,哪怕它只是短暂地在灵薄城出现过,也会引发小鬼怪们失智的骚动,可灵薄城没发生过这种事,而阿绫是一直住在灵薄城里的。 同时,狐祖还提出了一个建议,就是让泫敕好好想想有没有见过类似的东西。 狐祖写道:他以将军的身份奉命来到西方,这并不是一个简短的行程。无论是孤身前来还是率领千军万马,他总要带一些东西,任何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日常用品散落出去都是一件稀世罕见的法宝。 换句话说,狐族觉得那个东西可能只是个神仙用过的饭碗水碗什么的。 在司凌一目十行地读到这里的时候,泫敕也读到了差不多的位置,他复杂地皱起眉:“你信她吗?” “狐祖的推测我不太赞同,但阿绫说神器和她无关,我信。” 司凌低着眼睛,很好地掩藏了情绪。 她摒弃杂念认真阅读那几份预言,古典拉丁语和古拉丁语的版本都只有预言本身,内容和狐族说的差不多,只在用词细节上有一些微妙的出入。 比如,狐祖口述的版本和古典拉丁语版本的最后一句都是“有罪之人迎来应得的审判”,而在更早的古拉丁语版里,这句话被写为“不忠的罪人迎来应得的审判”。 还有狐祖说过的“神界即将洗牌”,这显然是个比较现代化的说法,在古典拉丁语和古拉丁语的版本里,这句话都被表述为“神权即将更迭”。 然后,在比古拉丁语再早几百年的原始凯尔特语里,司凌除了读到预言本身,还看到了两行注脚: “流传于亚特兰蒂斯的经典预言。” “亚特兰蒂斯众神对此深信不疑,为避灾祸,携信众神隐。” “……神隐?”泫敕念着这个词,眉心与嘴角都在抽搐。 因为结合语言翻译一下这句话就是:亚特兰蒂斯众神为了避免神界洗牌影响到自己,选择带着信众一起隐居。 溜了!告辞! “亚特兰蒂斯沉没是因为这个?”他一脸复杂地扭头看向司凌。 “不好说。”司凌耸肩,沉吟道,“我觉得可以去问问路西法……算了,去问托特吧,她的存在时期更长。” 而且托特不会追着她学法术。 第101章 追查预言(2) 第101章 追查预言(2) 司凌和泫敕敲开托特的办公室门的时候,托特正在伏案写作。作为古埃及的书写之神,她现在已经没有信徒了,所以会很随性地将灵感赐予她认为看着还不错的人类。 看到司凌和泫敕,她放下手中的芦苇笔,很客气地起身迎接他们:“找我有事?请这边坐吧。” 他们坐到办公室一侧的沙发上,托特给他们端来传统风味的啤酒和面包片,不过面包里并没有连法老都无法解决的砂砾。 “谢谢。”司凌颔了颔首,等托特也坐下来,她将手里那份原始凯尔特语的预言拿给她看。 托特字正腔圆地读出了预言,微笑道:“这个预言我也听说过,怎么了?” 司凌开诚布公:“我们觉得这个预言背后可能藏着泫敕当年的真相,所以想打听一下亚特兰蒂斯的事情——这上面提到神隐,他们是因为这个才覆灭的吗?我还想看看亚特兰蒂斯原版的预言,你或许有所了解?” “哦,亚特兰蒂斯……”托特失笑,“他们的存在时间确实和我有重合,我曾经也和他们的几位神祇还算熟悉,但你想了解的这些事情我帮不上忙。” 司凌不解地打量她,托特自顾继续说:“他们的消失完全是突然的,没有任何征兆,更没有通知远在其他文明中的亲朋好友。我们就和人类一样,在某一天突然听说亚特兰蒂斯文明消亡了,我在听到消息后尝试过联系过那几位朋友,但他们的整个神界也同步失联,一点踪迹都没留下。” “这听上去的确很像神隐。”泫敕若有所思。 司凌又问托特:“那关于这个预言,还有预言里提到的人,你了解吗?” 托特摇头:“这是针对西方的文明,古埃及离所谓‘西方神界’还是挺 遥远的。你们或许可以去图书馆翻翻古籍,或者问问路西法?虽然他出生时亚特兰蒂斯已经覆灭几千年了,但他在西方神界位高权重,所有最高机密他都知道。” “好的,先去图书馆看看。”司凌道。 . 酆都。 黑白无常开始了新一轮的暴躁,因为牛头马面前阵子出外勤时意外发现几个孤魂野鬼,按流程把他们带回了地府。理论上地府应该能很轻松地查到这些人的信息,确定身份后该送去投胎的送去投胎,该定罪的定罪就可以了,但在牛头马面完成交接之后,轮回调度中心却查不到这几个人的资料。 于是轮回调度中心又把他们交给了四判院,可职级更高的四大判官也没查出眉目。 这种小概率的bug之前也发生过,不算什么大事,只是比较麻烦。四大判官就把它转交到了黑白无常手里,让他们进行核查。 四大判官对这种工作的烦人程度心知肚明,因此带着心虚和安抚的意味派了个实习生过来帮黑白无常,并且大方地表示如果他们觉得这个实习生能力还行,那这人以后可以留在勾魂司,四大判官同意给勾魂司添个岗。 人间的人口数量在百年之内翻了三倍多,黑白无常早就觉得勾魂司人手不够了,上面在招人的事上却一直磨磨唧唧。现在好不容易能添个人,他们就算知道那个任务很烦也只好捏着鼻子认了。 早上,谢必安买的咖啡刚送达,实习生就拿着简历来报到了。 谢必安坐在办公桌前翻开简历:“楚菱,菱角精……”他不禁多看了对面的女孩子两眼,忍不住道,“你这个品类成精可不容易啊!” 瓜果蔬菜想成精是最难的。 因为比起器物,它们能吃;比起飞禽走兽,它们又不能跑。 所以在民以食为天的华夏大地,它们别说成精了,能活过那个致命“应季”的都不多。 所以能成精的瓜果蔬菜都天赋极高。 谢必安见四大判官真的派了个有实力的帮手过来,心情好了一点。 楚菱谦逊地颔首:“我运气比较好,以后辛苦前辈指教。” “太客气了,坐。”谢必安合上文件夹,如同长辈一样循循善诱地问,“判官大人们这次交待的任务,你有什么想法?” 楚菱马上从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边翻笔记边说:“我做了一些功课,这几个鬼魂连最基本的沟通都无法完成,五官也是模糊的,说明他们已经到了魂飞魄散的边缘,很久无人供奉了。” 谢必安点头表示赞同。 初来乍到的楚菱原本有点紧张,见状多了些信心,继续道:“同时他们在地府这边没有身份信息,所以我猜……他们是早期的跨文明亡魂,身份信息在他们的阴司,我们需要先搞明白他们来自什么地方,然后进行对接。” 谢必安没说她的推测不对,只是笑了一声:“对于这部分亡魂我们虽然没有初始信息,但也是有记录的,轮回调度中心应该能查到。” 楚菱摇头:“我去轮回调度中心问过了,他们最早能查到西汉,也就是和西域三十六国接触的时候。” 谢必安拧眉,心想:这还不够早? 楚菱把摊开的笔记本放到他面前:“瓷国和其他文明产生接触远比西汉要早。您看,我查过了,在新石器时代晚期就接触过外界,但那时各地的阴司间还没有联络,更没有建立相关机制。所以我想,这几个人很有可能是那时候到的瓷国,而且只是普通人,在史书里没什么记载的那种。” 谢必安的视线凝在笔记本的纸页上,哑然僵笑:“这种问题我还真没见过……” 准确来说,新石器时代晚期,那会儿他在人间都没出生,更别提在地府当鬼差了。 而且…… 他看看楚菱:“那个时候整个地府的机制都还不健全,如果他们真的是那个时期的外国亡魂,不太可能有途径追查了。” 他说罢沉吟了一下,提出一个可行的方案:“要我说,就按照‘不明身份鬼魂投胎管理办法’的条例办算了,直接进咱们的系统开始轮回,第一世纯随机投胎,是人是草都看命,后续看修为。” 这是最简单省力又无害的方案了。唯一的缺点是如果有朝一日对方所在的文明过来要人,会引起一点外交纠纷。 不过这种事发生的概率极低,尤其这种飘荡时间已经长到快魂飞魄散的鬼魂——原文明如果想要人,还不早就要了? 然而实习生楚菱还拥有新晋牛马的工作热情,她力求把这项任务处理到尽善尽美,眼睛亮晶晶地望向谢必安:“判官大人们说勾魂司这边有废档库,地府机制完善前的零散记载在废档库里都有,我想去那里碰碰运气。” “……”谢必安无语凝噎,“那你真的是碰运气。” 楚菱并不在意谢必安委婉的劝退,满眼期待地道:“可以给个授权吗?” 废档库其实不需要授权,只要刷卡进去就行了。 谢必安无奈,打开抽屉把那张从未用过的门卡递给她:“地下14层,电梯出门左拐,临近中间的位置。” “谢谢前辈!”楚菱接过房卡,兴冲冲地起身离开,走到办公室门口时正好遇到范无咎进来,楚菱很有礼貌地跟他打了招呼,一路小跑向电梯。 范无咎扭头看看她,边往办公桌走边问谢必安:“这是那实习生?干什么去?” 谢必安苦笑:“她说要去查废档库,随她去了。” “废档库?”范无咎一愣,旋即打开思路,跟谢必安说,“我们也可以去一趟废档库。” 谢必安眉头皱起:“干什么?” “查查泫敕的事啊。”范无咎道,“还有司凌,你不是翻遍记载都没找到他俩的资料?” “那也没道理去废档库啊。”谢必安好笑,“上古神兽,这种高高在上的物种没在正史里都已经很离谱了。他要是在废档里,那我本人都应该在垃圾堆里。” “理论上你说的没错,但这不是正史里没找到他吗?”范无咎说,“死马当活马医,试试看呗。” “……你说得轻巧。”谢必安想到废档库里浩如星河的资料就头大,那些资料不仅零碎,而且没有任何便于检索的工具,连分类和首字母排序这种最简单的整理都没做,想从这其中找到有用的东西,难度不亚于在一个藏书丰富的图书馆里寻找一个特定字符。 这不是死马当活马医,这是要把他整死。 . 鬼怪学院,图书馆里只有翻书声不时响一下,转瞬又完全安静下来。 司凌和泫敕面前都放着堆成山的史书史料,泫敕那一堆全是亚特兰蒂斯相关的,司凌那些则比较杂,有一些古老的卷轴和亚特兰蒂斯没半毛钱关系,而是一些关于神器、祭器的记载。 因为在去狐市算账的事上,她对泫敕隐瞒了一部分原因,也就是她想搞清神器由来的真正原因。 ……她虽然当时没有意识了,但她隐约记得她神器之中汲取了能量,她怀疑自己莫名获得的那个法术也和神器给她的力量有关。 这太奇怪了。 第102章 追查预言(3) 第102章 追查预言(3) 司凌和泫敕在图书馆泡了三天,并没有太多收获。 第四天早上,两个人在各自走出卧房时恰好碰面,泫敕没精打采道:“一会儿去图书馆?” “不了吧。”司凌低头。 她感觉图书馆里应该没什么有用的东西了。虽然吸血鬼们说这个图书馆的藏书量在整个西方地狱排名前三,但亚特兰蒂斯覆灭的时候,这个由耶和华和撒旦主导的天堂和地狱都未成气候,再加上亚特兰蒂斯又是神界人间一起突然消失,没有留下记载也不足为奇。 泫敕问:“那先不查了?” 司凌想了想,不太情愿地提议:“去问问路西法吧。” 泫敕点点头:“也好。” . 五分钟后。 司凌和泫敕坐在校长办公室的沙发上,路西法端着一脸标准的微笑,给他们端来英式红茶、司康、各式小蛋糕,还有精致的餐盘和小银叉。 司凌僵坐在那儿看着他忙进忙出,脑海里不停地飘着同一句话:无故献殷勤,非奸即盗。 路西法忙完之后也坐下来,气定神闲道:“如果我没猜错,你们是想打听亚特兰蒂斯的预言,对吧?” 司凌眯眼打量着路西法:“你怎么知道?” 路西法摊手:“你们去找过托特,又没让她瞒着我。” 司凌挑眉:“图书馆里关于亚特兰蒂斯的藏书 ,不会被你拿走了吧?” “哈……”路西法干笑,“如果你这样想,那就要庆幸不是撒旦在这里当校长了——因为他真的会干这种无耻的事情。” 司凌撇了撇嘴,无意点评他们的恩怨情仇,只说:“如果你这样大献殷勤是为了那个法术的话,我说过了,我真的不记得。” “这我知道。”路西法点头加以补充,“你也说过,如果你以后搞清楚那个法术一定会教我。所以我现在提供帮助算是学费吧,是不是很公平?” 这么好? 司凌狐疑地看着他:“没有其他条件?” “硬要说的话,也有。”路西法流露出一种被看穿心事的局促,“假如你愿意保证在想起那个法术之后教给我,不教撒旦,那就更好了。” 司凌无语。她下意识地看向泫敕,泫敕脸上写着同样的无语。 然后她有所保留地表示:“如果您提供的帮助真的有效——比如能帮泫敕直接返回天庭或者搞清楚当年发生了什么,那没问题。” “成交。”路西法不仅松了口气,还明显有了笑容。 司凌也挺想笑的。她越来越觉得这两位高级地狱魔之间的纷争更像小孩子斗气,虽然看起来面目狰狞,但有多少恨意不好说。 “两位请慢用。”路西法绅士地颔首,径自站起身,走向办公室靠窗的一角。 角落里放着一个棕褐色的地球仪,有半人多高。路西法走到地球仪前,斯文地挽起衣袖,手势翻转,开始施法。 司凌习惯性地警惕起来:“干什么?” 路西法头也不回地笑道:“亚特兰蒂斯的覆灭太早了,你想打听他们的事情,没几个人能帮得上忙,但他们既然沉入了大海,我有一些海洋里的人脉可以帮得上忙。” 他故作神秘地卖关子,司凌捧场地配合:“海洋里的人脉?” “是的。”路西法颔首,“好像还和泫敕沾亲?人鱼族。” 泫敕:“……” 很显然,他和谁沾亲这个问题在学生之间以讹传讹了。 泫敕深呼吸:“校长先生,瓷国文化内和人鱼沾亲的是鲛人族,我和凤凰是远亲。” “哦——”路西法诧异地望了他一眼,“抱歉,我是听狼人们说的。” 随着法术释放,路西法面前的地球仪转动起来,越转越快,海浪声、鸟叫声、兽吼声渐次传来,密林间的风声雨声也开始在房中回荡。 路西法忽一挥手,半透明的海面铺满整个房间,司凌下意识地闭气,过了会儿才发觉这是幻象。 路西法蹲下身,令自己置身于海中,启唇道:“annamaris.” 他念出一个名字,司凌注意到那个姓氏“maris”,在拉丁语中是“属于海洋”的意思。 “annamaris.” “annamaris.” 他念到第三遍,两个身影从海中缓缓游来,由远及近,同时传来的还有悠扬的歌声,一男一女,用英文唱道:“什么人如此大胆?” “什么人如此大胆——” “竟敢直呼女王的名字!” 司凌和泫敕面面相觑,路西法回过头,低声解释:“人鱼族只有少数王族会说话,其他成员只会唱歌。” “……”司凌往泫敕那边凑了凑,小声询问,“鲛人们也这样吗?” 泫敕:“没印象了,但应该不是。” 司凌撇了撇嘴,不再作声。 那两个人鱼的幻影游近了,他们看清路西法,露出了迪士尼人物般的夸张捂嘴神情:“哦天呐!是路西法!”这句话是正常说出来的,仔细分辨也不完全正常,更像音乐电影里穿插在人物欢唱间的台词。 “哦天呐!是路西法——” 这句又在唱了。 司凌无奈地托腮,一脸复杂地看着他们。 路西法微笑:“请允许我觐见女王陛下。” “当然!” “当然——” 是双声部。 眼看美丽的女人鱼变出长笛放在嘴边,司凌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excuseme,乐器演奏先不必了吧?!” 路西法失笑:“这是他们快速召唤女王的方式。” “……”司凌无言以对,就这样眼看着女人鱼吹起了长笛、男人鱼弹起了竖琴。 泫敕揉起了太阳穴。 但这种召唤方式确实很快,音乐才演奏了一小段,遍身珍珠首饰的人鱼女王安娜玛瑞丝就出现了,她手持镶着红宝石的金色权杖,优雅地游到路西法面前,颔了颔首:“好久不见,我的朋友。” ——万幸!女王陛下她会好好说话! “好久不见。”路西法面对人鱼女王倒比刚才面对那两位人鱼更轻松,他先向她介绍了司凌和泫敕,然后直接道,“他们想寻找一些亚特兰蒂斯的古老预言,我想了想,只有你们能帮得上忙了。” “东方鬼怪。”安娜脸上的笑意完全消失了,她淡看着路西法,神情肃穆无比,“他们是想打听‘那个’预言?” “是的。”路西法并不否认,“亚特兰蒂斯版本他们能想到的最早的版本,只是没人见过。” “没人见过是有原因的。”安娜冷淡地从路西法身侧飘过,来到司凌和泫敕面前,“亚特兰蒂斯人与他们的神族非常亲近,所以他们的居住地充满法术,随着亚特兰蒂斯覆灭,他们的城市沉入海底,这些法术也依旧存在在遗址之中。那是危机四伏的地方,人鱼族不会冒险帮你们寻找预言。” “comeon,anna.”路西法笑道,“整个海洋都是你的地盘,你一定有办法进去——我不是否认危险的存在,我只是说,我们总可以谈谈条件吧?” 安娜沉吟不语,路西法察觉她的动摇,趁热打铁:“我们可以互惠互利,我的鬼怪学院或许也能帮上你们一些忙?” 安娜眼底微颤,司凌觉得她应该已经有想提的条件了,但她最终只是说:“我会召集议会进行投票。” “我们静候您的结果。”路西法颔首。 安娜看了看司凌与泫敕,又回头望向路西法:“你们能承受多大的代价?” 路西法一滞,司凌道:“鬼怪学院的其他成员不能强求,但我和泫敕可以不计后果。” 安娜挑眉,转回头,视线落回她身上:“这不是两个人能完成的任务。” 路西法笑了:“如果我和撒旦两个人都打不过她一个呢?” 安娜诧异得瞳孔地震,司凌耸了耸肩:“是的。如果陛下的任务需要战斗力,我们正合适。” “……好。”安娜转身游开了,“我现在就去召集议会,不出意外的话,下星期的此时我们再在这里见面。” “没问题。”路西法边点头边摸出通冥盘,打开日历设了个日程闹钟。 安娜玛瑞丝女王不再多花,甩动那条泛着五彩光泽的漂亮鱼尾游向远方,另外两条人鱼多留了一会儿,女人鱼向路西法唱道:“现在,收起你的法术吧,路西法!” “收起你的法术吧,路西法——”这是男人鱼的二声部。 女人鱼:“我们下周见!” “下周见——”二声部。 “下——周——见——!”声情并茂的男女和声。 然后他们也追随着人鱼女王渐渐游远,随着距离拉长,歌声也变得缥缈空灵,人鱼极为干净的声线让歌声多了一种神圣感,如果让凡人听到,大概会误以为是来自于天堂的乐曲。 司凌复杂道:“真是……艺术感十足的种族啊!” “她到底会提什么要求?”泫敕不无忧虑地沉吟着,“听起来不是很容易的事。” “我也好奇,但他们自己无法解决,应该是陆地上的事。”路西法耸肩,“我想不到人鱼会有什么‘陆地上的事’。” -------------------- --- 作者有话说:司凌:我现在就想知道,人鱼族开会得是啥样的大合唱啊? 第103章 你存在,我深深的血债里(1) 第103章 你存在,我深深的血债里(1) 在人鱼族给出结果之前,鬼怪学院接到了新的任务。 路西法在两天后的傍晚把瓷国六人组请进了办公室,司凌走在最前面,进门就看到谢必安这个老熟人,马上有了猜测:“跨文化合作任务?” “啊,严格来讲并不是。”路西法边回答边做了个“请”的手势,几个人分别找地方落座。 路西法道:“基于白无常先生代表酆都地府极力表示这是你们的内部问题,本次任务理论上不会有西方鬼怪参加,除非你们主动提出要求。” 这话同时引起了两种反应,没见过谢必安的阿坠白玛黎琪朱孟薇都震惊地望向他,黎琪惊诧道:“你是白无常?!” 谢必安毫不含糊,弹指间就从文质彬彬白西装的模样变成了苦笑颜开吐长舌的经典造型,黎琪:“……我没有质疑您的意思,变回去吧谢谢。” 下一秒,他就又变成一个斯文男人了。 司凌则平静的抛出疑问:“既然只让瓷国鬼怪参加,酆都那么多人可用,何必来找我们?” 谢必安一哂:“目标是瓷国人,并且性质微妙——她母亲是贪污犯,已经被捕,她携款外逃。” 阿坠听得意外:“酆都管得这么宽吗?人间贪污犯都归你们管?!” “不是那么简单的贪污。”谢必安扬手在办公室正中央布出一个幻境,向他们展示相关资料。 ……但实际上,他才刚把目标人物的护照扫描件亮出来,在场六人除了泫敕之外,其他人就都秒懂了。 护照扫描件照片上的女人样貌说不上好看,但有一种优越生活滋养出来的自信气质。基本信息显示她生于1983年,现在已经42岁,但优渥的生活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很多。 而大家之所以看到照片就秒懂,是因为她在人间真的名气不小。 wanqingtu,中文名叫涂晚晴,是一位女歌手。 十几年前,她因为一首《我的声音》在瓷国一炮而红,一夜之间,《我的声音》全国传唱,尤其在一些走文艺风和小资路线的咖啡馆、酒吧里,这首歌一度算是必备bgm。 那个时候,涂晚晴吸粉无数,前途光明。但在2016年,她的母亲因为贪污锒铛入狱,随之而来的是一系列犯罪事实被曝光的公众面前。 大众很快了解到,她母亲并非简单的“贪污”,而是借职务之便疯狂盘剥公共财产。 在那个千载难逢的特殊时间点,她利用职权贪下了几个亿巨款,那笔钱里有相当一部分是给因为制度改革失去工作的工人的安置款。 于是在那数个寒冬里,在瓷国最寒冷的地方,很多人连供暖的费用都掏不起,在饥寒交迫中家破人亡。 这件事从人间到阴间,大家都是知道的。至于涂晚晴本人,她在母亲犯事的时候还是小孩子,理论上似乎跟这些罪恶没关系,但她正是因为这笔贪污款的存在才得以小小年纪就出国学习艺术,才有了后来的名气。 在瓷国文化里,大家普遍认同“祸不及子女”的说法,但有个前提条件是“惠不及子女”,所以涂晚晴遭遇口诛笔伐已经是必然的了。可如果仅仅是这个程度,还远不至于让酆都插手。 ——她母亲入狱之后,民众都知道的后续发展是,瓷国想让她吐出赃款,因此才没有判她死刑。而涂晚晴携款逃往国外,宁可眼看亲生母亲坐牢也不吐赃。 也就是说,母亲豁出自己的自由为后代牟利,女儿拿着沾满人血的巨款骄奢淫逸。 只要她们够无耻,这似乎就是卡了个完美的bug。 可所谓“举头三尺有神明”,这对邪性的母女显然太不信邪了,因此完全没有想过,在她们看不到的阴间,鬼怪们也早已对她们议论纷纷。 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因为这场贪污大案直接和间接死去的人们在阴曹地府里不停地告状。这种诉状很多,判官本来是管不过来的,但近些年地府也启动了自动化管理,当针对同一个人的诉状数量积累到一定数量,众怒警报程序就会被触发,然后案件就会被移交到阎罗王手里,由阎罗王亲自决断。 关于涂晚晴的案子,就是这样在三天前被交到了阎罗王手中。据说阎罗王翻看那些跨度长达二十多年的诉状翻看了整整一夜,现在已经安排牛头马面到人间勾她母亲的魂去了,十八层地狱将是她的最终归宿。 至于涂晚晴了,这人现在远在枫叶国,说起来有点麻烦,但正好有司凌这个“交换生”在,这可是两大文明之间合法开展的合作项目! 至于谢必安强烈要求把这个任务完全交给本国鬼怪,也是因为这母女俩的存在很微妙——致使无数普通百姓间接死亡的贪污大案,在人间无法被完美终结有客观原因,到了地府还要求助于外国鬼怪?瓷国丢不起这个人! 司凌无心多看资料,马上表示:“这任务我接了,我只有个小问题。” 谢必安道:“你说。” 司凌施法将谢必安刚翻过去的一页资料又翻回来,那上面有一张拍摄于圣诞节的双人合影,左边是戴着圣诞帽的涂晚晴,右边是一张标准的白人面孔。 司凌记得这人叫乔治,是个枫叶国政客,据说仕途坦荡少不了那笔赃款的助力。 所以……虽然理论上来说,她追究到这个人头上并不合规,但这不是来都来了? 司凌问:“这人我能顺手杀了吗?” “……”谢必安哈的一声干笑,“他俩早就分手了。” 司凌恍若未闻,又一次问:“这人我能顺手杀了吗?” 谢必安不答,沉默地看向路西法,路西法想了想,也施法翻动资料,找到了乔治的基础信息。 他的目光落在乔治的出生年份上:1965年。 “well.”路西法自言自语般地呢喃,“60岁的人,如果死于心脏病之类的急症也很正常,撒旦会接受这个解释的。” 司凌满意了,含笑站起身,招呼同伴:“走吧,我们去定一下计划,然后速战速决。” “玛门教授依旧会为你们提供道具。”路西法忙道。 司凌本来想说用不上,但想想那些道具在黑市的价格就欣然接受了。 “辛苦了。”谢必安也站起身,礼貌地和她握了手,“等回来我请大家吃饭。” “太客气了。”司凌笑了笑,大家和谢必安道别后就离开了路西法的办公室。 次日清晨,一行六人穿过灵薄城,到达枫叶国。 在路西法给出的资料里有一个对他们很有利的条件,就是涂晚晴最近正要搬家——虽然只是从自己的一个豪宅搬去另一个豪宅,但这对他们而言还是件好事,因为搬家简直是恐怖故事最常见的开端之一。这意味着在此时发生意外,置身其中的涂晚晴本身就更容易往灵异事件上脑补,这会有效增加恐怖效果,相当于客观条件给他们打了个辅助。 在他们到达涂晚晴的新居时,搬家已经在进行中了,不过涂晚晴本人并不在场,只有几名助理在指挥搬家工人们进进出出。 六个鬼魂神不知鬼不觉地飘进这幢位于市中心的豪宅,虽然很多陈设都还在箱子里没有布置好,但各个房间的用途也不难判断。 司凌直接在客厅的地毯上坐下,依照格局对原本的计划进行了微调,又将每个人需要完成的部分画了个重点,最后施法让自己显现了人身,去人类的超市和唐人街的杂货店采购了一些必需品。 次日傍晚,涂晚晴搬进新家。一切都已经布置好了,连最不起眼的角落都打扫得一尘不染,她只亲手拿了一个放有个人物品的小行李箱。 进家门后,她简单收拾好了行李箱里的东西,然后就走进了三楼的主卧, 拿着干净的睡衣走进浴室洗澡。 吹头发的时候,一下下的敲击声穿过电吹风的风声撞入涂晚晴的耳朵。 这个声音对很多瓷国人来说都不陌生,涂晚晴脑海里一下就浮现出儿时玩的玻璃弹珠跳过地板的声音。 不过她马上就把这个想法否掉了,因为她家里不可能存在这种东西。 其实,那真的是玻璃弹珠,司凌去唐人街买的,在2025年的国外寻找这种“怀旧小玩具”还有点麻烦呢。 敲击声还在继续,涂晚晴确定自己不是幻听,便关掉电吹风,打开浴室门往外看。 ……在主卧场景刚映入眼帘的那一秒,她在落地灯的暖黄光晕中真的看到一颗玻璃弹珠正跳起来,但只是一眨眼,那颗尚未落地的弹珠就不见了。 因为司凌遮住了她的眼睛、白玛捂住了她的耳朵。 鬼遮眼、鬼遮耳,屏蔽掉了特定的物品和响声。 幻觉吗? 涂晚晴皱了皱眉,和很多恐怖故事里刚刚接触到灵异事件的主角一样,并没有多想,而是下意识地怀疑自己。 她回到浴室继续吹头,白玛和阿坠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几分钟后,涂晚晴一只脚刚走出浴室,一楼的钢琴琴键被弹响。 哆哆嗖嗖啦啦嗖—— 空灵的曲声中,飘在白玛身后的黎琪还是忍不住吐槽:“大姐,咱这是杀人任务!你这啥?一闪一闪亮晶晶是吧?!” “干嘛啦!!!”白玛扭过头看她,“我四岁学了半年钢琴就放弃了,还记得《小星星》已经很不容易了!” 第104章 你存在,我深深的血债里(2) 第104章 你存在,我深深的血债里(2) 涂晚晴顺着琴声,小心翼翼地从三楼走向一楼。走过几十级的台阶足够让她确定自己没有产生幻觉,但当她的脚步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琴声停了。 那一瞬间涂婉清的心弦紧绷到极点,她窒息地望着客厅里的三角钢琴,怔忪几秒,发疯一般冲向门口的墙壁,摸索开关。 啪,灯亮了,客厅里灯火通明,温暖色调带来的安心感让涂晚晴的心跳骤然放松,然后她又想起什么,突然拔腿跑向楼梯,快步返回三楼。 这个操作把白玛三人看呆了,黎琪直挠头:“她干啥去了?” 两分钟之后,她们就知道涂晚晴干啥去了,因为司凌通过传音符告诉她们,涂晚晴回到三楼主卧就反锁了房门,然后拿手机报了警,说自己怀疑有人入室盗窃。 白玛啧嘴:“没啥人性但还挺有脑子的。” 她们是鬼,涂晚晴报警当然没用,但如果真的是窃贼,涂晚晴这一系列操作确实在很大程度上保护了自己,比电影里那种发现异样非要在客厅里乱转,最后导致自己直面窃贼的主角聪明多了。 十五分钟后,警察上门,涂晚晴才再次来到客厅。在她的极力要求下,警察把豪宅大大小小的房间都检查了一遍,不仅阁楼和地下室没放过,连柜子都挨个打开查看了,可自然是一无所获。 做完笔录之后,警察离开了。确定家里没有被人闯入,涂晚晴将刚才听到的钢琴声在内心合理化成了疲劳产生的幻觉,放心地回到主卧,安然入睡。 在她睡熟之后,白玛按照司凌的计划,爬上了涂晚晴的床……准确地说,是爬到了涂晚晴的被子里,趴在了她身上。 鬼压床这种事在恐怖片里绝对是经典元素,最常见的操作是主角无意识地被压一晚上,或是噩梦不断,或是第二天筋疲力竭;升级版操作则是主角在鬼压床中惊醒,但身体无法动弹,只能在黑暗中眼看着被子隆起,面目可怖的女鬼向自己逼近。 ——但这些显然都是站在人类角度拍摄的。 在鬼的角度,鬼压床其实是个挺诡异的事——毕竟不论什么级别的鬼曾经都是人,存有人类的三观,在人家睡觉的时候压到人身上,脑补起来很变态,操作起来更觉得自己是变态。 所以白玛直到在涂晚晴身上趴好后都还感觉很别扭,她将胳膊肘支在涂晚晴胸口,托着下巴面无表情道:“做人的时候自家长辈一群变态,做鬼之后感觉自己是变态,我的生活也真是刺激啊!” 司凌飘在半空中,指间刚拈起一张符咒,白玛的话逗得她笑了一声,旋即将符咒掷出。 符咒如同刀片划过黑暗直击涂晚晴,在触及涂晚晴眉心的顷刻化作无数细小的齑粉,消失无踪。 . 熟睡中的涂晚晴浑浑噩噩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陌生的房间,她坐起身,感觉头疼欲裂,于是下意识地扶住了额头。 随着思绪逐渐回笼,她慢慢意识到这其实并不是“陌生的房间”,而是她儿时的住处。 作为八零后,她经历过瓷国东北最光辉的岁月,虽然严格来讲只是光辉的尾巴……而她的母亲更在这场光辉收场时不顾体面地捅了一刀,但这并不妨碍她对美好的童年印象深刻。 三室一厅、五六十平米的使用面积、独立卫生间,在2025年被称作老破小,但在那个年代已经是难得一见的优越居住环境,涂晚晴家一家三口的简单人员构成更让这三室一厅显得十分宽裕。 于是小小门厅只放了一张饭桌,用来吃饭,最大的那个房间才是客厅,另外两个小房间她和父母各住一间。 涂晚晴怔怔地环顾四周,金属床头架的单人床、白底上印着简单数字的圆形闹钟,还有木色的衣柜和写字台。写字台上压着玻璃板,本质是为了保护台面,但很多人家都会往玻璃板下放一些东西,比如写有常用电话号码的字条,还有照片。 随着一阵风,白底蓝竹子的窗帘飘起来,视线穿过窗帘的缝隙,她看到玻璃窗外的上着绿漆的铁栅防护窗。 涂晚晴搞不清这是怎么回事,在一种直觉驱使下,她木然下床,踩着木质拖鞋走出房间。 穿过门厅的时候,她听到一个女人的哭声,除了无声,还有呜呜咽咽的诉苦声:“厂子说关就关,我们一家老小都揭不开锅了!” 然后是另一个女人不耐烦地回应,涂晚晴听出那好像是妈妈的声音,但很奇怪,她听不清妈妈在说什么。 很快,涂晚晴揉着眼睛走进门厅尽头的客厅,定睛一看,却并没有看到妈妈。 只有穿着暗色棉袄的老妇人背对着她站在客厅里,老妇人后背佝偻成一个高耸的丘,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涂晚晴心生困惑,试探着说了声:“你好?” 老妇人纹丝不动。 涂晚晴潜意识里觉得对方或许听力不好,便皱了皱眉,再度提步上前,抬手想要拍对方的后背。 但就在她的手即将触及老妇人的时候,老妇人的头突然向后拧了180度,嘴角上扬,裂开一个夸张的笑。 涂晚晴吓得跌坐在地,连喊都没喊出来。 然后她惊恐地发现……不,老妇人不止是扭头!她驼背成那个样子,如果只是扭头,脸只会朝向天花板,不会和她脸对脸。 此时此刻,老妇人其实是以一个极度扭曲的姿态完全向后弯折过来,后背原本高耸的丘朝着地,手脚也是反向的,狞笑着朝她爬来。 “啊!!!”这回涂晚晴叫出了声。 随着这声尖叫,她倏然惊醒,豪宅卧室的场景撞入视线,她一边大喘着气,一边慢慢想起这是她的新家,终于放松下来。 老妇人贴脸杀的惊悚画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涂晚晴僵坐了半晌,睡意全无,于是起身披上衣服,去往二楼。 二楼有一半的空间被她修成了书房,书架占据了一整面墙壁,放有各种音乐书籍,此外的绝大部分空间其实和书没关系:涂晚晴在邻窗的位置放了一张电脑桌,然后就是各种乐器。 涂晚晴没有开灯,经过架子鼓,坐到电脑桌前,打开文档,翻看自己没写完的歌。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落地窗上,忽而一瞬,涂晚晴感觉一个影子从身后晃过。 她倏然回头,但背后空空如也,她心中不安,想了想,起身拉上了窗帘。 咚。 身后响起一声很轻的鼓点,涂晚晴猛地转身,首先看向了架子鼓,但架子鼓只是安安静静地放在那儿,整个房间也安安静静的。 见不再有异,涂晚晴重新坐回电脑前。 咚。 同样的声音又响了一次,在涂晚晴正前方不远的地方。 涂晚晴抬起眼帘,视线再次落在架子鼓上,这回她鬼使神差地起身走向架子鼓,架子鼓后放有一张黑色皮面的圆凳,在黑暗中,圆凳上一块巴掌大的白格外显眼。 涂晚晴伸手将它拿起来,发现是个小孩子玩的拨浪鼓。她拿起拨浪鼓导致的轻微晃动让挂绳上的鼓槌有气无力地敲在 鼓面上,发出毫无节奏的响声。 涂晚晴正要随手把拨浪鼓放回去,余光里又扫见了人影。 ……落地窗钱刚拉起来的窗帘后面凸出了一个人形,只有半人多高,看起来是个小孩子的样子。 涂晚晴不经意间扫过去的目光瞬间拉回,死死地定在那里,毛骨悚然的感觉在心头蔓生。 潜意识里,她想要拔腿抛开,但恐惧让她脚下像是生了根,死死定在那里。 只是一眨眼的工夫,窗帘后的小孩人形不见了,一股凉飕飕的寒意却从涂晚晴身后袭来。 涂晚晴听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她浑身僵硬地想要回头,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从她发间伸出来,探过她的侧颊,捂在她的脸上。 涂晚晴圆睁的双目刚好从指缝间露出,一声并不陌生的狞笑迫使她一下子望向前方,目光所及之处,那个老妇人扭曲着四肢快速向她奔来! “啊!” 涂晚晴尖叫着醒来。 原来还是梦…… 她盯着天花板大口喘气,半晌才从窗帘透进来的微光注意到天已经亮了。她因而松了口气,下一秒,刚刚消退些许的恐惧感重新在心头聚拢,因为她发现自己浑身僵硬,手脚都动弹不了。 鬼压床…… 这本来没什么可怕,很多人都经历过,但此时出现的鬼压床却让涂晚晴瞬间又想起那些噩梦,灵异感变得如此逼真。 白玛按照司凌的指点,在涂晚晴醒来后又耐心地压了五分钟才起身离开,结束了长达一整夜的第一视角变态体验。 san值-10%。 在四肢逐渐恢复知觉之后,涂晚晴总算得以坐起身,脸色却已憔悴不堪。 她垂首将脸埋进双手,坐在那里试图平复心情,但忍不住地疑神疑鬼。 两轮梦中梦让她现在搞不清自己究竟是不是醒了,涂晚晴缓了半天才鼓起勇气,提心吊胆地下床。 ----------------------- 作者有话说:白玛:鬼压床,有人为鬼发声吗? 第105章 你存在,我深深的血债里(3) 第105章 你存在,我深深的血债里(3) 一整个早上她都过得胆战心惊,从洗漱吃早饭到化妆,只要屋里稍有一点动静,涂晚晴就会激起一身鸡皮疙瘩,总会脑补自己扭头就会看到那个老妇人扭曲着四肢朝自己奔来。 但事实上这一早上什么都没发生,在即将出门的时候涂晚晴终于松了口气,告诉自己昨晚那一切都只是噩梦,而她整整一早上都在自己吓自己。 九点多的时候,涂晚晴走出家门,去自己的音乐工作室。 在她换好些伸手握住门把手的刹那,一股恶寒侵袭后背,恐怖的画面也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涂晚晴悚然回头,身后还是无视发生,明亮的阳光洒在客厅里,怎么都不像会闹鬼的样子。 但她这次的恶寒倒不完全是假的,因为看起来一切正常的客厅沙发上此时其实坐满了人,正沉默地目送她离开。 这六人中的两位散仙是没有阴气的,剩下的三鬼一妖阴气爆棚,同时盯着同一个人看足以激发人的第六感。 涂晚晴盯着客厅深吸了一口气,确定无恙,拉开门出去了。 黎琪看向司凌,忍不住道:“我以为你会趁热打铁,就这么放走吗?” 司凌耸肩:“持续惊吓久了人会麻的,有时候缓一缓效果更好。” ——这是理性体面的“官方解释”。 私心角度就简单多了,司凌觉得这对母女踩在那么几千个家庭的悲剧上骄奢淫逸,速死太便宜她了。同理还有吞巴家族——如果不是任务目标太多又会法术导致大家不得不速战速决,司凌其实也很乐意花些时间慢工出细活地把每个人慢慢折磨进地狱。 黎琪得到那个解释也就不再多问,司凌施法令自己显现凡人般的实体,打开客厅角落处最不起眼的柜门,从中拉出一只纸箱。 纸箱里是她昨天买来的东西,司凌翻出手机,插好电话卡,打开通冥盘根据路西法发来的消息核对了一下信息,然后坐回沙发上,对手机施了一道法术,接着等了一会儿,等时间来到9:44分,她拨通了一个号码。 第一遍,电话被按掉了; 第二遍,无人接听; 一直打到第四遍都没有打通,第五遍,电话终于接通了,电话那边是一个男人,低沉的嗓音带着困惑,用英语说:“你好,哪位?” 司凌用不带感情的平静声线说:“还钱,乔治,把钱还给我。” 几人听到这话就自知她的电话打给了谁,朱孟薇蹙了蹙眉,欲言又止。 ……此时此刻,刚刚结束一场政府会议的乔治从听筒里听到的是沙哑的中年女音。 很奇怪的是,他明明清楚地听出对方在说中文,但他精准地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似乎有一个怪异的力量拨弄他的神经,在冥冥之中向他传递信息。 乔治心底油然而生一股凉意,但主观上只觉得这是一个骚扰电话,果断按下了挂断键。 司凌不以为意,把手机丢在一旁。 接下来,每隔一个小时她都会打一个同样的电话,如果乔治拉黑手机号,她就换一张卡。 在打到中午的时候,乔治终于忍无可忍地质问:“whoareyou?!” 司凌技术性地停顿了半晌,发出沙哑的笑声。 乔治再次挂断电话,刚刚安排完夜间行动的白玛三人组刚好回到客厅。 “你还在吓唬乔治?”朱孟薇看了司凌两眼,终于忍不住问,“那个,我们真的要连她分手近七八年的前男友一起收拾吗?” “为什么不?”泫敕先一步笑道。 “是不是太干涉人间因果了?”朱孟薇眉心深蹙,“这和杀吞巴家族成员顺便杀了其他信徒完全不一样……乔治虽然没少花涂晚晴的钱给自己的仕途铺路,但他跟这件事完全没有直接关系……我不是心疼他或者为他洗白,我只是觉得咱们这样其实是在试探三界法规的边界,太冒险了。” 朱孟薇觉得,为这么一个人间恶棍搭上自己的安全很不值得。 泫敕看了眼还在摆弄手机的司凌,发出一声轻笑:“我觉得这值得冒险。涂晚晴的舆论闹得很大,他必然清楚那些事,可他依旧选择和涂晚晴在一起,同时还用这笔钱去走仕途——这样的人不可能是一个好官,我们如果不管,他完全可能在人间造成下一场大型悲剧。” 这话令黎琪也不满起来:“所以我们现在在充当义警吗?” 连阿坠都忍不住向泫敕道:“理性讨论……他并不是瓷国官员,和瓷国还多少有点对立状态,我们要不要再多考虑一下这件事?” “天界不主动干涉人间因果,但神仙享受人间供奉,在察觉人间即将遭遇劫难的的时候,天界不能对人间的惨剧见死不救。”泫敕脱口而出。 “你已经不在天界了啊!”黎琪道,“我们六个人里现在有四个和天界毫无关系,我和朱孟薇的散仙身份也没道理管这种闲事——而且还是外国的闲事!!” 朱孟薇好笑地看着泫敕:“‘天界不能对人间的惨剧见死不救’又是谁说的?不会是你那位天帝吧?” 气氛一 下就凝固了。其实朱孟薇那句话只是疑问,她并没有嘲讽泫敕的想法,但听起来真的很像嘲讽。 司凌在这种氛围中终于放下手机,后知后觉地发现几位队友吵起来了,她复杂地看看他们,安抚黎琪和朱孟薇那一方:“好了,没关系,乔治这部分我会独自完成,就算真的违反三界法规也是我自己的责任,你们不用担心。” 黎琪眼睛睁圆:“关键就是我们也不想看你遭雷劈啊!!!” “不会的。”司凌笑着耸肩,“我保证,我会达成一个让各方都能闭嘴的结果,就算天帝亲自过问,我也有充分的理由。” 黎琪不说话了,朱孟薇不放心道:“真的吗?” 司凌反问:“怎么,我骗过你们?” 朱孟薇也不再说话。 确实,虽然她们认识的时间还不长,但司凌承诺能办成的事总是能完成的,她的实力足够让大家放心。 一场争执就此终止,司凌再次打开墙角那个柜子,又从里面找出几样东西,打算送到阁楼上去。泫敕见状立即起身跟上她,接过她手里的箱子:“我帮你。” 司凌微微一笑,任由他把箱子接过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地飘上楼。 等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白玛意味深长地瞟了眼黎琪:“如果司凌真的会遭雷劈,泫敕也会挡在她前面的。” 黎琪嗤笑一声,阿坠耸了耸肩:“司凌可不需要他挡。” . 阁楼里,司凌把泫敕手里的木箱放到自己满意的位置,打开木箱上的小锁,把另外几样东西一一放进木箱。 泫敕无所事事地在旁边等她,忽然听到她说:“我同意你的观点。” 泫敕转过脸,一时不知她在说什么。 “天界享受人间香火,至少在洞悉灾祸即将降临的时候,不该对人间的惨剧见死不救。”司凌抬头望向他,眉心深锁,“我一直也有类似的想法。” “当然,我并不想指责任何一个神仙。”司凌低了低眼,“现行的三界法规限制了他们的行为,就算他们抱有善心也不能擅自干涉人间因果,这我都知道。” “我只是觉得最初定下这条规则很奇怪,我想不明白天界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做出的这种要求。”她说着又看他两眼,“天帝怎么想的?” “……我不记得了。”泫敕还是这个答案。 司凌失笑,摇摇头,继续忙手里的事情。 半晌,泫敕忽地又道:“以前好像不是这样。” 司凌一怔,继而细想一下就觉得也有可能——否则泫敕那句理所当然的“天界不能对人间的见死不救”是哪里来的? 她又对天帝好奇起来,同时也对这位顶级神仙的看法越发的复杂。泫敕的遭遇让她深信天帝是个暴君,可泫敕着魔般的忠诚和这种种细节又时常让她觉得天帝或许也没那么糟糕。 . 晚上七点,涂晚晴仍旧沉浸在音乐创作里,这种美好的艺术氛围让她几乎已经忘记了昨天夜里的连环噩梦。 直到她的前男友敲开了工作室的门。 “先生,您不能进去!”她的助理试图阻拦,但情绪暴躁的乔治不管这些,直接闯进涂晚晴所在的房间质问她:“我们是和平分手吧?你现在要钱是什么意思?” 涂晚晴下意识地停住弹钢琴的手,创作被打断的感觉让她心生烦乱,但视线越过钢琴看到来人的时候她愣住了:“乔治?你在说什么……” 助理见状不再多作阻拦,识趣地退出去,并关上了房门。 乔治一边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向她,一边低头点了两下手机屏幕,在走到钢琴一侧的时候,他举起手机给涂晚晴看:“看看吧!这全是你妈妈打来的电话,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涂晚晴一脸懵逼地接过手机,只见乔治屏幕上大量显示为“未知来电”的通话记录,前后换过三四个不同的号码。 她惶惑道:“我没想要钱……你为什么说是我妈妈打来的?她在瓷国的监狱里,这你知道的。” “我问了!”乔治在崩溃中拼命维持耐心,“我没有冒犯的意思,但她就跟个精神病一样!最初只说要钱,后来说那笔钱就是她的命,我问她她是谁她就笑。就在刚刚,她终于回答她是谁了!” 涂晚晴诧异道:“她说她是我妈?!” “yes!”乔治字正腔圆。 就在这时候,时间来到19:44,电话再次打来了。 第106章 你存在,我深深的血债里(4) 第106章 你存在,我深深的血债里(4) 涂晚晴一愣,迟疑地看向乔治,乔治恼火地指着屏幕:“是她,again!” 涂晚晴皱皱眉,直接按下接通,将信将疑地喊了一声:“妈?” 司凌一听,立刻反应:“哦,我亲爱的女儿。”紧接着,她发出一阵癫狂的笑。 “哈哈哈哈哈——”司凌仰天长啸得无比投入,同为鬼怪的队友们都看得嘴角抽搐。 黎琪凑在朱孟薇耳边小声说:“我真庆幸我跟她是一边的。” 电话那边,涂晚晴手忙脚乱地挂断电话,乔治更加恼火:“你干什么?你不劝劝她吗?” 涂晚晴只能说:“这不是我妈!” “that'shervoice!”乔治一字一顿。 那是她的声音。 这句话无情戳破了涂晚晴的自欺欺人,她只能强硬道:“我没觉得这很像她的声音。再说,也许是诈骗呢?现在ai模仿人声的技术已经很成熟了!” 这个说法让乔治哑口无言,毕竟他也没法证明对方真不是ai。 而涂晚晴虽然这样说,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却从心底冒了出来,沿着脊背直窜天灵盖,她又想起昨夜的噩梦,想起那个四肢扭曲的老妇人。 别慌,别慌…… 她强定心神,告诉自己噩梦和电话没有任何关系,然后故作冷静地跟乔治说:“如果她再来电话,你就让她打给我好了,反正你有我的手机号。” “好吧。”别无他法的乔治只得答应下来。勉强缓了口气,“抱歉打扰你,我先走了。” “慢走。”涂晚晴颔首,乔治摇摇头,转身离开。 他已经成家了,让人看见出入前女友的工作室可不是件好事。因此在从涂晚晴这里离开后,他马上回了自己家,也就是在刚进家门的时候,电话又一次响了。 依旧是未知号码,乔治没好气地接起电话:“如果你真的想要钱,我们可以协商,但请你先和你女儿商量好这件事好吗?我可以把她的电话给你!” 电话里一片死寂,几秒之后,电话直接挂断了。 乔治实在头疼,紧缩眉头沉吟了一会儿,还是直接编辑短信,把涂晚晴的手机号发了过去。 但在他的消息发出去之前,涂晚晴的手机就已经响了。 彼时她也刚刚走进家门,看到屏幕上的陌生号码,那种诡异感又掀起来。 她沉了口气,将电话接通:“您好,请问哪位?” “晴晴,我的女儿。”电话那边是妈妈的声音,但多了一点她陌生的疯癫和嘶哑,“晴晴,那是妈妈的买命钱啊,哈哈哈哈哈哈——” 涂晚晴触电般地打了个激灵,火速挂断电话。 一个小时后,同样的电话又打来一次,这次涂晚晴没有接,并且在挂断电话后直接关掉了手机。 终于消停了。 涂晚晴暗暗松了口气,和昨晚一样先去洗了澡,然后关好房门,躺到床上。 和无数普通人一样,涂晚晴在睡前也喜欢玩一会儿手机,但现在她不敢开机了,只好找了本书来读。 “咚咚咚——”楼上有孩子欢快地跑了过去,涂晚晴开始没当回事,在第二阵声响传来的时候她猛地抬起头。 ……她想起自己刚刚搬了家。 她以前住的地方是大平层,虽然隔音很好,但偶尔也能听到楼上的动静。 可现在她住的是独门独院的别墅。 涂晚晴浑身一阵阴凉,在 第三阵脚步声传来的时候,她一把拽住被子将自己全遮进去。 柔软的蚕丝被包裹全身,带来十足的安全感。涂晚晴不知不觉昏睡过去,直到感觉有人在拽她的被,她又浑浑噩噩地醒来。 她下意识地将被子往回拽,两度拉扯之后,她陡然想起自己是独居,呼吸蓦地屏住。 涂晚晴在不受控制的瑟缩颤栗中,鼓起勇气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最初她什么都没看到,于是她一寸寸地挪动目光,在视线触及床尾的时候,她扫到了一只长甲嶙峋的干枯手臂,还有散乱的长发。 涂晚晴吓得一下子闭上眼,紧缩在被子中,她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房间里就安静得一丁点声音都听不见了。 然后在这种安静中,她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依稀还有骨骼摩挲的声响,在一点点逼近她…… 很近了,涂晚晴嗅到一股气息。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气息,好像没有味道,却让她感觉到一种腐朽的寒凉。她感觉到对方站在窗边观察她,眼睛闭得更紧了。 然后,微痒掠过她的脸颊,似乎是发梢正扫过她的侧颊…… “啊!”涂晚晴尖叫着坐起身,卧室里除了昏暗,一切正常。 没人扯她的被子,更没有鬼影。 又是噩梦? 她扶住额头,恍惚了半天,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是从梦中惊醒的。 她锁眉缓了半晌,想要喝点水,于是倾身去摸床头柜上的台灯。 按下开关,台灯应声亮起,涂晚晴的视线从床边一扫而过,又突然看了回去。 她在床边……看到一缕头发。 那缕头发是干枯的,而且是黑色的,而她前不久才将头发染成了亚麻灰。 女鬼扒在床边阴恻恻盯着她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涂晚晴逃命似的从另一侧翻身下床,才踩上一只拖鞋就跑了出去。 san值-10%。 她不敢在三楼待了,趔趔趄趄地跑向一楼。 在离还有两三级台阶的时候,楼道里的灯应声亮了。 可她没装声控感应灯。 涂晚晴的心一下悬到嗓子眼,san值再次下跌,理智告诉她这里不正常,或许应该躲到二楼,但即便她的脚已经开始往上退,厨房传来的声响却吸引她的目光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过去。 开放式厨房正好在楼梯斜前方,随着目光一动,厨房里的一切一览无余。 一个女人背对着她,正一下下地将刀剁在切菜板上,这样大的力气看起来是在剁肉,但即便是剁肉力气也太大了,很有些泄愤的味道。 在求生欲的驱使下,涂晚晴屏住呼吸、放轻脚步,想在尽量不惊动女人的情况下回到楼上,但转过身才走了一步,女人问她:“不想知道我在切什么吗?” 涂晚晴一下子僵住。 太近了……这个声音太近了,好像是凑在她耳边说的,她又浑身战栗起来,完全不敢回头,眼珠却又在颤栗中忍不住地往旁边看。 短短十几秒的时间,涂晚晴san值狂掉。 看不到…… 看不到…… 还是看不到…… 在某一瞬,她终于决绝地扭过头。 身边什么也没有。 她又转过身,厨房也恢复了正常,没有人在切肉,刀插在刀架里,干净的切菜板立在水槽边。 涂晚晴送了口气,突然感觉额头发痒。 她抬手去摸,摸到一缕干枯,悚然抬头,一张惨白的面孔一下子撞入视线。 “啊!!!”涂晚晴尖叫,女鬼消失,卧室的画面映入眼帘。 这回,这熟悉的景象再不能让她安心了,她大口喘着气,分辨不清是梦是醒,只能圆睁眼睛紧盯周围。 “咚咚咚——”阁楼声又传来小孩子跑跑跳跳的声响,还有清脆的嬉笑声。 “咔!”楼下传来切菜声。 “啊!!!”已经濒临崩溃的涂晚晴被这些声音吓到捂住耳朵尖叫,她再次不顾地缩进被子,刚一定睛,和梦中那张惨白面孔撞了个照面! “啊啊啊啊!!!”涂晚晴挣扎着逃出被子,逃着逃着,她又以尖叫的状态惊坐起来。 好似又是一场梦醒。 她呆坐在那儿,仍自喘着粗气,但双目已然空洞,她觉得自己必然还在梦里,心下放弃了挣扎,认命地瘫倒在床头。 司凌拈着纸人悬在半空看着她。 她本来还准备了一层梦境,但见涂晚晴这个样子,她暂时打消了念头。 不论于公于私,她都没打算今晚就把涂晚晴吓死。 之后的几个小时里,涂晚晴一直魂不守舍地瘫坐在哪儿,她心力交瘁又疑神疑鬼,一丁点声响都会让她哆嗦。她就这样度秒如年的熬着,一直熬到天亮,播洒进来的阳光总算驱散了不安。她在此时才敢相信自己应该是真的醒了,于是强撑着身体走进卫生间洗脸刷牙,然后打开手机下楼,用咖啡打了三倍量的浓缩,再兑奶做成拿铁。 这房子有问题。 这是涂晚晴现在唯一清晰的念头。顺着这个念头,她开始思考再次搬家的问题。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这又令她精神一紧,好在这回不是陌生的号码,是助理打来的。 涂晚晴缓了缓神,放下咖啡,接通电话:“喂,早上好。” “早上好。”电话里,助理的声音发沉,在问好后更是默了半晌才继续道,“唔……刚才瓷国打来电话,说您的母亲在监狱里去世了……请您节哀。” 涂晚晴悚然一惊:“什么?!” 随着这两个字,她听到自己的心脏开始狂跳。 她和母亲的感情很好,但这两天发生的事却让她顾不上悲伤,反倒有强烈的恐惧席卷而来。 她颤声询问:“什么时候的事……她是怎么死的?!” “三天前。”助理尽量放轻声音,“据说是……监狱里的一个死刑犯,好像……家里和她有点纠葛,听说她也在那个监狱里,就找机会动了手,狱警马上就冲上去了,但那个人下手太狠,还是晚了一步。” 涂晚晴听得心惊肉跳。 下一秒,助理的声音染上了鬼魅的笑音:“如果您把钱退回去,她或许就不会死了。” 第107章 你存在,我深深的血债里(5) 第107章 你存在,我深深的血债里(5) “啊!”涂晚晴在不受控制的尖叫中把手机丢了出去,自己瘫坐回椅子上。 屏幕刚好朝上,几秒之后屏幕显示通话挂断,又过了一会儿,手机黑屏了。 涂晚晴僵坐在那儿,脑海中一片空白,好半晌里,她分不清现在占据她心神的究竟是恐惧还是母亲故去带来的悲伤。 直至思绪逐渐回笼,她木讷地看向落在不远处的手机,想到助理刚才诡异的声音,她没有勇气去捡手机,在一阵踌躇后,她转身上楼,进了二楼的书房。 涂晚晴通过电脑联络瓷国的旧友,让他们帮忙打听母亲的事情,然后就是焦灼不安的等待。 在这个过程里,司凌始终像背后灵一样飘在涂晚晴身后,她的心情有些复杂,因为在她吓过的人里,涂晚晴算是面对恐惧时非常冷静理智的一个了,如果三观正一些,她应该会有不错的成就,而不是这样被阴司盯上,早早就被收走。 只能说,人总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一个多小时后,涂晚晴接到了朋友回复的消息,确定自己的母亲三天前在瓷国的监狱里去世了。 除了一大段安慰她的文字之外,朋友还给她发来了监狱开具的死亡证明。 ……那么,昨天在电话里向乔治和她讨债的人是谁? 涂晚晴克制着不让自己胡思乱想,但还是浑身都在发抖。人的精神力是很微妙的东西,在很多时候它坚不可摧,最令人发指的折磨都无法让人低头;也有些时候它脆弱不堪,让一个人从精神抖擞走向心力交瘁只需要两个夜晚的噩梦,再加上几个似是而非的电话。 呆坐了良久,涂晚晴颤抖着把朋友发来的东西截图,一股脑甩进乔治的邮箱。 然后她魂不守舍地回到三楼卧室。 由于接连经历了两天两夜的噩梦,今天早上的涂晚晴已经快把卧室看做禁地了,但现在新的恐惧袭来,她潜意识里又想缩进被子寻求保护,于是她做出了一番看似很矛盾的操作:内心的心虚不安让她惧怕黑暗,她因此完全拉开了窗帘,令阳光洒满卧室;同时,她又寻求被包裹的安全感,因此完全将自己罩在了被子里。 在昏暗和缺氧的双重影响下,两夜睡不好带来的疲惫感再度侵袭,她浑浑噩噩地睡过去,司凌抱臂飘在她的床边微笑:“阿坠,帮她把窗帘拉上。” 阿坠:“好嘞!” 司凌:“白玛,鬼压床。” “又来啊……”白玛苦着脸飘上床,面无表情地趴到涂晚晴身上。 司凌拈符施咒,符咒袭向涂晚晴的眉心,涂晚晴此刻的神经极度敏锐,在符咒袭来的刹那,求生欲激活第六感,她几乎立刻就要醒来。但她鬼压床的感觉让她浑身僵硬,四肢完全无法动弹,于是真切存在的疲惫很快就打败了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求生欲,迅速将她拉回梦里。 几秒后,她浑浑噩噩地再度睁开眼,看到自己正置身于幽暗的楼道。 虽然是陌生的场景,但涂晚晴几乎立刻就判断出这是瓷国的建筑——是上世纪建造的老式居民楼,多见于家属院。这种楼通常是板楼,少说有三四个单元,多的时候能有六七个,每个单元之间用楼道连通,因此楼道很长,楼道里的照明设备只是相隔几米才有一盏的暗黄色声控灯,一般功率很低,光线微弱,存在仅仅是为了给早出晚归的人们照路。 这种环境在视觉效果上本身就自带一点不安全感,接着,涂晚晴的感官进一步复苏,她嗅到了一缕漂浮在空气中的油烟味,混合在寒凉的空气里,每一口呼吸都带来微妙的不适。 好冷…… 她下意识地拢紧衣服,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穿着睡衣,心里很是诧异。但她没有多想这是否不正常,寒冷的感觉让她只想这个地方取暖。 她张望着眼前的楼道,看到临近楼道尽头的左侧有一片光,看起来应该是一扇打开的单元门,涂晚晴立刻向那道光走去,但才走到一半,右侧传来的声响吸引了涂晚晴的注意。 . 另一边,乔治整整一夜都在被讨债电话骚扰,可怕的是即便关掉手机,那个电话也依旧会在准时打来。 他原本以为手机中毒了,早上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助理去买了一个新的手机,但梦魇般的电话还是打了进来。 至此,乔治已经觉得有点诡异了,虽然他对恐怖片不感兴趣,但活到五十多岁,灵异故事总是听过一些。 在收到涂晚晴发来的邮件之后,这种诡异感迅速化为纯粹的恐惧,他不可置信地紧盯手机屏幕,呼吸完全停滞了。 有那么几秒,他心存侥幸地想这或许是恶作剧,但很遗憾这个想法完全不能成立,因为一方面他和涂晚晴确实是和平分手,另一方面,他们都是四五十岁的人了,不再是会玩这种无聊恶作剧的年纪,更何况双方都有头有脸,而这种恶作剧传出去丢人。 真的闹鬼? 乔治想问个明白,颤抖着拨通涂晚晴的电话,但涂晚晴关机了。他又换电脑拨出语音通话,黎琪正按司凌的安排在二楼书房盯着涂晚晴的电脑,一见乔治的通话邀请弹出,黎琪立刻拿起传音符:“司凌司凌,乔治来的通话来了!” “这么快?”司凌立刻看向泫敕,“你能带我去乔治那里吗?越快越好。” 泫敕一愣:“现在?” “对。”司凌道。 泫敕点点头,走向床边:“走。” 在乔治给涂晚晴的语音拨到第三遍的时候,语音终于接通了。 乔治正要发问,语音突然自动转为视频通话,中年女人的面孔撞入视线。 “whatthe……”乔治倒吸凉气撞在靠背上,僵直地和屏幕中的面孔对视。 屏幕里的人看起来几乎是静止的,既没有再催债也没有什么嘶吼狞笑,她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 她的样子十分正常,一张挺干练的中年女人面孔和一头掺了些银白的短发,样子只是木讷但并不阴森,如果不是几分钟前看到了她的死亡证明,乔治完全不会感到害怕。 ……但问题是他清清楚楚地看过了死亡证明。 他和她对视着,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然后,细微的变化开始出现,乔治最初只是意识到屏幕里的人在变,并没有察觉她哪里在变。过了好一会儿,他意识到她在起斑,从脖颈两侧开始,然后是耳际、侧颊。 斑纹都是青色的,一点点地浮现,由浅变深。 是尸斑! 乔治在脑中浮现出这个词的时候,倒吸着凉气扣上了笔记本。 几是同时,他感觉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上,他瑟缩着一寸寸扭脸,真的看到了那只手。 皮肤褶皱的手生着发污的长甲,手背上布满尸斑。 乔治感受着死人皮肤独有的阴凉,一点滑腻的感觉让他瞬间脑补了尸油之类的液体,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呜咽。 乔治身后,司凌朝泫敕笑了笑,转而正色,幽幽地贴近乔治的耳际:“mymoney——” “啊啊啊啊!”乔治的最后一点支撑溃散,他完全无暇思考“涂晚晴的母亲化作冤魂从瓷国飞来并贴心地用英语向他讨债”这个设定是否合理,大叫着冲向屋外,“help!” . 另一边,涂晚晴被冥冥之中的力量控制,在直觉的驱使下走向了右侧那户人家的房门。 起先吸引她注意的是小孩子玩闹的声音,她觉得那个声音有点耳熟,又想不起在哪儿听到过。 等她走到门口,发现门半掩着,于是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门内是一个黑白灰的世界,就像走进了一张黑白老照片。涂晚晴正环顾房中充满时代感的装修和陈设,小孩子的玩闹声再次撞进耳中。 是塑料拖鞋跑过地板的声音,咚咚咚咚。 涂晚晴顺着声音走进里面的卧室,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坐在地上玩玻璃弹珠,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妇人坐在靠墙的小马扎上唉声叹气。 涂晚晴觉得这个老妇人也很熟悉,但同样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了。 “笃,笃——” 厨房传来剁肉的声响,涂晚晴再度顺着声音折过去,一个女人正背对着她做饭,一柄颇有岁月感的剁肉刀被她握在手里,高高扬起重重剁下,一下接一下,每一次都用了十二分的力气。 说不清为什么,涂晚晴很想想她在剁什么。 她于是走进厨房,屏住呼吸走到女人身侧,目光落在切菜板上。 刹那间,映入眼帘的画面吓得涂晚晴花容失色——切菜板上赫然放着一条人腿! 她惊然后退,却见女人的脑袋蓦地反拧到背后,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啊!”涂晚晴两天里不知第多少次从噩梦中惊醒。 房中窗帘紧闭,她在一室昏暗中大口喘息,才刚缓过来一点儿,手机铃响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摸过手机,刚按下接通,里面传来乔治惊慌失措的尖叫:“你母亲!你母亲找到我了!我现在就去找你!我要把钱还给她!” 第108章 你存在,我深深的血债里(6) 第108章 你存在,我深深的血债里(6) “好的。”涂晚晴随口答应了乔治的要求就挂断了电话。她几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况且乔治刚才的语气也不是跟她商量。 她放下手机,木讷地坐在床上,梦里的景象依旧历历在目,唉声叹气的老妇人、玩弹珠的小男孩、剁人腿的女人……她在梦里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们,但醒过来后她就想起来了:她在前两天的梦里见过他们。 在前天的梦里,老妇人曾四肢扭曲地扑向她;昨晚的梦里,女人在她 的厨房里切菜,还问她想不想知道她在切什么……于是现在她知道了,她在剁一条人腿。 至于那个小男孩,涂晚晴之前没看到过他的正脸,但是看到过他的轮廓出现在窗帘后,还听到过他跑跑跳跳的声音从阁楼上传下来。 她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找上她,或者说,她有了猜测,但心里在逃避那个猜测。 白玛三人组飘在床边冷漠地看着魂不守舍的涂晚晴,过了足有几分钟,她们终于等到了预想中的进展。 “啊!!!”涂晚晴突然发疯般地抓起手机砸了出去,手机撞在墙上,应声落地,屏幕碎裂出无数花纹。 她双目圆睁,见鬼般地盯着手机——她在早餐时接到助理的诡异电话,当时吓得把手机扔在了楼下,根本没勇气去捡。 现在手机却出现在了她的床上。 梦中的恐怖画面跑马灯般地从涂晚晴脑海中划过,心跳的迅速变快让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接着,她又注意到另一个可怕的细节:在入睡之前,由于害怕她大开了窗帘,但现在窗帘完全合拢了…… “不……”她直勾勾地盯着窗帘,身体不由自主地缩紧。 白玛三人捕捉到她的视线,拿起传音符,告诉阿坠:“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收到!”阿坠声音轻快。 几秒之后,涂晚晴又听到阁楼上传来了欢快的脚步声,这次依稀掺杂了点孩童的笑声。 接着是玻璃弹珠的声响,或跳或滚,每一缕声音都出动涂晚晴的神经。 涂晚晴不知该怎么应对,只能绝望地捂住耳朵,自欺欺人地隔绝这种恐怖的声响。如果只看她这副无助的样子,其实挺可怜的,但知道她做过什么的人只会无情吐槽:“这就怕了啊?害得那么多家庭冬天失去供暖活活冻死的时候,咋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索命呢?”黎琪道。 与此同时,阿坠已经从阁楼飘了下来,她在主卧门外蹲下身,往房中弹了一枚弹珠。 “笃笃笃——”弹珠跳动发出欢快的声音,直到落进地毯范围才停下来。 涂晚晴木然看着弹珠。 接着…… 哗—— 弹珠滚进来一大片。 涂晚晴复又怔忪两秒,突然如同被按下开关般弹起来,顾不上穿鞋,几近癫狂地冲到屋外:“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 “咯咯……”小孩子的笑声又从头顶的阁楼掠过去,涂晚晴豁然抬头,怀着破罐破摔的心情,她咬牙冲向通往阁楼的楼梯。 吱呀,阁楼们推开了,声控灯也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晕像极了梦境中的楼道。 “出来……你出来!”涂晚晴崩溃地嘶吼,阿坠她们很乐意做点什么吓唬她,但司凌提供的经验告诉她们:有时候无事发生才最恐怖。 果然,涂晚晴被阁楼的安静逼疯了,她暴躁地在阁楼里又摔又打,虽然阁楼里总共没放几样东西,但随着台灯和花瓶被摔碎,还是显得一片狼藉了。 阿坠和白玛对视一眼,在阿坠对窗台施法的同时,白玛适时地对涂晚晴施了一道邪术。 于是司凌事先搬上来的那只木箱出现在窗帘后面,涂晚晴被一股莫名的力量驱使,鬼使神差地看向窗帘。 从她的角度其实完全看不到木箱的存在,但直觉告诉她那里有很重要的东西。她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向窗子走去,梦中的恐怖画面又在她脑海中闪了一遍,也并没能阻止她的脚步。 很快,她都到了窗帘前,她伸手抓住窗帘的时候她有一瞬间的退却,终于还是鼓足勇气,一把拽开了它。 “哗。”窗帘滑道的响声转瞬即逝,一只木箱静静映入涂晚晴的眼帘。 木箱看起来很旧了,上面漆色斑驳,露出发灰的木色。箱子上有个可以挂锁的铜扣,但并没有用锁,只是虚扣着。 涂晚晴缓了口气,伸手怔怔地打开盖子,箱子里出现了几个本册。 涂晚晴先拿起了最上面那个,是普通的横线本,浅色牛皮纸的封皮,上面印着三个红色楷体大字“记事本”,在瓷国,从70后到90后大概都见过这种本子。 她将本子翻开,是个账本,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家庭开销。涂晚晴不懂这意味着什么,迷茫地乱翻,很快就看出了其中的变化。 ——那个年代,虽然物质资源远不比现在丰富,但通过这个账本的前几页能看出来,这个家庭每过两三天还是会买一次肉。 后来买肉的频率变成了七八天一次,再后来是半个月一次、一个月一次。 除此之外,在账本的最初还有牛奶的开销,被记录为“小建牛奶”,涂晚晴猜想小建应该就是那个小男孩,每天给他喝一盒牛奶算是这个家里相对奢侈的开销。 在买肉频率变成半个月一次的时候,这笔开销也消失了。 涂晚晴心里清楚造成这一切的原因,罕见地为此生出了愧疚。她沉默地将记事本放在一旁,又拿起下一本来看。 这是一本相册,里面放着充满岁月感的照片,大多是全家福。从场景来看基本都出自照相馆,应该是这家人并没有相机,所以每年都去照相馆里拍一张全家福。 全家福最初是一对中年夫妻和他们年轻的儿子,往后有了一张双人合影,年轻的儿子身穿黑色西装,旁边是一个穿着婚纱的漂亮姑娘,照片上两个人一脸幸福。 这张照片之后,全家福就是一家四口了。 再往后,照片上又多出一个婴孩,又两张照片之后,中年夫妻中的男方不见了,很可能是因为疾病或者意外原因先一步离世。 这之后还有几张照片,在最后的那张里,小夫妻中的男方也消失不见,只剩婆婆、儿媳和男孩。男孩此时看上去也就七八岁,再往后的照片就没有了。 涂晚晴合上相册,也放在一边,拿起木箱中的最后一个本子。 这个本子是硬壳的,暗红色的壳子上烫出三个金字:日记本。 其实从实用角度来说,硬壳本的书写体验并不好,但在早些年,这总归算是挺讲究的东西。 涂晚晴翻开日记,里面娟秀的字迹显然出自女人之手,日记从单位同事介绍两个人认识开始,有时天天都写,有时十天半个月才写一篇,内容很随性,但大事基本都记录了。 恋爱、成家、怀孕生娃,鸡毛蒜皮的争吵偶尔也会出现,婆媳之间也有过一些小摩擦,不过这都不影响她在字里行间透出的满足。 总的来讲,这是个平凡却幸福的家庭。 变故出现在日记的后半本,在2002年春天,女人写道:工作突然就没了,强子安慰我船到桥头自然直,一切都会好的,我也相信一切都会好的。 可事情并没有变好,在夏天,她又写道:厂子突然没了,强子也没了工作。 在这之后,日记里的幸福气息迅速减少,夫妻争吵的次数越来越多。 直到2003年4月,本子里罕见出现了一篇写得很长的日记,记录了一件让女人十分难过的事情:上小学二年级的小建在超市偷东西被抓了现行,他们夫妻气得打了孩子,后来才得知是因为学校开运动会需要白球鞋,小建知道家里的经济情况无法向父母开口,所以想去超市偷。 日记里也提到了这件事的解决方式:孩子的奶奶卖了一只带了很多年的银镯,给孩子买了鞋,还用很高兴的语气告诉他们夫妻说镯子旧了早就不想戴了,不如给孩子买鞋,多余的钱还能补贴家用。 女人最后写道:强子说自己没用,我安慰他,可我也嫌自己也没用。 往后,日记的色调更灰暗了,在经济上捉襟见肘的家庭注定脆弱不堪。随着再一次入冬,日记里的出现大量抱怨寒冷、期待春天的文字,后来连对春天的期待也不见了,因为女人的丈夫生了病,但家里已经拿不出钱来治病。 那篇日记只看凌乱的文字,都能体会到女人当时的崩溃。 腊月二十九,倒数第三篇日记,内容惊悚起来: “强子说这病没的治了,不如让他走个痛快。” “家里大半年没见到荤腥了,他说要让孩子吃口肉。” “我刚开始觉得他疯了,后来竟然动摇了,我想我也疯了。” 腊月三十,倒数第二篇日记: “送走强子,我卖了结婚的金戒指去置办年货。” “买了菜还买了糖,还有小建爱吃的巧克力派和薯片。” “老鼠药真便宜,比活着便宜多了。” 元月初一,最后一篇日记: “妈吃了一口饺子就哭了,但小建说好吃。” “夜里他们都肚子疼得厉害,但好在结束得也很快。” “给殡仪馆打个电话,我再吃顿饺子,我们一家人就可以团聚了。” “妈一直说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也不明白。” “我们认认真真生活、勤勤恳恳工作,为什么会是这种结果?” “算了,都结束了。” 第109章 你存在,我深深的血债里(7) 第109章 你存在,我深深的血债里(7) 通过这本日记,涂晚晴终于补全了完整的故事。 一个幸福家庭在下岗后逐渐崩溃、甚至疑似被逼疯,最终全家丧命的故事。 她当然也明白了这一家人为什么会找她索命,这种自知之明带来了心虚,心虚让她变得更加脆弱。 阿坠她们抓住她脆弱的时机,再次丢下一颗颗玻璃弹珠——真的只是玻璃弹珠而已,她们没有搞出任何鬼来吓她,但涂晚晴已经是惊弓之鸟了,她已最快的速度缩进墙角,披头散发、脸色惨白、双眼乌青的样子让她看上去既像鬼又像精神病。她用尽全部力气抱住自己,只有这样才能获得一点点安全感,口中你呢喃个不停:“别找我……别找我……” “我错了……对不起,我错了……” 乔治到涂晚晴家的时候,涂晚晴神思涣散。乔治按响门铃,她从第一声就听见了,但完全置若罔闻。 乔治和她一样崩溃,见按了几次门铃得不到回应、电话又打不通,他暴躁地踹向大门。 黎琪善解人意地为他开了门,乔治只以为是自己踹开的。在他走进门的时候,黎琪盯着他笑了:“好家伙你信念感是真强啊!” ——司凌正以白面红眼的厉鬼形态扒在乔治身上,还专门把发型搞得乱蓬蓬的。 泫敕跟在他们身后一同进来,黎琪指指正借助乔治往楼上去的司凌:“乔治不知道她的存在吧?那这是干啥?” 泫敕笑笑:“一会儿就知道了。” ……几分钟后,见不到涂晚晴人影的乔治在“直觉”指引下走上了阁楼。 阁楼上瞬间传来涂晚晴撕心裂肺的尖叫:“啊!!!啊!!!” 涂晚晴被扒在乔治身上的“背后灵”吓得抱头乱窜,乔治不明就里地想过去扶住她,她叫得更惨了。 司凌对她的反应很满意,勾唇送给她几声阴恻恻的笑,然后考虑到他们还有正事要办,善解人意地先行消失。 涂晚晴并未因为司凌的消失马上平静下来,她心神不宁地左顾右盼,生怕她突然从某个角落窜出来贴脸开大。 乔治此时也意识到涂晚晴应该是看到了什么他看不到的东西,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些,因为那个电话依旧在持续打到他的手机上。 他用力握住涂晚晴的双肩迫使她冷静:“把你妈妈的银行账号给我!现在!” 乔治迫切地想把钱打过去,满心期待着还钱之后生活就会恢复正常……也说不好是心存侥幸还是自欺欺人。 涂晚晴在他的怒吼生中冷静下来一点,浑浑噩噩地跟着他离开阁楼,在主卧找到被自己摔碎屏幕的手机,翻出母亲的银行卡信息,转发给乔治。 收到银行卡信息的那一瞬,乔治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前往银行进行转账,巨额现金扣款成功的一刻……虽然柜员说跨境转账到账需要些时间,他还是觉得自己得救了,几乎瘫软在柜台前的椅子上。 另一边,涂晚晴在乔治离开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他的打算。 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产生了还钱的念头,和乔治一样设想着或许还了钱就能摆脱一切麻烦——不管是母亲的哀怨还是一家人的索命。 然后这个念头迅速占据上风,虽然有残存的理智告诉她这未必能解决麻烦,但她还是近乎执拗地想要试试看…… 冤有头债有主,这件事的源头就是那笔不义之财! 就这样,涂晚晴也抓起包出了门,打车前往最近的银行。 乔治只是把自己先前从涂晚晴这里得到的钱财估了个大概的数字打进涂晚晴母亲的账户,涂晚晴则做得更绝,她直接让柜员把银行卡里的所有钱都打了出去。 鬼怪们跟在旁边围观,看到那笔数不清有多少位数的巨款,他们觉得任务已经该结束了,可涂晚晴离开银行后并没有回家,而是又去找了房地产中介。 她要出售手里的房产,只留下一套居住。为了尽快了结麻烦,她报出的价格比市价低了足足40%,并要求中介先想办法把房子买下来打钱给她,表示之后转手卖多少钱都是中介的自由,她绝不追究。此外还有个附加要求,就是那笔钱要打到瓷国的账户上。 也就是她母亲的那个账户。 虽然枫叶国的房市并不疯狂,但低于市价40%的高质量住宅无论如何都很好脱手,而且很有赚头。中介没有理由拒绝这样的要求,在确定一切法律文件都没有问题之后马上让律师去准备了专门的合同,当天晚上就和涂晚晴签了字打了钱。 长时间生活在国外的白玛对此啧啧称奇:“这边办这种业务很慢的,他们这是生怕她后悔。看来有钱不止能让鬼推磨,还能让傻老外推磨!” . 终于结束了。 涂晚晴这晚入睡时的心情都无比平静,充满对新生活的期待。 她身心疲惫,几乎碰到枕头的刹那就坠入了梦乡,再睁开眼的时候,她躺在一张陌生的双人床上,周围看起来是一间正常卧室,但装修画风很有年代感。 一个女人背对着她坐在床尾哭,涂晚晴困惑地想要问她怎么了,可喉咙发不出声,四肢也无法动弹。 她不适地挣扎着,女人在她的注视中啜泣着走出房门,不知去干什么。 只一秒的工夫,女人闪现般地重新出现在房门口。 这回她是正对着涂晚晴了,但乱蓬蓬的头发几乎完全挡住了她的脸,她手里多了一把厚重的刀,像是剁肉用的…… 涂晚晴瞳孔骤缩。 “不……”她心里大声呼喊,可还是发不出一点声响,也依旧动弹不了。 于是,她眼睁睁看着女人走到床边,在她身侧停住脚步。视线穿过乱糟糟的发丝,她在女人嘴角看到一缕狞笑。 然后,女人手起刀落。 一刀,两刀…… 剧痛瞬间遍布涂晚晴的四肢百骸,她目眦欲裂,但无法挣扎。她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闻到属于自己的血腥味,眼前一阵阵地发白,四十多年的人生犹如投影一般开始在脑海中飞转。 终于,她的san值只剩下10%了。 啪,最后一刀,涂晚晴总算发出声音,撕心裂肺的叫声脱口而出,然后她就这样梗着脖子、大睁着眼睛,一下子断了气。 魂魄飘离肉身,涂晚晴茫然地看着自己,卧室里一切如常,她的身体也是完整的,没有任何外伤的痕迹,只是面目狰狞可怖。 疑惑之间,她听到一个声音冷漠地说:“鬼差们可以来抓人了。” . 子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的时候,乔治正和几个朋友一起在酒吧喝酒。大家喝得醉醺醺的,就结了账,走出酒吧就分开了,各自歪歪倒倒地往家走。 乔治不知不觉走到河边,河边设有围栏,他在失去重心时就伸手去扶围栏。这样走了好一段儿,他忽然感觉不远处有人,抬头看过去,看到一个女人窈窕的侧影。 “晚晴?”乔治浑浑噩噩地喊出这个名字,正要上前跟她搭话,她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乔治皱了皱眉,用力揉眼睛。余光扫到人影,他侧首一看,那个背影又出现了,出现在栏杆另一边,离他三四米远。 在他的视野中,她正站在草坪上。 酒精的作用让他忘了那里在片刻前还不是草坪,他于是翻过围栏,困惑地向她走去:“你在这干什么?有事吗?” 扑通。 水声一响,在宁静的夜 晚十分突兀。 “什么声音?”不远处的一对情侣听到了动静,警觉地加快脚步赶了过来。 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司凌的魂魄穿过他们,朝着不停扑腾呼救的乔治冷漠默念:“幻雾遮形。” 情侣赶到河边,乔治如同看见了救命稻草,朝他们大喊:“help!” 可在情侣眼中,平静的河面毫无异样,女孩子见状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有人落水了,还好。” 男生笑笑:“走吧,已经很晚了。” “what?help!”乔治惊恐地疾呼。 在求生欲的刺激下,他脑子已经完全清醒,可他不会游泳,而这条河道又水流湍急,让他很难凭自己的力气扑腾回岸边。 他只能尽力稳住身体,但在灌了几口水之后,他阵脚大乱,体能也迅速下降。 飘在河边的鬼怪们淡然目送他被河水推得越来越远,几分钟后,河道上安静了,乔治不再呼救,面朝下,毫无生机地飘在河面上。 司凌想了想,没有立刻撤掉施加在他身上的障眼法,这样至少要过几天法术才能自行消散,到时候乔治肯定死透了。 . 网络时代,信息爆炸。 涂晚晴的死讯不胫而走,24小时内就登顶了瓷国的微博热搜,后面还挂了个暗红色的“爆”字。 接下来的两天中,这个名字搭配不同词条一直悬挂在热搜前列,直到“涂晚晴还钱”这个消息爆出来,互联网再一次沸腾! 原因很简单,涂晚晴母女虽然双双丧命,但并不妨碍她和乔治打回母亲卡里的钱被强制执行。对这起案件的相关工作人员来说,简直“人在家中坐,喜讯天上来”,据说总负责人得知涂晚晴打了巨款回来之后一边笑一边抽了自己好几个嘴巴,主要是为了确定自己没在做梦。 同时,由于涂晚晴是在她母亲去世后突然打钱,打完钱自己也马上丧命,离奇的发展也引起了一些五花八门的猜测和议论,甚至是阴谋论。 第110章 凌菱绫 第110章 凌菱绫 有人觉得她只是因为母亲死亡良心发现,又因为悲伤过度离世;有人则坚信她是受到了一些神秘势力的威胁,打钱是为了保命,但最终人财两空。 不过,这毕竟是曾经引起全民愤慨的大恶人,就算阴谋论传得再厉害也没人为她们叫屈,只是觉得她们罪有应得。 乔治的尸体在三天后被发现,人间没有引起太多风波,至于撒旦有没有私下找路西法的麻烦,大家就不得而知了。 白玛她们直到“涂晚晴还钱”的热搜出现才回过味,黎琪看着司凌,恍然大悟:“怪不得你要连乔治一起搞,原来是为了这个啊!” “对啊,几千万呢!”司凌理所当然。 其实并不是的。 其实她最初想搞死乔治的原因更接近泫敕说出的观点——她不想主动干涉人间因果,但在察觉悲剧可能发生、而且极有可能影响到很多人的时候,虽然她极力告诉自己不要多管闲事,但还是很难袖手旁观。 这对于厉鬼来说是很荒唐的事情,对她这种鬼龄而言尤其荒唐,她自己也搞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 谢必安刚好在乔治的尸体被发现的那天又到了鬼怪学院,由于他要以酆都隐私的名义感谢完成任务的小队,路西法就把几人都请到了校长办公室。 六个人结伴而行,走进校长办公室时一愣,出现在办公室里的另一个人吸引了他们每个人的目光。 ……是涂晚晴。 准确地说,是涂晚晴的魂魄。她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跟谢必安同来的两个鬼差在旁边看着她,神情都有点尴尬。 路西法看出司凌几人的诧异,进行了简短的解释:“谢先生说顺便在这里进行工作交接,我就让人把她带来了。” “辛苦了。”谢必安向司凌他们问了好,视线落回涂晚晴身上,十足的不耐烦,“好了别嚎了,现在后悔,晚了!你的案子阎王爷亲自决断,有什么委屈你跟他老人家说去吧!” 语毕,他拿出移交犯人的文件请路西法签了字,路西法这边也有一份差不多的文件让他签字。两份文件都有给对方的备份,谢必安把属于自己的那份文件交给鬼差,告诉他们:“跨界契约厅那边都安排好了,你们押她回去吧,直接去见阎罗王。” “好。”两名鬼差不再犹豫,一左一右地提起涂晚晴就走。 涂晚晴很清楚自己见到阎王就完蛋了,当机立断地一把抱住谢必安的大腿,把她能想出来的谈判条件一股脑全倒了出来,歇斯底里道:“我那时候还小!放过我吧……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已经把钱都还回去了!我愿意赎罪……我愿意竭尽全力地赎罪!” 谢必安嗤地一笑:“你这是愿意赎罪?这不就是怕了嘛!” 涂晚晴惊恐摇头:“不不……不是!” 谢必安不耐地皱眉:“押走。” 随着一声响指,涂晚晴整个人向后弹开,两个鬼差立刻把她拖出了校长办公室。 谢必安松气,整理了一下西服,很快又笑意满面地招呼大家:“这是阎罗王给大家准备的专项奖金。”他边说边把奖金变了出来,一共六份,每份都用当今瓷国最喜闻乐见的红包装着。 大家快乐地收了红包,谢必安看了眼时间,痛快地表示:“走吧,晚上我请客,灵薄城最热门的新餐厅,连预订都不接!我让实习生提前三小时去排队了!” 司凌挑眉睇他一眼:“压榨实习生?” “嗨。”谢必安厚着脸皮道,“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呢?” 于是一行人外加路西法一起去往灵薄城,实习生排到号不久他们就到了,时间算是刚刚好。 大家商量着点了菜,谢必安让实习生跟大家相互认识一下,这位初出茅庐的小女妖梳着高马尾,穿着也很清爽,看起来完全就是大学生的样子,落落大方地介绍自己:“各位前辈好,我叫楚菱,菱角的菱,我是菱角精。” 阿坠的第一反应和谢必安初见楚菱时一模一样:“菱角也能成精啊?” “是啊,厉害吧?”谢必安毫不吝啬对下属的夸赞,“我在阴司这么多年也就见到这一个,可厉害了,刚送走一批新石器时期的外国妖。” “……新石器时期就有外国妖了?”黎琪咋舌,谢必安向楚菱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意思是让她自己给大家讲。 楚菱马上接过话茬,微笑道:“是的,那时候虽然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国家概念,但文化风格已经出现了差异,我们和希腊、埃及都有交流……” 这种话题很适合聚会热场,大家都听得津津有味。 泫敕打量着楚菱,又看了眼司凌,眉宇微蹙,沉默地饮了口酒。 . 这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可谓宾主尽欢。离开饭店后,谢必安自行去往跨界契约厅返回瓷国,其他人则回鬼怪学院去。 是夜,一道暗色身影推开通往灵薄城的大门,展开羽翼飞过地狱暗红色的天幕,降落在闹市中那幢中式三层小楼前。 守在狐市门前的依旧是两个年轻狐妖,看清 这道从天而降的影子,他们立刻都站起来,一边如临大敌又不失礼貌地说着“欢迎光临”,一边不动声色地往泫敕身后看。 泫敕顿住脚步:“就我一个人。” 两个狐妖略微松了口气,他又说:“我要见狐祖。” 狐妖们听到这句话反倒松了口气,因为他的语气心平气和,看起来至少不是要直接杀下去的样子。 “您这边请!”狐妖马上将他请向门厅右侧,施法驱动电梯开门。泫敕走进轿厢,电梯很快开始运作,直入地底深处。 几分钟后,泫敕到达狐祖所在的地底空间,穿过幽长的走廊和幼年狐妖们居住的石窟,他在尽头的石门前停下脚步,抬手轻叩两下石门。 很快,石门打开了,泫敕首先看到的是一位画风干练的年轻女狐妖,应该是狐祖的新助理。在她身后不远处,狐祖依旧坐在那张白玉榻上,她已经从手下们口中得知泫敕再次光临的消息了,但没想到他会敲门,打量他的神色不无复杂:“这次倒很客气。” 泫敕面无表情地坐到她对面的石凳上。 狐祖饶有兴味地打量他:“想谈什么买卖?” 泫敕沉吟半晌,说:“先打听点事。” 狐祖点点头:“知无不言。” 泫敕若有所思:“我如果认识几个名字很像的人,这正常吗?” “……有什么不正常?”狐祖忍俊不禁地笑了,“就说最近这一百年,狐市的客户登记信息里都有上千个张伟李伟王伟了,还有数不清的tom和jack。” “我被释放出来总共才几个月。”泫敕抬了下眼帘,“我也不像狐市能接触到这么多人。而且那个名字,也不是张伟或者tom这种很常见的字眼。” 狐祖笑意敛去,黛眉微微皱了两下:“介意告诉我是什么名字么?” 泫敕迟疑了一下,坦然道:“上次和我一起来砸场子的司凌、你的前任助理阿绫,还有今天我刚刚认识的楚菱,最后这个是菱角的菱。” 狐祖嗤地又笑了:“这三个字并不一样。” “但字形很像,读音完全一致。”泫敕定定地看着狐祖,“狐市客人无数,你在过去几个月里,见过几个这样的客人?” 狐祖陷入沉默。她不能否认,如果只说近几个月,应该没几个名字带“夌”的人。就像泫敕刚说的,这可不是张伟王伟那样常见的名字。 她缓了口气:“你怀疑什么?直说吧。”说着又打量泫敕两眼,“不是怀疑狐市在你身边安插了人吧?如果狐市有这种本事,那我不如帮莫洛克抓你,他开价可不低。” “不,我没有怀疑狐市。”泫敕语中一顿,抛出一个猜测,“会不会是因果咒?” “布局长达几万年的因果咒?” “是的。” 石洞里安寂了好一会儿。 “那你就是在怀疑天帝了。”狐祖又道。 泫敕无言以对,算是默认了。 其实站在主观角度他并没有怀疑天帝,可如果客观分析,拥有这样强大法力的似乎也只有天帝了。 可如果真的是天帝…… 那司凌又是什么? 他深深缓了口气向狐祖道:“做个交易吧。” . 又过两天,司凌和泫敕再次被请进路西法的办公室,刚一进门,路西法就告诉他们:“人鱼有消息了。” 司凌不无复杂地定了定气,在沙发上正襟危坐:“好的,我准备好听歌剧了。” “哈哈,这次不用听歌剧。”路西法将两份文件的复印件递给他们,“议会给出了文字版结果,算是谈判条件吧。” “太好了!”司凌对不用听歌剧这一点很是感动,接过文件翻了几页,脸色又渐渐复杂起来,“这是认真的吗?没搞错?!” 路西法摊手:“安娜女王不是个会搞恶作剧的人。” “不是,我的意思是……”司凌低头又看了眼手里的资料,觉得匪夷所思,“人鱼被人类抓到并被高价拍卖这回事,认真的吗?” “哦,我也觉得很离奇。”路西法干笑一声,“只能说,部分人类在作恶这个领域战斗力卓绝并且想象力丰富。只要钱到位,下限都是弹性的。” 司凌轻扯嘴角,无言以对。 手里的资料又翻过一页,她一目十行地扫过人鱼议会提供的信息,一个自带恐怖效果的词汇映入眼帘。 第111章 人鱼哀歌与狼人杀(1) 第111章 人鱼哀歌与狼人杀(1) “暗.网”。 司凌对它的了解程度并不比普通凡人多,看到这个词,她最容易联想到的两个标签也和大多数普通人一样:罪恶和神秘。 所以这个任务对司凌来说很有新奇感,她兴致勃勃地翻着路西法递来的资料,心里无比好奇暗网跟人鱼族为什么会扯上关系。 当她读到后面的详细案卷的时候,司凌默默地裂开了。 原本她脑补的情况无非是非法圈养——比如人类偷偷走私人鱼,把它们作为私人收藏或者养在海洋馆里;不然就是进行一些残忍研究,以求在生物、医学之类的领域取得成就;再不然……她也设想过或许是做标本或者首饰,毕竟活人鱼不好养,但做成标本或者首饰看起来就价值不菲。 然而这些案卷表明,凡人的“创新能力”远比她强得多。 根据资料记载,人类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第一次发现人鱼族。 在最初二十几年的时间里,被捕捞……或者说被绑架的人鱼的去处确实和司凌的设想并无二致,医学研究和私人收藏是两个最主要的方向,标本和首饰虽然也存在,但由于死去的人鱼远不如活人鱼好看,制成首饰又很难看出材料,所以这部分相对少一些。 在这段时间里,由于医学研究和私人收藏都是相对小众、隐秘的事情,人鱼族虽然对此感到恼火,但由于受害人鱼极为有限,在族群之内没有引起太多关注。 但后来,一方面是人类世界的经济飞速发展,人们的温饱得到基本满足,精神和物质追求开始迅速膨胀;另一方面,科技发展也让人类有了进一步探索海洋的能力,抓捕人鱼的难度大幅降低。 这两个条件放在一起,对人鱼族而言就成了个噩耗。司凌手里的资料显示,2024年消失的人鱼数量比1994年翻了20倍。 人鱼族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们尝试过躲避,让所有人鱼都尽量在结界范围内生活,可维持结界需要持续的法力支持,总难以避免部分失效的时候;他们同样尝试过反击,包括派遣间谍和杀手去杀人,可在充满人类科技的陆地上,这些海洋生物实在没什么优势。 不过,他们派去的间谍倒是发现了不少有用的东西,资料中最骇人听闻的部分基本都是他们调查得来的。 ……司凌于是看到,在过去这些年里,被绑架的人鱼被迫参与各种心理和生理试验、被迫进行满足小众癖好的黄色交易,在有钱人的私人娱乐场所里被戏弄、被虐.杀。在一些只为少数顶级权贵提供服务的高档餐厅,他们甚至作为高档食材被端上餐桌,厨师分别从人鱼的上身和下身取肉,美其名曰“刺身双拼”,更怕的是为了保证新鲜度,取肉过程中人鱼通常还是活的。 