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前任他弟(重生)》 内容简介 嫁给前任他弟(重生) 作者: 荔箫 祝雪瑶并无皇室血脉,却被帝后视为掌上明珠。 因为她的爹娘曾随皇帝征战天下,为护驾双双阵亡,只留下一个襁褓中的她。 家国初定,她即被加封为福慧君。 ——“女子封君,仪比公主。” 她被皇后亲自抚养长大、骑在皇帝肩头摘过枝桠上的花。 一干皇子公主,比她大的都唤作哥哥姐姐,比她小的全叫弟弟妹妹。 后来,她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人选是毋庸置疑的:晏珏。 晏珏既嫡又长,素有贤仁之名,是毫无争议的储君人选。 这桩婚事,在所有人眼中都是极好的。 ——在皇后眼里,疼爱的养女嫁给亲生儿子,这叫亲上加亲; ——在皇帝眼里,恩人的女儿嫁给当朝太子,这叫君臣佳话; ——在祝雪瑶自己眼里,大哥哥是一众兄弟姐妹里待她最好的那一个,她愿意成为他的妻子,尽心辅佐他! 只可惜,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件小事。 那就是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晏珏有了一位情投意合的“真爱”,只因这位真爱出身民间又性格泼辣,决计做不成太子妃,才不得不娶祝雪瑶为妻。 祝雪瑶完婚后才得知此事,只得忍了。 她自认受了天大的委屈,可她不知道在晏珏眼里,他才是委屈的一个。 后来皇后、皇帝相继离世,晏珏继位,他终于不再容忍这种“委屈”,马上罗织罪名废了祝雪瑶,只因他不愿让她沾染后位半分,他要那位真爱成为他的“元后”。 晏珏登基大典那日,祝雪瑶带着满心不甘被宦官勒死在东宫的柴房里。 再度睁开眼,祝雪瑶回到谈婚论嫁之时。 想到自己当了垫脚石还不得好死的一生……祝雪瑶将目光转向了五皇子,晏玹。 晏玹由太后抚养长大,世人都说他贪图享乐、与世无争。 更重要的是,祝雪瑶清楚他没有什么“真爱”,上辈子直到她死,他都没有成婚,只养了很多小猫咪为伴。 祝雪瑶便想:他没有真爱,她嫁给他就不碍事。两个人相敬如宾一起养猫,也不失一种惬意。 于是,她成了五皇子妃,如愿过上了每天撸猫的生活。 可她又忽略了一件小事。 ……那就是,晏玹之所以养了一院子的猫,是因为他在六岁那年替伴读养过一阵猫。 而那段时间,她每天都会去找他玩。 【写在前面】 *文中可能会出现一些寿命离谱的小猫咪。因为作者也养猫,实在做不到把小猫咪写死,感谢理解; *虽然男主是皇室女主也有爵位,但男女主既会有亲生的孩子也会有收养的孩子,收养孩子在男女主产生感情之前,介意这一点或者比较在意血脉问题的话不要看这篇; *本文是皇帝皇后“二圣临朝”的状态,称呼上皇帝称陛下,皇后称圣人; *背景纯架空,糅杂作者想用的各朝代元素,请勿从任何朝代考据/找原型; *女主虽然和男主/男配兄妹相称,但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其实我觉得文案挺明白的hhh,这条纯纯是大环境下叠buff保命的声明)。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宅斗 重生 甜文 日常 先婚后爱 主角视角祝雪瑶晏玹 一句话简介:然后收拾前任。 立意:追求真善美 第1章 死前梦 这可是她的死前一梦,她说了算…… 第1章 死前梦 这可是她的死前一梦,她说了算…… 大邺朝,正启十六年,帝崩。 太子晏珏继位,改年号兴昌,翌年为兴昌元年。 登基大殿当晚,京城中烟花几乎连成一片,璀璨的光芒将夜幕照得亮如白昼。 祝雪瑶倒在东宫最不起眼的那间柴房里,三尺白绫缠在她的脖颈上,两名宦官下了死手各拉一头。强烈的窒息感让她的神思支离破碎,窗外不停变幻的光影照进破碎的神思,令那些碎片里浮现出一些久远的光影。 她看到年轻的自己,也看到那时的晏珏。依稀是在御花园里,他折下早春第一支盛开的桃花,挑出最漂亮的那一朵别在她的鬓角,笑看着她说:“阿瑶就是最好看的。” 在他们最初生出不睦的时候,这一幕常在午夜梦回时出现在她眼前。 那时她还会反反复复地问自己:他们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呢?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她不再这样自问了。再后来,这个情境也不出现了。 忽然间,两名宦官紧勒的手一顿:“皇后娘娘。”她听到右侧那人道。 自然不是在唤她。虽然她是晏珏的发妻,但后位与她毫无关系,那是方雁儿的位子。 他们一时顿住的力气让她得以缓了口气,恍惚中她睁开眼,看到钩满金丝绣纹的大红色裙摆正迤逦而至。 紧接着,另一个画面瞬间吸引了她的目光。 ——在她斜前方半开的柴房门外,宦官正拖着十二三岁的女孩经过,那女孩全然瘫软着,身上没什么力气,但也并未断气,仍在不住地挣扎、痉挛,忽而发出一声闷咳,便见许多黑血从她喉中呛出,有那么几滴溅在了柴房的门槛上。 岁宁! 祝雪瑶瞳孔骤缩。 祝岁宁,那是她的女儿。 她与晏珏相看两厌多年,早知自己难有什么好下场,却没想到他连亲生女儿都不肯放过。 “岁……”祝雪瑶艰难地开口,拼力地抬手向女儿伸去。 方雁儿行至她面前蹲下身,满目的温柔悲悯,却就那样正好地挡住了她看女儿最后一眼的视线:“姐姐。”方雁儿一声叹息,神情落寞地摇头,“姐姐别怪陛下,怪只怪你非要横在我们之间。至于岁宁……” 方雁儿满目哀伤,瞳仁轻颤着,似是十分不忍:“也只能怪姐姐太拎不清了。先帝仁善,不肯祝氏一门断了香火,却没想过这孩子随姐姐姓于陛下而言有多丢脸。陛下原也不肯见今日这一幕,所以最初才一直暗中给姐姐服药,不让姐姐有孕。谁知百密一疏,姐姐竟还是有了,竟也不顾及他的颜面,偏要生下来。” 