这种描述哪怕对在地狱过了三万年度司凌来说也还是太地狱了,她读到一半就不得不抬起头,感受着浑身恶寒深呼吸了一下,道:“我不理解……” 路西法看着她:“不理解什么?” 司凌怔然摇头:“人鱼不仅半身是人,而且会唱歌,歌词就是人类的常见语言。这在人类的认知里应该是很接近人的种族了,吃他们的‘刺身’和吃人肉有什么区别?!” 在大众认知里,人类对于吃同类的血肉是抵触的。这种抵触的存在不仅是因为道德观,更因为dna记忆。 在关于古代饥荒的记载里,人们有时候能看到“易子而食” 这个词,诚然这证明了人吃人的存在,但这同样表明这并不是大家习以为常的事情,用这一个词就足以让后世了解当时的情况有多凄惨了。 所以,司凌能理解这些人为什么能下得去手,但是在不懂他们为什么下得去口。 路西法耸了耸肩:“我知道,你们瓷国有句话说‘人之初性本善’,我不是很赞同,我认为人生来就是善恶并存的,是道德和法律的存在有效地压制了恶的那部分。换句话说,这是后天影响,而且压制完全不等同于根除。” 他言到即止,但已足够让司凌明白他的意思了:这些被压制的恶是一直存在的,在没有法律约束的地方,人性的恶就会被释放出来。 权贵本身就很容易越过法律约束,而人鱼也确实不在法律的管辖范围之内。 所以,对于一些本来就想凌虐同类的人来说,人鱼是不错的选择;对于在口味和欲望上有特殊癖好的人讲,人鱼也刚好可以满足他们。 泫敕凝重的面色里透着困惑:“这么恶劣的行径,撒旦和你们那个上帝……叫什么来着?都不管吗?” “撒旦和耶和华。”路西法笑笑,“人鱼族远在深海,有自己的文化和宗教,所以并不归属西方神域管辖。” 泫敕又问:“那他们自己的神明呢?” “……这有点黑色幽默。”路西法说,“按理说,人类对人鱼犯下恶行,他们的神如果想管,无论耶和华还是撒旦都会默许,可事实是他们的神也只管海里那点事,一旦到了陆地世界、甚至只是人类的船只上,他们的神力都形同虚设。” “……”泫敕无言以对,司凌直接失笑:“这神要来有什么用?我看你和人鱼女王关系还不错,他们之前没求助过?” 路西法复杂道:“人鱼在这方面有点像吸血鬼,都很高傲,所以这种事他们不会轻易求助的。这回要不是你们先有求于人,他们估计永远都不会向我提这种要求。” “好吧。”司凌颔首,又问,“那这次是杀谁?” 路西法将手里的另一本文件夹也递给她:“菲舍科技,由菲舍家族创立。明面上是科技公司,其实主要靠绑架人鱼发家。暗.网上关于人鱼的买卖几乎是这家公司垄断的。” 司凌:“也就是说我们灭掉这个家族,就相当于解决了人鱼面临的危机。” “是这样。”路西法点头,“关于参加任务的人员问题,我的建议是把它作为常规任务发布,毕竟那是个挺大的家族。但你们如果有顾虑,我们也可以另做打算。” “没关系,大家一起上吧。”司凌轻松地赞同了路西法的提议,但也没忘了问,“人鱼答应我们的条件了?” “是的,合同在菲舍科技的资料后面,由安娜女王亲自签署。”路西法言简意赅,“人鱼族承诺,如果你们能解决掉菲舍科技,他们会派遣精锐进入亚特兰蒂斯遗迹帮你寻找预言的原始记载——如果在这个过程中造成人鱼的人员伤亡,由他们自行承担。” 他说着,摸出西装口袋里的钢笔递给司凌:“确定要做这个任务的话就签个字,你们两个谁签都行。” 司凌从文件夹里抽出那份合同,侧首看向泫敕,询问他的意思,泫敕道:“我没问题。” “好。”司凌拔开钢笔的笔盖,直接签下自己的名字。合同一式三份,一份是给她的,一份由路西法保留,还有一份会被交给人鱼族。 路西法接过她签好的合同:“我明天早上发布任务,这些资料你们可以先拿回去看。” “好的,谢谢。” 司凌和泫敕在离开校长室后去了图书馆,尽可能地多了解了人鱼族。然后又去人间找了个网吧,了解菲舍科技、菲舍家族以及暗.网的相关信息。 暗.网对普通人而言很难找到入口,司凌能顺利进入全靠人鱼族提供的资料上写着明确的网页地址和弯弯绕绕的正确操作。 在点掉一层又一层的遮掩信息之后,真正的网页出现在面前,司凌点进“在售中”的页面,虽然自认为做足了心理准备,映入眼帘的画面还是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售商品”中,直接出售的活体人鱼只有几条,单价基本在几十到几百万美金之间。 除此之外,司凌还看到了先前在资料中提到的“刺身双拼”,网页上可以直接下单,论克出售,全球范围内提供24小时可达的冷链运输; “人鱼大逃杀”项目,是在一片私人海域开启的游戏,人类可以在规定时间内猎杀人鱼,10万美金的门票价格包括潜水设备和基础弹药,额外花钱还可以购买其他所需的装备; “人鱼岛”……看起来是一个类似于“萝莉岛”的存在,只是把受害者从小孩子换成人鱼,男女都有; “人鱼哀歌”,一场围观人鱼被虐.杀的“演出”,由于大多数人鱼只会唱歌不会说话,连绝望的惨叫都以哀婉的歌声呈现。从页面呈现的信息来看,“参演”的人鱼数量固定为三条,但如果有人愿意砸钱,则可以额外增加…… 司凌正觉触目惊心,一个弹窗广告跳了出来,广告上是一场正在报名的大型活动:人鱼盛宴。 说是盛宴,其实是一个为期几天的度假项目,整个项目里包括上面的所有“活动”,并且有更丰富的“人鱼美食”,服务人员也都是人鱼。 广告上用极具挑动意味的宣传语写着:“让他们尽心服务你、讨好你,然后听他们的哀歌。” ……言下之意,显然是在项目结束的时候他们会杀掉所有人鱼,给参与者带来最后的感官刺激。 广告还说:“这将是让您此生难忘的经历。” “草。”司凌头皮发麻地看完这页广告,双目呆滞地靠向椅背,“过于变态,引起不适。” 第112章 人鱼哀歌与狼人杀(2) 第112章 人鱼哀歌与狼人杀(2) 返回霍亨索伦堡的时候,司凌心里已经对这次任务的操作有了大概的想法。她于是直接去找了路西法,问他:“你有办法搞到人间货币吗?最好是美金。” 路西法的回答很轻松:“要多少有多少。但最好别太夸张,如果对人间经济造成太多影响,上帝会找我们的麻烦。” “好。”司凌点点头,抛出第二个问题,“你介意学员们跟人类近距离接触吗,校长先生?” 路西法一时困惑:“什么样的近距离接触?” 司凌说:“比如让大家以人类身份参加一场旅行?在度假村的那种。” 路西法:“和目标一起?” 司凌:“和目标一起。” 路西法想了想:“可以是可以,但我想问问为什么有这种需求?”他打量着司凌,“你之前吓人的效果都不错,包括收拾吞巴家族那次。这次的任务看起来和吞巴家族很相似,不如采用同样的方法?” 司凌摇头:“吞巴家族的聚会上有很多人会法术,触动三界法规,我们到最后硬碰硬解决了不少。但这次菲舍家族的人并没有这个属性,如果装鬼逐个吓死效率太低了,我想利用人性的弱点让他们自相残杀。” 路西法哑然:“能不能在具体点?” 司凌说:“狼人杀。” “哦……”路西法懂了,“你是不是在玛门那里见到道具了?” “是的,之前看到过。”司凌点点头,“我知道那个道具可以只对人类使用,有个鬼怪充当主持人就行,但我想如果有鬼怪融入其中挑拨人类效果会更好。尤其是这些比较变态的人,他们内心的阴暗面如果被激发肯定很有趣。” “我觉得你说得对。”路西法马上对她的想法表示了赞同。 他还记得她上次使用【规则怪谈卷轴】带来的惊人效果。在此之前,大家对这个道具的使用都是“布置规则并利用规则杀掉参与者”,而她借此大肆传播了污染,最后造成参与者互杀,把玛门爽坏了,反反复复要求跟车前往任务地点的密 米尔教授给他讲经过,可怜密米尔只剩了一颗头还要经历这个。 路西法爽快道:“去选道具吧。对了,你要人间的货币是为什么?” 司凌不想多费口舌,直接打开通冥盘递给路西法。路西法接过一看,屏幕上正是司凌从暗.网上拍来的广告信息。 这场度假每个人至少要花100万美金,虽然搞到这笔钱对路西法来说没什么难度,但他还是有些迟疑,思虑再三后提醒司凌:“我们要针对的不是菲舍科技的客户,而是他们的高层。” “我知道。”司凌拿回自己的通冥盘,“但我想,购买人鱼的客户既然都是顶级的权贵富豪,那些所谓的刺身和猎杀娱乐方式他们其实都可以自己找人干,菲舍科技只需要直接贩卖人鱼就可以。设计这样的内容,我觉得他们不止是为了赚钱,更像是高层自己也有这个癖好。” 路西法凝神:“你的意思是,这场度假其实是‘同好聚会’。” “没错。”司凌点头,“除却这一点,这种上流人士云集的盛会本身也具有社交功能,极具吸引力,我赌菲舍家族会有不少核心成员参加。如果有漏网之鱼,我们可以再另行解决。” 路西法无法反驳她的分析,因为上流社会确实很在意这样的社交。撒旦现在还会去赴耶和华举办的宴席呢,路西法本人也会参加撒旦的聚会。 “那就按你说的办吧。”路西法说。 第二天一早,路西法在高级班发布了任务,然后直接委托人间的联络人帮忙在暗.网进行了报名。联络人对这种任务已经轻车熟路,除了搞到足够的钱之外还给大家都搞了假身份,一部分安排成了小国王室旁支,另一部分弄成隐藏富豪,或者富豪的私生子女。这样的身份对暗.网经营者来说见怪不怪,加上他们爽快地付了全款,报名也就没有引起任何怀疑。 这场度假在13天后开始,直到第9天,聚会地点都是保密的。 第10天晚上,人间联络人将一沓邀请函交到路西法手里,邀请函里依旧没有提及直接的地点,但表明参与者可在第二天中午去码头乘坐游轮。 西方学员们马上就判断出这是离霍亨索伦堡最近的一个码头,阿坠不由咋舌:“他们的客户可不全住在这里,所以要派豪华游轮去各国接人吗?真有钱……” 白玛闻言拍了拍阿坠的肩:“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一人花了一百万,刀乐。” “……羊毛出在羊身上。”阿坠神情复杂。 次日中午,参与任务的一行人乘坐艾麦里克王子家里提供的加长林肯去往码头。这个码头并不是菲舍家族名下的私人码头,码头一带停满了各种船只,不过菲舍家族派来的游轮还是很显眼的。 游轮的规模并不算很大,甲板上只有四五层,除了客房还有餐厅和一些娱乐设施。 鬼怪们拉着行李箱登船,船上的服务人员礼貌地他们分别带到客房,每一件都是豪华套房,但都没有窗户,靠新风系统通风。 司凌拿出联络人提供的手机看了看,手机既没有信号也没有网络。连接上游轮wifi之后,卫星定位功能也无法开启。 司凌顿时明白了这里为什么没有窗户——定位失效加顾客们无法随时看到海景,意味他们只要休息一小会儿,就会在一望无垠的大海中完全失去方向,无法判断目的地的具体方位,这是很有效的保密措施。 游轮一刻不停地行驶了两天两夜,在第三天清晨停靠在一个海岛码头上,刚好是度假项目开始的第一天。 走下游轮的那一刻,就连出身吞巴家族的白玛都被海岛上的景象震惊了。 他们原本以为菲舍科技只是占用了海岛的一部分面积建立度假村,剩下的地方维持原貌或者用于其他项目。登岛后才发现其实整个岛都已经是度假村了,放眼望去俨然就是一座小城。 办理入住登记的建筑就在离码头不远的地方,一位年轻英俊的服务人员很专业地在前面引路,领他们走过一段由彩色玻璃铺成的栈桥,走进入住登记处的大门。 他们走进门后立刻发现,入住登记的环节设计得别有巧思。整个建筑从外面看是一体的,但其实进门后是一个圆形小厅,厅边分为十二条走廊,通向十二个不同的前台。 服务生微笑着介绍:“这是专为保护客人隐私进行的设计,各位在这里的一切活动都不会泄露。”说罢,他侧首看看众人,“如果需要的话,你们之间也可以相互保密,我会带各位分别进行登记。” “不用了。”艾麦里克率先做出应对,他理了理西服外套,淡然道,“都是自己人,我们想一起玩。” “好的。”服务生对他们的需求深表理解,白玛则问:“如果我们想结识一下其他人呢?可以为我们引荐吗?” 服务生仍旧保持微笑:“引荐是不可以的,女士。不过每天晚上我们都有面具舞会,如果您遇到想认识的人,在对方也愿意的情况下,可以一起去交谈室摘下面具详谈。” “安排得真不错。”白玛赞叹道。 服务生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当然,菲舍家族为这里付出了一切,每一项服务都力求尽善尽美。” 尽善尽美尽变态,司凌心想。 服务生按住耳机与各个前台再次确定了哪边没人,然后带他们走了三号通道。 由于这里完全是“法外之地”,让客人们留下身份证件信息是不可能的,前台只按照邀请函简单核对了大家的身份,就将房卡交给了大家,然后声音温柔地询问:“客房里的服务人员默认是异性的,如果各位有需要,也可以换成同性,我现在就可以帮大家登记。” 客房里的? 众人相视一望,都有点诧异,哪怕艾麦里克和白玛也没听说过这种设定。接着,大家又都隐约有了些猜测,几个反应最快的首先表示:“我们要同性的。” 司凌也说:“同性的方便一点,陌生的异性在屋里感觉太奇怪了。” “好的,女士。”前台轻松一笑,表示理解,“很多客人都有这样的顾虑,尤其是女性客人。” 她说着低头开始在电脑上进行操作,同时告诉大家:“我的礼宾部同事将带各位去房间休息,服务人员马上会为各位进行更换。” “好,谢谢。”大家转过身的时候,已经有二十多名服务生等在后面了,接下来是一对一的引路服务。 他们从登记处的后门离开,从出门开始就走上了不同的小路,每一条路之间不仅没有交点,连互相看到都不可能,但领路的服务生表示由于他们是同行者,住宅之间相连的小道会为他们开放,以便他们随时结伴游玩。 几分钟后,司凌走进了属于她的独栋别墅。推开门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刚才的猜测没错。 ……前台专门询问的“客房里的服务员”是人鱼,因为他们都要求提供同性,出现在她这里的是两个年轻的人鱼女孩。 她们其实都是以人类的形态出现的,穿着白衬衫和浅灰色束身短裙,腿脚看起来都很普通,但白皙晶莹的皮肤完美得不似人类。 看到客人进来,两个人都很紧张地低下了头。 第113章 人鱼哀歌与狼人杀(3) 第113章 人鱼哀歌与狼人杀(3) 为司凌领路的人类服务生仿佛没看到两位人鱼的存在,微笑着请司凌上二楼:“这边请,我来为您介绍一下房间的特殊设施。” 司凌颔一颔首,随她上楼,两位人鱼沉默地跟在后面。不知是不是因为恐惧,她们走得都很慢,领路的那位也并没打算等她们,带司凌走进卧室后就进行了介绍。 她先把司凌请进浴室,给她看洗脸台,司凌注意到洗脸台正中央的水龙头旁边还有一个较细的水龙头,正以为是直饮水,服务生介绍道:“这个水管连通的是海水,在厨房也有同样的装置。我们的人鱼默认提供无声服务,如果您想听她们唱歌,需要先给她们喝一杯海水。”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作为奖励也是可以的。” 两位人鱼在这时也进了卧室,停在门口的墙边。 服务生带司凌走出浴室,没有在卧室停留,直接去了旁边的娱乐休息室。这个房间有五六十平,右边一半的面积被电脑、游戏机、书柜之类的设施占据,看起来是用来娱乐的地方;左一半都空着,只在靠墙的位置有个带指纹锁的金属柜。 服务生先为司凌录入了指纹,然后打开柜子,轻车熟路地从最下层取出一只皮箱,皮箱里是一套崭新的厨房刀具。 服务生平淡地介绍:“如果您想享用最新鲜的刺身,这里是工具。” 司凌窒息了,他话里透出的意味让她后脊发凉,强作平静地用英语问:“自己动手吗……?” 服务生将皮箱收回去,笑笑:“也可以叫客房服务,会有刀工精湛的专业厨师为您服务。” 司凌如鲠在喉,下意识地扭头看了眼门口,两位刚刚跟进来的人鱼脸色惨白地站在那里,显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接着,服务生又从柜子一侧的收纳筐里取出一个带有触摸屏的手环交给司凌。 司凌不解:“这是什么?” “我们叫它‘人鱼遥控器’。”服务生戏谑一笑,伸手触动几次屏幕,一名人鱼瞳孔骤缩,一头栽倒在地,浑身痉挛。她双眼紧盯着那只手环,痛苦地张着嘴巴,但发不出声。 司凌慌忙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手环,看到上面有停止键,赶紧按下,抽搐的人鱼顿时松了口气,旋即扶着墙壁拼命地想要站起来。 为了不引起怀疑,司凌忍住没当着服务生的面上前扶她或者安慰她,服务生习以为常地继续介绍:“人鱼都被植入了和手环连接的特殊芯片。如果她们让您心情不好,输入工号就可以开启电击,强度在5v到400v之间可调,不过需要注意的是,人鱼的承受电压上限是380v左右,如果您不想杀鱼,不建议把电压拉满。” “另外如果您想自行下厨制作刺身又担心控制不住人鱼,手环里提供两种不同的麻醉剂。一种能让人鱼完全陷入昏迷,另一种只是麻醉身体,但思维是完全清醒的。” “当然,如果您选择叫客房服务上门制作,那就不用自己麻醉了,我们的厨师会带来整套工具。” 司凌听着他的话,感觉心都被巨石压住了,即便有三万年的阅历,她依旧不能理解人类怎么能用如此变态手段折磨和自己无冤无仇的物种,更不理解部分人类为什么能从这种恶行里获得快感。 好在,三万年的阅历至少让她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即便现在心里震荡,她的脸色还是平静的。 服务生最后解释道:“如果您想看她们的人鱼形态,直接提出要求就好,所有人鱼都可以随时化形。” “好,我知道了。”司凌点点头。 服务生恭敬地欠身:“祝您入住愉快,我就先不打扰您了。” 说完,在得到司凌的允许之后,服务生举步离开。 司凌目送他走出休息室,心下默念咒语,留了个自己的幻影在原地,灵体穿过地板下到一楼。 在确认服务生已经离开别墅并关好大门后,司凌返回二楼重新显形。 适才被电击摔倒的人鱼已经起来了,两个人一动不动地站在休息室门边,像两尊漂亮的雕塑。 司凌心里哀叹,走出休息室回到卧房,拿了两只杯子,从浴室的海水龙头的里接了两杯水。 在她走出浴室的时候,两名人鱼慢吞吞地刚走进卧房,司凌正好把两杯水递给她们,用英语告诉她们:“想喝海水自己接就好,但别唱歌,谢谢。” 她知道这句话听起来不太礼貌,但唱歌沟通的方式对她来说还是太抽象了,她觉得自己很难不笑场,那样更不礼貌。 两位人鱼意外地对视一眼,犹犹豫豫地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水杯,喝了一口海水,她们的眼睛都亮了,司凌打量刚才被电击的那个:“你还好吗?” 对方马上点头,司凌笑笑,又问:“怎么称呼你们?别唱歌……打字吧。” 她说着将手机打开写字板递给她们,但被电击的人鱼指了指胸口的铭牌,又指了指同伴的。 两个牌子上都只有简单的数字,分别是122和237。 司凌黛眉微蹙,还是把手机递给了她们:“告诉我名字。” 两名人鱼见她坚持,只能听话照办,被电击的那个先写了名字:elowen。 音译大概是艾洛玟。 另一个写下linnea,读作琳妮娅。 “好。”司凌记下了她们的名字,没再说别的。 她考虑过直接跟她们交底,但被高压驯化的心理状态不好把控,万一对方有点斯德哥尔摩之类的搞不好就把她卖了,还是保留点距离更安全。 她于是直接结束了和人鱼们的交谈,用手机给泫敕打了个电话,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饭,顺便四处走走。 这其实是他们之前约定好的暗语,所谓的“四处走走”是指让泫敕带着她在海岛上方飞一圈,迅速了解整个度假村的布局,但两名人鱼顿时紧张起来,显然把重点放在了“吃饭”上面。 司凌挂掉电话才注意到她们的一脸惊恐,撇了撇嘴,又拨通客房服务的电话,翻着菜单叫了两份贝类刺身的拼盘。在路西法提供的人鱼族基础信息里,贝类和藻类是人鱼最喜欢的食物。 只等了不到十五分钟,她点的菜就送到了,司凌将两只大盘子分别递给她们:“我要和朋友出去玩,你们先吃饭休息,不用跟着我。” 艾洛玟和琳妮娅受宠若惊,半天也没敢伸手接盘子,司凌只好把盘子放到餐桌上,然后就出门跟泫敕汇合去了。 他们约定在度假村里的“深海风光餐厅”吃饭,这个餐厅开在度假村主楼地下,有一整面墙是落地窗,外面就是海洋风景。餐厅只有包间,并且和办理入住登记的地方一样,有许多不同的入口,以便保护客人隐私,但餐厅楼上是个巨大的宴会厅,也就是每晚举办面具舞会的地方,对司凌来说这是这次任务最重要的地图。 他们在离住处不远的一个小花园汇合,这种小花园在岛上还有很多,绝大多数只对单独的客人开放,只有像司凌他们这样结伴出行的才会开放一些小路连通到同一个花园。 司凌走进花园的时候,泫敕已经等在那儿了,他和司凌一样把人鱼留在了房间,然后两个人一起去往主楼。 在他们走到小路尽头的时候,一名人类服务生迎上来,礼貌询问:“请问是要去主楼吗?” “是的。”司凌点头,“我们要去深海风光餐厅用餐。” “好的女士。”服务生马上带他们前往另一条小路,用员工门卡刷开铁门。司凌很快发现这条小路是有坡度的,他们越走越往下,很快就到了地底,然后看到了餐厅的招牌。 服务生在餐厅门口停下来,转过身,恭敬地道:“为了尽可能地保护顾客隐私,这边建议您让自己房间的人鱼来提供服务,其他服务人员就不需和您接触了。但如果您觉得可以,我们也可以为您另行安排服务人员。” “你们安排吧。”司凌随口说。 “好的,没问题。”服务生带着他们走进餐厅,司凌发现这里虽然安静,但没有想象中人少。 她还以为在楼道里完全见不到人的,事实却是客人们虽然都在包厢,但身为服务员的人鱼们会在走廊里走动,有些甚至是鱼尾的状态,应该是客人的要求。 在和一个鱼尾状的女人鱼擦肩而过的时候,司凌看到她鱼尾上一块崭新的伤口,长宽都有几厘米,表面很平整,一看就是利器切的。 人鱼脸色惨白,头发被汗水贴在额头上,身后跟着两名人类服务生,似乎并没有对她做出什么胁迫的举动,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两人的身材都很健硕,并不是一般的服务生。 司凌眉心轻跳,悄无声息地捏住两个纸人,反手丢了出去。 纸人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驱向天花板,跟着一行三人飘了一段,在路过一个通风管道时从通风管道钻的缝隙钻了进去。 三分钟后,人鱼被带进后厨,一股阴风从通风管道飘出来。 大厨对此无知无觉,看见人鱼就去拿刀,随口问服务生:“刺身?” 第114章 人鱼哀歌与狼人杀(4) 第114章 人鱼哀歌与狼人杀(4) 服务生回答说:“全鱼套餐。” 主厨看了他一眼,头疼地皱起眉头。 “全鱼套餐”是深海风光餐厅规格最高的餐品,简单来讲就是用一条完整的人鱼做出28道菜肴,从刺身到汤羹、主菜一应俱全。 套餐价格高昂,主厨能从中赚到不少佣金,但制 作过程过于麻烦。 不过既然客人点了,他们就不得不做。主厨只好吁了口气,点头:“好,我知道了。” 服务生没有在后厨多做逗留,转身离开。在他们走出的刹那,后厨的白炽灯闪了两下,灯泡发出呲啦声响。 但很快,光亮又稳定住了,厨房里忙碌的众人都下意识地望了眼头顶的灯,又都下意识觉得只是一时的电流波动,很快又忙起了手头的事情。 一名帮厨走到人鱼面前,用手持的仪器扫了下她胸前的数字号牌,人鱼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只有瑟缩的呼吸里透着恐惧。 放下仪器,帮厨突然目露凶狠,伸手一把掐住人鱼后颈,把她按在案板上。人鱼余光扫到尖刀的寒光,突然开始猛力挣扎,但帮厨还是手起刀落,一刀刺穿人鱼的脖颈。 人鱼绝望地闭上眼睛,却没有感觉到预想中的剧痛。她又试着一动,竟然顺利地直起了身,然后她就慌了。 ……她看到“自己”的上身仍被按在案板上,下身无力地委顿在地,完全失去了生机。 她死了? 她惊慌失措地反复端详自己的双手,头顶的灯在这时又闪烁了一下。 一只手拍在她的肩上:“哎。” 人鱼猝然回头,对上一张并不陌生的面孔:“你……” 短暂的迟疑一下,她想起这是刚刚擦肩而过的客人,顿时又紧张起来,屏息看着司凌。 司凌在包厢点完菜就布下幻影自己赶过来了,她很庆幸自己到的够及时,否则纸人虽然能救人鱼一命,但对方搞不清状况就会怀疑自己死了,也是很糟糕的体验。 司凌笑笑:“你没死,但他们现在看不到你,你可以去105包厢找我的同伴,也可以留在这里看一出好戏。” “哦——是什么好戏?” “什么好戏?” 人鱼唱起来了。 司凌无语地望了眼天花板,拍拍她的肩:“不许唱了,gochillinacoolerspot.” ——这句话如果是在中文里就很好理解:“找个凉快的地方待着”。对于把英语作为母语的人来说,也很容易意会 可人鱼摸不清司凌是什么人,更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只能把重点放在“coolerspot”上。 东西方的文化差异和人鱼与人类的文化差异同时生效,司凌眼见她打了个哆嗦,接着一语不发地转过身,摆动着鱼尾滑向墙角处的冰柜。 她掀开冰柜盖子,在其他人的视角里,盖子幽幽地自己打开了,离得最近的切菜员发出尖锐的爆鸣。 司凌对这种吓人行为倒不介意,但紧接着,她眼看人鱼翻进了冰柜。 冰柜正好有一半空着,人鱼盘好身体,反手去关冰柜盖板,司凌终于回过味来,上前一把推住盖板:“也不必这么凉快!” 人鱼茫然地望着她,她嘴角直抽:“算了……你还是去105找我的同伴吧。我们一会儿见。” 人鱼摸不清状况,但看她脸色不太好,马上以最快的速度翻出冰柜,走出厨房。 司凌看着她离开,通过传音符告诉泫敕:“刚才那个人鱼去找你了,她在障眼法状态里,你不用担心。” 说完,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偌大的厨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的两分钟里,在厨房众人的视角中,先是冰柜自己掀开盖子,然后关合了几寸,又猛地掀回去。 稍微过了一会儿,厨房门又自行拧动把手,一开一合。 突然的灵异状况本身就很吓人,这里上班的人们不仅手上都沾着人鱼的血,平常更还有虐待人鱼的行为,多少有些心虚。 刚才将人鱼按在案板上斩杀的帮厨盯着人鱼的尸体,惊恐地步步后退:“鬼……有鬼!” 屋里荡漾起一阵不安的低声惊叫。 主厨最先稳住了心神,他提高声音怒喝:“够了!别胡说八道!” “你看见了!”帮厨指着冰柜尖叫,“它自己打开了!”又指向门,“还有门,自己一开一关!” “只是一些小故障而已。”主厨不屑地摊手。 那位帮厨还要再说话,主厨不由分说:“好了,继续工作吧,客人们还等着上菜。” “可是……”帮厨哑音,主厨横眉立目:“你再胡说我就开除你!” 帮厨终于讪讪闭了口,司凌一边欣赏他们的争吵,一边抬手打了个响指。 “呲啦——”白炽灯剧烈闪烁之后,厨房完全陷入漆黑。主厨暴躁地骂了一句:“这该死的灯!”马上吩咐手下去开启备用电源。 黑暗中,一个女声轻颤着说:“怎么可能六盏灯同时坏掉……” 主厨更暴躁了:“我再说一次,谁都不许胡说八道了!你们这就是在自己吓自己!” 然而紧接着就听到另一个声音说:“等等……刚才那是谁的声音?” 主厨一愣,立刻说:“显然是sally。” 名叫sally的切菜员不寒而栗:“我、我没说话……” 谁都听得出来,她和刚才那个声音并不一样。 主厨皱皱眉,又说:“那就是christine。” christine惊恐摇头:“我也没说话!” 主厨本来想安抚大家的情绪,但历经两次反驳之后,恐怖氛围更浓了。 好在跑去开备用电源的厨师已经从工具柜里找到手电筒,他打开开关,刺眼的光束瞬间在厨房里画了条对角线。这缕明亮有效地让大家放松了一点神经,这位厨师快步走向厨房大门,握住门把,用力一拉。 “……啊!!!”他尖叫着跌坐在地,手电筒脱手,滚向角落。 同事们都吓了一跳,离得最近的两个人边去扶他边问:“怎么了?!” 跌倒的厨师说不出话,颤栗着指着面前已然关合的金属门,浑身战栗如筛。 在开门的一刹,他看到刚才被杀死的那位女人鱼惨白的脸,脖子上的血窟窿汩汩地涌着鲜血。 瘆人的画面让厨师不寒而栗,掉落的手电筒碰到不远处的岛台,又往反方向滚了两圈,然后晃晃悠悠地停住了,光束的尽头投在主厨斜上方的墙角里。 主厨感觉到额头微凉,随手抹了把,见是水珠,并没有在意。 站在岛台后的一位厨师下意识顺着光线扫了眼,瞬间也发出尖叫:“啊!!!” 她捂住嘴,惊恐地后退,众人也都顺着光线看去。 目光所及之处的光影里,死去的女人鱼从房顶 倒掉下来,身体不停摇晃,主厨额上的水珠正是从她发间低落的。 “啊——” “啊啊啊!!!” “鬼啊!!!” 后厨瞬间充斥惨叫,主厨也终于被吓得跌坐在地,恰好和女人鱼空洞的双眼对视。 一晃,一晃…… 再次低落的液体变得粘稠起来,是颈间血窟窿里渗出的浓稠血浆。 司凌抱臂飘在半空观赏眼前的混乱,她本来没想在这里要人命,但看到一个胆小的厨师san值狂掉,很快下跌至30%,她还是飘了过去。 笑纳了。 司凌在对方面前显形,这位平常专门负责切刺身的樱花国厨师瞳孔骤缩,司凌微笑着掐住他的喉咙,将他拎了起来。 在其他人的视线里,这位同事正被不知名的力量扼住喉咙悬在半空,脸很快胀成了猪肝色,双腿狂蹬。 接着,他的身上开始出现伤口,一块一块出现,每一块都很平整,但没有一处是致命伤。 厨师在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中很快被削成了一个血人,遍及每一根神经的剧痛让他神思恍惚,然后在这种恍惚里,他眼看倒悬在主厨头顶的人鱼一寸寸拧过脑袋,握着尖刀的手如同藤蔓般伸长,噗呲一声,刺穿他的喉咙。 厨师双目大睁,继而瞳孔放大,双腿又抽搐着蹬了几下,身体毫无气力地坠落在地。 “啊啊啊啊啊!!!”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惨叫。 在啪的一声轻响中,供电恢复,厨房里一下亮起来。 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看向主厨正上方的房顶,女人鱼倒掉的尸体已经消失了,只在岛台边还有一具,这正是帮厨刚才屠宰人鱼的位置。樱花国同事满是鲜血的尸体同样不见踪影,好像刚才他们只是出现了一场集体幻觉。 但大家还是不敢继续处理女人鱼的尸体了,别说什么全鱼套餐,他们现在完全不敢碰她。 死一般的静谧里,大家要么在安慰自己没事了,要么在想辞职的事。 主厨恐惧的声音突然又响起来:“吉、吉冈呢?!” 所有人耳边都嗡地一声。 ——吉冈正是刚才在“幻觉”里被削成血人的那位樱花国厨师。 现在一切恢复正常,但他真的不见了。 第115章 人鱼哀歌与狼人杀(5) 第115章 人鱼哀歌与狼人杀(5) 厨房里的人们面面相觑,四下里安静得针落可闻。 空气完全凝固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终于有尖锐的叫声打破死寂,帮厨崩溃地厨房。 其他人在尖叫中陆续回神,总算反应过来应该把这种事情告诉安保部门。安保部门来得也很快,在听完经过后,几名安保虽然露出了看傻子般的复杂神色,但还是尽职尽责地将他们带去值班室,进行记录,顺便按照他们的描述查看监控。 根据厨房员工们的口述,他们先看到了冰柜和房门一开一合,接着突然停电,然后就见了鬼。 可在监控录像里,房门一开一合是有的,冰柜则因为在监控盲区里没被拍到。至于停电后见了鬼…… “你们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安保人员在反复看了五遍监控后扭过头,委婉地提出了一个设想。 因为在监控录像里别说见鬼,他们甚至没看到停电。 唯一对得上众人描述的只有“房门一开一合”,但这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在其他几个状况都没有发生的前提下,这也完全没有灵异气息。 安保人员无奈地建议:“要不你们先休息一下,找人换个班?” “不,不是的……我们真的没有说谎!”厨房员工们据理力争。 女厨师发现盲点:“那吉冈呢?吉冈怎么解释?他真的不见了!” “对啊对啊!”其他人纷纷附和。 安保人员见他们情绪激动,只能再次回看监控录像。 然而监控录像显示,今天吉冈从一开始就不在。 安保人员一脸无语,主厨快崩溃了:“不可能……不可能!他今天一定是上班的!我可以给你看排班表!” 说完他就要催促帮厨去拿排班表,但安保人员已经没心情看了,摇头说:“就算排了班,他也可以不来啊。一个成年人,偶尔消极怠工也正常。” 主厨:“可是……” “厨房我们刚才也检查过了,没有任何异样嘛。”安保人员情绪稳定,“好了,你们如果压力大就换班,如果有别的问题你们自己和上面反应吧,这不是我们部门管得了的问题了。” 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有些强硬地把大家往外请。 . 105包厢。 就算自认为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眼看泫敕抡起长戟砍下人类服务生脑袋的一瞬,负责服务这个包厢的两位人鱼还是发出了惊叫。 ……准确来说是三位,刚从厨房死里逃生的那位也叫出了声,只不过她还处于障眼法的状态,除了泫敕之外没人看得到她。 司凌恰在此时进门,才迈进包厢一只脚,就看到一颗脑袋骨碌碌地滚到脚边,再抬眸一看,失去脑袋的身体趴在几米外,颈间的断面还在往外冒血。 “搞这么血腥,你什么情况?”司凌一边回身关门,一边很自然地将脑袋拧了180°,复杂地看向泫敕。 “啊啊啊啊啊!!!”三位人鱼又喊破音了。 “不好意思。”意识到自己吓坏了对方,司凌的身体也转过来,看上去又正常了。 但人鱼们还是呆立在那儿,既恐惧又警惕地看着她。 司凌坐到餐具明显没动过的那一侧,泫敕也坐回去,扫了眼倒地的尸体:“我本来没想杀他,但他抬手就打人鱼。” 司凌扭头看了眼,不算她从厨房救出来的那个,屋里有一男一女两位人鱼。男人鱼半边脸都完全肿了,眼睛也紫了一只,伤得不轻。 这还是有客人正在包厢用餐的时候,可见这人平时只会更过分。 司凌仔细想想,皱眉嘲笑:“在客人面前动手,这里员工培训也不怎么样嘛。” 泫敕耸肩:“倒也没当着我的面,但我听到动静了。” 每一个包厢都有备餐间,用于放置餐具茶水,还有刚从厨房送进来的菜品。尤其是一些比较特殊的菜品,比如客人提出要求才会进行切割的菜,都会先整份端上桌请客人看,然后再端去备餐间切好。 所以那名服务生动手的时候完全不觉得这会引起什么糟糕的后果,人鱼在这个度假村里就是“耗材”,只要换一个来继续工作就行。 可就在人鱼无力倒地的时候,灯突然黑了。 服务生隐约感觉背后有东西,刚回过头,就跟绿光里的惨白鬼脸撞了个照面。 “啊——!!!” 如果不是包厢隔音够好,他那声惨叫恐怕整个餐厅都能听见。 在之后的十几分钟里,司凌在厨房里尽情吓唬着厨师们,泫敕就在不足十平米的备餐间里全力“服务”这一个服务生。 作为一个被封印了上万年并且失去了曾经记忆的神兽,泫敕在某种意义上淳朴得像张白纸。他虽然先前看过司凌吓人,但突然要独自面对问题的时候就变得毫无思路。 所以,泫敕吓人的方法既不像西式恐怖那样用血腥暴力带来强刺激,也不是司凌那样把握节奏感和氛围感。他只是幻化出了一张惨白的中恐鬼脸,然后丝毫不讲章法地在服务生面前闪现、消失、闪现、消失。 备餐间狭小的空间无形中成了超强辅助,服务生躲无可躲,一直在被迫近距离面对泫敕…… 最后的结果就是,乱拳打死老师傅。 在服务生终于拧开房门落荒而逃的时候,san值已经低于30%了。他们这种法力高强的厉鬼杀人本身也无需将san值压到最低。诚然越低越稳,但30%的水平完全可以赌个概率。 所以就在司凌进来的几秒前,泫敕成功削掉了对方的项上人头。 “这么吓人也太没有美感了。”司凌忍不住吐槽,接着又说,“好在结果还不错。” 然后她起身走向尸体,在泫敕和三个人鱼的注视下先把没有头的尸体装进了玛门提供的无限容量背包,又走到门口把人头也装到背包里,最后施了道障眼法隐去血迹。 刚才死去的吉冈同样在她的包里。 泫敕:“……你什么时候开始收集尸体了?” “谁收集尸体了!”司凌好笑,把背包放回椅子上,“留着当道具。” 说完,她按下专门呼叫人类服务员的服务铃,等服务员进来,她指指屋里的两个人鱼:“他们两个不错,我想把他们带回房间可以吗?” 如果在普通餐厅,这显然是个很荒唐的要求,但眼前的服务员对此已见怪不怪,马上微笑地颔首:“好的女士,我马上为您办理。” 她说完就拿出扫描编码的仪器,上前要扫两个人鱼胸前的号牌。 女人鱼想到司凌刚才脖子拧动180°的惊悚画面…… 算了,怎么死不是死呢? 女人鱼自暴自弃地想。 . 在深海风光餐厅上演厨房惊魂的同时,一场“人鱼大逃杀”正在小岛北侧的丛林中如火如荼地进行。 “人鱼大逃杀”规则很简单,每一轮有8到10名玩家,分为两队,同时还有二十条人鱼。 在游戏开始之前,所有的玩家和人鱼都在营地的装备库集合,随着裁判的吹响第一声口哨,玩家有3分钟时间自由挑选武器,人鱼也有3分钟自由挑选防御类装备。 当3分钟的选装备时间结束,裁判再度吹响口哨,人鱼们有10分钟时间各自逃命 。 这10分钟的时间,玩家会被限制在营地之内,也不允许动用任何武器。但等到10分钟结束,随着第三声哨响,玩家们倾巢而出,在丛林里搜捕人鱼。 往后的整个阶段时长三小时,玩家们在这三小时里要尽可能地捕获人鱼,最后捕获人鱼数量更多的队伍获胜,获得丰厚奖励。同时,不论输赢,两个队伍捕获到的人鱼都会成为战利品,可以在之后几天的度假之旅中“享用”,也可以空运回家。 这个游戏热闹、刺激且奖品丰厚,一直是度假村的热门项目。 但这次,活动有些不一样了。 在准备阶段,由五名吸血鬼组成的a组玩家在营地帐篷里最后一次核对了计划,艾麦里克的要求很明确:“如果我们不让他们掉san直接进行吸血的话,由于最多只能吸出大约3000cc血液,所有目标都不会死,只会进入深度昏迷状态——我们要尽可能达成这种状态。保险起见,尽量做到在san值不低于50%时开始吸血,场面别搞得太血腥,如果能只留下一个牙印是最好的。” 这样安排是为了不让人鱼背锅。 只要人没死,无论是岛上的工作人员还是菲舍科技,都会尽量拖延时间和息事宁人,人死了性质就变了。当然,这些人最终是要死的,但艾麦里克作为一个谨慎的人,认为将这一步放在司凌完全启动计划后更保险,那时候大家都自身难保,也就顾不上几个昏迷者的事了。 至于要求“只留下一个牙印”,是因为吸血鬼主要靠两颗尖牙吸血,伤痕看上去会很像被毒蛇要了,完全不能栽赃给参与游戏的人鱼。 在手下们都点头表示记住了之后,维莱提出一个问题:“那游戏怎么办?如果b组全部遇袭,我们又一条人鱼都没有捕获,这就很可疑了。” ----------------------- 作者有话说:吸血鬼们:想到要吸这群人的血,感觉自己脏了……[化了][化了][化了] 第116章 人鱼哀歌与狼人杀(6) 第116章 人鱼哀歌与狼人杀(6) “不用担心。”艾麦里克从西服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沓纸拍在面前的露营桌上,维莱展开一看,是纸人,共有六七张。 艾麦里克微笑道:“司凌给的,我们的东方朋友大方得很。” “大方是大方……”维莱怔怔,“但你会用吗?” 艾麦里克一派轻松地耸肩:“这是定制款,司凌对它施了法术,只要沾染泥土就会变成人鱼尸体的样子,而且会自动毁容。” 这里的客人大多很变态,大逃杀过程中丧生的人鱼被毁容不足为怪。 维莱又问:“那真正的人鱼怎么办?如果我们这里杀了六七个,最后还回来了二十个活的,那就不对劲了。” 艾麦里克说:“一会儿抓活的谈判,然后用这个。”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纸,这回是黑色的东方符咒了。 维莱:“……又是司凌给的?” “不是。”艾麦里克摇头,“这是白玛给的。” 维莱:“哈。” 艾麦里克:“东方邪术,但跟司凌那个障眼法差不多,只是要见血。沾上哪个人鱼的血,哪个人鱼就会暂时成为灵体状态。” 吸血鬼们心想:服了。 自家王子殿下快成东方秘术的二道贩子了。 二十分钟后,b组的两名成员成功围堵到一条人鱼。 这两个人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泰奥和卡米恩。他们的父亲同为欧洲某国的国王,但母亲都不是为大众所知的王妃。私生子的身份让他们从出生起就被藏在阴影里,虽然锦衣玉食,但自卑和高傲的同时存在让他们渐渐扭曲。 所以当他们将人鱼逼到山壁角落,眼看这条漂亮的人鱼女孩蜷缩起来瑟瑟发抖的时候,两个人心里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接着又有更多邪念从这种满足中滋生出来,就像恶魔从地狱的火焰中攀出一条手臂。 很快,弟弟卡米恩心里的那个恶魔先一步完全显形,他猛然上前,一把抓住人鱼的鱼尾,狞笑着将她拖进身后的树林。 “啊——”人鱼惨叫出声,她的手指用力地抠入地面,但并不能制止对方的脚步,反倒让碎石枝叶划破了她的手臂。 在路过一块爬满藤蔓的巨石的时候,卡米恩十分恶意地讲人鱼狠摔上去。 人鱼顿时头晕眼花,但不等她缓一口气,卡米恩就跨坐到了她身上,迎面一拳之后,他凶狠地命令人鱼:“那你的鱼尾变成人腿!**!” 他用了极具羞辱性的词汇来称呼她,这种词汇出现在自诩高贵的欧洲贵族口中尤为讽刺。 人鱼很清楚他想做什么,一时没能做出反应却不是因为抵触或恐惧,而是头晕目眩的感觉让她无力施法。 卡米恩等得不耐,扬手又是一拳,人鱼口鼻都冒出鲜血,由于身材颇胖此时才追上来的泰奥气喘吁吁地劝道:“你冷静点,打死就没意思……啊!” 泰奥突然一声惨叫,卡米恩猛地回头,只看到一道黑影扑住泰奥冲向远方。 也就在他刚看出对方似乎是个人的时候,另一个黑影扑上来,一把将他按在地上。 “放开我!”卡米恩惊声尖叫,“什么人?放开我!!!” 他猛力挣扎一番,在混乱中看清扑在自己身上的是个……微胖的男人? 大脑宕机了一瞬,卡米恩想起这人也是大逃杀的玩家,惊恐焦急地吼道:“你疯了吗?!你看清楚我是人!不是人鱼!!!” “是吗?”奥雷里奥停住了攻击的动作,微笑道,“鉴于你的行为猪狗不如,我很难相信你是个人。” 说完,他再次奋力地咬向卡米恩的脖颈。 虽然卡米恩拼命挣扎,但吸血鬼本身就拥有更强的力量,奥雷里奥在体型方面又很有优势,卡米恩强撑了几分钟,最终还是被奥雷里奥凑到了颈侧。 “噗呲——”吸血鬼的尖牙刺破皮肤,卡米恩听到一声轻细的声响。 然后他清晰感受到了血液被快速吸走,起初他仍旧在挣扎,但随着失血,挣扎一下比一下轻了,直至失血量到达约800cc,眩晕感狂风呼啸般地席卷卡米恩,卡米恩手脚酸软,眼前一阵阵地发白。 接下来的过程对奥雷里奥而言就很轻松了,他毫不费力地吸掉了2000多cc的血,直至吸不出来。这对身为人类的卡米恩而言已经是近40%的血液量,他如计划般陷入深度昏迷,如果得不到及时救治,很快就会因为多器官衰竭而丧命了。 十几米外,袭击泰奥的维莱运气就不大好了。 泰奥比奥雷里奥还要胖很多,是个标准的“大白胖子”,颈部堆积着厚厚的脂肪,维莱第一口连脂肪层都没要穿,又试了好几次才咬破血管。 在此期间,没遭受致命伤的泰奥一直在奋力挣扎,身形匀称的维莱几乎按不住他,还好有另外两位同伴过来帮忙,总算箍住了泰奥的手脚。 然后维莱开始努力吸血,他完全没有奥雷里奥吸卡米恩的轻松,几口下去就已经吸到脸色涨红。 又坚持了一下,维莱忍无可忍地向旁边“呸”了一口,接着就是绝望地仰头大喘气 。 “help!!!”泰奥立刻大声呼救。 正奋力按住泰奥双臂的克莱门特愕然看着维莱:“你干什么?你快吸啊!被别人发现就糟糕了!” “太恶心了!”维莱英俊的五官扭曲,他抹了把嘴,擦下来的除了血迹还有油脂。 维莱忍不住地反胃:“这货血管就让脂肪堵住了,根本吸不出来,我看咱们就算不吸他他早晚也得猝死。” “别废话了!!!”克莱门特大喊。 维莱再次深呼吸,满心悲壮地继续吸。 这两三千cc喝下去,会生病吧…… 工伤,绝对是工伤! 维莱心想。 五分钟后,泰奥终于也昏迷了,不远处的小美人鱼早就被这突然而至的变故惊得傻了眼,直到维莱从泰奥身上站起身,擦着嘴走向她,她才回过些神,继而注意到自己身上不知什么时候被披了一件西装外套。 她茫然侧首,白衬衫黑西裤的艾麦里克双手插兜站在旁边,她哑了哑,迟疑着问:“请问……你们是吸血鬼吗?” “哎?”维莱脚下一顿,在场的另外四名吸血鬼也都看向美人鱼。 “你会说话?”艾麦里克打量她,“你是王族?” 人鱼低着头,轻声道:“女王陛下是我的姨母。” 她咬着牙,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我没想到高贵的吸血鬼族也会来参加这种游戏,你们……” 虽然客观来讲几位吸血鬼刚刚救了她,但她实在很难把出现在这个岛上的人看做好人,所以现在局面在她眼里无非是刚出狼穴又入虎口而已。 “好了,抱歉打断您,mylady。”刚刚吸了一嘴油血的维莱现在心情实在不太好,虽然用了敬语,但接下来的话毫无耐心,“我们不是来做游戏的。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尽快离开这里吧,我们还要收拾接下来三个变态的人类,如果被他们发现异常就糟糕了。” 美人鱼一愣:“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顺利的话,我们几天之内就能把你还给你们的女王陛下了。”艾麦里克边说边忙不迭地想让她起来,他隔着西装外套扶住她的双肩,垂眸扫见她的鱼尾,委婉道,“可以把鱼尾变成更方便跑路的样子吗?” “哦,好……”小美人鱼来不及多想,迷迷糊糊答应了,鱼尾马上变成了一双人类的腿脚。 “恕我冒犯。”艾麦里克摸出一张白玛提供的符咒,在美人鱼小臂的伤口上按了一下。 符咒接触鲜血,顷刻消弭,人鱼化作人类不可见的灵体状态,艾麦里克又随手丢出一个纸人,身边瞬间多出一个被毁去五官的人鱼尸体。 “啊!”可怖的场景把人鱼吓了一跳,维莱用半开玩笑的口吻道:“逼真吧?了不起的东方秘书。” 人鱼:“……” “好了,快走吧。”艾麦里克招呼大家,借助吸血鬼的速度优势,一行人迅速离开了案发现场。 . b组的另外三人在几分钟后赶到此处,定睛看清眼前情境的时候,每个人都忍不住发出了叫声。 “泰奥?卡米恩?!”他们忙不迭地检查两个人的状态,值得庆幸的时候他们都还有口气,糟糕的则是无论如何都叫不醒。 “洛肯、罗德里克,来看这个!”珀尔突然招呼他们,两个人回过头,见他将卡米恩的肩托在膝上。 珀尔指着卡米恩的脖颈给他们看:“看这个伤口。” 罗德里克先一步赶到面前,顺着珀尔的手指一看,倒吸了口凉气:“毒蛇?” “对……”珀尔同样心惊,他疑神疑鬼地张望四周,生怕随时窜出一条蛇来。 洛肯很快拿了主意:“他们需要抗蛇毒血清,我们得赶紧带他们回营地才行。” 罗德里克沉默地望了眼泰奥如小山般高耸的肚子,提出另一个方案:“我想……不如我们直接向营地求援,让他们带药过来?” 第117章 人鱼哀歌与狼人杀(7) 第117章 人鱼哀歌与狼人杀(7) 这个提议三人都没什么意见,马上通过对讲机向营地发去求救,通过gps报了精确坐标。 然后,想到一会儿就有救援人员找过来,三个人都觉得自己等在这里意义不大,况且袭击泰奥和卡米恩的毒蛇也许就在附近,他们逗留在此也不明知。 因此他们很快就离开了,珀尔和罗德里克结伴而行,洛肯是一个喜欢刺激的人,于是选择独自捕猎人鱼。 这对吸血鬼们来说再好不过了,于是二十分钟后,洛肯丧命。 至于珀尔和罗德里克,吸血鬼们为了避免自己被怀疑,深思熟虑之后暂时放了他们一马。最后奥雷里奥又在维莱脖子上咬了两个窟窿,假装a组也有人被蛇咬了,以此混淆视听。 ……其实按照艾麦里克的意思,本来应该是维莱咬奥雷里奥的,但维莱自从吸了泰奥的高油脂血液,后半程一直在干呕,听到艾麦里克让他咬奥雷里奥,他一下就拒绝了:“别再让我啃肥肉了!!!我要吃素一个月!!!” “人身攻击干什么!”奥雷里奥神情悲愤,“只是让你咬我,又不用你吸我!再说,我也没有泰奥那么胖啊!!!” 维莱神情冷冷地看着他,无情表示:“这一个月我连咖啡都只喝冰美式,刮油。” “……”奥雷里奥怒瞪他一眼,转身自闭去了。 最初被救下的小美人鱼艾琳扑哧笑出声,奥雷里奥顿时一记眼风扫来,艾琳立刻正色:“奥雷里奥先生,我绝不是在笑话您,在我看来您身材健硕,和那个人类的肥胖臃肿截然不同。” “哼!”奥雷里奥用“你看看人家”的眼神又瞪维莱一眼,心情显然好转了不少。 在吸血鬼们搀扶着被蛇咬伤的维莱返回营地的时候,营地已经乱成一团了,工作人员听说维莱也被咬伤心都冷了,看到维莱状态似乎还不错又松了口气。 艾麦里克文质彬彬地上前和他们攀谈,轻而易举地得知a组命悬一线的三个人已经被送进度假村的医院接受治疗,状似随意地问:“不送他们离开这个岛吗?” 工作人员脸色微微一僵,旋即解释:“哦……是这样的,以他们现在的情况恐怕不宜移动,在他们的情况稳定之后,我们会遵医嘱把他们送回家的。” “原来如此。”艾麦里克微笑着点头。 度假村首先会拖延,这和他们预想的一模一样。 很快,维莱也被送去医院接受治疗。在几百年前,人类的诊疗对吸血鬼而言还是致命的,会让他们立刻暴露身份,但在近几百年中,吸血鬼的科技也在突飞猛进,早已有办法应付各类人类检查而不暴露自己。 因此只过了半个小时,维莱就离开了医院,营地那边同步接到了医院的检查结果:“昏迷的三位先生情况不太好,我们没能从他们的血液中检测出任何一种蛇毒,但他们都失血过多,我们怀疑袭击他们的不是蛇,现在我们会先维持他们的生命体征,血浆大概明天送到,就可以进行输血了;另一位先生运气很好,不仅没中毒,也没有明显的失血,只是很遗憾,他没看清袭击他的是什么东西。” 看起来客人们都没有生命危险,这个结果足以让营地松了口气。 但事实上,这只是个前奏而已。 在吸血鬼们回到住处的同时,深海风光餐厅的消息也传开了:据说餐厅失踪了两个人,一个厨师、一个服务生。虽然监控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但他们的同事都表示早上明明有看到他们上班,后来人却消失了,就连监控里也找不到他们的痕迹。 尤其厨房那边,似乎所有人都受到了惊吓,说是闹鬼。餐厅只好先让他们休息,换了另一波厨师来提供服务,一时间弄得人心惶惶。 晚上六点半,鬼怪学院一行人各自戴着面具出门,在主楼大门口碰了面。 面具舞会将在晚上七点正式 开始,现在已经陆续有宾客到场进行签到,签到后他们进入主会场,有些本来就认识的人碰了面,顿时浮起或真或假的笑容表示开心。 在这些虚伪的面孔之下,只有一种情绪完全是真实的——那就是当他们讨论如何玩弄、折磨人鱼的时候,每个人眼中都泛着兴奋的精光,不乏有人聊到兴头上就直接将友人请进宴会厅一侧的小客厅,再让人带来一两名人鱼、抑或直接用自己从房间带来的人鱼进行一番宣泄。 因此早在舞会正式开始前,各个小客厅里就已经传来过好几次人鱼的哀歌。在舞会正式开始后,由于客人够多,这些“经验之谈”和哀歌如同病毒一样击中越来越多的人的神经,一些人迅速兴奋到癫狂,在大庭广众之下肆无忌惮地对人鱼大打出手。周围的其他宾客只是嬉笑,还有人“贴心”地递上并不算锋利的西餐刀,催促施暴者让人鱼唱歌。 他们每个人的穿着都光鲜亮丽,身上任意一件首饰都足够普通人赚一辈子。但他们却通过这样令人发指的方式作乐,鬼怪们在这荒诞的场景里感受到一层又一层的恶寒。 “人真是比鬼可怕多了。”白玛小声呢喃。 司凌沉默地站在一旁,心里有点后悔了。 在刚刚进入宴会厅的时候,她将【狼人杀盒子】的启动时间设定在了19:30,早知道场面如此凶残,还不如不设时间,随时手动开启。 不过这样也有好处,乐极生悲最容易把人逼疯,让这些人的兴致先提上去,突然杀个措手不及,他们在狼人杀里的表现大概会更“精彩”。 . “哦,你看看,你看看她的样子!” “快,再给他一刀!” “天啊,这个人鱼是个哑巴!既不会说话也不会唱歌!这算残次品吧,哈哈!” 酒过三巡,舞会现场的喧闹升腾到极致,贵宾们脸上价值不菲的面具在此刻好像多了一种遮羞的效果,让他们可以心安理得地肆意妄为。 19:30,在珠光与血腥交融的热闹气氛里,所有人都同时听到“叮咚”一声响,大厅正中央的舞池里随之一行行地跳起所有人可见的蓝色字幕。 “【度假狼人杀】已开启。” “在游戏结束之前,所有人不可离开本度假区。” “游戏过程中,所有人禁止攻击非玩家人员。” 原本在尽情玩乐的人们被字幕吸引目光,陆续安静下来,不约而同地望向字幕。 有人困惑道:“这是什么?新游戏?” “有点意思。” 更多的字幕继续跳出来: “本局为:白熊局。” “身份设置:狼人*40,白熊*10,猎人*10,女巫*10,预言家*10。” “其余均为平民。” “狼人每晚至多可击杀20人。” “每天上午8:00-12:00为投票时间,每名玩家至多可投5票,可投给一名或多名玩家。” “得票数达总人数25%的玩家即为出局。” “如72小时游戏仍未结束,则增加种狼*10,属狼人阵营。” “结束游戏方式:1所有狼人(含种狼)出局,平民胜,游戏结束;2所有平民及神职(含:白熊、猎人、女巫、预言家)出局,狼人胜,游戏结束。” “现在,您将拿到您的角色牌及道具牌(仅神职获得)。” 最后一行字后,画面停顿10秒,似乎在贴心地等待所有人完成阅读。 然后所有字幕消失,三个硕大的数字依次跳出:3、2、1! 接着,每个人眼前都浮现一个仅自己可见的身份牌。“平民”身份只有一个简单的词汇,以玩家母语的方式显示。其他身份则在身份之外还有具体的功能描述,另外配有道具栏。 有人开始觉得不对劲了:“身份牌只有我自己可见是吗?这是怎么做到的?什么技术?” “真的只有自己可见吗?”有人一边朝悬在眼前空气里的文字挥手,一边询问同伴,“我眼前这个‘平民’你看得到吗?” 惊异之余,他们很大程度上还只是搞不清状况,在场的服务员们就感觉更诡异了。 ……因为他们也看到了身份信息。 司凌本来是不打算把他们归类在玩家里的,那时她的想法是“钱难赚屎难吃,不必为难打工人”,但在登岛之后,她先后看到几个服务员都对人鱼们充满恶意,便明白了会来应聘这份工作的也都不是什么好人,对这些人发善心大可不必。 “总服务部,有人知道狼人杀什么情况吗?” “项目部,狼人杀是新项目吗?” “运营部,狼人杀是什么安排?” 服务员们纷纷按住耳麦,试图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而不论他们问哪个部门,所有人都表示没听过这个活动,并且自己也都拿到了身份牌。 大概三分钟后,总服务台下达指令:“我们在排查原因,你们先稳住客人。” 服务生的领班闻讯马上开启广播,告诉大家:“【狼人杀】是本公司的试行项目,作为本次度假的彩蛋免费奉送,欢迎大家体验,祝大家玩得愉快。在体验结束后,也欢迎各位客人提供反馈!” 第118章 人鱼哀歌与狼人杀(8) 第118章 人鱼哀歌与狼人杀(8) 有了官方背书,现场弥漫的一丝不安迅速消散,每个人脸上都只剩下对新项目的兴奋和好奇。 领班趁机又说:“为了方便各位客人对新游戏进行准备,本次舞会将提前结束,请各位有序离场。” 客人们的注意力都在突然开启的游戏上,下意识地点头,转身离开宴会厅。 领班顺利完成总部交待的任务,深藏功与名。 之后的几个小时,几乎岛上的每一个人都在研究新游戏。他们发现大家都多了个面板,是仅自己可见的,正常情况下只在视野左侧有个不起眼的图标,点击图标打开面板后,面板就悬浮在眼前的空气中。 这已经不是全息投影能解释的东西了,看上去更像视网膜技术,一时间所有人都惊叹菲舍科技的研发能力。一些来自于军政领域的客人甚至开始思考是否要从官方层面与菲舍科技展开合作——比起狼人杀,这种合作对他们来说诱惑力要大得多。 度假村官方则是完全高兴不起来的,他们很清楚这不是菲舍科技搞出来的东西,因此怀疑是病毒入侵,马上成立了两个应急部门,一个部门负责排查入侵,另一个部门负责搞清具体状况。 他们很快就发现: 1.海岛上的通讯被完全切断了,虽然表面看上去还能上网,但仅限浏览、下载,所有向外的联络都无法进行,启用被动设施也不顶事。 这意味着,这里真的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 2.岛上的所有客人和人类工作人员都拿到了身份牌,但人鱼不在游戏范围内。 由于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们暂时将这些发现都隐瞒下来,避免造成进一步的混乱。其间偶尔有客人打电话询问服务台为什么无法与外界联络,服务台 给出的解释是几海里之外的风浪影响了通讯,等海风过去就好了。 子夜,大多数客人都已入睡,没睡的客人和值夜班的工作人员各干各的事情,但在时间来到0:00的一瞬间,原本清醒的人们如同被按下开关,顷刻间陷入昏迷。 同时,身份为“狼人”的玩家就算在熟睡中也无一例外地一秒清醒,每个狼人眼前都浮现出一行字:天黑了,狼人请杀人。 紧接着面板骤然放大,所有玩家的证件照浮现在面板上,足足有几十页。 页面下方的注释显示:狼人讨论频道已开启,您可以与其他狼人一同决定击杀目标,赞同人数过半即为击杀。共可击杀20人,当前剩余20人。 西侧一幢别墅的主卧床上,中年男人翻看着面板,微微皱起眉。 和司凌先前的推测一样,菲舍家族贩卖人鱼主要是为了钱,但开启这场度假狂欢是因为爱,现下菲舍家族近九成的核心成员都在这里,这位名叫约翰逊的中年人是创始人的儿子,由于创始人年事已高,约翰逊就成了菲舍家族现阶段的实际掌权人。 所以,不同于其他玩家信了领班的鬼话,约翰逊心里完全清楚这并不是度假村搞出来的体验项目。 但在几经矛盾之后,他觉得现在暴露真实情况并不明智。 最终,约翰逊清了清嗓子,犹豫着开口:“有人吗?” 耳边旋即响起其他人的声音:“……这就是讨论频道?在哪儿开的语音?菲舍先生,你们什么时候搞出了这种高科技的玩意儿?” 约翰逊从容自若地笑笑:“只是搞了点小聪明。好了,我们来进行游戏吧。” . 与此同时,鬼怪们齐聚在司凌的别墅客厅里,紧盯狼人们的面板。 ——【狼人杀盒子】可以自由圈定玩家,所以被排除在玩家之外的除了人鱼,当然还有他们这拨“自己人”。 黎琪手里摆弄着那个六边形小盒,饶有兴味地咂嘴:“玛门教授还挺会玩儿的,但这种索命方式真的不违反天道法则吗?还是说他在西方地狱界地位够高,所以不怕遭天谴?” “他要是真的不怕遭天谴就可以直接杀人了,不用这么麻烦。”艾麦里克路过黎琪身侧,随手拿走了她手里的小盒,“这个东西其实算是‘善用机制’,玛门教授在盒子里灌注了大量法力,盒子开启后就会布下各种结界。最大的一个结界是游戏场所,比如现在的海岛度假村,但随着游戏推进还会有更多零散的小结界。” 黎琪好奇:“什么样的小结界?” “比如一会儿狼人决定好杀人目标,目标就会陷入特殊结界,深陷在梦境里,以便完成击杀。”艾麦里克解释道。 黎琪咋舌:“这和直接杀人区别也不大嘛!咱们还费劲做什么任务,以后遇到恶人就开个狼人杀,一波带走得了。” “你想得简单。”阿坠听得笑了,“玛门虽然法力很强,但也有上限好吗?天天造这个你是要他死。” ——更何况,其实就算有这个好东西,鬼怪们也并不能闲着。 大家又闲聊了一会儿,司凌忽然说:“开始了。” 鬼怪们不约而同地看向面板,狼人们果然已经决定好了三个人,两男一女,分别是克劳德、艾登和卡兰莎。 其中艾登的名字前面有个小小的狼头标识,吸血鬼克莱门特不解道:“这人自己是狼人,怎么被杀了?” “狼人自刀。”黎琪笑道,“狼人杀的常见玩法,可以搅混水。” 看样子艾登应该是对这个游戏有点了解的,但很可惜,他这次是真的要死了。 司凌一哂,侧首问:“阿坠、白玛,你们各搞一个?” 两个人都爽快地点了头,司凌又看看其他人:“最后一个谁去?” 艾麦里克正要表示自己去,一个焦黑的身影从客厅角落里上前了半步。 是弗蕾迪丝。 她平常并不是个主动的人,但这次行动大家是以人类身份上的岛,伊丽莎白这种不善于伪装的物种直接无法参加行动,弗蕾迪丝则在几百年来第一次被迫幻形,上岛时变成了一个年轻貌美的白人姑娘。 这让她很不适应。 想到明天白天出门还得变成那个样子,弗蕾迪丝很珍惜夜里用真身杀人的机会。 司凌自然没什么意见,点头道:“好,辛苦,你们现在就可以出发。” 也就是话音刚落,三个人就都消失了。 其他鬼怪继续等待狼人玩家票选其他目标,狼人三兄弟认领了接下来的三个击杀对象。 在与客厅相连的餐厅里,今天被零散解救下来的人鱼们或站或坐,一边吃桌上摆着的海鲜,一边好奇地张望客厅里的鬼怪们。 这是他们在被人类捕捉后难得的惬意时刻,虽然他们之中的大多数都不知道鬼怪们在忙什么,但他们感觉到了善意。 与安娜女王沾亲的小美人鱼艾琳又吃了一个块扇贝肉,然后去厨房洗了手,挑选了一些水果、酒类和气泡水,制作了一些饮品端到客厅。 被分给司凌的艾洛玟和琳妮娅则去取了些点心,在餐厅被救下的米莉专门选了两块自认为最好吃的黑森林蛋糕,分别端给司凌和泫敕。 “谢谢。”司凌接过米莉送来的蛋糕,正用小叉子切下一小块,看到她们三个目光递来递去,再抬眼一看,餐厅里的人鱼们也都望着这边。 司凌干咳了一声:“我理解你们的好奇。稍等两天,我会告诉你们发生了什么的。” 如果一切顺利,在72小时后,人鱼们会成为“npc”的一部分。 . 不远处,克劳德突然从睡梦中惊醒,他好像做了噩梦,但在醒来的瞬间他已完全忘了自己梦见了什么。他只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慌,胸口的憋闷感让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于是闻到一股浓烈的焦糊味。 克劳德的第一反应是屋子里有电器短路了,于是皱着眉坐起身,伸手摸向床头柜,想打开床头柜上的台灯照明。 才摸了两下,克劳德触到一个圆球形的弹软微黏的东西。 微妙的触感让克劳德瞬间汗毛倒立,接着他又感觉到那个东西长着细长的腿,而且在动,似乎有那么一两条翻过来,扣住了他的手背。 克劳德窒息地扭头看去,在一片昏暗的微光中,他看到那个位置并不是床头柜,只是一块石头,他摸到的正是一只巴掌大的蜘蛛。 “啊!!!”克劳德惨叫着跌在地上,然后他就看到……自己刚才似乎也没睡在床上,而是一口盖着盖的棺材。 猝不及防的画面让克劳德的san值直接暴跌-20%, 正当克劳德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做噩梦的时候,棺材盖“咚”地被撞了一下。 接着是更剧烈的撞击,咚咚咚,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棺材里爬出来。 克劳德浑身血液都冷了,慌乱不已地爬起来,扑住棺材,想将棺材盖按住。 但是—— 咚! 棺盖猛地被掀起,连带克劳德一起被掀翻在地,厚重的实木板砸得克劳德头晕目眩。 克劳德顾不上喘气,手脚并用地推开棺盖,借着斜上方映进来的惨白月光,他看到一具漆黑的焦尸直挺挺地坐在棺材里。 一寸一寸地朝他扭过了头。 第119章 人鱼哀歌与狼人杀(9) 第119章 人鱼哀歌与狼人杀(9) 另一幢别墅里,艾登从梦中惊醒时,从一片昏暗中看到一对巨大的黑色羽翼。 黑色羽翼在西方神话里有不少象征性,比如堕落天使、恶魔、死神、瘟疫、战争……总之没有一个意向是好的。 这种象征带来潜移默化的影响,在这种文化氛围里长大的人,就算并不刻意关注相关领域,潜意识里的世界观也早已构筑完成。 于是原本还有些迷糊的艾登打了个激灵,完全清醒了。 “你……”他惊坐起来,往后躲了躲,警惕地盯着面前的背影。 惨白的月辉之下,黑色羽翼缓缓收起,然后那颗头翻转180度面朝向他。 ——泫敕活学活用,同时做了个小小的升级,对自己施加了一道障眼法。 因此在艾登的视角里,看到翻转180度看过来的,是一颗惨白的骷髅头。 骷髅头两个眼睛的位置是一双黑洞,看起来深不见底,艾登盯着那双眼睛张大嘴巴,但极度的恐惧让他喊不出声,只有嘴唇颤栗不止。 另一边,克劳德正在焦尸的追逐下嚎叫着逃命,弗蕾迪丝很会把控节奏,无论克劳德加快速度还是因为摔跤碰撞变得慢了,她都始终和他保 持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这让克劳德心存逃出生天的希望,也持续沉浸在被死亡追逐的恐惧中,同时他也有机会看清了自己在什么地方。 ……这好像是一间充满宗教气息的豪华墓室。 宗教、墓室、焦尸,克劳德轻而易举地联想到被教会处以火刑的人。 弗蕾迪丝不时发出一声充满怨气的低吼渲染气氛,克劳德惊恐地回头看她,也连带着看到她脚步跑过的地方留下一层从身上剥落的焦灰。 . 次日早上7:30,所有人都在莫名力量的驱使下转醒,三分钟后,他们眼前再次弹出提示,提示上公布了昨夜被刀的所有人,外加一句“没有白熊咆哮”。 接着,新的弹窗又提醒大家,可以前往昨晚的宴会厅进行讨论,并且在中午12:00之前进行狼人投票。 这个时候,鬼怪们刚刚在司凌的客厅里吃完早餐。 其实在启用【狼人杀盒子】后,鬼怪们完全可以直接晚上吓人杀人,白天和流程和他们没什么关系。 但这顿早餐他们还是吃得很急,迫不及待地想去宴会厅围观讨论。 因为他们都清楚,其实在今天的讨论展开之后,这场狼人杀游戏才算“真正开始”。 8:00,大家结伴走进宴会厅。 很多客人已经到了,和昨天一样,他们无一例外地带了面具,并且其中的大部分人都带了人鱼给自己端茶倒水。不过这会儿所有人的关注点都放在狼人杀上,因此暂时没有人像昨晚那样对人鱼施暴,现场看上去很是体面。 舞池中央站着一位中年女士,虽然上半张脸都被面具遮挡,还是能看出她是个气质很好的人。她红唇微动,抑扬顿挫地朗声道:“我在女儿学校开放日的时候和她一起玩过这个游戏。这里面的‘白熊’是个很特殊的身份,正常情况下,白熊咆哮意味着他的上家和下家里至少有一位狼人,没有咆哮就是上下家都没有狼人;但如果白熊被种狼感染了,不论上下家有狼人,他都会咆哮。” 周围的人群中马上就有人说:“我记得72小时没有结束游戏才会出现种狼,那就是说现在白熊不咆哮就可以直接排除一部分人,对吧?” 这人说着皱了皱眉:“可是怎么算上下家呢?我们好像没有拿到什么先后顺序。”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中年女士思考道,“我觉得或许是按照住处排序的,白熊不咆哮可能意味着他的左邻右舍不是狼人,你们说呢?” “有道理。”有人表示赞同。 也有人不安道:“万一猜错了呢?” 又有人笑道:“可以暂时这样推断,如果之后发现不对,我们再进行新的分析嘛!” 到此为止,宴会厅中的气氛都还很轻松,到场的人只当这是场游戏,还有些对这个游戏不感兴趣的客人索性没来,直接体验别的项目去了。 站在舞池中央的那位女士接着说:“我认为白熊们可以考虑自爆,我们一共有10个白熊,对吧?这样至少可以顺利排除20位邻居,大胆一些则可以排除40人。” “还有,狼人们一晚上的击杀上限是20人,但今天早上一共死了22人,说明有女巫用了毒药。但这两位女巫手里还有一瓶救人的药水,或许可以等用掉了再自爆,否则很容易被狼人刀掉。” 鬼怪们站在人群外围饶有兴味地盯着她的分析,对她清晰的思路很是欣赏,也很享受现在良好的氛围。 只可惜这种好氛围很快就被打破了。在一个白熊刚跳出来自爆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女孩惊慌失色地闯进宴会厅:“不好了!!!”她虽然是客人没戴面具,丝毫不顾礼仪的大喊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只见她脚下一崴摔倒在地,但也顾不上,马上继续喊道,“死人、死人了!!!” 人群发出一声惊呼,女孩想到死者狰狞的面孔,颤抖着捂住嘴:“克劳德、克劳德先生死在了房间里……我看到工作人员抬走他的尸体了!他们想掩盖这件事,但我看到了!” “天啊!” “愿上帝保佑他!”人群一阵混乱。 有和女孩熟悉的客人上前搀扶她,同时皱着眉道:“领班呢?领班出来给我们个解释!” 昨天那位领班马上出现了,他很想稳住大家,但闪烁的目光暴露了他的心虚。 接着,又陆续有两三名客人闯进来,一个是死了丈夫的女人,一个是死了妻子的男人,还有一个是失去弟弟的哥哥。 人群更混乱了。在度假中有人突发意外丧生其实可以理解,但一夜之间死掉这么多人显然超出了正常范围。 “是有什么传染病吗?!”真狼人芬瑞克趁乱嚷道。 鬼怪们憋笑看着人群陷入更深的惶恐,泫敕又添了把柴:“退钱,我要回家!” “我也要回家!”黎琪大声嚷嚷。 其他客人们根本无暇分辨这些话到底是谁喊的,就跟着一起喊了起来。 司凌笑笑,也加入了搅混水的阵营:“等等,你们发现了吗,死的人好像就是今天早上面板显示的被刀掉的人?” 沸腾的人群,一秒安静。 油然而生的诡异感让所有人汗毛倒立,他们不可置信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不愿意相信这个离奇的说法,但他们很快就意识到,好像真的是这样。 “这……这个游戏真的会死人吗?”人们慌了。 如果他们仔细分辨,会发现人群中有几个人的脸色十分微妙,他们就是狼人身份的玩家,直到此时此刻他们才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杀了人。 “你们在干什么?!”不知是谁最先开始质问领班,客人们顿时激动起来。离得最近的一个男人身形健壮,拽住领班的衣领一拳打下去,领班挣扎着想要起身,但马上就迎来了人群失控的拳打脚踢。 司凌眯起眼睛,饶有兴味地欣赏这场恶人的自相残杀。 几分钟后,围殴领班的人群终于散开了一点,有人不安道:“天啊,打死人了!快叫医生来!” 然而下一秒—— 满脸是血的领班撑着最后一口气,颤抖着指向最初动手的那个男人。 司凌:“哈!” 她缓了口气,一跃而起,冲向健壮的男人,在离男人还有两米远的时候,她身体穿过一层人类看不见的结界。 男人只见周围顿时陷入黑暗,身后沁过来一阵阴森森的感觉。 他猝然回过头,身穿红嫁衣、头批红盖头的女人立在一片黑暗里,正幽幽向他飘近。 他战栗着视线下移,看到她的绣纹繁复的裙子之下,没有脚。 “啊啊啊啊——!!!”在其他人的视线中,只看到健壮男突然失控地惨叫起来,好像正面临什么极为恐怖的景象。 之后的十分钟里,他始终在方圆五米的范围内跌跌撞撞地惨叫,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限制了活动范围。 有人试图冲上去控制他,但都被他用蛮力挣开了。人们只能避开他,再宴会厅中为 他让出一片空地。 十分钟后,他翻着白眼惨死在那片空地上,面目狰狞,很像昨晚的死者。 “这、这怎么回事?”人群面面相觑,不理解他为什么会突然这样死掉。 还是最初那名中年女士猜到了端倪,怔怔地看向被活活围殴致死的领班,颤抖着指着他说:“他、他可能是猎人……” “猎人?!”人们不解。 “对,狼人杀里的猎人……”中年女士心有余悸地用力缓了口气,“除非是被女巫毒死,否则不管死在白天还是晚上,他都可以开枪带走一名玩家。” 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不是因为猎人的机制惊人,而是这再次向他们证明了,这个游戏真的会死人。 第120章 人鱼哀歌与狼人杀(10) 第120章 人鱼哀歌与狼人杀(10) 死寂之中,没人敢再轻举妄动了,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猎人。 众人在冷凝的气氛中大眼瞪小眼,过了好半晌,有人暴躁道:“我要回家!请给我安排船,我马上就要出发!” 这话一呼百应,其他客人如梦初醒地提出同样的要求,工作人员们只好手忙脚乱地联系服务台帮他们安排游轮。 宴会厅里的人在几分钟之内散去大半,离开的基本都赶回去收拾行李去了。留下的人更谨慎一些,他们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会发生这样诡异的状况,但出于客观分析,认为大家想离开这个海岛恐怕已经没那么简单了。 强行离开搞不好还会触发什么新的危险。 毕竟在游戏刚开始的时候,公布的规则明晃晃写着:在游戏结束之前,所有人不可离开本度假区。 ……还好,这条规则并没有让客人们用什么血的代价来验证。因为在他们登船离开海岛之前,有人用血的代价验证了另一条规则。 在今天上午去玩“人鱼大逃杀”的客人,都在伤害人鱼后自己暴毙了,本应受到致命一击的人鱼却毫发无伤。 大家这才想起另一条规则:游戏过程中,所有人禁止攻击非玩家人员。 而人鱼正是“非玩家人员”。他们没有加入狼人杀游戏,连平民都不是。 这个发现更让客人们无能狂怒:他们原本就是冲着人鱼来的,现在自己身陷诡异的杀人游戏,本身就情绪暴躁,结果还反倒不能用人鱼宣泄情绪了,这让他们感觉自己遭到了欺骗和羞辱。 他们束手无策之下又回到宴会厅,在一片阴霾中商量对策。 “我们现在只能进行游戏了,是吧?”有人说。 不胫而走的死讯几乎所有人都到了宴会厅来,那些原本对游戏不感兴趣的人也几乎都来了。 一位头上缠着白布的王子注意到约翰逊菲舍,马上高声提出:“菲舍先生,您作为度假村官方,保护客人的基本安全是你们的责任吧?” 约翰逊脸色难看:“是的,当然是这样,但这件事我们……” 前者更加提高了音量:“我明白你们也很无奈,但既然到了这种地步,我们优先把狼人票投给你们的员工,这不过分吧?” 约翰逊面色一变,但王子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大家都看到了,昨天死去的人无一例外都是客人,没有度假村员工——我有理由怀疑狼人大多是你们的人吧?约翰逊先生?” 客人们马上声援王子,对他的话表示赞同。 可其实不是这样的。人们如果仔细想想,就会明白昨夜的死者都是客人,正可表明狼人中至少绝大多数是客人。 因为在昨夜狼人出动的时候,大家还都认为这只是一场“游戏”,没人知道真的会死人。 人们在玩游戏的时候,又大多更愿意和熟悉的人玩,所以身为狼人的客人们会抱着捉弄的心态选择和自己熟悉的其他客人,这才能导致死者都是客人而非员工。 但现在群情激奋,没人想这么多。 如果出于冷静,大家就更会赞同这位王子的提议了,因为如果所有人都漫无目的地乱杀,下一刀很有可能就会砍到自己头上,而如果顺着他的话先把矛盾转移到度假村官方身上,身为客人的自己至少暂时可以松一口气。 ——这正是司凌决定开启狼人杀时想看到的。没有什么比狗咬狗更让人舒心。 约翰逊菲舍短暂地慌了一阵,很快稳住了阵脚,他双手插着口袋踱向舞池,气定神闲道:“我愿意这样保护大家,这位殿下——如果牺牲我和我的员工真的可以保护大家的话,菲舍科技的每个人都会愿意这样做。” 接着话锋一转:“但这样做,真的可以保护大家吗?” “至少可以拖延时间!”王子厉声道。 “不。”约翰逊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悠悠地晃动食指,“不不不,这位殿下,您需要仔细回想游戏规则。我的意思是……唔,我绝不是为自己开脱什么,但为了大家好,我们都需要仔细回想游戏规则。” 原本被王子挑起情绪的人群随着约翰逊的话冷静下来,所有人都审视着他,带着些愤怒和不满,强压着耐心听他说下去。 约翰逊高声:“结束游戏的方法是,狼人全死或者好人全死!”说到此处,这位精明的商人似乎怕“好人”这个说法刺激狼人们的神经,马上进行补充说明,“抱歉,各位狼人客人,我并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另一方的构成太复杂了,又是平民又是女巫什么的,统称为好人比较简单。” 大家都没心情回应他的这份严谨。狼人身份的玩家们更不在意,因为只有他们知道,约翰逊也拿到了狼人。 约翰逊轻轻咳了一声:“现在看似好人的数量远多于狼人,但好人在明、狼人在暗,排查狼人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假如我们没能在72小时内结束游戏,还会额外添加‘种狼’身份——我查过了,‘种狼’不仅可以污染白熊让它乱嚎叫,还能把平民污染成狼人,这会直接扩大狼人的势力。” “如果此时我们再错杀,好人阵营想赢就更难了。” 大家都沉默了。虽然他们都赞同那位王子的拖字诀,但如果这会影响最终结果,那显然还是活到最后更加重要。 况且,王子的拖字诀就算暂时好使,但万一菲舍科技员工里有猎人呢?谁也不想当那个陪葬的。 于是人们总算放下了原有的侥幸心理,开始认真参与游戏。那位思路清晰地中年女性建议白熊自爆:“因为白熊自爆是安全的,一方面可以帮我们排除一部分人,另一方面狼人也不会因为自爆杀他们——虽然白熊暂时属于好人阵营,但被种狼感染后既会变成狼人,又能通过乱咆哮混淆视听,现在杀了很不划算。” 那位王子并不赞同:“可如果白熊这几天都没咆哮,那我们就已经排除白熊的左邻右舍了,第三天咆哮除了暴露他被污染,没有其他作用,达不成混淆视听的效果。” “不,不是的。”中年女人说,“狼人杀的前后玩家是即时变换的。假设我现在是你的下家,这一轮我死了,下一轮里我原本的下家就会成为你的新下家,所以白熊的上下家会随着玩家死亡随时变化,两天里验证的未必是同一拨人。” “这样啊。”王子若有所思地点头,“那白熊的确可以自爆。” “确实。”有人附和道。 片刻后,第一位白熊站了出来,是个年轻的女孩子:“我是白熊……我住在e排14幢。” 中年女人点点头:“那也就是说,e排13幢和e排15幢都不是狼人。” 女孩又拉了拉身边一位男士的手:“我和我的未婚夫住在一起,我想他应该也不是狼人吧。” “嗯……”大家不太摸得清规则,但马上有人表示:“我觉得可以暂时排除。” 反正游戏才第一天,需要排查的人还有很多呢。 就这样,先后一共自爆了4位白熊。按照游戏开始时公布的人数来看,白熊应该一共有10位,剩下六位不知道是在先前的各个环节中死了还是出于某些顾虑没有自爆。 又经过几轮讨论后,玩家开始进行出局投票。这轮发言其实没讨论出什么有用的信息,除了4名自爆白熊的左邻右舍暂时安全以外,大家什么都不清楚,连预言家也没发言。 于是相当一部分玩家决定弃票,剩下的人犹犹豫豫地投了一些人,但很难达成25%的数据。 中午12:00投票结束的时候,无人出局。 之后的整个下午,大家在惶惶不安中得到了暂时的平静。约翰逊要求员工拼尽一切可能联系外界,但没有任何进展。由于不能伤害人鱼,岛上的一些娱乐项目都只能暂时关闭,餐厅也不再提供用人鱼作为食材的餐食。 晚上的舞会很自然地取消了,但出于“在集体中获得安全感”的心理需求,大多数人都没有再去注重隐私的几家纯包厢餐厅,而是去了主楼里一家以大厅用餐为主的自助餐厅。 晚餐吃得出离沉默,大厅里只有呼吸声和偶尔一两声餐具带来的轻响,几乎没有人交谈。 但很多人的用餐时间又变得意外的长,因为在这里跟大家待着让他们安心,食物带来的刺激也抚平了一些焦虑,一些人开始无意识地狂吃甜食,寻求简单粗暴的快乐。 其间,也有一位客人突然情绪崩溃,对身边的人鱼挥舞起拳头。但拳头才刚接触到人鱼,他就陷入了惊恐,紧盯着一个方向,逃命似的缩到桌子底下,口中呢喃:“不,不!我错了,我错了……” 五分钟后,他不出所料地在桌子下面咽了气。 慢 慢的,时间再次来到0:00,又到了狼人刀人的时间,虽然自助餐厅里尚有客人在用餐,但所有人还是在刹那间陷入了沉睡。 第121章 人鱼哀歌与狼人杀(11) 第121章 人鱼哀歌与狼人杀(11) 鬼怪们早已做好准备,见所有人都睡了过去,吸血鬼们和狼人三兄弟立刻奔向了预先商量好的目标。 ——虽然狼人玩家们还没商量好刀谁,但司凌分析说他们一定会杀那四位白熊的左邻右舍,因为把这些确定是好人阵营的人都杀了,才能在种狼入局后有效利用白熊搅混水。 此外,黎琪觉得那位头缠一块布的王子也死定了,理由是:“他白天针对约翰逊来着,约翰逊正好是狼,肯定会趁这时候解决掉他。” 朱孟薇却和黎琪意见相左,她皱着眉说:“白天被针对,晚上针对他的人就死了,这不是相当于自爆吗?我觉得约翰逊今晚应该会力保王子不死,变相地自证清白。” 她们说完看向大家,寻求其他人的意见——虽然等狼人玩家的讨论结束他们就能知道结果,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白玛想了想,道:“我觉得你们俩说得都对。一方面,约翰逊应该会说服其他狼人不杀王子,但王子还是死定了。” 朱孟薇一愣:“为什么?” 白玛耸肩:“他白天并不是针对约翰逊,而是针对度假村的所有员工,要求菲舍科技的所有人给顾客当肉盾。只要员工里有一个女巫,首选一定是杀他。” “有道理哎!”黎琪恍然大悟。 几分钟后,他们看到了结果。 首先司凌的判断是对的,四位白熊的上下家一共八人,狼人其中六个,剩下的十四个目标是完全随机的,让司凌比较意外的是他们并没有刀掉那位看起来很懂狼人杀的女士,不知道是为了带节奏还是想等种狼出现后感染她,让她成为狼人阵营的一大助力。 至于那位王子…… 有两位女巫向他投毒,还有一位被狼人刀掉的猎人在临死前开枪带走了他,死得不能更透。 次日一早,系统公布昨夜死亡21人,21人的证件照都出现在了屏幕上,另外告知白熊又没有咆哮。 昨天公布死亡玩家的时候,人们都以为这只是一场平平无奇的狼人杀,因此都没有细看。但今天,大多数人不仅细看了,而且还用手机拍下了这些细心,以便之后分析。 早餐之后,鬼怪们和昨天一样前往宴会厅,恶趣味地看他们讨论。 在他们出门之前,艾琳走上前:“各位……” 鬼怪们转过头,这位人鱼公主有些紧张地回头望了眼同伴们,在他们鼓励的目光中鼓起勇气,问鬼怪们:“我们可以一起去吗?” 鬼怪这边,所有人都看向司凌。 这氛围有点好笑,他们自己也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司凌已经成了任务的主心骨。 司凌打量着她:“你知道我们在干什么吧?” “知道。”艾琳点点头,“所以我们觉得我们也该出点力。请放心,我们会按你们的安排办事,不会捣乱的。” “好。”司凌爽快地答应了。 最初她没敢把实情对人鱼们和盘托出,是因为怕他们有斯德哥尔摩患者之类的属性,把自己给卖了。但现在狼人杀开始,海岛上的局势完全翻转,所有站在食物链顶端的变态都在一夜之间成为了弱势一方,斯德哥尔摩也不好使了。 一行人于是浩浩荡荡地出门,几分钟后就到了宴会厅,他们自以为到得很早,但宴会厅里已经人头攒动了。 讨论的氛围绝望又热烈。 起初的内容是正常的,很多人的关注点都在那位王子身上,他的死亡让大家直接怀疑约翰逊的狼人,可约翰逊虽然不是个好人,但在这件事上真的很冤,因此据理力争,坚称自己绝不是狼人,并表示如果自己是狼人就更没理由杀他,应该让他活着给自己打掩护。 其他玩家夹在这场争论之间左右摇摆,有些人选择相信约翰逊,有的人开始考虑是否应该先投死他,虽然他是这座度假村的持有者,是菲舍科技的掌舵人。 然后,角落里突然传出一个声音说:“朋友们,你们不觉得事情不大对么?” 宴会厅里连人带鬼都看向声音传来的角落,映入眼帘的面孔让所有人都很诧异。 ……是一位很有名的灯塔国前总统。他其实经常造访这座小岛,可之前并不在这里和其他人社交,昨天讨论时他虽然来了,但一直保持沉默,以致于大家现在才发现他的存在。 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中站起身,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西装,看起来颇有风度,加上他的肤色在目前的欧美世界立于不败之地,大家在这一刻几乎忽略了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他的拥有和他们一样见不得人的癖好。 他的神情一如当年发表那篇震动全国的就职演讲时一样充满正义:“你们或许还记得,前天晚上公布游戏规则时说,‘如72小时游戏仍未结束,则增加种狼*10,属狼人阵营’——这意味着什么?” 总统先生慢条斯理地顿了顿声。 旁的人下意识地说:“意味着72小时没有种狼?” 废话文学般的发言引起一阵笑声,总统先生也笑了,指着对方说:“这也没错。但我想,这原本是在暗示我们有机会在72小时内结束游戏。” “啊?”人们皱起眉头,觉得这不可能。 因为这实在是很简单的数学——虽然他们并不清楚岛上一共有多少人,但光服务人员就多达几百人了。 按照游戏规则,狼人每晚可以刀20个人;女巫、猎人可能会触发额外的死亡,但人数很少且不固定,可以忽略不计;此外唯一导致大量玩家死亡的就是每天上午的投票,虽然总票数达到25%即为淘汰看起来并不难,但每人每天最多5票的规则又成了无形的阻碍。 按照这个减员量计算,游戏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72小时内完成。 这意味着…… 总统先生神色凝重地清了清嗓子:“虽然我也不愿意承认,但现在残酷的事实恐怕正是……游戏机制外的减员才是结束游戏的关键。” “简单来讲。”他摊了摊手,“好人阵营杀光狼人,好人就赢了,不论用什么方式。” 人群一阵骚动,虽然心惊占据大半,但显然也有不少人心动了。 有人高声问:“但我们如何判断谁是狼人、谁是好人?” “是的,这是难点所在。”总统先生字字掷地有声,“我想说的是,现在是我们所有人命悬一线的危急时刻,我们应该清楚,一旦种狼出现,好人阵营会变得非常被动!所以,如果大家有怀疑的狼人就应该坚决地解决掉,如果投票没能达成想要的结果,我们应该及时采取其他必要的方式。” “今天在来这里之前,我的保镖们已经前往‘人鱼大逃杀’项目,拿到了所有武器。接下来,这些武器会被发放给被认为可以信任的人,我将尽一切努力帮好人阵营取胜。” “当然,这意味着我多半今晚就会被干掉了,这没什么可难过的,我也并不感到恐惧。”总统先生俨然一个大义凛然的悲壮英雄,“我只希望 诸位能认真考虑这一提议,哪怕我死了,也可以有人来继续这个计划,以确保让更多人活着离开这里。” 鬼怪们在他的演讲中无声地对视,有人神情凝重,有人面露不屑。 司凌隔着人群抱臂看着他,心里玩味地想:不愧是顶级政客。 这番发言看起来舍生忘死,但其实在无形中首先保住的是他自己的命。 一方面,他的每句话都是站在好人阵营说的,虽然并未刻意表明自己的身份,但足以让所有人都认为他是好人阵营的一员,那么女巫不可能毒他,其他人投票也多半不会投他了。 另一方面,他在认真讲述建议的同时,透露了一个重要的细节:大逃杀项目里最有杀伤力的那些武器,现在在他的人手里。 什么就算他死了也希望有人继续计划,都是虚的,现在的局面其实是只要他死了,就有一群手握武器的人失去了主心骨,极有可能开始一场乱杀。 这种乱杀完全是不确定因素,不论对狼人还是好人都很危险。在狼人还有无数目标可选的前提下,没必要招惹这样的人。 除此之外,他运气也真的很好。 虽然在场的都是权贵,但他在灯塔国历任总统里都算是明星级的,知名度打赢在场的大多数人。 而约翰逊刚好既是狼人,又是菲舍科技的所有者。 所以他势必要考虑这个人死在岛上会引起怎样可怕的后果——到时候恐怕整个菲舍科技都完了,那他就算活到最后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所有的理由,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衷心期待总统先生全须全尾地活到游戏结束。 总统先生现在不仅性命无虞,还掌握了武力和生杀大权,马上就会出现很多对他忠心耿耿的追随者。如果忽略鬼怪们的存在,他几乎已经完全占据了游戏的主导地位。 这场狼人杀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122章 人鱼哀歌与狼人杀(12) 第122章 人鱼哀歌与狼人杀(12) 总统先生说完,好整以暇地坐回了角落的沙发上。人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原本混乱的交头接耳变成了声音极低的窃窃私语。 在场的权贵没有一个傻的,不论总统先生的话说得多漂亮,也不妨碍他们马上认清现在的局面。 ——现在的局面是:在狼人和好人的争端之间,又多出一股强大的武力干涉,为了自身安全,他们最好尽快获得总统先生的信任,避免死在他或他的人手上。 可如果总统是狼人呢? 不乏有人冒出这种怀疑,但都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 如果总统先生真的是狼人,好人阵营的局面就很糟糕了,他们最好期待总统先生真的和他们阵营相同。 讨论的后半程,氛围变得十分微妙,几乎每个人在发言时都会小心地看总统的脸色,敬畏之情溢于言表。 同时,不知是不是因为总统造成的武力压力让大家有些分心,这场讨论也没得出什么结果。他们甚至忽略了白熊又没有咆哮这个信息点,事实上他们如果追查这一点,很容易挖出两个怀疑对象。 ——昨天自爆的4名白熊共有8位上下家,夜里被刀了6人,剩下了两个,可以分别称为白熊a下家的和白熊b的下家。 这其中,白熊a的下家没有被刀,是因为他的再下家就是狼人,如果他被刀死,白熊就会直接和狼人称为相邻玩家,在清晨发出咆哮。 在没有种狼混淆视听的前提下,这无异于直接暴露狼人,所以狼人们只能放过这位被白熊认证过的好人玩家。 至于白熊b的下家被放过则是纯粹的障眼法,狼人不想让白熊a的下下家引起过多关注,所以多留下了一个玩家。 在这个小设计上,狼人玩家们很是动了点脑子,结果没想到总统先生的出现让大家完全忽略了这一点。 一时间别说狼人玩家们,就是阴暗围观的鬼怪们都觉得很遗憾,他们本来以为能看到两位白熊的下下家努力自证的。 很快,大家渐渐意识到彼此都没什么话可说了,讨论走到尾声,人们或是坐在那里沉默思考给谁投票,或是往外走去。 鬼怪们见状也往外走,突然听到远处有人高声说:“那几个人一直没说话,你们注意到了吗?” 鬼怪们下意识地转过脸,说话的是一位西装革履、头发花白的白人男子,而他所指的竟然是他们这群鬼怪。 其他人原本和鬼怪们一样看向了他,又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向鬼怪们。 男人见状马上加以补充:“我昨天就注意到他们了!他们接连两天都在,但始终一语不发!” 鬼怪们又一次下意识地看向司凌。 司凌这会儿心情很好,于是变得挺有耐心,朝老白男耸了耸肩,用流利的英语说:“没发言的人有很多,先生。事发突然,搞不清状况的人占大多数,很多人不是不想加入讨论,而是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是的,这似乎说得通。”老白男微抬下颌,神情很有些傲慢,“但我观察你们很久了,你们不仅不参与讨论,彼此间连窃窃私语也没有。好像你们完全不关心局面,也不在意狼人对你们造成威胁。” 司凌挑眉,不无期待地等待他的下文。 老白男向前踱着步,朗声分析道:“我想我有理由怀疑,你们就是狼人。你们的讨论是半夜进行的,所以你们并不在意我们说了什么,出现在这里只是为了参考我们的话决定今晚杀谁!” 他咄咄逼人,越说到后面情绪越激动。 在司凌还有几米远的时候,一道身影挡住了他。 老白男一愣,下意识地抬眼,泫敕并不开口,只是冷淡地垂眸睇着他。 “……”老白男感觉到这人不好惹,识趣地停住脚步,连刚才咄咄逼人的语气也变弱了。 他看着鬼怪们说:“或许我们应该先把他们投出去。假如他们真的是狼人,游戏就结束了。” “哈。”黎琪笑起来,故意操起一口从狼人三兄弟那里学的德克萨斯口音,“老头儿,我倒不介意你投我们,但睁开你那双只知道盯着幼童和变态行为的眼睛看看,我们是玩家吗?” “?”人们和鬼怪们都一阵骚动。 人们一时没理解她的意思,鬼怪们则没明白黎琪的嘲讽从何讲起。 黎琪哑了哑,用并不低的声音说:“你们没看吗?之前爆料爱泼斯坦那个岛的访客pdf文件里,有这个老东西啊!他最小的孙子都比岛上的受害者要大几岁,你们说恶不恶心?” “……”鬼怪们露出鄙夷,就连很多人类的神情也变得很微妙。 虽然这个岛上的客人跟萝莉岛的重合度不低,但总归不是所有人都如此。在相当一部分人眼里,作为异族的人鱼可以虐待,但对同类的幼崽下手还是很变态。 一时间老白男脸上很有些挂不住,他深深吸了口气:“好了,不要打岔,我是想说……” “我没打岔啊!”黎琪马上又看向他,“我说过了,我们不是玩家,要是不信,你们试试看呗?” 很多人马上翻看起了面板上的名单,名单是配有照片的,他们从上到下翻了一遍,果然没找到这一行人的照片。 “怎么可能?!”人群中传来诧异的声音,老白男听到这个声音就猜到了端倪,错愕地打量鬼怪们:“怎么可能?你们……” 他是个能屈能伸的人,虽然前一秒还竭力主张大家合力把这些人投死,现在发现异样,立刻放低了姿态:“朋友们,请原谅我刚才的冒犯,我实在没有猜到还有这种可能性。我能不能打听一下,你们为什么不是玩家?” 他心存侥幸地期待这个游戏还有从“玩家”变成“非玩家”的可能。 “啧。”黎琪不屑地啧了声嘴,走上前绕过挡在他面前的泫敕,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概是因为我们都是大好人吧,不像你这种恶事做尽的人。上帝要是会记账,您老人家的账本怕是比《圣经》都厚了,他能不想辙收你吗?” 老 白男:“……” 黎琪说完转身就想走,鬼怪们也无心跟他们多做纠缠,但有人敏锐地捕捉到了黎琪开嘲讽时透露出的信息,昨天那位中年女士走上前:“抱歉,打扰一下。” 她在离老白男不远的地方停下脚,和鬼怪们也保持了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打量着黎琪说:“看样子你对我们的爱好很不屑,那么我想请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岛上?” 黎琪毫不心虚地笑了声:“有钱有门道又闲得很,想来见识一下人鱼这个神奇物种不行啊?” 女人对这个解释充耳不闻,姿态优雅地继续问:“我的意思是……恕我直言,这一切该不会是你们搞的吧?” 黎琪反应很快:“恕我直言,我要是有这种技术,那我肯定不能这么闲。” “……”司凌忍不住看向白玛,用灵体问她,“她怎么把富二代的心态拿捏得这么好,你教的?” 白玛:“???我是那种富二代吗!!!” 黎琪的回答其实很有说服力,加上她生前只是普通人,因此也没什么“成功人士”的气质,说出这种话让她一下子像极了纨绔子弟,根本不像能搞出这种大场面的能人。 但问题是,这一行人除了她之外,还有气质不同寻常的司凌泫敕以及几位吸血鬼,黎琪的话足够为自己开脱,放到他们身上就完全没有说服力了。 无数疑虑的目光凝结在他们身上,大多数人还存有理智,只是沉默地注视,但也有些人在过去的两天里已经被逼到崩溃了。想到自己家财万贯却有可能莫名其妙地死在这个鬼地方,一个年轻男人冲出人群,拔枪冲向他们:“混蛋!” “什么?不!”身边的同伴心觉不好,想要拦他,但晚了一步,随着砰砰两声枪响,子弹疾速飞出枪口,直冲黎琪的眉心! 接下来,不同的人看到了不同的画面。 在大多数人的眼中,子弹在飞到黎琪面前时突然转弯,射入不远处的墙壁——由于游戏规则早就说过“不能伤害非玩家”,在历经两天的诡异状况后,所有人都对这个结果接受度良好。 而在开枪男子的角度,他看到黎琪身边的另一位东方女士面无表情地微微歪了一下头,然后…… 她还站在原地没动,但又已经闪现到了他眼前。 “你……你……”男人瞳孔骤缩,吓得跌坐在地。 中年女士和老白男都意识到他即将被反噬,安静又小心地退开。 男人目不转睛的注视中,司凌的身体还在原地,脸猛地向他逼近。她的脸色变得煞白如纸,眼眶竖起来,整个眼珠都是白的,只在中间泛出一个针眼般的黑瞳。 那双黑瞳幽幽地端详着他,好像在围观一个让她好奇的未知生物。她笑起来,先是嘴唇上挑,挑到一定的高度动不了了,她不满意,于是嘴角开裂,一厘米一厘米地裂到耳根。 “啊……啊啊啊啊啊!!!”男人惨叫得撕心裂肺。 下一秒,眼前的恐怖画面倏忽消失。 他怔忪一瞬,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想要逃命,才刚站稳,凌空落下一个东西,“咚”地在他头顶颠了一下,然后继续落地,骨碌碌地滚到脚边。 男人定睛一看,是刚才嘲讽他的那个女人的头。 她在脚边停下时刚好脸朝上,一双眼睛望着他,眨了两下。 第123章 人鱼哀歌与狼人杀(13) 第123章 人鱼哀歌与狼人杀(13) 男人的惨叫撕心裂肺,突然鹅地打了个嗝,晕了。 黎琪和司凌没想到他这么不经吓,无奈地对视一眼。下一秒,鬼怪眼看站在身边的“司凌”端着咖啡杯送到嘴边,真正的灵体收敛片刻前的恐怖状态,走到晕厥的男人身边,消失无踪。 于是在周围的顾客们急吼服务员,想让服务员把昏迷的男人抬出去救治的时候,东方鬼怪们正在心里戏谑地大喊:丸辣!!! 人清醒着虽然早晚也会被吓死,但起码还有点挣扎余地,可以逃命可以闭眼。 晕过去置身梦境,那就是鬼怪的地盘了。 几分钟之后,男人被抬到担架上,被紧急送往岛上的私立医院。 男人对这一切无知无觉,他只感觉浑浑噩噩地睁开眼,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色调昏暗的丛林。他感觉手里沉甸甸的,低头一看,手里端着一把猎枪,他正感到困惑,身后砰地一声,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了过去。 男人悚然一惊,扭头望向树林深处。 最初他什么都没有看到,直到视线完全适应眼前的昏暗,他逐渐能观察到更细微的动静,继而注意一些细微的动静来自于树干上方的位置。 他于是举目向上看,便看到…… 几条持枪的人鱼以十分狰狞的姿态盘在树上,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跑! 男人像被触动按钮般转身就跑,在狂奔的过程中,他很快意识到一点不对。 那似乎不是人鱼。 人鱼无论男女,都是美丽的,这是种族特性。但刚才盘在树上那几个皮肤青白、神情狰狞,鱼尾上一部分鱼鳞剥落,露出腐烂的皮肉。其中两三条的面部也有同样的溃烂,几乎看不清五官。其余几条的脸倒是完整的,但面容消瘦嶙峋,与他熟悉的人鱼大相径庭。 他们是…… 男人下意识地想搞清楚他们的物种,浮上心头的猜测让他毛骨悚然。 ……可能是冤魂,人鱼的冤魂。 那些死在海岛上的人鱼,冤魂以半腐尸体的形态出现了,他们想在这场丛林大逃杀里索他的命! 恰在这个时候,窸窣声从身后的草丛袭来,男人如同惊弓之鸟般猛地回过头,大喊着朝草丛开枪,霎时间草叶与尘土纷飞。 但当一切归于安静,他眼前的草丛空无一人。 男人愣住了,他喘着粗气,紧盯着面前,身后一丝一缕的轻微声响都会让他猛地转身。不论他面朝哪一边,他都感觉鬼在身后,他就这样发疯般地自己在丛林草地上转了半天,心跳快了一阵又一阵,却始终连半个鬼影都没看见。 忽而一瞬,他感觉腹部传来一阵异样。 像是有什么东西用力顶过腹部的皮肤……从内里顶过皮肤。 男人愕然低头,手忙脚乱地掀起衬衫,看到皮肤下面正印出清晰指印,指印还在用力往外顶,似乎有东西要破皮而出。 不知怎的,男人一下子想到自己吃过的人鱼刺身。 虽然这种人鱼刺身以活割作为噱头,但这些人鱼总会死在这里的,这是所有人都清楚的事。被活活割肉也极有可能是在他们遭受的折磨中最痛苦的一种,顾客们对此也都心知肚明,这也进一步激发了他们对这道菜的喜爱。 但现在…… 男人惊恐地跌在地上,想阻止那双向外试探的手,又吓得不敢碰自己的肚子。他发出绝望的喊叫,余光忽然又扫见草丛里的鬼影。 人鱼的鬼影又出现了,他们姿态扭曲地伏在草丛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朝他爬过来。 . 男人最终没能活着到达医院,在离医院还有几百米的时候他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等到医院之后什么都晚了。 这件事在其他顾客中并没有引起太多波澜,毕竟这两天一直在死人,人们现在都只能想如何让自己活下去,哪还顾得上已死的人。 接下来的发展和鬼怪们的猜想一样,很多人为了活命,开始尽可能地讨好那位灯塔前总统和他的跟班,以求获得一支枪来保命。 大逃杀区域的武器储备很充足,总统又正想壮大势力以求自保,所以给装备给得很大方。不出半天,原本就跟他认识的顾客已经人人配枪了,这些顾客很快表现出了一种微妙的态度——虽然已经命悬一线,搞不好今夜就会被狼人刀掉,但从总统手里拿到的武器还是让他们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在和其他人打交道的过程中多了一种莫名的傲慢。 接着,就像潘多拉魔盒被打开一样,灾祸很快就拉开了序幕。 傍晚的时候,一名带有这种“傲慢”的顾客认为自己没有得到别人足够的尊重,接连开枪打死了两个人。这直接打破了人们心里最后的克制,在这之后的一晚上,枪杀案先后发生了十几起,人们仿佛被血腥气激发了来源于远古的嗜血和暴力本能,很多人直接杀红了眼。再加上跟着鬼怪们外出的人鱼们蓄意挑事,也有很多人恼怒之下丧失理智朝他们开枪,然后引发游戏规则的反噬。 子夜零点,狼人再次出动,刀了二十个人。其中包括一名猎人和两名女巫,于是他们在死前又带走了三个人,其中包括一名狼人。 凌晨一点,鬼怪们开始了登岛以来的第一次集体行动,所有人一同前往人鱼大逃杀的区域。 ——按 照【狼人杀盒子】的使用规定,在盒子启动后,鬼怪们就只能在有人触发游戏机制时才能吓人拿人头,这是玛门为了不触发三界法则做出的平衡性限制。 但这一规则不包括用枪杀人。 其实鬼怪们一直也可以用这些武器杀人,尤其狼人、吸血鬼这样的实体性鬼怪,他们的存在形式和人类很相似,人类能用的器械他们只要能学会就都能用。 只不过在正常的人类世界不仅早已形成相对完善的法律,这些年还有了监控摄像这样的科技设备,他们如果用武器在人间大杀四方被拍到会引发各式各样的问题,所以鬼怪学院才会要求学员们只能用惊吓的方式杀人,出任务时还要布下结界,竭尽所能地让其他人认为死者只是死于意外或者突发心脏病。 可现在的这座海岛,监控摄像从【狼人杀盒子】开启的那一刻就彻底作废了,再到总统开始发枪,岛上更是彻底乱了,谁杀了人根本无从分别。 再说,就这个岛上经营的这种生意,就算有监控,谁敢拿给警方看?权贵们只能不遗余力地掩盖这些证据。 这本身就是法外之地。 鬼怪们到达人鱼大逃杀的武器库,总统的半数保镖都在这里守着。但神不知鬼不觉地穿墙而过对灵体型鬼怪而言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东方六人组往返三次,拿了五十把大大小小的枪和几百发子弹,最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回到住宅区,他们杀了三十多个人,其中包括十位菲舍家族的主要成员,但不包括约翰逊菲舍。 然后,他们把二十把配好子弹的枪留给了沉睡中的顾客和服务生。 这些人大多是无法从总统那里获得武器的,装备从天而降会为他们带来更多喜悦,也会让他们更加疯狂。 . 再到天亮,就是狼人杀开启的第三天了。如果在上午的投票后游戏没能结束,那么在晚上七点半,游戏就会自动开启【种狼】身份。 在第一天听过那位中年女士的解释后,就算从未接触过狼人杀的玩家也明白种狼一旦出现,好人阵营就会变得非常被动。所以今天大家从早上开始就显得忧心忡忡,自助餐厅里无比安静,一些人变得神经兮兮,别人的一个眼神都有可能引起他们的怀疑,紧随而至的就是拔枪质问。 鬼怪们带着人鱼在这种紧张的气氛中好整以暇地找位置坐下,周围的人们投来或忌惮或敬畏的目光,但总归没人对他们发疯了。 阿坠盛了一份意面,刚吃一小口就五官变形,立刻拿了张纸巾将面吐了进去:“厨子把卖盐的打死了?!” 司凌好笑:“有的吃就不错了,我要是厨子我已经罢工了。” ——别忘了,厨子也是狼人杀玩家! 司凌觉得厨子此时还能坚持做饭,应该主要是不想让同阵营的玩家饿死。 人鱼公主艾琳尝了口蛋糕,脸色也很复杂,和同伴们交换了一下神色,她跟鬼怪们说:“我们去做点正常的吃的,大家稍等!”说完,人鱼们一起去往厨房。 鬼怪们放下餐具,安心等人鱼们上菜。 在人鱼们回来之前,客房服务人员先一步到了,他们慌张地告诉大家:“死人了!我们的意思是……额外死人了!不止早上通知的那二十三个!昨晚一共死了五十七人,剩下的是被枪杀的!” “什么?!”用餐的人们陷入混乱,有人反应很快,马上开始追究责任,“总统先生呢?他是不是应该对此负责!是他把枪给了那些人,现在这些人开始乱杀,都是他的错!” 第124章 人鱼哀歌与狼人杀(14) 第124章 人鱼哀歌与狼人杀(14) 顾客们群情激奋,但总统先生并不在自助餐厅,这种群情激奋就如同拳头打在棉花上,得不到任何回应。 如果是其他的事情,怒火或许随着时间的推移也就消散了,但此时此刻,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关乎生死的大事,因此当他们发现总统不在这里,愤怒值立刻升腾得更高了。 他们拉帮结伙地叫嚷着闯出自助餐厅,要总统给个说法——要么把肆意杀人的凶手交出来,要么把昨天发出去的武器收回去,总之事情必须有个结果,而且不能拖到种狼出现! 鬼怪们闲适地坐在餐桌前目送人群离开,等了没多久,人鱼们从厨房端来了像样的早餐,有煎蛋、煎香肠、培根、芝士还有吐司,饮品有咖啡和橙汁可选。 阿坠接过自己眼前那份看了看,不太放心地问艾琳:“厨师们没为难你们吧?” “完全没有。”艾琳笑道,“态度不能更好了。一部分人小心地躲着我们,另一部分点头哈腰,生怕我们不高兴就会让他们送命。” “那就好。”阿坠放下心,大家一起坐下来用餐。 在早餐接近尾声的时候,外面的响声让所有人都一愣,交谈也停住了。 “砰——砰砰——” 外面传来激烈的枪响,绝不是一把枪发出的,紧随而至的还有惨叫、嘶吼。 鬼怪们相视一望,司凌匆匆喝下最后两口咖啡,白玛把手里的小半块吐司塞进嘴里。其他人也差不多,都以最快的速度解决了所剩不多的早餐,亦或索性放下不吃,结伴往外赶去。 枪声一直没有停止,他们顺着声音赶路,沿路发现那些为了保护客人隐私划分出的小路有很多都已经被破坏,变成了互相连通的状态。 七八分钟后,他们抵达枪击现场。 这是住宅区的一个圆形小花园,以前是供顾客小坐闲聊的,正中央有个喷泉,四周设有长椅,整个空间只有几十平米的面积。 现在,这几十平米几乎都被尸体填满了,有两三具尸体翻进喷泉中,喷泉的水被染成红色。 鬼怪们转了一圈,发现有几名总统的保镖倒在这里,也有两名菲舍家族的成员,但总统本人和约翰逊菲舍都不在。 再经过仔细检查,他们认出死者中有刚才餐厅里义愤填膺的人,也有昨天从总统那里拿到枪的人,更有夜里被他们悄悄送去枪的人。 真是一场混战! 鬼怪们很轻易地脑补了大概经过:应该是义愤填膺的人们想去找总统理论,在这里遇到了总统,双方一言不合引发枪战,其间或许还有总统的人质问其他人为什么能拿到枪的混乱环节。很快大家就杀疯了,在情况足够混乱的时候,除了开枪多杀些人之外,谁也没什么好的自保方法,所以这些人从任何方向中弹的都有,看起来根本无暇分辨彼此是“敌人”还是“自己人”。 最终,总统被保镖护着侥幸撤退,其余幸存者在目睹大量死亡后也终于冷静下来,四散而去。 不过,不管这场枪战里的“幸存者”有多少,都不重要。 在这场风波之后,新的猜忌种子已经深埋下去,人们不仅要怀疑狼人,还要怀疑谁手里有枪、谁在乱杀人,在担惊受怕的时候,任何人看起来都会充满敌意。 鬼怪们于是神情轻松地去了宴会厅,人们一如既往地准备讨论,但几乎每个人都心不在焉,疲惫和麻木深深地刻进了他们的神情里。 “不要再乱杀人了……”最初提供游戏经验的那位中年女士无力道,“不管你属于哪个阵营,都需要更多的‘自己人’活下来,你才有可能活着离开自己,无差别乱杀没有任何好处。” 这番话在司凌看来公正客观,只是苦口婆心地劝大家冷静一点,不要再进行这种损人不利己的无差别乱杀了。 但几近崩溃的人们已经管不了这些,马上就有人敏感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不管你属于哪个阵营’?你其实不是好人阵营对吗?” “我哪有这个意思?!”中年女士错愕不已,对方大声咄咄逼人:“好人阵营的人怎么会说这种话?” “对!有道理!”居然有很多呼应者。 司凌看向那位中年女士的眼神有点怜悯了——虽然她手上也有不知多少 条人鱼的命,但在这件事上,她的确一直保持着善意并努力维持着冷静和客观。 人群很快陷入邪.教徒般的疯狂,他们振臂高呼,要求中年女士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如果这是普通的狼人杀,她可以展现她的身份牌,但现在并没有实体牌的存在,她完全无法做出这样强有力的自证。 于是在混乱持续了大概两分钟之后,有人朝她开了枪。 “谁开的枪!!!”女人倒在血泊里,有人朝人群怒吼着质问,场面更乱了。 深陷惊恐的人群向外涌去,一度要引起推搡踩踏,直到又有人鸣枪示警,人群才再一阵尖叫声中重新安静下来。 这样的人心涣散里,可想而知讨论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鬼怪们兴味索然,互相询问了彼此的意思,结伴离开了宴会厅。 司凌开始进行收尾的安排:“有人知道约翰逊菲舍在哪儿么?” 鬼怪们一时没有答案,艾麦里克提议说:“可以在有机会吓唬服务员的时候顺便逼供,他们肯定知道。” 人鱼公主艾琳一哂:“不用这么麻烦。” 大家看向她,她耸了耸肩:“约翰逊最变态了,他不仅喜欢虐待人鱼,还喜欢和人鱼建立‘固定关系’,一边好吃好喝地养着,一边进行长时间的虐待。现在岛上有七八条人鱼是专门供他玩乐的,直接去找他们就行。” 司凌立刻追问:“他们在什么地方?” 艾琳指向岛屿南侧:“那边有个独立的别墅群是专供他们居住的,平常有专人把守,但现在岛上一片混乱,估计也没人管他们了吧。” 最后这句话让司凌有点紧张,因为如果没人管,这些人鱼很有可能已经离开那里了,即便现在整个海岛被限制在结界中,即便人鱼也暂时无法离开,但想从上千条人鱼里找到特定的七八个也不容易。 可当他们真的赶到那个专用别墅群的时候,大家都很庆幸自己及时来了。 ……因为约翰逊“养”人鱼的方式完全没有自由,每个人鱼都被铁链锁在房子里,铁链的一端牢牢钉死在卧室的墙上,长度最远也就到客厅。 此外,大概是为了最大限度地拿捏这些人鱼,一日三餐都由专人按时送到,别墅里没有一丁点额外的食物。 所以,在岛上完全陷入混乱之后,没人再顾得上这里的人鱼,他们找不到食物又完全没法离开房间,在鬼怪们赶来的时候,大部分人鱼都已经饿得有气无力了。 他们把人鱼们带进同一间别墅的客厅集合起来,托艾琳去最近的餐厅找吃的,艾琳马上带着同来的同伴们离开。 司凌看看分坐在长方形餐桌两侧七位人鱼,开门见山地问他们:“约翰逊住在哪儿?” 噩梦般的名字在人鱼们神经上一击,司凌眼看他们窒息地对视,然后又在满面惊恐中低下头,每个人都保持了沉默。 可以理解。 司凌对他们这种状态毫无意外,见他们不说话就不先不问了。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出去的人鱼们带着吃的回来,让他们都吃饱了,司凌坦然跟艾琳说:“我们跟他们不认识,说话没什么可信度,你们是同族,你帮我解释吧!” 艾琳心领神会,坐到餐桌旁边,把这几天的经过都跟人鱼们讲了,其间还有其他人鱼用歌声进行补充,宛如一场热闹的歌剧。 等到歌剧结束,被囚禁在这里的人鱼们眼睛都亮了,立刻动身带司凌去找约翰逊菲舍的住处,沿途经过另外几名菲舍家族成员的住处,他们也一一指给鬼怪们看。 很快,他们顺利找到了约翰逊菲舍在海岛上的家,一幢共20层高的楼完全供他一个人居住,在岛上陷入混乱之后,他就带着一部分亲信和安保人员躲到了这里,楼里的各种物资储备足够他们养尊处优地活很长时间,而且这栋楼位置偏僻且一直是保密的,外面的混乱完全无法波及这里。 如果不是有鬼怪们存在的话,这真是个不错的保命计划。 现在,鬼怪们也没有急于动手。 司凌在离别墅还有几百米的时候就示意大家停下了脚步,以免打草惊蛇。 她随手捏起几张纸人,掐诀念咒,然后将纸人甩向那栋楼。 纸人在半空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司凌笑了笑:“走吧,等其他人死得差不多了再来收拾这个恶魔。” 其他人对此没什么意义,轻松地一同离开。艾琳正尽职尽责地安抚着刚被解救地几位同伴,让他们不要着急,大家马上就都能回到海里的。 而在他们看不到的对方,一场新的枪战又开始了,相互不信任的人们此时一点就炸。 第125章 人鱼哀歌与狼人杀(15) 第125章 人鱼哀歌与狼人杀(15) 这次枪战的起因仅仅是因为一名玩家怀疑另一名玩家是狼人,后者其实并不是狼人,合理的操作是尝试通过逻辑分析进行自证。但大家都已被逼到崩溃边缘,一被怀疑就认为自己势必在下一轮投票中出局,当机立断地想要拖几个人垫背。 这样突然引发的冲突在之后的几个小时里还发生过好几次,每次冲突的规模都不大,但总会有几个人丧命。 剩下的人在接连的流血冲突之后几乎进入了一种听天由命的状态,但这种听天由命又可以和“崩溃乱杀”无接缝切换,一旦敏感的神经被触动,马上就又是一场新的流血冲突。 就这样到晚上七点的时候,减员已经超过了一半。 不少人自发地长时间留在宴会厅,因为大家都在一起应对能力总会强一些,只要不引起彼此的猜忌就相对安全,那么保持沉默就可以了。 人们就这样在默契的安静中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19:30,所有人同时看到弹窗:“本局游戏时间已达72小时,游戏尚未结束,已开启【种狼】身份。” “【种狼】共计5人,由原【平民】身份玩家转化。” “【种狼】属狼人阵营,每晚可感染至多10名玩家。” “如平民、女巫、预言家、猎人被感染,则变为狼人并转换阵营。” “如白熊被感染,同样变为狼人并转换阵营,但将于每天清晨进行咆哮。” 系统简单地介绍了种狼身份的功能,大多数人的弹窗内容到此结束。 只有五名玩家的弹窗上多了一行字:您是【种狼】! 在人间最流行狼人杀的那几年,司凌在酆都也玩过狼人杀,在种狼局里,通常大家会在第一夜过去之后开始疑神疑鬼,一边想推测出狼人,一边怀疑其他平民甚至神职已经被种狼感染。 但现在大家已经很疑神疑鬼了,各种“分析”在一分钟内就已经触发。 “你为什么看了这么久?你的提示是不是比我们内容要多!” “你的表情不对,你是不是被选定为种狼了?!” 很多人神经质般地跳起来质问身边的人。 被质疑的人马上反击:“我阅读速度慢而已!” “你怎么知道种狼的内容更多?你自己是种狼吧?” “我哪有表情不对?你是不是贼喊捉贼?!” 宴会厅的各个角落,好组人争吵起来。一些比较警惕的玩家见状立刻想到今天不断发生的枪战,马上开始向外撤离。 这又旋即引发了新的质疑:“你们去哪儿?躲什么?你们是不是种狼?!” 好在这些人的反击还算有力:“你有病吧?你看看多少人往外走?种狼就五个!” 这场吵嚷虽然不欢而散,但宴会厅里暂时没爆发新的枪战。 ……因为疑神疑鬼的人们选择在清晨行动了。 在玛门设计的机制里,所有人都会在0点准时昏迷,以便狼人和神职开始行动。起床时间则统一在早上7:30,但人们会先看到昨夜的击杀面板,然后还有洗漱等一系列琐事,几乎不可能在7:30立刻出门。 在经历过两天的游戏之后,很多玩家都摸到了这一 规律,因此当大家疑神疑鬼地想解决特定目标的时候,这个时间段就成了绝佳的机会。他们只需要找服务员问出目标的住址就可以行动,然后再悄无声息地离开,由于别墅间的设计充分考虑到了住户隐私,基本不用担心暴露行踪。 同样沦为玩家的服务员们在此时也没什么保护住户隐私的立场了,只要能保住自己的命,什么都好商量。 于是在人们陆续出门之前,数间别墅里陆续传来枪响。 由于7:30时系统宣布“白熊嚎叫了”,几个先前自爆的白熊和他们的上下家基本都被干掉了,因为没人知道这次的咆哮究竟是白熊被感染还是上下家有狼人,全杀了就是最简单有效的方法。 之后的两个小时里,人们慢慢发现实际死亡人数又和面板公布的人数对不上,继而发现有很多人死于枪击,而且伤口看起来还“很新鲜”,显然死亡时间并不太长。 用于讨论的上午时段几乎没人讨论了,宴会厅里门可罗雀,几乎人人都苟在住处,生怕出门就会惨遭枪击。 但当时间来到中午12:00,前几天由于讨论不出有效信息而形同虚设的投票机制突然变得热闹异常,鬼怪们通过面板看到所有人都投满了自己持有的5票,而且绝大多数都选择把手里的票投给单一目标,而且得票越高的就越容易获得更多的票。 “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乱杀而已。”阿坠望着面板神情复杂,“他们都只是想让更多的人出局以求自保,逻辑分析完全不顾了。” 司凌笑笑:“这样下去,游戏也快结束了。” ——游戏确实快结束了。 玩家们在种狼入局之前就开始乱杀,这时候平民和神职人数远高于狼人,乱杀大概率杀死的都是平民。 更别提这其中还有个不起眼的小问题,那就是好人阵营想要获胜需要让所有狼人出局,但约翰逊除去第一天露了脸之外,后面就一直躲在自己的住处,尽量降低存在感,大家几乎都把他忘了。 而且,由于游戏这几天大家都还要在海岛上生活,很多人潜意识里也并不想把海岛的所有者杀死,哪怕他现在在这里已经没什么权力可言。 而在种狼入局之后,一边是玩家们在继续无差别乱杀,一边是在种狼的帮助下,狼人一方的势力在迅速扩张。 ……哪怕“无差别乱杀”杀死的好人和狼人比例是1:1的,种狼也至少可以在夜晚感染更多狼人,而好人阵营有减无增。 同时,狼人在明好人在暗,好人会在白天无差别攻击自己人,狼人晚上刀人可不会误伤队友。 . 时间在完全没有约束的混乱之中又过去两天,在一场新的枪战持续打得正激烈的时候,所有人面前突然跳出面板:“所有平民及神职均已出局,狼人获胜,游戏结束。” 所有人都呆住了,前一秒还在厮杀中面目狰狞的人们放下手中的枪,一时间都有点茫然。 然后,劫后余生的喜悦呼啸而至,有些人用最快的速度冲回住处,大喊着马上就要离开这个鬼地方;有些人脚下一软跌坐在地,在很难分辨是庆幸还是后怕的情绪中放生大哭。 但—— 在离他们不远的树林里,隐去身形的鬼怪们阴恻恻地注视着一切。 跑不了的。 【狼人杀盒子】运行期间他们不能随意杀人,但现在游戏结束了! 虽然他们的主要目标只是菲舍家族的成员,而菲舍家族现在的幸存者只剩下约翰逊菲舍本人外加他的哥哥和侄子,可岛上的人没有一个是不该死的。 来都来了! 鬼怪们立刻分散向各个游戏幸存者的住处,司凌和泫敕带着几个人鱼直奔约翰逊菲舍的住处。 约翰逊正在顶楼的套房里开香槟。虽然通讯还没恢复,但他总归活下来了,死里逃生的喜悦足以让他庆祝。 至于善后工作,虽然注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现在他只想庆祝眼前的喜悦。 他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拿着酒瓶在卧室里自斟自饮,纠缠多日的压力突然消失让他时哭时笑,两名守在卧室门外的保镖不时往里看一眼,表情十分复杂。 半瓶酒下肚,约翰逊打了个嗝,他皱了皱眉,把手里的酒瓶酒杯都放在桌上,起身去卫生间。 香槟的度数不高,但精神突然放松一下子让几天来的疲惫都涌了上来,酒精就变得格外有效。 约翰逊东倒西歪地走进卫生间,吹着口哨上完厕所之后又走向洗脸台,想洗把脸清醒一下。 清凉的水泼在脸上,约翰逊畅快地搓了两把,突然感觉手上有个薄薄的硬物蹭到脸皮,他下意识地将手移远,眯着眼睛看了一眼。 是一片泛着淡淡蓝光的鱼鳞。 约翰逊没多想,用水流将鱼鳞冲掉,又继续洗脸。 一缕若有似无的血腥气飘过来,但被他口中的酒气遮掩了。当约翰逊注意到异样的时候,洗脸池里的最后一汪血色正从下水口流下去。 约翰逊悚然一惊,继而抬头看向镜子,镜中的脸上满是血迹。 他倒吸冷气,可这口气还没吸完,镜中看到的景象就恢复正常了。 他脸上没有血,只有正往下滴落的水珠。 他再低头看水池,水池里也没有丝毫出现过鲜血的痕迹。 约翰逊皱了皱眉,只当是自己喝高了。顺手抽了张洗脸巾擦去水珠,将洗脸巾随手丢在洗脸台上,转身回到卧室。 隐去身形的泫敕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事先用鲜血染红的鞋底在他后面留下两排血脚印。 更远的地方,几个人鱼在司凌的帮助下也隐身了,他们或站或蹲,兴致勃勃地看着泫敕动作。 艾琳眼睛亮晶晶地扭头看司凌:“原来鬼吓人是这样的啊?以后不怕鬼故事了。” “……”泫敕嘴角抽搐地扭过头看她。 司凌扑哧一笑:“你别听,是恶评。” ----------------------- 作者有话说:司凌:是恶评。 约翰逊:是刷的虚假评论。 第126章 人鱼哀歌与狼人杀(16) 第126章 人鱼哀歌与狼人杀(16) 约翰逊回到写字台前一屁股坐下,重 新拿起酒杯和酒瓶,又自斟自饮了两杯。 愈涌愈烈的困意让他哈欠连天,他打算去小睡一觉,但总算还是问了一句正事:“嘿,迈克尔,通讯恢复了吗?” 门外很快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进来,告诉约翰逊:“暂时还没有消息,但应该快了。” 毕竟游戏都结束了,恢复通讯是早晚的事。 男人心想。 约翰逊摆摆手让他出去,又打了个哈欠,站起身走向不远处的卧室房门。 走了两步,划过余光的画面让他神思一滞,他低头定睛,终于看到了那两排从卫生间延伸出来的血脚印。 约翰逊愣住了。 与此同时,一道无形的屏障笼罩套房,几双手悄无声息地捂住门外保镖的眼睛和耳朵。 “什么东西……”约翰逊想不明白这些血迹从何而来,只觉得烦躁,含混不清地骂了一句,索性脱掉拖鞋,光着脚继续走向卧房。 泫敕立刻跟上去,在约翰逊身后再次印出一个个仅他可见的血脚印。 约翰逊走进卧室,转身关门,一眼看到地上的脚印。 这回他觉得不对劲了,联想前几天的事情,他的第一反应是有杀手潜入房间,正伺机要他的命。 “快来人!”他大声喊道。等了两秒没有回应,他又喊了一声,“迈克尔!” 还是没有回应。 约翰逊有点慌,索性走向门口找人,大门是敞着的,有两名保镖就站在门外两侧,走到离门不远的地方迈克逊就看到了他们的从门框边缘露出来的肩膀。 “喂,我在跟你们说话!”他有些气恼,可两名保镖还是毫无反应。 约翰逊大步走上前,在他的脚步穿过门口的一瞬,眼前的画面瞬间化作无数模糊的色块,色块又扭曲成一片彩色漩涡,然后顷刻间恢复成套房客厅的样子。 他背对着大门,就好像刚从门外走进来。 回头看了看,他看到两名保镖从门框边缘露出来的肩膀。 “什么……”约翰逊脑中一声嗡鸣,又尝试了一次出门求助,但结果还是一样的。 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乱了,诡异的状况让他不敢再尝试出门,就站在门内拼命地喊他们,但门外的两个人似乎完全听不到他的声音,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事实上,他们听到了一丁点动静,但那个声音好像隔着千里之遥,听起来缥缈得像是幻觉。 两名保镖困惑地对视了几次,最终决定进屋看看。 他们转身走进大门,见客厅没人,又径直去往卧室。 还没走到卧室门口,周围就突然黑了。 同一刹那,约翰逊的时间也突然黑了。 他惶然转身,实现透过落地窗望向窗外,只见刚才还一片明亮的天空此时已转入夜晚,一弯银月幽幽地浮在乌云间,星辰也几乎不见踪影,只有微弱的风声阴森森地响着。 对……阴森森的,约翰逊也不清楚风声为什么会给他带来这种感觉,但此时此刻他的感受就是这样。 他后背发凉,手臂上的汗毛都一根根竖起来,无形之中,他感觉有双眼睛在背后盯着自己。 他于是猛地回头,但身后什么都没有。 思虑再三,他觉得客厅空旷的环境不适合应对袭击,便大步走进了卧室。 他原本想关门并上锁,仔细一想又怕卧室里藏着东西,便下意识地伸手摸向墙壁上的开关,想先把灯打开。但连按了几次,室内的灯都毫无反应。 约翰逊吞了下口水,从门后抄起一根高尔夫球杆紧握在手中,放轻脚步走向衣柜门,一扇扇地打开衣柜门检查。 每打开一扇,他的心都狂跳一阵,结果却证明这种紧张完全是多余的,三个衣柜里除了他最近穿的几身衣服之外什么都没有。 约翰逊又在黑暗中环顾了一下卧室:卧室里也有一张写字台,但写字台下的空荡一目了然,至于床则是落地的,并且并没有抽屉,因此也不存在藏人的可能。 他因此自我安慰起来,觉得刚才的疑神疑鬼很没必要,推测这可能是狼人杀游戏结束之后出现的奇怪bug。 ……不得不说,那场奇怪的狼人杀把大家的心里承受能力都拉高了。 约翰逊这样想着,强作冷静地躺到了床上,准备按原计划先睡一觉再说,或许一觉醒来就一切都恢复正常了呢? 他闭上眼睛,困意很快席卷而来。约翰逊困得睁不开眼,于是在感觉到有东西触及眉心的时候,他一时也没有顾及。 床边,人鱼们好奇地张望着房顶,看着司凌一滴滴将鲜血滴落到约翰逊眉心。 两滴、三滴…… 约翰逊终于厌烦起来,边起身望向天花板边抹了把额头。 首先,他没从天花板上找到任何异样,然后当他视线下移,他看到了手上抹下来的暗色浓稠液体。 约翰逊后背又凉了一阵,可一眨眼,液体不见了。 约翰逊摩挲手指,完全是干的。又紧盯了手指半天,最终安慰自己那是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便再度躺回去。 半梦半醒间,眉心的感觉又出现了。 一滴、两滴、三滴…… “enou……”约翰逊咆哮着再次坐起身,在他仰起头的同时,最后那个“gh”音被卡在喉咙里。 他看到了天花板上的大片污渍,这片污渍正好在他的头顶上方,由于光线昏暗,污渍也只是一片更深的暗色,但约翰逊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 怔神之际,又一滴溅落下来,从约翰逊眼前掠过,溅在他的手背上。 正上方,司凌朝早已做好准备的一位人鱼打了个手势。 人鱼马上纵身一跃,借助司凌的法力攀住天花板,来到司凌身边。 于是在约翰逊还在盯着手背上的血迹愣神的时候,一绺头发突然又掉下来,同样落在他的手背上。 约翰逊触电似的猛然抬头,那块血迹正发生剧烈的变化。 它似乎在涌动、挣扎,似乎那并不是天花板,而是一层血色的薄膜,薄膜里的东西现在正想破茧而出。 约翰逊浑身都冒出冷汗,他想跑,可被吓得一动不动。 接着,沾满血污的长发从上面垂下来,形成一个中空的圆形帘子。 随后出现的是一张半腐的可怖面孔,就在那个圆形帘子中间,映照在绿光之中,牙齿发出咯咯轻响,一寸寸地向他逼近。 在这张脸与他还有半米之遥的时候,约翰逊几乎已经被笼罩在了那道圆形帘子里。 通过一些五官特征,他认出了这张半腐烂的面孔:“奥芮丽娅?!” ——那是一条长相极为妩媚妖艳的人鱼,是被他囚禁的人鱼之一。 虽然他确实打算在这次度假的最后一天将她端上客人们的餐桌,让他们听一首最为动听的哀歌,但他很确定自己还没动手。她现在应该还在南边的别墅里,有专人看管。 不等约翰逊完全想清这些,奥芮丽娅已经在他眼前了。 她幽幽地伸出双手捧起他的脸,他在惊恐的呼吸中看着她的手臂……半腐的手臂呈现出不规则的青黑色,皮肉破破烂烂,有些地方隐约可见发污的白骨。 但比起眼前的脸,这手臂已经算不吓人的了。 “forgiveme.”约翰逊带着哭腔说,“forgiveme,please.” 原谅我。 司凌听着他一声声的告饶,翻了个白眼,专心地继续指导:“好,不错,现在用你的右手拇指缓缓抚过他的眼睛,一定要慢,不要太重也不要太轻,让他感觉到你手指带来的触感。” “身体可以落下去了,正过来看他。低一点头,翻着眼睛那样看,勾唇笑不要露牙不要出声。” ——在奥芮丽娅勾起那抹阴恻恻的笑意的时候,san值狂掉的约翰逊好像突然被激活了求生欲,猛地将她一推,撕心裂肺地惨叫着翻身下床,想要逃跑。 但他的逃跑止步于此,因为泫敕立刻冲上去按住了他,上演了一场清醒版鬼压床。 司凌随机应变:“你酝酿一下四肢扭曲的状态从床上爬下去逼近他。” 奥芮丽娅颇有天赋,不仅四肢扭曲,脖颈也在以奇怪的角度一下下扭动。 当她的上半身探下床的时候,司凌在约翰逊的又一阵尖叫中打了个响指,奥芮丽娅就从约翰逊的视野里消失了。 “现在你绕到他身后,不用着急,可以慢慢来。” 司凌把控着节奏。 在奥芮丽娅慢吞吞往约翰逊身后移动的时候,约翰逊一直在疑神疑鬼地东张西望。 “双手一起,掐他的脖子,不要用力。”司凌指导完奥芮丽娅,又看向下一位人鱼,“菲伊,你可以出场了。” ……约翰逊浑身瑟缩地一寸寸低下眼帘,看向卡在脖颈上的双手 ,指甲凹凸剥落的手上印着清晰的尸斑。 恰在这时,正对面的窗帘被风吹得高高鼓起,帘子后泛出绿光,绿光里映照出一个人鱼的轮廓。 第127章 人鱼哀歌与狼人杀(17) 第127章 人鱼哀歌与狼人杀(17) 约翰逊瞳孔骤缩,惊吓带来的窒息感激发求生欲,泫敕抓住时机放开他,他马上就转身要跑。 一回头就跟奥芮丽娅半腐烂的面孔撞了个照面。 “……”呆滞三秒,约翰逊的惨叫撕心裂肺,“啊!!!” 约翰逊一头冲出卧室,刚闯进客厅就被地毯绊倒,想爬起来,但双手被牢牢吸在地毯上。 他拼命地想把双手拔起来,却看到两手之间的地毯开始涌动,就像刚才的卧室天花板。 忽然地抬头一看远处墙边的镜子,奥芮丽娅的腐尸正在扭曲着爬近,腐尸旁边还有个轮廓模糊的黑影,也在幽幽逼近。 约翰逊吓麻了,更加用力地去拔吸在地毯上的双手,眼前的地毯涌动得越来越厉害,一张人脸浮现轮廓,好像感觉到约翰逊的努力,人脸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 冷不丁的一下,约翰逊的右手毫无征兆地脱离地毯。 这让约翰逊喜出望外,他又看了眼镜子,立刻用右手去拔左手,与此同时,他余光扫见一抹寒光。 一柄材质高级的刀出现在旁边,刀身很薄,是专门切刺身用的。 约翰逊的视线一扫而过,并未多想,继续拼命挣脱,可无济于事。在他再次看向镜子的时候,身后的两个鬼已经离自己只有几步之遥,面前地毯里的人脸也已成为一颗完整的人头,即将脱离出来。 约翰逊片刻前的喜悦瞬时荡然无存,情急之下试图另寻出路,于是伸手去扯地毯边缘,想将地毯整个抱起来逃命。 但原本只是平铺在地上的地毯此时似乎被严丝合缝地粘住了,一点也抠不起来。 约翰逊再度注意到那把刀,马上抓起刀去撬地毯,很快就意识到没用。 一闪念间,他想到了自己的手。 视线落在左手手背上的时候,约翰逊用力吞了口口水。 ……那个一闪而过的想法让他不寒而栗,但这确实是他逃离地毯的唯一阻碍。 短暂的犹豫之后,约翰逊攥紧刀柄,闭上眼睛,将刀逼近自己的手腕。 司凌抱臂飘在两个人鱼伪装的厉鬼身后:“放慢速度但别完全停下,逼他动手。” 说着,她抬眸睇了眼约翰逊头顶的san值条:30%。 对她的法力而言,这个数值大概率已经可以直接击杀成功了,但她从来不介意多吓吓这些恶人。 约翰逊狠下心,很快顺利割破了皮肤,当刀刃触及肉和神经,他发出杀猪一般的嚎叫。 鲜血从他手腕上沁出来,向一条条殷红的丝带,约翰逊哭得泪流满面,但不时看一眼镜子,只能狠下心继续往下割。 司凌淡漠地看着他,她很希望约翰逊在这一刻能联想到被自己折磨的人鱼,但她也明白并不能指望这种人会后悔。 她于是只冷漠地看着,几个隐身状态的人鱼同样冷漠地看着。 不多时,约翰逊感觉刀刃触及了骨头,但这种刀切骨几乎不可能。他一下子慌了,再一次看向镜子,此时奥芮丽娅离他还有几步,但那个黑影已经在他身后,幽幽向他伸出手。 约翰逊豁出去了,举起刀子猛剁手腕,任凭鲜血与细碎的鲜肉飞溅出来染红视线也不敢停。 几下下去,薄薄的刀片卷了刃,约翰逊濒临绝望,却又看到另一把刀出现在视线里。 那把刀的风格粗犷得多,是一把斩骨刀。 约翰逊无暇多想,一把抄过刀,朝着左手腕手起刀落。 “咔”“噗呲”,骨头断裂与血管破裂的声音同时一响而逝,约翰逊终于脱离地毯。 他马上拔腿冲向大门,偏在这个时候,地毯里挣扎的冤魂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脚腕。 “啊!”约翰逊摔了个狗啃泥,反应迅速地踹开那只手,继续奔向大门。 在闯出大门的刹那,他屏住呼吸,只怕刚才的经历重现,但这次他没有经历鬼打墙,顺利来到门外。 门厅里光线暖黄,右侧是电梯,左侧是楼梯间,几名保镖已经死了,每个都神情惊惧、死不瞑目的样子,但约翰逊已经完全顾不上他们,他冲到电梯前,疯狂地按按钮。当看到面板上亮起上箭头和数字“1”,他又当机立断地转身跑向楼梯间。 他趔趔趄趄地往下跑,不敢回头更不敢停,总共19段楼梯,在跑过将近一半的路程时他才略微放松一点,喜悦重新滋生出来,他觉得自己又有死里逃生的希望了。 几分钟之后,约翰逊顺利冲到了一楼。 一楼只是一个气派的大厅,几乎没有遮挡,于是约翰逊一冲出楼梯间就看到了落地玻璃透进来的阳光。双开的玻璃门就在十几米外,他不禁展露笑容,朝那片象征希望的明亮冲去。 他推开门,刚要缓一口气,一只无形手狠狠扼住他的喉咙。 约翰逊骤然窒息,不待多想,那股看不见的力量已经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 他双脚离开地面,奋力地乱蹬、挣扎。忽而听到身后的大门响动,他拼尽全力从喉咙里发出呼救的声音:“help……” 司凌略微放松两分,约翰逊得以偏过头,看到人鱼们正从大门里走出来。 “help……”他朝他们求救,但他们不为所动地看着他,脸上冷漠得看不到任何情绪。 “help……me!”约翰逊锲而不舍地又挤出一句话来,司凌摇摇头,在他面前显形,礼貌地用英语说:“下午好,菲舍先生。” 约翰逊浑身颤栗着转回视线,看到面前似笑非笑的东方面孔,张了张嘴:“你是谁……” 司凌微微歪头,对他的问题置若罔闻:“你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你在狼人杀里赢了,却还是这种下场?” 约翰逊想说是的,但他不敢轻举妄动,连点头也不敢。 司凌低了低眼,悠然一笑:“因为这本来就是死局啊。我的目的就是要你死,你再挣扎又有什么用呢?” 她语中一顿:“正如那些曾经在你的折磨中拼命挣扎求生的人鱼一样。” 约翰逊的眼睛陡然瞪圆,他张大嘴巴想要忏悔求饶,但司凌并不想听他废话,蓦地转身扬手,约翰逊尖叫着被抛出去,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圆弧。 泫敕见状挥起长戟向前一次,伴随一阵皮肉破裂的响声,san值跌穿的约翰逊被刺穿身体,不可置信地低头看了看从胸前刺出来的利刃,口中大口喷用出鲜血,终于一命呜呼。 泫敕施法收了长戟,约翰逊的尸体落在地上,眼睛仍旧圆溜溜地瞪着。 泫敕挑眉看向司凌:“下次能不能提前通知一下?” 司凌笑笑:“抱歉,刚来的灵感。” 说完她摸出传音符,询问其他人:“我这里结束了,大家怎么样?” 传音符里陆续传出几个人的回复,表示已经解决目标,也有人还在进行任务,得再等等。 . 霍亨索伦堡。 谢必安已经在校长室里待了一天一夜,路西法并不介意他在这里待着,但他展现出的焦躁让路西法很是不安。 ……在过去的一天里,谢必安时而在他的客厅里来回踱步,时而坐到沙发上,又不住看表。事实上路西法早就告诉他司凌和泫敕正外出进行任务,而任务结束的时间完全是不确定,他看表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那么他这样下意识的行为就更显得是出于焦虑了。 在最初的几个小时里,路西法委婉地探问过几次他有什么事,谢必安刚开始只是沉默以对,后来大概是觉得这样下去实在有失礼貌,只好表示:“校长先生,请原谅我的失礼,但这是东方神界的内部事务,需要保密。” 路西法只好不再问了。 傍晚五点,路西法看到通冥盘的屏幕亮起来,一条条浮出消息通知。 他拿起通冥盘,得知针对菲舍家族的任务已经完全解释了。 他从办公桌前站起身,含歉向谢必安道:“我要出去办点事,谢先生对学校很熟,请随意一些。” 谢必安马上站起身:“是去接他们回来吗?” 路西法迟疑了一下,还是承认了:“是的。” 谢必安立刻探问:“如果方便,我想一起去见他们。” “哦,这个……”路西法不大放心,为难地表示,“我同时还要去见人鱼族,如果出了岔子……” “不会出岔子的。”谢必安赶紧保证,“我会等您处理完学院的事务再和他们谈这件事,不会引起任何麻烦。想一起去只是因为我想尽快解决它,我发誓。” 路西法微微蹙眉,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谢必安的急躁让他不安。因为在过去的几百年里,他们也打过不少次交道了,他从来没见过谢必安这样。他又清楚谢必安在东方阴司的级别不低,这样的急切让他很担心谢必安带来的问题会对西方造成危险。 可谢必安虽然急切,做出保证的语气又很诚恳,这让路西法很想出于善意行个方便,毕竟他们也算老熟人。 路西法思虑再三,最后问他:“您保证这件事不会对鬼怪学院和西方神界带来麻烦吗?毕竟,您知道的——”路西法低了低眼,“撒旦看我不顺眼很久了。” “我保……”谢必安几乎脱口而出,但仔细一想那件事,心底那股不寒而栗的感觉让他换了个更严谨的说法,“我保证这件事只涉及司凌和泫敕两个人,与鬼怪学院和西方神界的任何成员都没有关系。” 他顿了顿,故作轻松地耸肩:“您也清楚,在他们两个诞生的时候,西方神界都还不存在呢。” 第128章 废档(1) 第128章 废档(1) 时间回到一天之前。 几位新石器时代跨文化鬼魂的交接工作终于彻底完成了,谢必安作为一个厚道的上级,主动给楚菱办了转正,还帮她申请了一笔奖金。 楚菱也很大方,马上表示要预定个包间,下班之后请大家吃饭,就当庆祝转正,整个勾魂司都气氛都很愉悦。 晚上五点,大多数阴差都按时下班了,谢必安手头还有点要处理的文件,但也不算太多。他就让他们先去餐厅,他稍后就到。 五点五十,谢必安结束工作走出办公室。他原本想立刻赶去餐厅,可在走过写字楼空荡的走廊的时候,一种莫名的感觉令他停住脚步,鬼使神差地侧首向右看去。 右手边正与他身影齐平的房间,是废档室,也就是楚菱找到那几个新石器时代鬼魂资料的地方。 谢必安从未踏足过这个房间,哪怕楚菱提到这个地方的时候他也对这里没什么想法。 因为这里的资料杂乱无章,全然没有按年代或者首字母之类的方式进行过整理,连重要与否的分类都没做过。 在这里查找文件只有两种方式:要么笨拙地一份份翻,要么用相对便捷一点的方式尝试进行关键词检索。 关键词检索的存在让谢必安认为这里不会有任何自己想查的东西,因为泫敕曾是能直接接触天帝的神兽,如果酆都存在和他有关的记载,仅凭“神兽”这个词都应该被认真收录起来,没道理出现在废档室这种地方。 可现在他突然想:万一呢? 理智告诉他这个念头没道理,他如果走进这间废档室,注定会浪费大把时间,然后无功而返。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举步走向了那道房门。 谢必安用工牌刷开门禁,拧动把手,推门而入。 废档室的结构很简单:进门后有一块两米见方黑色平台,平台一侧是门和墙,另外三侧围着栏杆。 平台之外,是用法术铸成的空间,从任何一个方向都望不到尽头,就像置身在漫无边际的穹宇里。 那些零零散散的资料载体与大小厚度都不近相同,纸张、竹简、乃至石板都有,还有一些来自于天庭的青玉简和白玉简混在其中。 它们一起漂浮在这片漫无边际的空间里,像极了宇宙中的碎片与尘埃。 ……谢必安不清楚人类宇航员在宇宙中看到这种场景时是什么感觉,但现在面对着如此凌乱的资料,他只看一眼就已经烦了。 谢必安深呼吸了两度才挥去烦躁,想了想,朝着凌乱的穹宇开口:“检索关键词:泫敕。” 碎片与尘埃幽幽漂浮着,几秒后,离他不远的地方浮现出一行金色的文字:未找到相关信息。 我就知道。谢必安心想。 然后又说:“检索关键词:溯凰族。” 面前的金字消散又重聚:未找到相关信息。 谢必安凝神想想,很严谨地重新说:“检索关键词:溯凰。” 搜索结果依旧是:未找到相关信息。 谢必安无奈地摇头,继续下达指令:“检索关键词:天帝。” 这回,那些琐碎的资料马上发生变化,有些从不太远的地方飘来,有些如同陨石一样从遥远的地方横冲直撞到谢必安眼前。它们在他面前汇集成一个漩涡,转动片刻又倏然分散,排列成一个方阵,下方标注着大致的时间。 谢必安萌生欣喜,但最终只是草草扫了一眼,就抬手将它们都挥开了。 因为这些资料最早的记录时间是一万八千年前,也就是酆都地府建立的时候,那时候泫敕早已被封印在石窟里了。 三个最有可能的找到有效信息的词条被一一排除,谢必安开始摆烂地乱试:“检索关键词:司凌。” 未找到相关信息。 “检索关键词:神兽。” 最早的废档存在于一万五千年前,还不如天帝那一条。 “检索关键词:石窟。” 最早的时间点是两万三千年前,但谢必安打开看了看,只是一条地方志,记录的是酆都的一个石窟。 “检索关键词:赐死。” 未找到相关信息。 “检索关键词:青铜剑。” 除了两份失败版的青铜剑冶炼方法,什么也没有。 谢必安没招了,自嘲地想“果然是无用功”,转身就要离开。 手指触及门把的刹那,他脑子里却又冒出一个词。 谢必安皱了皱眉,不抱希望地再度看向面前的虚空:“检索关键词:西方。” 又一些资料汇集过来,再次盘旋成漩涡,然后排列成方阵。 这一回的数量有些多,谢必安快速扫视也用了几秒,目光忽而停在中间偏右的位置。 那里悬浮着一份青玉简,下面的时间标注是:年代不可考。 ——来自于天庭的青玉简,并且年代不可考。 谢必安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颤了一下。 他勾动手指将那份青玉简引到眼前,再挥手展开,青玉简的实体迅速化为透明,只显现出一行简单的文字:神兵大败海外西,帝命设宴庆功,赐月华露。 乍一看,这又是一份毫无意义的记录。这种琐碎的日常记录每年都会出现很多,不仅天庭有,酆都也有。 但…… 神兵大败海外西? 谢必安一下子想到《山海经海外西经》。这《山海经》里,“海外西”指的正是现在的西方,封印泫敕的霍亨索伦堡地窟也在这个范围里。 他于是没有急于将这一份青玉简挥开,而是屏住呼吸,内心暗暗祈祷它再展现点什么。 这一次,他终于有了点好运气。 那一行无关痛痒的文字在几秒后消散,谢必安眼前渐渐浮现出动态的画面。 这是神界几万年来惯用的记录方式,类似于阳间的录像,只不过是用法术制成的。 他看到以金红蓝青白五色铸成的琼楼玉宇,掩映在无穷无尽的云层之间,只看一眼都让他感觉震撼人心。 他听到神圣的钟声从远方撞响,一群身覆金辉的鸟儿被钟声惊动,从山林间 腾飞起来。 接着画面被投注到一方恢弘的大殿之中,钟磬雅乐之声瞬间充斥眼前的虚无。大殿两侧站满各路神仙,只有零星几位对谢必安来说还算眼熟,大部分他都没见过。 画面的正中央恰是大殿的中门,此时紧紧闭着,谢必安猜想那应该是天帝才能走的门,但接着就看到那道门缓缓打开了。 门外是个排成两行的队列,人人身穿铠甲,整齐地步入大殿。 为首的那个人看得谢必安头皮发麻,每一根汗毛都倒立起来。 ——水蓝色的盔甲、长发与鹿角般的翎羽,还有鳞片铸成的长戟,外加一张清俊的面孔。 谢必安惊得捂住嘴巴。 ……天帝不会是他本人吧?!?! 这个推测差点就把谢必安吓晕了。 他目瞪口呆地眼看泫敕走进来,离他越来越近。 泫敕脸上浅含笑意,目不转睛地直视着正前方,恰好与谢必安四目相对。 谢必安当然知道他绝不是在看他,心下忽然有些急躁,迫切地想要知道泫敕在看什么。 应该是天帝……但愿是天帝! 只要他在看的是天帝,就意味着天帝并不是他了。谢必安太想赶紧否掉那个惊悚的猜测。 在走到画面近前的时候,泫敕停住脚步,身后的将士们也都停下来,众人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 “君上。”泫敕垂眸拱手,一字字掷地有声,“此战大捷,假以时日,海外西……” 谢必安紧绷的心弦骤然放松。 “我读过你的捷信了,将军。”清亮含笑的声音从画面外传过来,打断了泫敕的话。 谢必安自感从未听过这样神圣威严的声音,却又觉得十分耳熟,一时想不起是谁。 泫敕略有一怔,接着,谢必安看到一只手伸过来,和善地虚扶了他一下。 泫敕起身,身后的将士们随着他也站起来,那个声音又笑道:“今日只为庆贺,政事容后再议。” 泫敕似乎有点局促,低头应道:“是。” “我命人备了月华露,今日一醉方休。”那声音朗然道。 画面在此时转动了一个角度,先投到了一名侍从身上。侍从手中端着托盘,盘中放有一只青铜觥、两个青铜爵,也就是酒壶和酒杯。 青铜觥是制成了鸟形的,虽然有点抽象,但谢必安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他觉得这竖着一对翎羽的造型和泫敕有点“巧合”。 接着另一名侍从走过去,执起青铜觥,往青铜爵里斟了酒,然后便退开了。 端着托盘的侍从走向泫敕,泫敕双手端起其中一只酒爵,颔首敬酒:“谢君上。” “将军辛苦。”那个声音的主人犹在画面之外,但不妨碍谢必安听出这句话里的笑意明显更浓了。 只见泫敕仰首将酒一饮而尽,然后画面再度一转,终于投到了那个人身上。 天帝也正仰首将酒饮尽,可纵使酒爵与抬起的手臂遮住了天帝的大半面容,谢必安还是错愕到脚下一颤。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天帝,只感觉四肢百骸都在发麻。 这是他存在千百年来从未体验过的震惊。 第129章 废档(2)【贴错重更】 第129章 废档(2)【贴错重更】 菲舍家族的度假海岛上,由于要“保护隐私”,海岛的位置一直是个谜,哪怕是高级vic也不清楚这里的具体坐标。 鬼怪们直到任务结束才通过主控室的定位系统得知这里离霍亨索伦堡所在的汉斯国相距不远,也就是说这些令人发指的交易基本是在文明世界眼皮底下发生的,鬼怪们都感觉十分讽刺。 路西法过来还需要些时间,鬼怪和人鱼们就分成十几组,无所事事地坐在海滩上边打狼人杀边等他。 当然,是正常不死人的那种。 几十分钟后,路西法和托特一起赶来了,托特先将幸存人群们一一做了登记,以便稍后和人鱼族进行交接。身为古埃及的智慧和书写之神,她的写字速度可以快出残影,但海岛上人鱼数量近千,这项工作必然还是需要一些时间。 于是鬼怪们继续无所事事地等着。司凌从一开始就注意到谢必安也来了,此时正好上前跟他搭话:“你怎么来了,找我?” 谢必安心里虽然着急,但还是很好地遵守了对路西法的承诺,表示:“对,等这边的事情结束,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谈谈。” “现在就可以啊。”司凌张望海岛,“没人的地方很多,我现在也没什么事。” 谢必安还是说:“等结束再说吧。” 司凌见他坚持,明白必有原因,也就不打算问了。但她很快发现谢必安心神不宁,焦躁得宛如热锅上的蚂蚁,她因此又问了一次,得到的答复还是一样的。 司凌只好作罢。 20分钟后,托特完成基本信息登记,路西法联系人鱼,把海岛的坐标发了过去。 人鱼本是遍布西方海洋的庞大种族,即便近年来为躲避人类追捕放弃了很多原本的居住地,各片海域也仍然都有他们的成员。 因此消息才发出去几分钟,婉转动听的歌声就渐次传了过来。司凌侧耳倾听,并没有听出明确的歌词,但她感觉到了喜悦和热情。 这种欢快不知不觉地感染了听到歌声的每一个人,鬼怪们脸上泛起笑容,不约而同地踱到海边张望,人鱼们有很多已经迫不及待地跳进海里,主动去和同伴们汇合。 等到人鱼群游得再近一些,托特目光微凝,侧首看向正和艾麦里克闲聊的路西法:“路西法校长。” 路西法回看过来,托特指了指不远处:“好像是女王陛下亲自来了。” 路西法闻言也赶紧迎上去,顺着托特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了安娜玛瑞丝。她端坐在一驾由贝壳制成的洁白马车上,有十六个海马拉车。 在离海滩还有三五米远的时候,马车与人鱼群都停住了。 路西法走上前,礼貌地颔首:“陛下。” 安娜女王幻化出人类的腿脚,起身走下马车:“人鱼族将永世铭记你们的帮助,我的朋友。” 路西法笑了笑,又叹了口气,深沉地提出建议:“还请人鱼族不要放松警惕,毕竟人类……陛下知道他们的。菲舍家族覆灭并不意味着针对人鱼的犯罪会停止,恐怕马上就会有人来抢占这块‘市场’。” “我完全赞同你的看法,路西法先生。”安娜女王笑容端庄,“我也正有件事想和你谈——我们的议会刚刚通过新的决议,想指派一些成员成为鬼怪学院的学生,以便日后自保,不知校长先生怎么看?” 路西法略微愣了一下,对此有些意外,但马上道:“我当然欢迎。” 安娜女王显然对他和撒旦的争端心里有数,见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委婉表示:“或许您应该跟撒旦商量一下。” “不,完全不需要。”路西法挑眉,“鬼怪学院的事情不需要和他商量。” 司凌和泫敕无声地对视了一眼,憋着笑没有作声。 安娜女王点点头:“既然如此,我非常感谢,相关事宜我们稍后详谈。” 语毕,她又看向司凌和泫敕:“关于你们要的东西,人鱼族会派出精锐前往亚特兰蒂斯遗迹。” 司凌微笑:“非常感谢。” “我们随时联系。”安娜女王浅浅颔首,然后表示要先尽快安顿获救的族人们,礼貌地结束了这场交谈。 鬼怪们心情愉悦地目送人鱼族离开的时候,谢必安的紧张已经上升到了顶点。 他很难评价这种紧张究竟有没有必要,因为他其实摸不清那份青玉简里展现的画面意味着什么,也完全无法判断接下来事情会往什么方向发展。 现在,他即将面对这个不可预知的后续了。 “路西法先生。”他意有所指地唤了路西法一声,路西法回头看看他,明白他的意思,立刻招呼学员们离开。 和之前的贩奴船 任务一样,大多鬼怪可以直接飘着或者游泳返回学院,少数需要坐船,他们直接从海岛码头上选了艘豪华游轮,大家就出发了。 司凌见谢必安没有离开的意思,很有自知之明地留了下来,泫敕也很自然的没有走,等其他人远离了海岛,司凌又一次问谢必安:“到底什么事?” 谢必安深呼吸了一下,手型翻转,变出那卷青玉简,声音无可克制地激动得轻颤:“你们来看……” 司凌的视线在青玉简上一滞。 活了三万年,她当然知道青玉简是天庭最爱用的记录载体,再考虑到泫敕的过往可能涉及天庭秘辛,她立刻表示:“我是不是先回避一下?” “不。”谢必安连连摇头,“你一定要看,这简直……”他施法令青玉简悬浮在面前,再挥手令它展开,“太让人震惊了。” 伴随法力的驱动,青玉简一如谢必安在废档室看到的那样,先徐徐铺开,然后化为透明。 一行金色的文字在三人眼前浮现:神兵大败海外西,帝命设宴庆功,赐月华露。 泫敕眼底剧烈颤抖,一些含混朦胧的画面在记忆深处涌动,他知道自己应该想起什么,但看到的只是一些明亮的色块,他从中感受到久违的欣喜,可抓不到任何细节,就像他无数次努力回忆过往时一样。 接着眼前的文字消散,绚丽辉煌的画面循循展现出来。层层叠叠的云朵、金碧辉煌的琼楼玉宇,还有悠扬神圣的钟声。 在听到那遥远的钟声的时候,司凌有些恍惚,开始下意识地仔细打量画面中的美景,试图从中寻找一片淡金色的湖。 可这个画面很快就消失了,转而出现的是大殿中宴会的画面。 他们看到分列左右两侧的一众神仙,然后看到中门大开。见到泫敕步入正门,他本人和司凌倒都没有谢必安那么震惊,更没有萌生“难道泫敕是天帝?”这种离谱的猜测。 直到那个画面之外的人发出笑音:“我读过你的捷信了,将军。” 司凌一愣,茫然地望着画面。 泫敕霍然望向司凌,一股莫名的灼烧感袭击胸腔,他不由自主地深吸了口气。 “今日只为庆贺,政事容后再议。” “我命人备了月华露,今日一醉方休。” 然后视角转动,端酒的侍从映入眼帘,司凌一眼注意到托盘中的青铜觥——就在前不久,她在大腐博物馆看到过一只很类似的青铜觥,当时她只觉得眼熟。 灼烧感更剧烈了。 泫敕抬手按住胸口,运气调息,但都无法缓解这种不适。 视角再转,侍从端着托盘上前,他看到自己取出其中一只酒爵,仰首一饮而尽。 久远的记忆犹如突然掀起的海浪拍击礁石,泫敕在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灼烧感中记起了月华露的味道。 青玉简呈现的画面终于转到了天帝身上。 天帝也正执盏饮酒,抬起的手臂与端起的酒爵遮盖了天帝的大半面容,但司凌还是惊得退了半步,惶然摇头。 她不可置信地盯着天帝,震惊让心底生出抗拒和逃避,不想再继续往下看了。 可下一秒,天帝饮尽杯中酒,放下酒盏,完全露出了那张笑吟吟的脸。 ——那是一张与司凌如出一辙的脸。 诚然气质截然不同,寻不到半分厉鬼的阴森和冷漠,也没有厉鬼的惨白,取而代之的是睥睨苍生的威严与无尽的神性。 可从五官看,就是完全一样的。 司凌望着她呆住,做不出一点反应。 “……哎哎哎泫敕你什么情况?!”谢必安突然惊呼。 司凌蓦然回头,只见泫敕不知何时幻化出了那身黑甲,遍身包裹在绿色的火焰里,双目时而全白,时而又恢复如常。他紧咬着牙关,额上青筋绷紧,神情痛苦之至,大颗的冷汗从他额上渗出来,又在绿焰中化做青烟。 谢必安搞不清状况,呆立在原地,司凌喊道:“不好,罗刹鬼相!” 这四个字一下子激得谢必安浑身一阵恶寒。几是同时,泫敕的双眸稳定在全白的状态,充斥痛苦的面孔瞬间变得木讷。 他幽幽抬头,盯着司凌,活动了一下脖颈。 “草!”司凌反应迅速,一秒都不犹豫地决定逃命,立刻转身冲向天际。 ----------------------- 作者有话说:抱歉贴错章了,重新更了一下 第130章 废档(3) 第130章 废档(3) 泫敕展开双翼,纵身追去。 谢必安生出急智,下意识地猛力扯住他的脚踝:“你冷静点!” 泫敕白眸低垂,一脚将其踹开。 不远处的海面上,优雅的吸血鬼们坐在游轮甲板上吹着海风喝香槟,阿坠飘在游轮前方的半空中。一道影子裹挟劲风擦过他们,阿坠一愣:什么玩意儿? 不及定睛,又一道更快的黑风贴脸扫过去,顷刻间扑住前面那道影子,猛力将她暗向海面。 在两个人一同下落的时候,阿坠终于看清了:“泫敕司凌?!” 她错愕地盯着他们,甲板上的吸血鬼们也站起来,游泳的鬼怪纷纷探出头,连掌舵的路西法都停住了动作。 “你醒醒!我不是天帝啊啊啊啊!!!”司凌在下坠中冲泫敕大吼。 泫敕不为所动,她无奈咬牙,掀起一脚直踹泫敕胸口。 泫敕身体一倾,司凌趁机挣脱桎梏,转身又逃向海岛。 泫敕稳住羽翼,旋即疾速直追。 原本在船舱里休息的鬼怪们也纷纷涌上甲板张望,狼人奥瑞克复杂道:“他们东方鬼切磋起来这么带劲吗?” 阿坠隐觉不对,眉心紧蹙。 托特展翅飞向半空,眺望着他们的追逐沉吟了片刻,落回甲板上:“很不对劲,校长先生,我建议您去看看。” 路西法也觉得不对劲。 他不清楚东方鬼怪会不会进行这种切磋,但他知道谢必安是来和他们谈正事的,他们没道理非在这种时候开启一轮切磋。 路西法沉了口气,当机立断地调转游轮,折返海岛。 . 海岛上原本用于大逃杀的丛林里,她逃,他追,他插着翅追。 司凌本不想和他打,因为现在已经没机会布下结界了,凡人虽然不能直接看到他们和法术,但法术造成的混乱还是有可能被凡人感知,会引起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可看他这个状态,她不迎战自己就会有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司凌沉了口气,迅速幻形。 谢必安始终气喘吁吁地追着他们,想要阻止泫敕,奈何修为差距太多,他连追近他们两个都很难。 司凌抬手刚从发髻上拔下双剑,侧首就见泫敕又追进了,踅身便是数次连刺。泫敕面无表情地闪避,眼皮都没动一下。 司凌目光微凝,忽而收手,俯身横扫下盘。泫敕展翅后跃避开,即又抡起长戟,直击司凌。 “铛!”司凌双剑交叉硬挡一击,被震得浑身发麻。泫敕并无收手的意思,长戟拼力下按,司凌只得迅速后退缓解力道。 忽见眼前身形一晃,泫敕也突然俯身横扫,司凌仰面摔倒,眼见长戟迎面劈来,反手甩出一记法术。 泫敕猝不及防地被击退数步,稳住身形立刻再次迎战。 司凌双手接连甩出数道法术,林间光影飞闪,姑且阻住了泫敕的身形。 可她心知这不是办法,因为泫敕正处于罗刹鬼相的状态,这种状态跟他刚被解除封印时的初劫状态十分相似,但又可怕的多。 二者最大的区别在于,初劫状态可以通过让他“拿人头”来结束,比如他们当时先后献上的两个鬼魂虽然没直接让他恢复正常,但至少有所松动,从而让她有了施咒制服他的机会。 可罗刹鬼相并不能这样解决。 通常来讲,解决罗刹鬼相的方式只有三种:一是正面硬刚打赢他,司凌当时就是这样解救的爱丽丝;二是让他收拾掉怨气的由来,现在很不幸,这个由来显然是看起来和天帝长得一模一样的她;三是则是和他耗着,直到他的精力耗尽…… 司凌思绪飞转,只觉哪种都办不到。 数步之外,被法术连击阻住脚步的泫敕突然向上一跃,手上长戟一翻,一柄白光幻化的长戟幻影风驰电掣地刺向司凌。 司凌瞳孔骤缩,即刻后避,但还是有些迟了。长戟刺入她面前的地面,刹那间土地迸裂,巨大的冲击力让司凌完全失去平衡,向后飞跌数米。 “咳——”摔落在地的时候,司凌喷出一口黑血。 把鬼打到吐血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厉鬼更难,司凌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受这种内伤是两万几千年前的事情了。 她心知不好,眼看泫敕再次袭来,她想撑身应战,但手脚都在不受控制地打软。 司凌心里戏 谑地想:“丸辣!”突然被人拎起后脖领,眼前场景迅速一转,已经被扛在肩上急奔。 司凌:“???” 她反应了好几息才看出扛着她跑的是狼人老大芬瑞克,一脸懵逼:“你干啥???” “哈哈,那位谢先生说要把泫敕的精力耗尽,我们接力试试看!”芬瑞克道。 司凌想想这也是个办法,主要是她暂时也没别的法子了。 又见泫敕正疾速出来,她反手掷出数张纸人,一一幻化成自己的样子。 泫敕看见数个“司凌”突然出现,显然懵了一下,长戟一挥,纸人顷刻间灰飞烟灭。 狼人的擅长不是吹的,司凌虽然被颠簸得眼晕,但确实暂且远离了追击。 等到泫敕逐渐追近,司凌正要迎战,芬瑞克突然大喊:“接着!” 话音未落,司凌已被奋力抛出去,下一秒就落在了奥瑞克肩上。 司凌:“……” 又几分钟后,她用同样的方式被乌尔瑞克接住,放眼望去,远处还有几个正在等待的吸血鬼,司凌这才反应过来芬瑞克刚刚说的“接力”是什么意思,感动得快哭了。 身后不远处,泫敕似乎意识到什么,身形顿住,直勾勾地盯着司凌,手中长戟握紧。 乌尔瑞克一路急奔,眼见艾麦里克离得不远了,他略微放慢脚步,用力将司凌抛出去。 弹指一息间,司凌只见黑箭冲进余光,想做任何反应都已经晚了。她杏眸圆睁,眼看黑箭刺入胸口,将她狠狠撞向地面! 下一秒—— “轰!” 强烈的冲击令整个海岛都震荡起来,艾麦里克被弹飞数尺,砂石尘土飞扬成一片浓烟。 “司凌!”谢必安冲进这片浓烟,先遇上了瘫倒在地的艾麦里克。他赶忙上前搀扶艾麦里克,正要施法帮他疗伤,几米外的浓烟之中出现一个黑色的人形轮廓。 黑色的轮廓,黑色的羽翼,像极了一些神话里塑造的恶魔或是死神。 谢必安赶紧放下艾麦里克,幻出锁链上前迎战,他奋力挥出锁链,泫敕却对这件高级法器的攻击毫无反应,平静地再行上前两步,抬手一把掐住谢必安的喉咙。 “泫……敕……”谢必安嘶哑地喊出两个字,就再也发不出声。 感觉到自己双脚离地,他绝望地想:这回完蛋了。 起风了。原本开始慢慢下降的浓烟重现飞扬起来,草叶砂石在风中乱票。 气力不支的艾麦里克不由眯起眼睛,以致于刚看到那点微光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定睛看了看,艾麦里克发现自己没有看错——不远处确实有光,准确地说是两个红色光点,正飘飘悠悠地往这边来。 离得近一些,他看出那对红色光点是一双眼睛的形状。然后人影也出现了,缓缓逼近到泫敕身后。 几乎要被掐晕的谢必安振奋起来,双目紧盯泫敕身后:“司司司……” 司凌双目全白,看起来和泫敕的情形别无二致,但开口说出的话证明她并未失去理智:“放开他。” 泫敕偏过头,看到是她,手上一松,谢必安跌落在地。 他转过身,手中紧攥长戟,司凌半漂浮着,居高临下地睇着他:“我不是天帝,你别闹了,我们回去谈谈。”她语中一顿,“我就劝这一次。” 私心里她知道这只是近乎幼稚的侥幸,但还是想试试。 然而话音未落,泫敕手中的长戟凌空挥来,司凌屏息:“给过你机会了。” 语毕纵身跃起,飞至半空,避开了其他鬼怪。 泫敕不假思索地紧追而来,忽见四周黑烟四起,只在几秒之间,湛蓝的天空中已被染黑一片。 司凌高悬在那儿,这片黑成了她的背景。她抬起双手,无数骷髅渐头次从黑烟中显现,露出狰狞的面孔,咆哮着,嘶吼着。 泫敕一愕,警惕地顿住身形。 同一时刻,灵薄城里暗红的天色倏然被浓重的黑烟覆盖,黑烟里浮现出骷髅的虚影,发出刺耳又古怪的笑声,引得街巷间的鬼怪们纷纷举目。 鬼怪学院里,没出任务的学员们也看到了同样的景象,一时错愕不已。 本在低头捣鼓新发明的玛门察觉异样,转身走到窗边,抬头一看,惊得连退两步。 地狱更深处,撒旦正坐在城堡的办公室中听地狱魔汇报工作,地面上突然浮起一缕缕黑烟,几个地狱魔悚然一惊,慌忙抬脚躲避,滑稽得像在跳踢踏舞。 撒旦不禁皱眉,视线向下一垂,眼看着一颗骷髅正从黑烟里跳出,他也跳起来:“什么东西?!” 海岛上方,司凌身后的无数骷髅头开始汇聚,直至形成一个高大的人影。 岛上的同学们目瞪口呆地张望着。 路西法在知更鸟号上见过她用类似的法术,虽然眼前的情景显然更震撼,但也没给他带来太多惊异。 而刚刚爬起来的谢必安抬头一看,瞳孔地震:“幽骸万象?!” 第131章 莱茵河畔(1) 第131章 莱茵河畔(1) 随着这四个字出口,谢必安觉得自己四肢百骸都在发麻,连气息都凝固了。 作为酆都的高级鬼差,他见过这个法术。 ……只在阎罗王那里见过。 谢必安在大脑的嗡鸣中直勾勾地盯着悬在半空中的二人,泫敕也正凝视司凌。片刻之后,泫敕提着长戟纵身杀了上去。 司凌眼见他杀来,心里很是没底。 首先她不清楚自己莫名动用的是什么法术,它就像那次面对莫洛克时一样突然出现,她从中感觉到的力量甚至比上次更强,几乎让她控制不住。 同时,她也不确定泫敕会不会也突然祭出同样的法术。 万一他也会,她估计是死定了。 司凌屏息定气,眼见泫敕长戟向面门劈来,她立即抬手与双剑格挡。 不料身后由骷髅头聚成的巨大人形刹间做出同样的动作,双臂稳稳将她圈住,持着骨剑的双手比她身形靠前,交叉的动作险些劈中泫敕。 泫敕眸光一凌,敏锐后撤避开这一击。 司凌诧异地望了眼身后的骷髅幻象,幻象与她同步向后张望背后。 “哈哈哈?”司凌失笑,眼见泫敕再度杀来,她多了些底气,挥剑迎击。 二人兵戈碰撞,不住撞出光影。凡人的世界原本看不到鬼怪的法术,但他们的打斗过于剧烈,一些光影穿透三界屏障,在凡人世界的云间闪出霹雳。一些正在行驶的船只上,船员们看到闪光纷纷拿出手机拍照,话题很快冲向更大平台的热搜:#大西洋晴天闪电。 五分钟后,鬼怪学院校长办公室的大门被一脚踹开,撒旦气势汹汹地杀进去,看到放在桌上的北欧神祇头颅显然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路西法呢?”他厉声喝问。 “well,欢迎您,撒旦先生。”密米尔的笑容憨态可掬,“路西法校长不在,我猜到您会来,所以专门在这里等您。” 说着他的目光投向离办公桌不远的沙发:“请坐吧。” 撒旦的此时心情很差,但考虑到密米尔是从北欧被请来帮忙的“外援”,他克制住了情绪,坐到沙发上,用还算平和的语气问他:“路西法在搞什么鬼?” “我正想向您解释,撒旦先生。”密米尔用力跳起来,使脑袋转动了两次,转为面朝玻璃窗,“您看——” 撒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由骷髅头构筑的人影悬在远方,看起来离霍亨索伦堡还有一段不近的距离,但即便如此,他们仍能看到一个清晰的轮廓,精湛的打斗招式也都尽收眼底。 “我曾在宙斯的晚宴上见过这样的法术。那是为迎接几位东方朋友而设的晚宴,有一位杨先生趁着酒兴展现了这个技能,当时我们还以为诸神黄昏提前降临了。” 密米尔说罢又用力跳动两次,使自己转回来,面朝撒旦:“我无意质疑您和路西法校长的情谊,但我想说,如果他真的有这种本事,让 你们的身份掉个个儿总归不过分吧?” 撒旦额上的青筋猛地一跳:“我不明白你说的‘情谊’。” “哦,当然……算我失言。”密米尔僵笑一声,“不过这也不是重点,重点是——”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地告诉撒旦:“我建议您立刻返回地狱,做一些必要的防范工作,避免无辜的鬼怪受伤。” 撒旦懵了一下,这才意识到他刚才提及“诸神黄昏”意味着什么。 撒旦倒吸一口凉气,大步流星地转身离开,拉开房门之前,倒没忘了跟密米尔说一句“谢谢”。 “不客气。”密米尔咂了咂嘴。 撒旦离开三分钟后,鬼怪学院的教师们也都到了,密米尔带领大家一起对学校布下结界,同时严令禁止学生外出。鬼怪学员们便聚在城堡前的广场上,隔着结界张望远方的打斗。 . 司凌和泫敕不知不觉已从海面上方打到一片山川河流上空,在这段时间司凌始终以防守为主,因为她感觉自己不太能控制这种陌生的力量,为免误伤泫敕,她只想通过防守逐渐把他的气力耗尽。 可随着时间推移,她慢慢意识到这个计划的可行性不高。 ……因为她虽然能轻松应对泫敕的攻击,但泫敕也没有任何显露出疲惫的苗头。而从常识来讲,越高强的法术越耗费精力,再这样浪费时间,搞不好她会先一步筋疲力竭。 司凌思绪飞转间,泫敕忽然定身念咒,无数幻影瞬间挥舞长戟朝司凌袭来。 司凌眼中一凌,抬手气息一阵,法术犹如狂风巨浪般侵袭,幻影不及躲上一步就被裹挟其中,顷刻间烟消云散。 但在最后一个幻影消散的刹那,泫敕的真身突然凌空劈来,已与司凌近在咫尺。 眼见长戟的利刃就要劈中司凌眉心,千钧一发之际,司凌抬手抛出一物。 “咔——”长戟自眉心悍然砍过,泫敕白眸中黑瞳闪烁,却见倒地的人影中棉花扑簌而起,是个假人。 是入学时玛门给的道具【替身傀儡】。 司凌的真身被传送至五米之外,眼看傀儡被劈成两半,她冷笑啧声:“真吓死手啊?” 下一秒,泫敕僵硬地抬眸看过来,即刻再度出手,黑烟犹如数条毒蛇,嘶吼着奔向司凌。 司凌深吸气,闭目不语。迎面袭来的黑烟仿佛受到无形的趋势,仍在嘶吼咆哮,但围绕着她盘绕起来。 泫敕白眸微颤,再度施法,又有数条黑蛇窜出,黑烟瞬间变得更加浓重,在盘绕中迅速化作一人高的黑球,将司凌包裹其中。 司凌薄唇翕动,默念咒语,并不清楚这咒语从何而来,但她念得十分流畅。置身黑球之外的骷髅头幻影也顿住身形,与她一样垂眸不语。 泫敕拼力施法,黑烟持续增多,黑球越聚越大。 忽而一瞬,黑球侧下方绽出一缕金光,就像遮蔽太阳的黑伞突然被豁了个洞,灼烈的光柱直射而出。 泫敕脸色一变,弹指之间,更多光束穿破黑烟投射出来,身后的人形幻影倏然张开双臂,千疮百孔的黑球蓦地离散,化作无数黑线窜向骷髅头,在触及骷髅头的刹那被吸收殆尽。 骷髅头张狂地笑起来,仿佛地狱深处索命的声音。 人形面前,司凌一双眼睛化作血红,阴冷地盯着泫敕。 泫敕心觉不对,奋起一跃,各色法术不住地甩向司凌。 司凌一动不动,直至还有一米之遥,她双手短剑抛起,随即跃身追去。短剑在空中相撞化作一柄巨剑,司凌信手接住,悍然砸向泫敕。 泫敕横过长戟格挡这一记猛攻:“轰——” 天崩地裂,山石滚落。 泫敕被剑气弹开,毫无支撑之力地急速下坠。 整个西方地狱几乎都震荡起来。在撒旦的城堡广场正中央,几米高的撒旦雕像轰然到底,摔做无数碎石;灵薄城里,一些结界薄弱的地方被剑气洞穿,修为浅薄的弱小鬼怪被震得东倒西歪;海岛上,路西法和谢必安合力支撑的结界几乎完全消弭,所幸离得够远,于是也无人受伤;鬼怪学院中,教授们无论来自于哪种文化,都在脚下的地面恢复稳定后种种松了口气。 密米尔意犹未尽地感叹道:“神迹,这才叫神迹。” 延绵不绝的山脉上空,司凌稳稳落下来,身后庞大的骷髅幻影在她落入重峦叠翠时逐渐消散。 她再度屏气,试图感知厉鬼的独有气息,但半天都没有收获。 司凌微微蹙眉,只好念动咒术:“幽冥彻视。” 她环顾四周,眼看山野景象都变得朦胧,但费力找了很久,她才在远处的视线下方找到那个不起眼的黑影。 司凌摇了摇头,身形穿过山脉,直奔黑影而去。 . 几分钟后,司凌在河里找到了泫敕。 这是莱茵河的一处支流,恰好在山林深处,泫敕昏迷在河底,气息几不可寻。 这对厉鬼而言说明身负重伤,司凌却松了口气,因为这意味着他就算醒来也暂时打不过她。 她端详泫敕深陷昏迷的面孔摇摇头,伸手拽住他的衣领,把他从水底拎上去。 她一路把他拽到岸上,松开手的时候心弦放松,突然感觉到疲倦,一下子瘫坐到地上。 她深深缓了口气,思考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刚才打的那一架,对她的消耗也很大。如果想尽快恢复,她最好马上回鬼怪学院好好睡一觉,再吃点药辅助一下。 但现在带泫敕回去…… 未必合适。 首先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醒,其次也不确定他醒来后是不是正常状态。 ——诚然,凭经验来说应该是的,理论上进入罗刹鬼相状态的厉鬼被打败就会恢复正常。可这种例子原本就不多,而他又在厉鬼的身份之外多一重神兽的身份,这让她很没把握。 一旦她判断错了,一旦他在鬼怪学院醒来时还处于罗刹鬼相状态,学院里恐怕从路西法这个校长到后厨的霍比特人都没活路。 可如果不回去,就意味着她可能要再次面对身处罗刹鬼相的他,而且是在她气力不支的情况下,那她再次打败他的概率恐怕比中彩票也高不了多少。 司凌拧眉沉吟半晌,目光转向泫敕,先对他施了一道法术:“焚骨灼髓,蚀窍锁元。凿钉镇魂,诸法皆禁。” 然后她撑身站起来,勾动手指将他身体悬浮起来,用法术引着,令他跟在身后,向山林深处走去。 入秋了,河畔的山林里落叶积得很厚,踩在脚下一片松软。 有点像踩在云上的感觉。 第132章 莱茵河畔(2) 第132章 莱茵河畔(2) 司凌密林深处掷出一沓纸人,让他们砍树盖房子。纸人本来就是不知疲倦的,只要有足够的法力维持,他们的效率就能拉满。 司凌放出的纸人数量又足够多,不到两个小时,一幢像样的林间木屋就盖好了,房间里配备了简单的木质家具。 司凌把不省人事的泫敕送进房间,然后以木屋为中心布下结界。 在和吞巴家族过招的时候,她曾很惊讶贡布对她布的是单向结界,因为单向结界只能防住一侧的袭击,或内或外。如果另一侧被袭击,它就脆弱得像一块 玻璃,一击即溃。 但现在她也布下了如出一辙的单向结界。 因为她恢复气力需要时间,且又完全无法判断泫敕醒来后是什么状态。万一他醒后还发疯,她把全部法力灌注在结界一面还能勉强防他,分散在两面就形同虚设了。 至于如果有什么小妖小鬼不长眼地非从外面打破结界进来招他…… 那她只能说:祝它们好运。 布置好这一切之后,司凌离开结界,回到鬼怪学院。 走到霍亨索伦堡前,她举目望去,见整个城堡都被一个半圆形覆盖,但仔细看,这个半圆形的颜色并不统一,而是丝丝缕缕的各色法术交织的,显然出自多人之手。 司凌眉心轻跳,心平气和地给路西法发去语音:“校长先生,学院的结界是在防我么?如果是的话,请再告诉我一条去灵薄城的路。” ——坦白说,如果这道结界是在防她,也她完全理解。 但语音发出去后不到半分钟,路西法就出现了,他边从城堡大门中飘出来边不住地往司凌身后张望:“泫敕呢?他怎么样?” “还在昏迷。”司凌耸了耸肩,坦然告诉他,“就我一个人。” 路西法松了口气,抬手收了结界放她进去:“你要去灵薄城?正好去一下狐市。他们的人刚走,点名要找你。” “狐市的人?”司凌茫然,“找我干什么?” 路西法摊手耸肩:“他们说有之前预订的商品要交给你,至于是什么商品我没问,就算我问他们也不会说。” ……之前预订的商品? 司凌更费解了,她很确定自己跟狐市之间并没有这种交易。 不过先去一趟就是了,反正她去灵薄城也正是要去狐市。 在去往灵薄城之前,司凌先回到高级班的教室向拼命接力救她的吸血鬼和狼人们说了谢谢,他们见她还活着都松了口气,然后三个狼人大喇喇地围着她说:“谢谢就不必了,举手之劳!” “……你那个能变出巨大骷髅怪的招式能教我们吗?” “那实在太酷了。” 司凌委实不介意对他们倾囊相授,但也只能抱歉地表示:“我清楚那个法术是怎么用的。” 狼人&吸血鬼:“啊?” “真的。”司凌微微蹙眉,分析给他们听,“我最后打败泫敕的时候不仅山崩地裂,我还看到飞禽走兽都在逃命——是人间的那些飞禽走兽。这说明在我用这个法术的时候,如果法力够猛,它就能突破三界限制造成伤害。” 司凌一哂:“那么如果我真的能控制它,我日常拿它做任务好了,动动手指都能收掉那些恶人,大家都省事。” “……”狼人和吸血鬼都沉默了。 虽然她一边说自己没掌握法术一边丝滑小连招打得飞起很不合逻辑,但这套解释也的确没毛病。 大家于是很绅士地不再进行纠缠,司凌表示等忙完这阵请他们吃饭,就友好地道别了。 半小时后,司凌到达狐市。 她现在在三尾狐族里已经名声大噪,门口负责接待的两个狐妖一看见她就打起精神,点头哈腰地把她请进门,还打算直接把她送进直达狐祖那里的电梯。 “今天不见狐祖。”司凌失笑,“我只是想买点药。” “哦……那您这边请!”两个狐妖又赶紧将她请向另一侧的玻璃门,带她去往药品卖场。 这其实是自由选购的区域,就像是人间常见的大药房,大多数药品都可以自己拿了再去结账,少部分比较特殊或者价格昂贵的放在柜台里,需要店员帮忙拿取。但领路的狐妖把司凌带到这里后根本不敢走,全程像个殷勤的跟班一样等着司凌提需求。 司凌看出他的用意,只好问他:“有幽冥蓟冲剂吗?” “有!”狐妖马上给出答复,立刻去侧前方不远处的货架上找药,司凌跟着他走过去,告诉他:“先给我拿两个疗程的。” “好的女士!”狐妖俯身从货架下方拿药,另一名女狐妖在这时出现在药品卖场门口,往店里张望了两眼,举步进店:“司凌女士?” 她试探着唤了一声,司凌闻声回头,见是一名陌生的女狐妖,但从制服能看出是狐祖身边的助理。 “您好,我叫阿织,狐祖让我来给您送东西。”助理落落大方地颔了颔首。 司凌皱了皱眉,正好问她:“你们刚才有人去了鬼怪学院,跟路西法说有我预定的商品?” “对,就是这个。”阿织抬起右手,手里出现一本蓝色的文件夹,温柔地颔首道,“等您完成购物,我们去旁边的休息区详谈?” 司凌扫了眼文件夹的厚度,点头:“好。” 阿织不再多话,安静地等在一旁。等司凌结完账,阿织让那名先前接待她的狐妖离开,自己带她走进了旁边休息区的玻璃隔间。 司凌坐下来,阿织先去给她端来茶水,然后也坐下来, “您先核对一下信息有没有问题。如果没问题的话,我们狐市可以保证所有证件有效且合法,就算是各地的最高神祇也要承认它的。”阿织翻开文件夹,摊放在司凌面前。 司凌云里雾里地接过来,定睛一看,摊开的这一页是古埃及神界的神籍,但信息栏明晃晃地用象形文字音译写着她的名字,神职描述为:“掌管东方文化交流的神”。 司凌:“?” 翻到第二页,是北欧的神籍,姓名栏写着“sling”,神职描述同样是:“掌管东方文化交流的神”。 再往后翻,她又先后看到了古希腊神籍、亚马逊神籍、阿塔马尼亚神籍、毛利神籍、因纽特神籍…… 加起来少说也有三四十份。 司凌哑了哑,阖上文件夹,茫然地看着阿织:“这里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没想移民啊?” “看来前来下单的那位客人没有告诉您这件事?”阿织对此并不意外,耐心地解释起来,“那位泫敕先生的确是独自来见的狐祖,但我们以为他回去后会告诉您的。” “那次他是来打听一些关于因果咒的事情,狐祖没能分析出什么很有说服力的结果,但他们一起做出了一个猜测。” 司凌拧眉:“什么猜测?” 阿织颔首道:“他们认为如果因果咒真的存在,您极有可能是因果咒的一环。而如果是那样……这意味着这道因果咒至少已经存在三万年,有能力布下这种因果咒的人不多。” 和当初的泫敕和狐祖一样,司凌马上有了猜测:“他们怀疑天帝?” “是的。”阿织道。 司凌又睇了眼面前的文件夹:“那和这些东西有什么关系?” 阿织笑叹:“您的朋友担心天帝会过河拆桥,在因果咒完成之后您就没命了,所以他托狐市办理了这些东西,算是一条后路吧。” “您也看得出,这里面都是一些冷门神界的神籍,没有一个可以和东方神界一较高下,但现在各神界都不愿意挑起外交争端,天帝大概率不会招惹这种是非,您也就安全了。” 阿织的话让司凌心里一空,一种呼之欲出的浓烈情绪在胸腔里搅动。 她很难描述那是什么感觉,是酸涩、是隐痛、是惊异、是震撼……是无数种毫不相干的感觉纠缠在一起,在她心里一下下地冲击,让她觉得难受,难受到喘不上气,可又忍不住回味它的存在,然后沉浸进更深一层的难受里,一时想哭,一时又想笑。 她很快就明白了自己在想什么。 如果她是个几十年阅历的凡人,她可以逃避这种情绪,但对于一个三万年的厉鬼而言,自欺欺人几乎是办不到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克制着情绪问:“他自己呢?他给自己安排退路没有?” “呃……女士。”阿织僵笑,“如果天帝不惜布下这种因果咒来算计他,他逃到其他神界,天帝大概就不会在意外交争端了,到时候您的退路也会不复存在。” 司凌抿唇:“有没有 可能……” “请您不要试图替他谈这种交易。”阿织的口吻突然强硬,在打断她的话后马上又恢复了温柔,“对狐市而言,接下您这一单的风险已经很大了。如果再为他做这种安排,无异于让狐市直接与天帝叫板。” “就算您再拆狐市一次,这一单我们也不会接的。”阿织的语气再度强硬起来,司凌听得出,这应该是狐祖的原话。 ----------------------- 作者有话说:司凌:小国的投资移民钱到位就行是吧…… 第133章 莱茵河畔(3) 第133章 莱茵河畔(3) 司凌离开狐市后又去买了些生活用品,就返回了林间小屋。泫敕还没醒,她喂他喝了药,然后坐在床边望着他发呆。 有些状况其实不是现在才有的,只是她以前足够坚定,那些状况也就不值得被称为状况,只要无视就可以了。 ——那时对她而言:管他怎么想呢?她眼看就能完成夙愿飞升成仙,这时候动凡心谈感情她不是傻子就是疯子。 可今天拿到的这厚厚一本“退路”让她有点招架不住了。 这些神籍或许不算什么,无非是一笔等价交换的交易。可在这背后,他的感情真挚又浓烈。 他很清楚她的修为有多强,只要稍微自私一点,他进可想办法说服她和他一起面对天帝硬拼一线生机,退也可无视那些可能存在的风险,顺水推舟地让她和他并肩作战到最后。 不管怎么说,有她加入战斗他的存活概率都能有所提升。 可他就是一点私心都没有,发觉风险存在的第一反应是把她送出去。 而他要面对的可是天帝,是把他镇压在石窟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天帝。 司凌心里开始动摇了,她开始想:成什么仙?如果天帝是个是非不分的狗东西,她才不想在天帝手下混日子。 再说,如果她真的是因果咒的一环,在天帝眼里她可能连工具人都算不上,就是个“任务道具”——那天帝能让她成仙?泫敕和狐祖推测的过河拆桥的靠谱多了。 假若是这样,她倒不如试试和他一起干翻天庭,好歹先把他的命保下来,然后一块儿到别的神界过日子去也不错? 在哪儿当神仙不是神仙呢! 司凌这样想着想着,打了个哈欠,一下子警醒过来。 对她这种厉鬼来说睡觉不是刚需,正常情况下不会犯困,打哈欠意味着她已经很虚弱了。 司凌正了正色,忙起身离开泫敕的房间,也给自己冲了一带幽冥蓟冲剂,喝下后就去打坐恢复气力。 . 泫敕醒来的时候,山涧晨光熹微,一缕光束从半开的木窗斜映进来,晃进梦境,在青铜巨剑再次刺下的前一秒,将他从这循环往复的折磨里拽了出来。 他睁了睁眼,侵袭进来的阳光让他恍惚,想不清自己在什么地方。下意识地动了一下,凛冽的剧痛瞬间犹如电流般窜过全身。 泫敕瞳孔骤缩,猛地睁开眼睛,终于看清了周围的陈设,陌生的景象让他陷入迷茫。 “泫敕?”并不陌生的声音传过来,泫敕想顺着声音看过去,但没有力气起身,连头都没有力气挪动,直等她走近了他才得以看清那张同样并不陌生的面孔。 “……你现在清醒吗?”司凌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不失警觉地打量他。 泫敕死死盯着她,清晰感觉到后脊渗出一层冷汗。他想回答她的话,但喉咙发不出声,只能努力点了点头。 “那就好。”司凌久悬的心终于放下了,起身走到客厅,又冲了一袋幽冥蓟冲剂端进屋里。 昨天那碗因为要用勺喂他,她是用碗盛的。现在看他醒了,她想他自己喝更方便就用了马克杯。 “把药喝了。”她边说边再度坐到床边,见泫敕还那样躺着,意识到了一点不对,“起不来吗?” 泫敕一怔,立刻挣扎想坐起来,司凌赶紧把杯子放下,伸手扶他坐起来,把枕头在他身后垫好,抱歉道:“对不起,我下手太重了。” 她实在没料到他几万年的修为能被她打出这种重伤。 ……更何况,就算料到她其实也控制不了,她和那个法术是真不熟。 泫敕靠在枕头上大口喘着粗气,这点微不足道的挪动让他额上沁出一层汗。 司凌耐心地等他缓了一会儿,待他气息平稳才把马克杯送到他嘴边。 泫敕的目光落在杯中泛着蓝色雾气的药汁上,微微一颤,怔怔地抬眸看她。 很快,他的视线落回杯子里,就着杯沿,一口口把她送来的药喝下去。 司凌小心地将杯子一点点倾斜,直到他喝完,她松气一笑,从椅子上站起身,打算把马克杯放到外面去。 才刚转过身,司凌的胳膊被猛力一拍。她忙回头,正好看到泫敕拼尽力气翻过身来,似乎想拽她,她冷不防地这么一转身,他骤然重心不稳地向下摔去。 “哎!”司凌手忙脚乱地蹲身扶他。泫敕刚平复下来的气息又乱了,他下意识地运气调息,彻骨的剧痛瞬间又蹿遍全身,一股热流在剧痛间翻涌而上,蓦地呛出一口黑血。 “嘶——”司凌倒吸凉气,立刻念咒,“甘霖愈髓,灵泉通元。除钉释魂,万法归身。”收了在他昏迷时施放的锁魂钉。 然而下一瞬…… 泫敕的黑翼忽而显形,撞得司凌往后一倾。不等她反应,他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窗口。 幽冥蓟见效也太快了吧!!! ——司凌脑海中换过这么一句话,接着忙不迭地穿过木墙,抬头就见泫敕正风驰电掣地冲向高空。 坏了! 司凌惊恐抱头,眼睁睁看着泫敕一头撞在结界上,结界金光一闪,嘭地发出一声闷响。 泫敕顿时失去力气,不受控制地向下跌落。 “泫敕!”司凌飞身过去接他,但没能赶上他下落的速度。泫敕重重落在地上,撞得一片尘土飞扬。 司凌看得都幻痛了,龇牙咧嘴地赶到他身边蹲身扶他。她把他半托在怀里,泫敕情绪激动地挣扎,她左手按住他,右手正想施咒,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你冷静点!”司凌低喝。 泫敕周身一栗,攥在她手腕上的手紧了一紧,又随之松开,有气无力地垂下去,只剩眼睛死死盯着她。 这个眼神让司凌莫名联想到垂死挣扎的鹿看伤到它的猎人的样子。 她无奈喟叹,念动咒语:“漱月还清。” 她的手按向他的肩头,一股清凉感从肩头蔓延向全身,让他通体舒畅。 泫敕心下一片茫然,司凌缓了口气:“这拨咱俩打得两败俱伤,不管你有什么打算,都先安心养几天再说。” 泫敕张了张口,依旧没能发出声音。 司凌又说:“你别乱动,我送你回去休息。” 泫敕犹豫地点了点头,司凌调整了一下气息,再次驱动法力,令他悬浮起来,缓缓送回木屋,然后送回房间的床上。 她自己也坐回床边,伸手在枕头下面一摸,把他的通冥盘找出来递给他:“你要是有事找我可以发消息,直接打字给我看也行。” 泫敕怔怔看 着通冥盘,眉间隐有疑色,最终点了下头,司凌松气地笑笑:“那你先休息,我也去恢复一下!” 泫敕又点了点头,见司凌起身离开,他安静地目送她出去。 然后,他的目光落回手中那块长方形的东西上。 通冥盘? 听她的语气,他似乎应该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可他想不起来了。 之后两天,司凌对泫敕平静的状态感到既意外又庆幸。 三万年的光阴让她掌握了很多或有用或无用的技能,但照顾病号并不是其中之一,如果泫敕现在恢复了记忆急于找天帝算账不肯安心养伤,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好在这人虽然疯起来跟她打得招招致命天昏地暗,但恢复神志之后是个异常听话的病号。让吃饭就吃饭,让睡觉就睡觉,对于天庭的问题也没有她预想中的心急。 于是她也得以安心调养,第二天晚上她自觉恢复得差不多了,实在没事干,就施法把自己房间的房顶掀了,躺在床上夜观天象。 凡人修行者们喜欢通过夜观天象悟道,鬼怪们同样可以通过夜观天象想清楚很多事情。 司凌这一晚一直在想:有没有可能真的干翻天庭? 如果泫敕早些时候把那套因果咒的推测讲给她听,她多半会觉得他脑洞太大,但现在她看到了谢必安提供的废档,这个推测一下就变得很可信了——她和天帝长得一模一样,这不可能只是巧合。 所以,天帝极有可能是按照自己的容貌顺手设计了她,又或者因为因果咒是天帝设下的,她这个关键环节就因为冥冥之中的力量长成了天帝的样子。 这种细节不大重要,重要的是,就像他担心的那样,如果她真的是天帝用来算计他的道具,在一切结束之后,她还能有活路吗? 司凌对此深表怀疑。 那么,考虑“干翻天庭”虽然听起来冒天下之大不韪,但存活概率搞不好还大一点。 不过她也不必着急拿主意,她可以先等泫敕恢复一些,然后搞明白他到底有没有恢复记忆,天帝又为什么这样折腾他? 司凌想着想着,在林间清凉的晚风和草叶声中沉沉睡去,睡梦里她又梦到那片淡金色的湖泊,在悠扬的钟声里,她感受到热切的喜悦,好像有什么期待已久的事情终于要实现了。 这份喜悦一直伴随她迎来黎明破晓,在天光渐明的时候,梦境的画面淡去了,司凌本就在梦醒之间,门外的一点响动顿时驱开了她的睡意。 她神思一震,立刻翻身起来,走到门口拉开房门,定睛间不由一愣。 她看到泫敕站在门前,准确地说是站在门边,显然在等她。 司凌看着他:“有事?” 她心想,这种连门都不敲的等待也太客气了。 第134章 莱茵河畔(4) 第134章 莱茵河畔(4) ……虽然他们刚刚很暴力地大打出手过一场吧。 泫敕显然有话想说,但两度欲言又止,在司凌怀疑他是不是喉咙还没恢复好的时候,他开了口:“我不是……”他声音沙哑,重伤初愈让他有气无力,“我不是故意冒犯您的。” 嗯??? 司凌神思一震,一把攥住泫敕的手:“你觉得我是谁?” 泫敕的手一搐,眼中惶恐不安:“君上,我……” “我不是天帝,我是司凌。”司凌哑然失笑,“几个月前是我给你解开的封印……那个石窟你记得吗?然后我们在鬼怪学院做任务,吞巴家族的庄园、莫洛克的奴隶船、菲舍科技的人鱼岛,有印象吗?” 她刻意提到几个地点,见泫敕神情恍惚,她拉他走进客厅。 泫敕回不过神,任由她摆弄。司凌按他坐到木质餐桌边,自己也坐下来,观察着他的神情小心询问:“你想起来以前的事情了是不是?你怎么冒犯天帝了?” 泫敕感觉头脑一阵阵地昏沉,两张如出一辙的面孔在脑海中重合又分开,她刚提到的几个地点从他脑中模糊地晃过去,最终定格在那片石窟上。 他恍惚记起“司凌”是谁,但没底气看她,紧蹙着眉,低着头道:“我……忘了为什么,跟天帝交了手,还打伤了她。” 司凌倒吸凉气:“啊……” 那很严重了。 “还好有很多人帮她。”泫敕悔恨不已,伏到桌上,脸深埋进臂弯里,“他们拼尽力气帮她躲开了我,否则我可能就把她杀了。” ……等等? 司凌察觉一点什么,凑近他道:“因为这个,天帝把你禁锢在石窟里几万年?” 泫敕无声地点头。 司凌:“你看到的帮天帝逃脱的那几个人里,是不是大多金发碧眼,还有两三个奔跑起来会长出狼毛?” 泫敕抬起头,看她的眼中分明多了畏惧,有点了头。 “哎……”司凌戏谑地咂嘴,“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天帝禁锢你是在那之前,后面差点被你杀了的是倒霉的我呢?” 泫敕张了张口:“啊?” “啊什么啊!”司凌气笑了,“说你记忆混乱你又还挺会圆逻辑的!要不我带你去前几天打架的地方看看?” 泫敕茫然地支住额头,用力按着太阳穴。司凌看他痛苦,心一下软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算了,先别想了。”她站起身,走向墙边的简易柜子,“先吃药吧。” 她往马克杯里放了两袋幽冥蓟冲剂,用水冲开,把杯子端给他。 泫敕接过马克杯,视线触及药汁,怔了一下,抬眼问她:“这是什么药?” “幽冥蓟。”司凌道,“厉鬼和妖的疗伤神药……你被封印前应该也有吧?做成冲剂之后浓度比较高,效果加倍。” 泫敕薄唇微抿,颔了轻声说:“谢谢。” 司凌托腮看着他喝药,忽然意识到一点不对,复杂地问他:“你之前以为是什么药?” 泫敕拿着杯子的手顿了顿,摇头说:“没有。” 司凌没再说话。 当了万年厉鬼,这种欲盖弥彰太容易看破了。可她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觉得难过。 她曾经设想过有朝一日他见到天帝会是什么反应,考虑到上万年的封印之苦,别说情绪激愤,就是他冲上去一刀捅死天帝她都分毫不会觉得意外。 但在过去两天里,他误以为她是天帝,表现出的态度却和她预想中截然不同。 他的法力恢复很快,他自己必然是有感觉的,她又早在他醒来之初就收掉了锁魂钉,他完全有理由拼死一搏。 可他没有。除了最初尝试过逃走,之后他没再有过任何过激举动。 如果在他眼里她只是司凌,那叫配合治疗,可他误以为她是天帝,那就叫任人宰割。 司凌又联想到一点细节——在他试图逃走却被结界阻挡摔到地上的时候,她想用愈疗咒让他舒服一点,他曾惊恐地制止她的手。 可后来他又松开了。 就像他对她端给他的药充满怀疑,但还是一杯杯地喝了下去一样。 此外,他还尝试跟“天帝”解释,他想跟她说,他不是故意的。 在历经数万年的折磨之后,他面对带给他痛苦的人,居然是这样的。 司凌心下喟叹,摇了摇头:“泫敕。” 泫敕抬起眼睛看着她,神情间仍有残存的不安。 “我说说我的计划啊……”司凌清了清嗓子,“也不算计划。就是我本来只想让你在这里养伤,等你养得差不多了,咱们就回鬼怪学院。” 鬼怪学院…… 泫敕皱了皱眉,终于从混乱的记忆里想到一个人:“密米尔?” 比起看上去和正常人一样的路西法,只剩一颗头的密米尔太有记忆点了。 “啊对!密米尔教授是鬼怪学院的北欧外援。”司凌连连点头。 然后又接着说:“但如果你想到了一些从前的事情,你可以跟我说,我们再另做打算。”她边说边打量他,“如果你不介意告诉我的话。” 泫敕将喝空的马克杯放在眼前的桌子上,沉吟片刻说:“稍等一下。” 他起身走进房间,很快又走出来,把通冥盘递给司凌:“你那天说用这个可以……发消息?” “……?”司凌目瞪口呆,“这都忘了吗?” 她无奈地笑笑,伸手接过通冥盘:“来吧,我教你用。”说着拽过泫敕的拇指按在屏幕上,给屏幕解了锁。 她像几个月前那样又把通冥盘的操作教了他一遍,泫敕和几个月前一样学得很快,只是重伤初愈让他精力很差,学完就打起了哈欠。 “再去睡一会儿吧。”司凌柔声,推他回到房间,又把通冥盘拿过来,从消息列表里把她的聊天框指给他看,“这个是我。你不记得怎么打字的话,可以按这里发语音。” “好。”泫敕点点头 ,说了声谢谢,又打起哈欠。 “你睡吧。”司凌笑笑,转身走出去,顺手帮他关上房门。 泫敕躺到床上,手里摆弄着通冥盘,点开司凌的对话框,把聊天记录往上翻。 在鬼怪学院他们直接说话很容易,因此几个月来的聊天记录虽然有不少,但也并不算太多,他用几分钟时间就翻到了最开始的部分。 最初的几条消息极为简单。 他:“111。” 司凌:“222。” 泫敕渐渐回忆起当时的画面。 这两条消息其实都是司凌发的,那时他们一起坐在沙发上,她一边讲一边演示给他看:“这里点一下就能打字了,这是数字,我随便输一下哈!编辑完消息点一下这个发送,它就发出去了。” “然后如果别人给你回消息的话。”她拿出自己的通冥盘打了个“222”按下发送,转而指着他屏幕上弹出来的新消息说,“喏,回复会这样显示,在左半边,是灰色的。” 他点点头:“右半边绿色的是我。” “对!”司凌道。 再这之后,聊天记录大多轻松家常。 比如: “你在哪儿呢?” “图书馆。” 再比如: “一会儿食堂见?” “我晚点去,帮我点冬瓜丸子。” 除此之外还有乱七八糟的表情包,其中有一张是他正从半空中落向城堡降临,那时他应该刚从石窟出来不久,还穿着铠甲,展开黑色羽翼的样子多少有那么点中二。 于是那张图下方配了四个字:逼王降临。 司凌把这张图存成表情包发给他,下一条消息是在狂笑:阿坠做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再下一条是他问:什么是逼王? 司凌连发了三个不同的擦冷汗表情表答自己的无语,然后认真做了解释。 泫敕看得笑起来,混乱的记忆一点点重塑成清晰的画面,他于是记起了更多的事情,包括他在察觉因果咒的存在后生出的担忧。 可那时候他没想到结果会是这样。 泫敕翻了个身,仰面望着天花板,脑海中回荡起她刚刚说过的一句话:“我不是天帝,我是司凌。” 现在看起来,她的确不是天帝,可她长着跟天帝一模一样的脸,并且恰好是她把他从那个石窟里放了出来,天下没有这么巧的事。 . 司凌在泫敕睡觉后回到自己的房间,放出纸人把她昨天掀掉的房顶盖了回去。 然后她躺在床上摆烂了大半天,傍晚时听到屋外有动静就出去看了看,便看到几个地精在结界外蠢蠢欲动。 ……对于靠吸收天地精华提升修为的精怪而言,她和泫敕的力量是致命的诱惑。且它们虽然智商不高,但感观很敏锐,此时显然感觉到了泫敕的虚弱,因此呲牙咧嘴地想来围捕猎物。 可事实上,泫敕即便是前两天伤势最重的时候,也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它们团灭。 司凌摇摇头,无意多做计较,信手甩出一道法术,几米外的参天大树轰然倒塌。 地精们面露错愕,哇啦哇啦地交流一番,头也不回地跑了。 几秒后,司凌听到身后传来脚步轻响。 她回过头,见泫敕正走过来,抱歉地笑笑:“吵醒你了?” “睡醒一会儿了。”泫敕顿了顿,“有空吗?我们谈谈。” “太有空了。”司凌一哂,又往前走了两步,坐到门外的台阶上,随手拍了拍身侧,泫敕也坐过去。 她侧首看着他,等他说话。他沉吟了一会儿,神情平静地回望过来,轻声道:“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嗯,你说。”司凌看得出他心事重重,于是故作轻松道,“只要我办得到,我肯定帮你。” ----------------------- 作者有话说:司凌日记:不怕人失忆,就怕人失忆还自成逻辑。 第135章 莱茵河畔(5) 第135章 莱茵河畔(5) 司凌说完就侧支着脑袋等泫敕,泫敕垂眸沉吟着,侧颜像一尊精雕细琢担忧无尽落寞的白瓷像。 她没有催他,于是安静蔓延了很久。直到他突然吸了口气,好像终于鼓起了勇气,又或许只是想好了措辞,才再度启唇说:“如果你弄清以前发生什么之后依旧恨我……” 他转过脸,迎上她的目光:“那就杀了我,求你。” 司凌失笑摇头:“我不是天帝。嗯……你是不是不太了解鬼?只有人界的生物死后会变成鬼;妖族虽然也可以投胎成人或者修炼成仙,但没有做鬼的过渡;天界的神仙高高在上,一般是不死不灭的,如果不幸死了就会魂飞魄散,没可能变成鬼的。” 她试图用逻辑心平气和地说服他,让他安心。可他只是笑了一下,用同样心平气和的口吻说:“你说的这些规则约束不了天帝。况且,”他凝视着她的脸,“你恰好和天帝长得一样、又恰好把我放出来?这不是巧合。” “因果咒啊!”司凌抬起右手一翻,将从狐市那里拿到的文件夹变了出来,“你之前的猜测我觉得很有道理。天帝布下因果咒,于是因果咒其中一个环节上涉及的人跟她本尊长得一模一样,这很正常吧?” 泫敕原本不知道文件夹里是什么,翻开看了一眼,顿时有点局促,轻咳着解释道:“我去找狐祖的时候还不知道你和天帝长得一样……咳。”他又咳一声,接着说,“因果咒不是这样运行的。相反,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因果咒会尽可能地避免这种‘巧合’。” “但是……”司凌还想争辩。 泫敕轻喟:“你不必逃避这件事。” “我没……”司凌皱了皱眉,摇头道,“我只是觉得这说不通。如果我是天帝,我为什么要来做鬼?我既然来做鬼了,现在的天帝又是谁?就算是神仙下界体验生活,这位子也不能空三万年没人管吧?就算是君主立宪制,这个吉祥物似的君主她也得在啊?” 这些问题倒把泫敕问住了,这确实很说不通。 司凌见他再度陷入沉默,觉得必然是自己说得很有道理,于是心情放松了一点。 半晌,泫敕忽而又道:“天帝的名字叫,辛妣。” 司凌一愣,觉得这句话没头没尾,但还是问他:“哪两个字?” 泫敕抬手悬空书写,空气里浮现出两个金色的字。司凌对“辛”字没什么特殊感觉,看着“妣”字皱起眉头:“怎么是这个妣……” ——任何一个瓷国人现在看到这个字,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词大概都是“如丧考妣”。 可泫敕道:“妣,手拿双剑的女人。” 司凌怔住了,泫敕说:“相传天帝在盘古开天的震荡中诞生,刺破混沌的第一缕阳光化作双剑,成为她的法器。” 他说着信手挥开了这个名字,又道:“而且,你和她真的很像。不止是长相,我是说……”他试图描述她 们的共同点,却又不大说得出来,最终只能说,“到处都像。” “好吧……”司凌不想再继续争辩这一点了,膝头和他碰了碰,“那你到底怎么得罪天帝了?” 泫敕说:“不知道。” “不是……你连天帝用什么武器都想起来了啊!”司凌觉得不对劲,甚至怀疑泫敕是故意不想说。 可泫敕看起来很真诚也很迷茫:“我也觉得很怪。我觉得我什么都想起来了,但对这部分……”他长吁了口气,“我印象中就是我在奉命征战西方,打赢一场仗后我按惯例设祭坛供奉上古众神,天帝突然派垣堑子杀了我。” 司凌:“垣堑子?” “天帝的另一名亲信。”泫敕说,“最早追随天帝的四个人之一,那时候人们统称他们为‘四圣君’,后来逐步变成了‘七圣君’。” 司凌:“七圣君里包括你?” 泫敕点点头:“嗯,我是最后一个。” ……虽然在七圣君里排第七,但在天帝座下的所有神仙里他也排第七。 可见他那时真的在天庭的地位很高了, 司凌凝神沉吟片刻,又问:“那假设我以前是天帝,以后还会恢复天帝的记忆——在恢复记忆后,我还能记得现在做鬼的事情吗?” 泫敕一滞,摇头:“不知道……” “那我现在做出承诺就不一定有用了。”司凌边说边摸出通冥盘,转而一笑,“不过我还是可以努力一下。” 她打开前置摄像头,调成录像模式,正色清了清嗓子:“你好,辛妣。” “……”泫敕不知道该摆个什么表情。 司凌迅速理清了思绪:“如果你看到这个视频,说明你所面对的情况至少满足了四个条件:1.咱俩是同一个人;2.你恢复了天帝时的记忆;3.你不再有厉鬼时期的记忆了;4.泫敕的事情在你心里并没有翻篇。” 司凌说到这想了想,把通冥盘略转了个角度,把泫敕框进镜头里:“我录下这个视频是因为泫敕希望你能杀了他,但我并不同意。” “司凌?”泫敕眉宇微皱,抬手想按住摄像头。 司凌躲开了,起身走远两步,对着屏幕继续说:“我承认我现在并不清楚以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但我还是想说,不管发生了什么,这事能不能算了?” “讲道理,你都封印他三万年了。那三万年里他对痛苦是有感觉的,就算他是个……呃,反贼,这种处罚也可以了吧?” “司凌!”泫敕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到她身边,一把攥住她通冥盘上的摄像头。 司凌看向他,他沉了口气:“别这样。” 司凌挑眉:“什么叫别这样?” 泫敕摇摇头:“我并不怕死。” “那也要争取一下生机啊。”司凌道。 “可是她恨我。”泫敕眉心深蹙。 “你……”司凌还想劝他,但声音噎住了。因为她突然意识到的意思好像是,他不想在天帝的恨意里活着。 司凌的心狠狠一搐,她定定地看着泫敕,看了很久,最终也没再说出一个字,低头关掉通冥盘的录像,转身回到木屋里。 “司凌。”泫敕喊了她一声,她置若罔闻。 生气了吗? 泫敕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 之后的几天,他们没再谈论关于天帝或者过往的事情,因为达不成共识,聊这些只会徒增尴尬,避之不谈对彼此不好——至少泫敕是这样看的。 深夜,司凌在泫敕入睡后又一次打开录像:“辛妣,今天我想给你看先不一样的东西。” 她再次变出那个文件夹,将摄像头翻转到后置,把文件夹里的内容一页页拍下来:“在泫敕去搞这些东西的时候,还不知道我可能就是你,他以为我是天帝布下的因果咒的一环,怕我会死。” “他都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但他怕我会死。” “我当了三万年的厉鬼,也没见过几个像他这样纯善的人。” “他真的会犯什么不可原谅的错误吗?” “拜托你冷静地重新考虑一下这个问题,行吗?” 录完这一段,司凌把这个视频也归进名为“致辛妣”的文件夹里。 文件夹里已经有几个视频了,都是她这几天录下来的,内容很杂,想到什么就录什么。 放下通冥盘,司凌躺到床上,仰面望着天花板。 她心里清楚,虽然她一直在否认自己就是辛妣的可能性,但其实她已经被说服了。 就像泫敕说的,不会有这种巧合,她的长相、武器已经足够巧了,更别提她放出了泫敕——在她到西方之前,他已经在那里被关了三万年,但偏偏就是她才能放他出来。 此外还有一些泫敕没提到的事情似乎也有了答案,比如她身为厉鬼为什么会执念地想要成仙,再比如,她为什么没有一丁点做鬼之前的记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 . 在林间木屋里养了小半个月后,司凌和泫敕的内伤都已经痊愈了。 司凌其实并不想离开这个地方,因为她私心里有点恐惧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很怕当辛妣的记忆回归,自己真的会变成一个冷酷无情的暴君。 如果真走到那一步,泫敕该怎么办? 但在这半个月里,不论路西法还是鬼怪学院的同学们,都关心过他们的情况很多次了。 两天前,路西法又发来了新的消息,告诉她说人鱼已经找到了他们要的东西,让他们回学校后去校长室找他。 司凌怀着逃避的心态并不急于去看那些预言,可泫敕一心追求当年的隐情,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去。 于是他们还是一起返回了鬼怪学院。 在走进霍亨索伦堡之前,司凌干咳了一声:“关于天帝的事情……” 她顿了顿:“我们暂且保密吧。”司凌思忖道,“这事太大了,各个神界之间的关系也很复杂,让其他人知道了很难说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 “好。”泫敕点头。 然而在他们走进校长室后,路西法起身迎过来,打量着司凌,半开玩笑地问:“我现在该怎么称呼你?陛下吗?” 第136章 亚特兰蒂斯的预言(1) 第136章 亚特兰蒂斯的预言(1) 半秒的怔忪之后,司凌马上装傻:“啊?” 路西法唇角转着笑容,示意他们随便坐,自己转身折回办公桌前,把预言拿过来。 一块两个巴掌大的石板是人鱼们从亚特兰蒂斯遗迹里取来的语言原文,除此之外还有个笔记本。 “托特会亚特兰蒂斯语,我让她翻译了一下。不过,呃……”路西法抱歉地颔首,“她中文水平有限,所以为了避免歧义,只能翻译成英语了。” “已经很好了,谢谢!”司凌发自肺腑地道谢。 她之前没考虑到语言问题,但很清楚亚特兰蒂斯沉没了上万年,文字早已失传了,想学都没地方学。如果没人帮她翻译,那就白费工夫了。 她伸手接过路西法接来的笔记本,打开通冥盘的备忘录,里面记录着从狐祖那里打听来的语言版本: 曾经效命于东方至高权力的将领将重返他曾经的战场。 随着他羽翼的阴翳掠过土地,死亡和恐惧重新降临。 跨越光阴的因果线画上句号,神界即将洗牌,古神的光辉再度闪耀于世。 新的秩序重新定义是非曲直,有罪之人迎来应得的审判。 路西法递来的笔记本上写着七行漂亮的英文花体字: theempressofcelestialhostsawokefromagelessslumber, whileministersofyoreboundbyloyaltyburstforthfromseals; lightclashedwithdarknessinthefinalreckoning. thearch-traitorreturneddefiantlyseethingtothedarkcage; aneweffulgencebathedthedivinerealmsincrystallineorder. asincantationsspanningaeonsunrolledtheirfinalsigil, herprimordialgloryblazed,reborninsplendor. 司凌读完就明白了路西法方才那个疑问从何而来,因为预言的最后提到了“her”。 司凌抬手变出一支笔,正要往本子上写中文翻译,感觉到泫敕的气息凑近了。她下意识地侧首看了眼,他明显正想凑过来看,她想了想便放下笔,直接把中文版说给他听:“天空的主宰者从永恒的沉睡中苏醒……” “excuseme.”路西法突然打断她,司凌抬眸看去,他正从侧旁的沙发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向她手里的笔记本伸出手,“我来翻译吧。” “?”司凌困惑地将本子递给他手里,路西法神情严肃地清了清嗓子,抑扬顿挫地念道:“众星之主自亘古长眠中苏醒,忠诚的旧部冲破封印重返人间——!” 他气沉丹田、字正腔圆,虽然只是在朗读,却硬是读出了一种歌剧的感觉。 “……他是不是也有点人鱼血统。”司凌被这种中二感冲得脑瓜子嗡嗡的,扶住额头和泫敕小声吐槽,“我想回国。” 泫敕没反应。司凌定睛瞧了瞧,他一语不发地听着路西法的朗读,好像已然入定。 路西法继续念诵 : “光明与黑暗迎来终极对决, 反叛之臣在不甘怒火中重返黑暗牢笼。” “澄澈的新秩序涤荡诸界, 跨越万古的咒语落下最后的字符, 她的古神荣光炽燃重生,辉耀万千。” 念完最后一句,路西法合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自己重新坐下来。 他原本想问问司凌和泫敕怎么看,但在注意到二人的神情时,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司凌凝神沉思着。 预言没有像她期待的那样讲清楚往事,但比起从狐祖那里听到的版本,这份原版还是透露出了一些细节。 比如,“澄澈新秩序的光辉沐浴整个神界”“她的古神荣光炽燃重生”,这似乎暗示“她”先前的确失去了天帝的宝座,现在即将夺回这个位子。 再比如—— “忠诚的旧部冲破封印重返人间。” 她看向泫敕,泫敕不再是那副宛若入定的样子了,但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路西法又说:“人鱼族还带回了另一份记载,看起来也跟你们有关,不过内容比这篇长很多,托特还在进行翻译,大概过几天可以拿给你们。” “好,谢谢。”司凌点点头,不失客气地问,“最近有任务吗?” “暂时没有。”路西法微笑,“不过我有些事想单独和你谈谈。” “呃……”司凌迟疑地看向泫敕,泫敕平静地站起身:“我先回房间了。”说完他就出了门,司凌在房门关上后复杂地看看路西法:“多尴尬啊,就不能换个时候说?” “抱歉,我也想,但保险起见我还是想尽快把这个问题搞清楚。”他边说边下意识地觑了眼房门,严肃地问司凌,“他现在的状态平稳吗?” “平稳。”司凌恳切道,“我相信不会再出现那种情况了……那本身也是小概率事件,不可能经常发生。” “那就好。”路西法明显放松,但还是补充了一句,“如果发现任何异样,请及时告诉我。” “好。”司凌答应下来,见路西法没别的事,礼貌地道别后也离开了。 . 是夜,泫敕隐去身形,走进电梯,直通到达霍亨索伦堡最深层的圆形石窟。 电梯门打开后,最先映入眼帘的还是那条走廊,但由于这里已经长时间无人问津,走廊和石窟间的门都再没关上,他信步走进去,找了半圈,脚步停在那柄青铜巨剑前。 它曾经镇压他几万年之久,但在被司凌拔出后它就失去了作用,一直躺在这里。 泫敕蹲下身,将手悬在剑身上方屏息凝神,依旧能感受到法术的气息。 他紧绷地心弦微微一松,小心地握住剑柄,尝试着将它提起来。 还好,这并不是只受天帝掌控的法器。 泫敕彻底放松下来,舒气一笑,将青铜巨剑收进背包,转身再度穿过走廊,进入电梯,离开石窟。 十五分钟后,司凌被敲门声惊醒。 她皱着眉睁开眼,摸出通冥盘看了一眼,发现时间显示一点半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但敲门声很快又响了一次。 司凌觉得奇怪,起身走出卧室又穿过客厅,打开房门看到泫敕的时候不禁一愣。 “晚上好。”泫敕站在门外,眼中含笑,司凌疑惑地看着他,回了一句:“晚上好,有事吗?” 泫敕望向房里:“睡不着,能在你这待一会儿吗?” “?”司凌有些意外,但还是请他进了屋。 泫敕坐到沙发上,她随口问他:“喝点什么?” “不用。”泫敕摇头,“你去睡吧。” “??”司凌感觉更怪了。 泫敕没再说什么,拿出通冥盘刷视频。 她想了想,索性也到那沙发那里陪他坐着,反正厉鬼也不需要睡觉,她并不介意干点别的。 两个人各刷各的通冥盘。 过了大概五分钟,泫敕又一次说:“你去睡吧……” “不睡了。”司凌的目光一时还在屏幕上,说完才看向他,继而发现他的神色不大自然。 什么意思?有心事不想一个人待着,但也不想别人离他太近? 司凌觉得怪好笑的,于是也没多问,点了点头:“好吧。”就起身进了屋。 她关上房门躺回床上,也没再睡,靠着枕头打开台灯继续刷通冥盘上的视频。 几分钟后,她隐隐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又轻又慢,她几乎脑补出了泫敕蹑手蹑脚走路的画面。 司凌锁眉望着房门,等了一会儿,门把手被用同样又轻又慢的方式拧动了。 司凌:“……” 三更半夜,这家伙闲的没事干跑来给厉鬼演鬼片啊? 很快,房门打开了,泫敕神情紧绷地望向床的方向,在和司凌四目相对的刹那,他僵住了。 “……没睡?”他干巴巴地问。 司凌一脸费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她放下通冥盘,“你说吧。” 泫敕抿唇道:“我想吃点东西。” 司凌心生疑窦,故作如常地告诉他:“门边的柜子里有零食。” “谢谢。”泫敕反手关上房门,司凌心下揶揄他说谎的水平还不如三岁小孩。 可他到底想干什么? 她凝神想了想,关掉通冥盘的屏幕,也关掉台灯,盖好被子躺了下去。 她闭上眼睛静等,依稀听见一点开零食柜的动静,又过了几分钟,泫敕再次出现了。 这次他没再拧门,而是直接动用法术穿过了墙壁。 司凌侧躺在床上,清晰感觉到他的气息逼近。 这个举动十分诡异,但她并不觉得他会害她,于是继续一动不动地等待。 很快,她感觉到他的手触碰她的头发,很轻地拈动发丝…… 然后她的头皮就痛了一下。 ----------------------- 作者有话说: 司凌:?揪我头发??? -------- 【注释……?】 预言的最后三句确定好方向之后怎么写都不对味,先写中文先写英文都感觉差点事儿,最后找deepseek讨论了几轮,“crystallineorder”“finalsigil”“primordialgloryblazed”这三组用词是接受了deepseek建议的,我感觉这种情况应该不能完全算原创了,所以标注一下。 第137章 亚特兰蒂斯的预言(2) 第137章 亚特兰蒂斯的预言(2) 司凌对泫敕的操作困惑又震惊,她眯着眼不动声色地观察,看到他蹑手蹑脚地离开了她的房间,脚步明显有那么点兴奋。 他要干嘛??? 司凌挑了挑眉,从床上飘起来,隐去身形,很快跟上泫敕。 泫敕快步下楼,穿过走廊的时候,莫名感觉身后沁来一股阴凉。 他警惕地回头,身后空空如也,深夜幽暗的走廊里只有墙边的灯火在静静照亮。 泫敕目光微凛,还是迅速回到楼上,直奔司凌的房间。 司凌飘在他身后,在临近房门的时候笑出来:他还怪聪明的! 路西法身为一个尽职尽责的校长,在建立鬼怪学院时充分考虑到学生的安全和隐 私问题,对寝室区下了特殊结界。于是房间内虽然可以让鬼魂自由穿梭,但能从外面直接穿进房间的只有住在该房间的成员,其他人必须像凡人一样走门。 也就是说,泫敕在离开她的房间后如果想直接穿墙而过是不行的,所以他在离开的时候用一个不起眼的塑料片卡主了锁舌。 司凌眼看他再次进入自己的房间,快步穿过客厅,小心翼翼地拧开卧室房门。 他屏住呼吸看向床的方向,从黑暗中看到被子里的人形轮廓,仍旧不放心,凑近看了看,确定是司凌躺在那里才再度离开。 司凌见他这样谨慎,庆幸自己没用纸人敷衍,心下愈发好奇他到底想干什么,在他离开房间后再次跟上他。 泫敕拾阶而下,又一次感觉到阴冷逼近时警惕回头,但仍旧不见异样。 这就叫做贼心虚吧。 泫敕心里自言自语,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司凌跟着他走进那个古旧的电梯,直入地下,来到地底石窟。 石窟正中央的地面上有个两乍长的石槽,正是先前刺入青铜巨剑的位置。泫敕取出青铜巨剑,对准石槽,将它再次刺在地上,正对巨剑盘膝坐定。 他闭上眼睛,念念有词地施咒,司凌看到那根头□□浮起来,被一股淡蓝色的气流包裹着悬在他和青铜巨剑之间。 她凑近了点,在他身边坐下来,慢慢听清了他在念的咒语:“契魂为盟,护佑其主。伤侵即觉,伐凶诛逆。” “契魂为盟,护佑其主。伤侵即觉,伐凶诛逆。” “契魂为盟,护佑其主。伤侵即觉,伐凶诛逆。” 他一遍遍地念诵,漂浮的发丝慢慢消散出一颗颗细小的金辉,沁入巨剑。 司凌盯着那些金辉,目光凝滞。 这对她而言是一道陌生的咒语,仅听咒语的内容她也能明白它的作用。 回想今天读到的预言,她意识到了他在想什么。 . “契魂为盟,护佑其主。伤侵即觉,伐凶诛逆。” 施咒持续了近半个小时,最后一粒金辉也沁入青铜剑,泫敕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他看着眼前的青铜巨剑——现下这柄剑有了取他性命的能力,可他不再怕了。 ……他现在想不出他和司凌会如何走到刀尖相向的一步,但他觉得总要先做点准备。 其实,如果司凌愿意杀他是最简单的,可她逃避他的请求。他明白她是下不了手,但预言里呈现的结果,或许也正是因为她下不了手。 “反叛之臣在不甘怒火中重返黑暗牢笼。” 他感激她的善意,但他不想再被镇压在这里了。 泫敕端详着青铜巨剑半晌,站起了身,转身回到电梯里。 他按下按钮,电梯门很快关阖,然后开始上升。 司凌的身影出现在青铜巨剑旁边,她侧首睇视着萦绕法术气息的巨剑,幽幽叹了口气。 他好像完全没想过,就算她真的是天帝,他或许也并不是预言里提到的“反叛之臣”,而是“忠诚的旧部”。 他也完全没想过,即便他是对的,在死和被封印之外,他还可以尝试打赢她。 司凌复杂地笑了声,摇了摇头,举步离开石窟。她乘电梯到达地下一层,通过走廊尽头的大门步入灵薄狱。 . 第二天一早,谢必安闻风而来,司凌起床后正要去喊泫敕一起去吃早餐,一开门就看到了他。 谢必安紧皱着眉,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回来也不说一声,你一点没觉得自己正面对一件大事吗?” “……抱歉。”司凌愧疚地颔首,一时以为谢必安说的“大事”是路西法那里的预言,但谢必安上前两步,低声下气地说:“关于那个青玉简……你能保密吗?” 司凌:“?” “我的意思是……”谢必安顿了顿,“假如你就是那个画面里的天帝,不管你是不是要干翻天庭,这件事都跟我没关系,行吗?” “体谅我一下,我混到这步不容易!”他双手合十,苦苦哀求,“万一你失败了,别人知道我跟这事有关系我就完蛋了!” 司凌目光扫过他的一脸紧张,敏锐地意识到一点古怪。 她想了想,直接问他:“这一点你在给我看青玉简之前没意识到么?为什么现在才来说?”她语中一顿,“你是不是还发现了什么别的东西?” 谢必安心里顿生一种被看穿的心虚,两个人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儿,他垂头丧气道:“好吧……现在想想我直接去找你们的时候就没考虑清楚,那时候我太激动了。而且我当时也没觉得你可能就是天帝本尊……我以为你就是因为一些机缘巧合长得像天帝。” 司凌点点头:“这很正常。” 别说谢必安,就是她自己,现在也更愿意接受泫敕和狐祖先前分析出来的那个因果咒的版本。 毕竟要说她是天帝,对任何一个人,甚至对整个三界来说都太炸裂了。 她又问:“现在又是什么让你觉得我可能就是天帝了呢?” “幽骸万象!”谢必安的四个字掷地有声。 司凌:“什么玩意儿?” “就是你打败泫敕的那个法术,一堆骷髅头堆成一个你的那个!”谢必安现在想起那一幕还觉得又震撼又头疼,“我至今只见过两个人用那招,一个是你,一个是阎罗王。” 他深呼吸:“而且你知道那招在天界的对应法术是什么吗?” 司凌:“什么?” 谢必安吐出四个字:“法天象地。” 司凌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感觉自己在被一股冥冥之中的力量围追堵截,逼迫她认清现实。 在看到青玉简的时候,她可以告诉自己也许只是长得像;在看到预言原版的时候,这种推测也并没有被推翻。 但“法天象地”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是东方天界至高无上的法术,象征着绝对实力,会这个法术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掌握这种法术需要天赋、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同时还需要刻苦的修炼。 而她哪怕在用出“幽骸万象”之后,都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学的它。 司凌只能想到两个可能性了:要么这三万年里她曾经失忆过,但她自己诡异地完全没意识到这一点;要么她在更遥远的时候学过这个法术,或者至少是同出一脉的法术。 比如法天象地。 司凌感觉自己被逼进了死角,仅存的那一点点侥幸被迅速地消磨殆尽了。 “总之,拜托了!!!”谢必安再次恳求道,“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向,就想图个安稳。你们神仙打架别拖我下水,我承受不起!!!” 司凌一脸复杂,但这种朴素的牛马心态她没什么不能理解的。 斜对面的房门一开一合,泫敕出来了,见到谢必安他有些意外,不由多看了他两眼:“早。” “早。”谢必安心不在焉地跟他打了个招呼,继续紧张地等待司凌的答复。 “好吧……”司凌无奈地点头,“我发誓,不会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她边说边主动地在空气中画了个符,符纹金光一闪就消散了。 谢必安长舒一口气。 这正是他想要的担保。如果只是口头承诺的话,司凌随时可以毁约,他可不会天真到觉得自己能打赢她。 “不打扰了。”心愿达成,谢必安很有自知之明地没再逗留。 “你答应他什么了?”泫敕不解道。 司凌一哂:“他希望我别告诉其他人青玉简的事情,以免影响他的仕途。” 泫敕哦了一声,没说什么,但神情明显不大好看。 “别介意,完全可以理解。”司凌衔笑耸肩,“不是每个人都会像你一样不计后果地帮我的。” “……什么?”泫敕的目光瞬间定在她身上。 “没什么。”司凌报以若无其事地一笑,然后平静地告诉他,“这样的人有你一个已经足够幸运了。” 第138章 亚特兰蒂斯的预言(3) 第138章 亚特兰蒂斯的预言(3) 泫敕眼中一怔,司凌微笑:“我们去吃早饭吧。” 说完她就举步走向楼梯,脚步轻盈地下楼。泫敕在原地滞了半晌才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快步追下去:“司凌!” 他跟上她,边走边问:“这话什么意思?” 司凌脚步不停,故作迷茫:“就是去吃早饭啊。” “不是这句。”泫敕又说,“上一句。” 他紧盯着她,不敢放过她的一丁点情绪,可她脸上除了浅淡的笑意之外没有任何额外的情绪:“就是字面意思。” “……”泫敕的紧张都写在脸上,他怀疑司凌看到了夜里的事情,屏息问,“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司凌的目光瞟过他的满面紧张,反问:“什么意思 ?” 泫敕一噎,目光躲闪地说:“我是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司凌脚步顿了一下,忍着笑:“比如呢?”然后又接着往前走。 泫敕不安地绕到她另一边:“没有特定的事情,就是……”他欲盖弥彰得磕磕巴巴。 话没说完,司凌突然按住他的双肩,泫敕只觉周围画面迅速划动。两秒后,一切恢复平静,泫敕发觉自己被按在地下石窟的石壁上,司凌身后不远处正静静矗立着那柄青铜巨剑,她按着他,笑容鬼魅:“比如你剑上对我下的保护咒么?” 泫敕的瞳孔骤然缩紧,司凌眯眼端详他的不安半晌,放开了他。 泫敕恍惚的神色里夹杂着局促,死一般的沉默弥漫了一会儿,泫敕低下头:“我……不是为了保护你。” 司凌挑眉,他将头垂得更低了:“我只是不想再受封印之苦了。” 司凌没作声,他轻声道:“‘反叛之臣在不甘的怒火中重返黑暗牢笼’,我……” “你可以杀了我。”司凌抬了抬下颌,披肩的乌发逐渐变化成挽在脑后发髻,发髻上交叉着一对银簮。她抬手拔下一支,银簮在手中迅速幻化成短剑。 她将剑柄递到他面前:“你受了三万年的苦,我理解你,我不会反抗的。” “不……”泫敕怔怔摇头,“我不能。” “有什么不能的?”司凌口吻悠悠,“如果预言准确,我就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毫不留情地再次把你封印在这里。那么简单点说,你就是在杀我和你最恐惧的事情之间二选一,你为什么下不了手?” 泫敕哑然不语,司凌执着剑步步逼近:“你曾经意气风发,我把你封印在这里三万年,连你的族人也下落不明。” “你失去记忆,不清楚当年发生过什么……直到现在,你依旧不清楚自己犯了什么错。” “我以后还会带给你同样的痛苦,你不害怕吗?” 司凌一边说,一边悄无声息地拈动法术,令她的声音在石窟里空洞地回荡,落在心神不宁的泫敕耳中如同恶魔的蛊惑。 后脊再次碰到石壁,泫敕退无可退,猛地抬手推开司凌:“你别说了!” 司凌跌退两步后重新站稳,执剑的手放下来。 泫敕失魂落魄地跌跪,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大口地喘着气,其实厉鬼对呼吸这事也没什么需求,大多数鬼只是出于习惯才会这样做,但现在他只能借此平复情绪。 司凌垂眸睇视着他,这种类似ptsd的状态让她心里难受得轻搐,她很清楚自己刺激到了他。 当他的呼吸平复一些,她终于开口:“你还没看明白吗?” 泫敕茫然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依旧残存着不安,司凌叹了口气,在他身边蹲下来,抬手轻抚他的后背:“你宁可自己承担痛苦都不愿意对我动手,那你怎么可能是预言里的叛臣?” 泫敕惶惑地望向她,司凌抿了抿唇:“‘忠诚的旧部冲破封印重返人间’,我觉得这才是你。” 泫敕眼中露出深深的惑色,紧盯着司凌,试图判断她是不是在哄他。 司凌坦然地和他对视:“你从苏醒开始就认为自己是犯了重罪被关在这里的,可如果那个垣堑子是在骗你呢?” “不会的……”泫敕下意识地否认,摇着头呢喃自语,“垣堑子忠于天帝。” 司凌笑着指了指自己:“可是天帝在这儿了,你说这怎么解释?” 和之前一样,泫敕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他只觉得好受了些,像有光束穿透积淀上万年的浓厚乌云,让他心里明亮起来。 虽然她说的也不过是一种推测,可他希望这是真的。 他如释重负地吁出一口郁气,司凌又道:“有心情的话,跟我说说以前的事情吧。” 泫敕滞了一下,苦笑:“那是长达几万年的事情,我也不是都记得很清楚。” “没关系,慢慢说呗。”司凌不以为意地耸肩,“想起什么说什么。” 语毕,她扶着石壁撑身站起来,跟泫敕说:“走吧,先去吃饭。” 泫敕点点头,跟着她站起来,正想走向不远处的石门,却见司凌直接穿过了旁边的墙壁。 下一秒,周遭景物突变,幻化成城堡的走廊,餐厅就在几米外的尽头处。 泫敕懵了一下,这才意识到:“是结界?” “我哪敢真按你去地窟啊。”司凌复杂地看他,“下那种咒,我怕咱俩聊急了你直接被神器劈死,那谁帮我搞天庭?” 她认真地问:“你总不打算让我自己去夺回天帝之位吧?” 泫敕忍不住笑了,颔了颔首:“我明白了。” 两个人边说边走进餐厅,如常和阿坠她们坐在了一起。 他们虽然昨天就回到了鬼怪学院,但并没有到餐厅和教室,因此也几乎没见到其他学员。 现在看到他们出现在这里,全餐厅的人都忍不住张望过来,就连后厨的霍比特人和爱尔兰妖精都忍不住从后厨探出头张望,两个人对视一眼,司凌大方而轻松地道:“想问什么,你们问就是了。” 于是整个早餐时段成了一个大型八卦现场,司凌一直在热情地回答大家的问题,泫敕不太说话,坐在她对面的位置上沉默地吃早饭。 由于他先前给大家的印象就相对高冷,上古神兽的身份又给他蒙上了一层滤镜,大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其实他在憋笑,因为他很快就发现司凌回答三个问题里就有两个在胡说八道。 这样既能满足大家的猎奇心理,又能避免泄露关于天庭的大事。 泫敕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只是作为清楚真相的人,看她这样一本正经地编瞎话就太好笑了。 在憋到几乎要破功的时候,泫敕绷着脸端起咖啡杯遮掩了一下表情。在目光扫过咖啡里的倒影的时候,他恍惚间想起辛妣。 他曾经骗过她,那是在他刚进入天庭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很年轻,并不善长说谎,在谎言被识破之后,他低垂的视线心虚得到处乱晃。 不经意间,他的视线扫过大殿一侧的池塘,那里一直 仙气缭绕,却在那一瞬恰好显露了一小片清水,让他看清了自己有多慌张。 天帝的声音在这时候投下来:“这件事到此为止。” 她的语气里似乎带着笑,他不太确定,但也不敢抬头。 她继续说:“我厌恶的谎言有两种,一种是恶意的,另一种看似善意但会招致无穷无尽的麻烦,那它就是愚蠢的。” “你的谎言两种都不算,只是出于紧张、恐惧和自保。你回去吧,不会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的。” ——她说得对,他那时真的很紧张,因此即便她的话如此和善,他还是因为她的用词慌了:“君上……”他焦灼地辩白,“溯凰族……只有我进了天庭,如果您让我回去……”他顿了半晌,为自己争取的话几次涌到嘴边,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竭力克制着情绪恳求道:“可否再给溯凰族一个机会。” “禁军的选拔十万挑一,不是谁都能进来的。”她的口吻漫不经心,但不失威严。 泫敕一下子泄了气,她又道:“所以辞职流程也很麻烦。你如果真的不想干了就去找萝灵,但最近事情很多,她未必同意。” 这次他从她的口吻里分辨出了清晰的笑意。 萝灵就在旁边,马上严肃地道:“是的,接下来至少三百年都很忙,你想递交辞呈的话,至少三百年后再说吧。” 萝灵没说完就笑出了声。 . 餐桌前,泫敕抿了口咖啡,不自觉地勾起一弧淡笑。 他放下咖啡杯,阿坠正在贴心地劝退大家:“朋友们,先让司凌吃饭吧,有空再聊?” 鬼怪们也知道自己已经打扰司凌很久了,虽然意犹未尽,但还是识趣地先散了。 “谢谢。”司凌松了口气,向阿坠道谢,抬眸正好捕捉到泫敕嘴角未完全消散的笑意,问他,“在笑什么?” “没什么。”泫敕若无其事笑笑,“你挺会讲故事的。” 司凌当然知道自己刚才编了多少离奇的谎话,生怕他一脸单纯地戳穿他,在桌子下面用力踢了他一脚。 ----------------------- 作者有话说:泫敕:那时候他还很年轻,并不善长说谎。 司凌:………………………………说得好像现在擅长了似的。 第139章 亚特兰蒂斯的预言(4) 第139章 亚特兰蒂斯的预言(4) 吃完早餐,高级班有实操课程,不过大家都对司凌的实操技术心里有数,她就理所当然地拉泫敕一起翘了课,去图书馆查资料去了。 根据目前了解到的状况,她倾向于认为是有个真正的“叛臣”夺取了她的天帝之位,至于泫敕的死,应该是对方假借她的名义干的,就像秦二世和赵高矫诏杀了扶苏那样。 而泫敕死前的那段时间一直远在西方,并不清楚东方天庭发生了什么,因此也不反对她的推测,凭借记忆给了她六个名字:“赤煌、澜漪、萝灵、垣堑子、霜曳、风啸子。” 这六个人再加上泫敕本人,就是他曾经提到过的“七圣君”。 赤煌、澜漪、萝灵、垣堑子四人,则是最初追随辛妣的“四圣君”。 泫敕说:“四圣君里,萝灵和垣堑子是和天帝一样由天地日月孕育的神,赤煌属凤凰族,澜漪是鲛人。” “剩下的三个,我是溯凰、霜曳是三尾狐、风啸子是羽民。” 司凌叹道:“种族还挺多的。” 泫敕颔首:“那时候人地两界还不成气候,天界是万物的主宰,这五个种族是神族和人族之外最大的种族。在天帝的权利强大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各族都逐渐臣服了。” 司凌问:“她打服了他们?” “她没那么好战。”泫敕摇头,“原本各自为营的神族是被她打服的,但五大族几乎都是看到了她治下的美好选择主动追随。” “……”司凌扯了下嘴角,直言道,“这么简单?你会不会对她滤镜太厚了啊?” ……她还有一个没说出口的疑问,就是她其实很怀疑辛妣和泫敕之间是什么样的感情。她觉得他们两个很可能不仅仅是君臣关系,至少泫敕对辛妣不是。 因为他对辛妣的忠诚几乎没有理智,也因为他现在对她就显然并不只是友情。 只是这个傻子自己对此毫无所觉罢了。 泫敕却被这个问题问笑了:“滤镜?等你恢复那时候的记忆你就明白了。” “那时天界刚从荒芜中诞生,法律和道德都不存在。盘古开天地的尘埃尚未散尽,资源匮乏到连日月星辰的光芒都是稀缺资源,各族为了活下去厮杀不断。后来神族又在族内结成了联盟,不再自相残杀,但变本加厉地欺压其他种族。我母亲说在天帝登位之前,这种混乱至少持续了两万年,有多少种族在这两万年之内彻底灭亡她都说不清楚。” “这个时候有人站出来统一神族、严令禁止他们欺压其他种族,并且开始着手构建秩序,让天界从长久的混乱中归于平静,各族都会想追随她。” 司凌有点震惊,震惊于那个作为天帝的自己竟然如此牛逼。 同时她也捕捉到一个关键信息:“你刚才提到三尾狐族?” 泫敕:“嗯。” “狐祖那个三尾狐族?”司凌眸光微凛,“详细说说?” 泫敕回忆着缓缓道:“霜曳是三尾狐族的王,是她决定的归顺天帝。不过三尾狐族之前被神族屠得比较惨,因此在归顺的事情上有一些内部分歧,最后有一部分人出走了。” “这和狐祖说的对得上。”司凌沉吟道,“狐祖是她女儿?”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霜曳不大愿意说这些。”泫敕道。 司凌点点头,举一反三道:“那你同时还是溯凰族的王?” “不,那时大部分种族由女性掌权。”泫敕顿了顿,“这些种族的规矩都差不多,王长女继承族长的位置,其他女性成员可以做官也可以凭本事进天庭。儿子们除非有本事进天庭,否则成年即成婚。” 司凌了然:“你就是这样进的天庭?” “我和风啸子都是。”泫敕笑了笑,“都是打进去的。” 司凌:“武状元的意思?” “风啸子是,我没有那么厉害。”话虽这么说,但泫敕对这段往事多少有点得意,抱臂靠向椅背,“那次总共选拔30人加入禁军,单是神族和五大族就有四万多人参选,溯凰族有六千多人。最后风啸子排第一,我第六。” “好厉害!”司凌惊叹,又问,“溯凰族一共入选了几个?” 泫敕说:“只有我。” 司凌:“后来呢?溯凰族去哪儿了?为什么没出现在《山海经》里?” 泫敕的神情一滞,目光骤然暗淡,回忆了半晌还是只能摇头:“我不知道,在我再次征战西方之前他们都还在。” “那就是说,溯凰族消失和我失去天帝之位可能有直接关系……”司凌沉声说着,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神仙们有很多隐居的方式,全族隐居也不稀奇。但如果溯凰族是因为涉及这种权力斗争才消失的,“覆灭”的可能恐怕远大于“隐居”。 司凌下意识地扫了眼泫敕,没有把这种残忍的猜测说出来,起身去书架区找书。 史料、古籍、民俗记载……她觉得泫敕提到的几个名字总该留下一点痕迹。 鬼怪学院的图书馆并没有酆都阴司的检索功能,司凌只好用“幽冥彻视”对几个名字逐一进行检索,但找了一圈,竟然和先前查找溯凰族的资料时一样一无所获。 被历史完全抹去通常意味着很恐怖的事情,司凌心中不寒而栗,很快又意识到一点更奇怪的事——垣堑子这个名字也没留下记载。 接着她又猛地惊觉,“天帝”也没有名字留下。 辛妣这个名字她是前不久才从泫敕口中听到的,现任天帝的名字至今不得而知,就连谢必安这样的高级鬼差都只知道“天帝”这个代称。 ……那么,现在坐在天帝之位上的人,还是当年篡权那一位吗? 司凌觉得眼前刚 散开一些的迷雾又变得浓重了。 . 三天后,路西法再次找到他们,告诉他们托特已经把人鱼们找来的另一份记载翻译好了。 司凌和泫敕走进校长室,路西法开门见山地把翻译件递给他们,司凌接过来一看,这次的文本除了托特翻译的英文版,还直接对照了中文版,显然是路西法的字迹。 可见路西法对她“毫无美感”的翻译水平怨念尤深。 司凌对这种执念暗觉好笑,但无论路西法还是托特都是好心帮忙,她也不好抱怨什么。 横线本上清晰地写着: whenthesovereignoffirmamentconqueredtheeasterndivinity, 当苍穹至尊压服东方神界, thewesternrealmsrevivedinbriefrespite. 西方疆域于须臾喘息中重汲生机。 hesheathedhisblades, 他归剑入鞘, letcelestiallegionsslumber, 天界军团尽入永眠, whilewar-bornterrorsrecededfromshatteredlands— 战祸的余烬自此从破碎的疆界褪散—— andallwesterngodshymnedhisbenevolentvirtue. 众神垂首,颂唱其仁德辉光惠及西界。 azureimperator,sanctionedbytheempressofcelestialhosts 受命于众星之主的蔚蓝统帅, hewhoconqueredthecelestialsphereswithwingsofjudgment, 以裁决之翼征服诸天, hewhoruledearthlydominionsunderthemandateofdawn, 以拂晓之命统御尘世疆域, hewhoseabyssalpalacelieswherelightfearstotread— 而今其沧溟殿沉落于光明畏怯之地—— intheweepingfissurewhereatlantic'sbonesarelaid. 没入大西洋遗骸永眠之深渊。 theempressofcelestialhosts,whoreignedovertheeast,crumbledbeforethesovereignoffirmament'sdivinewrath, 统御东天的众星之主,终溃于苍穹至尊的神威怒焰之下, betrayedbyministersshedeemedfaithful, 被深信之臣奉上叛戟, driventodesolationbycomradeswhooncesharedherbattle-cries, 遭同袍挚友逐至绝渊, allgloryextinguishederethepantheon'sunification— 万界归一前的荣光尽湮—— nowhersplendidskeletonliesbeforetheforgottenabyssalpalace, 而今唯余华美遗骸,长眠于被遗忘的沧溟殿阶前, eternallyboundtounconqueredwrathandundyinglament. 永恒缠绕未竟之怒与不朽遗憾。 第140章 亚特兰蒂斯的预言(5) 第140章 亚特兰蒂斯的预言(5) 司凌一字一句地认真读完本子上的内容,不得不承认路西法翻译得比她好,但她也很疑惑:“这是预言?” “我想不是。”路西法轻啧,“应该是史料。亚特兰蒂斯存在的年代很早,或许跟这件大事的发生时期有所重合,就把它记录了下来。” “这样啊……”司凌点点头,她不否认路西法说得有道理,但心里有点别扭。 ……从之前的预言来看,“众星之主”应该特指辛妣,也就是她。而在这篇史料中,又出现了一个“苍穹至尊”一个“蔚蓝统帅”。 蔚蓝统帅不出意外的话是泫敕,而苍穹至尊是背叛她谋得天帝之位的人。 可这篇记载的措辞—— 司凌皱了皱眉,扭头对泫敕把心里的别扭说了出来:“从这篇史料看我好像是反派。” 泫敕的目光凝在她摊放在膝头的本子上,一时没什么反应,路西法哈地笑了一声:“成王败寇,史料这样记载很正常。更何况,记录历史的人也是有立场的——在东方神界而言你们开疆扩土,对于西方本地神明来说那就是场噩梦了。” 所以,如果那位“苍穹至尊”选择“归剑入鞘”,西方众神当然会“颂唱其仁德”。 “我理解。”司凌耸了耸肩,不经意间又扫了眼泫敕,发觉他的目光还凝在这些段落上。 她猜他想到了什么,但没有急于追问,而是安静下来,以免扰乱他的思绪。路西法见状也意识到这一点,同样不再做声。 沉默持续了又半分钟,泫敕拧眉抬头:“如果这是史料的话,那就意味着在亚特兰蒂斯人将它记录下来的时候,沧溟殿还在,但是沉入了海里?” “对。” “那是什么地方?” 路西法和司凌异口同声。 “是我在西方的神殿,也是天兵的驻地。”泫敕言简意赅。 司凌讶然:“怎么没听你提过?” “我以为它覆灭了。”泫敕脸上同样写满惊讶,“那个封印我的石窟,原本是神殿前的广场。” “啊?” “what?!” 司凌和路西法再次异口同声。 泫敕摊手:“所以它应该在紧邻学院的地方,我不明白它为什么会在海里。” “……”司凌也觉得这没道理。 几万年的光阴虽然不短,但还不至于引起这样剧烈的地壳变动,她看向路西法:“这史料靠谱吗?” 路西法耸肩:“那就得问亚特兰蒂斯人了。” 泫敕仿佛没听到这句话,他神情怔怔,又难掩喜色:“如果它还在,天兵应该也还在,那你就可以……” “你等等!”司凌打断他的话,一脸复杂地提醒他,“三万年,就算沧溟殿遗迹还在,天兵也没道理在了吧?都是神仙,就算不效忠于新任天帝也得各奔东西啊。” “不。”泫敕说,“你对天兵有误会。” 司凌:“?” 泫敕看着她的茫然一脸好笑:“拥有几千年文明的人类现在都知道尽量用科技手段减少战争中的人员伤亡,天界打架怎么可能拿神仙的命去填?军队里的普通兵卒是用法力铸成的,有官职的才是真神仙。” 司凌恍然大悟,又道:“那新任天帝也会收走他们吧?” 白来的军队不要白不要。 泫敕摇头:“这支军队只听命于我和你本人。” 司凌愕然:“那还挺先进的。”说罢,她又低头看了看眼前所谓的史料,苦笑着挑眉,“可惜这篇记载太抽象……” ——这是碍于路西法就在面前的委婉说法。 她其实想说:西方这种用故弄玄虚的诗歌记载历史的方式虽然读起来高大上,但实在有点耽误事。 路西法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笑了一声:“各国史料的风格不同。” “总要写明白时间地点吧。”司凌直言道,“瓷国的史书就很细致。” “哈,细致。”路西法阴阳怪气地啧声,“胜仗两行带过,败仗大书特书。你对‘细致’的见解还挺独到的。” “……”司凌绷着脸道,“两行带过也至少能看明白仗是在哪儿打的,总比亚特兰蒂斯这个强。” “除非你熟知他们的叙事风格。”路西法微笑着,优雅地向她伸出手,“我分析给你看。” 司凌把本子递过去的同时,泫敕从沙发上站起身:“我回避一下。” 司凌眸光一滞,向路西法说了句“抱歉”,便也站起身,匆匆追出去。她在楼道里跟上泫敕,挡住他的脚步:“你还觉得自己是叛臣,是不是?” 她对他在这个问题上的反复有点烦躁了, 语气透出明显的不耐。 泫敕驻足:“我没有。” 司凌挑眉:“那你回避什么?” 泫敕笑了笑:“就算我真的是那个‘忠诚的旧部’,我还是想做更万无一失的选择。” 司凌仍是那副不悦的神色:“比如呢?” 泫敕声色平静:“比如,你得承认你的推测终究也只是推测,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几率是错的,你也最好不要让我知道军队在哪儿。” 司凌想要争辩,他的下一句话先一步出口:“再比如,也是你是对的,三万年前我没背叛过你,可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被垣堑子封印在地窟里,当时地窟还是沧溟殿的广场,垣堑子为什么没有摧毁沧溟殿而是让它沉入大海?会不会是想借着我的存在顺藤摸瓜,想方设法将天兵收为己用?” 这个猜测一下子将司凌的争辩噎了回去,她在一股寒意中屏住呼吸,怔忪地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泫敕垂眸淡笑:“骁勇善战者只能称为勇士,而将领需要顾全大局。” 他突然冒出这样一句别有深意的话,司凌正觉得挺有道理,就听泫敕说:“这是你说的。” 司凌短暂地一滞,旋即明白,是辛妣说的。 看来能称帝的人都得会诌点大道理。司凌心想。 . 司凌于是独自回到了路西法的办公室,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来。 路西法已经把关键的两句在笔记本上圈出来了,他将笔记本从茶几上推到她面前,手指指着那两行字:“‘而今其沧溟殿沉落于光明畏怯之地,没入大西洋遗骸永眠之深渊。’——这句话给出的有效信息可不止是大西洋。” 司凌左看右看,怎么看都觉得和地点相关的只有那个“大西洋”,一脸的费解。 路西法此时格外有称职校长的样子,耐心地一一划出关键词汇:“光明畏怯之地”“大西洋遗骸”。 然后他的笔尖移回“光明畏怯之地”上,循循善诱道:“一般不会把海洋称为‘光明畏怯之地’,普通的深海海底也不会。因为这些地方无法被光明触及只是因为光不够强,理论上如果有足够强烈的光束,是可以从海面抵达深海海底的。” “所以,要设想光芒无法到达的地方。”路西法将问题抛出来,同时鼓励地看向司凌。 司凌思索道:“那就是海底地貌更复杂的地方?比如一些特殊的地底空间,能借助地形优势遮天蔽日?” “很好。”路西法手里的笔挪向“大西洋遗骸”,“下面来看这个——虽然海洋的存在十分古老,但我们通常也不会把海洋称为遗骸,毕竟海又没死,所以这个遗骸……” 他又一次鼓励地看向司凌。 司凌:“……” 她很希望自己能说出个像样的答案,但海洋知识完全不是她熟悉的领域。 司凌沉默半晌:“路西法先生。”她对上路西法那一脸循循善诱,“请直说吧,谢谢。” “……不好意思。”路西法局促地干咳了声,整理了一下情绪,“是这样的,通常这种用词特指一些古老的痕迹,比如远古文明的遗迹,还有地壳运动留下的痕迹。” “再结合‘大西洋’这个范围,唔……我不能说它只有这一种可能性,但让我直接想到的地点只有一个。” 他说着挥手,一个地球仪的幻影在茶几上方显现出来。 他将它转动、定位、拉近,拉近到一定程度的时候,画面变成了海水里的景象,继而迅速进入深海。 不知不觉中,整个办公室都充斥在了这种幻影里,司凌仿佛真的置身在幽暗的深海中,上方的光晕越来越微弱,身边偶尔游过一两条鱼,长相都很狰狞。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在距离够近的时候,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出现在视野正中央的地形——那是一条很深的沟壑,横亘在海底,前后都望不到尽头。 路西法说:“波多黎各海沟,大西洋范围内最深的海沟,深度达9200多米。” 司凌紧盯着那条海沟,试图从记忆深处激发一点有用的东西,可惜一无所获。 路西法再度挥手,一切幻影刹那间消失了,周遭恢复成办公室的样子。 路西法看着司凌道:“当前的研究没有问题的话,波多黎各海沟应该是因为板块撕裂造成的。” 司凌颔首:“所以它算是板块的‘遗骸’。” 路西法一笑:“是的。” 第141章 亚特兰蒂斯的预言(6) 第141章 亚特兰蒂斯的预言(6) 离路西法办公室不远的走廊尽头有一道彩色玻璃门,玻璃门外是个半圆形的小阳台,泫敕无所事事,就到阳台上去等司凌。 正值傍晚,从阳台望向远方,金红的晚霞绚丽耀眼,就像他记忆中的天堂美景。 泫敕望着这和记忆重合的景色深深吸了口气。 现在事情似乎比他曾经的预想好太多了——首先,辛妣不是暴君;其次,如果司凌的推断是对的,那他也不是叛臣。 假如他三万年的痛苦都源于一场阴谋,那等到辛妣归位,他也将重获荣耀,这似乎是再好不过的结果。 可是…… 泫敕收回目光,低下眼帘,看向阳台下的一片花园。 他对这片花园没有什么特殊记忆,无非是在这几个月里,他一次次地和司凌一起路过过这里,或是去城堡的其他地方,或是去外面。 也是在这里,阿坠偷拍了那张让司凌大笑的“逼王降临”的表情包。 回想这样,泫敕的嘴角不自禁地上扬,心里又有点说不清的难过。 他不后悔为辛妣效命,也万分期待回到那样的生活里……但他同时也会怀念现在的每一个日夜的。 尤其是当他意识到司凌就是辛妣之后。 辛妣是至高无上的天帝,如果不是为了区分她和现在在位的天帝,他绝不会在交谈间直呼她的名字。 所以有些事情注定无法启齿。倘若他们都是不死不灭的,这些事情就会如同他们恒久的寿命一样,被恒久的隐瞒下去。 而司凌…… 泫敕意识到他其实也什么都没同司凌说过,羽睫轻轻一颤,自嘲地笑了。 可他又跟自己说,还是不一样的。 ——当她在司凌这个“壳子”里,他们至少还可以是朋友、是同学、是任务伙伴,是一同身在异乡的同胞。 当她重新成为天帝,这些就注定只是回忆了。 晚霞和天色都转深了两度,泫敕听到了房门的响声。他转过身,司凌刚从路西法的办公室里走出来,见他在这里,就像他走了过来。 泫敕整理了一下情绪,笑问:“弄清楚位置了?” “清楚了。”司凌一哂,“去吃饭吧,还有些细节要问你。” 泫敕应了声“好”,举步离开阳台,和她一起往餐厅走。 由于大家下午的安排各不相同,鬼怪们吃晚餐的时间远没有早餐时段那么集中,泫敕和司凌走进餐厅时还没有几个人,阿坠白玛她们也都不在。 他们端着点好的菜坐到平常那张桌前,泫敕点了两道炒菜和米饭,司凌点了炸鸡配可乐。 坐定后,她迫不及待地压音:“如果军队真的还在沧溟殿,我找到之后怎么调动他们?” 泫敕说:“正殿中央放着一枚方印,相当于兵符,用它就可以。” “有什么特殊咒语吗?”司凌仔细咨询,“或者什么启动方式?” 泫敕摇头:“那其中有你和我的一小片神识,它会认出你的。” “……厉害啊。”司凌一边对这种“科技”啧啧称奇,一边低头啃了口炸鸡。 然后又问:“沧溟殿有多少兵力?” 泫敕回忆道:“从天庭出来带了三十万兵马,后来打了几仗略有折损,应该还剩二十七八万。” “那不少了。”司凌思索道,“你说这个数够不够直接干翻天庭?” ——不是她异想天开,是她现在真对天庭的兵力毫无概念。 但泫敕用沉默给了她答案。 “好吧。”司凌叹了口气,拿起杯子喝了口可乐,抬眼突然看到泫敕左手支着脑袋、右手拿着筷子,但没在吃,看着托盘里的菜好像在走神。 司凌打量他:“有心事吗?” “没有。”泫敕欲盖弥彰地吃了口菜,问,“你什么时候去沧溟殿?” “一会儿就出发吧,速战速决,夜长梦多。”司凌语气轻松,“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去?” 泫敕摇头:“等你消息。” “好吧。”司凌作罢,草草地吃了眼前的炸鸡和啤酒就准备启程。 厉鬼不会呛水,潜水对厉鬼来说完全没难度,但司凌还是在出发之前去找了一趟玛门。 路西法在她离开校长室前就主动跟玛门打了招呼,于是在司凌走进地狱科技研发部的时候玛门已经在等她了,她才进门,玛门的乌鸦脑袋就转 了过来,一双黑豆般的眼睛不住打量着她:“你来了。我已经准备好了你需要的东西……”他边说边走向那一排排高大的道具架,语气中带着点好奇,又问,“我能问问你为什么要去深海吗?是这样的,我本来以为这是个任务,但路西法说只有你一个人需要道具。” 从以往的交流来看,玛门并不是一位拥有强烈好奇心的地狱魔,但当司凌听到他最后那声叹气就明白他为什么要问了。 ……只需要一件道具,显然影响了他从路西法那里赚钱。 这个疑问同时也表明路西法并没有把实情告诉玛门,司凌对这个细节很是感谢,若无其事地回答:“我接了个私活,要去海底找点东西。对方报价不高,就不拉其他人入伙了。” “这样啊。”玛门不疑有他,点了点头,把道具那给了她。 “【冥界导航仪】,这是目前地狱里最高级的导航设备。”玛门摆弄着那个怀表般的道具给她看,“拧这两个旋钮可以定位经纬度,这边的颜色会根据附近的环境变化,如果附近有凡人它会变成蓝色,人数越多或者离得越近颜色越深;有鬼怪会变成红色,同样数量越多、离得越近颜色越深。有些和你一样外出寻宝的鬼怪会拿它规避危险。” “能勘查物品么?”司凌不禁问。 玛门已然知道她是要去海里找东西,对这个提问也不奇怪,但只能遗憾道:“没有这种功能。毕竟……大家虽然会借助它找东西,但想找的东西都不一样,很难设置目标。” “也对。”司凌颔首表示理解,将导航扣好盖子,收进口袋,“谢谢您,玛门教授。” “不客气。”玛门道,“祝你一切顺利,下次有这种买卖还找我。” “哈哈哈。”司凌笑出声,向玛门道了别,举步离开地狱科技研发部。 她径直飘向大海,在夜色完全降临前到达海边。昏暗的天色下,一望无垠的大海几乎和天幕连成一片,只有海浪拍击岸边的声音和白色的浪花能让人及时意识到它的存在。 司凌摸出导航仪,按照路西法给出的坐标设置好经纬度。 按下确认按钮的一瞬间,司凌发现玛门这回的介绍实在是有点谦虚了。 ……她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导航,就像人类世界的电子地图那样先输入坐标然后在地图上标注路径。 但其实它更像网游里的自动寻路,在确定好坐标后,司凌面前出现了一条浅红色的线,悬浮在海平面上,一直延伸向远方。 司凌顺着红线一路飘过去,打算先到达波多黎各海沟正上方再下水。 六七千公里的距离她要飘上几天,但这还是比直接游过去的效率要高多了。 几天后,司凌在临近正午的时候到达了目的地。 她垂首望去,正下方只有大海,海上有几艘渔船,还有两艘摞满集装箱的货船,位于水下九千多米的波多黎各海沟在这里看不出分毫痕迹。 司凌眼前的导航红线已经消失了,她再次取出导航仪谨慎地确认了一下,导航仪上显示“已到达”,同时左侧的显示条显示着天色蓝,应该是因为那几艘货轮和渔船的存在。 司凌深吸气,一头扎进海中。 厉鬼入水不会溅起任何水花,普通的海洋生物也完全感受不到她的存在。 她径直扎向更深的地方,周遭的光线迅速变暗,海水从阳光照耀下的浅蓝绿色一度度加深。她偶尔回头,最初还能看到阳光在水面上映出的扭曲的圆,后来就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再后来就一点都寻不着了。 在最后一缕光线消失之后,那些在海水中无处不在的浮游生物都看不到了,鱼类、珊瑚只有在离得很近的时候才能被捕捉到一点影子。 再往下,司凌余光扫到一点红色的光影。 她下意识地侧首,继而发觉这点红色是从自己手中来的,来自于那块导航仪。 附近有鬼怪的时候,左侧的显示条会显示红色,数量越多、离得越近,颜色就越深。 司凌将导航仪拿到眼前一看,惊讶地发现那块显示条竟然已经成了暗红色。 深海里竟然有很多鬼怪?! 第142章 海沟探秘(1) 第142章 海沟探秘(1) 不算失控的泫敕,司凌已经近两万年没遇到过能对她造成威胁的鬼怪了,因此就算深海里存在鬼怪,对她而言也无关痛痒。 不过她考虑到正要去寻找天兵,事关重大,她不想节外生枝,就还是尝试着寻找了一下深海鬼怪的踪迹。 大约二十分钟后,她在水下大约4000米的地方找到了他们。 那是一片水下的小镇,鬼怪们用各种会发光的海洋生物做灯供小镇照明,因此并不难找。 司凌隐去身形,走进小镇看了看——小镇里有不少建筑,都是就地取材的,大多是用鱼骨、贝壳一类的东西搭建,偶尔也可见一些金属板,应该是人类船只上掉落的零件。 她途经一间酒吧,酒吧里的热闹吸引了她的注意,她于是飘进酒吧,竖起耳朵听顾客们的闲谈,先后花了几个小时,基本摸清了这个小镇的底细。 ……原来是个由边缘人士自发组成的小镇。 是的,和人间一样,地狱也存在“边缘人士”。这些鬼怪有些是遭到追杀或驱逐,有些是身犯重罪逃了出来,不得不自行寻找新的容身之所。 于是,深海无疑是最合适的地方。 虽然各国神话里都会提到海洋,但人迹罕至的海洋深处同时也是众神懒得多看一眼的地方,各神话里的冥界之神都难以对大海进行有效管辖,人鱼这样的海洋物种也很少触及这样的深度,因此这里就成了一个天然的“灰色地带”,正适合这些鬼怪藏身。 司凌在弄清这个基础信息后又在小镇里大致转了一圈,初步判断这里的鬼怪数量不超过三千,年龄最大的也不过三四千岁,很难对她造成威胁,这才再度动身去往波多黎各海沟。 继续下潜两千多米,司凌找到了那条被亚特兰蒂斯人称为“遗骸”的海沟。在漆黑的深海里 ,它就像是一条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崎岖的陈旧伤口一样静静地躺在那儿。 想从这条海沟里寻找沧溟殿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一方面,波多黎各海沟本身的长度就有八百多公里,另一方面,虽然它最窄的地方也有3.5公里宽,最宽处达十几公里,足够放下一座宫殿,但司凌并不认为沧溟殿会在明面上待着。 原因很简单,如果它在那么容易找到的地方,近些年执着探索海洋的人类大概早就用探测设备找到它了。 因此司凌猜想它可能有个隐蔽的洞口或者裂隙,通向海底更深的地方。 但关于这个猜测是否正确、如果正确这个洞口又在哪儿,她完全没有资料可以辅助,只能自己找寻试试。好在作为一个三万年的厉鬼,她对灵力拥有很强的感知力,沧溟殿这样蕴藏天帝法力的建筑如果存在在附近,她应该能感知到它的存在。 司凌沉了口气,动身朝着海沟继续下潜。 此处差不多是波多黎各海沟的西侧尽头,她的计划是用几个纸人一起进行地毯式搜索,用几天的时间走完800公里。如果走到另一端都没有收获的话……那再另想办法。 第一天,司凌一无所获。 第二天,他们找到一个掩藏在水草后的隐秘洞穴。这个洞穴并没有激起司凌任何感觉,但出于谨慎她还是进去看了看,结果往前走了几十米就是死胡同,只好动身返回。 第三天,一无所获,司凌有点佩服那些生活在深海小镇里的鬼怪了,因为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海让她觉得无比压抑,她无法想象长时间生活在这里是什么感觉。 第四天,他们又找到一个掩藏在水草后的洞穴。 司凌和上次一样走进洞穴看了看,在走了几十米后又再次迎来了死路。她转身折返洞外,在踏出洞口的一瞬,心里却升起一股异样。 她举目看了看四周,经过再三确认,这里绝不是前几天的那个洞穴——她很清楚地记得那个洞口是在海沟南侧,而这个在北侧。而且那个洞穴所在之处的海沟比较窄,纸人来找她时她正在海沟另一侧,但还是用了十分钟就赶到了,这次从海沟中间的位置过来还用了近半个小时。 司凌沉吟了一下,默念着咒语,抬手用指甲在洞穴一侧画了一个符咒。符咒金纹一闪,旋即消失无踪。 第五天,不出所料的一无所获,司凌又沿途用咒语打了一些标识。 第六天,第一波纸人报废,司凌又放出几个新的,在找寻了几个小时后,有个纸人表示发现了一个洞穴。 司凌在通冥盘上打开计时器,然后跟着他往洞口走,这次用了一刻钟。 她心里暗想一会儿再测一下通过整个宽度的时间,但当她抬手抚过洞穴一侧,熟悉的金纹出现了。 ……好的,这次不用测距离了。 厉鬼遇到鬼打墙了。 这种黑色幽默的效果让司凌心情有点复杂,再想到这个法术极有可能是曾经的“她自己”布下的,心情就更复杂了。 她于是再次走进山洞,找了块干净的地方盘膝坐地,闭目念咒,试图驱散法术。 才念了一句,一股强烈的力量侵袭全身,一层金光在深海里凭空浮现,迅速向洞穴聚来。 司凌感到四肢百骸都绷紧了,每一缕神思都在与这股力量抗衡。她不敢有丝毫懈怠地对抗这强大的法术,但即便如此,也有好几次险些着了它的道……它试图将她拉进幻象,司凌心知以这股法力的强大,那幻象她一旦陷入恐怕就再也出不来了,在又一次差点被突破的之后,她将心一横,调息调出元魂。 萦绕黑色雾气的元魂像一枚小小的丹药,从她口中缓缓飘出来。 司凌承认她有赌的成分——用元魂直接对抗此处的结界,成则矣,不成则她会性命垂危,但或许可以再次激发“幽骸万象”。 ……诚然,也有可能直接死在这儿。 “来都来了。”她戏谑地自言自语,抬眸紧盯浮于眼前的元魂,薄唇翕动,无声念动咒语。 随着咒语的最后一个字落下,元魂轰地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黑雾在这声闷响中倏然扩散,萦绕四周的金光被逼退数米,然后锲而不舍地再度逼近。 司凌继续念咒,每一声咒语落定,都会爆出一声响动,黑雾也会逼退金光,然后金光再次逼来,又会逼退黑雾。 这样持续了二十几个回合,黑雾的范围似乎稍大了一些,但效果微弱到让司凌心灰意冷。 然而又坚持了五六个来回,弥漫的金光仿佛用尽了气力,突然溃不成军,在几秒之内就已烟消云散。 “?”司凌维持着打坐的姿势,差点没反应过来。 她刚才明明感受到了法力的强大,没想到这个结界能解决的这样快……她都准备好赌上元魂了。 再想到沧溟殿的重要性,她觉得这种布置似乎有点太不走心……或者说,当年身为天帝的她确实实力不太够? 司凌没有在这种疑虑上多浪费时间,马上动身,继续寻找可能存在的入口。 第七天,纸人在接近海沟南侧的侧壁上发现一条裂隙。 司凌凑上前拨开阻碍视线的藻类,一眼看出那条裂隙绝不是天然形成的——它是一个差不多半米多长、三四十厘米宽的长方形,看上去很像人间建筑里常见的通风口。 闭目仔细感受了一下,她感知到一些难以形容的感觉。 她马上动身钻入这个洞口,长方形的通道一直向里延伸,仿佛一个深插进地壳中的巨大管道。 司凌不知道自己在里面走了多久、转了多少道弯,在她怀疑自己正遭遇新一次鬼打墙的时候,尽头处出现了一片金光。 司凌屏住呼吸,加快速度赶往那片金光,但这片金光看似不远,实则又用了她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才真正到了眼前。 她谨慎地先用短剑向金光中探了一下,剑身没入光中,似乎没什么异样;又将手伸进去试了试,也没什么感觉。 司凌定了定神,幻化出能随时应战的厉鬼形态,深呼吸了一下,举步走入那片金光。 在几秒钟的时间里,刺目的光芒完全占据了她的神思,然后光芒开始消散,她的眼前重新陷入无尽的黑暗,接着,视线再度适应黑暗,眼前就又清晰了一点,她逐渐看清了眼前巨大的地底空间。 包围这片空间的石壁足有几十米高,她身后的洞口处于中间偏上的位置。 低眼看去,沉睡的神兵如同秦陵的兵马俑一样,在脚下密密麻麻却又不失整齐地排列着。 在神兵队列的正中央有一片空地,空地中矗立着一座宫殿,看起来很有中式古建的韵味。 三万年的海水侵蚀让它的表面变得粗糙不平,装饰物剥落,原本的颜色更早已看不出了。 司凌静静端详着它,它其实和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建筑都不一样,与梦境中天庭的建筑也并不相同,可它就是给她带来了一种奇妙的熟悉感。 ……一种故地重游的熟悉感。 第143章 海沟探秘(2) 第143章 海沟探秘(2) 司凌凝神细看殿前那片空地,很快看出边缘处有一道圆弧,圆弧内外的地面分成两色。 这大概就是干扰泫敕判断的事情了——他被诛于沧溟殿前,石窟附近却没有沧溟殿的痕迹。现在看来,是有外力切割了两者,将封印泫敕的广场留在了现在的汉斯国陆地上,沧溟殿则连同天兵一起沉入大海。 但这种操作必然需要强大的法术支撑,司凌不知道是谁干的,更不清楚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心里多了几分警惕。 她动身游向沧溟殿,小心翼翼地直接越过了下面不计其数的天兵,生怕惊动他们。 几分钟后,她落在了那片圆形空地上。 ……的确是被切割了,她走到边缘处细看,高低差清晰可见。 她又转身望向身后的沧溟殿,刚才她悬在高出俯视它,并没有太多感觉,但现在她站在殿前的空 地上,沧溟殿就显得像一头蛰伏与海底深处的远古巨兽,宏伟得震撼人心。 司凌定住气,提步走向殿门。 殿前有九级台阶,台阶上早已被泥泞和藻类攀满了,她的脚步踏过去,水流的波动冲散了一些脏污,显出一点玉石的洁白。 司凌在看到那抹洁白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里是有光的——这方空间虽然也很昏暗,但比外面明亮很多,就像深夜与黄昏的区别。 她于是举目四顾,继而发现光源来自于殿檐下,那里似乎镶嵌了什么东西,幽幽的白光柔和地向四周扩散,竟然几万年都没有熄灭。 她在惊叹中继续往上走,在还有两级台阶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到殿门前那块两米宽的平台上有一副污浊得看不清颜色的完整骸骨,乍一看它和凡人的骸骨别无二至,但仔细想想就会发现它太完整了。 这个地方虽然有效隔绝了大多数海洋生物,但还有藻类滋生,海水更是和外界没什么区别,普通的骨头在这样的环境里应该会被迅速侵蚀,不说完全消失也不大可能保存成这样。 “nowhersplendidskeletonliesbeforetheforgottenabyssalpalace,” “而今唯余华美遗骸,长眠于被遗忘的沧溟殿阶前,” 司凌想到那句记载,激起一阵心悸。 她登上最后两级石阶,在骸骨身边蹲下来,沉吟了一下,抬手抚过骸骨的额头。 淤泥被擦去,骸骨本身的颜色显露出来,像是介于白玉与钻石之间的半透明的白,泛着晶莹的光泽。 司凌几乎在一刹间就认定这是辛妣,却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死在这里。 她怔怔地扭头望向殿前的神兵,黑压压的一片兵马气势慑人。他们明明还在这里,构筑他们的天帝却死了。 她为什么不动用天兵反杀叛臣,或者至少保护自己? 司凌想不通,收回视线,望向正前方的沧溟殿门。 殿门未关,从这里望进去幽暗深邃,但也不是完全漆黑的,左右两侧各有一盏半人高的灯台还亮着,幽幽地照亮一片区域。 借着这片光,司凌依稀看到大殿尽头的宽大座椅,而在她与座椅之间,有一方石台被那两片光晕笼罩,石台正中央放着的印即便被厚实的脏污覆盖,仍旧丝丝缕缕地渗着金光。 就是它了。 司凌心里有些激动,还莫名的想哭。 她站起身,绕过遗骸,步入大门。但在进入殿门之后,她紧盯兵印的视线却被进入余光里的东西引开了。 她注意到地上的痕迹,一块一块,到处都是,很多都是人形,在布满污垢的地上铺开一片片更深的颜色。 这些颜色原本并不明显,但因为有光亮,就把它们清晰地显现出来。 司凌凭经验判断,这是鬼怪灰飞烟灭留下的印记。 能出现沧溟殿的鬼怪,应该也不是等闲之辈吧? 她心下愈发好奇当年的事情,正了正色,继续走向放有兵印的石台。 她很快走到了石台前,兵印仍透过污泥泛着浅淡的金光。 司凌忍不住地欣赏起来,显得有点没见过世面。 ……虽然这理论上就是她的东西,但她一点印象都没有,而且这三万年中她都从未见过天庭神器,谁也不能嘲笑她这个德性。 她于是怀着一种崇敬绕着石台前前后后把它欣赏了个够,然后终于向它伸出手,但并不想直接把它收起来,打算先仔仔细细地把它擦干净再说。 但就在她的之间刚触及兵印的刹那—— 刺目的金光倏然迸发,顿时将司凌笼罩,金光的灼烧感侵袭司凌的四肢百骸,顷刻间带来蚀骨灼心的剧痛。静静躺在殿外的骸骨仿佛受到感召,剧烈地晃动起来,脏污在晃动间迅速褪去,骸骨逐渐离开地面,犹如数支利剑,直击司凌。 “啊——”一声凄厉惨叫,司凌毫无挣扎余地地被击晕过去。 . 霍亨索伦堡。 泫敕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自从司凌启程去找寻兵印,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这样发呆。 剧变即将到来,他很难不胡思乱想。 他期待辛妣重新回归天帝之外,因此担心她会输;期待找到族人,又怕他们的消失别有隐情。 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搅动,一度让他头痛欲裂,他甚至忍不住地又开始怀疑自己真的背叛了辛妣——如果真的是那样,在司凌记起那些事情之后会怎么办呢? 泫敕被这些疑神疑鬼的情绪搅得心烦意乱,摇了摇头,走向墙边的冰箱,打开冷藏的门,拿了一瓶96度的伏特加。 这种酒即便在它天寒地冻的原产国,通常也是要和其他饮品调和饮用的,直接喝很容易灼伤凡人的口腔,味道也不好。 但对几乎不会被醉倒的厉鬼而言,它是少见的能短暂麻痹思绪的东西,他们又不担心什么灼伤,味道好不好也就不重要了。 泫敕面无表情地拧开瓶盖,仰头一口气喝掉半瓶。 冷藏让口感上的辛辣大幅降低,因此泫敕只感觉混乱的思绪被冲掉了大半,体验良好。 但这种平静只是暂时的,让人烦乱的情绪很快又浮上心头,只是借着残存的酒劲儿,泫敕可以暂时压制它。 当酒劲儿再褪去一些,泫敕感到左侧传来一种微妙的痛感。 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后背,转而意识到痛感并不来自于背部。他愣了一下,猛地幻化出羽翼。 