祝雪瑶惶然移过目光,双目圆瞪,盯着她看。 是震惊、是恍悟……原来晏珏早在那时候就已这样待她了。 她似乎意外,又似乎觉得这再正常不过了。 “若有来世,但愿姐姐活得清醒些吧。”方雁儿仍是那样悲天悯人的神色,抬起右手探至祝雪瑶颈后,运息微一施力,祝雪瑶听到自己咔的轻响,便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那黑暗延续了很久,祝雪瑶思维涣散,无知无觉地漂浮在里面,不知日月。 直到…… “嗖——啪!”她恍惚里又听到烟花窜上天的声音,便在黑暗中皱起眉头,竟有些恨自己还没死。 因为白绫绕颈的窒息难熬,更因为她早已厌倦了这一生。 如果真有来世,她只盼着赶紧转世;如果没有来世,她觉得魂飞魄散也没什么不好。 紧接着,光亮出现了。最初只是在无尽黑暗中泛出一抹巴掌大的光晕,而后那抹光晕迅速展绽开,两息之内便彻底驱散黑暗,在她耳边激起一阵轻细的嗡鸣。 她嗅到酒气,是甜甜的果酒,萦绕在口鼻里,让她又恍惚了一阵。 祝雪瑶再度皱起眉头,听到一个并不陌生的慈爱女声无奈责备:“几个小的胡闹,你们这些当哥哥姐姐的跟着起什么哄!阿瑶从未喝过酒,你们偏这样激她!” 祝雪瑶一滞,旋即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或者也可说是陷入了久远的记忆里。 ——虽然只听到一句话,但她清楚地记得,这是她十四岁生辰宴上的事。 那是她成婚前的最后一个生辰,在这之后,她人生中这般简单纯粹的欢愉就不多了。 她曾经听说过,人死前会回顾最美好的记忆,便想在这样一场记忆梦境中断气也不错。 祝雪瑶吃力地抬了抬眼,眼前席上的珍馐佳肴映入眼帘。她跪坐在黑底红纹的长方漆案前,左手支着额头,正努力地挣脱醉意。 她为什么喝酒来着? 是了,是晏知芊,玉贵嫔所生的七公主,大她两岁。在后宫里,玉贵嫔母女三人都不大讨人喜欢,跟她的关系倒是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应该就是在片刻之前,先是九岁的十公主先抑扬顿挫地念了一段新背的祝酒词,引得一片喝彩。晏知芊便顺着祝酒词的事说祝雪瑶该向帝后敬酒,谢他们多年来的养育之恩,席上另几位皇子公主也都跟着起哄。 就像皇后适才说的,祝雪瑶此前从未饮过酒,但因心下真的感激帝后对她视如己出,她觉得自己该敬这杯,便干脆利落地仰首饮尽了一盏,皇后想拦她都没来得及。 可她是真不知道一杯酒下肚是这种感觉啊! 眼下,皇子公主们被皇后训得讪讪不敢抬头。皇后拧眉叹了声,离席走到祝雪瑶身边,跪坐下来扶住她,柔声道:“先去侧殿歇一歇吧,若不然回去早些睡也好。” 祝雪瑶醉眼惺忪地扭头望向身侧的妇人,视线定下来的刹那,她眼眶泛热,险些哭出来。 在晏珏杀她之前,皇后已离世几年了。 这是世间最疼她的人。 “阿娘……”祝雪瑶怔怔开口,声音隐有哽咽。 皇后捕捉到那点哽咽,不由一愣,伸手揽她入怀:“好了好了,是他们不懂事,阿瑶别难过。走,阿娘陪你回去睡觉,等明日睡好了再好好跟他们几个算账!” 说到末处,皇后侧首狠狠剜了几个皇子公主一眼——生辰家宴上弄得寿星醉酒难受,这叫什么事! 皇子公主们死死低着头装鹌鹑。 皇帝吩咐宫人:“让御膳房备醒酒汤去。阿瑶一会儿喝了再睡,不然睡也睡不舒服。” 说着转过脸来,看到祝雪瑶醉得坐在那儿都大晃的模样就笑了,被皇后凤眸一横,忙正色,轻咳道:“孩子们一时没分寸,阿瑶也是有孝心才着了道,别生气了。” 继而绷起脸,作势教训几个儿女:“看看你们几个,哪有做兄姐的样子!” “父皇息怒……” “父皇息怒。”皇子公主们稀稀拉拉地告罪。 皇帝也还活着。 祝雪瑶眼眶愈热,泪水几欲翻涌而出,但她知道这不是哭的时候。 ……若她此时嚎啕大哭,他们必要觉得她是因劝酒的事心里委屈,几个起哄的皇子公主都要遭殃。 大家素日关系不错,在晏珏对她渐生厌弃之后,他们也为她不平过数次。祝雪瑶纵知这只是死前一梦,也不愿招惹这样的麻烦。 于是祝雪瑶强将眼泪忍在了眼眶里。 在几位皇子公主眼中,只见祝雪瑶可怜巴巴地望着母后,回想她刚才一杯酒下去难受的样子,觉得自己真过分啊。 “阿娘,儿臣无事。”祝雪瑶克制住泪意,呢喃着撑起一个笑容,拉着皇后的手道,“儿臣不回去,外头才放烟花,待儿臣缓一缓,还要出去看烟花呢!” “那……”皇后有些担心她,怕她今日不早些睡明天会难受得更厉害。但见她对烟花兴致勃勃,心里的劝语终是忍了回去,轻轻一喟,道,“那还是先饮一盏醒酒汤缓一缓。” 说着就侧首催促宫人:“让御膳房快些。” 说罢,皇后也没离开,让宫人添了个蒲团,就在祝雪瑶身边坐了下来,执箸给她夹了几筷温软的菜,柔声轻语地哄道:“且先好好吃些东西,缓缓肠胃。” 这种细致入微的关照对祝雪瑶来说实在是久违了,她克制不住对此的贪恋,乖巧地依言吃起来,但因头还晕着,她也没注意自己夹的是什么。 一口咬下去,层层叠叠的酥皮散落在唇齿间,鲜香味旋即充盈满口。祝雪瑶怔忪一瞬,恍然惊觉这是皇后亲手做的蟹壳黄。 这是道做起来很麻烦的点心。在她四五岁的时候,皇后心血来潮下厨做了一回只当解闷儿,不料她就喜欢上了。 而且她只爱皇后做的,小厨房、御膳房的都不是那个味。 皇后疼她,便常给她做。 ——好好尝尝吧,以后再也吃不到了。 祝雪瑶心下苦笑着细品滋味。 这日坐于右侧首席的自是祝雪瑶这个寿星,在与之相对的左首席上,晏珏见气氛缓和,低着眼帘饮了口酒给自己撑胆,遂站起身,行至大殿中央,端正一揖:“父皇,儿臣有事请奏。” 祝雪瑶执箸的手一抖,筷间的蟹壳黄落了下去。 她自然记得这也是晏珏求娶她的日子。可在现实中她其实听了皇后的劝,先去侧殿歇了会儿,求娶便要来得迟一些。 再者,这既是死前回顾的“美好记忆”……她以为晏珏不会跳出来了呢。 没想到他连她最后的时刻都不放过! 这个混账。 祝雪瑶黛眉深蹙,抬头望向晏珏。 如今的晏珏二十一岁,玉树临风,眉目疏朗,立在殿中向皇帝长揖的样子宛若谪仙。