一种不好的预感让他屏住呼吸,侧首看向左侧羽翼,但黑色的羽毛颜色太深,让他很难分辨出异样。 泫敕定住神,伸手探向痛感传来的地方。 在将手掌翻过来的时候,他看到了一手心的黑血。 几秒后,校长室的房门被一脚踹开,泫敕抬头见房中无人,立刻转身杀向教学区。 正值课间,他一路闯过楼道,吓得鬼怪们纷纷让路。在路过几个教室后,泫敕终于找到路西法的身影。 路西法正站在讲台前一脸和蔼地跟初级班的学员聊天,余光忽见黑影杀来,不及做任何反应,他已被对方抓着衣领按在墙上。 “啊!”教室里,小鬼怪们惊呼一片。 “司凌去哪儿了?!”泫敕咆哮道。 路西法本来就没回过神,闻言更是一愣:“啊?” 泫敕重复了一遍:“司凌去哪儿了!” 路西法哑然。 有那么两秒,他怀疑自己记忆错乱了——在他印象中,是泫敕不愿意和司凌一起去找古籍中的兵印,但现在看起来有不是那么回事。 可现在显然不是探究这种问题的时候。他看看泫敕狰狞的面孔,在费解中吐出地名:“波多黎各海沟。” 几是弹指一瞬,泫敕的身影就从眼前消失了,紧随而至的是玻璃被撞碎的声音。 “……”路西法沉默地看向几步外被撞个了大窟窿的彩色玻璃,目送那个已经飞出去很远黑色身影,心里只庆幸一件事:还好学员们所在的“城堡”是他用法术构筑的平行空间。 否则的话,彩色玻璃很贵的。 . 沧溟殿里,司凌感觉自己在炽热的灼烧中渡过了几个世纪。 当那种灼烧终于消散,让人舒适的清凉紧随而至,她在一片漆黑中放松神经,渐渐意识到那种清凉似是微风带来的,不自觉地笑了笑,缓缓睁开眼睛。 目光所及之处似是一片山林,她惶惑地坐起来,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也记不起在她到这里之前发生了什么。 然后,不远处的声响吸引了她的注意。 是女人说话的声音:“如果动用泫敕的兵力杀回去,我们有几成胜算?”这个声音肃穆且极具威严。 接下来回话的声音听起来弱了很多,又轻又细:“最多四成……君上,您伤得很重。” 司凌眼底一栗,当即顺着声音追出去,正看到两道身影飞过山林。 她忙掐了个诀,奋起直追,又怕惊扰她们,谨慎地保持了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她跟着她们一路来到山林深处,直至看见中式建筑的一个檐角,她们收了法术落地,司凌也跟着落下去。 不知为什么,她觉得那个檐角有点眼熟。 第144章 海沟探秘(3) 第144章 海沟探秘(3) 在看清那座殿阁的前一秒,司凌眼前光影飞转,将她拉进另一个画面里,那是更久远的时候。 ……是盘古初开天地之后,她还是辛妣的时候。 那时的人间,开天辟地的烟尘尚未散尽,天界稍好一点,烟尘之间偶有缝隙。 日月光华凝结在这些缝隙里,逐渐孕育出一些最早的神。烟尘再散开一些,又有更多生灵诞生出来,比如凤凰,还有鲛人。 神明间的厮杀很快就开始了,司凌看到辛妣身边多了五名追随者,其中四名正是泫敕提到过的“四圣君”,还有一名与她一样同出神族,名唤帝俊。 在那段没有秩序的岁月里,唯有想法主导行为。辛妣的势力扩张很快,矛盾也随之到来。 司凌看到一场胜仗,他们征服了一个岛,那个岛原属于一个名为诸怀的种族,但整个兵营都不见笑声,气氛压抑得活像打了败仗。 主帐里,辛妣质问帝俊:“诸怀已降,你怎能屠他们全族?!” 帝俊道:“他们曾拼死反抗。近日还有几战要打,屠其一族可起震慑之效。” 辛妣克制着怒火:“那是五万条命!” “我们也死了很多人。”帝俊平淡如斯。 辛妣深知已死之人无可挽回,但帝俊的淡漠更令她胆寒。 她洞悉了帝俊的暴戾,深深吸了口气,试图劝他:“暴虐只会让臣民因恐惧屈服。” 帝俊不以为意:“但他们至少会屈服。” 辛妣不禁窒息,二人间长久 地安寂了一阵,她摇头:“这不是我征战四方的初衷。”说着语中一顿,“别让暴虐毁了我们的努力。” 帝俊反唇相讥:“你的仁慈才会毁了你。” 那天他们不欢而散,除了观点不同,辛妣也从帝俊的态度中意识到,他对她不满已久。 于是分道扬镳来得很快,当他们再度因为屠戮发生争执,帝俊选择了离开。 离开之前,他提出的唯一要求就是让辛妣将罗刹界拨给他。 罗刹界算是天界的一个分支,最初只是性情暴戾者抱团找认同的地方,后来成了一个独立的世界。 辛妣攻下它,原想日后慢慢治理,改变罗刹们的暴戾性情,但见帝俊想要觉得也无不可,就给了他。 之后的上万年,她再也没见过帝俊,只是有过一些间接的小麻烦——比如罗刹们为了吸食灵力搞出了“罗刹鬼相”这种难以控制状态。 但在这个小插曲发生的时候,她太忙了。那时三界初定,她刚刚登上天帝宝座,统御数千种族,很难为罗刹界分神。 因此她没有意识到,罗刹们之所以这样急于吸食灵力,其实是帝俊在提升实力。 她也完全没有想到,在几万年后,他会突然杀到她面前。 . 水下小镇,突如起来的海水震荡让小镇里的每一个鬼怪都屏住呼吸、竖起耳朵,这种震荡在深海并不多见,几百年前第一次感觉到它的时候,他们曾以为是地震,但现在他们已经完全明白它的由来了。 在确定它正是那种震荡后,几乎全镇的鬼怪都欢呼起来,他们倾巢而出,直奔不远处的波多黎各海沟。 最先到达海沟的那批鬼怪先去检查了事先布下的结界。这道结界看似不难攻破,其实是倾全镇鬼怪的之力构筑的,设计得十分精妙,看上去是为了保护某样东西,实则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封印闯入者的法力,大多数鬼怪都会在这步中咒,自己却一无所知。 接着,他们迅速奔向不远处的长方形洞口,在熟练地穿过洞口后直奔那片古老的殿阁。 在离殿阁足够近的时候,所有人都放慢了动作,以免无意间碰到殿里的金印。 他们称它为:带来祝福的诅咒之印。 祝福和诅咒,这似乎是两个截然相反的词汇,但放在这个奇怪的印上十分贴切。 在过去的数百年里,他们见到很多鬼怪误入这里,被金印释放出的灵力吸引,深入这片地下空间。 但在它们触及金印的刹那,金印爆发出的力量就会让他们魂飞魄散,地上的那些黑影就是那些死去的鬼怪留下的。 唯有他们的灵力会短暂地留在这里。 ……这对小镇居民来说,简直是一份“灵力提升外卖”,所以他们每次都会在灵力消散前尽快赶到这里将其瓜分。后来为了更保险,他们又设计了那个能封印法力的陷阱。 过去的数百年里,他们得手了几十次。 但这次,在他们闯入沧溟殿后,所有人都愣住了:“天啊!”一条海盗扮相的章鱼怪夸张地用四条触角一起捂住了嘴,“她居然没死?她还活着!” “还活着?” “居然还活着!” 鬼怪们交头接耳。 接着他们又进一步注意到,这次出现的这位厉鬼不仅没有魂飞魄散,而且还成功挪动了金印——那个多年来始终端正放在石台中央的金印滚落到了地上,离她大约半米之遥。 这些异常让他们十分惊奇,但他们很快拿定注意,还是要吸她的灵力。 ——虽然她没死,但她晕过去了,毫无反抗之力。那在他们眼里就和死了没什么两样,都是诱人的外卖。 鬼怪们默契地聚拢过去,一边小心地观察她会不会在使诈,一边窃窃私语地商量这次分食的先后顺序。一些痴迷于实力提升的鬼怪已经忍不住舔起了嘴,白来的修为对他们来说是最美味的东西。 常言道:勇敢的人先享受生活。 勇敢的鬼怪也一样。 很快,几个胆子最大的鬼怪率先围上去,准备分享这份修为。 也就在他们刚刚运息的时候,砰的一声,一块门板横飞过来! “啊——!!!”鬼怪们被门板拦腰撞飞,修为最弱的两个不幸地就此断气。 ……常言道:勇敢的人先享受生活。 但如果失败了,那就叫:枪打出头鸟。 “什么人!”一个长得五大三粗的海妖嘲门口厉喝,在看到对方的那一秒,气势登时弱了下去。 出现在门口的男人是他们从未见过的物种,他手握长戟、遍身黑甲,额上的一双翎羽仿佛强者的王冠,身后展开的黑色羽翼则让他们联想到了死神。 这一看就不好惹。 鬼怪们的世界本身就是凭实力说话,在海底小镇这样的“法外之地”,实力更意味着一切。 方才发出怒喝的海妖顿时头皮发麻,也有些不愿放弃外卖的小鬼怪呲牙咧嘴,想要赶走这个不速之客。 泫敕举步走向司凌,就像完全没有看到这些鬼怪。 鬼怪们下意识地给他让出一条路,一个不甘心的哥布林边跟着大家一起让边喊:“这是我们的猎物!” 泫敕眉宇轻跳,不再压制灵力,强悍的力量瞬间涌向四方,于是就像鬼怪学院的某个早晨一样,鬼怪们惊恐地四散而逃,有的甚至没有逃跑的力气,只能颤颤巍巍地缩进墙下阴影里。 “司凌。”泫敕在司凌身边蹲下来,迟疑了一下,把她托进怀里。 他本来想施一道治愈咒,但很快发现她并没有受伤,只是紧紧皱着眉,薄唇不住翕动,隐有呢喃低语之声,好像在说梦话。 泫敕踟蹰片刻,没有贸然施法,抱起她向外走去。 随着他们两个一起离开,掉落在地的金印仿佛感知到了什么,晃动着飘起来,跟在泫敕身后。 泫敕看了它一眼,强自收回了目光。 他还不确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几分钟后,泫敕的身影完全从这片水下空间里消失了,海底小镇的居民们这才两股战战地站起来,在惊魂不定中相互颤抖着往外走。 其实……刚才丧命的两个同伴的尸体还在那里,灵力尚未消散,按照他们以往的习惯,这也是“外卖”,可现在他们都没有这种心情。 来时的兴奋褪去倒让他们的观察力敏锐了些,是以在走出殿门的时候,他们后知后觉地发现那具一直静静躺在殿前的骸骨不见了。 骸骨不同于金印,它似乎并无杀伤力,但诡异的无法触碰。几百年来,他们都没能确定它究竟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一场被布置在这里的幻觉。 现在它竟然不见了。 第145章 忆往昔(1) 第145章 忆往昔(1) 泫敕将司凌带回鬼怪学院的时候她还在昏迷,这件事很难瞒过其他人,于是很快引起了各种奇异的猜测。 有人认为司凌要飞升了,现在处于飞升前的“休眠”阶段,就像很多昆虫从幼虫蜕变为成虫之前会化蛹一样。 有人觉得必然是泫敕又失控了一次,司凌为了制服他筋疲力竭 ,两次失控之间的间隔又不长,所以她体力透支,很可能会变成一个植物鬼。 对于这些猜测,昏迷中的司凌无知无觉,泫敕也无心解释,他隐隐觉得司凌这次的昏迷不同寻常,毕竟以她的修为,就算那些海底鬼怪趁她不备进行偷袭,也很难让她陷入长久的晕厥。 他试图设想各式各样的可能性,但这种设想也没什么用,因为总要等到司凌醒来才能验证。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第四天,路西法敲开了泫敕的房门。 司凌的实力全鬼怪学院都清楚,她深陷昏迷的状态让路西法很不安,于是在简单的寒暄之后,他坐到沙发上,神情凝重地告诉泫敕:“我承认,我在你们和天庭的争端上尽量帮忙,多少有点私心。但现在——”他指了指司凌寝室的方向,“她是以交换生的身份过来的,如果她出现问题,我在满足私心之后就会先一步迎来很大的麻烦。所以,泫敕。” 路西法身体微微前倾,迫切与不安可见一斑:“告诉我,她到底出什么问题了?” 泫敕十分理解路西法的不安,在恢复那些久远的记忆之后,他完全理解打工人面对这种责任问题有多头疼。 可他也只能说:“抱歉,校长先生,但我也说不清楚。” 路西法试探着提议:“或许我应该请谢先生过来,先接她回酆都?” “不。”泫敕立刻拒绝了,迎上路西法不满的神情,他沉吟了一下,抬眼看着他,“如果你刚才提到的‘私心’是指你期待她回到天庭后,你们现在的交情可以让撒旦难堪,我建议你安心等她醒过来,就当帮她一个忙。” 路西法沉默了。他听得出泫敕是在威胁他,但同时也在诱惑他,这种诱惑还挺有效。 他很清楚现在的局面:没人知道司凌到底怎么了,可既然她的敌人是东方天帝,此时突然返回酆都会不会引发一些蝴蝶效应、继而招致天帝的关注也未可知,所以泫敕出于谨慎不愿让她回到酆都是合理的。 而对他自己来说,让司凌留在这里最大的风险大概是她醒来可能会像泫敕先前一样失控,那她极有可能毁了鬼怪学院。不过鬼怪学院至少还有个玛门,在那堆道具的保护下,路西法有信心保住学员们的命。 ——如此一来,好处就很明显了,倘若司凌真的重登天帝之位,他都不敢想象“路西法和东方天帝关系不错”这句话会让撒旦的五官扭曲成什么样。 这种美好的设想让路西法忍不住嘴角疯狂上扬,泫敕面对这种呼之欲出的兴奋礼貌地移开了视线。 很快,路西法长声舒气,拿定了主意:“好吧,那就保持现状,不过——”他语中一顿,在泫敕的目光转回来后,恳切地提出要求,“如果出现任何异样,请及时告诉我。毕竟,你知道的,你们两个的战力……” “我明白。”泫敕颔首,路西法站起身:“那我不多打扰了。” 他说着往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再度转过身:“有问题一定要及时找我……掀了城堡都要找到我。” “好的。”泫敕忍不住笑了,路西法也笑了笑,伸手拉开了门。 . 司凌在昏迷第七日的清晨醒来。 她睁开眼睛,望向拉着纱帘的窗户,晨曦淡金色的阳光被纱窗滤得柔和,让她莫名陶醉。 她怔怔凝视阳光一会儿,起身拉开了纱帘。在窗帘划过轨道的声响传来的同时,阳光的温热已触在她的脸上,她不自觉地闭上眼睛,试图感受这种光。又听到鸟叫,于是也倾听鸟叫。 这温馨恬淡的感触将她的思绪拉回很久之前,她想起有一天也是差不多的阳光,差不多的鸟鸣,她在天宫后的湖畔散着步和泫敕议事,赤煌刚会飞的女儿横冲直撞地飞过来,泫敕立刻躲闪,结果猝不及防地掉进身边的湖里。 “泫敕!”她一声惊呼,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担心,倒有点想笑。 可他过了很久都没出现,她这才有点不安起来,蹲在岸边往下张望。 又等了好一会儿,他终于从水下湿漉漉冒出脑袋,左手扒着岸边,右手手掌摊开,笑道:“我猜这是君上的。” 她定睛一看,他掌心里托着一块温润洁白、光泽熠熠的天玉。 这的确是她的东西,但她都没意识到它丢了:“应该是水青鸦干的。”她失笑。 这是那时天界诞生的一个新物种,栖息在水边,喜欢各种亮而坚硬的东西。有一些水青鸦在天宫的山林里安了家,神仙们的首饰已经失窃过好几次了。 后来,人间也出现了一种同样喜欢亮晶晶物品的鸟类,叫做乌鸦。 她伸手把那块玉石拿过来,泫敕托腮端详着玉石,若有所思:“是不是可以用它做?” “你是说兵印?”她说。 这正是他们刚才谈论的话题,因此他虽然说得没头没尾,她也马上猜了出来。 然后她看了他一眼,笑道:“你不上来吗?” “哦……”泫敕反应过来,忙上了岸。天界众生想把身上弄干都没什么难度,通常只需要一道法术,而他作为溯凰连法术都不需要。 他幻化出真身,抖落掉羽毛间的水珠。她把玩着手里的天雨,等他变回来,她说:“天玉的质地承受不住过强的法力,我觉得还是黄金更合适。不过你如果喜欢它的话,”她抛了下手里的玉石,“我们也可以试试。” 他对于这个“试试”的提议欣然接受。 然后,两刻不到,这块天玉就在他们的施法中炸了。 他们一起避开飞溅的碎片,她扑哧笑出来:“如果天玉会说话,大概会骂我们,不如让它烂死在湖底。” 司凌回想这些,不住地发笑,隐约听到身后有些响动也没回过神。 直到推门而入的人开口:“你醒了?” 她转过脸,唇角犹挂着笑,但他们只对视了一秒,他就感觉到一股说不清的异样。 或者说,是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君上。”他唤出这两个字,声音微微颤栗着,但没有一点怀疑。 司凌凝视这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快步走过去。 在只有咫尺之遥的时候,他突然伸手推住她的肩。 司凌一愣,停住脚步,泫敕低着头,似乎不敢看她:“告诉我……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突然很慌,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她先前的推想是有道理的,但在这一刻,强烈的无措感还是击溃了他。 司凌深深缓了口气,想了一想,再度上前。 他没再拦她,听到她轻声说:“别怕。”同时,她的右手探向他的胸口。 在她接触到他的刹那,泫敕被拉进一片深沉的黑暗,又迅速进入最耀眼的光明。 直到刺目的白光散开,山林景色映入眼帘,他觉得有点眼熟,怔然张望了片刻,当他转过身的时候,他明白了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 沧溟殿…… 他身后赫然矗立着沧溟殿,在几万年前,它就在这样的山林间。 他后知后觉地看向脚下,脚下青灰色的圆形广场与记忆中别无二致。这其实是一片祭坛,是向上古神祇祝祷的地方,也是他被封印三万年的地方。 “泫敕!”身后突然有人喊他,他转过身,看到辛妣和萝灵。 下一秒,他便注意到不远处的祭坛正中央多了一个人影……一个被青铜巨剑贯穿胸膛的人。青铜巨剑刺入大地,他便维持着身子前倾的站立姿态,但已经失去生气。 泫敕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谁,他一时恍惚,却也冷静下来,看着辛妣和萝灵跑向那个“他”。 在还有三两步远的时候,她脱力地跌跪在地:“泫敕……” 她声音沙哑,悲恸与无措交织在她的声音里。 泫敕久悬的心在这一刻放下了。 他终于可以完全相信,他绝没有背叛她,他的死也与她无关。 他于是想跟司凌说,可以结束这个幻境了,可幻境还在继续。 他看到辛妣的手紧紧攥住胸口,大口喘着气,试图缓解胸中的悲痛。在好半晌里,她的眼神都是空洞的。 他一时失神,便上前想要扶她,但他的手从她身上穿了过去,好在一旁的萝灵也在这时扶住了她。 她吃力地站起身,低着眼帘,眸光黯淡,强撑着一口气往沧溟殿里走。 才刚迈出一步,她似乎又意识到了一些事情,眼睛亮起一点,复又回头,再度看向已然失去生机的泫敕。 她凝视着他,沉吟半晌,挥手施出一道法术。 白光眨眼间沁入泫敕的 尸身,下一秒,一个与他如出一辙的虚影从尸身里飘出来,但同样一动不动,只是飘着。 是他的魂魄。 第146章 忆往昔(2) 第146章 忆往昔(2) “君上……”萝灵滞了滞,不得不克制着情绪提醒她,“您的法力……不足以让他活过来了。” “我知道。”辛妣凝望泫敕魂魄的目光丝毫未动。 她眼里转着泪光,震惊、痛苦、不可置信都掺在泪光里,她硬撑着心神仔仔细细地端详他,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心里。 泫敕怔忪地望着这一幕。 他从不知道她在他死后来过,也并没有想过,他的死会让她如此痛苦。他突然不在意那三万年的禁锢了,比起她此时的眼神,他觉得那种循环往复的折磨也没什么。 恍惚之间,他甚至忘了这只是一个幻境。 “君上。”他焦灼地在她身边说,“没关系的……我带兵打仗,就当我战死了。” 同时,辛妣问萝灵:“你觉得我们还有多少胜算?” 萝灵被问得一愣,尽量委婉地道:“神兵还在,他们大概没找到兵印。但……”她颓丧地叹了口气,摇头道,“您的修为折损到不足万年,泫敕又……”她没有把这话说得太明白,接着小声道,“如果五族拼尽全力,我们或许有一两成胜算吧。” 辛妣漠然摇头:“帝俊已掌控神族,五族不必为我这样涉险。” 萝灵没有作声,因为她忽而有些困惑,不知辛妣在想什么。 辛妣垂眸又一次驱动法术,一缕金线从指尖盘旋而上,灵巧地窜进沧溟殿的大门。 过不多时,兵印被金线勾动着,悠悠飘了出来。在离辛妣还有半米之遥的时候,辛妣伸手拿过了它。 她深深吸了口气,朝着泫敕的尸身再度施法:“金壁锢形,泉脉驻瑛。辰星缚魄,坤舆定灵。” “君上?!”萝灵伸手拦住她,惊异得后退,“您不能把他的魂魄禁锢在这儿,他……” “我不能让他死。”辛妣轻声说。 萝灵的话音忽地噎住了,因为她忽地意识到,辛妣已经没有心力再面对亲信的死亡了。 萝灵其实也是一样的。在过去的数日里,辛妣失去了多少亲信她就失去了多少同僚。 身为高高在上的神,她们似乎应该漠视感情,可正因为是高高在上的神,他们已经相伴了几万年之久,再浅的感情也被岁月刻画得很深刻了。 “我还有八千年的修为。”辛妣的目光多了几分坚定,“我会祭出三千年的修为守住他的魂魄。剩下的修为……大概正好够布下一道因果咒。” “因果咒?”萝灵神色惶惑。 她想不到什么样的因果咒需要耗费辛妣五千载的修为。 辛妣着手开始施法,再次念出那道固魂的咒语,一道道金光飞向泫敕的魂魄,他漂浮在半空的魂魄逐渐沉下来,直至和尸身完全重合。 在旁边望着这一切的泫敕僵立在那儿,脑中一片空白。 当最后一缕金光飞出去,辛妣筋疲力竭,一股腥甜翻涌而上,蓦地呕出一口鲜血。 “君上!”萝灵扶住她,眼中满是心疼,“什么因果咒?我来吧。” “不。”辛妣用力推开了她,强撑着站直身子,“帝俊残忍暴戾,你要去告诉五族……我已无力反抗,让他们尽力自保。你也要活下去,什么都不必管,只要活下去,哪怕臣服于帝俊也可以。” “不可能!”萝灵断然,下一瞬,疾风将她撞出殿前广场,风声裹挟辛妣的声音,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这是我最后的旨意,去吧,赶在帝俊之前找到五族,保住他们的命。告诉他们,我们会再见的。” 泫敕望着萝灵,看到她泪珠滚进疾风,再被疾风击碎。她强撑了半晌,咬紧牙关,一语不发地希望辛妣改变想法,但辛妣不为所动。 萝灵最终放弃了,决绝地闭了闭眼,转身奔向天际。 随着萝灵离开,辛妣终止施法,风就停了。辛妣复又看了看泫敕的尸身,沉默地遁入山林。 三万年后的泫敕跟上她,她在山林里挑挑拣拣地收集东西,他初时并不知她要做什么,但很快就懂了。 她捡拾草叶、捡拾鲜花、捡拾星辰碎光、捡拾日月余晖、捡拾露水风雾,这是要向上古众神祝祷。 因果咒是这样的,如果施咒的布局并不太复杂,祭出修为即可达成。但如果足够复杂,没有上古众神在冥冥之中的庇佑很容易出现岔子。尤其她现在的修为已几乎折损殆尽,如果得不到上神们的庇护,这道跨越万年的咒语很难实现。 泫敕想要帮忙,但他连一根草都拔不起来,只能无所事事地跟着她。 他于是鬼使神差地想到,他跟她的第一次交集就是一场祭礼,那已经是几万年前的事了。 . 辛妣用三天时间收集祭品,然后回到沧溟殿前的祭台前,向上古众神祝祷。 这对天帝而言是很平常的事,哪怕不布因果咒,她也每五百年都要进行一场祝祷。倘若有重要的事情——比如大战在即,抑或大捷、大败,都还要设额外的祭礼,因此整个流程她早已烂熟于心。 但这回,泫敕在她脸上看到了明显的紧张,他知道她在担心祈愿不成功,明明清楚这是三万年前的事情,还是恨自己帮不上一点忙。 第一天,辛妣向上古神明祈祷,希望帝俊和他的手下暂时不要折返沧溟殿。 她在祭台前跪了一天一夜,在天色将明的时候,一颗璀璨的星辰从祭台中升起,飞向天幕,然后与群星一起隐没于白昼。 第二天,辛妣正式祭出修为,施出因果咒。她割破手心,将因果咒的内容写成血书,献在祭台上。 ——她要化为厉鬼。因为从未有过神仙化鬼,这样的鬼便在三界之外,她希望借此避开天帝的追捕; ——她要以厉鬼的身份重新积攒修为,直至能再次与天帝一较高下; ——为求稳妥,她愿意遗忘一切。直至恢复元气,她需要机缘巧合让她记起过往、寻回旧部。 她又在祭台前跪了一天一夜,但直至天光大亮,祭台依旧悄无声息,不见星辰踪影。 上古众神不愿干涉天界事务,尤其是这样的权力之争。 辛妣面无波澜地再次割破手掌取血,祭上新的血书。 再至天光大亮,祭台依旧悄无声息。 然后,这样的过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了七七四十九天,她割向自己的短剑从掌心移向手腕、最后一直割到上臂。 四十九天的风吹日晒让她变得憔悴又狼狈,其实神仙不该这样,她只需片刻的养神就可以完全恢复,可她已顾不上了。 在几万年中,泫敕从未见过她这副样子。在天庭众神眼中,她总是完美的,高贵、威严、杀伐与慈悲集于一身,她站在日月之间,便会连日月都黯然失色,一切脏污的词汇都与她毫无关系。 泫敕目睹一遍又一遍的祭祀,看着她的胳膊上日渐增多的伤痕,情绪几近崩溃。 几万年的朝夕相伴足以让他明白她的执著祈愿绝非仅是为了权力或复仇,是帝俊的残忍暴戾让她不愿将子民的生死交给他。 可他觉得没有人值得她这样。 不论他还是萝灵,不论是五族的生死还是三界的存亡。 第五十天,她手中的短剑在刚触及上臂时顿住,她凝视着剑刃沉吟了半晌,换了个握剑的姿势,将剑尖指向自己胸口。 泫敕悚然一惊:“辛妣?住手!” 他慌忙去抓她的手,但伸出去的手又一次从她身上划了过去,他眼看她将剑刺破心口,向下划出很长一条,再向左转。 她将自己的元魂剖了出来,托在右手里,整只右手都被染得鲜血淋漓。 她强撑着站起身,颤颤巍巍地将元魂放在祭台上。 她没有力气再挪动了,便伏在祭台上,一字字地写下又一份血书。 她很清楚再得不到回应就完 了,情绪有些失控,边写边癫狂地自言自语:“上神啊,让曾效忠于我的子民活下去吧。” “我知道,你们不愿干涉三界。” “可他们何罪之有?” 血书尚未写完,祭台中白光一闪,刺眼得让她皱眉。 她困惑地抬眸望去,在明亮的阳光下,竟有一颗星星从祭台中缓缓飘了起来,悠悠地浮至天际。 辛妣目光迷离,一时怀疑这是不是绝望之中的幻觉,但也没有时间让她多探究这件事了。 元魂离体,没有谁可以久活。 辛妣蓦地松下劲,疲惫地勾起一抹笑容。 她施出此生最后一道法术,山林间瞬间地动山摇,祭坛在飞扬的尘土里缓缓下沉。辛妣咬紧牙关,拼着仅剩的气力纵身跃出尘埃,飞向逐渐与山林分离的沧溟殿。 ……对此时的她来说,能与自己的部下死在一起是一种慰藉,可她不能,因为帝俊如果同时得到他们两个人的骸骨,就很容易发现这样可以调动神兵。 她不能容忍她亲手构筑的神兵变成砍向臣民的刀。 跃至沧溟殿的檐下,辛妣重重舒了口气。 她平静地躺下来,目光穿过浓重的烟尘,最后一次望向泫敕的尸身:“再见了。” 第147章 忆往昔(3) 第147章 忆往昔(3) “辛妣!”泫敕纵身想追,下一秒,眼前的画面撕裂成色块,色块又化作齑粉,再糅合成一片漫无边际的虚无。 泫敕被包裹在这片虚无里,一切感官都失效了。他看不到颜色、听不到声响,下意识地摩挲手指,指尖也没有任何感觉。一切悲喜也都消失了,他茫然地环视四周,只剩下一个念头是清晰的,就是想去找她。 片刻之后,这片虚无又突然迸发出五颜六色的齑粉、再化作无数色块,色块以风啸般的速度开始聚拢、凝固,出现一些线条和轮廓,最后在嗡鸣中定格成一个确切的画面。 泫敕喉咙里一声呜咽,脱力地跌跪在地,在剧烈的喘息声中,逐渐看清眼前是鬼怪学院的房间地板。 一只手轻柔地抚着他的后背,他的心跳迅速平复,但方才的画面犹在脑海中盘旋,他目光空洞地盯着地面,呢喃自语:“辛妣……” “我在。”身边的声音平静而不失力量。 泫敕侧首看过去,盯着她不敢挪开眼睛。 思绪逐渐回笼,盘绕心头的惶恐不安渐次散去,他犹自盯着她,又说:“司凌。” “也是我。”司凌抿唇,淡笑着颔了颔首,故作轻松地道,“你看,我早就说你不可能是叛臣。” ——哪怕是在最初的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宁可怀疑天帝是暴君,都不认为他会是叛臣。 她远比他自己更信任他,无论是作为司凌还是辛妣。 她姿态随意地在他身边席地而坐,等着他慢慢消化这场巨大的冲击。 时隔三万年,他们又这样坐在了一起。 泫敕缓了半晌,呼吸平稳下来,思绪也慢慢回笼。他重重舒了口气,撑身也换成坐姿,忽然听到司凌轻声说:“对不起。” 他不解地侧首看她,她低着眼帘,神情黯淡:“在我禁锢你的灵魂的时候……我不知道要等三万年之久,我也不知道你还有感觉,会在怨气中化为厉鬼。” 泫敕失笑:“是为了救我。” “有私心在。”她平和地陈述,“那时我无力再承受死亡了,对你的所谓施救,更像是一种自欺欺人。”她顿了顿,“那时我并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如果上神们没有接受我的祈愿,你就会永远被禁锢在那里了。” “所以,虽然现在我很庆幸结果是好的……”她抬眸望着他,“但在那一刻,我是自私的。” 她用毫无波澜的语气说出了完全可能发生的另一种结果,一种对他而言残忍且无处可逃的结果。 可这让他很安心,因为这就是她曾经的样子——她总能看透一切,并且不会逃避任何事情,哪怕真相对她而言是不利的。 这固然是数万载岁月积累出的平和与智慧,但也并不是所有存在数万载的神祇都能拥有这种平和与智慧的。 泫敕释然一笑:“阴差阳错的好结果也是好结果。” “是的。”司凌颔了颔首,“我想说的是,接下来会是一场生死较量,而你所效忠的这个人或许没有你想的那么无私。” 泫敕神情滞住,困惑地看向她,不大明白她的意思。 她注释着他的眼睛,口吻平静如旧:“这意味着如果再发生类似的事情,我未必会比三万年前更理智,也未必还有同样的好运。所以——”她抿唇缓了一息,“如果你想选别的路,我不怪你。” “什么?”泫敕哑然。 他从未设想过她会问他这种问题。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摇头:“不,我……” “你考虑清楚再回答我。”司凌一字一顿,“在那场风波里,帝俊背叛了我的宽容,垣堑子背叛了我的信任,现在的我远比当年更痛恨‘背叛’两个字。如果你现在不想离开之后却又后悔,我们之间一定会闹得很难看。” 她话音未落,泫敕已笑着再度摇起头来:“不会的。” 司凌蹙眉:“我是认真的。” “我的意思是,我不会后悔的。”泫敕说罢又舒了口气,撑身站起来。司凌仍坐在地上,抬眼看着他,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于是问她:“我们回波多黎各海沟看看?研究一下怎么调用那些天兵?” 司凌无声地点了点头,也站起来。 他见她不再继续那个话题,暗暗松了口气,转身先一步往外走去。刚走到房门口,她忽然又叫住他:“泫敕。” 他回过头,看到她自顾笑了声,然后抱臂看着他:“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 泫敕:“什么?” “你是什么时候对我动的心?”她问得直截了当。 泫敕像被下了定身咒一般僵住了。 她唇畔转过笑容,端详着他的神情,悠悠踱到他面前:“作为司凌的这部分很好理解 ——我救了你,又是少有的跟你存在年限差不多的厉鬼,再加上你潜意识里对辛妣残存的记忆,这种心动几乎是必然的。” “但对辛妣呢?”她在与他只有半步远的地方定住脚,还是抱臂的姿态,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莫名的局促让泫敕咬紧了牙关,神情紧绷地别开眼睛。 她笑了声,对他逃避她视线的样子毫不介意,耐心道:“直面自己的内心并不丢人,将军。” “我没有!”泫敕断然否认。 吐出这三个字的同时,他心虚的视线迅速扫过她,看到她眉心微微一跳。 安静了半晌,她又笑了一声:“这样吧,我们来交换——我可以先告诉你,我是什么时候察觉你的心思的。” ……什么? 泫敕有点慌了。 他清晰地感觉到她在戏弄他。 这种戏弄里并没有恶意,但他还是慌了。 他只能故作沉稳:“君上,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她仿佛没听到这话,说出的下一句是:“在你第一次出征之前,也就是……”她回忆了一下,笃然道,“在你当上将军大概三个月的时候。” 泫敕一惊:“那么早?!” 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把刚才的否认全都击溃了。 司凌毫不掩饰地扑哧笑出来,泫敕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他想再次否认,但喉咙里好像被卡住了,没能发出声音。 司凌屏笑垂眸:“我现在没力气再去深海,如果您有心情的话,我们先去灵薄城吃个饭?” “好……”他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样的心情吐出的这个字。 . 半个小时后,他们在灵薄城一家店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在过去的半个小时的路程中,泫敕相当沉默,总共说了两个字,第一个字是在司凌指着这家店说“吃这个?”的时候,他说“好”;第二个字是司凌指着这个靠窗的座位说“坐这里?”的时候,他说“好”。 司凌强忍着才没有再当面发出笑声,但她很清楚他根本没看这是家什么店,更没心思点菜,于是在落座之后她直接接过服务生送来的菜单,安排好了两人份的餐品。 这家店严格来讲其实是一家咖啡厅,提供的餐食相对简单。司凌点餐后不久,两杯咖啡先端了上来,司凌浅啜了一口自己面前的香草拿铁,保持沉默已久的泫敕终于轻咳了一声:“君上,我……” “抱歉打断你。”司凌慢条斯理地放下咖啡杯,胳膊肘抵着桌子,双手十指交叉,手背托着下颌,微笑地看着泫敕,“我没有问过你进入天庭之前的生活,但你一定没恋爱过。” “……?”泫敕惶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司凌:“约会的时候称职位太奇怪了。” “好吧,司凌,等等……”他倏忽一滞,诧异地看她,“约会?!” 这两个字的声音很大,周围不少客人都看过来,但由于听不懂中文,大家很快就又各干各的了。 “不,我没……我……”泫敕好像有话想说,但舌头又好像有自己的想法。 司凌饶有兴味地欣赏他打磕巴的样子,足足半分钟,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好整以暇地又喝了口咖啡,咖啡杯恰到好处地遮挡了她回忆往事的神情。 ——是的,她早就知道他动心了,但他并不知道,她的动心其实也很早。 她也没有像他那样小心地掩盖、克制,她只是理所当然地忽略了这种感情,因为身为天帝她要处理的事情多如牛毛,感情对她来说浪费时间且意义不明。 所以她很快就找到了在当时的她看来最恰当的处理方式:她安心享受和他的相处,但仅此而已。 她又想到了萝灵。萝灵是七圣君中和她最亲密的一个,用现在的话说应该叫闺蜜,因此萝灵也是唯一清楚这点“八卦”的人。 萝灵在九成的时间里非常乐于围观吃瓜,剩下一成则是在她搞出一些针对他的恶趣味举动之后进行适当的抱怨。 ……比如她曾在他凯旋时的必经之路上放置机会,在他经过的时候,机关突然蹦出璀璨的星光。 这虽然很有庆祝凯旋的仪式感,但也的确有点吓人。 萝灵于是抱怨她:“君上,我实在没想到,您表达好感的方式居然是……”萝灵神情复杂地措辞了半天,最后吐出了两个同样恶趣味的字,“逗鸟。” ----------------------- 作者有话说:萝灵:你就逗鸟吧,还好是溯凰,要是海鸥早抢你薯条了,你这辈子吃薯条都只有酱。 第148章 忆往昔(4) 第148章 忆往昔(4) 也不知道萝灵去哪儿了。 司凌心下盘算着,又看了看泫敕,他不再磕磕巴巴了,转而重新进入了沉默状态,就像是…… 就像是电脑系统崩盘之后的重启。 司凌自顾笑了声,突然对他的状态恍然大悟——与其说他慌了,倒不如说他“宕机”了。 这可真不能怪他,他一个小时之内先得知了三万年前的真相,紧接着就被她拉来约会,信息量的确太大。 司凌因而意识到,哪怕仅仅是出于同情,她也应该让他缓缓。 她于是没再调侃他,低头安心吃起了面前的简餐,泫敕的沉默也又持续了一顿饭的时间。 他们吃完饭返回鬼怪学院的时候恰是正午,阴间的正午和阳间不同,这里永远不会有耀眼的烈日。在瓷国的酆都,白天更像是人间的阴天,上万年来几乎一直是这样,区别只在于有时下雨有时不下;而在灵薄城,这里的白天永远是象征撒旦地狱之火的红色,正午时这种红色会更浓烈一点。 很多刚从人间进入地狱的亡魂对这种天空不大适应,但见多识广的厉鬼们对此都见怪不怪。司凌到达西方后也并不讨厌这种天色,在看惯了酆都的景致之后,她觉得这还挺新鲜的。 是以司凌边走路边抬眼欣赏这浓郁的颜色,忽然觉得手心微痒,她下意识地攥住,旋即觉出被攥住的手一搐。 司凌挑眉侧首,泫敕神情紧绷:“你说是约会的。” 司凌低笑一声,别过头去,手上松下劲儿,泫敕立刻将她的手反握住,她感觉到他犹有点僵,但他还是执着地握着了,虽然沉默也维持了下去。 几万年来,他们第一次做出这种举动。司凌觉得这也什么不好,她曾经认为这种感情没有实际意义,但在历经动荡又做了三万年厉鬼之后,她觉得这或许也不失为一种有趣的羁绊。 之后几天,他们基本都待在寝室没有出门,主要是司凌需要休养一下,以便再次潜入海沟,调用神兵。 所以这几天的大部分时间,她或是在打坐或是在睡觉,泫敕似乎渐渐找到了和她相处的新步调,当她打坐或者睡觉的时候他总很乐于在旁边无所事事地待着,又一次司凌睡到半夜,被从脸上一刮而过的疾风惊醒,首先撞入眼帘的就是黑色羽翼。 那一瞬间,她还以为死神来串门了。 然后她皱眉打着哈欠半坐起身:“泫敕?” “嗯?”泫敕转过来,翅膀又一次糊住她的脸。 司凌没躲,在羽毛中闭上眼睛:“你在干什么……” “嘶抱歉!”眼前风声一动,司凌知道是泫敕把翅膀收了起来,于是再度睁开眼,泫敕堆着笑凑过来,仰面躺到她腿上,“我想再做几个镯子帮你恢复元气。” 司凌下意识地去摸左手腕上的镯子,忽地发笑,便在笑音中躺回去。 泫敕有些困惑,挪过去和她并排躺着,她不等他问就说:“我在天庭的时候,还用你的羽毛当书签,用了好多年。” 泫敕一愣:“捡的?” “捡的。”司凌点头,双手在空气中比划,“有这么长,尾端像孔雀翎,不过是水蓝色的。” “哦,尾羽。”泫敕了然地颔首,接着就问,“黑色的书签你喜欢吗?” 司凌翻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别薅毛了!要秃了!” 泫敕想说不会,但她的侧颊贴到他胸口上,他脑子里便空了一下。接着他听出她在笑,笑音很轻……好像根本就没有声音,只是他感觉到她在笑。 司凌闭目缓了口气:“我恢复得很快,不用手镯了,陪我睡一会儿。” “好。”泫敕应了一声。 早上,司凌再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她揉了揉眼睛,想坐起来,刚一撑身就又触碰到羽毛。她因而发现自己被他的羽翼盖着,随手拨开,继而明白了他为什么盖着她——她昨晚睡前没拉窗帘,清晨的阳光投进来多少有点扰人安睡。他应该是因此醒过,但懒得起来拉窗帘,于是一双羽翼刚好分别盖住她和他自己的脸。 这翅膀还挺多功能的。她边想边翻身侧躺,用手给他梳理羽毛,他很快也醒了,抬眼看看她,翻过身来用双翼把她拢住。 “想吃东西吗?”他问,“我去餐厅给你点餐?” 司凌摇摇头,打着哈欠说:“我恢复得差不多了,我们明天去海沟吧。如果真的还能调动那些天兵……”她薄唇紧紧一抿,“我们就可以考虑干翻天庭了。” “要不要先找到萝灵和五族?”泫敕迟疑道,“萝灵对你忠心耿耿,不出意外的话,她一定会完成你的旨意。” “这我知道。”司凌颔首,“但我完全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我下令让她保住自己和五族的时候,既没有提出详细的要求,也没问她有什么打算,因为我那时很怕帝俊捕捉到我的魂魄,就此挖掘到他们的藏身之所。” 她当时如惊弓之鸟一般的谨慎且疑神疑鬼。 ……于是现在,这个问题对她来说就像是“我把东西藏在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安全到我自己都不记得放哪儿了”。 司凌露出尴尬又不失诚恳的笑容。 “好吧……”泫敕失笑。 第二天一早,他们 去和路西法打了个招呼,然后再次前往波多黎各海沟。 有了泫敕的飞行速度加持,司凌上次历经几天的行程被缩短到只用了半天。 司凌上次击破的鬼打墙结界尚未恢复,他们顺利找到了那个长方形洞口,很快到达地底空间。 黑压压的天兵军团和上次相比没有任何变化,二人落在沧溟殿前,司凌抬起右手,令兵印在掌中显形,将它交给泫敕。 ——她那时是个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发挥到极致的君主,在将士出征这件事上,她的看法很像孙武提出的“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 所以,除非泫敕班师回朝正式交还兵印,否则最高权限就是他的。 泫敕接过兵印,托在右手中,心下默念咒语:“星芒铸甲,锋起长穹。” 兵印受到主将咒语驱动会化作一柄溯凰纹的金钺——这便是他在博物馆看到龙纹钺觉得眼熟的原因,龙纹钺在商代象征君权神权合一,兵印化作的金钺也正是如此。 可泫敕念毕咒语等了片刻,兵印仍静静躺在掌心中,毫无变成金钺的迹象。 泫敕不解地皱眉,又念了一次,依旧如此。 “怎么回事?”他困惑地转头看司凌,司凌也觉得奇怪,走上前让他再试一次,他于是进行了第三次尝试,并且将咒语念出了声,但兵印还是一动不动。 “是不是年代太久,失灵了?”司凌拿起兵印左看右看。 “……”泫敕好笑地挑了下眉,“你试试。” “哦。”司凌把兵印拿回来,托在右手里,吐字清晰地念道:“星芒铸甲,锋起长穹。” 几是话音尚未落定的刹那,金印就散发出耀眼的金光,直将整个空间都照亮了大半。 可在大概三四秒之后,这金光就又熄灭了。 兵印没能化成金钺,眼前黑压压的军团仍旧一动不动。 不过这兵印一亮一灭的结果对司凌来说倒不意外:“兵权在你手里,兵印就是会这样。” 她说罢蹙了蹙眉:“但对我有反应,说明它没坏,可为什么对你反倒不起……啊!!!”司凌忽然一声惊呼。 她后知后觉地回想起一个细节——三万年前,她拼着一口气拆分祭坛和沧溟殿,实是为了把泫敕的遗骸和她的遗骸分开。 因为神仙的骸骨蕴藏灵力,倘若两副遗骨同时落入帝俊手里,帝俊就极有可能找到办法调用她的天兵。 但现在—— 她在上次来海沟时吸收了自己的遗骸,而泫敕…… “你的遗骨在哪儿?”她问。 “?”泫敕唯一能给出的答复是,“刺穿在青铜剑上?” 这还是他在她的回忆中看到的画面。 司凌无言以对。 问题好像有点棘手了:过去的三万年里,她的骸骨一直在人迹罕至的沧溟殿,本身就不大容易遗失。近在咫尺的兵印又能感受到她的骸骨,这让她多了一层保护,法力一般的鬼怪根本无法接近。 而他…… 他虽然也在地下,但早就被人发觉了,所以早在她到达西方之前,撒旦和路西法就针对他魂魄所在的地窟布下了结界。 至于他的骸骨,路西法既然从未提及,那应该是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消失了。 有可能是被帝俊找到了,那他们想拿回遗骨注定难如登天; 也有可能是被其他鬼怪捡了去……那甚至更糟糕。 因为神族和凡人一样拥有206块骨头,而溯凰虽然也能以人类样貌存在,但他们其实既有翅膀又有鱼尾,骨头数量更多。 假如是被其他鬼怪捡走,极有可能分散落入不同的人手里。 那简直是地狱级收集难度。 司凌突然意识到灭霸只需要收集五颗宝石、伏地魔只有七件魂器,实在是创作者的仁慈。 ——试想一下,如果哈利波特需要找寻四百多件伏地魔的魂器,那多让人绝望。 ----------------------- 作者有话说:需要找四百多件魂器的哈利波特的搜索记录belike: 《救世主可以加入黑魔王阵营变成食死徒吗》 《如何让特里劳尼的预言作废》 《救世主会不会是纳威隆巴顿》 《犯什么样的罪可以在阿兹卡班被关到死》 《时光转换器转多少圈可以回到出生前并让父母打胎》 第149章 忆往昔(5) 第149章 忆往昔(5) 酆都,勾魂司。 和谢必安当了几百上千年的同事都觉得谢必安最近好像变了,这位在kpi和人际关系上游刃有余的职场老油条突然卷起来了。 他开始大包大揽地找活儿干,一些根本不需要他出力的工作他都愿意帮忙,甚至还亲自去人间出了两回勾魂的外勤——这是勾魂司最常见也最基础的工作,完全不需要他这种大人物出手。 他的这种改变,连黑无常范无咎都觉得诡异,他拐弯抹角地探问过好几次,但谢必安并不解释。范无咎也怀疑过是不是司凌和泫敕那边出了什么状况,谢必安倒是很认真地应付过去了。 事实上,谢必安只是想借忙碌逃避问题。 “司凌是上任天帝”这事对他来说太恐怖了。 这种恐怖不是即时的,事实上当他最初得知这件事的时候,他都没什么实感,可它后劲儿够足,让他越想越觉得心惊。 ……尤其是,她并不仅仅“是上任天帝”,而且是被谋反推翻的天帝,她现在还显然想杀回去。 谢必安每每想到这一点都浑身一股恶寒,作为一个胸无大志的打工人,他在上千年的阴司工作中从未设想过自己会被卷入这种高端局。 所以现在对他来说……他希望自己和司凌泫敕再也没有交集,就算有,最好也只是留学相关的“公事公办”。 可很多时候就是怕什么来什么,这天早上谢必安刚上班,通冥盘嗡地一震,他拿起就看到司凌发的消息:“忙吗?有空一起吃个饭?我们请客。” “……”谢必安想说我忙,我忙吐了,我未来一万年都忙。 但手上已经认命地回了消息:“不忙,两小时后见。” 司凌回了个“ok”的表情,紧接着发来的就是一个定位,是灵薄城的一家餐厅。 谢必安去评分网站搜了一下这家餐厅,在发现它的人均消费在整个灵薄城都能排到前几的时候,心情更糟糕了。 ——司凌这是有事儿托他办啊! 前任天帝,托他办事。好小众的一句话。 于是谢必安怀着悲痛的心情去办了出境手续,作为酆都的高级官员,办这种手续只是走个流程,盖了章就可以走人。 在走出办公大楼的时候,谢必安碰到了范无咎,范无咎一看他这个时间往外走就皱眉:“又出外勤啊?!” 他很想劝劝谢必安,别往人间跑了,他跟着一起去勾魂,底下的小鬼差压力太大了。 但谢必安似乎有点心不在焉,也没多给他说话的机会,含糊地应了声“嗯对”,就 从自动门出去了。 范无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扭头看着谢必安的背影,心底油然而生一股异样。 . 半个小时后,谢必安走过通往西方的癸字号奈何桥,穿过鬼门关,出现在西方的“跨界契约厅”。 又过一个多小时,他找到了灵薄城的那家餐厅。站在餐厅大门口的时候,心里不安让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遍身上的西装,然后才继续往里走。 司凌和泫敕已经在包间等他了。他们是在从波多黎各海沟返程的时候想到的谢必安,直接定了餐厅,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谢必安走进包间,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抬眼看过来,这让他愈发有了一种在赴鸿门宴的错觉,打招呼时的笑容十分僵硬:“早……” ——其实酆都现在是早上,而灵薄城是晚上。 司凌挑了挑眉:“晚上好。请坐,我们只是想打听点事,别紧张。” 这话好似让谢必安松了口气,但在落座的时候,他又忍不住问:“只是打听?” “是的。”司凌恳切地点头。 谢必安总算安了心,心想既然只是打听,而且又是线下见面没有留下文字,那之后就算出了问题也跟他不相干。 他于是先接过泫敕递来的菜单安心点了菜,司凌和泫敕在此期间并未急于谈论正事,找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来暖场。 直到菜都上齐,服务员转身离开,泫敕在这位棕红头发的女鬼出门之前专门要求道:“我们有些事情要谈,请不要进来打扰我们。” “好的。”服务员点点头,走出包间后为他们关好了房门。 谢必安的心弦重新紧绷起来:“你们要打听什么?” “嗯……”司凌拿起眼前的玻璃杯喝了口果汁,问他,“有什么办法能进天帝的宝库吗?” “你说啥?!?!”谢必安猛地站起来,不可置信地盯着司凌,“你疯了吗?!?!” 泫敕见他反应过激,立刻抛出planb:“也不非得进天帝的宝库,如果有办法弄清楚天帝宝库里都有什么、或者排查特定的东西,那也可以。” “……”谢必安一脸复杂地看着他。 “那也可以”——他好像觉得自己的提议很容易达成一样! 长达半分钟的沉默对视里,谢必安满脸都写着:你们是要我死! 然后,他咬着后槽牙道:“不……不可能,你们俩说的都不可能。首先,天界和地界完全不是一个系统;其次,天帝现在的权势虽然不像以前那么大了,但天界依旧高于地界和人界,天帝依旧是真正意义上的三界之主……” 言至此处,他深深吸了口气,盯着司凌道:“天帝宝库的戒备有多森严你应该心里有数啊!” “是的,我心里有数。”司凌目光沉郁地低着眼帘,“但我们没办法了。我们找到了三万年前的天兵和兵印,但没办法启用,如果我们没分析错的话,是因为泫敕的骸骨不见了。” 她语中一顿:“我们怀疑是天帝收走了。” 谢必安脱口而出:“恕我直言,这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知道这话不好听,可这也是事实。他真的不想卷入这种天神打架的大戏,就算司凌拿高官厚禄给他画饼他也不想碰。 司凌心里清楚谢必安的为人,因此也没打算用高官厚禄给他画饼,她直接问他:“条件可以谈,你想要什么?” “……我想让你们另请高明!”谢必安道,“你们去问问狐市?或者再去亚特兰蒂斯找找线索?总有人能帮你们吧,我真的不想碰这种事。” 司凌无声地和泫敕对视一眼,摇了摇头:“我们的最终目的是拿到骸骨,就算狐市给出宝库的线索,我们还是要找人进去才行。狐市在东方三界几乎没有人脉,帮不上这个忙,覆灭的亚特兰蒂斯就更不可能了。” 她说完,又退了一步,循循善诱道:“你能帮忙牵线找找人吗?虽然天地有别,但你不是跟天界三大反骨仔都熟?” 谢必安快炸了:“大姐你醒醒!就算网上调侃他们‘三个人二百斤反骨加一袋藕粉’是真的,这二百斤反骨和一袋藕粉现在也是天庭高级公务员,人家凭什么去干这种偷鸡摸狗掉脑袋的事?” “就是讨论一下可行性。”泫敕沉声道,“比如我们如果能帮藕粉搞死他爹?” “你搞不死!”谢必安扶额,“他爹确实不如你俩能打,手里那个塔也只克藕不克你,但他住在天界。你们身为厉鬼根本进不去天界,一进入天界范围你们就灰飞烟灭了。” 司凌&泫敕:“……” 骸骨的问题没解决,又意外得知一个新问题:他们进不去天界! 这感觉真是……太棒了呢。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包间里又安静又气氛怪异,跟鬼屋似的。 谢必安强自缓了缓神,坐回椅子上,面色铁青地吃了口菜。过了会儿,司凌也开始用餐。 ——她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或者说但凡有个几百年阅历的神仙鬼怪都是这样。烦心事无可避免,但在历经世事之后,“烦心”对他们造成的干扰越来越少,坏情绪的存在往往不影响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司凌一边吃一边想:没道理。 无法进入天界这一环看似把她的路都卡死了,可这没道理。如果当年上古众神接受她的祈愿让她的因果咒起了效,就不应该出现这种无法解决的难题。 可目前她的确想不出该怎么解决。 难道是要她按原计划完成鬼怪学院的任务先升仙再反攻? 这对她倒说得通,可泫敕怎么办? 如果泫敕不能进入天界,她就少了一大战力,就算带着天兵,胜算也很难说,更别提现在连天兵都没有了。 司凌私心里觉得这不大对,觉得必有破局之法,或许是他们的思路不对,又或是谢必安不知道。可她绞尽脑汁地思考了一遍她在酆都认识的人,也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帮她这种忙了。 难不成要去逼阎罗王入伙…… 司凌产生了一些危险的想法。 . 三个人一语不发地吃完这顿饭,还算和气地在餐厅门口道了别,谢必安就先一步走了。 司凌和泫敕目送他走远,又一阵对视,泫敕眉宇紧锁:“怎么办?” 司凌摇头:“不知道。” 沉吟良久,她终于只能说:“去狐市问问吧。” 她本不想说这句话。因为这意味着他们要尝试在人间和地狱寻找他的骸骨,大概率就是散落的了,可能还会有一大半根本不知所踪,究竟有没有可能找齐都说不好。 可是所谓“死马当活马医”,现在除了去碰碰运气,似乎也没更好的办法了。 司凌抿了抿唇,理清思路:“去狐市打听打听骸骨的事,再顺便问问有没有办法让你进入天界。如果能的话,你就先去等我,等我完成鬼怪学院的事情也就升仙了。” 第150章 破局方案(1) 第150章 破局方案(1) 司凌的话似乎又让事情有了些希望,两个人立即前往狐市,一如既往地顺利见到了狐祖。 而后五分钟不到,那点希望就又破灭了。 狐祖一脸费解地盯着他们:“什么骸骨?从来没听说过。” 司凌刚开始以为这是谈价的小套路,马上表示条件可以谈,可接连几个来回,狐祖依旧坚定表示闻所未闻,最后更是直接道:“朋友,我不是在套路你。” “讲道理,几万年了,地窟那地方又不是什么密闭空间,氧气空气细菌病毒应有尽有,骨头这种东西早风化了吧?” 狐祖说了一句很不符合她人设的科学解释。 司凌只好解释:“他是天帝的战将,天庭首屈一指的神兽,肉身会腐,但骨头是不会腐的。” “那他的骨头就是天然法器。”狐祖笑起来,抱臂靠向白玉榻的靠背,雪白的大长腿肆意地翘在桌上,“肯定会被捡走的。你应该也知道,鬼怪们对法器 多少有点感觉,还有一部分特定物种的直觉更厉害。” 她说着打量起泫敕:“他连一片羽毛都能卖出天价,骨头你觉得会没人要?我要是早知道有这个东西,这几万年我什么都不干也得去搞几块骨头来。” “……好吧。”司凌听到这儿,不得不相信狐祖真对他的遗骸一无所知了。 她只好先打听另一件事:“那你有办法让他升仙吗?” “这个简单。”狐祖打了个响指,轻松地变了个文件夹出来丢在桌上,“这上面的仙籍狐市都可以办,服务可靠,价格公道,无后续费用。” 司凌边听她的广告词边把文件夹翻开,翻了几页,就明白狐祖误会了。 ——文件夹里确实是各文化天界的户籍,泫敕先前给她办的那一本基本都能在这里找到对应的宣传资料,但这显然不是她想要的东西。 司凌合上文件夹:“我是说瓷国的仙籍。” 狐祖沉默了三秒:“你这就比较扯淡了。” “热知识,别管天界人间还是地狱,都是冷门小国的移民才门路多,大国就算能移也得走正规途径。你这连基本的身份证明都没有,就算想让我走正规途径给你代办我也没法整啊。” 司凌垂眸沉吟片刻,最终没把自己曾是天帝的爆炸信息告诉狐祖,只问:“一点办法都没有?” “没有。”狐祖摇头,“真不是我不给你办,谁跟钱过不去?但事实就是这样,我也不能骗你。再说,我们出走西方几万年了,在东方现在连个熟人都没有,这些事也实在不在行,要不你再在东方找找门路?” “我想想看吧,谢谢。”司凌说着站起身,泫敕也随之离席,礼貌地向狐祖道了别。 事情好像真的卡住了,卡在了很重要的环节上。两个人无计可施,“有家不能回”的感觉让他们一时有了点孤魂野鬼的感觉,只好先回鬼怪学院睡觉去了。 鬼怪学院如果近期还有新任务,他们也不介意继续参加任务调节一下心情。 . 酆都,谢必安回到勾魂司后真的去出了一趟人间勾魂的外勤,有他坐镇,这项任务结束得飞快,算上往返时间也就用了一个半小时。 再次回到勾魂司办公室的时候,阿菱告诉谢必安说“黑无常大人也出外勤去了”,这倒让谢必安觉得挺新鲜,不由笑了一声:“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阿菱说:“好像是想起了什么陈年旧案,说要去看看。” “陈年旧案?”谢必安心里困惑了一瞬,但也没太当回事,安心坐下来休息了。 没想到范无咎这外勤一出就走了三天,三天后他回到勾魂司,水都没来及喝上一口就开始四处联系同事安排工作。 谢必安自己虽然最近卷得要死,但很少见范无咎这么忙,于是出于好奇想去问问范无咎在忙什么,可范无咎忙着接打电话,根本顾不上他。 谢必安注意到他进门后撂在办公桌上的档案袋,便随手拿起来看了看,这一看,他更困惑了。 档案袋里的文件表明范无咎在查的案子被称作“阮云雄案”,谢必安从来没听说过这个案子,于是特意看了一下它的时间。 然后就发现它发生在…… 盛唐。 谢必安不由皱起眉——那个时候,他和范无咎虽然已身在酆都,但都还没当鬼差呢。 他想不通这个案子为什么会被交给范无咎。 谢必安有心想问,但范无咎打了一通电话之后就忙忙碌碌地又出了门,然后又是整两天没见人影。 再到第三天,范无咎回到勾魂司,不用谢必安问,他主动找了过来,开门见山地告诉谢必安:“我要去见司凌,你去不去?” “啊?”谢必安被这冷不防地一句搞懵了,范无咎递了个眼色,示意他换个地方说话。 两个人来到楼道尽头的楼梯间,范无咎道:“先道个歉,那天我偷听了你和司凌泫敕说话。” “啊?!”谢必安又懵了一次。 范无咎抱歉地颔首:“你最近太奇怪了,我怕你遇到难题又不肯说,就尾随了你。在餐厅包间外,我什么都听到了。” “……”谢必安没说话。 他并不认为范无咎是在避重就轻,更不觉得范无咎会害他,他们的友谊从人间延续到地府,如果他连范无咎都怀疑,那三界之内就没有他可以信任的人了。 他只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范无咎偷听了他的话,然后呢? 范无咎沉吟了一下:“我知道,你是个随遇而安的人,你觉得咱们在地府混得已经很好了……我们也确实混得很好了。” “但我跟你的想法不太一样,我一直想找一个再往上走一步的机会。”范无咎坦诚道,“所以从一开始我就鼓励你帮司凌和泫敕。如果不是司凌出国的事情是由你在负责,我巴不得由我来办所有的事情。” “不……”谢必安哑了哑,“不是那样的,你很有可能是被因果咒算计了。” “也许吧。”范无咎并不和他争这一点,只说,“但我真的想抓住这个机会。” “太危险了。”谢必安连连摇头,“你不知道他们想做什么……” “我知道,但是富贵险中求嘛。”范无咎神色轻松,抬手拍了拍谢必安的肩,“现在我找到了帮司凌破局的办法,不论你怎么想,我都会去见她,你可以自行决定跟不跟我一起去。” 谢必安又愣了两秒,问:“什么办法?” 范无咎说:“那不能告诉你。” 谢必安:“……” “总之,你要来就一起来。”范无咎说着,将手伸向楼梯间的门,“不来就算了。” “太过分了!”谢必安忿忿。 可他最终还是决定和范无咎一起去,两个人于是再次办理了出境手续,前往鬼怪学院。 他们到鬼怪学院的时候司凌和泫敕都不在,他们跟其他鬼怪一起出任务去了。 好在这次的任务耗时不长,他们在昨天早上出门,这天晚上就回到了鬼怪学院,黑白无常也就等了几个小时。 司凌看到谢必安有点意外,因为谢必安对她的事情明显抵触到应激了,仅两次见到谢必安的时候他都很暴躁。 范无咎的出现就更让她意外,因为她跟范无咎一直也没有多熟,近来更是很有一段时间没见过面了。 然而范无咎率先开了口:“方便的话,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谈谈。” 司凌迟疑了一下,马上说:“那还是找个餐厅吧,我请客。” 范无咎却说:“找个更安全的地方,避免隔墙有耳。” 谢必安闻言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自己偷听过的人果然更怕被别人都听。 “那来我房间吧。”司凌道。 见范无咎没有异议,一行四人一起走进了司凌的套房客厅。对司凌来说,这里就足够安全了,因为路西法在建立鬼怪学院的时候就给每个房间都设了结界,即便是鬼怪也不可能直接穿墙到别人的房间。 但范无咎并不安心,等她关好门,他立刻给客厅添加了一道结界。 这个举动让司凌和泫敕都意识到一些不同寻常,谢必安更加紧张起来,盯着范无咎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别急。”范无咎笑笑,怡然自得地坐到沙发上,视线在司凌和泫敕之间扫了个来回,清了清嗓子:“我找到了一个或许能帮你们破局的办法,但我能力有限,只能找到这个人,具体怎么办你们得自己去问他。” 司凌问:“什么?” 范无咎反手变出一个档案袋,推到司凌面前。 正是那个“阮云雄案”。 谢必安恍然大悟,对范无咎投去了一个佩服的眼神——不得不说,在“职场老油条”这一点上,范无咎比他更胜一筹。 在阴司里,谁如果能把这种跨越千年的旧案了结都是大功一件,范无咎把这个案 子拿出来,意味着这件事对他来说有了“保底收益”。 也就是说,假如他提供的方法真的帮司凌泫敕破了局,等到司凌成功返回天帝之位,他就抱住了一条金大腿; 而就算他没帮上忙,抑或司凌最后失败了,他也凭这个案子的了结直接捞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此外,他一方面不用直面阮云雄,另一方面就算在此之后司凌真的破了局,破局之法也是她自己从阮云雄嘴里问出来的,以后是输是赢范无咎都不会有太多责任。 真是万全啊! 要不是司凌和泫敕在这儿,谢必安想直接给范无咎鼓个掌。 第151章 破局方案(2) 第151章 破局方案(2) 司凌打开档案袋,目光没有在阮文雄的个人信息上多做停留,直接草草地扫了一遍案情。 案情并不复杂,简单来说就是阮文雄用一些特殊的法术逃离地狱追捕,让自己处在了三界轮回之外,不去投胎,这是违反三界法则的。 可这种事听起来惊人,其实也并不少见,几乎从人间诞生的那一日起,凡人就在追求长生不老了。这其间摸索正道的人占绝大多数,什么炼丹的修仙的都算;但寄希望于邪门歪道的也不在少数,各国搞邪术黑魔法的群体里都有专门钻研永生的教派。 在这之外,阴间管辖的鬼怪本身也有不愿轮回的——比如司凌。虽然她直到最近才搞清楚自己不愿投胎只想成仙的真正原因,但她确实在过去的几万年里成功逃离了轮回。 不过如果不提她本人,这两类想逃离轮回的虽然人数都不少,但成功的就一个都没有了。 原因很简单,凡人和鬼怪虽然可以各显神通,但阎罗王座下的阴司也不是废物,轮回不是想拒绝就能拒绝的。 司凌能抗争到底,本质上还是因为她拥有更阎罗王分庭抗礼的力量。在阎罗王的角度,她肯安稳待着不闹事就已给了阴司天大的面子,所以在“想让她投胎”这件事上,阴司的操作一直只是“劝她走”,从来不敢来硬的。 如果换成修为不够的小鬼怪,早就强行押去奈何桥了。 所以眼前的“阮文雄案”对司凌来说很是离奇:“一个唐朝的鬼,地府解决不了吗?”她抬起头,皱眉看着范无咎。 范无咎耸肩:“他不是个普通的鬼。早些年他还会以凡人状态在人间村庄里生活,当地居民称他为‘阮半仙’。” “那是个神棍了?”司凌问。 范无咎摇头:“他可能是人间最名副其实的‘半仙’。” 司凌一愣:“什么意思?” 范无咎的神情变得沉肃,沉肃里含着深深的费解:“他早些年真的修过仙,而且离成功很近了。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是他自己在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选择了放弃。” 范无咎语中一顿:“他放弃的时间点很微妙。在那之后不久,他的肉身消弭,魂魄却处于半仙半鬼的状态。” 司凌眉心深蹙:“天庭不管?” “嗯……”范无咎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我不清楚你当天帝的时候天庭是什么样,但现在的天庭流程很官僚的,这种事他们完全不想管,问就是让我们看着办。” 于是司凌的疑问又回归了最初的状态:“地府解决不了吗?” 范无咎这才发觉自己一直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言简意赅地给出了三个字:“打不过。” “?”司凌更费解了,“一个唐朝鬼,到现在一千多年,就算修仙给他提供了修为加持……我们算他十倍!一万多年!地府打不过?” 其实靠修仙让法力翻十倍是不可能的,就算天赋异禀也不可能,司凌的估算非常夸张。 然而范无咎说:“他的实力远不止如此。我们不清楚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地府最后一次尝试收他是在明末,四大判官都去了。” 司凌讶然:“包括钟馗?” 范无咎颔首:“当然。” “怎么会这么厉害……”司凌觉得不可思议。 四大判官实力惊人,钟馗更是“专业对口”。她从未听说哪个鬼需要他们四个一起出面,结果居然还打输了?! 泫敕目光微凛,侧首看了眼司凌,似乎想说什么,又因黑白无常在场而欲言又止。 司凌深思道:“还有别的信息吗?哪怕只是猜测也先告诉我。” 范无咎道:“四大判官说他是邪修,结界画风奇诡到他们见所未见。其他的……他们也说不清楚。他们其实没能跟他正面交手,被困在结界里七天七夜,只能撤退。” “没能正面交手”,更匪夷所思了。这意味着四大判官不是简单的“输了”,而是实力被碾压到根本不值得阮文雄亲自出面。 范无咎接着说:“我这几天专门去见了他们,他们推测阮文雄应该是在即将成仙的时候意外接触到了邪魔外道的东西。可能因为某些机缘巧合的原因,他接触到的力量格外强大,强大到足以让他沉沦。” 司凌凝神沉吟片刻,挑了挑眉:“连四大判官都没直接接触过他,你为什么说他知道如何帮我破局?” “泫敕不是需要仙骨?”范无咎道,“他有。我清楚这条信息是哪里来的,但是它很确切,否则不会被记录在案。” 司凌心里疑窦丛生,终于翻回去看了看基础信息,在备注栏果然有相关的记录。 她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天庭的升仙流程很可能有点小bug。即便没有完成升仙程序,也有机会获得仙骨?” “否则阮文雄的事情怎么解释呢?”范无咎摊了摊手,望了眼泫敕,“泫敕这边,也没说非得要当年那副骨架吧?” “我们没想过这个问题,但的确可以先试试你的思路。”司凌轻松道。 范无咎的思路剑走偏锋,可未必就不管用。 现在的状况是兵印认她但不认泫敕,他们之间的差别只是那副仙骨,那么泫敕搞一副崭新的,在融合了几万年的修为和记忆之后,没准儿也能生效。 她于是爽快道:“这活儿我接了,谢谢。” 范无咎闻言明白自己的“精打细算”被她看破,也没什么可隐瞒的,笑道:“祝你成功。” 泫敕薄唇紧抿,迟疑再三,意有所指道:“我们多考虑一下再做决定。” 范无咎神色一紧,司凌回看泫敕一眼,摇了摇头:“没关系,我们去试试。” 两个人的目光递来递去,黑白无常都看出他们有话想私下商量,他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起身:“我们先回去了。”谢必安说。 范无咎又道:“拿定主意告诉我就好。” “好,谢谢。”司凌礼貌地起身送他们离开,泫敕也随之站起身。司凌将他们送到楼梯口才折回来,进屋和泫敕对视了一眼,泫敕直言道:“我觉得不去为好。” 司凌反手关上房门,吐字平静:“你觉得是陷阱。” “……你知道?”泫敕目露诧异。 司凌一哂:“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的骸骨在沧溟殿前躺了三万年,帝俊多半根本摸不清我死没死。于情于理,他不可能不做任何安排。而阮文雄的实力也太不合常理了。” 她边说边走回沙发那边,安然坐了回去,抱臂靠向靠背,思索着缓缓道:“不过我并不觉得这是陷阱。如果阮文雄真的是帝俊的人,我觉得他在反向利用因果咒。” “反向利用?”泫敕坐到她身边,不解地看着她,“为什么这么说?” “嗯……你没见过帝俊,但我和他曾经并肩作战了很久,我像了解你一样了解他,他对我也有同样的了解。”司凌心平气和地分析着,“我觉得他极有可能猜到了我会布下因果咒,只是未必能想到我会拿元魂献祭上古众神换取因果咒的成功,所以他会试图反向利用它。” “想办法混淆 视听、拖延进度,误导冥冥之中的因果线,这些操作对他来说不是难事。如果上古众神不庇佑我,他的布置又足够周全的话,因果咒的结局可以被无限延长,那就和作废也没什么区别了。” 司凌说完,脑海中犹在思索,很是过了一会儿才发觉泫敕没给出什么反应,抬眸看了一眼,看到他的目光一躲。 “怎么了?”她问。 泫敕十指交叉的双手用力按了一下,故作平静地探问:“你和帝俊是为什么闹翻的?” “什么?”司凌被问得一愣,旋即从他的神情中明白过来,一下子笑了,“我们没有过那种关系!不然你早就听到八卦了。” 泫敕的脸色涨得通红,低着头干咳:“哦。” 司凌乐不可支地躺到他腿上,仰面凝望他的窘迫,他捂住她的眼睛,复又轻咳了一下:“既然知道可能有他的算计,为什么还要去?” “总得想办法给你弄一副仙骨嘛。”司凌任由他捂着眼睛,“阮文雄再难搞总比进帝俊的宝库容易,试试再说。再者,‘反向利用’是他自己的打算,又不是一定奏效,没准儿反倒推进了我们的计划呢?” 泫敕沉吟不语。 他无法否认她的设想的确有可能发生,但客观来讲,他觉得她似乎太乐观了。 他于是问:“你这么相信上古众神?万一帝俊也祈愿了呢?” “你说得对。上古众神向来不愿意过多干涉三界事务,他们有的是办法同时接受我们两个的祈愿,有的是办法在这场争端里充当端水大师。”她终于抬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捂在她眼睛上的手移开了。 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目光含着他最熟悉的温柔和坚定:“但我相信邪不压正,这是我亲手制定的法则,我相信它是对的。” ----------------------- 作者有话说:泫敕:你和他也互相了解的那个part……你展开讲讲[爆哭] 司凌:不是前男友!!! 第152章 阮云雄案(1) 第152章 阮云雄案(1) 司凌说完,只见泫敕眉心搐了一搐,半晌没有回应。 她仍那样仰面躺着,困惑地歪了歪头,看他还不说话,她抬手用食指戳了戳他的脸颊:“怎么了?有话直说。” “没有。”泫敕摇摇头,“你说得对。” “那就这么定了。”司凌坐起身,拿出通冥盘,打算给范无咎发消息。 才打了几个字,她突然被他从身后搂住。她不由一僵,先感觉出他的额头抵在她的后肩上,继而发现他似乎在发抖。 “泫敕?”她握住他环在她身前的右手,诧异地扭头看他,“怎么啦?” 等了片刻,身后也没声响,司凌拍了拍他的手:“我先给范无咎回消息,你有事的话咱们一会儿慢慢说,好吗?” 说罢她又拿起通冥盘,泫敕却忽然将手一抬,攥住了她的手腕。 “让我去吧。”他说,“我一个人去。” 司凌一怔,再度偏过头:“什么?” “我担心你。”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我自己去,你等我的消息。” ……声音虽然轻,但她听得出,他这并不是商量的口吻。 司凌回过身,和他面对面坐着,认真地问他:“那你出事了怎么办?” 他不假思索:“好过你出事。” 他薄唇微抿,又凑过来搂住她,因为她坐得笔直,他几乎是挂在她身上。 他不肯退让又不失小心地跟她说:“如果这其中真的有帝俊的阴谋,我自己去,还可以想办法让他认为与你无关。” 他双臂紧了紧:“就这一次,听我的。” 司凌一阵心悸。 她突然意识到当初忽视他的心意是件挺残忍的事——虽然那时对她而言那只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她没有任何恶意,甚至没有一丁点“刻意”,只是因为不想费神就那样做了,可他那时是什么感觉呢? 她忽而想起几个月前的一件事。那是在吞巴家族的任务里,她在餐厅布下的怪谈规则把参与者逐步逼到崩溃。那时他才被解开封印不久,认知支离破碎,因此不能理解吴哲贤看似前后矛盾的举动。 那时她跟他说:“人有时是很会自欺欺人的,他们很会给自己戴面具,用一种感情遮盖另一种感情。” 现在回想起来她才意识到,他用忠心这张面具遮掩了爱意上万年。 在那段岁月里,他每次见到她都是什么样的心情呢?她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一股莫名的冲动在心头搅动,司凌鬼使神差地低下头,薄唇触在他额角上。 泫敕显而易见的一僵,接着直起身,看起来有点不自在,磕巴地问她:“你、你这算答应了?” 司凌摇头:“别的事情都好商量,这件事不能听你的。” 泫敕眉宇倏皱:“为什么?” 司凌道:“比较有说服力的理由是:我不去,战斗力至少减一半,胜率大幅降低,很有可能从稳赢变成你单方面送人头。” 泫敕低头不语,似乎在默默思考如何反驳她的话。 司凌眉心跳了跳,突然一扑,把他按倒在沙发上。泫敕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扶她,怔忪两秒才发觉双手箍在她的腰际,略微一滞,但也并没有松开。 “不太有说服力的理由——”司凌歪头打量着他,像只霸道的狮子,“我不想让你孤军奋战,更不想让你自己死在外面,就像你不愿看我出事一样。” “哦……”泫敕没有反驳,其实是大脑有点卡壳了。 他从来没见过她这样。从辛妣到司凌,她举手投足间总透着一种优雅神圣,哪怕是那天在西餐厅突然提到“约会”的时候,她也依旧在以玩味的姿态轻松拿捏一切。 同样,司凌也觉得很新鲜。 在过去几万年的相处里,如果让她用一些简单的词汇来给他贴标签,她能想到的大抵是:忠心、清俊、守礼、骁勇善战和冷傲。 当然,他的冷傲不是对她的,这是其他人对他的评价。他们说他能不开口的时候就一个字都懒得多说,阿坠p图的那句“逼王降临”也有点这个因素。 但他在她面前,始终非常“守礼”。那时他作为天庭万人敬仰的七圣君之一,其实和她很亲近,但他从未在礼数上逾越过哪怕一点点。 所以她哪想得到,他还能做出那种“挂”在她身上的举动,就像萌宠视频里那种会用翅膀抱住人还用脑袋蹭人的黏人大鹦鹉。 刚才那几分钟的相处对他们来说更像是了翻一张牌——在过去的几万年里,他们都只看过这张牌的一面,但现在他们突然看到了另外一面。 司凌回味着他刚才近乎耍赖的举动,换了个姿势,将手肘支在他胸口上:“听我的,我们一起准备一下。” 泫敕张了张口,最终还是同意了:“好吧。” 司凌从他身上挪开,他也重新坐起来,她从插几下摸出一沓a4纸,又变出一把剪刀。 泫敕坐在旁边看着她,很快从她剪裁的轮廓看出来:“纸人?” 司凌:“嗯对。” 泫敕失笑:“居然是亲手剪的?我一直以为你是网购的。” “也可以买。”司凌笑笑,“但是纸人的灵力和制作者的修为有直接关系,卖的那些都太弱了,只能当提线木偶用,我这个多少有点自主意识。” 她说完顿了顿,问他:“给你剪支军队跟阮文雄过招?” 泫敕:“……还能这样?” “能啊,虽然比天兵弱很多,但总比没有强。”司凌道。 泫敕沉吟了半晌:“给我个范无咎的联系方式。” “干什么?”司凌边说边腾出手把通冥盘递给他,他通过她的聊天框把范无咎的名片推给自己加好友,口中回答说:“要个地形图。” 范无咎收到消息几分钟后就把阮文雄所在位置的地形图发了过来,看起来是在一片深山老林里,从兵法上来说算是易守难攻的好地方。 司凌剪着纸人 ,余光瞟到泫敕把屏幕上的地图放大又缩小地仔细研究,下意识地也扫了眼地图,不由目光一滞,立即道:“你给白玛发个消息,让她过来帮个忙。” 泫敕一愣:“帮什么忙?” “我觉得这地方不太对劲。”司凌睇着他手里打开地图的通冥盘,“但我说不清门道。” 她指的是玄学角度的不对劲,但她虽然当了三万年厉鬼,自己却不精通玄学——主要是太能打了,战力四处辗轧,没什么钻研理论知识的需求。 白玛很快就到了,同来的自然还有黎琪和朱孟薇。司凌没多说自己要去干什么,只让她看泫敕通冥盘上的地图,白玛扫了眼就说:“这什么鬼地方,在东南亚吧?” “嗯?”司凌想到阮文雄是唐朝的鬼,皱眉道,“应该在瓷国吧?” “不可能,这绝对是东南亚。”白玛很是笃定,“那边邪术产业发达是有原因的,风水上就特别适合干这个,至阴之地到处都是。但这种地方在瓷国特别罕见,如果在瓷国我肯定一眼就能认出来。” 司凌问泫敕:“范无咎给具体坐标了吗?” “有个经纬度。”泫敕把聊天记录里的经纬度给白玛看,白玛在导航软件里输了一下,笑道:“我就说在东南亚嘛。” 司凌:“哪国?” 白玛把通冥盘递到她眼前:“喏,g省隔壁,安南。” 司凌:“……” 好好好,这么算的唐朝鬼是吧?巨唐你名不虚传。 她又问:“这地方有什么讲究没有?” “啧,多明显啊。”白玛绕到司凌另一边坐下,“这群山环绕、这河流走向、这棺型山涧,极品养尸地。只要有人在这地方下葬,三年内不变僵尸都算天赋异禀。就东南亚那边的产业链来说,我觉得肯定有人在这儿养点小鬼什么的,准能卖个好价。” 司凌无声地和泫敕对视了一眼,黎琪好奇道:“这是新任务吗?” “不是。”司凌马上否认,“是我和泫敕接的私活。” 泫敕憋着没笑。白玛三人组听她这么说也没有想一起去的意思,毕竟实力太悬殊,她们也并不觉得自己能助司凌一臂之力。 不过白玛还是给了她一个小建议:“这地方太不正常了,我怀疑它根本不是天然形成的,你最好带点能平衡风水的东西。” “平衡风水?”司凌看看她,“我不太懂,带什么?” “嗯……阳气重的东西吧。”白玛斟酌道,“雷击枣木、雄鸡冠血?总之你要平衡一下那里的阴气,它可能比你这三万年的厉鬼还阴。” 第153章 阮云雄案(2) 第153章 阮云雄案(2) 白玛说的这几样极阳之物在玄学领域很常见,司凌也是听说过的。 但让一个厉鬼带着这些东西出门,就挺抽象的。 热知识:这些东西被搞出来大概率不是为了平衡什么阴阳风水,是为了驱鬼辟邪。 不过俗话说听人劝吃饱饭,司凌见白玛将目的地描述得这么不同寻常,还是托黑白无常去帮她找了这些东西。 范无咎第二天一早就拎着一个巨大的袋子来了,袋子是特质的,可以隔绝阳气。范无咎把它放在司凌的茶几上,正要介绍,泫敕睡眼惺忪地从卧室走了出来。这让范无咎愣了一下,不由多看了司凌两眼,泫敕同时也看到他,懒洋洋地跟他打招呼:“早。” “……早。”范无咎忙拉回神思,下一秒就见司凌往袋子里伸手。 “哎当心!”范无咎慌忙挡她,但还是晚了一步,司凌已经把放在最上面那块八卦镜拿了出来,饶有兴味地仔细端详。 “……”范无咎直扯嘴角,“你不觉得烫手吗?” 司凌一怔,看了看他:“没觉得啊。” 范无咎内心:是我僭越了。 这些至阳之物极易对鬼怪造成伤害,最容易出现的反应就是灼烧感。但司凌作为三万年的厉鬼属性比至阴还阴,把伤害抵消掉……倒也正常。 范无咎心情正复杂,就见泫敕也走到桌边,探头往袋子里看了看,把里面那柄木质短剑拿了出来。 那可是雷击枣木…… “这些东西就能平衡阴阳?”泫敕啧啧称奇,“怎么想出来的。” 范无咎不想在这儿待着了。 “这是通关文牒。”他又递来一个文件夹,“对了,你可别用幽骸万象揍阮文雄啊,安南国也是天庭的地盘,这种法术一动天帝马上就会知道。” 司凌接过文件夹,一哂:“他总不至于跟天帝战力齐平吧?用不着这种大招。” “也是。”范无咎轻啧,“出发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先走了。” 司凌点点头:“我们这就动身。” ……不再准备准备? 范无咎很有自知之明地没有把这句话问出来,三人一起离开鬼怪学院,范无咎和司凌一起去往跨界契约厅,走正规途径返回酆都,司凌再从酆都前往人间的安南国。 泫敕算是黑户,没有正规证件让他通过跨界契约厅,他只能动身飞往安南国,在目的地与司凌汇合。 于是这次司凌的速度比他快一些,在泫敕抵达之前,她先一步走进了阮文雄所在的山脉。这片山脉面积很大,不太深的地方还有三四处凡人居住的村庄,往里走就不见人影了。 司凌循着坐标方位一路山脉最深处飘,飘着飘着,她突然感觉到一股浓烈的阴气,阴到让她感觉出了分明的寒冷。 司凌眉心倏皱,拿起通冥盘又看了眼导航,发现坐标竟然离她还有足足10公里! 这也太阴了。 司凌添了几分谨慎,给自己施了一道护身咒,然后继续深入。这一路上倒也没遇到什么,只是感觉到阴气不再持续递增,而是变得时轻时重。阴气最重的一段路让她几乎怀疑自己要被冻住,轻的地方又几乎感觉不到,还有些地方让她觉得又冷又热。 这是很诡异的状况。 一般来说如果附近有个阴气极重的鬼怪,应该是离得越近感受到的阴气越多,温度也就越低,没道理这样时冷时热,甚至又冷又热,阴气是地形风水所致也是同样的道理。 白玛说得对,这地方绝不是天然形成的。 在离目的地坐标还有几百米的时候,司凌看到了阮文雄的房子。 那是一个规模并不大的小院,看起来和山脉外围那些村子里的住宅没有任何区别。它三面环山,唯一能通向外界的就是司凌这一侧,但其实也没有山路。 司凌驻足望向小屋——从她所在的位置到小屋之间是一段近二百米的山中裂隙,裂隙最窄的地方就算是小孩子也难以通过,裂隙尽头则是密林,将房子完全遮蔽。 如果不是出于警惕一路上都在动用法术,她都很难在这里发现这个院子,更别提凡人了。 司凌穿过那条裂隙,在密林间停了下来,等着泫敕过来汇合。 这一等就等了大半天,而这大半天里,那座院子没有任何动静,无人进出也毫无声响。如 果不是范无咎提供的不是酆都官方的资料,司凌大概会怀疑这座院落已被废弃了。 子夜零点出头,司凌忽然听到疾风,抬头一看,一双黑色羽翼正急速落下来。 司凌一笑:“来了?” 泫敕落在她身后,缓了口气,蹙眉环顾四周:“这地方是不对劲,我在高空都感觉到了。” 司凌凝神沉吟了片刻,问他:“你征战四方见过的妖魔鬼怪比我多,有没有什么东西会让你感觉既冷又热?” 泫敕睇了眼不远处的房子:“我刚才在路上就有这种感觉。” 司凌:“……除了今天。” “那没有了。”泫敕道。 司凌缓了口气,只好说:“我们小心些,先从外面探探虚实。” 他们于是借着树林的遮蔽向院子靠近,在离院子还有几十米时兵分两路,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三分钟后,司凌跃过栅栏,靠近左侧主屋的窗户,透过竹制窗户的缝隙往里看了一眼,房中一片漆黑,什么都瞧不出来。 鬼即便在一片漆黑中也可以看得很清楚。 司凌不由皱起眉头,暗暗驱动法术:“幽冥彻视。” 她手里有阮云雄的照片,于是向借这道法术直接搜寻他的位置,但当她的视线再度穿过窗隙,视野范围内还是一片漆黑。又转头看向院中的另外几间屋子,见到的画面同样是漆黑一片。 司凌想了想,又添了一道护身咒,运息穿过墙壁。 顷刻间,强烈的吸力呼啸而至,司凌惊呼不好,即想闪避,但为时已晚。 她仿佛被裹挟进一个深不可测的漩涡中,但耳边又有狂风呼啸,显得这股劲力更像一股龙卷风。 司凌在这股吸力中急速下陷,几度想尝试稳住身体但无济于事,在劲风之中被撞得东倒西歪。 周围依旧是一片漆黑,但她能感觉得到自己的下落速度极快,比起狐市的电梯要快多了,可下坠的过程还是足足持续了十几分钟,这十几分钟里司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隐约估算出自己似乎到达了从未企及过的地底深处。 直到狠狠摔在地上,下落才停止了。 司凌在长时间的天旋地转里被撞得有点懵,费力地撑身站起来,缓了半晌,视线渐渐适应了黑暗,慢慢看清了眼前的状况。 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光怪陆离的穹顶,它在漆黑的地底自带一点时明时暗的光晕,因而能让她看到一些颜色,但那颜色一直在变, 她掉进了一片……结界。 一片面积惊人的结界。 司凌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目光触及远方的时候,她惊退半步,立刻幻形,双手拔下了发髻上的银簮。 ——在数米之外的空地上放着形色各异的石像,他们长得像人,但瘦骨嶙峋、眼球凸起,脑袋上多是秃的,却又有几绺长发垂下来,面目肌肉扭曲,因而显得面目十分狰狞。 司凌看着这些石像,久远的记忆突然击入脑海,她恍然大悟,自己对那种既冷又热的感受其实并不陌生。 只不过在漫长的岁月里,她也只经历过一次而已,而且时间也并不长,好像只有半天。 是在罗刹界。 罗刹们本是神仙,但因暴戾成性与天界格格不入。 他们渐渐被边缘化,继而开始抱团取暖,最终在几名大罗刹的带领下离开天界,组建了罗刹界。 在罗刹界组建的时候,辛妣尚未成为大权在握的天帝,后来随着她势力渐长,罗刹界也臣服于她。也就是在接收罗刹界成为自己的领土的仪式上,她有生之年唯一一次驾临罗刹界。 在那之后,双方交集基本为0。一方面,罗刹界早在她当天帝之前就完全可以“自治”;另一方面,罗刹界的高层虽然脑子都还算正常,但有相当一部分罗刹堕落得太狠,处于一种半神半鬼半野兽的状态,几乎不能正常交流,和其他各族画风迥异,大家都对他们避之不及。 这种情况下,让他们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就是对各方而言最舒服的状态了,所谓的臣服更多只是一种态度和仪式。 再往后,她再一次听到罗刹界就是帝俊在和她分道扬镳的时候来要这片领地了。 那会儿说是她把领地赐给帝俊,其实是帝俊先和罗刹界商量好后来跟她开的口,并不需要她为此费什么神。况且,她和帝俊之间的事,虽然在外人看来只是“道不合不相为谋的各奔东西”,但在那之前双方都积攒了一些怨气,这他们两个自己清楚,因此她完全没打算在帝俊去往罗刹界的时候去送送他,自然也就没能再一次接触罗刹。 直到现在,她有生之年第二次见到罗刹了。 他们半神半鬼的状态是让她感觉既冷又热的原因,现在离得这样近,这种感觉更清晰了。 司凌拿出通冥盘,想喊泫敕下来,但或许是因为所在的位置离地面太远,也或许是因为结界,消息发不出去。 就在她考虑是否要先冲破结界上去喊泫敕的时候,左前方不远处的石像发出一声碎裂的声音。 声音并不大,但在寂静无声的地底深处显得十分清晰。 第154章 阮云雄案(3) 第154章 阮云雄案(3) 司凌眼看裂纹在石像面部蔓延,双手紧攥短剑,屏息准备迎战。 几秒后,表层石块剥落,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皮肤。石像的眼睛转动,仔细端详眼前空荡的地窟,却没有看到人影。 同一时刻,施法隐去身形的司凌躲到一块大石后。 ……罗刹们究竟修为几何她不清楚,但四大判官都没能杀破这道结界是明摆着的。现在泫敕不在,己方战力不说下降一半也有三四成,她又不是美式恐怖片里明知不对劲还非得凑上去一探究竟的蠢货,没必要非在这时凑上去硬碰硬。 司凌凝神想了想,随手拈出几张纸人甩了出去。她掐诀念咒,纸人飘飘悠悠地消失在半空。 数步之外,那尊石像身上的石片还在继续剥落,几分钟后,罗刹的胳膊基本露出来,这让他有了些活动空间,他马上伸展双臂,先将胳膊上残存的石块抖落,然后尝试活动腿脚,下身的石头迅速出现网状裂纹,顷刻碎裂。 他趔趄着向前走了几步,一边活动筋骨一边嗅动鼻子,很快就从这片再熟悉不过的地方觅到了一丝陌生的气息。 这陌生的气息让他兴奋,尤其是同伴们都还没苏醒,这意味着他有机会独享这顿加餐,无论对方是神是妖是鬼还是飞禽走兽,他都不介意拿来打打牙祭。 罗刹两眼冒出精光,继续嗅着空气,找寻那股陌生气息的来源,迅速判断出了大致方向。 他顺着这个方向找过去,寻寻觅觅地拐过一道石壁,石壁侧边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个半圆形的洞,只有不到半人高。他不记得原先这里有洞,但这也不足为奇,毕竟就算是远离人间的罗刹界地貌也并不是一成不变的。 罗刹心心念念地想着猎物,本无心多理会这个突然出现的洞,但就在他要继续往前走的时候,余光忽而瞟到洞口内约莫半米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 罗刹再度驻足看过去,微微弯下腰,随着视线下移,它看到了一双呈倒八字状直立的白色鞋底。白色鞋底再往里,是白色衣料的裙摆。 有人死在这儿! 司凌躲在巨石后冷眼旁观,看到这个罗刹高兴得手舞足蹈。然后不出所料,他俯身探入石洞,试图将尸体拉出来。 罗刹靠吸食怨气为生,凡人的怨气虽然相较于厉鬼而言微不足道,但总也是有的,枉死之人的怨气还要明显高一点,这个罗刹当然不会放过送到嘴边的食物。 洞口狭小,活动起来十分艰难,罗刹忙碌半天,总算将尸体拖出,立刻开始在尸体身上扒拉,试图找到尚未消散的魂魄。 ……于是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尸体脚尖朝上,应该是躺着的,但身体和头部 却是后背朝上。 司凌扶额:真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怪不得天界各族都觉得和罗刹界有沟通障碍呢…… 她摇摇头,心念驱动纸人。罗刹仍在尽力找寻魂魄,在发觉背面一无所获之后,他伸出嶙峋的手臂,想将尸体翻过去。 罗刹们力气都不小,尸体很快就翻过去了,这回,罗刹被吓得往后一跳! 尸体翻过来后……还是背面。 罗刹不至于像凡人一样恐惧这种东西,但也会感觉不正常。罗刹顿生警惕,一边放轻脚步后退远离眼前的尸体,一边四处张望避免危险。 不过多时,他退进了一片阴影里。 ……这其实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因为这片空间几乎是完全漆黑的,唯一可以称为“光源”的东西就是结界上不停变幻颜色的光晕,但阴影就是出现了,他清楚地感觉四周突然暗了一层, 罗刹又往后退了两步,在意识到不对的同时,一股凛冽的寒气从身后逼来。 罗刹猛然回头,撞入视线的人影转瞬消逝,但在接下来的几息里,他无可避免地回忆起了那一秒看到的景象。 ……那是一个女人的背影,身上穿着粗麻的白裙子,像是人间的孝服。因为是背影,他没有看到她的脸,但露出的半截苍白手臂布着青斑。 借着他想起来,她虽然背对着他,但一双穿着布鞋的脚是朝前的。 罗刹悚然一惊,蓦然转身看向刚才躺着尸体的地方,尸体果然不见了。 罗刹瞳孔骤缩,除了一点未知带来的恐惧,更多的是愤怒。鬼魂之于罗刹就像牛羊之于凡人,所以现在的情形对他而言就像是待宰的牛羊在戏弄他! 罗刹咆哮着纵身跃起,如同一只蝙蝠般攀到石壁上,喘着粗气,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地面的每一分动静,只要那个鬼再出来,他马上就会扑上去吸干他。 司凌眼眸微眯,看着罗刹暴躁的举动,她猜到了他的心情。 下一秒,罗刹感到阴气从正上方再度逼来,他猛地抬头,只见女尸的背影凌空砸下,他不及躲闪,被狠狠砸在地上。 他被死死压住,双手立刻掷出法术,猛砸尸体。 但尸体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压着他,仿佛一块沉重的石板。 罗刹一阵发蒙,这回有点怕了。 ……因为鬼魂之于罗刹虽然像牛羊之于凡人,但也不尽然。如今的凡人宰杀牛羊,胜负毫无悬念,哪怕把牛羊换成老虎狮子,只要不是在荒郊野岭而是在凡人的地盘上,凡人也完全不必担心。 但罗刹和鬼不是这样。 他们都有修为有法术,虽然罗刹界属于三界之外自称一派,又有“曾经是神仙”的加持,对大多数普通鬼都能辗轧,但偶尔也发生过厉害的鬼反杀罗刹的事情。 罗刹警惕起来,再度发出嘶吼,想要唤醒同伴们。 他听到自己的叫喊在石壁间回荡,但不知为什么,同伴们就像睡死了一样,没有一个人理会他的求援。 偏偏这个时候,身上如石板般僵直的女尸动了。 在开始怀疑自己法力不如对方的情况下,罗刹心态崩了,他露出和凡人见鬼别无二致的惊恐表情,在眼看那颗头在自己面前转了360度却依旧是脑后的样子之后,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同一时间,漆黑一片的地底安静无声,罗刹的嘶吼惨叫并没有传出来。大多石像仍旧纹丝不动地立在那儿,在他们之间,零星几个苏醒的罗刹剥落出一地碎石, 可他们也都被各式各样的鬼拖住了,浑然不觉地被束缚在独立的结界之内。 这让司凌安心了一些。这次她把所有纸人的库存都背来了,还特意剪了不少新的,现在这些罗刹先后醒来,正好给了她分别构筑结界的机会。 有那么片刻,她在想如果能一直这样逐个击破也不错,四大判官在这里栽了跟头或许是因为运气不好,碰上罗刹们集体苏醒,只能硬刚。 但这种乐观的想法并没有持续太久。在活了足够长的时间之后,不会对人还是神,都会对“自欺欺人”“心存侥幸”这种事变得很不在行。 在又一次听到石像碎裂的声音后,司凌念动隐魂咒:“隐魂遁形。”然后向那尊石像飘了去。 她面无表情地停在石像正前方,安然等待石像活动脑袋、露出眼珠,进而很快就确认了,罗刹和大多数鬼怪一样,看不到她隐魂的样子。 她于是没再理会这个罗刹,径直穿过这片容貌各异的罗刹石像,草草数了一下,这里的石像大概也就几十个。 这片石像群之后有一片空地,空地尽头又见一条裂隙,比阮文雄院前不远处的那条裂隙要宽一些,可以供两三个人并排通过。 司凌锁眉望向裂隙深处,这条黑暗的线似乎是无尽的,通向深不可测的地方。 她定了定神,继续前行,不料这条裂隙竟出乎意料的短,最多只有二百米,就来到了尽头。 断崖突然出现在眼前,地势再次向更深的地方探去,形成一片上、前、左、右都一眼望不到头的空阔空间。 司凌深深吸了口气,凝神看向勉强能看到底部的下方空间。 她在黑暗中分辨了半晌,隐隐看出空间底部似乎铺满了不规则的碎石块,很难判断铺了多深。碎石块间隐有黑烟缭绕,在很多鬼怪身上这意味着消散不了的怨气,也有些邪术会呈现同样的效果……但摸不清这里是什么状况,但总之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司凌出于谨慎,并不打算因为好奇心直接下去一探究竟,她转身折返刚才的石像区,飘了约莫两分钟,她发觉裂隙变长了。 ……来时明明只有二百米的距离,她现在往前看,却一眼望不到头。 第155章 阮云雄案(4) 第155章 阮云雄案(4) 司凌马上就意识到是鬼打墙。 这是很基础的法术,死去十年以上的鬼基本都会,一些怨气或者天赋够高的刚死鬼也能无师自通。这种法术破解也不难,不出意外的话,司凌随便施放一个攻击型法术都能把鬼打墙震碎。 但—— 她扭头望向身后的断崖,意识到这应该是个陷阱。 断崖下面的碎石与黑烟明显存在异样,她此时如果因为走不出鬼打墙就施放法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可如果不施放法术,被困在这儿似乎也不是个事。 司凌黛眉轻锁,摇了摇头,手中暗自掐了个道家的诀。 这是人间破除鬼打墙的方式,说白了就是克制鬼作祟的,她一个鬼学这玩意儿很离谱,但她早已不会被这种咒语所伤,学也就学了。 掐完诀后她等了等,再度提步往前走,却很快就发现自己仍被困在裂隙之中。 司凌摇了摇头,试了一遍“一看二不三回头”的民俗方法。 继续往前走,还是走不到尽头。 司凌无奈,开始尝试人间网络上看到过的邪招,比如心里默唱一些阳气旺的歌,什么《孤勇者》《恭喜发财》甚至国歌;比如用一些至阳属性的道具,便拿出了包里的桃木剑和阴阳镜。 在她拿着阴阳镜漫无目的地四处照的时候,身后数米外忽然响声大作,轰隆轰隆,宛若雷鸣! 司凌猝然回头,视线穿过黑暗,一眼看到断崖中正升起一缕又细又高的龙卷风,顿时怒吼:“谁布的局,滚出来!!!” 四周除了轰隆声响再无其他声音。 司凌大骂:“不讲武德!!!” 四大判官都打不赢的结界被这种人间驱鬼小道具触发,开玩笑呢? 她咬紧牙关,双手紧握短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缕龙卷风,静待开战。 那龙卷风迅速膨胀,半分钟内就从细细一缕涨至数米宽度,司凌站在裂隙深处已看不到它的边缘,原本位于崖底的黑烟被风丝丝缕缕地卷上来,犹如无数黑线纠缠其中。 对解决过几次“罗刹鬼相”的司凌来说,这种情况并不陌生,这正是罗刹鬼相成形前的过渡,它应该很快就会形成完整的鬼相了,爱丽丝当时就是差不多的情况。 但几秒后,司凌看到几片碎石飘上来,贴在龙卷风外层,随着龙卷风一起盘旋。 司凌眸光一凛,小心地举步上前细看。好在这次没再出现鬼打墙,她顺利走到裂隙尽头,看清了这个高达百米的龙卷风的真容。 龙卷风外层已经贴了很多碎石片了,还有更多石片被从下方卷上来。 身后忽有劲风逼近,司凌下意识闪避,眼见一枚石片堪堪从身侧飞过。她屏息侧首望去,又有无数石片如箭矢般从裂隙另一端疾速飞来。 她没再躲,石片穿过她的魂魄飞向龙卷风,她无声观察,发觉它们像是有意识一样,各自奔向特定的去处。 再想到外面那些罗刹石像,她有了些猜测,略作权衡,纵身一跃,飞至龙卷风前,在又一波石片飞来时身形飞闪,将石片一一踹开。 掐准时机,司凌两指紧捏黄符,悍然掷向龙卷风:“煞止渊凝,灵台澈明;天垣定魄,道法自宁!” 嗖—— 黄符没入黑风,在黑风中激起一阵霹雳,但仅仅几秒,霹雳消散,龙卷风继续盘旋。司凌沉了口气,余光瞥见又有石片自远方飞至,正要再飞身去踢,裂隙里突然传出尖锐的咆哮嘶吼。 司凌悚然一惊,定睛望去,无数罗刹正从石壁上、地面上飞奔而至。它们四肢着地,姿势扭曲得诡异,但速度极快,司凌一恍神的工夫,一个罗刹已扑至眼前,利爪直击司凌面门! 司凌俯身避过一击,右手反手划出一剑,被拦腰斩断的罗刹血肉横飞。不及喘一口气,下一个罗刹嘶吼着袭来,被左手剑刺穿喉咙。 然后接二连三……刚才明明只看到几十个石像的司凌无暇去想这些罗刹从何而来,只能奋力应战。 “千魂同谒!”她运息念咒,无数个一模 一样的影子在身后铺开,在她再次提剑的同时一齐袭向纷至沓来的罗刹。 断崖中陷入一片混战,咆哮、惨叫与飞溅的血肉交织,司凌逐渐发现这里的罗刹似乎是无穷无尽的,但这没道理,因为罗刹并不是一个法术,而是一个物种,就像凡人、厉鬼和神仙一样,是无法凭空出现的。 她渐渐有点打到崩溃了,虽然强大的修为让她丝毫不显劣势,但如果罗刹真的无穷无尽,一直这么耗下去也不是办法。 “泫敕!!!”司凌一边左右开弓地出招一边仰天咆哮,“人呢!!!干什么呢!!!” . 同一时刻,泫敕跟着一抹幽蓝的鬼火走出阮文雄的院子,踏入密林深处。他知道此地古怪,心中提防,但不知怎的,他只觉眼前一转,刹那间已被抵在树上。 泫敕手中幻出长戟,正欲反击,寒光凛凛的刀刃抵至颈间。 正是借着这缕寒光,他看清了对方的脸。 “垣堑子?!”泫敕惊愕不已地喊出这个名字。 垣堑子盯着他,笑容狰狞:“你还敢来。” 泫敕心中顿生怒火,飞起一脚将其踹开,长戟凌空劈下。垣堑子横刀挡下一击,后翻起身,忽地下伏横劈。 泫敕向后一避,反手飞出发出,蓝黑的光芒直逼垣堑子。垣堑子毫无惧色,一刀劈碎光芒,刀刃击中地面,大地顿时翻起波浪,一层层地袭向泫敕。 泫敕及时施咒格挡,袭至眼前的砂石反震回去,垣堑子连退数步,怒极反笑:“当年居然没能杀你!” 泫敕冷声:“为何背叛君上!” 垣堑子嗤笑一声,并不作答,飞身再度袭来,被泫敕一脚踢开。趁垣堑子脚下不稳,泫敕瞬间转守为攻,长戟劈斩不停,法术光芒飞闪。 垣堑子手持长刀吃力格挡,泫敕心有执念,再度追问:“到底为什么!” 垣堑子不答,他切齿又问:“帝俊何在!” 垣堑子满目不屑,不觉间退至一块巨石,他趁泫敕扬起长戟,俯身一躲,晃至他身后,正挥刀劈去,泫敕倏然转身,长戟挡住长刀,铛地一声鸣响,白光震向四面八方。 目光触及垣堑子身后,泫敕眼底一颤。 眼见僵持不下,垣堑子默念咒语,身形顷刻消失,又刹那出现在几步外。 他旋即挥刀再次劈来,泫敕怔了怔,并未迎击,只抬眸看着他道:“你不是真的。” 垣堑子不语,仍向他劈来,但在长刀触及他身影的一霎,整个人忽而散作齑粉,消失不见。 泫敕独自站在那儿,眼前的密林安静无声,草木地面都完好无损。 ……暴露“垣堑子”的正是草木地面都完好无损。 他们一神一鬼在人间过招,不伤人间万物原不是难事,可垣堑子适才那记法术掀动大地,势必引起地面损坏,可泫敕回过头的时候却看到地面平整如旧。 所以那不是真的,是他的心魔。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在历经这三万年的痛苦之后,他的心魔换了人。儿时的噩梦变得不再重要……他甚至都不太记得噩梦里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子了。 他现在只想找帝俊和垣堑子一较高下,只想问问垣堑子究竟为什么。 泫敕定住神,沉了口气,回身折返阮云雄的院子。 东西两个房子他都已检查过,没发现什么异样,不知司凌在主屋找到什么没有。 . 地底深处,司凌暴躁地劈斩一轮又一轮的罗刹,散落崖底的血肉已几乎铺满一层。于是从崖底飞上来的石片也沾染了血色,一片片糊到黑风上,带着一股腥臭的血味。 慢慢的,那黑风终于逐渐成形,一颗巨大的头颅从黑风顶部的漩涡里挣扎着显现,发出一声长啸。 刹那间,与司凌缠斗的罗刹们仿佛得到召唤,纷纷飞扑向黑风,在身体触及黑风的瞬间变融入其中。 司凌退至裂隙入口,仰头望去,只见黑风已裹满石片,正迅速形成四肢,化作一个高达百米的石巨人。 司凌:“……” 这什么妖术! 下一秒,巨人高举双手,手中各幻化出一柄剑,面无表情地向她劈来。 “草。”司凌看着那双剑挑了挑眉,“抄袭可耻!” 转而纵身一跃,踏着他先落下来的左剑飞向右剑,趁着空隙将双手短剑向上一抛,双剑相碰,化作一柄巨剑。 她稳稳将它接住,飞身劈向巨人头颅。 ----------------------- 作者有话说:司凌:我这边有个抄袭狗,你那边怎么样? 泫敕:我这边这个,可能算……致敬? 第156章 阮云雄案(5) 第156章 阮云雄案(5) “铛!”剑刃悍然劈中石巨人,瞬间火光飞溅。 石巨人纹丝未动。 司凌沉默三秒,眼见它挥剑扫来,她踅身飞出数米,再稳住身形,正要施法,一些久远的记忆片段突然闪过脑海,滑到嘴边的咒语卡住,她试探性地念出有一句:“太阴玄煞……?” 手中的巨剑骤然一阵嗡鸣,但转瞬又归于平静。 眼见石巨人双臂一震,黑风化作巨蟒呼啸而至,司凌赶忙巨剑,再度高呼:“太阴玄煞!” “嗡——”顷刻间,蓝白色的璀璨光影从四面八方向她手中巨剑汇聚而来,司凌眸光一亮,朝黑风辟出一剑,剑刃才触及黑风,黑风顷刻消散。 “吼!”石巨人怒然咆哮,忽然纵身跃起数丈,转而奋力砸向地面。石窟里顿时地动山摇,司凌虽悬于半空也被气流冲得东倒西歪,浓烟与碎石弥漫之间,忽有数道黑色箭矢凌空而至,司凌眼底一震,又将巨剑化回灵巧的双剑,接连劈开数箭。 骤闻烟尘里风声不对,司凌屏息凝望,忽见碗口粗的石柱直逼而来,她连忙后退,劈了两剑却无甚作用,只得继续闪避。 她边退边寻找石巨人的所在,但幽冥彻视居然失效了,目之所及只有浓重的烟尘,毫无石巨人的影子。 司凌眉心紧蹙,凝神通过气息辨位,突然感觉气压一沉,她嚯地抬头,一只灰土色的手正悍然压下! 司凌空翻闪避,眼看就要翻出巨手范围,那巨手倏然变大,顷刻间又令她位于掌心。司凌再避一次仍是如此,眼见手与地面的距离已不足她再次尝试,她双手挽了个剑花:“金莲护体!” 铮地一声,脚底莲花绽开,巨手触及花瓣即被弹开数尺。 司凌安然盘坐,被莲花托着重新飞至半空,她神情复杂地摸了摸身侧的花瓣:还是天帝的招好使。 数丈之外,藏于浓烟中的石巨人看了眼手心的灼伤,吼叫着退开几步。他合十双手举向天空,石窟里瞬间又狂风大作,狂风裹挟无数嘶吼惨叫,宛如地狱冤魂要来索命。 司凌站起身,脚踩莲花准备迎战,但半晌里耳边都只有猎猎风响,不见招式。 突然,一张罗刹的青灰面孔猛地从风中闪至面前,一把将司凌扑住,发疯般地咬向司凌脖颈。 司凌暗咬 牙关,一剑刺入它的背心,剑尖刺穿罗刹胸膛又刺进她胸中,金光转瞬即逝,罗刹大张着嘴巴化作齑粉。 司凌闷哼一声拔了剑,起身将罗刹的尸身踹下去,脚下刚重新站稳,又一阵地动山摇,无数石块犹如陨石凌空而下,司凌几度闪避,忽被一块巨石砸中金莲,金莲跌入崖底。 司凌踏过一块块坠落的碎石逼近石巨人,再次出招攻击,但就连能将万年厉鬼直接送走的法术在它身上也只能砸出一个微不可见的石坑。 司凌慢慢明白四大判官为什么打不过了——这玩意儿法术又多血又厚,她防他的接连不断的法术已经够费力了,还要分神打它自然难上加难。 接连避过两记劈斩,司凌开始从古老的记忆里搜寻更多的法术,按理说这些法术她现在都能运用自如,但时隔三万年,她现在属实有点手生。 耳闻又一声咆哮,因烟尘消散刚重现轮廓的石巨人蓦地丢出数枚两米大的圆球,圆球直击司凌,司凌敏捷闪避,圆球在触及对面崖壁刹那迸裂,面目狰狞的罗刹从中跳出,回身杀来。 “千魂同谒!”司凌再度化出分身迎击,眼见更多石球掷出,她尝试着甩出一沓纸人,但纸人在这样的较量里显得弱不禁风,很快在强风席卷中灰飞烟灭。 司凌紧咬牙关,提剑边闪避石巨人的猛攻边飞速在他周围盘绕,试图找寻它的命门,上下找了一圈却也没什么收获。 司凌强沉了口气,一个法术浮上心头。 她不动声色地后退,藏至分身之后,闭目调息。 两息之后,一股强烈的不适在胸中横冲直撞,厉鬼的阴气似在体内与仙骨的气息厮杀,她皱起眉头,凝神压制阴气,撑了半晌,一股腥甜翻涌而上。 司凌一声闷哼,胸中忽而舒畅,再睁开眼,全黑的眼球上血眸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双金瞳。司凌纵身跃起至石巨人斜上,手中双剑相交:“星辉耀世!” 话音落定的刹那,断崖上方轰隆作响。这响声远比石巨人适才引发的响动剧烈,四周刹那间地动山摇,石壁上无数石片纷纷剥落,酣战中的罗刹们警惕地退避。 石巨人也抬头望向上方,轰隆声持续半晌,一枚发亮的白点在上空的黑暗中亮起,然后亮点越来越多,很快已密布成一片星辰。 接着,那些星辰迅速放大,石巨人初时困惑,后在一刹间惊觉它们在迅速逼近,瞳孔骤然缩紧。 ……但为时已晚。 万千星辰裹挟疾风向他砸来,轰的一声巨响,石巨人巨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地面砸去,又有无数碎石块崩裂上来。结界随之破损,汹涌而上的烟尘在这片圆形空间里顺着气流向上飘去,一时让司凌想起曾在人类世界绽放的蘑菇云。 石巨人在崖底发出凄厉的嘶吼,司凌垂眸凝视,以防其输死一搏,但在烟尘散去后,下面只剩下堆成小山般的石块,已经分辨不清哪些是石巨人的碎尸、哪些来自于她的万千星辉了。 ——好像还是杀鸡用牛刀了。 在她登上天帝之位前,曾数次用这道法术击溃千军万马。虽然那时天界还在拓荒期,“千军万马”的战力远不如后来,但也毕竟都是天兵天将。 待到烟尘完全消散,司凌看到了结界失效后的真正地形——断崖依旧存在,但她身后不再是裂隙,而是一片宽阔广袤的地下平原。正前方无限向上延伸的石壁也消失了,从断崖底部延伸出去一片,再往前又是一片断崖。 那里雾气浓重,司凌飘到那片断崖边缘,才诧异地发现那看起来活像一片城市,她站在崖上几乎可以看到城市全景。 而在她没有注意到的地方,白雾里一缕缕颜色较深的气息正悄然无声地窜向她身后,寻寻觅觅地逐渐聚拢。 “幽冥彻视。”司凌再度驱动法术找寻阮文雄,目之所及的整片小城在她的视野里瞬间化为一片混沌,混沌中浮现出一个浅金色的纤细影子,大概位于小城正中央。 在她身后,凝聚的黑烟从小山般的碎石里脱身而出,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又成为一个近百米高的巨人,长得与才被击溃的石巨人别无二致,只是没有实体。 黑巨人行动无声,手持巨斧,如鬼魅般逼近司凌。 眼见司凌要跃入小城,黑巨人高举巨斧,充斥怒气的巨斧猛力落下! 司凌忽闻疾风逼近霍然回头,巨斧已近在咫尺,不由悚然一惊! 眼见已无暇以剑格挡,司凌刹那逼出气息,准备生扛着一击。 千钧一发之际—— “嗖——”她被闪至眼前的黑影裹住,俯冲向身后小城。 司凌惶然间反应了好几秒,才看出自己被裹在一双黑色的翅膀里。 泫敕回眸看了眼,见已脱离巨人攻击范围,方展开双翼向上飞去,一脸复杂地看看司凌:“你怎么找到这地方?” “你怎么才来?”司凌同时开口。 “咻咻咻!”身后风声突变,石斧旋转着砸向泫敕,泫敕连避两次,司凌反手一推:“一会儿再说!” 两人旋即分开,各持兵刃,与断崖上的黑巨人遥遥对峙。 泫敕打量着黑巨人问司凌:“这是个什么东西?” “呃——”司凌心说我也很想知道,脸上一本正经,“高级boss石巨人,现在是二阶段:狂暴黑巨人。” 泫敕:“……” “哎总之不是很好打,我刚刚都想用幽骸万象了。”司凌状似轻松的啧声,目光却紧盯着悬崖上和他们对峙的巨人。 当她隐约感觉……她的心情比片刻前轻松了很多,因为泫敕来了。虽然怎么打赢还不清楚,但他在这里就让她安心。 泫敕活动了一下脖颈,挥起长戟杀了上去。黑巨人立刻迎击,司凌没有急于投入战斗,而是冷静地围观了几招。 她发现黑巨人比刚才的石巨人的动作快了许多。 石巨人在战斗和移动速度上都很有身为庞然大物的笨拙敢,但眼前的黑巨人挥着石斧迎击,动作竟然并不比泫敕要慢。 两个人在崖边酣战,黑烟与法术的光芒不停窜动。司凌沉了口气,纵身投入战局,再次动用法术:“星辉耀世!” 泫敕眼睛一亮,飞起一脚踢向黑巨人下颌,旋即退至司凌身侧。 他惊喜地望着她:“修为和记忆一起恢复的?” 司凌点点头:“嗯。” 顷刻之间,万千星辰如雨落下,黑巨人下意识地一退。 下一秒,却见他高举双臂,五官模糊的脸上似乎毫无惧色,而是在期待地迎接。 第157章 阮云雄案(6) 第157章 阮云雄案(6) 司凌内心:等等??? 但为时已晚。 坠落的群星在触及黑巨人的刹那就被吸收,每一颗都在它身上激起一层微光。 司凌和泫敕眼看群星被吸收殆尽,黑巨人明显高大了两圈。在鬼怪界,这种体格上的壮大往往意味着实力增强。 司凌:“……” 泫敕复杂地倒吸冷气:“到底是何方神圣。 ” 下一秒,完成成长的黑巨人咆哮着袭来!司凌飞身闪避,泫敕挥动长戟纵身跃起:“千江逆潮!” ——这是和“星辉耀世”异曲同工的法术,只不过是水系。 刹那间,石窟上方水声大作,泫敕回身冲向司凌,一把将其揽至崖上。 几是同时,大水如瀑布般砸落。黑巨人抬头眼见大水涌来,已来不及躲闪,顷刻便被水流完全遮盖。 最初几秒,司凌还能看到黑巨人在水中东倒西歪,接着就看不见了。 两分钟后,水流停止,涌向更下方小城的水莫名消失,但黑巨人也不见踪影,似乎烟消云散了。 泫敕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好像也不是很难?” “嗯……”司凌正迟疑应声,忽见一缕缕黑烟在崖底凝结。 泫敕目光一凛,纵身跃下,长戟劈斩,黑烟倏然消散。可当他返回崖上,那黑烟又锲而不舍地开始重新汇聚。 二人都不由拧眉,立于崖上静观其变,约莫半分钟后就看出了端倪:这些黑烟渐又凝结成高大的人形,俨然是要恢复成黑巨人的样子。 泫敕眉心紧锁:“打不死吗?” 司凌若有所思:“怪不得四大判官打不赢。” ……无休止的复活已经很讨厌了,而且她合理怀疑这次再复活的巨人能同时吸收“星辉耀世”和“千江逆潮”。 这意味着和它较量不仅没完没了,能用的法术还越来越少。 这还怎么打? 司凌端详着面前建成人形的黑烟,越想越怪:“那些黑烟应该半是罗刹半是阴气,你我的法术总该能彻底击溃一部分,可它越复活越强,太怪了。” “有别的能量来源?”泫敕凝神端详四周,很快注意到一些黑烟是从那小城里飘出来的,但只是一小部分。 更多的黑烟来自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从石壁上透出来,仿佛冥冥之中正有人往这里浇灌法术。 司凌也发现了这一点。她首先想到的自是阮云雄,可转念就否掉了这个可能——且不说她已经确定阮云雄就在下面的小城里,这些黑烟飘来的方向不对。就说阮云雄的修为——从盛唐到现在不过千余载,他就算再天赋异禀,她也不觉得他有本事凭空生出这许多法力。 司凌深陷沉吟,回想来时的每一个细节,忽而眼睛一亮:“是上面的阴气!” 泫敕:“什么?” “白玛上面的风水阴到不像天然形成的,是人为构筑。”她神情紧绷,“但结界尽在地下,上面为什么需要构筑成养尸地?” 泫敕诧异道:“你是说他在用上面的阴气给下面蓄能?” “我猜是这样。”司凌说着望向身后的来路。 在她结束第一轮的战斗后,来时狭小的裂隙成了开阔的平原,阻挡她离开的结界也已经消失不见,她应该可以顺利返回地面。 她又看了眼基本已恢复人形的巨人——在历经石巨人和黑巨人之后,这次它身上生出了无数藤蔓,预示着新的加强。 “帮我拦着它!”她说罢,立即动身折返。才飘出去几十米,三阶段的藤蔓巨人似乎察觉了她的意图,立刻狂奔着追来。 泫敕即刻施放法术上前阻拦,但藤蔓巨人直奔司凌而去,丝毫不理会泫敕。眼见泫敕阻碍他的行动,嗖地一声,他身上的藤蔓齐飞向司凌! 泫敕眉宇一跳,抡起长戟将藤蔓斩断,最后一条在被砍断时看看触及司凌的发丝。 司凌回眸望了眼,转而向上飘去。 此处离地面相距甚远,她来时被吸力所迫,疾速坠落都用了很长时间,飘上去的速度远比坠落要慢。藤蔓巨人并未追来,但一路经过的土壤里都有藤蔓不住袭来,试图阻挡她的行动。 司凌竭力劈斩,不知过了多久,总算有惊无险地到了地面。 抬眼一看,远方的山涧露出一抹橙红的霞光,已是旭日东升之时。 她当即奔向山林,顷刻间,周遭的草木都感觉到她的存在,枝条草叶袭击不断。司凌心生厌烦,纵身跃向天空,那些草叶也随之腾起,如刀片般发起袭击。 司凌并不恋战,失了一道护身咒作为防御,便任由它们打在身上。 她迅速找到一处阴气明显的地方,摸出一枚雷击枣木吊坠掷在地上,阴气明显消退。 然而不等她松一口气,一缕藤条刮着地抽来,她下意识地一避,藤条的目标却不是她,精准地抽飞了那枚雷击枣木吊坠。 司凌:??? 阴气顷刻间再度汇聚,把她气笑了。 正当她苦恼于该怎么办,泫敕穿过地表出现在身后:“纸人呢?” 司凌挥剑劈碎两片飞叶,叹气道:“这些应该跟藤蔓巨人是一体的,我试了,纸人不堪一击。” 泫敕颔首:“我试试。” 司凌伸手往包里一摸,索性把所有纸人都丢给他。不料泫敕接过就扯断捆绳反手全抛出去,司凌尖叫:“省着点用!!!” 但显然晚了。 几万纸人飘向半空,司凌想象惨烈的浪费,不禁痛心疾首。 片刻工夫,纸人尽数落地,散落在眼前在山林里,密密麻麻一片。 泫敕向司凌道:“你去忙。”语毕闭口不言,以意念驱动纸人幻形、集结。 司凌眼看杂乱无章的纸人迅速形成队列,眼睛一亮,再度向方才的位置掷出雷击枣木,然后奔向下一处阴气所在。 一些草叶藤蔓如先前般袭向那雷击枣木吊坠,但被持盾的纸人有条不紊地格挡、又被持刀的纸人劈斩,几次尝试后,它们放弃了那枚雷击枣木,又来追击司凌。 司凌听出气息变化,不动声色地回首,看到纸人们攻防搭配,正有条不紊地迎战。 很好……这算是到泫敕的专业领域了! 虽然论个人战力泫敕也很猛,但面对这种四面八方的攻击难免双拳难敌四手。 可如果给他一只军队,那就是降维打击。 司凌不由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出战的时候。 那时他还并不是主将,在出征前夜,她从寝宫的阳台上遥遥看到他一直在湖边来回踱步,步履间的焦虑可见一斑。 她见此情形还以为出了什么事,便赶去直接问他,他只是低着头说:“出征在即……我很紧张。” 后来大军凯旋,身为主将的赤煌在庆功宴后私下跟她吐槽:“君上新任命的那名小将……很有意思,行军时一直很紧张,兵书不释手。” 她点点头:“我知道。” 赤煌下一句话是:“然后上战场第一天就杀疯了。” 辛妣:“?” 赤煌抱拳:“君上慧眼如炬。此人不仅自己能打,也会用兵,能出奇制胜,这场胜仗的功劳他起码该占一半。所以——” 赤煌神情恳切地发问:“您说他之前在紧张什么啊?” 司凌回想得发笑,忽觉那种既冷又热的感觉袭来,她信手摸出阴阳镜掷向地面。 “嗖嗖嗖——”几十根藤条争先恐后地抽来,被纸人一一斩于刀下。 在这边防守的同时,泫敕琢磨着主动进攻——三个方阵的纸人手持长斧子逼近树木。片刻光景,砍树声咣咣作响。 漫天飞舞的草叶藤蔓:? . 一个小时后,司凌在各个阴气凝结处布好了极阳之物,林间树木被砍去三分之一。草叶藤蔓仍在锲而不舍地攻击,但因树木减少,攻击力大幅削弱,纸人的防御愈发轻松。 泫敕观察了半晌己方的减员速度,松气道:“应该没问题。” 二人于是动身返回地底深处,藤蔓巨人显然对地上的变故有所感应,一见他们现身就愤怒地咆哮起来,剧烈的震动引得地下碎石溅落,烟尘四起。 司凌双手转着双剑:“你上吧,我歇会儿。” “遵命。”泫敕淡然一笑,飞身迎向藤蔓巨人。刹那间,数十条藤蔓一齐袭来,他身若闪电地精准避开,转瞬闪至巨人眼前,一记法术悍然劈出:“雷霆明灭!” 话音落定,电光如柱劈下,直击巨人头颅。 “呲啦——”第一下,巨人并无什么反应,但…… “呲啦——” “呲啦啦啦——” 接二连三的精准雷劈里,巨人身上的藤蔓逐渐烧焦打绺,宛如烫头。 几十次雷劈后,巨人轰然倒地,淹没于烟尘之间。当烟尘再度散去,巨人如上次一般已消失无踪,司凌和泫敕屏息静观半晌,终是没再见到什么黑烟重新凝结。 司凌吁了口气,半开玩笑般地说:“啧,我真是离不开你。” 泫敕脸颊一热,目光闪烁地避开了。 司凌又笑道:“你也离不开我——还得是我用人有方,一早就看出你是个将才,对吧?” “……嗯。”泫敕低头应得瓮声瓮气。 ----------------------- 作者有话说:萝灵:别逗鸟了行吗,你这恶趣味几万年不带变的啊? 第158章 阮云雄案(7) 第158章 阮云雄案(7) 司凌说完就先跳下断崖,跃至下方小城。泫敕留在崖上,看着她的背影,竭力平复情绪。 他其实不大明白她现在对他是什么样的感情——她说她早在他刚当将军时就已探知他的想法,但她那些年又是怎样看待他的呢?现在他们变成这样的关系,是她也喜欢他,还是她在迁就他,亦或她只是想在重回天帝之位前体验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不知道。 但他对现下的情形心存感激,他会记得她的每一句话,不论她是不是认真的。 泫敕这样想着,唇角勾起一弧微笑。他也跃向下方小城,很快跟上了司凌。 司凌没有直奔阮文雄所在的位置,而是先谨慎地开始走街串巷,随时准备在这片小城里开启新一轮战斗。 可没过多久,他们发现这里的状况跟她的预想大相径庭。 ……这里很平静,但更诡异。 她原以为这里住着 阮文雄的手下——比如罗刹、鬼魂或者其他妖怪,这座小城相当于他们的生活区。 可现在看起来,鬼怪的确存在,但并没有在“生活”。 她和泫敕一起走进一个小院子,院子是空的,主屋的门没关,他们于是看到桌边围着三个罗刹的石像,俨然是一家三口的样子。其中两个看起来在交谈,另一个手里端着碗、张着嘴,是正在吃饭的样子。 接着他们又探查了几处住宅,发现情况都差不多:每一处宅院里都有罗刹的石像,少的只有一个,多的则是十几二十人的大家族。石像的姿态各不相同,唯一的共同点是都很生活化——简而言之,干什么的都有。 “他们就像是……”泫敕锁眉打量着这些石像,“就像是好好过着日子,突然被下了定身咒。”说罢,他看向司凌,“这什么情况?” “我也没见过。”司凌同样眉心紧蹙,摇了摇头。 泫敕又问:“阮云雄在哪儿?” 司凌闻言想直接指个方向给他,心念一动,又再次驱动法术“幽冥彻视”,看向位于小城正中央的阮云雄。 而后她就发现,阮云雄的姿态和她方才第一次找寻时一模一样。 难道他也石化了? 司凌心生疑窦,睇了眼那个方向:“在那边,我们过去看看。” 泫敕点了点头,司凌先一步向阮云雄所在的方向寻去,泫敕紧随其后。 用了约莫一刻,两人先后在半空中顿住身形。目之所及处,出现了一个和地面上一模一样的院落,显然就是阮云雄的家了。 司凌再次确认了一下,阮云雄还是同样的姿态,但由于这次离得够近,他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晰,似乎是在打坐。 司凌想了想,隐去身形,直接沁入房中。 定睛一看,阮云雄果然是在打坐。 可他并没有和罗刹们一样化作石像,看起来也并不是厉鬼的样子,倒更像凡人或神仙——面色红润,神采奕奕。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把他打到无力反抗,逼问出他怎么卡的这种亦仙亦鬼的bug,再让黑白无常来收走他,任务就算完成了。 理论上这对司凌来说没什么难度,可阮云雄这种被人杀到眼前还能稳如泰山地坐着的状态把司凌唬住了。 她一语不发地屏息端详他,思考动用什么样的法术最为稳妥。 然而—— 泫敕右手再度幻出长戟,铛地往地上一磕,转而纵身跃起,朝着阮云雄的脖子就砍了过去。 “哎!!!”司凌尖叫。 “啊——”被砍中的阮云雄虽然没人头落地,但整个横向飞了出去,在墙壁上一撞又摔在地上。 太莽了……! 司凌忙也幻出双剑准备迎战,阮云雄怔忪一秒后望着他们,目露惊恐:“¥%#@&——”他大声喊了一句。 “叽里咕噜的说什么呢?”泫敕皱眉,司凌猜这应该是安南语,想了想,直接用中文问,“会说中文吗?” 阮云雄一滞,旋即切换语言:“瓷国人?” 说着他看看他们,又望了眼外面,不可置信地要冲出去:“我的结界?!你们……不可能!” 泫敕在阮云雄即将与他擦肩而过时拎住他的衣领,一把将他抵在墙上:“外面那个巨人被我们杀了,地面上凝结阴气的阵我们也破了。我问你什么你说什么,否则马上送你去见阎罗王。” 阮云雄哑了哑,迟疑着点了点头。 司凌见状,索性拉过张椅子,在桌边安然坐下了。 此情此景让她有点暗爽,还有点怀念。因为她当天帝的时候就是这样,诸如问话这样的小问题自有人帮她问明白,她只要等结果就行了。 泫敕侧首睇了眼外面:“这地方什么情况?你怎么做到的有了半鬼半仙?仙骨是哪儿来的?” 阮云雄在听说外面的结界被迫之后心态就崩了,毫无反抗之力地道:“是罗、罗罗……罗刹界!” 泫敕挑眉:“我知道罗刹,他们怎么会跟你在一起?” 阮云雄吞了下口水,说起了这些久远的经过。 他说,他当时是一心想要修仙的,而且他天赋极高,只要假以时日,位列仙班是没有悬念的事。但一日他游历在外,偶然遇到几个妖,双方交了手,他险些丧命,魂魄飘散之时意外遁入了罗刹界。 阮云雄说:“那时罗刹界一片萧条,群龙无首。罗刹们说……说是天帝派兵围剿了他们,罗刹死伤愈九成。” 天帝围剿罗刹? 泫敕下意识地看向司凌,司凌意有所指地了眼阮云雄:“他是唐朝人。” ——那会儿她早就是鬼了。 可帝俊竟会围剿罗刹界?她觉得此事也十分蹊跷。在她看来,帝俊不仅曾是罗刹界的王,更是与罗刹界臭味相投,她想不通出了什么事能让帝俊下此狠手。 但总之,那时小有所成的阮云雄对破败的罗刹界而言成了救命稻草,他们希望他帮罗刹界重振旗鼓,并且愿意奉他为王。 阮云雄修仙的初衷原本是为了长生不老,罗刹们可以帮他达成这个目的。同时他还能在这里称王称霸,那不比去天界当个不起眼的小神仙强多了? ——不得不说,罗刹们精准抓住了凡人的贪念,轻而易举地拿下了阮云雄。 泫敕又问:“那罗刹们为什么成了石像?” “还在恢复期。”阮云雄道,“他们需要我,就是因为要我用仙术帮他们布阵,吸取周围的魂魄。他们要借此恢复元气,为了加快恢复速度只能少活动,每天只活动一个时辰。” 泫敕困惑道:“你是说地面上的法阵是用来恢复元气的?” 不是用来维持结界? 阮云雄说:“双重功效。罗刹界要逃避天庭,必须用结界掩盖踪迹。”他说到此处,眼底闪过一丝慌张和绝望——结界已破,罗刹界完了。 司凌和泫敕至此算明白了阴司为什么要抓他——他在这里称王称霸不碍阴司的事,罗刹界更与阴司井水不犯河水,但他这样吸取周围的魂魄当燃料,相当于让这一带的死者再无转世的机会,这对阴司来说就是连环杀人犯啊! 泫敕想到那些无辜受害的冤魂,眼底闪过一抹凛光,长沉了口气:“仙骨呢?你如何做到的既未成仙又有了仙骨?” 阮云雄哑了哑:“只需要弄一张仙籍。” “‘弄一张仙籍’?”司凌拧眉,感到十分荒唐,“弄了仙籍又不成仙,你的意思是造假?” “不……这怎么可能造假!”阮云雄失笑,“要获得仙骨你必须过一次天门,带着仙籍才能过天门,所以那张仙籍必须是真的!” 泫敕有点不耐烦了:“那你怎么弄的仙籍?别卖关子。” 阮云雄僵了一下,神情闪烁,吞吞吐吐:“罗刹……罗刹们帮我 抢了一张。” “抢了一张?!”司凌和泫敕异口同声。 阮云雄点点头:“签发仙籍的地方叫仙籍院,其实在人间……具体什么位置我不太清楚。仙籍院长年给修仙成功者签发仙籍,但其实每百年才上报一次,罗刹们去仙籍院大闹一场,趁乱把没上报的仙籍全毁了,给我抢了一张空白的出来。所以那阵子仙籍院也搞不清哪些人修成了哪些人没修成,正好让我得到仙骨又不必去天界报到。” “……”司凌和泫敕盯着他沉默了至少三分钟才敢相信他没在瞎扯。 但司凌还是觉得这太扯了:“讲道理……”她两眼放空,“这种东西人间都能做到实时同步了,天界留下这种bug是有病吗?” 第159章 作战准备 第159章 作战准备 一刻钟后,范无咎和谢必安亲自赶到安南国的地底深处押走了阮云雄,阴司又一桩千年悬案就此圆满结束。 司凌和泫敕不想节外生枝,因此无意过问阮云雄被带走后剩下的罗刹会如何,也没有在安南国多作停留,完成交接后就动身返回鬼怪学院。 他们依旧兵分两路,司凌走正规出入境流程回去,泫敕飞回去。 于是和去往安南时一样,司凌到达鬼怪学院也比泫敕要早很多,泫敕抵达时天色早已全黑了。 两个人的寝室套房是斜对门,只有几步路的距离,但最近泫敕大部分时间都在司凌那里待着。于是回来后他同样习惯性地去了司凌房间,走进客厅便看到卧室的房门开着,但客厅和卧室里都没开灯。 泫敕以为司凌睡了,放轻脚步走进卧室,来到门边却看到司凌坐在床边,一手支着额头,是正在沉思的样子。 “司凌?”泫敕唤了一声,司凌抬起头,昏暗中传来的笑音有点疲惫:“回来了?” 泫敕微微一滞,信手打开灯,坐到她身边:“怎么了?” 司凌缓了口气,扯动嘴角,复杂地笑了下:“也没什么,就是想到阮云雄说的话,心情不大好。” 她稍微换了个姿势,从支着额头变成托腮,长声叹息:“你说一个仙籍院跟天庭即时同步信息有多难?偏偏能弄出这种漏洞,这事以小见大,天庭得乱成什么样啊?帝俊费那么大力气从我手里夺权,结果搞得这么乌烟瘴气的。” 那是她一寸一寸打下来的领土,是她几万年的心血。她先前固然恨帝俊夺了她的权还杀了她的人,但现在她更怨念他夺得了一切却又肆意践踏。 泫敕沉吟道:“或许是因果咒导致的?或许因为有因果咒的存在,帝俊注定不会成为一个英明的君主?” 司凌明白他想安慰她,但还是摇了摇头:“假若他能好好治理天界,上古众神不会这么狭隘。” 说罢她抬起头,问了他一个问题:“如果你用阮云雄的方式得到了仙骨之后,我们能顺利调用了海沟里的兵马,你觉得我们可以直接杀上天庭么?” 泫敕听她这么说,明白了她刚才在黑暗中的沉思是怎么回事。 ——天庭的混乱和官僚虽然会让她痛心,但她比他早回来几个小时,一直在这里痛心就太夸张了,她并不是会长久沉溺于某一种情绪的人,无论喜怒哀乐,她都会适可而止。 但如果是思考如何扭转局面,长时间的沉思就说得通了。 泫敕笑了笑:“我随时听候调遣。” “不。”司凌一哂,舒展了一下身体,目光清明冷静,“站在将领的角度,你觉得我们的胜算有多大?如果有其他建议你也可以告诉我。” 泫敕不禁神思一阵恍惚,这话将他拉回了几万年之前。 那时他们也经常这样平和从容地讨论一些正事,很多时候正是在她的寝殿里。在遇到难题的时候,她常常喜欢边吃点心水果边聊,有时也会因苦恼无意识地将手里的点心一点点掰成碎块,那就只好拿去湖边喂鱼了。 泫敕于是起身去客厅打开零食柜,左看右看之后拿了个牛角包,拆开包装放在小碟子里拿进屋递给她。 “?”司凌觉得莫名其妙,但觉得他是好心帮她拿宵夜,还是接了过去,“谢谢。” 泫敕重新坐下来,思索道:“你给我的兵马虽然足够在这里大杀四方,但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那个时候的西方神界还不成气候。” 他说着不经意地瞟了眼她的手,她果然已经在下意识地撕那块牛角包了。 泫敕自顾笑一声,移开视线,继续说:“可东方的天庭早就那时已很完善了。况且这些年帝俊又没再四处征战,兵马全留在东方,虽然我们不清楚具体数量,但战力应该比我们要强得多。” “我也这样想。”司凌点了点头,眸光黯淡。 这其实并不是很难想到的道理,但愤怒让她心生幻想,从而也逃避现实。这样将问题抛给泫敕与其说是讨论,不如说她是想借助他的话让自己放弃那种幻想。 泫敕继续说:“至于建议,我希望在能调兵之后,想办法找找五大族的踪迹,还有萝灵,如果他们还活着,你就多了一个很强的助力。” “嗯。”司凌再度点头,沉吟了一下,“说起这个……”她睇了眼泫敕,“如果溯凰族还在,你觉得他们会在什么地方隐居?” 泫敕哑了哑,意有所指道:“君上,我四千岁就离开家了——那是溯凰刚成年的年纪。” “好吧。”司凌又一叹,只好先放下这个问题。 . 两天后,他们又和黑白无常见了一面。一方面是阮云雄的案件了结顺利,范无咎大功一件,下一轮评优稳了,想请他们吃饭;另一方面,阮云雄虽然提到了“仙籍院”,但他并不清楚仙籍院在哪儿,司凌打算跟黑白无常打听一下具体坐标。 餐桌上,黑白无常听到这个问题都十分意外,他们对视了一眼,谢必安诧异地看着司凌:“这三万年来你都想成仙,不知道仙籍院在哪儿?” “……我都没听说过仙籍院。”司凌道。 范无咎哑然:“你不是恢复天帝那会儿的记忆了?” 司凌啧嘴:“那时候还不流行凡人升仙好吧,不需要这种部门。” 谢必安好笑:“在玉珠峰峰顶。玉虚峰你肯定听说过吧?就是年初很火的那个动画电影里那个,这俩都在昆仑那一片。” 司凌马上拿出通冥盘打开导航app搜了下玉珠峰,记下了经纬度,又问:“这个仙籍院人手多吗?战力怎么样?” 黑白无常又对视了一眼,谢必安略显尴尬道:“你知道……我们不同部门之间都不算很熟,何况仙籍院跟我们是天地两界呢?我只能说,我自己分析哈,他们应该是打不过你们。” 范无咎则不达赞同,拧眉斟酌说:“可罗刹们既然去那里闹出过大乱子,他们可能会加强防御?还是小心为上。” 司凌心里有了数,提出最后一个问题:“泫敕有什么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去玉珠峰吗?” “……”谢必安和范无咎都沉默了。 不同于阮云雄位于安南而且无足轻重,玉珠峰在瓷国境内,这本就是东方神界真正的主场。仙籍院更直接是天庭的下设部门,想让泫敕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那儿的确很有难度。 司凌的目光在他们之间荡了两个来回,见他们都不开口,司凌眯起眼睛,望着谢必安直言道:“给泫敕解除封印那天,我记得你用了一张传送符咒,是没有记录在案的。”她勾唇笑问,“在哪儿弄的?卖家推荐一下?” “……”谢必安如芒刺背。 像他这样的酆都官员的确黑白道通吃,但通常只是办些无伤大雅的小事,而且其中大部分是为了处理好分内事务进行的必要变通。 可现在,司凌是想去掀了仙籍院…… 谢必安干笑:“哈……哈哈,那个,我觉得,你是不是 可以去狐市问问?他们不是西方最大的黑市嘛!” “嗯。”司凌点点头,“所以关于东方的业务他们做得很弱,传送符的事我昨晚就去问过了,狐祖亲口表示爱莫能助。” “所以——”司凌停顿了一下,循循善诱道,“这样吧,你给我一个卖家的联系方式。”说着她直接将通冥盘递给了谢必安,让他写在备忘录里,这样没有可以查到痕迹的通讯记录,“剩下的我自己联系。我猜这种黑市商贩的客户应该很多,很难追查是谁泄露了消息。” 这话有些道理。谢必安放松了一些,沉吟半晌,写下信息,把通冥盘还给她。 司凌接过来一看,上面是一串150开头的数字,一共11位数。 她不由诧异:“人间的手机号?” “嗯。”谢必安颔首,“天地两界对这种东西管控很严的,也就人间好搞一些。不过他们制这种符跟咱们不一样,多少沾点邪术,你们用的时候多当心。” ——这句友好提醒对司凌和泫敕而言更像一句免责声明,因为邪术可怕是因为阴气,阴气会让凡人的修仙者走火入魔,也会让修为不够的小鬼小妖失控,根本原因是凡人和小鬼小妖吃不住这种力量。 而司凌和泫敕这种厉鬼,那简直就是阴气的集大成者! 区区凡间邪术的阴气,哪阴得过他们! 第160章 掀翻仙籍院(1) 第160章 掀翻仙籍院(1) 虽然双方认真拉扯了一番,但最后传送符的事情还是由黑白无常去办了。 他们是真的不想办,无奈聊着聊着他们发现了一个小问题,那就是人间的通讯方式很受国别限制,而这位瓷国道长的手机号没开国际服务。 ……这就意味着,如果非要司凌本人出马,那她就得先返回瓷国,再在瓷国搞个人间号码联系他。 这么干麻烦倒是其次,主要是司凌返回瓷国要走正规出入境手续,这就留下了白纸黑字的痕迹。 那么,如果以后不出问题也就算了,万一出问题查起来,她这趟回国怎么解释?搞不好就会追查到这种黑市买卖,反倒更容易把谢必安和范无咎挖出来,还不如直接让他们去联络。至于他们出境的记录,反正他们是阴差,回去补个文件说是来处理跨界鬼魂的问题就行了。 这么一往一返,搞传送符的事少说也需要几天,司凌和泫敕就在第二天一早如常去学校食堂吃饭去了。 他们有心想回味一下校园生活,这有点逃避的意思。人间有句话叫“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司凌深以为然,比如现在,他们固然有逃避的心,但这种操作的实际作用无非是帮他们放松一下心情,以便更高地面对接下来的恶战。 她和泫敕刚端着餐盘坐下来,阿坠白玛她们就到了。 司凌和泫敕从未透露过他们近来在忙什么,阿坠她们也没问过,司凌本以为这是她们尊重隐私,直到今天才发现原来是两个人的关系变化歪打正着地成了障眼法。 因为黎琪进门会看到他们就说:“哎你们俩天天约会腻不……”最后一个“腻”字还没说出来,白玛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朱孟薇神情复杂:“你有病啊!” 司凌眉心跳了跳,见双方间尚隔着一段距离,食堂又声音嘈杂,索性假装没听到黎琪这话,从餐盘里拿了根薯条沾了酱喂给泫敕。 “?”泫敕刚才在想事,是真没听到黎琪的话。突然看到薯条被喂到眼前,他惊异地看了她好几眼才张口去吃。 “嘶——”黎琪捂住腮帮子,觉得牙酸。 司凌托腮看着泫敕嚼薯条的样子,感觉很好玩。他们在一起也有一段时间了,但他还是经常会显得局促,好像她是什么女魔头在恶意调戏他一样。 早知道他恋爱起来是这个样子,她或许在几万年前就会试试看了。 几分钟后,阿坠她们都端着餐盘过来坐下了,四人交换了一番眼神,阿坠问司凌:“新任务你听说了么?” “嗯?”司凌咬了口披萨,“没有,什么任务?什么时候?” 阿坠道:“说是下星期出发,具体的任务资料大概这两天能发。” 也就是说任务内容还不清楚,不过—— 司凌目光一凛,敏锐地发觉了异样:“提前一个多星期通知的任务?” 这并不常见。 就她在鬼怪学院的这几个月来看,大多数任务都是第一天发布第二天出发,有些甚至是早上发布当天出发的。少有的特例是吞巴家族和人鱼岛那种,但那是因为目标有固定的活动时间,他们不得不按照对方的时间表走。 而且就算是吞巴家族和人鱼岛的情况,也并不妨碍路西法先把资料发下来。 司凌于是又问:“怎么资料也没有?” “不知道。”阿坠耸肩,“艾麦里克去问过,但路西法校长答得很含糊。我们猜可能是任务有点问题,要么是任务本身棘手,要么是程序上不好解决。” “这样啊。”司凌点点头,阿坠眼巴巴地又问:“这个任务你来吗?没你吊打都不好玩了。” 司凌和泫敕对视一眼,考虑到仙籍院的事情,只能说:“我们最近还有点事要忙,可能没空。” 黎琪又捂住了腮帮子。 她对恋爱不感兴趣,从做人到成仙都从未考虑过这件事,因此完全不能理解恋爱中天天腻在一起的情侣。 再想到这两位都已经好几万岁,她更不能理解了! 司凌余光瞥见黎琪的小动作,心里很清楚她在想什么,怀着一种恶作剧似的心理又喂给泫敕一根薯条。 “……”当着别人的面,泫敕整个人都定住。司凌眼看着他脸上一层层地泛红,猜他一定很希望她把手收回去,但她偏不。 她歪了下头:“吃不吃?” 泫敕僵了又僵,终于还是张开口把薯条吃掉了。 他鬼使神差地又在想,她会不会真的也喜欢他,或许多少有一点? 泫敕品着薯条的滋味,低下眼帘,看向自己的餐盘,拿起一块烤翅,然后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他稳稳地把烤翅喂到她嘴边。 “……”这回不止黎琪,另外三个人也无语了。 你俩这一来一回的是不是有点太旁若无人了? 司凌新奇地看了泫敕一眼,心说他上道还挺快,然后气定神闲地就着他的手咬了口鸡翅,又顺手把剩下半块接了过来。 于是这顿饭就这样在诡异的气氛中吃完了。这之后的几天,司凌都感觉泫敕有点怪。 他们已经一起住在一起有些天了,活了几万年又是老熟人,也没那么多人间情侣要做的心理建设,该体验的事情都体验了。但在这天的早餐之后,司凌渐渐发现泫敕好像变得更粘人了点,比如他们一起坐在沙发上聊天做计划的时候,他总是过不了多久就凑过来搂她;而如果他们并排躺在床上说话,他又会很快就往她被子里凑。 司凌对此固然是不抗拒,但有时候也会被他搞得一惊一乍。 因为这对她来说实在新鲜。一方面,别看她的年纪与天同寿,但她几乎从诞生之初就在忙正事,亲密关系对她来说本来就是“全新的体验”;另一方面,她见惯了他沉默克制的样子,从来不知道他还能这样……腻歪。 是的,腻歪。 如果说之前司凌偶尔会觉得他像个黏人的大鹦鹉,这几天他的状态已经有点直逼看见人就开心的大金毛了。 司凌觉得这不对劲,但再三思考之后,她还是没问他怎么了。 因为她怕她一问他就不这样了。 ……她必须承认,在内心深处,她还挺喜欢他这样的。 . 第六天,范无咎打来语音,说传送符已到手,问司凌什么时候方便见面。 司凌表示“随时”,两个小时后,她就在鬼怪学院见到了范无咎。 “两张符。”范无咎把两只信封交到她手里,“一张去仙籍院,一张返回鬼怪学院,焚烧即生效,用法术烧也行。” “就两张吗?”司凌神情紧绷,紧张都写在脸上,“能不能再搞两张备用?” “大姐,这是非法买卖啊!”范无咎黑着张脸,“我们是拼着断送仕途的风险给你搞的,有就不错了!” “好好好,感谢感谢!”司凌堆笑,“等我重回天帝之位,亲自联系阎王给你俩升职!”她画饼的话张口就来。 “这还差不多。”范无咎神情缓和,不失礼貌地跟司凌说了再见,然后就回去了。 司凌和泫敕在他走后又闷头剪了一夜纸人。对付阮云雄的经过让司凌觉得给泫敕一支军队是真好用,哪怕是纸做的军队。 黎明破晓的时候,他们把三大包纸人都剪完了,再加上前几天剪的,摞了好几摞。司凌将纸人收进背包,从信封里取出那张去往仙籍院的传送符,深呼吸了两度, 侧首问泫敕:“出发?” ——其实他们已经做了好几天的准备,但此时想到要出发,她又莫名觉得有点草率。 可仔细想想,也实在没什么别的可准备了。 泫敕沉息道:“走吧。” 司凌点点头,两个人一同站起身,她左手扣住他的手,右手托着那张符咒,念了句咒语。 幽蓝的火光瞬间窜起,顷刻间将符咒吞噬,随着灰烬飘落,两个人的身影从寝室套房里消失。司凌很快闻到了雪的味道,接着就感受到凛冽的寒风,几秒后,眼前混沌的画面定住,司凌和泫敕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四顾。 目光所及之处,尽是白雪皑皑的昆仑山脉。 他们在一处半山腰上,举目望去,正午的日轮恰在山顶,耀眼的光芒照得他们什么也看不清。 司凌拿出通冥盘打开导航确认了一下坐标:“这就是玉珠峰了。山顶应该有结界,仙籍院在结界里。” 泫敕点点头:“你打算怎么进去?” “结界吗?”司凌收起通冥盘,抬头看看他,一笑,“直接杀进去。” ----------------------- 作者有话说:仙籍院的打工人:你礼貌吗? 第161章 掀翻仙籍院(2) 第161章 掀翻仙籍院(2) 正值中午,午休时间的仙籍院一派轻松。 如果不是亭台楼阁间烟云缭绕,一眼看上去就不是凡间景象,这些喝茶吹水扯闲篇的神仙们看起来和凡人也没什么区别。 前院的桃树下,两个穿着短袖t恤的神仙仰面躺在长椅上打盹儿。他们是仙籍院的财务,平常基本是一个月小忙一次、一季度中忙一次、年底再大忙一次。 现在不是他们忙的时候,他们每天上班就理直气壮地带薪摸鱼,反正编制在手,掌管仙籍院的不周仙也不是个刻薄的上司,不会因为他们躺平就找他们麻烦。 两个人于是一前一后地安然进入梦乡,就在他们神游美梦的时候—— “轰!”惊天轰鸣骤然炸响,两个人都触电似的从长椅上弹起来,目之所及处看到的却只有浓烟滚滚。 浓烟里草叶纷飞、砂石四溅,他们只能听到同事们的惊呼惨叫,却什么都看不清。 二人完全想不到发生了什么,一时只能面面相觑。 过了好半晌,烟尘稍散几分,他们茫然四顾,才隐约看出高悬于仙籍院上方的穹顶结界……好像破了个洞? 瘦高个子的男仙紧皱眉头,眯着眼睛紧盯那个疑似结界破洞的位置,试图验证自己的想法。旁边身材健美的女仙突然抓住他的胳膊,带着几分不可忽视的不安使劲摇晃。 男仙马上收回目光,不解地看向女同事,之间女仙神情惊恐地指向院门那边。 男仙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一眼看到浓烟里的两个人影! 其中一个看起来是身形矫健的女子,另一个像男人的轮廓,但长有一对羽翼。由于只能看出暗色轮廓,男仙通过那对羽翼联想到西方神界的天使,下意识地以为是耶和华来踢馆了。 在他们进一步看清二人的细节之前,仙籍院的守卫们及时赶到,打斗瞬间拉开帷幕。 “快跑!”女仙反应迅速,在守卫掷出第一记法术的同时猛力一拽男仙,带着他往后面的院子跑去。 二人身后,法术噼里啪啦地炸响,各种颜色的光晕在院子里不住闪烁,如果此时有人类从远处看到这一幕,大概会以为玉珠峰顶开了夜店。 两个财务半步不敢停地一头扎进第二道院门才敢回头,恰好看到张开羽翼的身影腾至半空,手中长戟一转,悍然刺向地面! “轰——”一阵更猛烈的轰鸣,两个财务对于这场战斗的最后一个印象就是强烈的气流迎面袭来,接着……他们似乎没有感到任何疼痛,甚至好像连一点不适都没有,就失去了知觉。 司凌在这震荡结束后也跃至半空,复杂地看着泫敕:“打罗刹的时候你怎么不用这招?” 泫敕笑笑:“这招只能打晕不能致死。” “好吧。”司凌撇嘴,正打算直奔仙籍库,周遭光线倏然一黯。 她屏息抬眸,只见片刻前还阳光灿烂的天空已经被一层阴云笼罩,阴云中隐有电光闪烁,但很轻细,并不像莫洛克在乌云里劈出的闪电那样耀眼,更像一种低调的警告。 面对这种警告,他们的选择无非两个,一是识趣地离开——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二是继续打——那不妨直白地表明来意。 司凌一笑,望着阴云道:“我们有些私事不得不掀了这仙籍院。不知何方神圣在此坐镇,还请速速现身一战!” 下一秒,电光骤然凛冽的一瞬,继而狂风大作,草叶纷飞。 司凌与泫敕纹丝不动地悬在那儿,很快便见一个人影从阴云正中凌空而下,相隔数尺之遥,与他们遥遥相望。 “……嗯?” 本该是立刻开始厮杀的时候,他们却忍不住费解地对视了一眼,因为这位从天而降的神仙实在太怪。 神界和人间是相互影响的,现在不论哪国、不论天界还是地狱,都有不少神仙喜欢穿人间的现代装。也有些老派神仙相对保守,至今仍衣袂飘飘。 但眼前这位…… 他穿的既不是现代装也不是传统服饰,而是从头到脚都被布条包裹,就连眼睛都挡着。 这样的打扮别说看清容貌,就连性别都无从分辨。 司凌哑了哑,小声问泫敕:“你说托特教授认识他不?” 她觉得这怎么看都是从尼罗河那边请来的外援。 “没道理。”泫敕眉宇紧蹙,同样一脸费解。 他承认他对当今天帝抱有偏见,但即便如此,他也并不认为天庭会混乱到把户籍交给外人管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话在东方是很有影响力的。虽然听起来极端了点,但谁也不能说它全然不对。 可眼前这位,横看竖看都是木乃伊。 泫敕一时认真思考了一下是否要用古埃及语问问对方的来历,然而不等他问,“木乃伊”手中幻出长剑,身形敏捷一闪,迎面向司凌劈去! 司凌侧身一闪,接连避开几剑,趁机掷出纸人化作军队。 泫敕当即着手排兵布阵,但不及纸人列队,木乃伊冷冷回眸,布条下的嘴唇一动,惊涛海浪倏然砸下,刚成型的纸人顷刻间被尽数冲走。 “……”毕竟是熬夜剪了一通宵的东西,司凌额上青筋直跳。 下一瞬,惊涛骇浪方向一转,在半途分作两股,直逼司凌和泫敕而来。 司凌逼出阴气,袭至眼前的水浪刹那凝结成一堵冰墙。泫敕翻转长戟引动水流,浪潮盘绕着他形成漩涡,随着他一挥长戟,水流呼啸着向那木乃伊袭去。 木乃伊微微歪头,面无表情……抑或是因布条遮挡看不出表情,直勾勾地盯着袭来的水流。 在人水之间只剩咫尺之遥时 ,水流骤然平移向上,化作无数水珠分散开来,隐遁于阴云之中。 只见又一阵电光闪动,倾盆大雨蓦然落下,细密的雨帘遮蔽视线,木乃伊已不见踪影。 司凌与泫敕并肩而立,凝神静观周遭的每一分动静。 方才的几招交手足以让他们知道对方的实力不容小觑,不是罗刹界巨人那种无休无止的消耗战,而是的确实力不俗。 偏偏仙籍院又是天庭直属的部门,司凌不敢用那些重新记起的天帝法术。想要速战速决,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是赌一把五行相克。 五行相克在瓷国文化圈极为实用,但也并不是万能。比如司凌的五行就很平衡,泫敕这样明显属水的会被土克,可他修为又够高,要克制他需要更强的土系修为。 这个木乃伊的五行属性……严谨来讲,她并不清楚。只是从刚才的过招来看,极有可能也是水属。 司凌心思转动,忽觉身后隐有异动,她猛地回身:“千嶂横空!” 刚在她身后显形的木乃伊悚然一惊,即刻后退闪避,数枚钟乳石般的石锥在其身后穷追不舍。木乃伊眼见逃不开,趁拉开距离反手连击数道法术,一时间水柱冰球齐射。 可因五行克制,这些法术对石锥损伤极低,接连施放了几十记才将石锥击碎。 司凌心弦一松,双手掷出短剑,再度施咒:“地脉翻覆!” 一双短剑寒光一闪,剑身上挑,下方的大地顿如丝绸般波动起来,石块泥土仿佛有了神识,纷纷逼向木乃伊。 木乃伊慌忙再度闪避,重新招出水浪,迎击大地。 司凌彻底摸清了她的属性,吁了口气,跃身接住双剑。一双剑刃在身前交叉,她紧盯闪躲的木乃伊,一字一顿地念动咒语:“尘劫归墟。” 话音刚落,天地发出兽吼般的鸣音,土壤仿佛脱离引力一般轻然腾起,化作无数细小的灰尘石砾。 木乃伊察觉到这一招不容小觑,即刻召起周遭霜雪以求护体。 在灰尘石砾向木乃伊收缩的一刹,木乃伊双手一挥,令霜雪迎向砂石。 千钧一发之际,她颈间布条间隐有白蓝光泽一闪,转瞬即逝。 泫敕瞳孔骤缩,眼见砂石已剧烈收缩,疾呼:“等等!” 他纵身直奔木乃伊,在砂石向木乃伊缩紧的千分之一秒间一把推开了他。 几是同时,弥漫的砂石加速缩紧,司凌想要收手已来不及,那些砂砾如同细密的小刀般从四面八方割破泫敕的皮肤,无数细小的伤口瞬间遍布全身。木乃伊引动的霜雪紧随而至,触及遍身伤口,冻出道道青痕。 瞬间填满每一根神经的剧痛将惨叫噎在泫敕喉咙里,他只发出一声闷哼,就重重向地面栽去。 “泫敕!”司凌忙纵身去追,余光看到木乃伊在几米外顿住身形,看了他们两眼便立刻施法,消失无踪。 司凌心里暗叫不好,眼见泫敕摔落在地,她迅速摸出符咒,在右手触及泫敕的同时,左手符咒乍燃,幽蓝的火焰一窜,二人的身形消失无踪。 在传送的几秒之内,司凌脑海中都是懵的。几秒后,周遭情境逐渐清晰,他们已回到司凌在鬼怪学院的房间中。 泫敕跌在司凌脚边,浑身不受控制地搐动,神思涣散,空洞的目光漫无目的地盯着眼前。 第162章 库亚维的沼泽(1) 第162章 库亚维的沼泽(1) “漱月还清。”司凌施法为他疗伤,接连施了五六次,泫敕的目光才得以渐渐聚焦,状态平稳了些。 但他身上细密的伤口并未愈合,依旧丝丝缕缕地渗出黑血,司凌知道这是内伤所致,仅凭法术无法立刻痊愈,只能慢慢将养,于是也不是很担心,松了口气,在他身边就地坐下来,问他:“那个木乃伊是谁啊?” 泫敕一怔,出乎意料地避开了她的目光,鸦翅般的羽睫低下去,轻颤了一下,状似平静地说:“我也不知道。” 司凌皱起眉头:“不认识你替他挡这种大招?”说罢,她推了推他的肩,“快说。若他去天庭告咱们一状,咱们就危险了,你告诉我是谁,我好想想怎么解决麻烦。” 至此,司凌的心态都还很平和。遇到麻烦就想办法解决麻烦——她一直都是这样做的。 泫敕薄唇翕动,挣扎了一下,想撑坐起来。司凌扶了他一把,他看看她,视线又躲开了:“这件事交给我解决,我会避免天庭的麻烦。”他顿了顿,用很轻的声音问她,“可以吗?” 司凌觉得不对劲了。 她眸光一凛,脸上的轻松消散,神情紧绷起来。她睇着泫敕,捕捉他神情中的每一缕不安,继而发现他不仅是不安,似乎还有些心虚。 “到底是谁?”她的声音也冷下去。 泫敕缄默不语,司凌从他身边站起来,脸上的一切情绪都消失了。 静谧在二人之间延伸,好半晌里,他们都想说话,但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直到司凌用力吸了口气:“我们先冷静一下。”她说完就要走。 “司凌!”泫敕心里一颤,匆忙站起来,想伸手拉她,“让我……” 话音未落,他的手触碰到司凌的手指,她猛地回身,一股强烈的气流悍然逼向泫敕。 泫敕被逼得急速后退,直至后脊抵在墙上。 那股汹涌的力道依旧未松,她在数步外盯着她,森冷的语声被法力逼出,一字一顿地萦绕在房间里:“住口,什么都别说,哪儿也不许去。” 房间里的灯在阴气侵袭下忽明忽暗,在闪烁地灯火中,泫敕看到司凌的面色变得煞白,鏖战时才会出现的裂痕浮现在脸上。 她凝视着他,话音清晰地念道:“焚骨灼髓,蚀窍锁元。凿钉镇魂——” 泫敕瞳孔骤缩:“不……” “诸法皆禁。”司凌念出最后四个字,七十二道黑影倏然袭向泫敕,在触及他的顷刻渗入魂魄。 一刹之间,泫敕只觉一切感观都消失了,无休止的剧痛遍及四肢百骸、覆盖每一寸皮肤,他摔在地上,痛到视线模糊。他下意识地想要找寻司凌,恍惚中,他的视线跃过两米外的沙发靠背,看到司凌在更远些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睇着他。 “司凌……”他大口喘着气,试图以此缓解剧痛。 她眼底依旧没什么情绪:“我不强求你的忠诚,但我不能再让你坏我的事。” 语毕,她转身离开,泫敕的手紧紧扣在地毯上:“君上……” 司凌眉心倏皱,脚下顿住,信手又掷出一记法术。泫敕身形一僵,无力地昏了过去。 . 司凌走出房间,脑子里都是空的。她想去找点事干,但才走到楼梯口就莫名失去了气力。 寝室区顶楼的套房层只有她、泫敕和艾麦里克三个人,本来就很少有人走动,现在又是下午的上课时间,艾麦里克也不会这时回来。 司凌于是坐在了台阶上,双手疲惫地支住额头。 她很清楚她的理智掉线了——虽然客观来讲泫敕刚才的确扰乱了她的计划,也的确埋下了隐患,但她不应这样反应过激。 她被愤怒控制了。 这好像是三万年前的事情对她造成了影响——在经历叛乱之前,辛妣可以平静地接受臣子对她有所保留,她都知道谁都难免有自己的顾虑,作为天帝,她不能过分在意细节,只要看结果就好。 比如今天的事,如果她还是辛妣,她就会同意泫敕去解决。只要他处理好,她就可以不追究那一瞬间的怪异。 可那场叛乱让她变得敏感、应激,所以在面对泫敕突然而然的倒戈的时候,她失控了。 她无力承担再一次背叛。 可似乎……又不止是这样。 司凌抬起头,茫然地看向正前方,城堡楼梯间墙壁上绘有繁复的欧洲传统花纹。 她盯着那让人心烦意乱的花纹看了很久,发出一声哑笑。 别自欺欺人了,她对自己说。 她的失控才不是因为臣子的背叛,而是 因为,那是泫敕。 她生气根本不是因为他临阵倒戈,她在第一秒就笃定他那样做必有原因。 她生气是因为,他不告诉她那个原因。 他怎么能不告诉她呢?她信任他,她比他自己更信任他。 而且,她喜欢他。 这才是她失控的原因。 “神经病……”司凌再次支住额头,呢喃自语地骂自己。 这样僵坐了很长时间,她用力喘了口气,撑身站起来。 她并不打算去解决仙籍院那边留下的烂摊子,因为现在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不解决。他们是通过黑市的符咒过去的,本身就很难追查,而且他们又都在西方,无论仙籍院还是天庭,都不大可能往这边想。 所以,先冷一下这件事就是最保险的。 如果刻意去解决,反倒容易画蛇添足。 不过,她真的得找点事干,她要换换心情。 . 校长室。 路西法正专心致志地处理文件,忽而感觉一阵阴风逼近,他下意识地抬头,映入眼帘的女鬼面孔让他条件反射地把手里的文件扔了出去。 “……damn!”看清是司凌,他哭笑不得地弯腰捡文件,“我惹你了吗?陛下?”他半开玩笑地用了个敬语。 “抱歉。”司凌挑眉。 她没想吓,只是走到办公桌前微微弯腰想跟他说话,谁知道他会突然抬头。 等路西法将文件捡起来,她开门见山地问:“最新的任务是什么?” 路西法:“啊?” “最新的任务。”司凌说,“阿坠前几天跟我提到的,刚才我去找她,她不在,应该是去任务了吧?” “哦……是。”路西法点头,“今天早上出发的,你问这个干什么?” 司凌直言:“闲的没事,去看看能不能帮忙。” “啊!”路西法面露喜色,马上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备用资料递给她,“这是任务信息,你要去的话,我找个人在那边开车接你。” 司凌随意地翻了翻资料,了解了下任务的大概情况,觉得还算有趣,点了点头:“好,谢谢。” 说完她就拿着资料离开了路西法的办公室,进入灵薄城,动身去往任务所在的人间国家。 路西法用最快的速度联络好了人间的接应人员。两个小时后,司凌走出灵薄城与库亚维之间的那道门,抬头就看到了一个皮肤青绿中带着些许溃烂、浑身挂满污泥和水藻的女人在路边幽幽看着她。 司凌愣了愣。如果不是对方友好地朝她招手,她可能会怀疑这是任务目标。 “你好,我是乌皮尔。”女人朝她迎过来,自我介绍道,“我是水泽妖精。” “你好,我叫司凌,瓷国鬼。”司凌和她握了手,乌皮尔带她坐上停在路边的敞篷车,边发动车子边道:“路西法大人说你已经了解任务内容了,我只需要把你送到地方?” “是的。”司凌点了点头,发觉乌皮尔有意无意地看她,又道,“但你如果有想补充的内容,我也可以听一听。” 乌皮尔笑起来:“路西法大人提供的资料应该是最全面的,轮不到我来补充,我只是想强调一下——”乌皮尔语中一顿,“你即将面对的是近代史上最穷凶极恶的一群人,做好心理准备。” “这我知道。”司凌神情恳切地颔首,实则心里没什么波澜。 这倒不是因为她早已看淡了三界是非,而是因为……她打心里对乌皮尔说的“近代史上最穷凶极恶的一群人”不太认同。 ——她要面对的任务目标,是1939年奉汉斯国元首之命闪击库亚维的人。 但在同样的时间点上,瓷国已被侵略长达八年。 在司凌看来,瓷国那时面对的敌人要凶残得多,变态程度一度让他们这些懒得理会人间事的顶级厉鬼都怒火中烧。 那时候如果不是有三界法则卡着,他们早就杀疯了。 好在,最后的结果是瓷国人民最终击败了侵略者。 而在地狱角度,后续发展就有点“地狱笑话”了——侵略者死后进了地狱,而他们和瓷国归属同一个神界,也就是说这些罪行罄竹难书的混账都进入了酆都。 其中一多半到现在还在和油锅亲密接触,一个个一天到晚油香四溢,煎饼里的薄脆炸得都没他们透。 人在做天在看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极致。 . 鬼怪学院。 泫敕醒来的刹那,昏迷中被忽视的痛感就再度袭来。 呼之欲出的惨叫被噎在喉咙里,泫敕咬紧牙关,不肯发出一声。他在天旋地转中强撑起身,怔怔地环顾四周,半晌才从一室漆黑中反应过来,天已经黑了。 “司凌……”他低语呢喃,但夜色寂寂,无人回应。 他知道她不在,但不打算探究她去了哪儿,因为他此时就算去见她,她也不会高兴的。 他于是扯住窗帘,忍着剧痛挣扎着站起来,又双手支住窗台,看向窗外。 好像起雾了,窗外看不到什么夜景,连月光也没有,只有一片混沌的黑。 泫敕推开窗子,深深吸了夜晚的浓雾,抿了抿唇,纵身跃出窗户。 他骤然下坠,持续的剧痛让他失去控制,泫敕悚然一惊,所幸在接触地面的一刹,翅膀终于张开,他蹭过地面,转瞬冲向夜空。 第163章 库亚维的沼泽(2) 第163章 库亚维的沼泽(2) 库亚维共和国。 车子在行驶大约一小时后停在了路边,司凌下了车,乌皮尔就走了,走之前非常诚恳地祝愿司凌的任务成功:“祝你一切顺利并且大获全胜……一定要大获全胜!我真的很想家!” “我努力。”司凌笑了笑,乌皮尔没有多加逗留,一脚油门就走了。 司凌扭头看向道旁的任务地点,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铁丝网。这铁丝网已经十分陈旧,不仅锈迹斑斑,后面野蛮生长的草木更撑破了很多地方。站在防护角度,这样的铁丝网已经形同虚设。 可即便如此,当地的有关部门也不必过多的担心,因为铁丝网上几步一块的“雷区危险”足以将人们劝退。 而雷区又只是这片地方最微不足道的危险。 司凌穿过铁丝网,穿过外层的树林,一片荒地映入眼帘,就是那片雷区了。雷区再过去是一片沼泽,与雷区、树林形成三个圆,包围住中间的一块空地。 路西法提供的资料显示,这片空地上原有个小小的村庄,有几百年的历史,最初移居到这里的村民正是看上了此处得天独厚的地势。 ……当然,那时候雷区是不存在的,但沼泽存在,沼泽中只有一条小路通往外界,这对村民们已足够保护安全了。几百年来,他们在这里繁衍生息,生活平淡又惬意。 这一切终止于小胡子的闪击。 当他的士兵打到这里时,也看上了这得天独厚的地势,他们理所当然地想占下这片土地修建碉堡,至于当地的村民,那完全不用多想,杀了就可以了。 于是在一个雨夜,一场并不需要太长时间的屠杀开始了,凄厉的惨叫声中,村庄在火焰中被烧毁,村民们的尸体被就近扔进沼泽。在天明时分,建造碉堡的计划已经被提上日程。 后来,碉堡顺利建成了,附近的雷区也是为了保护碉堡设立的。 可再往后,事情开始脱离掌控了…… 路西法提到的资料显示,第一场变故发生在碉堡落成的第一个夜晚。当时一个士兵在沼泽附近抽烟,突然被人从身后扼住脖子,他连忙挣扎,甩开对方回头一看,是一个浑身裹满污泥的中年妇人。 士兵掏出枪来指着她,接着却从昏黄的月光下看到妇人眉心有个枪眼。 哪怕是在2025年,受到这种枪伤也几乎没有幸存的可能。 士兵意识到自己见鬼,惨叫得惊天动地,很快有两名队友赶了过来,三人一起向中年 妇女连开数枪。 到了黎明破晓之时,他们的上级在沼泽边发现了他们三个的尸体。 据说尸体没有外伤,但都死状惨烈,五官扭曲成了极为夸张的扭曲姿态,死者显然在生前看到了难以想象的恐怖画面。 之后的数日,在每个夜晚都有侵略者死去。按照历史记载,小胡子闪击库亚维总共只用了27天,这里的驻军却在这场战争结束之前就被荡平了。 路西法的资料里还附着几页日记的复印件,是一名士兵留下的,字里行间都透着恐惧。在最后一页日记里,他说他在战友的要求下结束了他们的生命,自己也不打算在恐惧中继续苟活了。 但……这里的故事并没有就此结束,直到路西法从撒旦手里拿到这个任务,它都并不是一个皆大欢喜邪不压正的故事。 枉死的村民能迅速化作厉鬼索命并不全是因为怨气,而是因为这里四面环树又环沼泽,中间的村庄则在空地上,夜晚能汇集太阴——也就是月亮的气息。 也就是说,这本就是个极阴之地,不仅对活人来说易守难攻,对死人来说更是绝佳的养鬼之选,跟阮云雄选定的那块地方有异曲同工之妙。 于是在冤魂索命的爽文剧情过去后不久,曾在社交平台引发热议的脑洞开始上演了:厉鬼杀人,不怕人死后变成更强的厉鬼吗? ……那些汉斯国的士兵很快就变成了新的厉鬼。 他们生前不仅受过专业训练,而且个个手上沾满无辜者的鲜血,变成鬼后远比村民邪性。更要命的是他们生前还是一支队伍,虽然总人数并不算多,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从战斗队伍到后勤应有尽有。 这种情况下,村民们的鬼魂怎么可能打得过他们? 他们蜕变之后马上开始了集结,不仅轻而易举地压制了村民们,还把沼泽里真正的“原住民”都逼走了——也就是乌皮尔所属的水泽妖精族。 在之后的这近百年光景里,这些侵略者一直在这里已这种魔幻的存在方式作威作福,村民们完全被他们掌控,别说打赢他们,就是想逃离这里去地狱投胎都办不到。 直到去年,撒旦手下的地狱魔机缘巧合之下知道了这个地方,这桩案件才被递到了撒旦案头。这世上鬼杀人和人灭鬼都不稀奇,两拨鬼打起来倒挺少见的。 撒旦因此花了一年多的时间调查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也多亏他的这份严谨,否则下达到鬼怪学院的任务多半就是格杀勿论了。 不过多时,司凌来到了碉堡大门前。 这幢用坚硬石砖砌成的灰色建筑共有四层,从外面看应该有几十个房间,远比她想象中的“碉堡”规模要大,看起来更像个办公楼。 夜色下,司凌听到狼人芬瑞克的嘶吼从二楼的窗户里传出来:“当心!别过去!别误伤村民!!!” . 另一边,泫敕在刀割般的剧痛中再一次掉入大海,好在溯凰天生的属性让他不至于溺水,挣扎了几分钟后,他跳出水面,再次飞向夜空。 他在临近天明的时候飞入了瓷国境内,黑白无常之前的话让他心生警惕,他紧盯身边的每一缕动静,时刻准备迎战突然出现的天兵。 但或许是因为司凌布下的锁魂钉压制了他的法力,这一路什么都没有发生。 在天光大亮的时候,泫敕飞到了玉珠峰。 仙籍院里,神仙们还在苦哈哈地收拾残局。 昨天那两个死里逃生的财务在试图复活前院的桃花树,健壮的女神仙忍不住地骂骂咧咧:“费这么大劲考上的编制,怎么还要干这种活儿!咱一个户籍管理部门怎么还有人踢馆啊!” 瘦高的男神仙唉声叹气地摇头:“而且上仙还不愿意去天庭告状……也不知道为什么。” 说着,他眼睛突然一亮,因为眼前的桃花树上抽出了一缕新的嫩枝。 虽然暂时还只是一枚豆子大的小小绿色,但这表明桃花树救活了。 “活了活了!”男神仙喜不自胜地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走吧,咱们去别的地方帮帮忙!” 话音未落—— “轰——!” 冲天而降的巨响震得二人东倒西歪,刚被复活的桃花树被脱离地面,连根飞了出去。 四周围烟尘四起,男神仙伏在地上猛烈地咳嗽了一阵,抬头看到歪倒的桃花树的瞬间暴跳如雷:“我操——!” 更多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口,女神仙抓住他的胳膊猛晃起来。这一幕似曾相识,男神仙一时还以为自己进入什么奇怪的循环结界了。 紧接着,他毛骨悚然地看着女神仙和昨天一样,颤抖着指向大门方向。 男神仙如芒刺背,僵硬地扭过头去,翻滚的烟尘中果然又出现了黑色的人影。 但好在……只有一个长着羽翼的影子,而不是两个人,这至少证明他没在什么循环里。 “快跑!”女神仙一如昨天一般拽着他就要跑,男神仙如梦初醒般回神。 然而不等他从地上爬起来,烟雾中的黑影往前一栽,摔了下去。 “?”两名财务面面相觑,心里或多或少地浮现出一点上前看看的念头,但很快就冷静下来,还是决定先跑再说。 他们落荒而逃的同时,仙籍院仅有的兵力逼近前院。他们手持兵刃,围成一个圆,亦步亦趋地向中间靠拢。 圆心处,栽倒的黑影摇摇晃晃地重新站起来。 “何方妖孽!”领头的守卫一声断喝,只见黑影身形忽然转,守卫们眼底一栗,但来不及躲避,他们就都被黑翼掀起的疾风掀飞了。 泫敕没有力气恋战,趁机闯入第二进院子。 刚飞过院墙,一缕蓝光窜过烟尘,向他直冲而来。 泫敕立即侧闪,那抹蓝光却立刻跟着他一转,下一刹,裹满布条的手一把扼住他的咽喉。 “你还敢来!”布条下发出的嗓音沙哑,男女莫辨,但语中的嘲弄无可忽视,“你可真不怕死。” 泫敕本已至强弩之末,紧绷的心神在看到眼前的“木乃伊”时骤然一松,随之又有了几分气力。 弹指间他蓦地回身,一记横扫将木乃伊掀翻在地,木乃伊刚要起来,长戟的利刃已抵住咽喉:“你该庆幸来的是我,因为我至少会留你全尸。” 泫敕冷睇着布条间露出的那双眼睛,怒然质问:“为帝俊办事、背叛君上,你怎么敢!” “长姐。”他切齿说出了这个称呼。 木乃伊愣住:“什么?” 第164章 库亚维的沼泽(3) 第164章 库亚维的沼泽(3) 木乃伊怔忪间,泫敕余光瞟见有人逼近,不等他反应,被制在长戟之下的木乃伊一记法术掷向他的脚踝,泫敕不由一跌,见木乃伊窜向天空,下意识地伸手去抓,但还是迟了半步。 泫敕纵身追去,木乃伊腾至半空,却将一道法术甩 向仙籍院之外。 泫敕只觉眼前光影一闪,一重新的结界升起来,几名原想去天庭报信的守卫被拦住去路,讶然回头望向木乃伊。 “原地待命。”木乃伊甩下一句话,垂眸睇向正追上来的泫敕,不等他反应,一脚朝他心口踢去。 若是往常,这一击泫敕或多或接都没问题,但此时他已筋疲力竭,反应变得迟钝,登时被踢得横飞出去。 木乃伊运息去追,趁他身形不稳,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两人一起撞入一幢小楼的窗户。 这小楼是她的私人宅邸,是四四方方的中式传统造型。共有五层,房间都围绕在四周围,房间外是围绕一圈的回字走廊,走廊外则是通顶的挑空。 木乃伊按着泫敕跃至挑空处,骤然向下冲去。眼见即将撞上一楼地板,一层浅淡的蓝光在泫敕周围一闪而逝。下一秒,泫敕穿过一楼地板,跌进地下室里。 他仰面摔在地上,摔得眼前发白,浑身的剧痛又涌上来。木乃伊先一步起身,却没再动兵刃法术,只是站在旁边平静地看着他:“我是谁?” 泫敕恍惚中听到这三个字,但痛楚让他反应不过来。 木乃伊有些急躁,又问了一次:“我是谁!” 泫敕用力吸了一口气,努力使视线聚焦。木乃伊眉心皱起,但也看出了他的气力不支,没再催促。 趁着片刻的安静,泫敕一边调戏,一边迅速环顾周遭。 他本意是想观察如何脱身,视线却在触及右侧墙壁时顿住了。 那面墙壁上挂满了画,有些上了色,但大多都只有混乱的黑色线条。这些黑色线条或构筑成人,或构筑成场景,画得杂乱无章,透着暴躁,却让泫敕感觉很熟悉。 ——不是画作呈现的东西让他感到熟悉,地下室光线昏暗,他又气力不支,短暂的环视不足以让他从这些画作中分辨出什么。 他只是觉得这种感觉很熟悉。在他找回旧日的记忆之前,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纠缠着他,他沉浸在彷徨里。那时候如果让他把那些抓不住的画面画下来,也会是这个样子的。 他怔然望向木乃伊,觉得意外,更觉得蹊跷。 昨天在他认出她的刹那,他几乎就认定她是叛徒了,所以他不敢告诉司凌她是谁。 他不知该如何让司凌再一次面对背叛,更不知该如何亲口对司凌说他终于找到一位至亲,但她同时也是叛徒。 后来他心里冒出一点侥幸,他想万一她不是叛徒,而是另有原因,比如无间道呢? 这种想法让他纵容自己暂且对司凌隐瞒了这一点,他想他可以先过来弄明白原委。 可同时他也觉得,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司凌布下因果咒之前,只有萝灵在场,萝灵后来是否见过其他人也未可知。 如果她没有,那么在这三万年间就没人知道辛妣还活着,在整个天界眼中,辛妣都已是魂飞魄散的上一任天帝。 那又哪来的什么无间道呢? 可现在看来,无间道是没有的,但他也不算完全的自欺欺人,因为的确另有原因。 他复杂地打量她,试探着喊出一个名字:“泫潋?” 木乃伊冷声:“这是什么,名字?还是种族?” “……”泫敕沉默了。 严肃紧张的场景由于泫潋失忆的彻底程度变得有点好笑。 他沉了口气:“名字。你叫泫潋,泫露的泫,波光潋滟的潋。我是你弟弟,叫泫敕,敕命的敕。我们是溯凰族,跟凤凰是远亲。” 泫潋语气未变:“如何证明?” 泫敕指了指自己脖颈右侧:“你这里有个印记,是溯凰王和王储才有的。” 或许是因为至亲的关系让他放松,他忍不住揶揄:“那么独特的印记,你不会没注意到吧?” 泫潋没做声,下意识地抬手触碰了一下印记的位置。 那的确是个特殊的印记,虽然只有在特殊情况下才会浮现出来,但她当然还是注意到了,也试图搞明白过它是什么,不过没什么结果。 她因而也放松了些,又问他:“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其他溯凰呢?” “我也想知道。”泫敕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你为什么会为现在的天帝效命?” 泫潋不假思索:“他救了我的命。” 泫敕瞠目结舌:“什么?!” “他救了我的命。”泫潋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我被镇在不周山下昏睡多年,是他偶然巡视不周山发现了我,把我救出来,让我掌管仙籍院。” 所以她一直被称为“不周仙”。 泫敕不可置信:“帝俊吗?” 泫潋:“什么?” “天帝。”泫敕问,“你说的天帝是帝俊吗?” 泫潋露出惑色:“天帝就是天帝。” 泫敕哑口无言,他并不觉得泫潋在刻意隐瞒什么,因为在找到那份青玉简之前,谢必安对于天帝似乎都是这样的印象。 但那时候泫敕和司凌都以为只是谢必安这样,或者说只是地狱的人才这样。因为地狱和天庭毕竟是两界,不够了解也正常。 可现在看来就算是天庭公务员也是一样的状况。 ……现任天帝会不会已经不是帝俊了?既然辛妣会被推翻,帝俊为什么不会? 这个念头在泫敕心中一闪而过。 . 库亚维共和国。 司凌进入狼人们所在的房间时,二楼正陷入一片混乱。 其实整个碉堡里都是混乱的,三方鬼怪的人数都不少。 鬼怪学院的学员要杀汉斯国的士兵鬼,同时要尽量避免误伤库亚维的村民鬼; 汉斯国的士兵鬼深知这一点,因此为了自保成心和村民鬼搅合在一块,抑或简单粗暴地挟持他们当人质; 村民鬼知道学员们是来救他们的,想要出力,但无奈实力太悬殊,心有余而力不足。 三方人马因此陷入僵局,耗了很久也没什么突破。 司凌赶到的时候,狼人三兄弟正在房间一端张牙舞爪,另一端有两个士兵鬼,各挟持着一名村民,芬瑞克在愤怒大喊:“别挣扎了!赶紧释放人质跟我们走,撒旦或许还能饶你们一命!负隅顽抗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这套说辞太没说服力了。 士兵们作为侵略者从踏上这片土地开始就有了原罪,死后几十年的作威作福更足以罪加n等,这会儿说他们乖乖束手就擒就能逃过一劫,傻子也不信。 对士兵们来说,还是“负隅顽抗”的性价比更高。 司凌默默出现在三兄弟身后:“都是几百年的老东西,你们怎么打架打得跟凡人似的?” 幽幽的女声自带阴气,怒火中烧的三兄弟毛骨悚然地回头,缓了好几秒才松下劲儿。 “……别吓人行么?”奥瑞克小声。 芬瑞克无奈:“我们也没办法啊,要是没人质我们早解决了,但有人质,我们能怎么办?” 话音未落,眼前的女鬼不见了。 狼人们一愣,下一秒,几米外传来的接连两声惨叫让他们回过神。抬眼望去,两个士兵鬼已经灰飞烟灭,村民鬼脸色煞白,好像还没明白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撒旦还要求我们尽量抓活的! 这是芬瑞克刚才没来得及说的另一句话。 同一时间,司凌已遁入隔壁,阿坠独自一人在这里,处境和刚才的狼人三兄弟差不多。 不过这个房间一半都被书架占据,士兵鬼们藏得更好。 司凌驱动法术扫了眼书架:“五个目标,四个人质?” 阿坠错愕回头:“哎你来啦?!”惊喜之后,连连点头,“对没错。” 刚说完,司凌消失了。 同样是接连几声惨叫,阿坠再回过神的时候,看到村民鬼瑟瑟发抖地走出来。 阿坠哑了哑,心生叹服之余,隐隐觉得不大对劲。 她觉得司凌好像……心情不大好? 紧接着,司凌来到吸血鬼们所在的会议室。 艾麦里克尽量保持着绅士风度,正和对方的军官谈判,司凌冷不丁地出现在军官身后,艾麦里克诧异地抬了下眼。 那名军官意识到身后发生了什么,刚要回头就见白光一闪,顷刻间化为灰烬。 他身边的几名手下拍案而起,朝艾麦里克怒喝,但连第一个单词都没说完就烟消云散了。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碉堡里的战斗彻底结束了。 251个村民鬼无人伤亡,184名士兵鬼无人生还。 司凌飘到碉堡前的空地上的时候,村民们看她的眼神就跟看上帝似的,赶出来和她汇合的学员们也都很庆幸她来帮忙,但是吧…… “撒旦要求尽量留活口,我们这个结果……”艾麦里克眉心紧蹙,措辞倒很委婉,“有点棘手。” 白玛道:“先和路西法校长说一声吧,只能他去和撒旦解释。” 司凌面无表情:“撒旦是吧?” 下一秒,她又不见了。 ----------------------- 作者有话说:撒旦:你不要过来啊—— 第165章 库亚维的沼泽(4) 第165章 库亚维的沼泽(4) 和绝大多数在西方生活的鬼怪一样,司凌从未踏足过撒旦的城堡。 但作为西方地狱的掌权者,他的住处并不是秘密,鬼怪们不去只是出于敬畏。司凌先前有心要去,稍加打听就知道了位置。 于是撒旦城堡里突然见鬼了,先是城堡一层巡逻的地狱魔们恍惚间看到一个黑影从走廊尽头的转弯处飘过,但等他们追过去又已不见踪影。 很快,二楼的守卫也遇到了同样的状况。 地狱魔们警觉起来,马上拉响城堡的警报,撒旦的贴身保镖们立刻开始行动,涌入撒旦的办公室,从办公室后的走廊护送他离开。 这条走廊严格来讲是条秘密通道——虽然看上去平平无奇,但结界由撒旦和路西法联手构筑。其他鬼怪别说杀进来,就是想发现通道的存在都需要先突破数层法术。在天堂和地狱剑拔弩张的那些年,这条走廊曾经数次帮助撒旦和路西法躲过来自于大天使们的追杀,有一次上帝在暴怒之下甚至亲自来了,最终却也只能无功而返。 基于这些经历,撒旦对于现在的警报拉响毫不慌张,一边信步穿过走廊一边安排工作:“你们确定警报不是误响吗?如果不是的话,先去看看是不是谁在搞恶作剧,这些生于网络时代的年轻人越来越会整活儿了,变成鬼依旧如此。如果也不是恶作剧,那就追查有没有天堂的踪迹,一旦找到,立刻向天堂提出公开抗议,确保耶和华和那几个大天使都在第一时间收到文件。” 保镖谨慎地提醒:“要不要查一查路西法?他……” 撒旦摇头:“他没这么无聊。” 他心里几乎已经认定是天堂的人干的,之前也有过初出茅庐的天使为了证明自身实力来他这里挑衅。这是无伤大雅的事,就是挺烦人的,因为这让撒旦觉得他们好像在拿他当怪刷。 说完,撒旦的脚步向右一转,出现在几步外的人影瞬间打消了他的念头。 “什么人!”保镖们立刻上前挡住撒旦,警惕十足地盯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司凌面无表情地低着眼帘:“撒旦先生,我今天心情不太好,让我尽快把事情说完,我马上就走。” “?”她霸道又不失客气的奇妙态度弄得保镖们摸不清状况,他们面面相觑,最后都沉默地看向撒旦。 撒旦摆了摆手:“各位先回避一下,不用担心。” 保镖们迟疑了半晌,最终还是听话地离开了。 撒旦等他们完全离开走廊,复杂地打量着司凌,半开玩笑道:“怎么,路西法打算借助你的力量来夺权了吗?” “我对你们的相爱相杀不感兴趣。”司凌神情冷淡如旧,这让撒旦尴尬了一下:“……好吧。” “我来是想告诉你,很抱歉,我把库亚维共和国的任务搞出了一点岔子。”她说着,把手里的任务资料册递给撒旦,“村民零伤亡,但士兵我全杀了。” 撒旦下意识地接过册子,然后至少愣了十秒:“啊?” 司凌以为他没听明白,皱了皱眉,耐心地解释:“就是汉斯国的士兵,二战派去库亚维的。” “不是,我是想说……”撒旦哑然,“你弄得我城堡警报都响了,就这事?” “就这事。”司凌点点头,“我没想弄响警报,但不知道你在哪儿只能到处找而已。” “……”撒旦无言以对,只能说,“好吧,我知道了。小事一桩,辛苦你了……” 司凌颔首:“那我走了。” 说完不等撒旦反应,她已飘出了走廊。 撒旦原地又呆滞了几秒才回过神,马上上前查看她离开的位置,发现了一点结界破损的痕迹,但破损处已经被修复了。 ……还挺贴心的。 撒旦心想。 . 玉珠峰。 泫敕和泫潋之间说不上相谈甚欢,但交流也还算平和。 由于什么都不记得,泫潋并不全然相信泫敕的话,但她也不否认他说得可能是真的。 在泫敕将一切能说的都说了之后,泫潋沉默了良久。她觉得假如她真的是他的姐姐,她很应该对他的遭遇表示一下心疼,但空白的记忆让她完全寻不到对他的感情,强行心疼只会很假。 于是泫潋最终也没说什么,泫敕并不在意,扶着墙站起身,望向上方由结界构筑的房顶:“我先走了。” 泫潋点点头,挥手撤去结界。泫敕展开羽翼,深深吸了口气以压制深入骨髓的剧痛,泫潋忽然说:“等一下!” 泫敕一记眼风扫过去,泫潋捕捉到那一瞬的杀意,失笑:“我不是要拦你。” 泫敕眼中归于平静,她上前几步,右手执起他的手腕,微微运息,便见泫敕手臂上漫开蛛网般的青痕,青痕中渗出黑气。 泫潋凝神蹙眉:“你受伤了,还中了咒?”她抬眸望着他,温和道,“我有灵丹,可以先帮你疗伤。” “……谢谢。”泫敕这样说着,却收回了手,“我没事。” 泫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谁对你下的咒?昨天跟你来的那位女鬼吗?” 泫敕没有作声,泫潋又问:“她是你说的那位天帝?” “不是。”泫敕矢口否认。 他刚才将关于自己的全部都告诉了泫潋,但谨慎地绕过了司凌。因为如同泫潋并不多信任他一样,他也并不太信任现在的泫潋。 泫潋对他的否认未置可否,沉吟了须臾,突然说:“你来这一趟,其实是想跟我同归于尽吧?” 泫潋避开了她的注视,薄唇微抿,没有作声。 ……他想起小时候,无论他自以为安排得多么缜密周全,他的母亲和姐姐总能轻易看穿他的想法。然后她们会笑他,诚然这种笑毫无恶意,但足以让小孩子暴跳如雷了。 说白了,那是黑历史。 回想黑历史总是让人不大自在的。 泫潋幽幽道:“这么拼命,我有点信你的话了。” “我告诉你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泫敕再度看向她。 泫潋轻轻耸了下肩:“我自会验证的。”语毕,她又一哂,“但如果你骗我,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只管去验证。”泫敕神情淡然,毫无心虚,“但别通过天帝验证,他不会说实话的。” 泫潋轻啧:“谢谢你的提醒。我是失忆了,不是失智了。” “……嗯。”泫敕应了声,没再逗留,纵身跃出房顶,展翅飞向高空。 泫潋目送他远去,过了一会儿,也飞出地下室。几名惊惶不定的下属早已等在她的住处外,见她现身,忙不迭地赶进来:“上仙……”他们不安地看着她,“上报天庭吧!这些人太嚣张了。” “不必。”泫潋露出让人安心的微笑,“只是几位老朋友的恶趣味,你们不用管,交给我就好。” “……”几名下属复杂地对视。 炸人办公地点?你们高等神仙的恶作剧都玩这么大吗? . 灵薄城。 司凌离开撒旦的城堡算是彻底终结了这场任务,她松了口气,总算从先前的大杀四方里获得了一点快乐,心里的郁气也消解了不少。 她因而得以更加平静地思考问题,在认真权衡利弊之后,司凌先去了一趟狐市。 