祝雪瑶回想当年对他痴迷的自己,觉得多少有那么一两成是被他这张脸迷住了。 而现在她看着他,只觉得恶心。 这可是她的死前一梦,她说了算! 祝雪瑶眉心搐动一下,就势依偎向身边的皇后。皇后当她身子不适,连忙放下碗筷把她揽住,却见她扁着嘴,呢喃道:“阿娘,儿臣不嫁他!” 作者有话说: ---------------------- 开新坑啦! 小湘太苦了,这本写点轻松的 ……上辈子好像也不轻松 这辈子轻松就行了![好的] 第2章 倾慕五哥 “父皇母后,儿臣愿娶。父皇…… 第2章 倾慕五哥 “父皇母后,儿臣愿娶。父皇…… 满殿众人俱是一愣。不是因为祝雪瑶在拒绝太子,而是所有人都知道她与太子情投意合,便是在帝后眼中也已注定要成为夫妻,离定下婚约只差这最后一步。 ……虽然太子在祝雪瑶的十四岁生辰宴突然提起,比所有人的预想中都早了些,但他们也没想到她会一口回绝。 众人面面相觑两息,六公主晏知莺先回过神来,低眉笑了声,道:“众目睽睽之下大哥哥突然说这个,阿瑶多不好意思!” 晏珏侧首凝望着倒在皇后怀中的祝雪瑶,歉然颔首:“是我思虑不周,但是阿瑶……”他缓了口气,满眼的情深义重,“你嫁我吧,做我的太子妃。如今东宫皆好,唯北宫空荡,让人心生孤寂。” 晏珏口中的“北宫”实为东宫北部的宫苑。因为太子的东宫是比照皇宫规制而建,坐北朝南,南侧相当于天子所用的朝堂部分,理政之处与太子居所都在南边;这之后的半壁江山便是太子妻妾的住处,相当于天子的后宫,因在北边,便称一声“北宫”,通俗易懂,也区别于天子的后宫。 祝雪瑶犹记自己当年听到这话时,脑中一下子浮现出北宫寂寥的景象。那时她心生怜爱,觉得自己该陪伴在他身边,免去他的这份孤单。 后来才知:呸! 如今北宫是空着不假,但他可不孤单。那衔泥巷里早已藏下了一个方雁儿,如今已暗结珠胎——晏珏这样急着娶她做太子妃,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这个狗东西。 祝雪瑶心中忿忿,想到自己行将就木,不肯在这最后的虚幻里吃半点亏。 她从皇后怀里撑起身,摇头道:“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又不是不肯嫁人,只是不肯嫁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这四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足以让众人都神情一滞。 从记事以来,祝雪瑶就和宫里的公主毫无分别,对一众皇子公主都以兄弟姐妹相称。 对太子,她素来都是称“大哥哥”。 吵架了? 好奇的目光在殿里交来递去,但大家都很有分寸,没人会在这样的场合里把这种怀疑挑明了问。 ……除了七公主晏知芊。 晏知芊那双与玉贵嫔如出一辙的漂亮水眸一转,脆生生道:“咦,好端端的,阿瑶怎么这样说?是和大哥哥吵架了吗?” “……” 众人都梗着脖子斜眼看她,离得最近的六公主扶住了额头。 但大家也不得不承认,晏知芊这么问虽然让他们都替她尴尬,也确是问出了他们的心里话。 一时间,那些交来递去的好奇目光都直接转到了祝雪瑶身上,就连坐在身侧的皇后眸中也透出几许同样的情绪。 几尺之遥,晏珏偏首,眸色沉沉地凝视祝雪瑶。 祝雪瑶在众人的注目中静静地垂眸坐着:“没有吵架,是我有心上人了。”她顿了顿,有意强调,“不是太子殿下。” 席上诸人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精彩,有人瞠目结舌,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眼中精光更亮,愈发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晏珏却转而笑了,眼中的紧张和沉郁荡然无存。 ——他很怕祝雪瑶说出些冠冕堂皇却让帝后无法拒绝的缘故,但“有心上人了”这个理由他倒不慌。 因为他不信。 祝雪瑶怎会有什么别的心上人? 她满心满眼都是他。 晏珏薄唇微抿,气定神闲地看着祝雪瑶,一副逗小孩的语气:“那阿瑶倒说说,心上人是何许人也?” 不知是不是因为酒气翻涌,祝雪瑶看着他这胸有成竹的样子,差点当众干呕! 今日非让他吃个瘪不可。 这个念头在祝雪瑶心头一触,祝雪瑶不及细想,已撑身站起来。 她面无表情地看了看晏珏,绕过漆案,行至晏珏侧旁,朝皇帝下拜,又朝自己案桌那边转过去,朝皇后一拜,道:“陛下、圣人,儿臣并非欲拒还迎,是真有心上人了。太子殿下儿臣是断断不能嫁的!” 突然转变的称呼让帝后二人神色一凛。 祝雪瑶是从出生第二日就被他们抱在怀里的孩子,数年来视如己出。“陛下”“圣人”这样的称呼素来都是在外人面前才说,在宫里头把门一关,她一贯是喊皇帝做“阿爹”,皇后是“阿娘”,比皇子公主们唤得还亲昵些。 现下她忽而搬出这样的称呼,足见其态度严肃。 帝后对视一眼,皇后问:“你是喜欢上谁了?”转念忽觉不妥,又说,“罢了……若你不好意思,一会儿等宴席散了,咱们私下里再说。别管是哪家的公子,阿爹阿娘替你做主。” 晏珏目光一颤,终是慌了:“母后,您明知……” 皇后一记眼风扫过,硬阻住了他的话。 祝雪瑶绽开一笑,紧绷的身形放松,眉目舒展:“阿娘,不必私下里说。” 她目光快速扫过殿中目不转睛盯着她的兄弟姐妹们,抬手指向斜后方不远的地方:“儿臣倾慕五哥哥已久,本不知如何提起,今日太子殿下既说及儿臣婚事,儿臣便巧借东风,求阿爹阿娘赐婚!” “啊——”满殿惊呼四起。 这话远比她适才所言更让人震惊。在坐的皇子公主和她朝夕相处,六宫嫔妃更是看着她长大的,哪个也没想到她提的会是五皇子! 五皇子晏玹才连灌了几盅烈酒入喉,神思游离间突然被祝雪瑶点中,迟钝了两息乍然惊觉自己听到了什么,手上一颤,酒盅从指间掉落,从桌上滚落到地上。 晏珏又惊又急,压音沉声:“你胡说什么!” 祝雪瑶置若罔闻。 