自从某次杀穿狐祖的防护,司凌和泫敕每次再来这里都会直接被请去见狐祖,想逛常规区域反倒需要特意说明。狐祖本尊也不敢招惹他们,这次司凌来时狐祖原本正在狐市的卖场区四处巡视,助理客气地请司凌稍候,司凌也没那么心急,但狐祖在三分钟内就赶到了。 “哎,这次什么事?”狐祖步入石屋时足下生风。 司凌缓和了一下情绪,露出人畜无害的微笑,打开背包拿出文件夹放在桌上:“再办一套这样的神籍什么价?” 狐祖翻开看了眼,发现是泫敕之前为司凌办的那一本,不由皱眉:“打算移民了?再办一本是为什么?对神域不满意还是对职位不满意?” “不,这都很好。”司凌显得十分 友善,“直接照着这个再来一份就可以,是给泫敕办的。” “……”狐祖挑了挑眉,努力憋了一会儿,还是问,“咳……恕我冒昧,你们互相给对方办这种东西是什么恋爱中的情趣吗?” 司凌无意解释他们正面临怎样的危机,索性点头:“对。” “好吧。”狐祖十分无语,但总归没和钱过不去,干脆地报了价,“从玛门那里给我搞一套你们的基础装备,也就是背包、傀儡替身和传音符,十天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司凌:“就这样?” 狐祖恳切道:“你愿意多给我也没意见。” 司凌:“成交。” 交易谈妥,司凌离开狐市,直到鬼怪学院。 她想她准备好跟泫敕好好谈谈了,就算泫敕依旧不愿意说那个木乃伊是谁,他们也得一起安排退路,总不能死在这儿,天帝再就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多尴尬啊。 停在自己的套房门前,司凌用力沉了口气,再三提醒自己一定要冷静。 然后她拧动把手,推开了门。 夜风扑面而来,司凌抬眸看去,在一片漆黑中只看到窗户打开了一扇,窗帘被风吹得鼓了个包。 泫敕不在。 第166章 陈年旧事(1) 第166章 陈年旧事(1) 司凌脑中嗡地一声,快步走进卧室,还是不见泫敕的身影。 接着,她又检查了浴室、书房,依旧没有泫敕的影子。 她不由倒吸冷气,站在书房门口,再度看向客厅里被吹动的窗帘,不得不接受泫敕离开了的现实。 ……问题是,他去哪儿了? 他重伤未愈,还被她下了锁魂钉。 锁魂钉是封印一切法术的咒语,如果在人昏睡时下,中咒者只是完全无法动用法术。 泫敕是在清醒中被下的咒,修为与咒术相抗,除去被封印之外还会有持续的剧痛。 这也是为什么她在离开前击晕了他。 她当时虽然生气但总归不忍心让他一直疼下去,让他陷入晕厥,虽然苏醒之后还是会疼,可至少晕厥中是没感觉的。 她那会儿的打算是,她会在他苏醒前回来,收了法术,然后他们好好谈谈。 现在看来,她错估了他昏迷的时间。 可他到底能去哪儿? 就算是对他而言再平常不过的飞行也是需要动用修为的,在重伤和持续的剧痛里,他能去哪儿? 司凌心中惴惴不安,最糟糕的猜测最先浮上心头——她怀疑他会独自去玉珠峰,尝试抢两份仙籍或者单挑那个木乃伊。 可她很快又打消了这个想法,因为玉珠峰远在瓷国,他手里没有可用的传送符,又不能走正规流程出入境,那就只能飞过去。 以他当下的状况,没可能飞过半个地球。 顺着这个思路,司凌觉得他应该不会走得太远,或许是想在西方世界内找些解决问题的办法,或许只是出去冷静一下。 又或者,他可能是生她的气了? 司凌不安地在客厅里踱步,这个念头让她脚下顿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一阵不安。 ……如果他真的是负气出走,她其实不服,因为最初明明是他坏了事。可这种心慌也是真的,因为她从未设想过他会这样,所以她也没想过该怎么哄他。 万一他不回来了呢? 司凌脚下又停顿了一次,心悸油然而生。 她想他应该不会离开她,可万一呢? 司凌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彷徨不定,一时后悔对他下了锁魂钉这样的咒语,一时又觉得自己应该再加一道封印,把他封在这里就好了。 她坐到沙发上,半晌也没能缓解这种不安,最后打开背包,随意抓出一把纸人,大概有两三百张的样子。又拿出一张白纸,写了份简单的寻人启事,然后走到窗前,把纸人和寻人启事一起散了出去。 她提心吊胆地看着那些纸人,直到他们全都在夜空中消失,她舒了口气,折返回去,坐回沙发上。 很快又再度站起来,回到窗前,把所有窗户都大开了。 真烦人啊…… 恋爱原来是这样一件麻烦的事情。 她就这样一直在客厅里僵坐着。有好多次,她恍惚感觉自己已经在这里待了好几天了,抬头看看时间才发现距离上次看表只过了十几分钟。 在第一束阳光即将探出山林的时候,天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司凌坐卧不安,原本没有注意到这个黑点,直到他离得够近,成了余光里不可忽视的一抹颜色,她猛地抬头,看到黑影疾速冲来。 司凌蓦然起身,不假思索地迎向窗口,但还没来得及喊他—— 咣地一声,泫敕径直扑进来,两个人滚成一团,空气中黑羽乱飞。 “泫敕!”司凌敏捷地翻起身扶他,泫敕伏在地上,想抬头说话却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黑血喷涌而出,他拧眉强忍住下一阵咳嗽,轻声道:“仙籍院不会上报天庭……” 司凌一滞,他抬头望着她,脸色惨白地笑了一下:“你别生气了。” 语毕他往下一栽,晕了过去。 司凌僵坐在他身边怔忪了良久,试探着伸出手施法:“甘霖愈髓,灵泉通元。除钉释魂,万法归身。” 一层黑烟从泫敕身上沁出来,意味着锁魂钉正消散。 司凌崩溃了。 他去了仙籍院,她想他或许是想办法化解了锁魂钉,可他没有。 也就是说,他真的扛着重伤和剧痛飞了半个地球。 不,不对。 是一往一返…… 而她在片刻之前还在怀疑他负气出走,还因此觉得恋爱是个挺烦人的事。 我真该死啊! 司凌自嘲地想。 她深深吸了口气,施法引着泫敕飘出窗外,飘出鬼怪学院的结界范围,到达莱茵河畔。 上次制服他罗刹鬼相后的建造的林间小屋还在这里。 司凌重新布下笼罩小屋的结界,然后将泫敕安置到卧室,自己坐到床边的椅子上,托腮望着他。 她不敢深想他是怎么去的玉珠峰,又是怎么回来的。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疯……”司凌低语呢喃。 她发现自己并不了解他,至少是不够了解。在过去的几万年里,她看惯了他隐忍克制的一面,最近又慢慢习惯了他黏人的样子,但她并不知道,他也可以这么疯。 万一发生意外怎么办?命都不要了? 司凌心中酸楚,很后悔自己先前说过的话。 尤其是那句“我不强求你的忠诚”。 其实她最清楚他的忠诚,说出这句话无非是被怒火引出了恶意,无论她当时显得多么冷静,她就是在故意伤害他。 现在她想,她如果没说这句话,他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疯了? 司凌摇摇头,想出去喘口气,刚走到卧室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君上。” 她忙回过头,却发现他并没有醒,眉宇紧锁着,额上凝结出豆大的汗珠。 “君上……”他又唤了一声,司凌快步回到床前坐下:“我在。” 泫敕无知无觉地梦呓:“是我的错。” 司凌呼吸凝滞,攥住他的手,轻声道:“是我上头了,你好好休息,别跟我计较。” 泫敕眉心又搐了一下,安静了一会儿,忽地又开口:“我不知道……” 司凌一愣。 他不安得额上青筋直跳:“他们没告诉我……” 这话似曾相识,司凌觉得耳熟,但又回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是什么事。 那是几万年前的事情了。 泫敕其实不仅是第一个到天庭任职的溯凰,也是辛妣第一次下旨从整个天界遴选禁军时入选的“异族”之一。 在那之前,辛妣身边虽然已经有出自凤凰族、鲛人族、三尾狐族的亲信,但天庭的绝大多数职位还是被神族占据的。尤其是天帝禁军,在天庭初成型的几千年中,禁军无一例外都是神族。 这导致虽然各族都归顺于她,但神族始终高人一等。长此以往,矛盾四起只是早晚的事,所以她在大局稳定之后立刻宣布要从各族选贤任能,禁军是最先开始试水的职位。 当时其他各族自然感激涕零,可对神族来说,这就是本来属于他们的资源和权力被侵占了。 于是在第一场遴选结束之后,一场排挤毫无意外地开始了。当时,五大族中的凤凰和鲛人都已有人位列“四圣君”之中,三尾狐和羽民也各有人被她信重,毫无根基的溯凰就成了神族杀鸡儆猴最合适的人选。 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合适的机会,那是向上古众神祝祷的仪程上,在辛妣理应献上祭礼的时候,所有禁军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泫敕。 泫敕那时候大概是完全搞不清状况的,因此侍卫长挑明说:“不是让你准备祭品?祭品呢?” 彼时祭祀已至一半,辛妣不可能中断祭祀,也无心多听他们的争执。好在风啸子反应够快,立刻动身返回天宫,在一刻内将祭品取了回来。 祝祷有惊无险地完成,辛妣返回天宫,又立刻着手忙起了别的事情。祭祀上的小风波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微不足 道的插曲,她当时就猜到了这背后的算计。 所以在泫敕求见的时候,萝灵告诉他:“君上很忙。祭品的事君上心里有数,你放心回去吧。” 可萝灵这样说是因为萝灵了解她,初出茅庐的泫敕可不了解。 他于是紧张地问:“我可以候见吗?” 萝灵哑然,还是点了头:“可以,但要等很久。” 他说:“没关系。” 萝灵没有拦他,辛妣不眠不休地忙了三天,他就在外殿等了三天。 直到辛妣打算睡一觉的时候,萝灵总算有机会告诉她:“还有一名禁军在候见,君上。” 辛妣不明就里:“让他进来。” 提心吊胆三天的泫敕终于进了殿,在三天的等待中他措辞了成千上万遍,但在真正面对高高在上的天帝的时候,他突然变得无比心虚,因此之前打的腹稿全都失效了,他单膝跪在天帝御座的阶下,低着头说:“君上,祭品的事,是我的错。” 辛妣无声地看向萝灵,萝灵马上道:“我跟他说过了,让他放心回去。” “回去”这两个字在他心里一激,他霍然抬头:“但我不知道……他们没告诉我!” 辛妣黛眉微挑,目光落回他身上。 他骤然噎声,她凝视他良久,声色平静地道:“我本来想让赤煌去暗查,既然你来告状,赤煌可以省点力气。” 她语中一顿:“他们应该不止欺负了你一次吧?详细告诉我,他们还干过什么。” 泫敕浑身一栗,断然摇头:“没有,君上……”他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惊慌失措地找补,“只是这件事……大概是忘了,祭祀前事务繁多,所以……” “啧。”辛妣轻轻啧声,左手侧支着额头,右手勾动手指,他就不受控制地悬浮了起来。 她说:“希望你没骗我。” 他咬着牙说:“没有。” 第167章 陈年旧事(2) 第167章 陈年旧事(2) 他的嘴硬令辛妣皱起眉头,其实辛妣可以理解他的隐瞒,初来乍到的人本身就会惧于惹事,而他又是“异族”。虽然天帝看起来并不站在神族那边,可如果她有朝一日改了主意,亦或本身就只是做做样子,恶果就是他一个人承担了。 不过,她那时并不想耗费太多时间在这种鸡毛蒜皮上,却又很想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于是在见他没有实话实说的意思之后,她平静地念了咒语:“劫烙同尘。” 泫敕瞳孔骤缩,原本在看热闹的萝灵也悚然一惊。 在最初的三两秒里,泫敕还能强撑,但紧接着他就崩溃了。 “啊——”他的惨叫破喉而出,触目惊心的伤口开始在身上浮现。 辛妣眯起眼睛,屏息静看。 这些伤口并不是她造成的,“劫烙同尘”不会使人受伤,只是会对原本存在的伤口造成千百倍的幻痛。剧烈的疼痛让他无力维系遮掩伤口的法术,这些伤口就显现了出来。 然后砰的一声,辛妣眼前容貌清俊的男子消失不见,一只通身水蓝的神鸟伏在地上浑身痉挛。 萝灵惊得上前半步:“会出事的!” 几是同时,辛妣收去了法术。 殿中的惨叫声辄止,现出真身的溯凰犹瘫在地上,辛妣连连摇头,侧首看向萝灵:“去查谁动过手,一经查实立刻革职。另外,你告诉他们,我是天帝,不是他们的族长。如果再出现这种党同伐异的事,禁军将不再录用神族。” 在她的话中,恢复了一点气力的泫敕化回了人形。但痛感尚未消散,他脑中一片恍惚,无力起身。 在他身侧两步的地方是白玉栏,白玉栏外是一片池塘。池塘里仙雾缭绕,此时雾气却恰好消散了一小片,映出他近乎绝望的慌张。 谎言被当场识破,他觉得自己完了。 天帝的下一句话在这时投下来:“这件事到此为止。” 泫敕依旧怔怔地望着水面,没敢抬头。 天帝继续说:“我厌恶的谎言有两种,一种是恶意的,另一种看似善意但会招致无穷无尽的麻烦,那它就是愚蠢的。” “你的谎言两种都不算,只是出于紧张、恐惧和自保。你回去吧,不会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的。” “回去”,泫敕再次听到这个词。他咬了咬牙,拼命地想撑起身:“君上,溯凰族……只有我进了天庭,如果您让我回去……”他顿了半晌,最终把为自己求情的话咽了回去。 他垂眸恳求道:“可否再给溯凰族一个机会。” 天帝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淡泊地告诉他:“禁军的选拔十万挑一,不是谁都能进来的。” 他一下子泄了气,紧接着,又听她说:“所以辞职流程也很麻烦。你如果真的不想干了就去找萝灵,但最近事情很多,她未必同意。” 萝灵立刻接口:“是的,接下来至少三百年都很忙,你想递交辞呈的话,至少三百年后再说吧。” 他不大确定她们的意思,茫然地抬眼张望,看到天帝正起身走向他,又心虚地低下了头。 她悠然地踱过来,在他面前蹲下身,笑吟吟地伸手抚在他头顶上:“你太紧张了,我们聊点别的,嗯……”她思忖了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他蓦然安定下来,回答说:“泫敕。”说完,他沉了口气,尝试着想起身。 她顺手扶了他一把,自己也站起来,打量着他问:“溯凰王刚刚请封的储君叫泫潋,你们是什么关系?” 泫敕说:“那是我的长姐。” “啊……”辛妣恍悟,“你就是溯凰族的小王子?溯凰王提到过的很能打的那个?” 她说完就等着他回答,却看到他的脸色一点点地胀红 了。 辛妣不解:“怎么了?” 他下意识地清了下嗓子:“君上。” “嗯?” “我四千岁了。”他说。 四千岁,这是溯凰成年的年纪。 辛妣觉得这句话没头没尾,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应该是在针对那句“小王子”。 她费了点力气才憋住笑,点了点头:“我要休息了,你去吧。” 泫敕施礼告退,萝灵突然笑问:“你还辞职吗?” 他一滞,辛妣先一步正色看过去:“好了,别逗他了。”说着停顿了一下,续言,“他已经四千岁了!” “……”泫敕窘迫地落荒而逃。 . 司凌现在回想起这些依旧觉得很好玩,唯一有点后悔的是在那之后她有近三千年没有见他。 虽然也不是刻意的不见,只是没顾上。 泫敕仍沉浸在噩梦里呢喃自语,她回想他那时候平静下来的经过,试探着伸手抚在他头顶上。 泫敕猛地吸了一口气,果然安定下来。 还挺好哄的。 司凌肆无忌惮地揉了一会儿,见他睡得沉了才收回手。 只是两息工夫,他又皱起眉头:“君上。” “?”司凌诧异地看他两眼,重新把手放回他头顶上,他就又安静了。 “……” 好好好,触控鸟是吧? 司凌一脸复杂。 . 泫敕在夜幕再次降临的时候才悠悠转醒。 他睡得身上僵硬,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脖颈,感觉头上有东西,定睛一看就滞住了。 司凌伏在床边睡着,但一只手按在他头顶上,姿势十分别扭。 “……”泫敕怔忪半晌,思绪慢慢回笼,斟酌再三终于开口,“君上?” “嗯?”司凌一下子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发现这回不是梦话,猛地松了口气,“醒了?”她打着哈欠松气地笑了声,“感觉怎么样?” “嗯……”泫敕望着头顶上的手,司凌反应过来,把手收回去:“是你非要摸头才能好好睡的。” 语毕,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坐到床上去。他下意识地往里挪,她很自然地侧躺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你去仙籍院了?飞过去的?” 泫敕嗯了一声。 “疯了吗?”司凌敛去笑容,叹了口气,“以后不许这样了。我生气归生气,你玩什么命啊?” 泫敕听到这话,知道她不生气了。 下一秒,她就感觉他翻身凑过来,手脚并用地把她圈住。她本来还有道理没说完,被他这么一弄脑子就空了。 她无奈地翻了下眼睛:“听到了吗?” “听到了。”泫敕闭着眼笑,司凌当他还想再睡,索性也再度闭上眼睛。 但他只是躺了一会儿就又睁开眼,问她:“我们回去?” “不。”司凌蹙眉,“你把伤养好再说。” 泫敕懒洋洋道:“我没事了。” “不行。”司凌拒绝得斩钉截铁,沉吟了一下,板着脸又说,“我想跟你在这儿待着。” 泫敕到嘴边的劝语咽了回去,轻轻咳了声,点头:“听你的。” 其实这话固然是捡好听的说,但也并不是假话。在历经一场恼火和担心之后,司凌确实想单独跟他待几天。 是以接下来的几天过得十分惬意,虽然泫敕还在养伤,原本连“生活必需”都算不上的睡觉占据了大半时间,但司凌很愿意跟他一起躺着,有时也趁他睡觉时去灵薄城,买些吃的打包回来等他醒了一起吃。 关于仙籍院的事情,她思虑再三,最终没再问他。反正他说仙籍院不会上报天庭,那就解决了最致命的隐患,而她也愿意信任他。 只是一个星期之后,这件事还是带来了一点小小的惊吓。 这天早上先是司凌突发奇想从莱茵河里抓了一筐鱼,鱼并不大,她本来想在木屋前建个小池子养着玩,等他们回学校的时候就给放了。 可带回木屋后,泫敕的第一反应是:“想吃鱼吗?” “啊?”短暂的愣神之后,司凌把原本的打算咽了回去,诚恳点头,“啊对。” 两个人于是立刻着手在木屋前的空地上施法搭建了个简易厨房,司凌又跑去灵薄城买了点配菜。然后泫敕负责杀鱼烧菜,司凌负责……在旁边提供情绪价值。 “你还会做饭呢,厉害厉害。” “怎么会有你这种上得了战场下得了厨房的牛逼神仙。” “瞧这色香味,天庭的宴席弱爆了。” “你当年去天庭只报了禁军这一个岗吗?没考虑过应聘个御厨什么的?” 司凌虽然是真的惊奇,夸得也多少有点夸张,主要是因为懊悔前几天造成的伤害。 泫敕在她浮夸的赞美声中逐渐绷不住了,等眼前这锅酥炸鱼做好,他马上盛了一小碟递到她手里,然后就扶着她的肩将她转过身,推向木屋:“你去歇一会儿。” “哎?”司凌边随他推边直接上手拿起酥炸鱼咬了一口,旋即又说,“好吃哎,你就是溯凰里最厉害的将军,将军里最会做饭的厨子!” 泫敕忍着笑:“小嘴巴,闭起来。” “你吃一口!”司凌反手喂他,为免把小酥鱼捅到他眼睛里,她偏头看了眼。 下一瞬,她身形顿住。 泫敕瞟见她眼中的凛色,顺着她的目光往斜上方看去,一眼看到结界上方悬着的人影。 司凌笑容尽失,把手里的碟子放回几步外的灶台上,化出双剑,纵身跃起,泫敕脸色一变:“司凌!” 他们一前一后地跃出结界,司凌冷睇着不请自来的木乃伊,木乃伊打量着她,意有所指地问泫敕:“看来你有很重要的事没告诉我?” 泫敕目光平移:“我没有。” 司凌也看向泫敕,皱着眉问:“你把这地方告诉她的?” 泫敕断然:“我没有!” 司凌闻言,眼中杀意必现,盯着木乃伊喝问:“你要干什么!” 泫潋又看了泫敕两眼,收回目光,神情复杂地向司凌颔首:“君上,您是真的喜欢我弟弟还是……”她停顿了一下,选了个尽量委婉的说法,“只是想为当年的失误负个责?” “什么失误?” “别说了!” 司凌和泫敕同时开口。 ----------------------- 作者有话说: 泫潋:专门飞来玉珠峰叨逼叨那么多,你俩的关系你是一个字都没提啊[问号] 第168章 陈年旧事(3) 第168章 陈年旧事(3) 好像出现了什么司凌不知情的事情。 但这似乎又并不是重点,因为司凌很快从“木乃伊”的话中察觉了更多信息。 她扫了眼泫敕,惊诧道:“你弟弟?” 泫敕见她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暗暗松了口气,泫潋则点了点头。 司凌立刻说出了她的名字:“泫潋?!” “木乃伊”低下头,沙哑的嗓音依旧男女莫辨:“是我,君上。” “你……”司凌看着她,脑海中瞬间涌出无数疑问,比如她为什么会在帝俊手下做事?又为什么把自己弄成木乃伊的样子?一时都不知该先问哪个。 泫潋看向结界下的木屋:“说来话长,我能进去吗?” “当然。”司凌打开结界,三人落回木屋前的空地上,然后一同走向木屋。 经过户外的厨房,司凌顺手端走那碟酥炸鱼。泫敕和泫潋本就都走在后面,眼见司凌已走进屋门,泫敕有意又压了一下脚步,紧皱着眉低声问泫潋:“你提那件事干什么?” “我说完才意识到我说错话了……”泫潋哑然,“我刚了解以前的事,但全是片段,我以为她早就知道了……”说着她顿了顿,又费解道,“她一直不知道吗?!” “谁会跟她提这个。”泫敕很无奈,摇了摇头,加快脚步走进木屋。 木屋里的客厅原本挺空的,除了饭桌和两把椅子、大小两个柜子之外没有其他陈设,司凌于是进屋后立刻添置家具,在泫敕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施法布置好了沙发,茶几正在显形。等到泫潋也走进来,茶水已经出现在了茶几上,那碟炸酥鱼也放在那儿。 司凌颔了颔首,十分客气地道:“请坐。” 于是司凌和泫敕一同坐在了三人位的那边,泫潋独自坐在侧旁的单人位上。 司凌没有过多的寒暄,直接抛出第一个问题:“你怎么找到的这里?” 这话里明显透露着不信任。 泫潋笑笑,右手一翻,变出一张纸,她拿稳在手里递给司凌:“东方世界没有你们的踪迹,我就想到西方问问,刚到灵薄城就发现很多人在讨论这个寻人启事。” 正是一星期前司凌为了寻找泫敕散出去的寻人启事。后来泫敕自行回来,她马上带他来这里休养,也没顾上把纸人和寻人启事收回来。 泫潋道:“我顺着寻人启事先打听到了鬼怪学院,但路西法只说你们不在,不愿透露更多信息 。我只好自己找,可你们修为很强,所过之处小鬼小妖都会注意到你们,找这个地方并不难。就是两公里外那群哥布林挺贪心的……” 泫潋轻啧:“一句话的线索,它们跟我要金子。谁家神仙随手带这种东西,我只好给他们了一颗仙丹。” 司凌不置可否,又问:“你为什么弄成这么个……”她寻了个合适的用词,“扮相?” 泫潋低眉沉吟了一下,左手抬起,右手去解左手的布条。左手的皮肤很快显露出来……那是布满伤痕的皮肤,看起来是烧伤,整只手没有一点完整的地方,而且伤痕看起来竟还是新鲜的。 泫潋解开布条的这一会儿,一些伤痕已开始慢慢恶化,显出溃烂的迹象。 “我全身都是这个样子,这些伤不会痊愈的,只会周而复始。”泫潋平静地把解下来的布条缠回去,“而且灼烧感一直在,用玄冰绸镇住会舒服一些。” 司凌心中颤栗,脑海中浮现出泫潋曾经的样子。 她不仅仅是长得美,而是真正的天之骄女。那时的天界由女性主导,溯凰一族更完全由女性掌权,泫潋作为溯凰王的长女,从降生的那一刻就是公认的继承人,所以她理所当然地长成了高贵自信的样子。 她也确实很有才华,在泫敕刚进入天庭成为禁军一员的时候,泫潋已经是溯凰族内大权在握的储君了。 “你怎么会……”司凌想要追问,开口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在颤。 “这就是说来话长的部分了。”泫潋苦笑,“在泫敕来找我之前,我记忆的开端是从不周山下被找出来。” 司凌一愣:“不周山?” 泫潋点头:“天帝巡游不周山,在山下发现了被封印的我,就是这种烧伤状态。他查遍史料也没弄清我是谁,但还是给我寻来了玄冰绸,又给了我仙籍院的官职。” 司凌滞了滞,和泫敕提出了同样的疑问:“天帝还是帝俊吗?” 这种仁慈的画风和她记忆中的帝俊大相径庭。 泫潋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继续说:“我原也想过去向白泽上神祈求恢复记忆,但我连自己的名字和种族都不知道,就算是通晓古今的白泽上神也无能为力。这回泫敕来找我,刚好给了我这两个关键信息。” “白泽上神?”泫敕和司凌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些意外,司凌问:“天界现在对向上古众神祈愿没有限制了?” 泫潋被问得一愣,凝神认真想了想才意识到其中的差异。 在辛妣当天帝的时候,只有少数顶级神仙可以直接上古众神祝祷。这倒也不是辛妣定下的规矩,而是上古众神的决定——一方面,上古众神从一开始就不愿意过多干涉三界事务;另一方面,蓬勃发展的天界神仙数量越来越多,如果人人都能直接向他们祈祷,对上古众神来说也挺烦的。 现在,这个规则其实也没有本质上的改变,只是白泽…… 泫潋思索道:“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白泽在天界降下了一个神池,神池蕴藏古今,任何神仙都可以去。不过可能是为了避免混乱吧,大家在那里除了学习公开的知识,就只能看关于自己的事情,所以一般也没什么人常去。” “神池?蕴藏古今?”泫敕面色深沉,“白泽上神通晓古今,赐下的是不是一滴脑脊液?” “……”司凌伸手搭在他胳膊上,“好歹都是当过神仙的人,你给神话留点美感。” “咳。”泫敕抿了抿唇,“不好意思,你继续。” 泫潋正了正色:“总之我又去白泽神池祝祷了一次,他能把过往记忆还给我说明你没骗我。然后我就看到……”泫潋深深吸了口气,虽然竭力克制情绪,目中还是流露出一些恐惧,“我看到帝俊为了问出君上的下落,对我严刑逼供。” 司凌听得心中搐痛:“你根本不知道我在哪儿。” “嗯。”泫潋笑音凄惨,“但帝俊觉得我知道……他用太阳真火一刻不停地烧了我三百年,直到我的记忆完全消失,他把我镇在了不周山下,让我自生自灭。” 司凌陷入沉默。她其实还有很多事想问,但泫潋描述的经历让她毛骨悚然,一个字也说不出。 泫敕也同样安静。他本想问问其他溯凰去哪里了,这其中包括他们的母亲。可泫潋身为储君都这样惨遭毒手,他很怕听到的答案会是灭族。 泫潋自己倒很平静,她稍稍缓了口气,就斟酌着继续说:“所以……我觉得现在的天帝不是帝俊了,首先长得完全不同,其次如果他是帝俊,他为什么要把我从不周山下救出来呢?” “或许是在迷惑你呢?”泫敕脱口而出。 泫潋摊手:“图什么呢?反正我什么都不记得,一直把我镇在不周山下最省事吧?反倒是把我放出来……”她睇了泫敕两眼,“现在这样完全是把我放出来造成的风险啊。” 泫敕无言以对,泫潋望向司凌,继续说:“这次在白泽神池,我还找到了一些佐证。” 司凌:“什么佐证?” 泫潋说:“虽然在你之后,天帝就淡化了名字,只称自己为‘天帝’,但在白泽神池边有历任天帝立的碑,一共三块。” 一共三块。司凌听到这里已然屏住呼吸,泫潋继续道:“第一块就是帝俊的,第二块是东皇太一,第三块的落款是御衡。御衡这块的时间晚于我被救出不周山的时间,但这段时间里天帝并未换过,所以应该是同一个人。” 司凌一语不发地望向泫敕,两个人都觉得事情有点尴尬了。 她本来以为这不仅是夺位,更是复仇,可现在帝位上换了人,复仇要向谁复呢? 而且她了解帝俊,帝俊的三观和性格注定他是个昏君,不论有没有私仇,推翻昏君都没什么问题。而现在不仅私仇没了,在位者是否称得上昏君也不好说——虽然从仙籍院的管理漏洞来看,天庭必然存在问题,可“有问题”和“昏君当道”的严重性截然不同。 司凌默然沉吟半晌,又问泫潋:“既然天帝又换了人,帝俊和东皇太一去哪儿了?” “不知道,没有记载,所以应该是没有什么恶战,可能是暗杀?”泫潋耸肩,“我觉得他们淡化名讳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吧——暗杀多见不得光啊,所以淡化名讳,让大多神仙都觉得几万年来从未换过天帝,也就可以避免‘得位不正’之类的争议了。” 第169章 陈年旧事(4) 第169章 陈年旧事(4) 司凌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怪异感,低头沉吟不语,听到泫敕问:“你知道五大族在哪儿么?” 泫潋:“五大族?” “对。”泫敕耐心道,“凤凰、鲛人、三尾狐、羽民、溯凰。” “我知道是哪五族……”泫潋哑了哑,复又望向司凌,“你们还没找到他们?那萝灵呢?” 司凌拉回神思 ,蹙眉看看她:“为什么这样问?” “萝灵告诉五大族隐去踪迹保全自身,但她自己没跟他们躲在一起,我还以为她回去找你了。”泫潋道。 司凌摇头:“那时候我已经死了。我的确告诉萝灵去向五大族报信,但也让她保护好自己,她应该和五大族一起藏起来才对……” “她没有。”泫潋笃然,接着又问,“那澜漪呢?” 澜漪是鲛人,也位列七圣君。不同于后来归顺的溯凰王自己留在领地掌权、把儿子送到天庭,澜漪是最初和辛妣一起从混沌中厮杀出来的,因此她不仅在辛妣身边拥有一席之地,同时也是鲛人族大权在握的族长。 凤凰族的赤煌和稍晚些追随辛妣的三尾狐霜曳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不过…… 在垣堑子发动叛乱时,澜漪、赤煌、霜曳外加羽民族的风啸子都在天庭里,所以他们很快就都牺牲了,最后只有萝灵护着辛妣逃了出去。 至少司凌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泫潋的话让她心生疑虑:“澜漪没死?” “死里逃生。”泫潋说,“据说天庭的混战持续了数日,连人间都电闪雷鸣不断。但在混战结束后,帝俊和垣堑子急于镇压各族,同时还要去找泫敕和神兵,就把人都从天庭撤了出去。一个幸存下来的鲛人族禁军在湖边发现澜漪,怀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打算把她推进了湖里。” 鲛人族遇水即能快速恢复伤口,何况是天庭的仙湖?澜漪因此保住了一命,然后趁天庭无敌军镇守逃回了鲛人族的领地。 泫潋的解释让司凌松了口气。 她现在有“背叛ptsd”,在听说澜漪还活着的一瞬,她以为澜漪也背叛了她,还好并不是。 “所以五大族到底在哪儿?”泫敕觉得泫潋有点跑题,于是追问道。 “是澜漪帮他们藏的身。”泫潋双目圆睁,哑了哑,又吐出几个字,“鲛人族的‘万物虚寂’。” “……草。”司凌倒吸凉气。 泫敕扶住额头。 泫潋也沉默了。 万物虚寂是鲛人族在盘古开天之初就悟出的法术。比起后期诞生的各种雕虫小技,早期的法术大多蕴藏强大的力量,万物虚寂也是如此。 同时,由于那时候大家都处在对世界的摸索阶段,很多厉害的法术也带有致命短板。其中最简单粗暴的就是反噬,一些神仙在厮杀过程中用致命法术杀死对手,结果自己也灰飞烟灭了——这种惨剧在那个时候比比皆是;更多的倒没这么粗暴,只是不能深想,深想就会发现这个看似厉害的法术还是别用为好。 “万物虚寂”就是其中之一。 它能让被使用者进入“虚空”状态。身处“虚空”就相当于脱离三界,虽然虚空里的人只能沉睡,修为、学识、阅历都不会有任何提升,但外界的岁月流逝也与他们无关。 这有点像曾在人间引起热议的冷冻复活技术——把身患绝症的人进行技术处理,然后放入氮液急冻,等到医学进步到可以治愈这种绝症时再将其复活,患者的年龄、记忆都停留在被冷冻之前,但疾病有了被治愈的可能。 ……唯一的区别在于,这种冷冻复活技术目前在人间还没有成功复活的案例,而万物虚寂真的能把遁入虚空的人召回来。 只不过,召回的前提条件也有点多。 首先,遁入和召回的法阵地点需要一致;其次,需要知道他们遁入虚空时的详细时间;最后,还需要遁入虚空者的详细名字、种族及生辰八字。 ——这些需求正是“万物虚寂”很少被使用的原因。它看似能让人躲避灾祸,但如果虚空之外的知情者都被杀,被施法者就会被一直困在“虚空”里,无知无觉,永远不见天日。 现在,前两条倒不难解决,泫潋当时参与了五大族的紧急会议,知道这两条信息。 但第三条泫潋如果记得住,那她可能是溯凰王和白泽上神生的女儿。 除去这三条,还有一个更棘手的问题,就是施法者必须是鲛人,开启法阵需要鲛人族的血。 可现在已经没有鲛人了,至少在虚空之外没有。 “只有澜漪手里有人员名单吗……”司凌神情凝重地问,心里想:千万别啊!五大族都要被困住了啊! 泫潋抿了抿唇:“我是负责断后的,没参与万物虚寂的具体执行……不过按照会议上的计划,名单应该被誊抄了几份,送到不同地方。但具体在什么地方……”泫潋气虚,“我也不知道。” “……”司凌哑口无言。 泫敕深深缓了口气:“我们换个思路?你能先帮我搞一副仙骨吗?” 他想或许还是应该先解决神兵的问题,这样可以先夺权。哪怕只是夺到一部分权,寻找五大族应该也会更简单。 司凌听他这么问就猜到了他的想法,她跟他想得并不一样,但先给他找回仙骨总没坏处,于是也没说什么。 泫潋有点困惑:“仙骨?” “对,我们去仙籍院就是为了这个。”泫敕道,“神兵的权限还在我手里,但它们认的是神仙版的我。所以我们想去仙籍院抢一张仙籍,拿着仙籍过天门获得仙骨。” 他说着顿了顿,把需求说得更明白了点:“你能给我们一张不会被天庭查到的仙籍吗?” 泫潋沉吟了一下:“能倒是能,可你以为天门是好过的吗?” 她说着意识到了认知偏差,复杂地看了眼司凌:“时代变了,君上。在你当天帝的时候,天门只是天界和人、地两界之间的门,被识别为神仙都能进去,但这几万年来天帝们的管束越来越严,现在过天门前前后后有三四十道核查程序……虽然所有程序在几秒内就能结束,但你们这种逆天修为一定会被察觉的,就算现在的天帝不是帝俊,你应该也不想让他注意到你吧……” 司凌点了点头:“那还有别的办法么?” 泫潋忖度道:“我不太清楚,但我觉得一定有,这么庞大的体系怎么可能没漏洞呢……等我回去问问?” “好,不急。”司凌很平静。 现在的新状况太多,她本身也想跟泫敕再商量商量接下来的计划。 反倒是泫潋有点急,见司凌同意,她马上起身往外走:“我这就回去想办法!” 她着急的原因很简单:虚空里面有亲妈。 泫敕下意识地起身:“我送送你。” 泫潋推辞说“不用”,泫敕没做声,依旧跟着她往外走。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到离门不远的地方,司凌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也站起来:“对了,泫潋之前提到的‘当年的失误’是什么?” 这话刚问出口,就见姐弟两个的身影触电般地定住了。 司凌:“?” 泫敕和泫潋的目光僵硬平移,屏住呼吸看向对方。 几乎在同一刹间,泫潋抱拳大呼“还有公务在身,告辞!”即刻纵身跃向大门;泫敕预判了她的反应,手中长戟现身,转瞬化作长鞭,直奔泫潋脚踝甩去。 千分之一秒间……终是长鞭迟了一点,泫潋在长鞭盘出的圆圈收紧前脱身日出,疾速逃离木屋。 “姐!”泫敕飞身欲追,刚到门口,铛铛两声,司凌的短剑在他眼前落下,刺入门槛的瞬间化作铁栅,挡住他的去路。 “……”泫敕深吸气,干笑着扭头,“锅上还炖着鱼汤,你看是不是……” “逃避有什么用?”司凌站在沙发前,抱臂挑眉,“除非你之后都不打算见我,不然你能瞒到什么时候?” 泫敕沉默地低下头,司凌双眸微眯,悠哉地踱到他面前,淡然对上他的满目慌张:“要不我猜猜看?泫潋觉得我在弥补当年的失误,是我无形中对你造成过什么伤害或者……损失之类的?” “不是……”泫敕赶紧摇头,“完全没有。” 他薄唇紧抿,双手扶住司凌肩头,咬了咬牙,笑意局促如旧:“是一件没有任何实际影响的小事……但是挺尴尬的,你就当不知道行吗?” “没问题。”司凌认真点头,“你先告诉我,我听完当不知道。” 泫敕:“……” 第170章 陈年旧事(5) 第170章 陈年旧事(5) 司凌怀着满心好奇,拉着泫敕一起坐到沙发上,侧头一看,泫敕已经一脸生无可恋了。 可他这样她就更好奇了。她于是就一语不发地等着,泫敕在她的注视中很明显的局促升级,变换了好几次坐姿,攥在一起的双手放松又收紧。 过了很久,他咳嗽了一声,深吸一口气,终于转向司凌,目光却在放空,并没有勇气和她对视:“我放给你看吧……” 司凌点点头,他挥手施法,久远的画面浮现在二人面前,由于出自他的记忆,都是他的第一视角。 最先出现的画面是上仰的,好像他正身处一个比较低位置,她缓步走到他面前,在他身侧蹲下身,向他伸出手。 虽然手伸到了视觉盲区 ,但前不久发生的事情刚好让司凌回忆过这件事,所以她马上意识到,她在摸他的头。 泫敕薄唇紧抿了一下,不无紧张地问她:“你记得这事吗?” “记得。”司凌颔首,“这怎么了?” “嗯……”泫敕的目光落在画面上,再次挥手,画面发生变化。 司凌仔细看了看,新的场景好像是她殿外的某个花园,从视角高度来看泫敕正站在花园里。两个衣着华美的女人正走过来,是他的母亲溯凰王和尚未被烧伤的泫潋。 她们应该是到天庭来觐见她的,顺便看看泫敕,走近时两个人脸上都带着喜色。 但在还有两步之遥时,两人的脸色都一变,溯凰王的视线落在泫敕头顶上,不可置信地盯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谁动了你的中翎?!” 司凌:?中翎? 然后,画面仿佛凝固住了,泫敕半晌没作声,溯凰王和泫潋眼睛都不眨地看着他。 就在司凌开始怀疑是法术出现bug导致画面卡顿的时候,泫敕终于出声:“是君上。” 溯凰王和泫潋对视了一眼又重新看向泫敕,司凌从溯凰王眼中读到了她从未见过的惊涛骇浪:“她跟你……” “母亲,她不知道。”泫敕失笑,“这是,溯凰的习性。” 溯凰王陷入沉默,从神情看,她毫不怀疑泫敕的解释,眼中只有担心。 泫潋则心直口快地直接把这种担心说了出来:“那现在怎么办?”她哑了哑,“你以后怎么成婚?” “到时候再说吧。”泫敕很平静,“也不是急事。” 泫潋又说:“总不能指望别人来挑战君上吧……” “泫潋。”溯凰王蹙眉看了泫潋一眼,责备她这种滑稽的脑补。 泫敕失笑:“走一步看一步吧,如果我能有幸得到君上赐婚,就没关系了。” 画面到此结束,司凌懵逼地再次扭头看泫敕,他手肘支在膝盖上,脸深深埋在双手里。 “什么意思?!”司凌扒着泫敕的肩头追问,“什么中翎?跟成婚有什么关系?我干什么了?!” 泫敕深呼吸,仰面靠到沙发靠背上,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房顶,发出一声干笑:“就是……呃,原来在这个位置……”他抬手摸向头顶,“有一根不太一样的羽毛,是银色的,微微上翘,只有雄性溯凰有,我们管它叫中翎。” 司凌在他的手挪开后定睛看过去,并没有看到符合描述的羽毛。 结合刚才的两个画面,她心里有了点猜测,僵硬地咽了口口水。 泫敕继续道:“一般来说……我们不会让直系长辈以外的异性触碰那根羽毛,因为这种触碰会让它脱落。” “你的意思是……”司凌梗着脖子,“这种触碰是不是意味着……意味着……嗯……” 泫敕定定地看着她,点头:“是。” “啊!!!” 纵使早有猜测,泫敕的亲口认证还是让她发出一声惨叫。她想一旁栽倒下去,栽在抱枕上,恍悟、尴尬、抱歉在心头如同狂风骤雨般翻涌。 “没关系的。”泫敕觉得好笑,吐字平静,“我们都知道你不清楚这种习性,没人当真。” 司凌抱着枕头重新坐直,头发凌乱、目光呆滞地追问:“泫潋提到的挑战又是什么情况?” 泫敕抿唇:“这根羽毛的位置不是轻易能碰到的,所以一旦被顺利触碰,通常都是得到当事人准允的,这时候如果有其他雌性溯凰看上同一个雄性溯凰,她就要向先前顺利触碰到羽毛的雌性溯凰挑战,能者得之。” 司凌:“……就是抢亲?” 泫敕再度点头:“对。” “……”司凌无话可说。有一瞬间她想问泫敕: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拦我? 但很明显,泫敕那天拦不了——他先是被她的法术疼麻了,又很紧张,别说拦她,他就连说话都在硬撑心力。 她只能苦着脸问:“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泫敕低下羽睫,默了一会儿说:“不太重要。” ——在最初的时候,他并没有考虑婚嫁问题,整个溯凰族只有他一个顺利进入了天庭,不是为了让他马上成婚的。 后来,他觉得让这个误会不清不楚地持续下去也不错。虽然她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乐在其中。 况且他们的寿命几乎是无尽的,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他真的有机会呢? 那时他这样想。 现下的司凌则在想另一件事:她在想,那些年泫敕虽然在天庭任职,但也是回过家的,当时他在溯凰族内面临了什么样的压力呢? 她确信在这个问题上并没有出现关于她的流言,否则她总会听说的。 而且那时她在天界极有威望,各族对她是真的心存敬畏。诚然,他们也未见得完全不吃她的瓜,但如果认为她和一个溯凰有什么……虽然她自己没什么意见,但在大多“思维传统”的神仙眼里,会觉得这种话是在玷污她。 可在他的角度,象征“归属”的中翎消失了,他又迟迟没有成婚。同时他远离族群,在天庭步步高升。 并且,他身为溯凰王的母亲和身为储君的长姐,都对此闭口不言。 天知道他们会认为他和天庭的哪位高层搞在了一起。 而她在相当一段时间里一直在忽略他,因为她顾不上。 司凌扯动嘴角,声音颤抖:“所以……对你们溯凰来说,被碰中翎和被睡差不多,对不对……” 泫敕凝神想了想,摇头:“被睡不涉及婚姻关系。你知道的,天界对这个不是很在意。” 也就是说被摸中翎更严重啊!!! 司凌五官扭曲:“那……我对你相当于撩而不娶了,是吧?” 泫敕摇头:“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可事实就是这样的,至少在溯凰族,必定有很多人是这样看他的。 第171章 新危机(1) 第171章 新危机(1) 当了几万年的厉鬼,又找回了之前几万年当天神的记忆,然后突然得知自己渣了人家没负责,这感觉太刺激了。 司凌觉得头都有点晕,于是扶住额头按起了太阳穴。 泫敕在旁边看着她:“陈年旧事了,你这么在意它干什么。” “……你倒挺看得开的。”司凌道。 泫敕没说什么,笑了笑,起身走出去,继续做他的鱼。 之后几天,泫潋又来了一次,她暂时还没打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专程跑一趟只是为了和司凌泫敕加个联系方式。 ……不论对三界里的哪一界来说,线上即时通讯都是伟大的发明。 在泫敕离开后又过两天,司凌和泫敕再度回到了鬼怪学院。 他们到达霍亨索伦堡的时候刚好是清晨的早餐时间,两个人想先去和瓷国朋友们打个招呼,就直接去了食堂。 他们走进食堂时阿坠几人 正一起边吃饭边聊天,没注意到他们。直到他们端着餐盘坐到一边,阿坠一下坐直了:“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司凌吐出两个字,发现阿坠神情紧绷,皱了皱眉,“怎么了?” “路西法校长说如果你们回来,让你们去找他一下,他会一直在撒旦那里等你们。”阿坠道。 司凌微怔,从她话中捕捉到一些不同寻常的线索:“在撒旦的城堡?不是他自己的办公室?” “嗯。”阿坠点头。 司凌和泫敕对视了一眼,觉得应该是自己之前去找撒旦搞得人心惶惶给路西法惹了麻烦。 在她的判断里,这并不是什么大事,她实在没想到撒旦会如此小题大做。不过不管她怎么看,现在压力给到路西法身上,她作为始作俑者总归是要去一趟的。 司凌于是喝完了眼前那一小杯咖啡,又简单吃了几个早餐就起身走了。泫敕同步放下餐具跟上她,看得黎琪直撇嘴:“他都快活成司凌的影子了。” 朱孟薇:“你不严谨。” 黎琪:“?” 朱孟薇淡定喝豆浆:“都是鬼,他快死成司凌的影子了。” . 灵薄城。 泫敕在去撒旦城堡的路上才知道司凌那天赌气之下去干了什么,轻咳了一声,伸手揽住她的肩头:“对不起,我那天……” “没事。”司凌耸了耸肩,“那是泫潋,换成我是你,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再说——”她轻笑,“虽然我被气到去杀鬼泄愤,但那可是二战侵略者,没有一个死得冤的。” “嗯。”泫敕对她的话并无异议,但搂在她肩上的手也没放下。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两个人来到灵薄城深处,位于火海深处的撒旦城堡进入视线。 他们走进城堡大门,门口值守的卫兵一眼认出司凌,马上迎过来,为他们领路的样子乍看很礼貌,细看很紧张。 他们跟着卫兵一路深入城堡,拐了不知多少道弯之后,在一个庭院的回廊里看到了撒旦和路西法。 他们在回廊尽头处,那里有个圆形的亭子,和回廊相连。亭子里设有桌椅,两个人正一同坐在那里吃早餐。 发觉有人靠近,他们不约而同地看过来,见是司凌和泫敕,又一起站起身。 这很绅士,步调也一致得过分默契。 司凌心生戏谑,脸上没表露什么情绪,走上前礼貌地和撒旦握了手:“早上好,撒旦先生。” “早上好。”撒旦微笑。 司凌的视线旋即转向路西法,打量着他笑问:“我在上次的任务之后直接来找撒旦先生是想避免给您招惹麻烦的,看来弄巧成拙了?” 撒旦挑眉,路西法失笑:“并不是为那件事。”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司凌和泫敕坐,自己和撒旦也坐了回去。 他理了理西装外套:“虽然撒旦把我扣在这里的确是出于对我的不信任——他真的很怕我借你们的力量夺权,但考虑到这件事情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我对他的疑心深表理解。” 路西法这番话说得阴阳怪气,撒旦瞥他一眼,司凌问:“什么事?” “嗯……”路西法打了下腹稿,“是这样的,你应该知道,你的交换生项目本来应该是你们的天庭和我们的天堂合作。准确来说,我们对惩恶扬善这事兴趣不大,耶和华倒一直对此很热中,所以是他向你们的天庭提出的邀请。” 司凌颔首:“这我知道。” 谢必安最初给她介绍项目时曾经提到过。 路西法继续道:“但过去几千年,东方天庭和西方天堂总共也没几次交集,你们那边对这个项目的兴趣也不大,拖了又拖最后硬从天界拖到了地界手里,我们这边也只好从天堂转交给了地狱。” 司凌又点头:“这我也知道。” “基于这个前提。”路西法摊了下手,“你们觉得东方天庭现在突然想和天堂展开合作正常吗?” “啊?”司凌一愣,“什么合作?” “well.”撒旦轻啧,“目前只说是‘学习交流’,耶和华也还没有正式找我谈——我们之间是非必要不见面的。但是负责与东方沟通的天堂部门透露了一些消息,说天庭想要的是‘进行全方面的交流’,也就是各个部门可能都会出现走动。” 司凌凝神:“不止是天堂,也有地狱?” 撒旦说:“其实主要是天堂,耶和华如果找我,更多的是出于礼节。我的意思是,就算忽略我们地狱这部分,天庭的表态是不是也很奇怪?” 司凌本来因为撒旦的近一步解释放松了一些,因为三界有壁,如果只是天庭对天堂,那和地狱就没什么关系,和她更无关。 但下一秒她就意识到恐怕没那么简单。 就像撒旦说的,过去数千年两方天界都没什么交集,为什么现在天庭突然关注西方了? 恰好在他们去仙籍院挑事之后? 司凌觉得他们必然察觉了什么,之所以只找天堂,一方面是双方的属性更“对口”,另一方面,大概是天庭的神仙们很难想到她成了厉鬼。 司凌深吸气:“有办法让耶和华拒绝吗?” “啧。”撒旦为难地轻啧,然后看向路西法,路西法也正看向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路西法斟酌道,“我们可以尽量不让他们接触地狱,但是想要左右耶和华的决定……”他摇摇头,“你掀了天堂自己去当上帝可能难度还小一点。” 司凌沉默了一下:“那你们觉得耶和华会拒绝吗?” 撒旦和路西法又对视了一眼,撒旦说:“要不你还是自己当上帝吧,在哪儿管天界不是管呢?” 这话除了戏谑之外,多少也有点对耶和华的个人恩怨。 司凌无语地看着他们,泫敕沉吟了一下,问:“那有没有天堂关注不到的地方?” ----------------------- 作者有话说:最近几天更新可能会比较少 因为家人二阳了 在照顾病号+努力苟着不让自己也阳or至少别阳得太严重 有点心累 第172章 新危机(2) 第172章 新危机(2) “天堂关注不到的地方?”路西法微微蹙眉,无声地望向撒旦,用目光询问他的意思。 泫敕思索着进一步解释:“我的意思是,不非得是地狱的某个部门,只要在西方之内,任何会被天堂忽略的地方都可以。” 司凌首先想到一个:“比如人鱼族那种?” 人鱼族并不是很小的族群,但它们虽然名义上归属西方,其实却是完全自治的。 泫敕点头:“差不多吧。” “人鱼族的存在感没你们想象中低,在耶和华那里他们还挺有地位的。”路西法顿了一下,语速放缓,“一旦被发现,对人鱼族而言风险就太大了。” 司凌和泫敕都陷入沉默。 客观来说,东西方神界现在井水不犯河水,就算人鱼族让东方天界不满,应该也不会引来太多麻烦。 ……但考虑到泫潋的悲惨遭遇和现在依旧下落不明的五大族,司凌和泫敕都没什么信心。 四个人于是各自沉默了半晌,司凌忽然说:“我想到一个地方。” “什么?”三人都看她,司凌侧首看向泫敕:“波多黎各海沟附近有个小镇,你知道吗?” “?”泫敕哑了哑,“不知道。” 司凌又看向撒旦和路西法,一哂:“你们知道吗?” 路西法拧眉没做声,撒旦说:“什么小镇?人鱼的领地吗?” 他们果然都不知道。 司凌舒了口气,安然靠向椅背,笑说:“你们两位都不知道,那它应该很没存在感了。保险起见,你们别问在哪儿,我和泫敕去躲躲。” “你确定那里安全吗……”撒旦心存疑虑,望着司凌道,“我的意思是,对你来说,它安全吗?” 言下之意:他可不想可能在未来重登东方天帝之位的人在他的管辖范围内出什么问题,这个梁子他结不起。 司凌思索了一下:“我向他们的战力水平应该敌不过您的城堡守卫水平,撒旦先生。” “……”撒旦哈地干笑了一声,摊手表示,“那祝你们一切顺利。” 泫敕不忘询问细由:“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合适?” “要我说,随时吧。”撒旦道,“耶和华对于这种交流很热衷,搞不好很快就会同意了。如果东方天庭真的是冲你们来的,我想他们也会竭尽所能地推进流程。” 撒旦说得很有道理,于是司凌和泫敕返回鬼怪学院后就开始整理行李——从厉鬼的角度来看,他们几乎没有“生活必需品”可言,但房间里留下生活痕迹很容易被察觉,不如完全清空,再由路西法安排工作人员彻底打扫一遍套房,反正玛门给他们的背包有无限容量,多少东西都装得下。 泫敕边帮司凌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拿到床上边说:“我现在有点糊涂——帝俊到底还在不在位?按照我姐的意思,现任天帝叫御衡,御衡和帝俊之间还隔了个东皇太一。” 说到此处他手上一顿,转过脸看司凌,“但如果是这样,天庭这回的合作就没道理是针对我们,我们是不是过度紧张了?” “就是针对我们的。”在床边叠衣服的司凌手上一顿,直起身看着他,“我之前觉得有点奇怪,但又说不清楚,今天突然想明白了。” 泫敕:“什么?” 司凌抿唇道:“泫潋说现在‘天帝就是天帝’,是因为历任天帝都想抹去自己夺位的事实。所以在现有的记载里,天帝的名字都完全被抹去了,不仅是我,帝俊和东皇太一好像也从未存在过,对吧?” 泫敕:“嗯。” 司凌一字一顿:“这是很大的工程量。除了动用法术搜索官方档案里的名字,天帝们必然还要派出大量手下手动查找遗漏的痕迹,以确保万无一失。” “这样的情况下,你说他们有多大可能遗漏白泽神池旁的石碑呢?” 泫敕被问得滞住了。 司凌哑笑:“尤其是,御衡自己也在神池旁立了碑。不论那块杯是他自己亲手立的还是派人去立的,他都应该知道那里有前任 天帝的碑。” 泫敕凝神接口:“现在看起来不仅是他疏忽了,东皇太一也同样疏忽了,不会有这样的巧合。” 司凌无声点头:“所以我认为,御衡一定是帝俊,东皇太一多半也是,不停地更换名字是因为他想混淆视听。” 泫敕想了想,又皱眉:“可他又何必在白泽神池旁立碑呢?”他望了眼司凌,“没有这几块碑就不会露出马脚了。” 司凌冷笑:“不。露出马脚是因为我们多想了一步,如果没有多想这一步,我就会相信泫潋说的,认为天帝之位上的人已经又换了两次。” “可这需要恰好有和你认识的人去神池……”泫敕说到一半,注意到司凌眼中耐人寻味的笑意,怔了怔,“你觉得他是故意的?” 司凌轻啧:“我只能说,早在我还是辛妣的时候,就有一些闲得慌的神仙在研究如何反向利用因果咒的机制了。” 泫敕显然不是“闲得慌的神仙”,因此听得云里雾里:“反向利用?” “对。”司凌点头,“他们最初应该是想破除因果咒,后来发现这种‘冥冥之中’的力量很难对付,所以变成了反向利用机制。简单来说就是做一些事情对因果咒的发展造成误导,这样纵使不能破除因果咒,也可以推迟最终结果的到来。” 泫敕听得发蒙:“真的行得通吗?” 司凌耸肩:“据说是成功过几次,但都是很简单的因果咒,由上古众神遗落在三界的力量自主完成的那种。这种直接由上古众神出面设计的因果咒,连我都不知道它是否能被人为干预。” 泫敕沉吟片刻:“如果我是帝俊,我也会想试试看,万一有效呢?” “没错。”司凌弯腰继续叠起了衣服。 其实如果她愿意,一道法术就可以将衣服都化作纸片收进背包,但叠衣服的过程对现在的她而言很解压。 泫敕转身继续从衣柜里拿衣服,这对他而言同样是一种放空方式。在把最后一件风衣放到床上的时候,他的思路更清晰了一些,再度抬眸望向司凌,略微松了口气:“现在看来,上古众神还在继续帮你。” “但愿吧。”司凌平静地把一摞衣服塞进背包。 她心里有点打鼓。 这固然是她当年所求的,上古众神也的确接受了她的祈愿。 可那时的她并未想到这件事会拖上三万年。 在现在的她看来,她祭出的几千年修为,并不值得上古众神帮她三万年。 第173章 小镇探秘(1) 第173章 小镇探秘(1) 这个想法其实有点渎神,相当于在质疑上古众神的信誉,把他们等同于狐祖那样的商人。 在司凌还是辛妣的时候,她是绝不会这样想的。但现在这种想法油然而生,因为三万年实在太长了。如果人间流传的“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是真的倒还好,可她从神到鬼也看尽了人间,很清楚一天就是一天、一年就是一年。 所以……她现在虽然依旧敬重上古众神,但比起泫敕,她少了一些乐观。 她宁可更相信自己,她要拼尽全力地去争取她想要的。 . 收拾好东西,两个人在离开霍亨索伦堡之前又去见了路西法一次,司凌十分谨慎地问他:“要不要和大家打个招呼,一旦天庭真的派人来打听,让他们帮忙保密?” 路西法摇头:“理论上东方天庭最多只会来见我,去找学员们暗访就越界了,所以我们建议你不要专门去做提醒。如果引起大家的猜测和讨论,反倒更容易让你们的对手察觉异样。” “也对。”司凌缓缓点头,缓了口气,“那我们先走了,再见。” “有事随时联系。”路西法颔首。 司凌和泫敕不再耽误时间,背上背包就离开了鬼怪学院,在当日深夜抵达波多黎各海沟所在的海域,如同先前一样,一头扎进深海。 深夜的海水,只需要下潜一小段距离就已是漆黑一片,司凌又想着心事,半晌都注意泫敕。 直到需要稍微调整方向,她回头找他,定睛分辨出他的轮廓,才注意到他早已将鱼尾幻化出来。 她不由想起不久之前,她第一次在海里看到他鱼尾的样子,说他是小美人鱼;又想起很久之前,他潜进天庭的湖里,帮她寻找掉到湖底的东西。 ……她又恍惚间想起一个梦,那个梦曾纠缠了她三万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曾因为追寻梦境的由来总一无所获而痛苦不堪。 后来她放弃寻找它的由来,它的存在就忽然变得美好起来——因为如果忽略这个令人困惑的原因,它无论画面、还是在她心底带来的感觉,都充满无与伦比的美好。 她站在那片美丽的湖边,湖面泛出淡金色的光泽,湖的对岸是枝繁叶茂的山林。山林上方,不知是朝霞还是晚霞,映出一片艳丽的橘红色。 接着,肃穆绵长的钟鼓声在远方撞响,她远远看到那片山林中惊起一片飞鸟。 每逢这个时刻,她总感觉心头溢起一片喜悦,好像她现在正期待什么,而这撞响的钟鼓声意味着她期待已久的事情已经到来。 那种浓烈的幸福感,纵使她不知由来也依旧能带给她力量。 而现在,她知道她在期待什么了。 那是他凯旋的日子,她在等他返回天庭。或者说,她很期待再一次见到他。 这种回忆让司凌感受很奇妙。她突然觉得这三万年来他其实从来没离开过他,在内心深处,哪怕她寻觅不到他的踪影,但她已然在期待下一次重逢。 泫敕也正沉浸于心事,所以,在一只手突然握住他的手的时候,他猛力一攥……还好及时回过神才没顺势送出一个过肩摔。 他侧首看她,司凌一脸认真地继续下潜,并没有看他。 她觉得这个时候想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就挺奇怪的,只能佯作无事发生。 半个小时后,两个人出现在小镇上方。 在没病没伤的情况下,鬼怪们都不大需要睡觉,但在正常的“人间”和“地狱”至少还存在白天黑夜,所以不少鬼怪也和人间生物一样养成了夜里睡觉的习惯。 但在一点见不到光的大海深处,这种“昼夜节律”全然消失,生活在小镇里的鬼怪们作息五花八门,即使在深夜也有一大半的灯亮着。镇上的几条街道上都有人影出没,餐厅、酒吧门口人来人往。 “走吧。”司凌缓了口气,动身前往小镇正中央的那片圆形小广场。 泫敕立刻跟上去,两个人先后降落在广场上。 广场四周有法术制成的路灯照明,令整个广场都被映照在昏暗的光火中。他们的从前而降立刻吸引了过往路人的视线,其中大多数都不认识他们,但很快,一个身形健硕的男妖盯着泫敕目露惊恐。 健硕妖战栗着后 退两步,被人行道的边缘绊倒,一屁股坐在地上,愣了半秒立刻跳起来,转身落荒而逃。 泫敕原本没注意到他,但这么大的动静就很难不注意了。 司凌只觉身侧的人影如一道黑风般闪出去,一刹间,健硕妖被拎着衣领提了起来,周遭一片不明状况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泫敕!”司凌立刻追上去,握住他的手腕,“别惹麻烦。” “看在上帝的份上!”健硕妖尖声道,是意大利语,“我们对这位女士没有恶意,我们只是以为她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了!朋友,你看看这个地方,长时间生活在这儿你也会想去分一杯羹的!” 泫敕没松手,端详着战栗如筛的健硕妖,脸上的笑意人畜无害:“你说得对,但是否记仇取决于我,对吧?” 健硕妖没敢吭声,泫敕敛去三份笑容:“所以,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你们怎么和外界沟通?” “啊?”健硕妖愣了一下,磕磕巴巴道,“我们、我们不和外界沟通……因为一些原因,我们不能让外面发现我们。” 这正是泫敕想要的答案。 他暗暗松了口气,把健硕妖放到地上,但手仍然抓着他的衣领:“镇上有地方可以住吗?” “这……”健硕妖有些为难。因为与世隔绝,镇上连旅馆都没有,所有人的住处都是固定的,而眼前这两位外来者虽然来意不明,但总归看起来不像要在镇上长住的样子,所以这个问题…… 健硕妖想了又想,还是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可以买房。但……”他低下头,嘟嘟囔囔地说,“你得先搞点我们这儿的货币,最简单的办法是去找布伦纳卢西安诺,不过会脱一层皮……所以你们也可以想办法自己赚,就是比较费时间。” “你们的货币?”司凌皱起眉头,“你们用什么货币?” “呃,我们管它叫……”健硕妖用略显蹩脚的英文发音吐出一个词,“thecube.” 直译就是“小方块”和“立方体”,听起来一点都不像货币。 不过,也许是金银做成的小方块吧。 司凌这样想着,没有过多地纠结这个问题,接着又问:“你提到的那个布伦纳卢西安诺……”她打量着眼前的健硕妖,“他是什么人?你说找他是‘最简单的’,又说会‘脱一层皮’?” 她觉得这是两种完全矛盾的说法。 健硕妖正要作答,司凌笑向泫敕道:“这样求人帮忙太没礼貌了,我们找个方便说话的地方,请这位先生喝杯酒吧?” “不用这么客气……”健硕妖连连摆手,但泫敕听话的放开了他,颔首跟他说:“请带我们找个酒馆。” 健硕妖内心很想拒绝,可求生欲让他的脚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把他们请进了相距不远的一家酒吧。 他们坐近角落里的卡座,司凌点了三杯饮品,掏出钱包就要付钱。冥币、金币、银币还有常见的人间货币她这里几乎都有,可健硕妖眼疾手快地按住了她的钱包,摸出几枚“cube”丢在桌在桌上。 等服务生走了,健硕妖解释道:“不止买房,我们这里任何交易都只用cube这一种货币。”说着,他睇了眼司凌手里的钱包,“如果你很有钱,最好不要显露出来。卢西安诺的跟班到处都是,如果让他们看到了,卢西安诺就会在和你换钱的时候狠狠敲你一笔。” “好吧……谢谢。”司凌心觉眼前这位健硕妖人还不错,神情放松下来。 健硕妖继续做了详细解释:“卢西安诺是这里的镇长,很有实力,cube完全掌控在他手里。而且……出于各种原因,来这里的鬼怪大概率是永远不会离开的,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和‘死了’没什么两样——之前的财产都成了‘身外之物’,这里的货币才是居民们今后赖以生存的资源。” “因此大家早在来这里之前就做好了‘割舍身外之物’的准备,卢西安诺很会看人下菜碟。假如你是个穷光蛋,按照现在的正常汇率,1枚灵薄狱的银币就能换1枚cube;但你如果家财万贯,那可好了,几十枚银币才能换1枚cube。再赶上卢西安诺心情不好的话,上百枚也有可能。” “……”司凌很想说:这你们都能忍? 但想到这些人无处可去,她就明白他们为什么能忍了,找个容身之所对他们而言实在不容易。况且,卢西安诺既然“很会看人下菜碟”,那应该也是个很有分寸的人,这种人或许会经常在别人的底线上蹦迪,但会巧妙地并不踏破那条底线,也就恰到好处地维系了和平。 第174章 小镇探秘(2) 第174章 小镇探秘(2) 泫敕皱起眉头:“这个cube,到底是什么?” “就是这个。”健硕妖又摸出两枚cube丢在桌上。 这回司凌和泫敕都看清了——那是两个灰色的小石块,骰子大小,切得四四方方。 泫敕摸过一枚,在指间转动着,仔细端详。这石块切得很规整,每一条棱角转过指尖时都有些硌手,但也仅此而已。 ……除了质感不错,泫敕没觉得它有任何特殊之处,就是深灰色的普通石块,三界之内应该都有不少。 “拿这种东西当货币,不会被造假吗?”泫敕困惑道,“海底应该也不缺石头吧?削成小方块连修为几百年的妖都能办到。” 司凌正把玩着另一枚cube,心里的想法完全一致。见泫敕直接问出来,她也看向健硕妖,这位样貌憨厚的男士耸了耸肩,笑道:“你对它施个法就知道了——当心点,别把桌子炸了。” 泫敕抬眸用目光询问司凌的意思,司凌笑笑,意思是“你随意”。 泫敕将那枚cube放回桌上,手指隔空一点—— “砰!”cube闪动着白光从桌上跳起,旋即又落回桌上,恢复原本质朴的样子。 司凌诧异道:“这是卢西安诺的独家法术?” “well.”健硕妖说,“的确是独家法术,但不是卢西安诺的,谁也不知道他从什么门路搞来的这些东西。总之在这种法术的加持下,目前没人成功做出过‘□□’——有人曾经很接近成功,但那块cube最终还是被摧毁了,而真的cube,任何法术都没法摧毁它。” 任何法术? 司凌和泫敕无声地对视,心里都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 司凌想,她大概不用担心被卢西安诺敲竹杠了——假如卢西安诺在她进行换汇时狮子大开口,她就当着他的面摧毁一块cube让他长长见识。当卢西安诺意识到她可以轻松毁掉这个小镇赖以生存的货币系统的时候,当然也就不敢狮子大开口了。 她于是举了举手里那枚cube,问眼前的健硕妖:“这个可以卖给我吗?你开价好了。” “哦……这只是最小面值的货币。”健硕妖大方地摊手道,“你拿走就是了,就当交个朋友。” “谢谢。”司凌小心地把这枚cube收起来,又打听了些小镇里的其他情况,大概半小时后,三人离开了酒吧。 临别前,泫敕跟健硕妖确认了卢西安诺的地址,等健硕妖走了,他问司凌:“去换钱?” “先试试怎么毁了这个玩意儿。”司凌心里盘算着刚才的坏点子,和泫敕找了一块偏僻的荒地进行实验。 在司凌的设想里,无论她还是泫敕,摧毁这样一个小小的cube都不费吹灰之力,提前进行实验只是出于谨慎,她想找到一个最稳妥的法术,这样一击即中,最能给卢西安诺带来震撼。 然而一刻钟后,情况好像不太对劲了。 这一刻钟里,司凌和泫敕轮流上阵试用法术,法术强度从最简单的小法术逐步提高,渐渐升级到真正的攻击型法术。 但眼前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方块除了 一次又一次在白光中跳起来之外,没有出现丝毫损伤。别说彻底摧毁,它连一个角都没缺。 最后,在泫敕放出一记“净水无相”后,司凌没再动手。 她蹙眉走到cube前,随意地坐到地上,探手把它捡起来:“净水无相……”她抬眸看看泫敕,“这法术,五六千年修为的神仙都能直接秒了吧?” 泫敕上前坐到她对面:“除非对方的五行恰好克我,否则五六千的修为,一记法术杀四五个不成问题。” “啧。”司凌把那个cube递给他,“完好无损。” 泫敕伸手接过,心里在想:总不能为了摧毁这个东西让司凌动用幽骸万象吧? 幽骸万象一开,倒是肯定能震慑卢西安诺,但整个小镇都得灰飞烟灭,那还要货币干什么用? 司凌一脸无语:“见鬼了,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是不是类似于补天石和开天石的东西?”泫敕道。 这是分属于女娲和盘古的神石,前者是女娲补天救世用的,名气极大,人尽皆知;后者的存在更早一点,是盘古开天辟地时劈下来的碎石。 二者的诞生方式不同,但性质异曲同工——都是在三界诞生的早期就存在的神物,积攒了亘古至今的日月精华、天地灵气。 这些东西在东方被视为稀世珍宝,在西方并没有类似的传说。但司凌想想,假如传说是真的,它们在三界诞生之初就散落四方,那也说不准会不会有一部分落在西方。 所以泫敕的猜测还真没准儿。 司凌叹了口气,苦笑:“算了,别费力气了,直接去找卢西安诺换钱吧。能换多少是多少,够弄个地方住就行。” “嗯。”泫敕点点头,两个人站起身,去往卢西安诺的住处。 ……万幸,卢西安诺并没有狮子大开口。 他知道前不久在海沟发生的事情,也听手下说了这两个东方面孔的厉鬼就是海沟里的那两位,因此也猜测了他们的财力,心里多少生出点贪婪。但权衡之后,他最终没在这种实力难测的角色面前做得太过分,报了个还算公道的价格,只是打着“跨文化手续费”的名头对他们多收了一笔手续费。 “五万cube,你们可以明天早上拿着这份证明去镇上的银行领取。”卢西安诺像模像样地签发了证明,又另外写了个字条递给他们,“如果你们着急用钱,可以先凭这张字条赊账,取钱后去还就行了。” “好的,谢谢。”司凌接过这两页纸的时候表情有点复杂。 作为一个法外之地,这地方的小规则还怪有人情味的。 “祝你们在小镇生活愉快。”卢西安诺客气道,接着又带着几分骄傲的意味说,“大多数居民在这里都很愉快,我想你们也会喜欢这里的。” 第175章 小镇探秘(3) 第175章 小镇探秘(3) 离开卢西安诺的住处,司凌和泫敕很快就找到了合适的房子,两个人先简单布置了一下房间,等到银行上班就拿着卢西安诺开具的证明去取钱。 “五万cube。”柜员在清点过数量之后将cube装进一个巴掌大的魔法束口袋里递出玻璃下的窗口。司凌拿起口袋,柜员又递过来一张卡片,“这是面值示例。” “谢谢。”司凌点点头,没有驻足多看,先和泫敕离开了银行。 回到家,他们坐到沙发上歇脚,泫敕兴致勃勃地拿来两瓶刚才从路边买来的小镇自制的汽水,司凌则看起了那张卡片,从束口袋里抓出一把cube进行对照。 她最先看到的几块和昨天从健硕妖那里看到的别无二致,都是普普通通的灰色立方体,长宽大约一厘米的样子。 然后她开始找寻卡片上提到的那些面额更大的cube。 “泫敕!!!”司凌突然喊起来,正在厨房给汽水加冰的泫敕手上一颤,汽水洒出一片。 “怎么了!”他放下手里的瓶子转身出去,原本以为司凌出了什么事,走到客厅一看,司凌仍好好地坐在沙发上。 “你看这个!”她把几枚cube往旁边推了推。 泫敕困惑地看看她又看看那几枚cube,在她旁边坐下,随手拿起一枚在手中细看,蓦地眼中一栗。 这枚同样边长约一厘米的cube,竟然是有字的! 而且是隶书的汉字,有一个半,第一个字是绿,第二只能看出一个偏旁。 泫敕立刻去看另外几枚,无论大小,上面也都有字。其中最大的一种边长有三厘米,是正反两面有字的,全都是汉字。 “这怎么回事?”他皱眉望向司凌,眼中满是惑色。 司凌抿唇缓缓道:“我检查过了,面值一共四种,最低的边长一厘米,六面无字;其次是同样的大小,单面有字;然后是边长两厘米的,单面有字;更值钱的就是三厘米的,双面有字。” 泫敕边听她说边仔细端详那枚三厘米、双面有字的cube,不同于最小尺寸的有字版上只有一个半的汉字,这枚cube上的文字分为两行,共五个字。 第一行是:巳夭 第二行是:厌妘烬 泫敕一眼就看出这是两个人名。而且,他虽然不认识这两个人,却从这名字里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熟悉感。 因为人名的风格是随时代变化的,无论人还是神。 在他还是神的那个年代,神仙名字的画风是“辛妣”“泫敕”“风啸子”;现在,人们耳熟能详的神明是“杨戬”“孙悟空”“谢必安”。 泫敕心底冒出一个猜测,但他自己都不敢信,于是没有直接说出来。 他想了想,伸手从束口袋里又摸出几枚cube,把最大的那种放在旁边,拿了几个小尺寸的,摞成了两摞。 第一摞由四枚边长一厘米、单面有字的和一枚边长两厘米单面有字的组成,他将边长两厘米的有字面向下摆放,上面摆着四个小的,文字朝上; 第二摞全由边长一厘米的组成,最上面四枚单面有字,文字朝上,中间四枚六面无字,下面四枚又是单面有字,文字朝下。 这和司凌的想法不谋而合,她自然看得出他在干什么:“你觉得这些cube都是由石板切割而成的?” “嗯。”泫敕又随意翻了几块新拿出来的cube,端详上面的文字,“这些看上去都是名字。” 司凌口吻沉沉:“你说整个小镇,加上卢西安诺手里那些还没发放出去的cube,加起来有多少个名字?” 泫敕道:“几十万、甚至几百万个?” 两个人都陷入长久的沉默。 数以几十万计的古老名字,刻在无坚不摧的神石上,恰好出现在司凌的世界,并且还离波多黎各海沟不远。 没有比这更巧的事了,因果咒的效果在这一刻似乎简单粗暴到了显得不讲究的程度。 不过,坏消息:名单被切碎了。 司凌深深吸气:“你说有什么办法能让卢西安诺把所有cube都给我们?” “……”泫敕挑眉失笑,“虽然我们在这里算是一切顺利,但你别忘了,这个小镇的基础设定是‘全员恶人’。” 司凌:“所以?” 泫敕轻啧:“除了硬抢应该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卫湘沉吟摇头:“不行,至少现在不行。天庭已经打着合作的名义过来找我们了,我们闹出的动静太大就相当于自爆。” “是的。”泫敕点点头,又说,“那另一个可行的计划是……我们把这个小镇举报给撒旦,让他来抓逃犯,把cube给我们就行了。不过……” 他恰到好处地止住声音,司凌明白他的意思:“有点可耻。” ——可耻之处并不在于“举报”的操作,如果他们在发现这个法外之地存在的时候,抑或在上次这些人差点伤到司凌的时候就告诉撒旦,那他们不说是正道的光也至少是正当防卫或者有仇报仇,没有任何瑕疵。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们是来这里藏身的,这里的居民也好好接待了他们,然后他们扭头引来地狱之主给人家家都抄了?? 放眼古今中外天地人三界这都可耻得天怒人怨。 至于“硬抢”,这在人间也可耻,但在天地两界这倒不太一样。凭实力说话是天地两界的共识,大家为了争抢法器、秘籍一类的东西厮杀还挺常见的。 司凌思量再三,还是拉不下脸做这么狗的事,叹了口气:“这样吧,我们先等等泫潋的消息,看她能不能帮你解决仙骨,顺便也想想有没有什么东西能替代cube成为货币。这样等你重新有了仙骨,我们就可以去唤醒沧溟殿的天兵了。到时候再和卢西安诺谈判,能直接谈成最好,谈不成的话有天兵在,咱们如果硬抢惊动了天庭,那就直接奋起一搏好了。” 反正本来的计划也是拿到天兵就 杀回去。 泫敕赞同地点头:“我看可以。” “也不知道泫潋能不能找到办法。”司凌头疼地扶住额头,面对现在的困局,心里很是后悔,“早知道就把你的尸骨也保存下来了。” 但这话其实是没什么意义的,当时她想不了这么多,而且她其实也没想过留下自己的尸骨,它们安然躺在那儿是个意外,应该是沧溟殿蕴藏的法力和因果咒共同促成的结果。 ----------------------- 作者有话说:司凌:要是早知道这么麻烦,我少说也得留你一盒骨灰…… 第176章 小镇探秘(4) 第176章 小镇探秘(4) 在认清“目前除了等待什么都做不了”这个事实后,司凌和泫敕心如止水地在海底小镇里过起了日子。 然后他们就发现,他们似乎迎来了一段难得惬意的时光——没有失去记忆的痛苦、没有鬼怪学院的任务,就连成仙的执念也暂且被搁置,他们的生活忽然异常轻松。司凌有点理解了那些混吃等死的鬼怪的心态,甚至觉得这样也属实不错。 这难得的平静直到泫潋到来才被打破。泫潋通过泫敕给出的坐标找到了海底小镇,又跟居民打听到了他们的地址,进门后开门见山地给出了一个好消息:“我知道怎么给泫敕搞一副仙骨了。” 司凌和泫敕都一脸期待地盯着她。 泫潋正襟危坐地望着司凌:“现在的天界和君上当天帝时最大的区别之一是凡人可以成仙了。除了生前有大功德死后直接成为地仙的,还有主动修仙升仙的,这部分在升仙这步又分为两个途径。” “第一种是天庭鼓励的‘正规途径’,也就是通过我仙籍院的考核,拿着仙籍过天门。这种方法中最坏的结果就是考核没通过,回去继续修炼,总体来讲安全无害,符合天庭精神文明建设的基本指导文件。” “至于第二种,原本也是正规途径,只是后来因为不够文明被第一种取代了。不过也没完全取代,现在算是备用方案吧——偶尔会有些人天赋异禀,莫名其妙就达到了升仙标准,但他们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该去参加考核了;还有些想升仙又不屑于跟天庭有太多接触……这两种情况都会在合适的契机下自动触发这种升仙模式。” 泫潋说到此处清了清嗓子:“人间管这种操作叫,渡劫。” “哦——”司凌面露了然,“就是遭雷劈是吧?” “对。”泫潋点点头,“这业务是雷公电母他们管的,我本来想把泫敕加到遭雷劈的排队名单上……” “不行!”司凌没等她说完就打断了她,紧张道,“泫敕的名字不能出现在天庭。” “哎,君上别急嘛,我知道。”泫潋轻松地笑笑,“把他的名字加在雷公电母的名单里就跟通缉犯去考公似的,那绝对不成。所以我又打听了一下,然后就发现,渡雷劫升仙这个操作其实不算是天庭发明的,只是天庭偶然间发现了这个机制,然后采用了它。” 司凌听得有点乱:“什么意思?” “就是说,并不是天庭制定了‘渡雷劫可以升仙’的设定才能这样升仙,而是‘渡雷劫本来就能升仙’,属于三界的初始设定,天庭巧妙利用了机制。” 泫敕听懂了:“就是说,我不非得在东方天界遭雷劈?” “就是这个意思。”泫潋笃然点头,然后麻利地掏出一份文件推到泫敕面前,“我给你安排好了,在意国的罗马古城遗址,古罗马众神现在住在那儿。你拿着这份文件去,进入古城范围天雷马上就会触发,整个过程大概十五分钟就能生成仙骨。” “……”司凌盯着泫敕接过来的资料沉默了一下,问泫潋,“那万一他没熬住呢?” “不可能好吗!”泫潋斩钉截铁,看到司凌的满目担忧,她有点无奈,“他有几万年的修为……古罗马众神合力都打不出能劈死他的雷。人能修仙而鬼怪不能也是因为这个,鬼怪提升修为比人类快太多了,寿命还长,如果天界开放鬼怪升仙的途径,相当于天地两界都没壁了。” “好吧……”司凌状似平静地接受了这个说法。 泫潋又提醒泫敕:“你晚上去哈,最好后半夜。那时候景点全关,街面上人也不多,不会误伤。” “好。”泫敕边点头边站起身,“我这就去准备。” “我帮你!”司凌随之起身,泫潋不以为意:“那我先回去了。天庭最近好像有什么新安排,大家都很忙,我不好离开太久。” 司凌一听就知道是东西方合作的事情,想了想,觉得该和泫潋细说一下,好让她有些准备。 她于是举步送泫潋离开,边走边跟泫潋把事情说了个大概,除了合作也提到她猜测御衡和东皇太一就是帝俊的部分。 在走到小镇大门外的时候,她差不多说完了所有事情。泫潋神情复杂地沉默了良久,驻足吁了口气,摇头道:“我希望不是这样,但……你说得有道理。” “我也希望不是这样。”司凌淡淡,“我们走一步看一步吧。如果他不是帝俊,我跟他就只有权力之争,没有私仇。” “如果他不是帝俊……”泫潋语声轻颤,她侧首看向司凌,薄唇翕动着,几度欲言又止。 司凌回看过去,一刹间就猜到了泫潋想说什么,微微挑眉:“不论他是谁,我都一定会夺位的。” 泫潋低下头,终是归于安静。 半晌,她再度启唇:“我先走了。” 司凌点了点头,泫潋向海上游去,忽然又听到司凌喊她:“泫潋。” 泫潋顿住身形 ,垂眸向下看去,司凌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御衡救了你的命。如果你相信他不是帝俊,他就只是你的救命恩人。”她微微抿唇,露出一抹微笑,“那么如果你想把我的打算告诉他,你就去吧,不必挣扎,我不会怪你。” 泫潋呼吸凝滞:“那泫敕……” “我既然不会怪你,就更不会因为你迁怒我所选择的人。”司凌轻哂,“不过,泫敕不会离开我的,我希望御衡也不会迁怒于你。” 泫潋微微一栗。 司凌平静地说:“这不是威胁,是真心实意的祝福。” 泫潋半晌没说出话,她第一次从司凌身上感受到了那种属于辛妣的熟悉感。 曾经的辛妣就是这样,很懂御下之道。她常能轻易看穿他们的心思,举重若轻地拿捏每一个人,但她又足够坦诚,这种坦诚让他们明知自己被拿捏了也生不出气来。 诚然,她有翻车的时候,比如对帝俊和垣堑子,可泫潋深知自己不会是其中之一。 “……我想想看。”泫潋只能说。 司凌淡泊颔首:“我尊重你的选择。” . 送走泫潋,司凌回到家里,泫敕已经收拾好要带去罗马古城的东西了——他惯用的长戟、以备不时之需的纸人、各色符咒,还有一些疗伤的药品,除此之外也想不到还有什么了。 司凌知道泫潋的分析很对,但看到泫敕收拾好的东西,那种油然而生的担忧又冒出来,无论怎么安慰自己,她都怕泫敕会出意外。 是以这天晚上,她失眠了。这对鬼怪来说是很罕见的事情,他们本不需要睡觉,睡觉完全是出于享受,通常通过最简单的调息就能入睡,连几十年修为的小妖都能办到。 可这回,司凌焦虑到无法调息,她在床上不停地翻来覆去。如果床是一潭淤泥而她是一条泥鳅的话,应该早就糊得很均匀了。 早已睡着的泫敕被身边的动静扰醒,发觉是她在辗转反侧,困惑道:“你怎么了?” 司凌僵了一下,翻向他那边,手脚并用地攀在他身上:“我们商量一下渡劫的事。” 泫敕不解:“什么?” “我在想……”司凌吞了下口水,“万一你觉得可能熬不过那十五分钟,那就算了,你就先跑出来,我们再另想办法,好不好?” 黑暗中,泫敕怔了怔,再发出的声音困惑又老实:“我会撑过的。” “我是说万一!”司凌强调道,“万一你感觉不对的话。” 说完,她等着他的反应,过了好一会儿,听到他问:“怕我死了?” “对啊。”司凌道。 她心想:那不然呢? “好,我答应你。”泫敕声音里带着点笑,触在司凌的心弦上,让她浑身一酥。 她这回能安心睡觉了。她知道,以泫敕的修为如果发觉异样不硬扛,一定能全须全尾地退出雷劫。 再说,还有她呢,她也可以帮他扛一下,合二人之力对抗几个古罗马神仙必然不成问题! 司凌安然调息,气息如同清泉拂过经脉骨骼,拽着她的思绪沉沉坠进梦乡。 她一觉无梦,醒来时打着哈欠坐起身,想跟泫敕说吃完早餐就出门,定睛一看,泫敕不在。 “泫敕?”司凌朝屋外喊了一声,外面没有回应,她皱了皱眉,从枕头下面摸出通冥盘要给他发消息,打字打到一半,听到门把拧动的声音。 “泫敕?”她又喊了一声,这回泫敕的声音传进来:“嗯?醒了?” 话音未落,他走进房门,司凌脱口而出地问:“你出门了?” 说着,她声音噎住。 她看到他尚未隐去的双翼上,原本的黑色荡然无存,每一片羽毛都成了漂亮的水蓝色。头发也一样,泛着微光的水蓝像是绸缎般披在身后。 司凌目瞪口呆:“你已经去渡劫了吗?!” “是啊。”泫敕一脸的理所当然,见她满目诧异,他有点懵,“我不是要去拿仙骨吗?” ----------------------- 作者有话说:泫潋:你俩这颗粒度一点没对齐啊。 ========= 说一下接下来的计划:这篇文应该几天内就能完结,然后隔壁那篇我争取下个月或者下下月完结 都完结后可能休息个两三天,接档开《嫁给前任他弟(重生)》 第177章 小镇探秘(5) 第177章 小镇探秘(5) 司凌哑然盯着泫敕,脑子里只有一个词:这对吗? 是的,他是需要去拿仙骨,但…… 他怎么自己去了呢? 这人到底明不明白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司凌眉心紧皱,看了他半天,他也看着她。忽而一瞬,她注意到他还在床前站着,心里隐约明白了一些一直被她忽略的东西。 她无声地缓了口气,抿了抿唇,伸手去拉他的手:“没事吧?” 泫敕坐到床边,她眉目舒展,将下颌抵在他的肩上,认真凝视着他的侧颊,心里有点说不清楚的难过:“都顺利吗?” “嗯……没什么感觉。”泫敕边回忆边说,“有点麻,像是淋浴时水柱击在皮肤上的感觉。” 司凌的情绪被打断了一下。 “没事就好。”她正了正色,轻咳,“你先休息,我出去买点吃的。” “我顺路买了早餐。”泫敕道,“在外面的餐桌上。” 司凌点点头:“那我拿进来,我们一起吃。” 她说完就下床往外走,走到卧室门边的时候不经意地侧首瞟了他一眼,他依旧坐在床边,纹丝未动,后脊笔直。 司凌收回视线,举步走出去。 她想他还是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的。只不过在他心里,还有另一重关系的分量更重,或者至少是让他更习惯。 这个问题,多说无益,来日方长。 司凌轻叹一声,把他放在餐桌上的早餐拿进屋,又拉了两把椅子放在床边用来放早餐。 早餐就是在小镇上买的,有烤肠、煎蛋、培根,搭配面包、土豆角、酸黄瓜,还有三种不同的酱料,在椅子上摆开后看起来很热闹,就是味道实在欠奉。尤其土豆角,味道奇怪还很硬,司凌吃进去一口,才嚼两下就五官扭曲,痛苦地问泫敕:“腐国馆子吗?” 泫敕莫名地看她一眼,用叉子叉起一块送进嘴里,很快也僵住了。 “咳……”他勉强把土豆角咽下去,“腐国菜也没这么难吃,是不是在海底待久了味觉会退化啊?” 好恐怖的推测。 司凌打了个哆嗦,往自己盘子里放了一个不太可能踩雷的煎蛋:“明天我们就去召唤天兵,如果成功马上走人。” “得先去找卢西安诺。”泫敕提醒她,“我们需要那些cube,还得给他找货币替代品。” “这个我想好了。”司凌嚼着煎蛋,“但我们先去找天兵,回来再找卢西安诺。” “好。”泫敕不假思索地点头。 司凌看看他,循循善诱道:“你不问问为什么吗?” 泫敕说:“听你的。”还是一样的不假思索。 司凌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 早饭后,泫敕就想马上动身去沧溟殿,但被司凌强硬拒绝了。她把他扣下强行休息了一天,准确地说是两个人一起硬睡了一天的觉。 第二天清晨,司凌打着哈欠坐起来,下意识地拿出通冥盘看消息,看到阿坠在一个小时前给她发了个“神降临”的表情。 司凌回复:什么?怎么了? 然后她先起了床,出去找了家口味正常些的餐厅买了两份早餐。回到家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泫敕也起床了,司凌坐在客厅餐桌前喝着咖啡,看到他出来,随口跟他说:“早。” “早。”泫敕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一会儿去沧溟殿?” “嗯。”司凌点点头,两个人就轻松地吃起了早餐。 他们没有再聊召唤天兵的事,吃完饭就直接出发了。 在进入海沟之前,泫敕的通冥盘响了一次,他解锁看了一眼,映入眼帘的是阿坠发来的“神降临”。 这让他想起几个月前那张“逼王驾到”,挑了挑眉,没做回复,收起通冥盘就跟司凌走进了海沟。 海沟里的法术结界依旧存在,不过他们已经心里有数,自然在第一时间就破掉了它,然后沿着海沟一路前行,在当日晚上就到了沧溟殿。 他们从排列整齐的沉睡天兵上方游向沧溟殿,在殿前落定脚步。司凌蹲身将背包放在地上,翻出那枚四四方方的金印抛向泫敕。 泫敕稳稳接住,他垂眸凝视手上的金印,一股紧张油然而生,司凌起身间正好注意到他的表情,笑了笑:“别紧张嘛,你先试试,不行咱们再另想办法。” 泫敕点点头,稳住心神,望着眼前如同兵马俑般整齐排布的天兵列阵,一字字地念动咒语:“星芒铸甲,锋起长穹。” 话音未落,金光迸发! 缕缕光束从金印中射出,刹那间照亮整个海底空间。随之而来的是地动山摇,司凌和泫敕在这剧烈的震荡中都有些站不住,不得不漂浮起来,脱离地面,才得以勉强维持住身形。 震荡另四周围的烟尘扑簌而下,烟尘充斥在白光中,融成一片浓重的雾。 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在白光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不断地听到声响——也分辨不出是战靴磨过地面还是兵刃划过地面的声音,粗粝得像是从亘古传来。 这次轮到司凌紧张了,她说不清自己在紧张什么,下意识地伸手找寻泫敕。很快,他的手攥住了她,她倏尔气息一松,佯作平静地望向他说:“解决了。” 泫敕无声地点头,下一秒,司凌只觉手里一沉,侧首望去,那枚四四方方的金印被塞到她手里。 他睇着金印说:“交还兵权。” 包裹在白光中的金印发出一阵嗡鸣,顷刻间又归于安静。 “不。”司凌一哂,反手用金印按住他的手,“共同执掌。” 嗡鸣又响了一阵,而后再度归于安静。片刻后,大地不再震荡,白光与烟尘都开始消散,司凌的视野逐渐清晰,列阵慢慢浮现出来,天兵们的队列整齐如旧,只是原本灰色石俑般的颜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肤色 正常的面孔与光彩熠熠的银甲和兵刃。 司凌居高临下地望着眼前的队列,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感觉盘旋心头。 她正了正色,淡看泫敕:“挑一万人跟我们走。” “?”泫敕谨慎询问,“打谁?” 司凌想了想:“气势够吓人就好。” . 清晨,阳光洒向大海,止步于几十米的深度。 几千米远的水下维持着万年不变的漆黑,小镇里虽然有不少光源照明,也并不能完全驱散昏暗。 镇长卢西安诺一如既往地按时走进办公室,秘书很快为他端来热咖啡。卢西安诺喝了一口,心不在焉地梳理这几天的工作,听到秘书说了句什么“想要见您”的话。 “什么?”卢西安诺没听清,抬起头问道。 秘书说:“有两位新居民想要见您,就是前阵子那两位东方面孔。” “哦。”卢西安诺不以为意地点点头,“请他们进来吧。” 秘书面露难色:“他们希望我把您请去镇子外,就是大门那边,他们说在门口等您。” “啊?”卢西安诺感到意外,深皱起眉打量眼前的秘书,“你答应了?” “我没有……”秘书哑了哑,“但他们像是没听到我的拒绝一样,只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您商谈,然后就走了。他们还说,会在那里等您两个小时。” 卢西安诺眉头皱得更深了,他觉得这是个无礼又傲慢的要求,怎么看都是在成心挑战他身为镇长的权威。 “您会去吗?”秘书小心翼翼地问。 卢西安诺沉吟着放下咖啡杯,犹豫再三,叹了口气:“去看看吧。” ——作为一个存世上千年的海盗鬼魂,他也算阅历丰富了,他深知这种近乎刻意的无礼挑衅背后往往意味着不同凡响的实力。