她的答案对帝后而言也是始料未及的,夫妻两个都哑了哑,还是皇后先回过神,看向自己的五儿子:“……小五怎么说?” 晏玹哑然望向祝雪瑶,本该只看到她的背影,但她正好转过了脸。 二人四目相对,晏玹两眼怔忪放空,却见祝雪瑶目中光彩坚定,紧抿的薄唇又透出些紧张,好像怕他不肯。 祝雪瑶的确怕他不肯。 虽然这是她的死前一梦,可也没人说这个梦完全由死者做主。 片刻的对视后,晏玹在鸦雀无声中站起来,身边的宦官杨敬见他身形不稳,忙上前搀扶,但被他挥手挣开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但脚下已经不由自主地绕过漆案向前走去。 他走到祝雪瑶身侧跪下来,朝帝后分别深拜,带着三分心惊,一字一顿道:“父皇母后,儿臣愿娶。父皇母后若肯赐婚,儿臣必善待阿瑶一世!” 语毕,他再度叩首,长拜不起,既怕祝雪瑶后悔,也怕父母不允。 祝雪瑶听完他的话只低下头去,静静跪坐着。 晏玹的承诺十分郑重,却在她心里掀不起什么波澜。 她只想到在真正的这一日里,晏珏的措辞也差不多。 在这之前之后,类似的话晏珏更说过无数。 后来她才知道,那终究不过是花言巧语,便是披上一层郑重其事的皮,也比彩云更易散、比琉璃更易碎,是信不得的。 “咳——”皇帝终于从错愕中回过神,清了声嗓子,正色,“这事……朕和你们母后商量商量,再做定夺。” 祝雪瑶心弦一松。 于她而言,皇帝应不应她都不打紧,只要能拒了晏珏就行。 “谢陛下。”她心如止水地下拜,却觉身边那人的气息突然颓靡下去:“诺。”晏玹应声,听上去落寞又委屈。 祝雪瑶边立身边下意识地侧首看过去,晏玹也正直起身,眼尾隐隐泛红。 祝雪瑶微滞,皇帝的话音又传过来,带着十二分的不满:“朕看你是喝多了,平日里一口一个阿爹叫得亲,这会儿又要做女儿又想做儿媳,反倒生分起来,你这是什么道理嘛?” 祝雪瑶拉回神思,扑哧一声,笑逐颜开:“阿爹,婚姻乃人生大事,儿臣想显得郑重些罢了。” 说着她拎裙起身,上前行至皇帝身侧跪坐下来,执起案头的四方壶为皇帝斟酒:“阿瑶再敬父皇一杯。” 在琼浆流出壶口之前,皇帝一把遮住酒盏,对她横眉立目:“还喝,胡闹!” 皇后失笑摇头,朝她招手:“阿瑶,不许再碰酒了,回来乖乖吃些东西,好出去看烟花了。” “哦……”祝雪瑶点一点头,乖巧地放下酒盅,起身折回。抬眸间她不经意地扫过殿里,晏玹在这几句交谈间已退回自己席上,晏珏仍立在殿中,视线始终跟着她。 她无意多看他一眼,目不斜视地回到自己席上。御膳房已将皇帝先前吩咐的醒酒汤送来了,皇后揭开盏盖让她快喝,又絮絮地关照道:“一会儿散席别回去了,喝醉了吹风要头疼的,就在侧殿睡。” “诺。”祝雪瑶轻声应下。 她暗暗猜想,如果梦境没有突然中断,那等到她这晚“入睡”时,大概就是顺理成章结束的时候。 人生在一场还算幸福的宴席中结束,又改变了宴席上最糟糕的那件事……虽然只是自欺欺人的在梦境里改变,但她还是该感谢老天爷的慈悲。 祝雪瑶胡思乱想着。这种想法一直持续到宴席散后,皇后亲自盯着宫人们服侍她在温室殿侧殿躺下就寝。 “好好睡,若夜里不舒服,让宫人去喊我。”在阖上幔帐前,皇后温声叮咛。 祝雪瑶的眼皮已开始发沉了,她觉得这是自己即将离世的征兆,竭力强撑着,依依不舍地望着皇后,呢喃道:“阿娘也早些睡。” “嗯。”皇后笑笑,床幔在祝雪瑶的视野中合起来,光线俱被隔绝在外。 她的眼皮也再不受控制,沉沉地重新将她拖入黑暗里。 都结束了。祝雪瑶心想。 作者有话说: ---------------------- 下一章更出来之前的所有本章评论都送红包,么么哒! 第3章 没死? “你先别劝她,咱们再想想?其…… 第3章 没死? “你先别劝她,咱们再想想?其…… 另一边,五皇子喝了酒,踏着夜色回到长乐宫后殿时又吹了风,入睡时脑中隐隐作痛,微妙的痛感让他神思不清,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 这个梦很难说是好是坏,梦里大哥在祝雪瑶的生辰宴上公然求娶,在他满心失落之时,祝雪瑶不仅拒绝了大哥,更选定了他。但最终,父皇没有应允这桩婚事,他心下便明白,阿瑶的终身大事终究是和他没什么关系的。 夜色渐深,冬月的寒风瑟瑟地刮过宫中青灰的砖瓦,未央宫家宴上的奇闻随风而出,不到子时就已传遍宫巷。宫人们与皇子公主们一样惊异于福慧君竟不愿嫁与太子,更惊讶她的心上人竟是五皇子。 因为就算连新进宫的小宫女都知道,福慧君三天两头就要见太子,和五皇子却几乎只有逢年过节才有出于礼数的走动。 ……可见感情的事,真是难以捉摸啊! 时至子时,皇后仍旧在床上翻来覆去,皇帝也没睡着,但一直安静着,在子时的钟声里忽而冷不防地坐起来,倒把皇后吓了一跳:“你干什么?”她也跟着坐起来。 皇帝缓了口气,扬音唤人:“汪盛德!” 掌事宦官应声而入,皇帝定了定心,犹有些烦躁,蹙眉吩咐说:“传旨,明日免朝了。” 汪盛德微怔,接着连忙应下,出去传旨。 帝后二人皆躺回去,想着明日没有早朝,二人都安了些心——这意味着他们明日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商量阿瑶事了。二人长舒一个口气,总算都睡过去。 但传出去的旨意在朝臣间可炸开了。 因为现在名为一帝一后,实是“二圣临朝”,朝堂后宫都尊皇后秦氏一声“圣人”也是这个缘故。 又因是“二圣临朝”,多年来宫中就算偶有不妥,帝后也总有一个能去朝堂上理政,从未有过真正的免朝。朝臣们便不免打听缘故,这一打听,昨日生辰宴上的始末一下就铺遍了京城。 . 天明时分,和暖的阳光穿过层层云雾洒向未央宫。未央宫各处宫室一派肃穆,宫人林立在明暗交替之间,宛若陶俑。 祝雪瑶安睡一夜,醒来时神清气爽。 但只一瞬,她就滞住了。 她没敢睁眼,在黑暗中感受思绪……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会有“思绪”。 是还没死?还是死后就是这样? 祝雪瑶心里泛着嘀咕,没勇气睁眼,直到她听见一句极轻的女音问:“醒了吗?” “没有。”另一个女声说。 这两个熟悉的声音令祝雪瑶一下睁开眼,猛地揭开床幔。 这一下将床幔外的霜枝惊得向后一退,稍远两步的地方,端着银盆的云叶也滞了下,接着松气地笑道:“女君可醒了,都日上三竿了。圣人来问了几回,若女君再不醒可就要传御医了。” 云叶的声音若银铃清脆,话毕,祝雪瑶却毫无反应,只木然地盯着眼前、看着她们。 怎么会…… 这不是阴曹地府,更不是东宫柴房,而是她昨晚就寝的温室殿。 和她一起长大的云叶霜枝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如花似玉的年纪,明眸清澈,脸上不见哀愁。 在祝雪瑶的记忆里,她们早就死了。 云叶死在她和晏珏成婚后的不久的时候。 那时方雁儿才凭着身孕进了东宫,晏珏想封她做侧妃,皇后不肯,几番拉扯之下终是封了个不高不低的良媛。 后来方雁儿失了孩子,事情牵扯到她头上。刚刚经历失子之痛的方雁儿哭成泪人,晏珏看她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怀疑。最后七拐八拐,错处被安到云叶头上,她至今记得云叶被带走前笑中带泪地跟她说:“女君别为奴婢难过,您能平平安安的,奴婢就死而无憾了。” 半个时辰后,她为云叶敛了尸。 再后来,又过了三年多,她历经千辛万苦怀上了岁宁,却被歹人在吃食上动了手脚,险些小产。 帝后震怒,下令严查,最初一切清明,证据直指已是侧妃的方雁儿,几日后却急转直下,冲着她身边的人来了。 宫正司拿着太子手令强行带走霜枝,她求见晏珏,晏珏避之不理。事情传出东宫,皇帝亲自下旨释放霜枝——从人被带走到圣旨传出,前后还不足半个时辰,祝雪瑶再见到的却是霜枝“畏罪自尽”的尸身。 这个结果引得满宫哗然,傻子都看得出事情蹊跷。皇后雷厉风行地处死数名涉事宫人,宫正司有点头脸的宫人基本都被撤换,但霜枝终究是回不来了。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她自然明白审案时的情势急转直下是这位太子殿下的手笔,也因此忽而发现晏珏对方雁儿远比她想象中着迷。 他为了维护方雁儿可以不计后果,甚至不惜触怒帝后。 这一切对那时的她来说都太荒谬,她去质问他,而这一次,他恼羞成怒地打了她。 那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挨打。这个她曾经想托付一生的男人,亲手给了她那一记响亮的耳光。 在宫人们眼里,那一记耳光打碎了他们最后的情分和体面。可其实不是的,对祝雪瑶而言,从看到霜枝尸身的那一瞬间,她对他的情谊就已消磨殆尽了。 比起霜枝的性命,这个男人对她的态度不值一提。 可现在,云叶和霜枝重新出现在了她眼前,而且…… 她茫然望着她们,忽而冒出一个念头:她怀疑自己也没死。或者说她死是死了,现在已经开始了新的一生。 只是这一生没有从婴儿降生开始,也没有变成别人。她还是她,带着从前的记忆,从生辰宴开始进入了转世。 ……也就是说,昨晚就不是梦。 她觉得是梦,是因为这太突然了,而且她当时神思恍惚,身上也有微微的麻意,这些感觉让眼前所见的一切都显得不太真实。 现在看来那些感觉都只是醉酒带来的。经过一夜好眠,醉意消退,恍悟感消失无踪,她眼前的所见所闻所嗅所触都有了活人的真实感。 “女君?”云叶见她维持着揭幔帐的姿势呆在那儿,皱着眉放下铜盆,抬手抚了抚她的额头,又碰了碰自己的。 见温度如常,方松了口气,又温声道:“是不是还有酒劲儿?女君先漱口,奴婢去沏盏浓茶来给您醒神。” “云叶!”祝雪瑶一把拽住她,云叶怔忪回头,她沉了口气,抿起一笑,“我没事了。你去传膳吧,一会儿咱们一起用。” 云叶和霜枝对视一眼,齐声笑应:“好。”云叶就依言传膳去了,霜枝服侍祝雪瑶起身,另有人去向皇后回了话,说祝雪瑶一切都好。 祝雪瑶是想进一步探明自己到底是死了还是活了。也没什么很好的办法,只得用这样的法子观察细节。 于是她很快就发现,自己应该是真的活了。 御膳房为她备来暖胃的粳米山药粥氤氲着热气,加进一匙白糖,热气里就多了一缕清甜的味道。她舀一勺送入口中,那种清甜蔓延在舌尖,变得更为真实,山药早已被熬得透烂,经唇齿轻轻一抿,便在米粒里添了一抹软糯微沙的口感。 同时,她端着碗的手隐隐感受到碗底透出的温热……这是她昨晚不曾注意到的。 再若无其事地放下碗,她不动声色地摸索指间,自己的皮肤温热弹软,应该不能是做了鬼。 祝雪瑶心生惊喜,虽然不解转世为什么会是这样,但更在意的如何过好这一世。 再想到昨晚竟不是梦……祝雪瑶头疼起来! 若她早知那不是梦,她大概会同样坚定地拒绝晏珏求娶,但不会拖晏玹下水。 现在……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她觉得自己捅了个篓子,十分对不住晏玹。好在圣旨还没下,事情似乎还有挽回的余地,若她去和帝后耍个赖,他们必然是会心软的。 可是,她要去“挽回”这件事么? 祝雪瑶目光微凝,吃着粳米山药粥陷入沉吟。 . 一刻后,温室殿寝殿。 帝后浅用了几口早膳就命人撤了,皇后一心记挂祝雪瑶,边往外走边说:“我去瞧瞧阿瑶,顺便劝她再想想这婚事。” 昨日同样翻来覆去到后半夜的皇帝沉了沉,忽的说:“你先别劝她,咱们再想想?其实小五也挺好。” 皇后脚下一顿,回过头,神色有些诧异,哑然道:“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不是我偏着哪个,可是……”她一声喟叹,“小五打小就不着调,不能委屈了阿瑶。” “小五哪有那么不堪?”皇帝皱起眉,“我看他品性是好的,为人和善,对母后也有孝心。你说他不着调,说到底只是他没什么大志向罢了,可他既是皇子,上面又还有数个哥哥,过富贵闲散的日子也无不可,阿瑶也安稳。” 