所以,何必激化矛盾呢?先去看看再说。 如果对方只是虚张声势,那他再教训他们也不迟。 他于是出门走向镇口,在还有几十米的时候,就看到了百无聊赖等在那里的两个人。 司凌正望着结界外漂浮的水母发呆,泫敕先一步注意到了卢西安诺,微笑着招了招手:“镇长先生。” 司凌闻言回过身,也颔首道:“镇长先生。” “找我有事?”卢西安诺双手插兜,在离二人还有几米远的时候停住脚步,一副充满戒备的样子。 司凌毫不废话,从背包里拿出几沓纸钱递给他。 ……不是她营造恐怖氛围是用的那种方孔的白底纸钱,而是瓷国人间现在很常见的一种印刷品,上面印有神仙的半身像和“天地银行”的字样。 在瓷国人间,这种“货币”最受欢迎的面值是“一万亿”,因为大家都想给自家祖宗多烧点。 不过司凌拿来的是1元、10元、50元和100元的。 卢西安诺接过这些花花绿绿的冥币,不解地看着司凌。 司凌说:“这些钱我施过法,修为低于一万年的鬼怪应该都没本事毁了它,从防盗印的角度应该是够了,和您的cube一样很难被仿造。” 卢西安诺皱眉:“什么意思?” 司凌直截了当:“我想用这种货币跟您交换小镇上的全部cube,您看可以吗?” “哈?”卢西安诺笑了,摊手道,“更换货币是很麻烦的事,就算它向您说的一样不怕仿造,我为什么要给自己找这种麻烦?” 司凌面色诚恳:“就当是为了小镇的生存吧。” 卢西安诺愣了:“什么?” 司凌微笑,抬手打了个响指。 一息间,在司凌身后的小镇结界外,千军万马毫无征兆地凭空冒出来,在幽暗浑浊的深海中向远处铺开。 卢西安诺直感觉自己眼花了,他低下头用力揉了揉眼,再抬起头,千军万马还在。 ----------------------- 作者有话说:——有一千年过去,卢西安诺回想起那天自己果断去小镇门口见两位东方鬼的决定,还是会被自己的英明理性笑醒。 第178章 小镇探秘(6) 第178章 小镇探秘(6) 卢西安诺意识到,自己好像遇上惹不起的人了。 他面露难色,盯着外面的千军万马跟司凌说:“呃……女士,不是我不答应,但这……”他看看自己手里那几沓冥币,“就算这些东西可以有效防盗版,也不够用啊……” 小镇那么多居民呢,cube放满了半个地库,另外半个地库里是尚未切割的石板,这才能保证小镇的资金流转。 司凌也不含糊:“这只是样本,如果您答应,您说个数,我三天之内备齐。” 卢西安诺和助理对视一眼,瓮声瓮气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嗯,虽然我觉得这一切都很奇怪,但我想我没有不赞同的理由。希望我们合作愉快吧……” 他边说边上前两步,友好地向司凌伸出手。在司凌和他握手的同时,他惨兮兮地问她:“能先把外面那些撤走吗?太吓人了。” “好说。”司凌笑笑。 她又打了个响指,卢西安诺看到她身后结界外的海底泥沙突然掀起来,形成一道望不到尽头的沙幕。 那些沙子均匀细密,挡在卢西安诺和千军万马之间,不露一点缝隙,他什么都看不到。 等到沙子散去,千军万马已经完全没有踪迹了。 卢西安诺倒吸一口凉气。他心下明白司凌是在强调实力,避免这次“合作”节外生枝,但他心服口服。 他绝不会得罪这两个人的。 “……合作愉快。”卢西安诺道,“需要的新货币数量,我会让助理算清楚告诉您的。” “没问题,辛苦了。”司凌颔首。 交谈顺利结束,司凌和泫敕回到住处,感觉通冥盘震动了一下,看到阿坠又发了一条消息,还是那个“神降临”的表情。 司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想了一想,把通冥盘递给泫敕:“你看阿坠这什么情况?” “嗯?”泫敕不解地接过,定睛间不由一怔,即道,“阿坠给我也发了这个。” 司凌皱眉:“几次?” “就一次。”泫敕说,“我没回,她也没再说别的。” ……可是司凌回了,在上次收到这个表情之后,她就问过阿坠怎么了,阿坠一直没有回答她,今天却把同样的表情又发了一次。 “应该是出事了。”司凌迅速做出判断,“不像是阿坠遇到了危险,但肯定有事。” 她迟疑着说:“我想先回去看看,你留下等卢西安诺的消息?” 泫敕想了想,道:“卢西安诺清点数量也需要时间,不如一起回去看看?”语毕他沉吟了一下,提出另一个建议,“也可以等这边的事情了结再回去。阿坠是 鬼怪学院的学生,鬼怪学院可不是一般的学校,它由路西法直接管辖……基本处于西方地狱界的最高层了。” 司凌明白他的意思——他觉得在这种背景下,应该没什么人敢在鬼怪学院造次。 她只问:“那如果是东方天庭呢?” 泫敕沉吟道:“东西方神界一直在维持和睦,就算是为了追查我们,我想也不至于打破这种平衡。” “真的么?”司凌耸了耸肩,直言道,“我不赞同。如果其中一方具有吊打另一方的实力,所谓的和平就比玻璃更脆弱,能否维持全看强势方怎么想。况且——” 她叹了口气:“假如我的推测没错,御衡真的就是帝俊的话,他可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 泫敕默然点头:“那就先回去一趟,要不要带兵?” “别打草惊蛇。”司凌想了想,又说,“把这几天的进展告诉泫潋,万一出现意外,至少有个帮手。” “好。”泫敕答应下来,坐到沙发上认真编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发给泫潋,然后就和司凌动身返回鬼怪学院。 即便有泫敕带着司凌风驰电掣地赶路,返程也依旧花费了不少时间。他们抵达鬼怪学院时正值深夜,在离笼罩在结界中的霍亨索伦堡还有数百米时,司凌就感受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也不是什么不好的气息,只是很陌生。而且能让她在相距这么远的时候就感受到,可见对方实力不差。 “隐魂遁形。”司凌施咒隐去行迹,泫敕立即效仿。 两个人悄无声息地飘至鬼怪学院墙外,司凌原本想去找路西法打听情况,到了跟前却突然改了主意,找到阿坠的房间,撕裂房间外的结界,进入房中。 泫敕面对“女生寝室”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停在墙外等司凌。 这间寝室曾经是阿坠和司凌一起住的,后来司凌搬去了楼上的豪华套间,白玛就住了进来。现在两个人都睡着,司凌丢出去四个纸人把住寝室四角帮她提防外面的动静,自己蹑手蹑脚地走到阿坠床边,伸手拍她:“阿坠?阿坠!” 叫了几声,睡梦中的阿坠猛地惊醒,冷不丁地开始面对恐怖片的经典情节——在昏暗的卧房里,她根本看不到眼前的人,只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油然而生的恐惧让阿坠头皮麻了一阵,好在她很快分辨出了那个声音:“司凌?” “嗯。”司凌点点头,“谨慎起见我不现身了,你发的表情是什么情况?” 阿坠猛地坐起来,盯着眼前的空气问:“你本人在这里吗?还是法术?” “我在。”司凌答道。 阿坠登时紧张:“进来的时候没遇到什么问题吗?” 司凌:“没有,为什么这么说?” 阿坠深吸气,思索着道:“我也说不清楚怎么回事……就前几天吧,学院来了几个奇怪的人,现在还住在学院里。” 司凌:“东方天庭的人?” 阿坠一愣:“你怎么知道?” “回头慢慢跟你解释,你先说他们怎么了?” 阿坠抿一抿唇:“他们……一来就悄无声息地给学院添了一道结界,那个结界好像会监控学院里的所有动静,包括发出去的消息。路西法校长为此还跟他们吵了一架,说他们越权,但最终也没什么结果。” 司凌点点头:“这就是你只给我发表情的原因?” “对。”阿坠语中一顿,“我本来没想跟你说这事,可那天我路过他们的住处时偶然遇到他们在开会,他们桌上摆着一张你的画像,还说要暗查什么的……” 阿坠轻叹:“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有什么旧怨,思来想去还是先跟你说一声比较好,总之你当心点。” “谢谢。”司凌目露感激,虽然阿坠并不能看到她。 她又不解道:“既然有画像,他们没拿着画像跟学员和教授们打听我?” “完全没有。”阿坠嘴角轻扯,“我也不懂为什么,但他们一直藏着那张画像呢……应该是跟路西法校长都没提,不然早打听出来了。” 司凌闻言,心里确定了他们的来意——他们不是来找“司凌”的,而是来找辛妣。 出于对因果咒的敬畏,或者仅仅是出于谨慎,他们不敢贸然将这位前天帝的存在公诸于世,所以选择暗查。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可是走“正规流程”来的西方,虽然天帝变厉鬼这操作非常小众,但天庭如果一直在鬼怪学院明察暗访下去恐怕早晚会找到点线索,继而摸到酆都。 她在酆都待了那么久,留下的痕迹可太多了,认识她的人也不在少数。 到时候天庭拿着她的画像去酆都一问就什么都清楚了。 不对,等等…… 司凌忽地想起地窟的位置,从她之前的记忆画面来看,她为了隐匿天兵踪迹,切割土地后将沧溟殿沉入了大海,但泫敕被处死的祭坛并未改变位置。 她又问阿坠:“他们有没有去过地窟?” 阿坠点头道:“去过,整个学院他们都逛遍了。” 司凌:“没打听什么地窟的事情么?” 阿坠不确信地说:“或许和路西法校长打听过吧,我不太清楚。” . 同一时间,泫敕追寻着陌生的气息,飘到城堡主楼顶层的一间会客厅窗外。 会客厅里或站或坐,共有七八个人,俱是东方天庭官员的装束。每个人都很沉默,似乎正陷入僵持。 泫敕悬在外面很久,终于听到那个在他正前方沙发上的背影说:“我知道你们心存疑虑,但主上密派我们来,必定是察觉到了一些东西。” “察觉到了什么呢?”马上有人追问,“下面那个祭坛早没人用了,那把青铜剑也一看就闲置几万年了。” 旁边的另一人道:“大人……就算是密令,咱们也是一起接的密令啊,到底要查什么,您跟我们透个底吧?现在就凭一张画像,就算找到人也未必就是那个,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然后又是长久的安寂,直到泫敕以为自己等不到下文了,正前方那个背影叹了口气,缓缓道:“我只能告诉你们,在几万年前,那个祭坛里死过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叛将。”他说,“他背叛主上擅自带兵来到西方,后来被主上追查到踪迹,斩于剑下。” ----------------------- 作者有话说: 手下:然后呢? 泫敕:然后他就变成了厉鬼,现在正在窗外看着你们。 第179章 小镇探秘(7) 第179章 小镇探秘(7) 泫敕盯着那个背影,油然而生的愤怒、恐惧蔓延向四肢百骸。地窟里长达三万年的寒冷和孤独再度占据了他的心神,然后连那种挥之不去的撕裂灵魂的剧痛也重新涌现。 他不受控制地浑身颤栗,不知什么时候,长戟已经鬼使神差地幻化出来,被他紧紧攥着,心底有个鬼魅般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跟他说:杀进去。 杀进去,他们并不是他的对手。三万年前如果不是他从未想过反抗天帝,垣堑子也别想那么轻易地要他的命。 杀进去,他的痛苦就彻底终结了。 泫敕下意识地逼近窗户,又在触及窗户的最后一刹猛地刹住了。他耳闻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房间里的人似乎也有所察觉,于是他看到垣堑子转过了身。 垣堑子的目光投向窗外,身边正要说话的下属也被他打了个手势,顿住声音。 他凝神望着外面的夜色,目光所及之处只有幽暗的月光和树上的枝桠,可涌动的直觉还是让他觉得不对,垣堑子思索片刻,无声地驱动法术,试图探知肉眼不可见的存在。 但外面还是什么都没有。 垣堑子无声地缓了口气,走向窗口,推开窗户左右张望。 夜色静悄悄,除了风声之外再无其他。 “大人?”身后有人唤他, 小心询问,“怎么了?” 垣堑子目光犹盯着窗外,又等了一会儿,终于松气:“可能是我多疑吧。”他回身折返沙发,继续商讨下一步的安排。 窗沿下方,泫敕淡漠地望着上面的房间,最终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回去找司凌了。 司凌刚从阿坠的房间出来,没见到泫敕的人影,也正飘在附近找他。余光觅到他的身影,她举目望过去,道:“我觉得我们……” “我见到一个熟人。”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声音。 司凌旋即道:“你先说……什么熟人?” “垣堑子。”泫敕吐出这三个字,司凌如遭雷劈般双目圆睁,半晌才惊问:“什么?!” “垣堑子,就在那个房间。”泫敕回身指向他过来的方向,“他应该还是官职很高,这次派来的人都听命于他。” 他顿声,维持着冷静缓了口气,向霍亨索伦堡边缘处的结界飘去:“我们还是先离开吧,这里太……司凌?!” 泫敕无意中转过脸,一息之间先是发觉司凌从身边消失了,紧跟着又发现司凌正飘向垣堑子所在的房间。 他立刻追上去,提心吊胆地压低声音:“你要干什么?!” 司凌扯动嘴角,没有说话。 其实他刚刚那句“我们还是先离开吧”,正是她一开始想说的话。可既然垣堑子在这里…… 司凌笑道:“亲爱的,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泫敕:“听过。” “但我觉得三万年着实有点晚,就算对神仙来说也很晚了。”她挑眉望向他,“我想先收拾这个混蛋再去找帝俊,你觉得怎么样?” “……那我觉得真不怎么样。”泫敕干笑。 他刚才蓬勃涌现的痛苦和恐惧在看到她的一瞬就消失了,但现在面对她的反应,他又平添了一种新的害怕……怕她冲动之下不计后果。 “我觉得完全可行。”司凌继续往垣堑子的房间飘,泫敕在她面前绕来绕去地拖缓她的速度:“我们先去找回五族再宣战……” “等等,宣战?”司凌身形一顿,旋即失笑,“好吧,怪我没说清楚。放心吧,”她拍拍他的肩,“我是不会在西方的地盘向他们宣战的,咱们和撒旦路西法的关系都不错,惹这种麻烦太缺德了。” 语毕她再度前行,泫敕哑了哑,又跟上去,困惑地道:“那你要干什么?” “我做鬼做惯了。”司凌轻啧,“给这混蛋长长见识。” “?”泫敕茫然,“垣堑子怕鬼?” “当然不怕。”司凌好笑地看他两眼,“地狱还没诞生我们就已经是神仙了,他怎么可能怕鬼?” 泫敕:“那你……?” 司凌微笑:“你看热闹好了。” . 20分钟后,小厅里的讨论结束了,天庭的神仙们走出房门,各自回去休息,垣堑子仍在疑神疑鬼之中,思虑再三,打算再去地窟看看。 他轻车熟路地乘坐那个古老的电梯下到地下室,穿过并不算长的甬道,很快进入圆形地窟的范围之内。 垣堑子环顾四周,又施了几道法术,一如既往地没有任何异样。 已经三万年了,好像也不该有什么异样。他安慰自己说。 但心底涌动的不安让他不想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他于是走向那柄插在石窟正中央的青铜剑,也就是曾经斩杀泫敕的那柄剑。 如果不是这柄剑,那场争端必定不会那么快结束,这倒不是这柄剑有多厉害,而是因为泫敕认识它,他知道它是辛妣的法器。 所以泫敕认为是辛妣要杀他,哪怕他觉得其中必有误会、哪怕他觉得自己很冤,他还是没有反抗。 愚忠啊…… 垣堑子心下嘲弄地笑着,凝视着青铜剑坐下来,伸手感知青铜剑的法力。 三万年了,泫敕的尸身与魂魄都已消失无踪,只有这柄剑还在这里。在他的手靠近剑身的时候,它颤抖起来,发出轻细的鸣音。 这说明它仍旧法力强盛。 这让垣堑子安心了些——如果青铜剑到现在依旧法力强盛,三万年前只会更强,那么泫敕注定死透了,一缕魂魄都留不下来。 垣堑子自顾笑了笑。 ……其实从大局来看,泫敕是否存在变数并不要紧,重要的是天帝认为辛妣布下了因果咒,存在反杀的可能。 可垣堑子更在意泫敕。 三万年前他和帝俊一拍即合时的想法就不一样,帝俊是为了夺权,而他的想法更“纯粹”,他只想要泫敕的命。 他恨泫敕很久了,恨意萌生的原因并不复杂——早在泫敕位列“七圣君”之前,他已经追随辛妣几万年了,在他们最早的几人成为“四圣君”的时候,泫敕连天庭的大门都还没迈进去。就连泫敕刚进入天庭的时候,其实也没有任何人在意他的存在,一个侍卫而已,又是溯凰,谁也不觉得他能在天堂混出什么名堂。 可从某一次垣堑子吃了一场败仗开始,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侍卫被辛妣提拔出来,开始步步高升了。 垣堑子至今记得辛妣厉斥他不顾大局,而泫敕显然是她眼里能顾全大局的人。他也的确很能打仗,从他第一次出征开始就没有过败绩。 所以,他仅仅用了五千多年,就已成为辛妣麾下的主将,把“六圣君”变成了“七圣君”。然后,几乎是前后脚,天庭所有人就都默契的认为泫敕比垣堑子地位更高,也更得天帝信重。 那时候,垣堑子用了很长时间去想这件事,始终想不明白为何会这样。 现在再回想这些,他依旧觉得难受。 垣堑子凝视着青铜剑深陷回忆,一时放松警惕,便没有注意到拂过身侧的阴风。 直至感觉身后有人,他蓦地跳起来,定睛的瞬间惊得连退了三步:“泫敕?!” 纸人其实是在他定睛的刹那化作泫敕的。石窟入口处,二人同时目睹这一幕,泫敕不免神情惊悚:“你拿我吓他?!” 司凌也正目瞪口呆:“我也没想到!怎么会是你啊!” 泫敕云里雾里:“本来应该是什么?” “呃……难说。”司凌定了定神,摊手解释,“我只是引出他内心深处最深的心理阴影……”她说着,一脸复杂地上下打量泫敕,“居然是你,那他三万年前那一出多少有点私人恩怨吧?” 泫敕沉默以对。 平心而论,他并不觉得自己跟垣堑子有什么“私人恩怨”。他们虽然曾经同为“七圣君”,但交集十分有限,他大半时间都在外征战,难得返回天庭的时候辛妣多半会给他放个假——三界之内有几个人愿意在放假的时候还见同事? 可如果说没有私人恩怨,眼前所见他也解释不通。 两个人短暂懵神的工夫,垣堑子已幻出法器,悍然向“泫敕”劈去。 静默而立的“泫敕”在与利刃相触的顷刻烟消云散,垣堑子才松口气,他又明晃晃地出现在他的余光里。 “我们走吧。”泫敕扯动嘴角,思索道,“我们先去继续解决五族的事情。” 司凌作势鼓掌,赞叹道:“你居然不想多看他一会儿,你真是个好人。” 泫敕失笑:“折磨他确实很解恨,但他并不值得我们浪费时间。” 他边说边揽住她,转身信步往外走:“我也不是很想看‘自己’在这里反复被砍。” ----------------------- 作者有话说:泫敕:三界之内有几个人愿意在放假的时候还见同事? 司凌:那你放假的时候总来见上级是怎么回事[狗头] 第180章 小镇探秘(8) 第180章 小镇探秘(8) “哈哈哈哈。”司凌扭头大笑,“我也可以换一招?” “没关系,就这样吧。”泫敕推着她走进电梯,“发现他的心理阴影竟然是我也挺爽的。” 两个人走出地窟,直接离开了霍亨索伦堡。其实按照原本的打算他们虽然也不宜久留,但也不用这么着急,如果阿坠遇到麻烦他们可以先帮阿坠,阿坠没事他们也可以在学院或者 灵薄城先休息一下。 可现在,既然天庭的人已经来了,而且明确是冲着他们,还是垣堑子这个老熟人带队,他们但凡脑子没坏就最好先躲开,不然双方万一一不小心碰了面,她又不能直接在西方世界宣战,场面就只剩尴尬了。 所以现在离开对谁都好,至于垣堑子,就让他先在地窟待着吧,反正没人知道他在那里。 ——这才是司凌送给他的“恐惧”。他大概很快就会发现那里的“泫敕”是假的,可他无力挣脱那个结界,然后他就会开始胡思乱想,开始怀疑布下这个结界的人是谁,但没人能给他答案。 未知和绝对的实力压制都足以让人产生恐惧,司凌觉得垣堑子很配把两种都体验一下。 . 清晨,他们返回海底小镇,卢西安诺的助理已经把cube的详细数额整理出来了,一听说司凌回来马上找上门跟她交接。 接下来三天两夜,司凌和泫敕都在对冥币施法,这种不间断的高强度施法久违地让他们感受到了疲惫,于是在夜晚再度到来的时候,他们打算心无旁骛地睡一觉恢复精力,睡醒在把剩余的冥币弄完就可以交货了。 或许是因为前几天对垣堑子施的法术,司凌午夜梦回时梦到一件早已被她抛之脑后的事情。 ——她曾经对泫敕施过同样的法术。 在那次的祝祷祭品事件之后,她有两千多年没见他,并非故意不见,只是没什么必要。 不过这两千多年间他们也并非全无交集。他是她的侍卫,她进出宫殿常会从他面前经过,除此之外,她还经常出巡,有几次返回正值深夜,她的车驾经过天庭的上空,每一次都看到他正在练武。 第一次的时候,她并未走心,甚至没有过问那是谁。 第二次,她往下多看了两眼。 第三次,她终于忍不住问萝灵:“那是谁?” 萝灵也定睛看了看,思索了一会儿告诉她:“好像是泫敕……就是一千多年前的那个溯凰。” 她了然点头:“哦,是那个小王子。” 萝灵想起泫敕那天听到这个称呼时的反应噗嗤笑了,正色道:“他已经五千多岁了。” 那天的讨论也就到此为止,在这之后又过了千余年,垣堑子在一次出征中因为任性惨败。那时候她还没有搞出用法术铸造的天兵,每一个死去的战士都是真正的神仙,因此她忍无可忍地怒斥了垣堑子,继而开始考虑选拔一些新的将领。 于是在又一个深夜,泫敕在练武时突然察觉身后有人,他收住长剑转过身,身后的人让他惊然后退:“你……” 目光所及之处是一位中年溯凰,他已经有三千多年没见过她了,但她仍旧让他望而生畏。 他紧握剑柄,警惕地盯着她:“你出狱了?” 对方没有回答,手中幻出法器,不由分说地向他袭来。 泫敕当即迎击,在无边无际的璀璨星辰下,兵刃和法术不断碰撞。 最初,泫敕是慌的,固有的记忆让他觉得自己毫无胜算,但眼前的局面让他很快醒悟——他的战力今非昔比,眼前噩梦一般的人物在几十招间已然落于下风。 泫敕调整心神,开始有条不紊地出招,又几十招过去,对方被他一记法术击中胸口,登时仰面摔倒。在她做出反应之前,他手中的长剑已经指向她的喉咙。 “你为何在此,说!”他厉声喝问。 被抵于剑下的人嘶哑地笑道:“三千多年的牢狱之灾,你知道是什么滋味吗!我一定要杀了你,还有你的母亲,你的兄弟姐妹,你们都该尝尝我吃过的苦!” ……其实后来想想,这话再可笑不过了,她连他都打不过,遑论找他的母亲和兄弟姐妹复仇。 可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泫敕几乎在见到她的顷刻就被拉回了童年的恐惧中,即便暂时打败了她,他内心的不安也并没有完全散去。 于是她的话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在慌乱中,他竭力迫使自己冷静思考,最终掷出一道法术将她困在了原地,然后他迅速腾云而起,奔向相距不远的山脉。 那片山脉中有数位神仙的宅邸,萝灵也住在那里,可他从未登门拜访过他们,并不知道准确的位置。 他只好在山脚下就收住了法术,拾阶而上,打算边走边打听。 没走多久,他就被一位仙女拦住了去路,对方蹙眉打量着他的装束:“你是天帝的侍卫?来这里干什么?” 他急切道:“我来找萝灵上神,你可知道她住在哪儿?我有要事求见。” 仙女仍皱着眉:“她现在不在。你有什么事?我跟她很熟,可以帮你转达。” 泫敕迟疑了一下,沉了口气,道:“我要告假回溯凰族一趟,溯凰族有要犯越狱了。” “告假?”对方带着疑问吐出这两个字,最后的尾音忽而沉下去,一股威严直逼而来。泫敕正自一怔,便见对方的面容也变了。 “……君上。”他望着眼前的人,虽然称呼脱口而出,但脑子已经呆了,滞了半晌才单膝跪下去施礼。 垂首之间,他余光扫见周围景致变化,下意识地侧眸一扫,惊然发觉自己已然回到了那片花园中。被他困住的溯凰就在几步外,被他布下的金光笼罩。 辛妣坐在侧旁的秋千上,双臂以一种十分随意的姿态拢着两侧的挂绳,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她是谁?” 泫敕低着头道:“我儿时的老师。”他哑了哑,识趣地主动解释,“她……对我不太好,我差点死在她手里。所以我母亲治了她的罪,把她关进了大牢。” 辛妣点点头:“刚才你的剑在往前两寸就能要她的命,你何必搞得这么麻烦?” 泫敕薄唇微抿,轻声道:“她不能死在我手里。” 辛妣问:“为什么?” 他说:“我母亲已给她定罪,溯凰族上下人尽皆知,这已不是个人恩怨。如果我私自杀了她,法纪便形同虚设。而且,”他的声音噎了一下,继而变得窘迫,“溯凰族至今只有我进了天庭,如果我因罪被革职……” “啊,你进天庭有两千多年了吧?”辛妣道出新的疑问。 他答道:“两千七百四十二年。” “那你们溯凰族的确有些人才凋敝。”她笑了一声,话锋陡转,“不过你很厉害,我看得出,你修为提升很快。” 说罢,她从秋千上站起身,从他身侧走过去:“起来吧,跟我来,我有要事跟你商议。” 泫敕站起身,急道:“君上,她……” 却见辛妣手指遥遥一点,被笼罩在金光中的女溯凰就消失了,他布下的法术也无影无踪。 他一时没搞清状况,愣在那里,辛妣回眸笑了笑:“假的。放心吧,你的老师就算越狱也进不了天庭。” 语毕,她再度提步向前走去,他又蒙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眼见她已腾云而起,忙施法跟上。 那天,他第一次走进她的寝殿。她的寝殿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没他以为的那么肃穆,尤其是书案那一角,各色文件多到在桌子旁边的地上堆成小山,因此无可避免地显得有些杂乱。 还好她不必手动从那座山里翻东西,施了道法术,一卷青玉简就飞了出来。 她划动手指,青玉简直接朝他冲去,他及时接住,她道:“风啸子将在下个月带兵征东,你随他同去,给他当副将。” 她的语气显然并非商量,他也无权推辞,却又实在忍不住困惑,只能问:“为何?” 辛妣睇视着他,直言道:“天庭需要新的将领。”说出这句话,她忽而想起些什么,反问他,“知不知道为什么选你?” 泫敕微怔,转而想起她片刻前的话,答道:“我修为提升很快?” “就怕你这么想。”辛妣嗤笑摇头,“天庭不缺修为迅速的神仙,无论百官还是侍卫里,法力高强者都不在少数。但是——” 她语中 一顿,说出了那句对他而言至关重要的话:“骁勇善战者只能称为勇士,而将领需要顾全大局。” 她欣赏着他露出笑容,又说:“你冷静克制,即便在激愤之中也能客观分析利弊,当个侍卫太屈才了。” “大局观是最要紧的,兵法都可以慢慢学。你先去试试吧,放手去打这一仗。如果你这次表现得还可以,”她勾唇笑道,“我很期待你有朝一日当上主将。” ——其实现在看来,那当时这句话里未必有多少认真,多半就是上级给下属画饼的基操。 但当时,作为一个年轻气盛的神仙,他正好很吃这套。 ----------------------- 作者有话说:泫敕:高高在上的天帝,她器重我!(嘶吼 辛妣:三天之内对一百位看起来水平还行的神仙说过差不多的话。 第181章 拼凑石板 第181章 拼凑石板 司凌这一觉睡得很长,最后是被敲门声吵醒的。她睁开眼,听到泫敕开门的声响。又躺了一会儿,听到泫敕好像在跟什么人说话。 她皱了皱眉,起身坐起来,踩上拖鞋走出卧房,看到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客厅的餐桌前。 见她出来,泫潋站起身,颔首致意:“君上。” “你怎么来了?”司凌打了个哈欠,自己也走到桌边坐下,态度轻松得像在闲话家常。 泫潋也坐回去,道:“泫敕前几天给我发消息说垣堑子到西方了,怕出意外告诉我一声,然后就没下文了……”泫潋略带责怪地觑了弟弟一眼,“我本来想发消息问问情况,又怕你们已经落在垣堑子手里,索性找过来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嗯……暂时也没什么。”司凌耸肩,“垣堑子被我困在结界里了,如果他冲破结界,路西法肯定会告诉我,没动静说明他还在结界里。在其他天庭人员眼里,他大概是暂时失踪了吧。” “困在结界里?!”泫潋瞠目,“如果他冲出来,你们不就等于自爆了?” “说得对。”司凌点头微笑,“所以,现在是拼速度的时候了。” 她边说边看向客厅的角落,那里原本摞着几个立方的冥币,但现在已经不见了。 她不禁一愣,泫敕明白她在看什么,解释说:“我看你还在睡,就自己先弄完交货了。” “交货了?”司凌问,“那cube呢?” “拿来了。”泫敕站起身走向大门,从门后摘下自己的背包,放到餐桌上,“都在里面,但我们是不是要换个够宽敞的地方?” “走吧,小镇外到处都是空地。”司凌起身就往外走。 这是深海海底,最不缺的就是空地。 他们走出小镇,为了避免被不相干的人注意到,打算去远些的地方。路上,司凌问泫潋:“澜漪大概会在什么地方施法,你有想法吗?” 泫潋叹气摇头:“我仔细想过,但没什么可靠的推测,我们或许可以先去鲛人族的领地看看?” “那就得先回瓷国。”泫敕沉了沉,又问,“如果这些cube真的是名单,名单为什么会在这个小镇?小镇会不会就是她当初施法的地方?” “不会的。”泫潋否认得很干脆也很坚定,“我虽然不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施的法,但肯定是在瓷国境内,名单应该是澜漪随机投出来的,为了安全她多半自己都不知道在哪儿。总之他们肯定没来西方,不然……”她望向泫敕的目光变得有些悲悯,“不然你也不会死了。” “呃……你搞错时间了吧。”泫敕往前游着,若无其事道,“君上让萝灵回去告诉五族藏身的时候我已经死了很久了,五族就算过来也救不了我。” “……”泫潋知道他所言有理,陷入沉默。 几秒后,游在前面的司凌突然听到泫敕惨叫,扭头一看,泫潋踹出去的脚还没收回来,泫敕眉心紧皱,但没敢还手。 哦,姐弟打架,血脉压制。 司凌一语不发地扭过头,佯作未见。 这样游了大概半个小时,一条断崖横在了眼前。三人相视一望,都觉得断崖下面是个不错的地方,不约而同游向悬崖底部。 悬崖底部有很长一段距离基本算是一马平川,而且也不算窄。三人都觉得这地方够大,泫敕就打开背包开始往外倒东西。 ……三分钟后,泫敕倒出来的大小石块在面前摞成了一座小山,他不得不往旁边挪几步再继续倾倒。 再过五分钟,司凌和泫潋先后就地坐下来,呆滞地看着泫敕机械性倒石块。 二十分钟后,他们眼前已经堆出了好几座小山,但泫敕手里的背包仍旧像开了闸一样继续将石块倾斜而下。 只有又过了至少十分钟,石块掉出的量终于明显减少,最后随着泫敕双手的抖动零零散散地又掉出三五块,然后彻底结束。 司凌瞳孔地震,用力吸气:“这也太多了吧?” “几十万个名字呢,还要刻上种族。”泫潋从她身边站起来,望着这些石碑的神情看似平静,实则眼底含着压制不住的激动,“这应该就是五族的名单了,不然我想不到这几万年里还有什么事情需要刻这么多字。” “那我们复原它吧。”司凌耸了耸肩,将原本随意的坐姿改成盘坐,准备施法。 泫潋和泫敕相视一望,也坐下来,司凌将他们两个的欲言又止尽收眼底,但也不好说什么。 ……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先前他们认为五族都被澜漪用“万物虚寂”藏了起来,但这只是泫潋这样认为,可仔细想想,泫潋自己并未参加这个法术,澜漪是否成功施法她并不清楚,五族中有多少人被成功隐藏她也不知道,其中是否有他们的母亲同样是未知的。 在这之前,他们必然都对重逢充满期待,可现在真的要开始推进这件事他们必然是紧张的。 真的能成功吗? 母亲能回来吗? 这些不确定因素足以带来恐惧,司凌很清楚,可她没法安慰他们,因为她也有同样的恐惧。 在三万年前的那场叛乱里,赤煌在她眼前被割下头颅,风啸子在护她撤离时被利箭贯穿胸膛,霜曳——也就是狐祖的母亲,不知所踪生死不明,泫敕在西方被垣堑子斩于剑下,那短短几日成了她挥之不去的噩梦。 而在过去的这些天,她也心怀期待,她希望至少萝灵和澜漪都还活着,如果霜曳也在虚空之中,那对她来说就是这三万年中最大的意外之喜。 现在,她要直面这一切了。 她所期待的这一切,没有哪个是她有底气一定能实现的。 她闭上眼睛,念动咒语。 几尺之遥,泫敕一语不发地望着她。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反击算正式开始了。 虽然他们先前已经唤醒了天兵,但因为还有找寻五族的事,她不会立刻杀回天庭。 而在打破万物虚寂之后,无论成功与否,他们都再没什么可准备的了,反攻马上就会开始。 他突然很想知道,在那之后会怎么样。 如果说他们失败了,抑或她成功了他却死了,那倒是很简单。可如果她成功了,并且他们都好好活了下来,之后会如何呢? ……算了。 泫敕摇摇头。 她不是会过河拆桥的人,那么对他来说,只要他的存在没有让她难堪,最差的结果也是维持曾经的官职,这已经很好了。 就算她出于尴尬会把他支得很远,但他总会有返回天庭的时候,他总还有机会能面对面地见到她。 泫敕摒开杂念,同样合上眼睛,念咒施法。 泫潋在半分钟前紧张到浑身发抖,但在开始念咒的那一刹那,紧张和恐惧都荡然无存了,取而代之的是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比如,如果母亲真的回来,她要怎么解释泫敕和君上的关系?还是索性先不说? 也确实有点难说啊! 她都说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事。 她几乎是从降生的那一刻就认定是溯凰族的储君了,接触天庭的时间远比泫敕要早。在她的记忆中,天帝从未对感情有过什么兴趣,在她母亲的认知里也是一样的。 现在…… 母亲眼睛一闭一睁,不仅过去了三万年的光阴,自己的儿子还成天帝的男朋友了——泫潋想想都觉得这对母亲而言可能太刺激了。 三人各怀心思。眼前成堆的cube在法术驱动下逐渐漂浮起来,像是拥有生命一般来回穿梭,找寻相邻的石块。那些在卢西安诺眼中还完整的石板同样开始拼接,其中有几块直接拼在了一起,更多的则漫无目的地漂浮着,等待更多cube拼凑成型。 三人聚精会神地度过另一段看成漫长的时间,在这段时间,他们好像也进入了那种“虚空”里,周围一切都似乎凝固了,时间的流逝也感觉不到,只有石块偶尔划过耳边时的微微水流声在提醒他们这个世界依旧真实存在。 然后,逐渐拼凑出雏形的石壁仿佛也感受到他们的存在。 一些陌生的画面开始在司凌眼前的浮现,她看到战火、看到厮杀……甚至穷凶极恶的屠杀,看到死士们不肯退让半步的抵抗。 她看到澜漪调用鲛人族珍藏数万年的上古神石铸造祭坛,幸存的五族族人在遥远的喊杀声中相互搀扶着步入祭坛里。 “萝灵!”澜漪忽而转过身,望向她这边,司凌猛地意识到这些画面正是萝灵当时的视角。 澜漪说:“快进去,要封坛了。” “不……”视野微微一颤,似是萝灵退了半步。 萝灵怔然道:“我感觉到了……她的气息在减弱,是帝俊……帝俊在抹除她的痕迹,他猜到了……” “什么?”澜漪一愣,“你在说什么?帝俊猜到什么了?” “因果咒……”萝灵木然摇头,“他猜到因果咒了……他在抹除她在三界之中的痕迹,如果她被完全遗忘,那她就再也回不来了……就算上古众神亲临也帮不了她!” 在这句话的最后,司凌听到了几许哽咽。接着视角陡转,萝灵不顾澜漪的喊叫,决绝地奔向远处的群山。 而后很长一段时间画面混乱得只有无数彩色的线条,什么也看不清。 画面再突然定住的时候,她低头便看到帝俊的剑刺穿了“她”的心口,她感受到萝灵当时的剧痛,口中依稀嗅到一股腥甜,但同时涌起的还有一种愤恨和快意交织的情绪。 “太晚了,帝俊。”萝灵嘶哑地笑着,呛出一口血沫,“太晚了!从今往后,他们会拿她当做母亲祭奠,三界众生想到亡母就是在念她的名字,她将与天同寿!她终将取你性命!” 司凌浑身激起一阵酥麻。 ……她记得在她刚刚得知“辛妣”这个名字的时候,曾奇怪过怎么会拿“妣”字作为名字。 泫敕说那是“手持双剑的女人”,可在她看来这个字最易联想的词汇就是“如丧考妣”,妣在这里是“亡母”的意思。 现在她明白了,那既是“手持双剑的女人”,也是“亡母”,是萝灵播撒了这个词义。 于是在三万年里,人们每一次祭奠、缅怀亡母,都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同时缅怀了她;他们为至亲敬上的每一支香,也都让她吃到了香火,增长了修为。 在这一切背后,是萝灵耗尽修为,祭出了自己的性命。 第182章 大战在即 第182章 大战在即 过了不知多久,周遭归于安静,连那轻细的水流声也不见了。三人知道法术已成,泫敕率先睁开眼,首先注意到的是司凌轻微的战栗和明显哭过的眼睛。 “司凌?”他忙站起身,走过去查看她的状况,泫潋闻声也睁开眼,下意识地张望四周。 “泫敕……”泫潋怔怔启唇,泫敕和司凌不约而同地看向她,又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左侧。 视线穿过昏暗迷蒙的海水,他们看到一堵石墙赫然屹立在那里。再仔细看,他们进一步发现石墙是有弧度的,圆弧向两侧延伸,形一个巨大的圆形建筑。 “是祭坛。”司凌回想施法时看到的景象,意识到这一点。 见泫敕泫潋面露困惑,她又进一步解释:“这是祭坛……就是澜漪时万物归墟的地方。”她边说边走向石壁,在离得足够近的时候,她看到了上面刻着的密密麻麻文字。 五族无数成员的名字,远比她想象的数量更多,每个名字后面都写着种族,被刻在这上古的神石上封存了足足三万年之久,等待着有朝一日重返天界。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对进入虚空的每个人来说都是一场豪赌。 他们本不需这样赌。他们是当时天界排名前五的庞大族群,就算帝俊再暴虐成性也不必对他们赶尽杀绝,他们完全可以留在天界继续生活。 如果他们想把日子过得好一点,投靠帝俊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毕竟她这个前任天帝已经完全战败了,纵使萝灵告诉他们她会回来,那也只是一个毫无证据、甚至看不到多少希望的“传说”。 可他们还是选择接受了万物归墟,进入了虚空里。 这个法术如此脆弱,一旦名单遗失或者所有知情人都被帝俊杀害,他们就将永远沉寂在虚空里,不生不死、无知无觉。 司凌心觉震撼。她从未设想过这种程度忠诚,亦无从知晓他们当时是以怎样的心情做出的这个决定,她只知道她必须带着他们杀回去。退一万步说,哪怕御衡并不是帝俊,她也必须杀回去。 司凌深吸气:“走吧……把祭坛收起来,我们去找鲛人族的居住地。” “不,等等……”泫潋定了定神,若有所思,“如果完整的祭坛就在这里,也许我们不需要找鲛人族的居住地了?” “啊?”司凌不解地侧首看向她,泫潋沉吟道,“解除万物归墟需要完整的名单和种族,并且在‘施咒时的地点’……澜漪当时是在祭坛施的咒,现在名单就在这里了,祭坛也很完整,这不算‘施咒时的地点’吗?” “……?” 司凌觉得她说的有点道理,又觉得她在卡机制bug。 泫敕眉心深皱:“你确定……?” “我不确定啊。”泫潋坦然摇头,“咱都不是鲛人,能懂点鲛人法术全靠活得长,上哪了解那么多细节去?不过,我是觉得。”她又就地盘膝坐下来,“试试看嘛,也没说解除法术只能尝试一次,不行咱们再去找其他地方就是了。” 这倒也是。 司凌和泫敕对视一眼,也心平气和地坐下来,重新闭上眼睛,开始尝试破咒。 . 同一时间,鬼怪学院的地窟里,垣堑子背靠石墙瘫坐在地,余光瞥见几步外再次“刷新”出来的泫敕,一动不动地呢喃道:“好了,我知道你是假的。” 在过去的几天里,他逐步确认了这一点。再到昨晚,他冒着重伤的危险在泫敕再次出现后没有出手跟他较量,然后他就发现他赌对了,他不出手,眼前的“泫敕”果然也没反应。 他不清楚这场恶作剧背后藏着怎样的意图,但显然要出大事了。 因为现在的天界……应该完全没人知道泫敕的存在了才对。就算还有人知道,应该也是和泫敕毫无交集的人,更不该知道他和泫敕的旧怨。 但现在,竟然有人专门用泫敕来捉弄他。 胡思乱想的垣堑子首先想到了泫潋。当年在泫潋的处置上,他和天帝一直存在分歧,他认为斩草除根最安全,天帝也同意这一点,可天帝觉得摧毁辛妣留下的天兵才叫“斩草除根”。 所以,泫潋最终被留了下来。那时天帝期盼的结果是泫潋有朝一日能想起天兵的所在,而天帝已不是“帝俊”,而是泫潋的救命恩人,泫潋就会将一切和盘托出,让他们真正达成斩草除根的目的。 ……而现下,垣堑子怀疑泫潋已经想起来了,但她同时因为一些机缘巧合得知了御衡就是帝俊,于是什么都没说,直接等待机会开始了复仇。 当然,垣堑子之所以会这样想,其实也是出于乐观的自欺欺人。 因为在想到这些之前,他就想到了一个更恐怖的可能性——那道传说中的因果咒,或许已经走到尾声了。 . 结界之外,两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士一起端详着垣堑子目光空洞的样子,过了很久,撒旦终于开口:“我想我们还是假装不知道比较好,否则不论做什么……不论是面对耶和华还是东方天庭,这都很尴尬。” “我也这样想。”路西法紧锁眉头,从西装内衬的口袋里摸出一支雪茄,食指冒出火苗将他点亮。 他通常是不抽烟的,于是这一举动完全暴露了他的焦虑。撒旦复杂地看了他两眼,直言问:“你在想什么?” “也没什么。”路西法摇摇头, 沉默了一下,啧声说,“说不清。” 是的,说不清。如果非要认真分析,他其实没什么可焦虑的,因为这件事本与他和撒旦都无关,虽然他们在其中站了队,但东西方之间毕竟有壁,这意味着就算司凌战败,那位东方天帝要进行清算也不会清算到他们头上。 那太大动干戈了,很没必要。 但是,卷入一件可能改变神界格局的大事本身就足以让他焦虑了。就像普通人如果有一天早上醒来突然听说三战开始,哪怕自带上帝视角buff很清楚自己所在的国家完全不会卷入战火,心情也很难不波动一样。 撒旦感受到他的心情,沉吟了半晌,幽幽再度开口:“我想问问……” 路西法吐出一口烟雾,一语不发地看他。 撒旦指了指眼前的结界,微微眯起眼睛,灰蓝色的眼眸中填满了不信任:“你的法术是什么时候强大到能窥探那两位东方朋友的结界的?” 路西法蓦地噎了一下,连刚吸进去的下一口雪茄都卡在了嘴里。 三秒后,那口烟被他毫无兴致地呼地一下吐出来,他看向撒旦,毫不掩饰眼中的嘲讽:“你的疑心已经重到如此不讲逻辑了吗?那我就不得不说,就算有朝一日我的法术强大到这种境界,你也绝不会是我的第一个目标。” 撒旦不咸不淡的挑眉:“哦,是吗?” “那我要去当上帝。”路西法刻薄道,“跟上帝的宝座比起来,你算老几。” 路西法说完,双手插兜,心烦意乱地转身就走。 撒旦突然变得情商很低,跟着他追问:“所以我们到底为什么能看见他?” “……”路西法深呼吸,依旧压制不住暴躁,“你有病吗?!”他驻足转身看向撒旦。 撒旦心平气和地回视。 “显然是我们的东方朋友足够体面和周全,给我们留了后门。”路西法甩出这句话,无语地摇摇头,达不溜地走进电梯。完全没有等撒旦的意思,直接按下按钮,令电梯向上升去。 撒旦神情冷淡地目送他离开,轻松地笑了一声。 不出意外的话,路西法在之后的三四天里都会不停地在心里骂他。 虽然这看起来心情也不是很好,但总比为了天界交战的事情焦虑要强得多。 第183章 天庭三大反骨 第183章 天庭三大反骨 十日后。 几千年来,人类想象神仙打架都是法术过招,但其实天界也是与时俱进的。现在天界的新式装备并不弱于人间,只不过人间装备用的是科技,而天界装备多用法力支撑。 在21世纪,普通神仙打架和几万年前的差别不大,但上升到战争标准就和人间一样是拼装备了。 因此在过去的十天里,司凌几乎在一刻不停地解决装备问题。 军队烧钱这话一点不假,从开始筹备的那一天起,三万年的存款就如同流水一样砸了进去。 不过她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因为这本身并不是靠钱就能解决的事。虽然倒卖新型兵器的黑市一直存在,但如此大量的交易对任何一名黑市商人来说都风险太大。 而她不仅顺利买到了,价格还很公道,这完全要感谢狐祖,但狐祖也很感激司凌,因为在万物归墟的法术解除后,她三万年来杳无音讯的姐姐回来了。 司凌也是至此才知道,狐祖其实有名字,叫曳吹,她的姐姐叫曳鸣——她们的母亲是位列七圣君的霜曳,用自己名字的最后一个字作为孩子名字的第一个字是那个年代很多天界种族的取名传统。 美中不足的是,霜曳并没有因为万物归墟的解除而重新出现,匆忙赶回东方的曳鸣和三尾狐族的狐狸们都说她在那之前就失踪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有人说她逃进了什么秘境,也有人说她死了,被帝俊用太阳真火淬炼的箭刺穿了身体。 但总之狐祖曳吹已经很满意了,在这十天里她有事没事都在叫姐姐,久别重逢的激动无法遮掩。无奈曳鸣虽然客观上理解自己在虚空里待了三万年,可她身处虚空时无知无觉,这段漫长的岁月对她而言就如同眨了一下眼睛,所以她的真实感受只有从帝俊手底下死里逃生的喜悦,对久别重逢则很难有什么代入感。 于是在第七八天的时候,曳鸣被曳吹有事没事喊姐姐的操作弄得都有点神经衰弱了。在难得休息的时候,司凌和泫潋泫敕一起坐在曳吹的狐市地窟里喝茶,曳鸣脚步虚浮地走进来,一屁股跌坐到他们桌边,目光空洞地启唇:“君上,您说有没有可能,我妹妹被夺舍了,芯子已经不是三尾狐了?” 饮着茶的司凌:“?” 泫敕望了司凌一眼,放下茶杯:“啊?为什么?” 曳鸣呆滞地抬头:“我觉得她更像蝉精,给她一棵树她就能嚎一个夏天。” 司凌哑然失笑,正想安慰一下曳鸣,突然感受到的气息让她眉心一跳:“桑於泫来了。”她轻声道。 泫潋泫敕不约而同地立即起身,顺手变没了自己的茶具。曳鸣也从地上爬起来,和他们一同退到司凌身侧,一副大家刚刚正在商议正事的样子。 半分钟后,泫潋和泫敕的母亲、溯凰族族长桑於泫走进地窟。 她对这里片刻前的场景毫不知情,对泫敕和司凌的关系更一无所知——这层关系暂且只有泫潋和曳鸣姐妹两个知道,主要是由于司凌觉得大战在即,这时候跟大家说“你们的君主和主将搞在一起了”这种话怎么想都不太严肃。 于是桑於泫见到司凌时只有一脸公事公办的严肃,她给司凌带来两个重要的消息,第一个是:“曳吹刚刚送来最后一批兵器,现在一切都已准备妥当了。” 第二个则是:“路西法送来消息,说这里的大动干戈已经引起了耶和华的忌惮,撒旦亲自去天堂进行解释了。路西法说这虽然能暂时稳住局面,但不是长久之计。” “我知道了。”司凌沉吟道,“既然已经准备妥当……派人问问路西法,撒旦能不能拖上三天。如果可以的话,大家用这三天时间休整一下,我们就起兵。” 桑於泫直接给出了答案:“路西法说撒旦大概最多能撑十天。十天后如果仍有大量人马和兵器盘踞在地狱,耶和华多半会派大天使来看看。到时候我们倒也可以和大天使解释,但消息很可能会传到天庭。” “十天足够所有人离开西方了。”司凌点点头,“去传令吧,三天后开始动身,军队的具体事项由泫敕全权安排。” “是。”桑於泫领命而去。 . 又三日后 。 东方,天庭。 人间对于天界的印象大多出自文学和影视作品,而这类作品出于剧情需要,往往只会展现天庭的场景。 实际上神仙们所称的“天庭”只是权力核心的那块部分,基本就是天帝居住的天宫外加高级神仙们围绕天宫建立的洞府。如果硬将这个范围和人间类比,最多也就是首都的核心区域。 至于整个“天界”,其实同人间与地狱一样,城市、乡村、树林旷野、山川河流应有尽有。 因此,当冲天而降的法术突然撂倒布局在东方天界边境处的天兵时,和人间普通人一样过着平凡生活的普通神仙大多对此无知无觉。在最初的七天里,军队在泫敕的运筹帷幄中步步推进,毫无压力。 第八天,司凌终于见到更高级别的神仙前来迎战,不过面对他们这群存在数万年的神仙,新生代的神仙修为实在是不够看。 几十次交手下来,司凌一场败仗都没吃,还缴获了一批高品质仙鹿仙马仙鹤。 第十三天,大军逼至天庭高墙之外,司凌抬起头,看到手持兵刃飘在城楼之上对他们怒目而视的是三位连小孩子都知道的大人物。 二郎神杨戬、三坛海会大神哪吒、齐天大圣孙悟空。 泫敕眯眼看看他们,提起长戟:“我去会会他们。” “慢着。”坐在仙鹿上的司凌抬手阻止了他,双方沉默地对峙片刻,三人果然迎下来。 杨戬手中的三尖两刃刀咣地一声砸在地上,沉喝自带立体声环绕,从四面八方响起:“何方妖孽,竟敢进犯天庭,还不速速就范!” 司凌置若罔闻,笑看着哪吒。 这位酷爱观看自己同人作品的三坛海会大神给自己幻化了个年初某票房大爆的动画电影里的大藕新造型,比老形象多了一股凌厉劲儿。 司凌轻松道:“新皮肤不错,恭喜三太子票房夺冠。” “……”哪吒没吭声,多半是在阵前开启这种话题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齐天大圣笑道:“嘿,你这女娃娃还挺有礼貌的,那又何故闹出这样大的阵仗?听俺老孙一句,天庭不是让你撒气的地方,你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咱们不跟你计较。” 司凌想了想:“大圣于贞观年间随唐僧取经,在那之前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再往前也已活了几百年的寿数。再从贞观年间算到今日,又是一千三四百年,那大圣现在应该是两千余岁?” 齐天大圣挠着头又笑:“算数也挺好,你问这个干什么?” 司凌微笑:“我做鬼都有三万年了,大圣张口就喊我女娃娃,这可不大礼貌。” 齐天大圣一愣,旋即双手合十,作势鞠了一躬:“原来是为老前辈,失敬失敬!”又恳切道,“前辈有什么不痛快,竟要大闹天庭?不妨跟咱们说说,咱们给前辈平事去。” 哪吒眉头直皱:“大圣跟她废什么话……” “我的不痛快,三位平不了。”司凌淡笑,垂眸运息,热流裹挟着一颗金丹上涌,不过多时,金丹循循从口中飘了出来。 三万年的修为,要是元魂在这儿炸了…… 对面三位都是一惊,杨戬挥起三尖两刃刀就要迎战:“你休要胡来!” 司凌两侧的将领们也脸色煞白,泫敕颤声:“别冲动。” “我不胡来。”司凌淡笑着朝泫敕偏了偏头,“也不冲动。” “元魂里有我几万年的记忆,三位看过自知我为何而来。”她端详着那枚缓缓飘向三人的元魂,平静的声音里不失力量,“若三位破我元魂,自可杀我,但我相信三位都是心存正义之士,看完之后自有决断。” 下一秒,飞至双方中间的元魂悬停在半空,在司凌的意念驱动下倏然爆发金光。金光犹如浪潮呼啸向三大反骨,他们瞬间被笼罩在陌生的画面里,几万载前的天庭景象令他们瞠目结舌。 . “太危险了。”泫敕牙关紧咬,司凌摇头:“别慌。” 心存正义之士——她说出这六个字的时候是认真的。 但拿准他们“天庭三大反骨”的标签也是认真的。 这三位能在三界之中拥有赫赫威名固然是因为实力卓绝,但从某种意义上更是因为他们凝聚了一种精神内核。 这种内核让这片土地上的人神妖鬼相信“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相信“邪不伐正,天之经也”。 同时,人们也相信“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齐天大圣还亲口说过一句“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呢! 在这些内核之下,司凌全然不觉得这三位在了解事情全貌后还能为了当今的天帝和她决一死战。 第184章 老熟人的决战 第184章 老熟人的决战 司凌虽然自信,但也并不是完全不紧张。 因为三大反骨并非孤身前来叫阵的,在他们身后的高墙之内就是天庭精锐的十万兵马。这十万兵马用最精湛的法术铸造,论装备虽然和司凌通过狐市搞来的装备水平差不多,但天兵本身经过三万年的迭代升级,和她从波多黎各海沟召唤出来的天兵已然不是同一量级,几万年修为的五大族成员如果和他们硬碰硬,恐怕也有相当一部分难分仲伯。 所以这一战在司凌眼里虽然说不上完全不能打,但也是不打最好。 虽然战争中牺牲在所难免,但五大族的人当年明明有别的路可选,却义无反顾地选择进入虚空,忠心耿耿地等了她三万年,她真心实意地希望他们能多活一个是一个。 眼看三人被金光笼罩,司凌表面沉着依旧,其实心已提到了嗓子眼儿。 泫敕的目光则紧盯着城楼之上,在那里还有几位将领,一看就不是法力铸造的天兵,而是真正的神仙。他们眼见三大反骨被司凌元魂的金光侵袭,个个横眉立目,紧盯司凌的元魂。 泫敕手中紧握长戟,暗想他们敢动,他就跟他们拼了。 好在,直到金光消退,城楼上的将领们也没有轻举妄动。 三大反骨在金光尽褪后陷入沉默的对视,司凌驾驭仙鹿迎上前去,泫敕与几名将领紧随其后,但在还有十几米远的时候,她抬手示意他们止步,独自一人行至三人面前。 “三位怎么想?”司凌笑问。 三人的沉默对视又持续了一会儿,哪吒首先道:“如果是这样的话……”他神情挣扎,“因果报应,我不插手。” 司凌无声地颔首表示感谢,看向杨戬。 杨戬没说什么,只是收了兵刃,摇了摇头就腾云驾雾走了。 城楼上的将领们:“?” “大圣?”司凌打量孙悟空,孙悟空抓耳挠腮地笑道:“嘿呀,烦死了!我们今天放你进去,你可得打赢才好,不然只能我们哥仨再闹天庭去了!” “嗯,会赢的。”司凌举目望向他身后的城墙,咬牙切齿,“帝俊那个狗东西,如果不搞偷袭当年也赢不了我!” “哈哈哈哈哈。”大圣长笑,又往耳际处一抓,摸出一根毫毛递给司凌,“喏,这个给你。” 司凌一愣,不解其意,大圣指着那根毛说:“能变不少猴子的,只当俺老孙入个股。你若打赢了,下次蟠桃大会俺花果山得一人一颗桃,行不行?” 这话听起来是场买卖,但司凌怎么听都觉得蟠桃在这里面就是个借口,大圣不过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不愧是三大反骨。 “谢谢。”她屏笑接过那毫毛,大圣幸灾乐祸地又一阵笑,同样驾着祥云纵身远去。 哪吒见状也无意逗留,随意扔下一句:“我回陈塘关逛逛。”便也走了。 司凌见他们都走了才算松了口气,回身收了自己的元魂,抬眸望向城楼上的几位将领。 几人虽不清楚适才发生了什么,但看三大主将全都走了,傻子也知道事情不对,与她目光相触的瞬间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战。 “泫敕。”司凌微微侧首,泫敕上前听命,司凌淡笑道,“带人把他们都看押起来,如无抵抗不许伤人,如有抵抗——”她语中一顿,“杀了。” “是。”泫敕驱动几名天兵,纵身迎上城楼。司凌没有过多留意城楼上是否出现了战斗,掷出法术,击开城门。 城门之内,天兵列阵整齐,但没有将领们的指令,他们动都不会动一下。 司凌的目光从越过他们,眺望远处的崇山峻岭,从烟云缭绕间寻到一片巍峨的殿阁。 天宫…… 这个由她一手建立、在三万年间不停出现在她梦境中的地方。 她终于又见到了。 . 同一时间,在天庭最北侧的深林里,天帝御衡正跪在深灰色的古老祭坛前向上古众神祝祷。 这是辛妣遗留下来的习俗,诞生于日月星辰之间的辛妣笃信上古众神会听到她的祝祷,但其实御衡对此十分存疑,因为他最初和辛妣的关系也算密切,但他从未听辛妣说过众神给过她什么回应。而在这三万年里,他向众神祝祷也从未得到过什么回应。 更何况…… 辛妣死了,死在他手里。如果祝祷真的奏效,上古众神应该保佑她才对吧? 这种质疑和调侃始终盘旋在御衡心头,时至今日,他其实已经完全不信上古众神的存在了,之所以仍 维持这一习俗,一小半原因是这样既省事又不会节外生枝,另一大半原因则是他需要这个神秘的仪式帮他来稳固统治,让众神相信他背后有更强大的力量在庇佑他。 他合理怀疑辛妣当年也是这样想的,否则五大族为什么宁可遁入虚空都不愿追随他呢? 每到祝祷的时候,御衡心底都会涌现这些戏谑,这种戏谑不经意间令他分神,他因此没有注意到周遭的泛起了一阵阴凉,连天色都变暗了一层。 几秒后,一股阴风直逼御衡后脊,这种清晰的感觉终于引起他的注意,他悚然一惊,蓦地睁开眼,忽的发现眼前的深灰色祭坛消失无踪,四周只有一望无垠的荒野。 他脚下的土地上连一棵树也看不着,只有些野草,长得也并不茂密,不少土地裸露出来,一阵风刮过,裸土上的砂石被席卷起来,在风沙里飘飘摇摇。 这是…… 远古的景象。 那时天地初成型,生灵不多,三界都是一片荒芜,辛妣就是在这样的荒芜里开始的征战。那时他是她最信任的人之一,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风又卷起一阵砂石,御衡下意识地闭目躲避,再睁开眼的时候,正对面几米远的地方多了一个人。 对方一袭黑色的长袖束身长裙,惨白的面色上红唇似血,一道诡异的裂纹从额头延伸至唇角。 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长相让御衡一愣,即便看到她手里并不陌生的双剑,他也还是费了些力气才分辨出来:“……辛妣?” 司凌歪头冷笑:“我还以为你会装傻呢。” 话音刚落,她没有一个字的废话,提剑疾驰而上。御衡瞳孔骤缩,手中瞬间化出长刀,稳稳接住她的一击。 四目相对,司凌眼中恨意必现,浓烈的怨气令周围盘旋起阴森黑风,御衡侧眸扫了一眼,轻笑出喉:“怪不得找不到你,原来去做了鬼!” “千魂同谒!”司凌一声断喝,无数与她一模一样的鬼影迅速浮现四周。几是同时,她心念微转,令一个鬼影替了自己的位置,本体悄无声息地闪至御衡身后,一双短剑化作巨剑,朝御衡直劈而下。 “铛——”御衡倏然回身,又稳稳接住一击,旋即一脚踢来,司凌侧身闪避,御衡趁机踏云退开。 司凌也跃至云上,双方隔空对峙,御衡笑容轻蔑:“你打架很厉害,但我曾是武将。” 司凌不语,只是看着御衡。 弹指一刹,御衡耳闻身后疾风骤至,立即提剑去挡,却堪堪晚了一步,迎面而来的长戟砸至面门,令他硬吃了一击。 而后他还不及反应,长戟又再度袭来。 结界之外,五大族与天兵一同攻入天庭,正在上班的神仙们不明状况,大多缴械投降。偶有反抗的,也难免掀起一阵厮杀。 结界内,泫敕身法极快,御衡虽然五招里能接住三招,还是很快落于下风。 眼见泫敕又一道法术逼来,御衡飞身避开一击,顺势推开数尺。泫敕旋即纵身追近,却见御衡忽而闭目,竟在战局中涉险停下动作凝神念咒。 司凌眼底一栗:“泫敕当心!”话音出口的同时闪身追去,在御衡落下最后一个字前一脚踢开泫敕,接着立刻跃起,在那只凭空出现的巨大手掌击来之前,连续三记空翻逃开了御衡的袭击。 她就知道…… 司凌吸了口气,启唇祭出同样的法术:“法天象地!” 四字之间,百米之高的金色的幻影在她身后凭空出现,在御衡下一击袭来时猛力迎上,双手短剑接连刺去。 御衡眯眼看了一会儿两个法相过招,目光复又投向司凌,脸上毫无慌意:“好,我们一较高下。” 司凌负手而立,凝视着御衡,一字一顿地又念了一道咒:“幽骸万象。” 弹指一刹,头顶风起云涌,无数骷髅狰狞着在她身后连成一度墙,又嘶吼着聚成一个同样百米高的人形幻影,旋即投入战斗,与法天象地的金影并肩而战。 御衡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神迹,摇头呢喃:“不可能,你……你……” “鬼神同体,没见过吧?”司凌语中一顿,老实道,“我也没见过。如果你赢了,我不介意你把我抓去做研究。不过……” 不过御衡没可能赢了。二人的法天象地暂时还能打个平手,司凌新祭出的幽骸万象瞬间让她战力翻倍。 于是五招之内,幽骸万象手中的枯骨剑悍然刺入御衡的法相,那巨大的幻影向天发出痛苦的咆哮,不等咆哮声尽,金色的短剑轻轻一划,一举割破他的喉咙。 “不!!!”御衡绝望的惨叫,体内泛出的灼热感令他惶然低头。 他因而看到身上出现一个又一个的窟窿,金色的光束从窟窿里探出来。 不远处,两个幻影仍在一剑接一剑地继续刺下,随着法相变得千疮百孔,御衡的真身上的窟窿也越来越多,当金光散尽,烈焰翻涌而出——那是天地诞生之初孕育帝俊的太阳真火,现在却开始反噬,迅速吞没了他。 然后,在某一刹间,御衡消失不见了。 司凌隐觉不对,眸光微沉,旋即听到他的笑音铺天盖地地响起:“天神遁入地狱,你很聪明。” “但我学会……等等?!”嘲弄的笑音突然变得惊恐。 司凌一滞,正不明就里,泫敕闪身而至,揽住她蓦地避开云层。 司凌这才发现方才踩在脚下的那块祥云不知何时变黑了,不仅如此,目光所及之处的所有云都变黑了。再仔细看,那片黑海里又隐隐泛出绿光,这是酆都常见的色调,但从不会出现在天界。 “哈哈哈——”阴森的女声从黑云中逼出,司凌只觉余光中影子一晃,定睛看去,便见数名鬼差分作两列,正从黑云里浮现出来。 在他们身后,一张宽大的宝座刚冒出一个靠背的顶部,然后又继续缓缓升起,妖异的美人翘着二郎腿侧坐在宝座之上,三条长而蓬松的尾巴在身后摇动。 “???”司凌盯着那张熟悉的脸瞳孔地震,张开嘴却没发出声。 泫敕错愕得脱口而出:“霜曳?!?!” “现在你叫我阎罗王更合适,将军。”霜曳纠正了他的称呼,又向司凌颔了颔首,“好久不见,君上。” 语毕,她并没有等二人的反应,纵身直窜上方云层,两秒后,一双利爪攥着御衡的双肩,与他一同狠砸下来:“你学会个屁!老不死的暴君!老娘一个狐狸真身还不到一米五,你他大爷的射我五六千箭?搁人间你都得被开盒!这一天老娘等了三万年了!你猜老娘能不能让你进地狱苟着?!” “……”司凌和泫敕僵硬地对视,然后冷不丁的,她从鬼差行列里看到个熟人,“谢必安!”司凌大喝,窜过去猛地一推谢必安的肩膀,没好气地质问,“咱俩认识 也上千年了,你都没跟我提过阎罗王是女的?” ——诚然,其实就算知道这个信息也不足以让她猜到这是霜曳,但她觉得自己至少可以推测一下,也许再有个什么契机她就得到答案了。 “我说我也刚知道您信吗?”谢必安气若游丝,脸上的笑比哭都难看,“就今天,刚知道。” ----------------------- 作者有话说:曳鸣&曳吹:好消息,妈妈还活着;坏消息,妈妈变成黑狐狸了,以后很难跟人解释我们真的是亲生的。 第185章 伐凶诛逆 第185章 伐凶诛逆 谢必安的话听起来挺抽象,因为他的身份在酆都早就排进前十了,说他连阎罗王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就跟读了四年大学直到毕业都不知道专业课老师长什么样似的。 但事实就是,有些大学生真能直到毕业都不知道专业课老师长什么样,谢必安更能不清楚阎王是男是女。 三界之中,差不多只有人界众生有容貌困扰。在天界和地界,只要有个几百年修为,想学易容一般都不难。修为达到几千年,别说变男变女,就是变成其他动物植物也不在话下。 ……在古希腊神界,某些神仙就曾用这种方式给天界添丁,天天变男变女变动物,到处跟人滚床单播种造神,到现在也是神界的一段“佳话”。 而相较于古希腊的那位神,霜曳的修为又强得多。 几万岁的老狐仙想骗鬼龄不到两千年的谢必安,比八十岁的人类老头骗三岁小孩都容易。 况且,被骗的又何止谢必安? 虽则理论上三界之间互不干涉,但天界作为三界中最早完善的一个,天帝至少在名义上是“三界共主”,阎罗王是要定期到天界向天帝述职的,帝俊不也同样不清楚她是谁? 司凌于是厚道地放过了谢必安,大家一起安静地围观霜曳殴打已至强弩之末的帝俊。 万箭穿心的仇恨和积攒三万年的怨气不是闹着玩的,司凌眼看各色法术被霜曳不间断地放出,眼前光芒乱飞。照这么下去,原本就只剩一口气的帝俊必定很快就会灰飞烟灭,连一丝魂儿都剩不下了。 司凌当然不会心疼帝俊,但她不得不考虑大局的问题,尤其是在地狱角度,她担心这样的报仇方式会给霜曳招惹非议,以后队伍就不好带了。 司凌于是小声问谢必安:“你们地狱收魂的时候,这样不经审判直接暴力打死是可以的吗?” “开什么玩笑?”谢必安面无表情,“我们规章制度是很严格的好不好,这种操作原则上当然不可以啊!” “那……”司凌想说要不要劝一下? 谢必安语中一顿:“但现在是原则在动手。” “……”司凌闭麦了。 这种单方面的殴打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帝俊从刚开始的气若游丝到断气,然后魂魄开始变得透明,再到后来,他的身体只剩一层淡淡的颜色,伴随一声脆响,一重金光倏然炸开,又转瞬而逝,元魂就此摧毁。 不间断输出了长达半个小时的霜曳终于喘了口气,她瘫坐在地抹了把汗,朝司凌疲惫地笑道:“累死我了……”司凌以为她指的是这场暴揍让她疲惫,霜曳接着却说,“隐姓埋名的日子不是人过的!地狱连个能聊天的同龄人都没有!多少次我都想跟君上摊牌,又怕一时冲动毁了因果咒。生生憋了三万年就算了,为了不让人起疑我还把个人形象整得跟李逵似的,这种痛谁懂啊!” 司凌心想:那确实很痛了。 狐族是三界之内最爱美的种族之一,让他们扮丑比杀了他们还难受,而霜曳扮了三万年李逵…… . 天宫外,新老众神的厮杀也已接近尾声,曳吹由于无人可揍早已进入放空模式,远方腾云驾雾而来的人令她忽地一滞,紧接着就是大喊:“姐姐姐姐!!!” 曳鸣还在和一位武将对打,突然听到这个瞬间炸毛,提剑一举刺穿那武将的喉咙,转身就拎住曳吹的领子:“你给我闭嘴!”曳鸣咬牙切齿,“打仗呢,你严肃点!战斗结束之前不许喊姐姐!” 曳吹两眼发直:“……母亲。” “嘶——”曳鸣气得额上青筋直跳,“你是找揍吗?” “不是,我是说……”曳吹木讷地抬手指向她的身后,“你看,母亲。” 曳鸣一愣,定睛看了看,这才发现曳吹虽然双眼直勾勾地往前看,但其实没在看她。她顺着曳吹的目光扭头望去,定睛之间,整个人触电般地愣住。 目光所及之处,几十人正一同腾云驾雾而来,后面的都是鬼差,前面最显眼的只有三个,分别是司凌、泫敕和…… “母亲!!!”曳鸣尖叫一声,扔下曳吹狂奔而去。跑了几步嫌两条腿不够用,不假思索地施法化出真身,纵身一跃,一头撞进霜曳怀里。 “……”曳吹望着这一幕,悻悻地搐动嘴角,然后施法驾云而去,看起来倒比曳鸣冷静多了。 “母亲。”曳鸣仍是狐狸状态,伏在霜曳腿上,两只前爪踩来踩去。 在目光触及母亲身后那三条蓬松黑亮的大尾巴时,曳鸣露出了正宗狐疑:“母亲您怎么……” “说来话长。”霜曳笑吟吟地摸着女儿,侧首看向司凌,“君上还有什么吩咐?” 司凌不想打扰她们时隔数万载的母女团聚,仔细想想,接下来的事情也的确不非得有她们,便道:“你们休息吧,我和泫敕回西方处理点小问题。” 她边说边睇了眼泫敕,泫敕会意颔首,两人立即动身前往西方。 是夜,霍亨索伦堡的地下石窟寂静无声。 垣堑子仍旧坐在地上摆烂,几步外刷新出来的“泫敕”仍旧像人偶一样站着。 垣堑子已经有点弄不清自己在地窟里待了多久了,更不清楚还要再待多久。这种感觉让他心生不安又无计可施——他已经变着法地尝试过了,这里的结界他破不了。 忽而一刹间,不远处的“泫敕”突然消失了。 垣堑子一惊,紧随而至的是四周的气息发生微妙的变化。 那个强大到他已数万年法术都无法破除的结界也消失了。 垣堑子敏锐地意识到这一点,但也并没有想当然地认为自己能就此离开这里。他于是只警惕地站起身,背在身后的手幻化出兵刃。 他心弦紧绷,侧耳倾听周遭的每一缕响动,唯恐对方偷袭。但很快,两道大大方方地从地窟的石门处出现了。 垣堑子瞳仁一颤:“你……” 司凌驻足微笑:“看到我这么惊讶么?我的前将军?” 她将“前”字咬得很重,很快却发现垣堑子那句话并不是对她说的。 他死死盯着泫敕,慢眼的惶恐、困惑和不可置信:“不可能……不可能!我杀了你的!我亲手杀了你的!” 垣堑子的反应让泫敕有点意外。 他一直认为垣堑子来杀他只是为了效忠帝俊,再不然也是跟司凌有私仇,可从垣堑子当下的反应看,好像是他们两个之间有什么个人恩怨。 而在泫敕眼里,他和垣堑子根本说不上有多熟。虽然同在七圣君之列打交道在所难免,可他初出茅庐的时候垣堑子已经不带兵了,他们之间连工作上的交集都没有,只有社交场合的纯客套。 这么简单的关系,能结多大仇? 泫敕百思不得其解,坦诚地询问垣堑子:“你恨我?为什么?” “你不明白?!”垣堑子露出和泫敕如出一辙的茫然和惊讶,“你不明白?!” “就咱们那点交情,我明白才奇怪吧?”泫敕面无波澜地看看他,侧首望向司凌的时候,神情柔和了不少,“君上大概也不明白?” “哈哈……”垣堑子发出自嘲的干笑,自嘲之后,随即而来的却是神清气爽的样子,“那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他可真会让人难受啊。司凌心想。 但他想得美。 “我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嗤声反问,“你不就是嫉妒泫敕吗?嫉妒他后来者居上。你在我面前诋毁他那么多次,他不知道,我清楚啊。” 司凌一脸诚恳:“我只是没理会你的鬼话,又不是聋了。”说完,她拍了拍泫敕的肩膀,“别在意,不遭人妒是庸才。” 垣堑子并不在意她的嘲讽,但眼看泫敕脸上的疑惑化作了然,他心底的快意也消失了。他咬紧牙关深深吸气,转而又喝问泫敕:“你怎么活下来的!” 泫敕本无意隐瞒,正要说话,就听司凌一声笑:“嘿嘿。” 她双手化出短剑,和气地微笑:“那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泫敕屏笑别过头,垣堑子脸上恨意升腾,猛地扬起手中铁鞭,悍然将泫敕挥去。 司凌先一步迎至面前,接连挡开两击,逼得垣堑子不得不先来和她一较高下。 然而,也就在垣堑子刚向她掷出第一记法术的时候—— 噗呲一声闷响,青铜巨剑从身后刺穿垣堑子的胸膛,正在迎击的司凌连忙刹住脚才没让自己被剑尖误伤。 垣堑子愕然垂首,在看清巨剑的时候,他不由张大了口,却已说不出一个字。 司凌也愣了一下,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不由自主地扭头去看泫敕。 “咳。”泫敕心虚地欲盖弥彰,“这什么情况?天帝的剑为什么会……” “好了,别装了。”司凌嗤笑,“那天晚上我什么都看见了,就是怕你尴尬没跟你说。” “……”泫敕面色僵住,哑然半晌,苦涩道,“你现在说出来我也很尴尬。” ——契魂为盟,护佑其主。伤侵即觉,伐凶诛逆。 这是泫敕在某个深夜鬼鬼祟祟拔了她一根头发,跑来地窟对青铜巨剑施下的咒。 那时他尚在怀疑自己是预言里的叛臣,施咒的初衷是想如果他有朝一日再伤害她,青铜巨剑可以杀了他。 但那道法术显然不管这么多。 “护佑其主”“伐凶诛逆”。随着他完成施咒,青铜巨剑自此视她为主,谁对她动手都不行。 垣堑子算是中大奖了。 第186章 终章 第186章 终章 司凌和泫敕走出地窟的时候,两个人的通冥盘同时震动,司凌拿出来一目十行地读了一遍。 ……消息是东方天界官方发出的,如果她没猜错,应该所有神仙都收到了这条消息。 消息的措辞完全符合“官样文章”的标准,写得义正词严、慷慨激昂,司凌脑内翻译了一下个中意思,大概就是:用卑劣手段夺取帝位的罪人御衡已被诛灭,名正言顺的初代天帝辛妣重回宝座,真是邪不胜正!天道轮回!头上三尺有神明! “……”司凌的心情和神情都很复杂。 她猜这条消息应该是某个官位不高但又很会投机取巧的神仙发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拍马屁。不过这消息也没什么坏处,至少能让大家第一时间明白天界不仅已经改朝换代了,而且新的天帝已经上任,并没有陷入混乱,多少带来了一点稳定民心的效果。 不过,这人没见过她的面,连她是圆的还是扁的都不知道,消息里不仅没附她的照片,也没有任何外貌描述。 这就导致司凌在上楼的时候,碰上了正在兴致勃勃讨论这条消息的几位老同学,她们还兴冲冲地打算拉她一起讨论。 其实这条消息并没有覆盖地狱,妖和鬼都不会收到,但黎琪和朱孟薇两位地仙收到了,白玛和阿坠也就自然知道了。 看到司凌和泫敕的时候,她们对视一眼,马上跑过来拉过司凌,一脸兴奋地表示:“大佬,考验你人脉的时候到了!天界这极致大瓜,帮我们打听打听怎么回事呗?” 司凌气定神闲地道:“没问题,我正好要回国办点事,正好打听一下。” 说完,她拉着泫敕就走,四人一心只想吃瓜,听她这么说都热切期待她的结果,当然没有拦她。 . 他们回到东方天界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天明时分,天界已经在几位元老有条不紊的安排下平静下来。一些先前和御衡过于亲近的官员被暂且收押,其他人该怎样就怎样,大多数神仙的生活并不受影响。 三天后,司凌正式宣布用回神名“辛妣”,然后通过所有官方渠道发布亲笔信,正式宣布接手天帝之位,紧随而至的就是登基典礼。 这其实是第一场登基典礼,她上一次当天帝的时候年代太早,天界还没搞出这么多仪式感的东西。如今时隔三万年,虽然帝俊一直在努力掩盖“天帝换过人”的事实,连名字都在尽量淡化,对外只称“天帝”,但类似的仪式天界还是有了不少经验,辛妣把任务交给相关部门,让他们按照已有的高级神仙册封仪式进行了一下升级,就直接攒出了一套崭新的登基典礼。 这场典礼足足进行了十天,但其实只有第一天是仪程本身,后面九天都是各式各样的庆贺活动,其中还有一半是五大族自发准备的,只是辛妣很难不给他们面子,不得不每天往返于各场宴席之间,一天至少五顿饭。 是以十天之后,大家普遍感慨:这比掀翻天庭都累。 这晚,辛妣回到寝殿,才发现自己已经至少已经有八天没回来睡过觉了。虽然不睡也行,但在看到那张柔软的大床的时候,她全身都慵懒起来。 找泫敕一起睡觉…… 这是辛妣当下唯一的念头,然后不等她叫人去找,就看到泫敕从寝殿另一侧走了过来。 这几天他们见面的时间并不太多,他无论作为天庭的主将还是溯凰族的王子,都和她一样有很多不得不费心的应酬。 现在终于又看见他,而且是在寝殿这种略显暧昧的地方,辛妣顿时有一种小别胜新欢的愉快。 可不等她说话,泫敕先开了口:“君上。” 辛妣微微一滞,见他凝望着她说:“我想回溯凰族一趟,休假几天。” “哦……”短暂的迟疑之后,她马上点头,“应该的应该的,你放心去,最近应该没什么大事了。” “好。”泫敕淡然地颔首,“那我这就动身。” 他说完转身就走,辛妣哑然,滑到嘴边的那句“先一起睡一觉啊”也被噎在了喉咙里。 他不太对劲…… 她心想。 接下来她用五天时间确定了他不对劲。 因为他从来没有主动跟她发消息,虽然她给他发消息时他无论是回复的语气还是措辞看起来都和先前没什么区别,但两个人认识了几万年,她相信自己的判断。 于是在第六天,辛妣派人通知泫潋,告诉她自己即将巡视溯凰族。 这个操作把泫潋杀了个措手不及,因为泫潋最近也正忙一场典礼——她的母亲桑於泫想退休了,就把溯凰族族长的位置让给了她。她本来应该在典礼之后去觐见天帝,结果天帝要自己来…… “也行吧。”泫潋懵了半天才对信使说出这么一句话,然后正了正色,道,“我会安排妥当的。” 因此溯凰族开始筹备又一场盛大的宴席,但在宴席开始前,辛妣私下先见了泫潋,告诉她:“我要见你母亲。” 泫潋一愣,不解道:“为什么?现在溯凰族的事都归我管。” “叙叙旧。”辛妣微笑着说,心里想的则是:是时候“见见家长”了。 当然,叙旧这个说法也很合理,泫潋便立刻让人去请了桑於泫,然后和辛妣同赴宴席。 宴席上自是辛妣坐在主位,由于先前没安排桑於泫来,左右两侧各是泫敕和泫潋的席位。但现在加上桑於泫,席位就要调整,辛妣抬眸看了看,负责宴席的官员好像有点为难。 因为桑於泫现在的身份是“长老”,溯凰族一直有长老,可她是从族 长大位上退下来的长老,这没有先例,他们也拿不准该怎么办。 辛妣当机立断,轻声告诉泫潋:“把泫敕的席位移到我旁边,桑於泫和你并排。” “啊?”泫潋愣了一下,倒是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但还是犹犹豫豫地看着她没敢动。 泫潋在想:这合适吗?我母亲根本不知道你俩的事啊! 辛妣只是微笑:“听我的。” “……是。”泫潋硬着头皮应了,上前吩咐官员们照办,两名官员自然也不知道天帝的感情问题,听到这个命令都用一种活见鬼的神情看着自家族长。 然后辛妣和泫潋就先入了席,桑於泫很快也到了。泫敕不出司凌所料地来迟了些,在开席一刻后才走进殿门。 他从容不迫地向辛妣见过礼,抬眸看向原本属于自己的左首的位置——母亲坐在那里。 他愣了一下,又看向右首——长姐像尊木乃伊一样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姐?”泫敕小声,木乃伊随着他的声音动了,朝辛妣身边的空位努了努嘴。 “?!”泫敕瞠目结舌地朝泫潋动嘴型:你疯了?! 泫潋撇着辛妣摊手:你问她啊。 两个人的视线递来递去,桑於泫一分分皱起眉头,辛妣笑看着这一切,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桑於泫,我想跟你谈点私事。” 天帝的声音一出,殿里舞乐尽停,满殿的男女溯凰都满脸崇敬地望过来,泫敕也停止了和泫潋的眼神官司,一语不发地望向她。 辛妣似笑非笑地抱臂看着他:“你的儿子进入天庭很多年了,我这次能成功反杀回来他功不可没。几万年来,他的忠心日月可鉴,我完全信任他,但同时——” 她语中一顿:“他并不怎么信任我。” 她的话说得桑於泫脸色发白,泫敕的呼吸也滞住了,紧盯着她问:“我什么时候……” 辛妣对他不作理会,自顾向桑於泫续道:“所以今天我来说明一些事实——你们溯凰族小王子的翎羽是我按下去的。当年这只是一个误会,如果有人公然来问我,我会毫不心虚地解释和弥补这个失误。但现在——” 她勾起一抹笑容,这种略显恶劣的笑容在当年的辛妣脸上绝不会有,但泫敕在司凌脸上见到过很多次。 他几乎立刻意识到她“没安好心”,紧张地上前半步:“君上!” 可她还是继续说了下去,一字一顿地告诉所有人:“当鬼的那段日子,我们在一起了,你们能想到的情侣之间会做的事情我们都体验过了。” “……”众溯凰目瞪口呆。 ——好紧张,好怕君上会开始描述细节。 “不过我最近才意识到,我们好像对这段感情的理解不一样。”她说到此处,收敛了脸上的玩味,神情肃然,“其实我们彼此都是认真的,但他好像误认为我只是玩玩而已。” “我没……”泫敕绷不住了,上前抓住她的手腕,压音道,“我们出去说。” “不。”辛妣抬眸盯着他,“我是来逼婚的。在你们一家人点头之前,我哪儿也不去。” “哇哦——!”众溯凰发出一阵低呼,看八卦的心都在熊熊燃烧,有些离得远的溯凰甚至站了起来,踮着脚尖往这边张望。 “……”泫敕脸颊通红地盯着辛妣,辛妣好整以暇地回视。 “我从来没觉得你只是玩玩……”泫敕终于憋出一句话,叹了口气,轻声道,“我只是不知道你的打算,也不知道这样对你好不好。” 离得较远的溯凰们开始变身了,他们化出真身,因为溯凰真身拥有孔雀般修长的脖颈,很适合这时候伸着脖子看热闹。 辛妣挑眉:“现在知道了?”她语中一顿,“你是想继续做将军,还是想搬到我的神宫去,我们晚上都能睡个好觉?” 远处的溯凰们缩了脖子,又开始怀疑自己能不能继续听了。 泫敕深呼吸,令自己冷静下来,反问:“我能都要吗?” “哈。”辛妣笑了,“这才像样,但我能只给一份工资吗?” 泫敕:“……我正想多要点呢。” “那我们回去再谈吧。”辛妣心情大好,笑容满面地看向泫潋和桑於泫,“二位怎么看?” “呃……”泫潋赶紧从前排吃瓜的心情中回神,正色看向母亲。 桑於泫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清了清嗓子,朝辛妣举杯:“那就恭祝君上……咳,万事如意,亿年好合吧。” “谢谢。”辛妣从容不迫地和她对饮了这一杯,心里爽飞了。 然后拍了拍身边的空席位,盛情地邀请泫敕:“来啊,坐下一起吃饭。” 泫敕失笑一声,走过去坐定,端起桌上的酒盏和辛妣碰了一下。 她回看过去,正对上他的眼睛,这双眼睛黑亮、干净、真挚,让她想起几万年来的无数事情。 现在,他们终于可以安心地在一起了。 这真好啊。她心想。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啦,然后应该会有至少一个番外,可能明天或后天更。 感谢大家的陪伴!! 同步更新:《金殿销香》,宫斗,已肥可杀。 预收文:《嫁给前任他弟(重生)》,日常向古言小甜饼,目测年内可开,欢迎收藏。 第187章 番外·婚礼轶事 第187章 番外·婚礼轶事 鬼怪学院。 路西法面无表情地写着月报, 撒旦对这东西极有热情,每个月都会抓住机会对他的月报吹毛求疵,这个月出了垣堑子被关在、并且死在学院地窟里的大事, 虽然撒旦已经对整件事情的始末了如指掌,但路西法毫不怀疑他一定会抓住机会进行一番刻薄。 想起这个他就生无可恋,因此在一个熟悉的人影突然闪现到面前的时候, 他迟钝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连忙起身:“呃……请恕我失礼,陛下?” your majesty,他试探着用了这个称呼。 辛妣对此很无所谓,轻松笑道:“下午好校长先生,我是来送请柬的。” 她边说边递上请柬, 有一大沓,每一只都是鲜艳的大红色,用同样鲜红的信封装着。 “请柬?”路西法不无疑惑地接过, 找出自己那封拆开, 目露诧异, “婚礼……啊,恭喜啊!我一定准时来!” 辛妣笑吟吟地提醒他:“关于最近我身份的这点‘小变化’, 虽然大家在婚礼上肯定会知道, 但校长先生还是先别告诉他们了,我怕他们知道了就不敢来了。” “……好的。”路西法边点头边恭维,“您真是深谋远虑,陛下。”接着又不失谨慎地问,“但这种隐瞒包括和您很熟的几位东方同学吗?” 辛妣失笑:“应该说主要就是针对他们。” “哦……明白了!”路西法了然。在辛妣走后,他就直接把婚礼请柬发了下去,关于她就是新任天帝的问题一个字都没提。 . 一个月后, 鬼怪学院高级班的学员们办好手续,进入东方神界。 阿坠原本忧心忡忡地以为自己会受限于玉坠本体的所在地被困住,没想到也顺利过了境。 他们之中没有任何一个人到过天庭,包括身为地仙的黎琪和朱孟薇原先也并不够格进入天庭范围。 于是一行几十人都懵懵懂懂,哪怕看到那片气势恢宏的宫殿群,他们也因为司凌和泫敕三万年的修为在心里把它合理化了,觉得这种级别的大佬能找个高级别的场所办婚礼没什么不正常的。 前来为他们领路的天庭工作人员在辛妣的叮嘱下也没有透露不该透露的消息,直到他们于是就这样走进了宴会厅,被领到事先安排好的席位上入座。 在辛妣上一次当天帝的时候,这种正规宴席还都是一人一席的状态,也就是每人面前放一张长方形小桌子。但现在为了兼顾古今中外的各路神仙,宴席采用了更符合当下时代特点的大圆桌,每桌能坐15-20人。 来自于西方的神仙一共分了五桌:天堂一桌、地狱一桌、鬼怪学院的老师一桌,剩下两桌都是鬼怪学院的学生。不过这五桌并不都挨着,因为天堂地狱那两桌都是高级神仙,桌子在更靠前的位置,学员们在入场前也不知道还有其他西方成员在。 阿坠张望着偌大的场地,惊叹道:“这得有好几千桌吧?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宴席!” 伊丽莎白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我也没见过,还是你们东方人会热闹。” 其他学员已经有忍不住去四处闲逛的了,几分钟后,黎琪先兴冲冲地跑了回来,拉着白玛就要走。 白玛:“干嘛啊?!” 黎琪两眼放光:“你猜我看见谁了?齐天大圣孙悟空!他在那边跟人合影呢!孟薇在排队,让我赶紧回来喊你!” “我靠,真的假的?!”白玛弹射式离开座位,跟着黎琪跑了。 阿坠也想去,但一下子由于过度震惊没反应过来。等她回过神想起身的时候,狼人三兄弟又端着一脸和黎琪如出一辙的激动杀了过来,芬瑞克大喊:“朋友们,你们猜我看见谁了!” 阿坠呆滞地移动目光:“齐天大圣孙悟空?” “什么啊!”芬瑞克摆手,指着远处靠前的方向说,“我看到上帝了!还有大天使们!还有撒旦也在!” “啊?!”桌上的人惊得站起来好几个。 . 宴席前排,天堂桌隔壁的地狱桌上,撒旦满面复杂地看着去天堂桌敬了一圈酒回来的路西法,嘴角抽搐道:“我真没想到你会愿意去跟他们喝酒。” “讲道理。”路西法落座,理了理西装外套,“咱们总不能完全当没看到上帝吧?得有个人去社交。” 撒旦挑眉:“你再努力地狱也不会是你的。” “……”路西法面无表情地斜眼瞥他,“你再这么无聊你坐小孩那桌。” “不跟你计较了。”撒旦端着酒杯站起身,“我去敬阎罗王一杯,你来不来?” “哈。”路西法阴阳怪气,“不怕我抢你地狱了?” 撒旦:“你再这么无聊你坐小孩那桌。” . 宴会入口处,泫潋走进来,恰好有几位溯凰在门边不远的地方交谈,看到她无不眼睛一亮,发自肺腑地笑道:“族长大人,恭喜啊!” ——就在昨天,泫潋还是木乃伊状态,而现在她已完全恢复了旧日的容貌,羊脂玉般的皮肤洁白无瑕,一双羽毛顺滑的水蓝色羽翼挂在身后,在宴会厅的光火下熠熠生辉。 看到她现下的样子,溯凰们才想起来,虽然容貌对于手握实权的女性溯凰们而言并不重要,但眼前的族长大人其实在幼年期就并不比她那位弟弟长得差。 至于泫潋为什么能恢复容貌,这都要感谢天帝的仁慈,据说是天帝在向上古众神时许了愿——这种许愿只有天帝能做,而且一千年才有一次,上古众神也未必会帮忙,但天帝还是大方地把这个机会给了泫潋,让她能以最好的状态参加亲弟弟的婚礼。 众人等了大约半个小时,婚礼开始了。整个天庭都在那一刻震响钟声,这些古钟大多在辛妣上一次登位时就已铸造,厚重悠远的声音落入耳中令人精神振奋。 很快,辛妣和泫敕出现了,在看到这对新人的时候,鬼怪学院的三桌师生都错愕地站了起来,阿坠磕巴打得宛如蛇精:“司司司司……” 吸血鬼王子艾麦里克在震惊之后眼睛一亮,轻声对伊丽莎白说:“我觉得,这回我有办法娶你了。” “啊?”伊丽莎白茫然地看他,他斟酌道:“你说如果东方天帝对我父亲施压,他有多大可能硬刚?” “……”伊丽莎白沉默了三秒,对他说了一句经典的瓷国话,“杀鸡焉用牛刀,殿下。” 然后在整场宴席上,鬼怪学院的成员们都几乎沉浸在震惊里没缓过来——参加个婚礼,新娘是同学,同学是天帝。 太刺激了好吗? 司凌的担心完全没错,如果事先告诉他们这些,他们真的会吓得不敢来。 这场婚礼的仪程并不冗长,一两个小时也就结束了,但宴席足足持续了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中辛妣完全没有休息,因为各大小神界的主神几乎都来赴宴了,她不得不跟他们逐一见面。 在她上次当天帝的时候,神界还没有这么复杂,她因此十分庆幸自己在这三万年里学了不少语言,否则遇到古埃及、古希腊、古巴比伦的神仙,双方就只能用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面对彼此了。 一个月后,婚宴完全结束,辛妣和泫敕回到寝殿,两个人一起躺到床上,她像八爪鱼一样乱七八糟地攀住他,扯着哈欠说:“我要睡一会儿,半个小时后喊我,好吗?” “好。”泫敕俯首在她额上一吻,只听她深吸了口气,几乎一秒就睡着了。 他凝神想想接下来的安排,半个小时后自己起了床,蹑手蹑脚地走出寝殿。 阿坠四人和谢必安、范无咎已经等在与寝殿一门之隔的内殿里,这里没了宴席上的热闹,六个人都有点局促和拘谨。他们原本分坐在两旁的椅子上,看到泫敕出来,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泫敕滞了一下:“呃,各位请坐……?” 说完,他信步踱过去,自己随意坐了一把椅子。六人相互看了眼,谢必安小心道:“现在该怎么称呼您?” “还是叫名字吧。”泫敕失笑,“将军也行,这还是我的身份。”说完,他手掌一翻,变出几样东西,先将最上面的两份文件分别递给谢必安和范无咎:“二位将升职到阎罗王以下的最高级别,然后休1000年带薪假——拆开休也行,你们自己决定。” “妈呀!”谢必安深呼吸,“歌颂君上!我将用我的往后余生一直歌颂君上!” 泫敕道:“让她再睡一会儿,等她醒了你可以当面颂她。” “哈哈哈哈好的。”谢必安道。 泫敕又把一个盒子递给阿坠,阿坠不明就里地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块玉坠:“我的本体?!”她一惊,将玉坠紧紧攥住。 泫敕平静地告诉她:“君上施过法了,以后它不会再限制你的活动范围。所以你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建议还是把它放到人间的博物馆。” “我不介意!”阿坠满口答应,紧跟着就是一连串的疑问,“怎么拿回来的?去腐国博物馆拿的吗?那腐国那边怎么应付?搞了个赝品吗?” “拜托你看看新闻吧。”谢必安嫌弃地看着她,“前阵子海外文物回归的事在人间热搜上挂了至少一星期,你一点都不知道吗?” “哦哦哦!原来如此!”阿坠恍然大悟,想了想,又奇怪道,“也就是说是人间主动归还的?这是怎么办到的?” “很简单。”泫敕气定神闲,“君上手搓了两千个纸人,亲自去吓了腐国博物馆各位高层一个星期,他们人都吓麻了,最终相信了文物有灵会找他们索命,只好主动开始推进归还流程。” “……”殿中几位沉默地对视。 阿坠严肃地颔首:“我也将用往后余生一直歌颂君上,她永远是我心里最牛逼的鬼最强大的神。” ----------------------- 作者有话说:上帝:这点破事儿还需要东方天帝亲自出手?你们俩给我解释一下! 撒旦&路西法:咋的,你觉得她来之前会跟我俩报备是吗? 辛妣:……我就是想自己爽一下,算了算了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