皇后还是摇头:“我瞧阿瑶还是跟阿珏更近,不知昨日……” 殿门外的宦官忽提声通禀:“陛下、圣人,福慧君求见。” 皇后一听,信步上前亲手打开门,便见祝雪瑶盈盈福身:“阿娘万福。” “睡好了?”皇后端详着她的脸色,将她揽进门来,“今日多歇一歇,吃些温软清淡的。” “知道了。”祝雪瑶点一点头,仰首望着她,开门见山地道,“阿娘,儿臣当真觉得五哥哥挺好的。虽胸无大志,却是个良善可信的人。” 作者有话说: ---------------------- 下一章更出来的所有本章评论都送红包,么么哒 段评已经开了嗷 第4章 求嫁 她多看他一眼都觉得倒胃口。 第4章 求嫁 她多看他一眼都觉得倒胃口。 皇帝姿态随意坐在膳桌前的蒲团上,见祝雪瑶进来,他下意识地扫了眼膳桌,挡了个正往下撤膳的宫女:“这个留下,她爱吃。” “诺。”宫女搁下手中的红豆栗子酥饼,转去撤别的。祝雪瑶与皇后又说了两句话的工夫,桌上剩下的几道御膳都撤走了,只剩下那碟红豆栗子糕。 皇帝朝她招手:“阿瑶,来。” 祝雪瑶与皇后一同走过去,宫人已在皇帝身边半尺远的地方给她添了个蒲团,她跪坐下来,皇后也坐回了皇帝对面的蒲团上。 皇帝一手扶在案上,朝祝雪瑶凑近了些,眯眼瞧了瞧她,温声道:“小丫头,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现在没外人,你跟爹娘说说。” 皇帝边说边挥手,将殿中宫人尽数屏退了。 祝雪瑶低着头,双手交叠,模样再规矩不过:“儿臣昨晚所言皆是真心话。别的……儿臣也没什么可说的。” “嘶……”皇帝不满,蓦地抬手,一把捏在祝雪瑶侧颊上。 “阿爹!”祝雪瑶先是悚然,旋即反应过来,心底又一阵难过。 她已不习惯有人这样待她了,可现在在皇帝眼里,她还是那个他看着长大的小姑娘。 本朝民风开放,男女大防本就松些。女儿家没及笄没出嫁,面对亲眷规矩便更少,她就是这样被帝后疼大的。 她都忘了这种感觉了。 祝雪瑶于是死死压住了想要阻止皇帝的手,随他去捏。 皇帝满目不快,倒还耐着性子:“你若只不肯嫁你大哥,朕不过问,可你昨日都不肯叫他哥哥了,还说没事?快说清楚。” 语毕,他松了手。 祝雪瑶抬手揉着脸,黛眉紧皱着往皇后那边躲了躲,闷头瓮声道:“阿爹不觉得昨日是大哥哥先不厚道的吗?” 为免帝后担忧,她把称呼改了回去。这对她而言实在恶心,深缓了一口气才得以继续往下说:“昨日的求娶,阿爹阿娘明摆着事先毫不知情,儿臣更是始料未及,他就那样在大庭广众之下提出来,大有逼儿臣就范的意思。阿爹也知道,儿臣惯是维护大哥哥的,倘若昨日一心想着不可让他失了身为太子的颜面,心里便是不想嫁也要点头的!再说……” 她眉头皱得更深了两分,厌恶和恼色毫不掩饰:“阿爹阿娘也知我们兄妹关系好,昨日又在儿臣生辰的兴头上,指不准一高兴就直接答应了。到时阿爹阿娘一言既出,儿臣便是心里不甘,难道能为一己之私抗旨?自是只得劝着自己接受,去做他的太子妃了。” 这是她适才在侧殿就打好的腹稿。她知道她这样说,帝后必不会让她嫁给晏珏了。 帝后对视,眼中俱有三分讶色,因为祝雪瑶所言仿佛不是在说朝夕相处的兄长,而是在说一个处处让她厌恶的卑鄙小人。 他们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晏珏,可若只评晏珏昨日所为,她这话也说得通。二人于是都没为晏珏争辩,皇帝只信手将那碟红豆栗子酥饼推到她面前,又说:“罢了,你不想嫁,咱们不提他了。你再说说,你和你五哥又是怎么回事?” 祝雪瑶右手拈起一块红豆栗子酥饼,用左手接着,一口咬去半块,边品着久违的细腻甜软边道:“阿爹就没觉得,五哥真挺好的?” 皇帝不予置评,笑说:“愿闻其详。” 祝雪瑶明眸一转,将余下那半块也送进嘴里。皇后怕她噎了,将茶盏递到她嘴边,她就着皇后的手饮了一口,一股浓郁醇厚的热茶香贯穿甜点的滋味淌过胸腔,令她浑身都一阵舒适。 祝雪瑶不禁舒了口气,面上浮现笑意:“儿臣知道,五哥哥读书不勤,更无心于朝中政务,可他自幼由皇祖母照料,如今也常伴皇祖母身侧,最是孝顺的。” “先前入秋时皇祖母凤体抱恙,阿爹阿娘、六宫嫔御还有我们这些小辈轮流侍疾,人人都不免辛苦了一两日。五哥哥可是日日守在病榻前,几乎半步都没离开过长乐宫。儿臣听皇祖母身边的嬷嬷说,五哥哥那月余里每日最多只睡两三个时辰,皇祖母高烧那几天,他整天整夜不合眼也有过。” 皇帝不由自主地点头:“他是孝顺。可他由你皇祖母带大,孝顺是应该的,你和他是另一码事。” “反哺养育之恩自是应该,可对大姐姐呢?”祝雪瑶微微歪着头,一字一顿地反问。 提起长女,帝后都眼底一颤。祝雪瑶并不多说这位长姐什么,只是道:“两年前大姐姐身患急症,封地上的医者束手无策。但因封地远在迆州,阿爹阿娘便是急得彻夜难免也去不得,亦不敢下旨让重病的大姐姐一路颠簸乐阳。儿臣记得那日诸兄弟姐妹或出谋划策、或宽慰爹娘,做什么的都有,确也是各自都尽了心的,只是……” 她笑了笑,心底有些唏嘘:“唯有五哥哥,一天一夜没有露面,直至破晓之时拿着皇祖母的懿旨就带人走了。一路上陆路水路换了几回,赶去迆州去救大姐姐。阖宫都是在他走后才知道,他那一天一夜都在忙着让宫人整理宫中所藏的医书,从前朝到本朝,收拾起来并非易事。大姐姐后来能及时转危为安,也正是因为从这些医书里寻了几个方子依次试了,终于找到一个见效的。” 她看看皇帝,又看看皇后:“皇祖母对五哥哥有养育之恩,大姐姐可是在五哥哥才两岁时就去迆州了,五哥哥那时只怕连她长什么模样都不记得了。他对一位毫不熟悉的长姐尚且如此尽心尽力,对自幼一起长大的儿臣又能差到哪里去?” 帝后复又对视一眼,都无可否认。 皇后不无复杂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你这些话都在理,你五哥哥自有他的长处。只是他胸无大志这一点……你也要想明白,你自幼是见惯了胸怀大略的人的。且不说你大哥二哥三哥,就说乐阳各世家的贵公子们,有勇有谋者也不在少数。” 皇后言及此处顿了一顿,口吻更沉了些,说了番推心置腹的话:“你是我养大的,小五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在我眼里你们都是好孩子。可你要知道,两个‘好人’未必就能情投意合。我只怕你打小见惯了有志之士,日后看着小五随遇而安的活法要觉得窝火。胸怀大志与随遇而安本是都不错,可你若觉得前者更好,不免就会嫌弃后者,便要闹得两人都难受了。夫妻之间,如此绝非长久之计。” 祝雪瑶静静点头:“阿娘所言句句在理,只是在儿臣心中,从未觉得后者劣于前者。” 她抬眸望向皇帝:“阿爹常说国家安才能小家安,儿臣深以为然。可儿臣也觉得,‘国家安’只是‘小家安’的基石,而非国家安必能小家安。各家大门一关,总归是要各过各的日子,若家中有个恶徒,便是国运昌隆也无济于事。” 祝雪瑶樱唇微抿:“所以儿臣以为,胸怀大志者自然好,有阿爹阿娘这样的明君、英雄,天下才能安稳。但这世间从来不是只有胸怀大志者才配过好日子,万家灯火里也需五哥哥这样的纯善之人撑着,方能家宅和睦、夫妻平安。” 她这番话不卑不亢地说到最后,帝后二人的目光交递了几个来回,都含着意外。 不是觉得她说得不对,而是觉得……孩子长大了,长大得甚至有点突然……?! 祝雪瑶也知道以目下的年纪说出这样的话有些古怪,说完就又拿起块红豆栗子酥饼一口咬下去,嘴唇上沾满酥皮,便又是小姑娘该有的样子了。 不知是不是换回了年轻时的躯壳,她如今再吃这些点心也确是比离世前那会儿更享受。 那时候心里太苦,她都快尝不出点心的甜了。 皇帝复杂地啧了声,感慨万千:“阿瑶知书达理,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不过……”他缓息摇头,“夫妻过日子往往是看投不投缘,而非大道理。你平日里三天两头去找你大哥,若不去学宫,十天半个月也未见得见你五哥一回。就算不提你大哥,旁的兄弟与世家公子里也有好几个瞧着远比他和你熟络,如今突然说要嫁你五哥……” 皇帝摊手:“你这没道理啊。” 祝雪瑶心里有数,早知这是这是其中最说不通的一环,终于听到皇帝提起,立时低头,将脸埋进了双手里去:“儿臣和兄弟姐妹们一同长大,自然玩得都好。可对五哥哥,儿臣……儿臣不好意思去见他……” 说到最后,她难为情得声音低如蚊蝇。 言下之意,正是因为喜欢才反倒多了疏远。 皇帝挑眉轻咳了一下,对女孩子的小心思不好多说什么,皇后失笑:“原来是这样……罢了,若是如此,看小五昨日也愿意,阿爹阿娘再商量商量,便为你们定下来。” 终身大事,当然急不得。 然而祝雪瑶抱住皇后的胳膊,脸颊轻蹭着她耍起了赖:“阿爹阿娘若没有别的顾虑,不如这就下了旨吧!” “……”皇帝笑出了声,“你就这么急着嫁人?你五哥又跑不了!” “是!”祝雪瑶两眼放光的点头,就像是真怕晏玹跑了。 ——实则是她心里明白晏珏。 他这人惯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更何况他现在又有燃眉之急要解,若她的婚事没有最终敲定,他势必会不厌其烦地再来扰她。 她多看他一眼都觉得倒胃口。 祝雪瑶眨了眨眼,对皇后软磨硬泡:“阿娘,五哥哥如今十六岁,正是要开始物色人家的年纪。他性子又那样好,不难有贵女对他倾心,儿臣怕他被旁人抢了去。若阿爹阿娘能先下一道旨,儿臣可安一些心。至于婚事……倒是不急,慢慢办也就是了,儿臣愿意多陪阿爹阿娘几年!” “你瞧瞧她!”皇帝指着祝雪瑶同皇后揶揄道,“正反话全教她说了,明明一心想着小五,还要说愿意多陪着咱们。”继而便是大有感伤地摇头,“女大不中留啊。” “阿爹——”祝雪瑶软绵绵地拖着长音,皇帝按起了太阳穴,强撑了一会儿,终是经不住她委屈兮兮地盯着他看,烦不胜烦地皱眉应下来:“罢了罢了,这就下旨赐婚!” “儿臣去研墨!”祝雪瑶手脚并用地起了身,拎裙一路小跑到窗边书案处。帝后哭笑不得地对视一眼,皇帝也只得起身,移步至书案前坐定。 祝雪瑶堆着笑,毕恭毕敬地双手奉去蘸好墨的笔。 作者有话说: ---------------------- 下一章更出来之前的所有本章评论都送红包,么么哒 第5章 颁旨赐婚 “太后娘娘大喜、五殿下大喜…… 第5章 颁旨赐婚 “太后娘娘大喜、五殿下大喜…… 皇帝写就圣旨,御前即刻派了宦官赶往长乐宫,知会五皇子一会儿有圣旨要接。 这是必要的告知,因为除了少数的急旨之外,寻常圣旨的接旨前需做些准备,至少要沐浴更衣以示敬重,有时还要设香案。再者,若不提前知会,万一下旨时人家不在怎么办,难道让前去颁旨的宫人、大臣满大街找人? 御前这样临时提醒五皇子已经算从简了,如若五皇子已经出宫开府,他们便得今日前去知会,至少明日再去颁旨。 掌事的汪盛德差人之前揣摩了半晌太后的心思,最后唤了自己最看重的徒弟进来。这徒弟叫赵奇,省得面白俊秀,让人看着舒服,行事也机灵。 汪盛德叮嘱了他一番,令他去了。赵奇拿着圣旨一路疾行至长乐宫,果然看到太后凤驾刚回宫来,车马才在长乐宫的宫门外停稳。 太后前几日出宫为祝雪瑶祈福去了。 此事要从十三年前说起,那时祝雪瑶的生身父母刚因救驾故去,祝雪瑶被交到当今帝后手中时还在襁褓之中,离周岁生辰尚有几日光景。 不满岁的孩子,突然失去双亲本就难以适应。加上那时大战在即,军中事多人乱,也说不清是因太吵还是有人带的病沾染了婴孩,祝雪瑶在最后一战开始当日发起高烧,烧了两天一夜都没退。 军营里缺医少药,帝后又都在外拼杀,守着祝雪瑶的太后病急乱投医,听闻附近的村里有个药王庙很灵便去求那药王。 她在药王爷跟前跪了三日,祝雪瑶还真化险为夷地退了烧。 太后便在还原时立了誓,说只要自己还能动,日后逢祝雪瑶生辰她都来磕头敬香,只求药王爷保佑这苦命的孩子健健康康的。 如今弹指十三载过去,太后已年近六旬了。这样颠簸于皇宫与郊外的药王庙之间于她而言已不在轻松,可她又非要去,皇帝就命人在临近药王庙的地方为她修了一处别苑,好让她能小住几日,不必急着往返。 因此,太后这一趟离宫足有半个月了。行装、随行宫人都很有些,回来后难免要忙上一阵。 赵奇从侧门步入长乐宫,心如止水地在太后所住的长信殿外侍立了半晌,听着里面消停了才举步入殿。 步入寝殿抬眸一看,太后正侧倚在榻,两名宫女跪坐身边给她揉肩捶腿。她闭着眼、蹙着眉,眉目间大显疲惫,却也多有几分安心。 拜佛求神的事就是这样,不论能灵验几分,做完了就让人心安。 赵奇躬着身上前,跪地磕了个头,笑着拱手:“太后娘娘大喜、五殿下大喜。” 太后没睁眼,也仍皱着眉:“说什么呢,何喜之有?” 赵奇将笑意堆得更浓:“陛下与圣人刚为五殿下赐了婚,圣旨一会儿就到。若五殿下还没起,奴去唤他一声?” 话音未落,太后嚯地坐了起来,又惊又怒:“赐婚?你说什么胡话!不提太子这个当大哥的,他上头的老四也还未娶!况且——”太后仔细一想,更是不悦,“他自幼养在哀家身边,现下他们说赐婚就赐婚,也不同哀家商量?!” 太后多少有些意外于儿子儿媳忽的这样失礼。一家人又向来和睦,她一时更担心起这其中有什么她所不知的麻烦。 赵奇一转眼珠子,摒着笑说:“太后娘娘莫恼,娘娘先猜猜陛下为五殿下指婚了哪位姑娘?” 太后这回瞧出他是在有意卖关子了,按着火气道:“哪位姑娘?” 赵奇低下眼帘:“是福慧君。” “福慧?!”太后不敢相信,愣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蓦地笑逐颜开,“福慧?真是福慧?你没哄哀家吧?” 赵奇忙又叩首:“奴万死也不敢啊!” 太后笑出声来,笑了一声又一声,还有些莫名无措,坐在床上左顾右盼。 收敛几许笑后,她又问赵奇:“你方才说什么?” 赵奇微愣,觉得太后应该不是指那句“奴万死也不敢”,便说了更前一句:“是福慧君。” 太后摇头:“往前。” 赵奇茫然:“太后娘娘莫恼,且猜猜……” 太后打断了他:“再往前。” “……”赵奇一头雾水,犹犹豫豫地继续重复,“陛下与圣人……刚为五殿下赐了婚,圣旨一会儿就到。若五殿下还没起……奴去唤他一声?” 太后板起脸:“快去!这臭小子,什么时辰了还不起床!能娶福慧还不滚起来候着圣旨!扑哧——”话没说完,太后自己就绷不住笑了。 满殿的宫女宦官都低着头也出来笑,赵奇亦笑了声,重重叩首:“诺!” . 五皇子晏玹住在长乐宫北部的广阳殿,是一处独门独院的居所。 福慧君昨晚在生辰宴上提起的婚事,晏玹身边的宫人们自然都听说了,但见陛下当时不曾应允,宫人们便也都和晏玹一样,觉得这事再不会有下文。 这也不怪他们对自家主上没信心,实在是宫里都知道福慧君与太子情投意合。 昨晚那一出想来就是福慧君与太子闹了些不快,拿五皇子来给太子添堵罢了。 ——想到这些,宫人们倒替五皇子有些不平。 ——管你们如何吵嘴,凭什么拿五殿下作筏子呢? 因此现下听到赵奇说陛下赐婚圣旨真要颁来,晏玹身边的掌事宦官杨敬完全傻了。 ……不管福慧君和太子到底怎么回事,圣旨可不是闹着玩的。 赵奇瞧他呆立在那儿,在他眼前晃了晃手。他还回不过神,赵奇就用力推了他一把。 杨敬身形一晃,连忙站稳,思绪也自然回笼了。 赵奇指着他身后的殿门:“还不快去!” 杨敬打了个激灵,再不敢耽搁,赶紧转身往里去。 晏玹昨日喝多了,这会儿确是还没起。杨敬隔着幔帐喊他,他不胜其烦,边翻身边扯过软枕盖住脑袋,口齿不清地告诉杨敬:“再睡一刻。” “不能睡了!”杨敬将幔帐揭开半边,在榻边跪坐下来,“陛下为您和福慧君赐婚,圣旨一会儿就到。” “睡半刻……”晏玹迷迷糊糊地讨价还价。 片刻的寂静之后,晏玹诈尸似的坐起来,睡意全无,目光清澈:“你刚说什么?!” 杨敬摒着笑,在晏玹的怔怔注目中慢条斯理地解释:“福慧君昨晚在生辰宴上提的事,今晨又提了一回,陛下和圣人准了,福慧君又央他们快些下旨,所以旨意一会儿就到,殿下快起身吧。” “御前还递了句话,请您接完旨速去温室殿觐见,想是陛下和圣人要叮嘱殿下几句。” “……”晏玹张了张嘴巴,发不出声。 杨敬只当他是惊得回不过神,当下也不再耽搁,自顾先从榻边站起来,转身招呼宫人们取衣裳、打水,以便服侍他梳洗。 吩咐了两句,却听晏玹哑声问:“昨晚不是我做梦吗?” 啊? 杨敬回过身:“什么做梦?” . 未央宫,温室殿。 祝雪瑶有意等到颁旨的宫人们离殿后才向帝后告退,绕了个远路去向太后问安。 这样刚好打了个时间差。在她到长乐宫的时候晏玹已接完旨去未央宫觐见,等晏玹回来的时候她已从长乐宫告退了。 因为她还没想好该怎样面对他。 她急于让帝后赐婚是为了摆脱晏珏的纠缠。选晏玹,则是因为重获一世的她明白他想过什么样的日子,也因此确信选他造成的影响最小——比起其他人后来各有家室,他始终乐得潇洒,只有一院子的猫作伴。 因此她嫁给他,他们也完全可以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这对她而言是两全其美的主意,但晏玹并不知她的打算。昨日在生辰宴上他说愿娶是因为他身为君子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让她难堪,并不意味着他多愿意接受这桩突如其来的婚事。 所以祝雪瑶觉得,他们各自冷静几日再见面比较好。 等他平静下来,她会去毫无隐瞒地将这些打算告诉他,希望他不会生她的气。 . 在晏玹从温室殿告退的时候,赐婚的旨意已经传遍了整个皇宫。 长秋宫东北侧不远处的云影台是贵妃的住处。今日一早,贵妃所生的恒王晏珹就携王妃一同入了宫来问安,赐婚圣旨传开之前,三人正一同在寝殿里嗑着瓜子说话。 听到旨意的时候,贵妃倒吸了口凉气,眼中泛出精光,盯着儿子说:“竟然是真的呀!” 恒王妃也是如出一辙的神情。 晏珹将手一摊:“我就说嘛,你们偏不信!” 婆媳两个对视一眼,都来了兴致,恒王妃扯着丈夫的衣袖道:“怎么会?瑶妹妹惯是和大哥情分最深,什么时候倾心五弟的?都没听你提过。” “我也昨天才知道好吗!”晏珹神色认真,也不失好奇,“谁知阿瑶怎么想的?藏的可真严实。不过……”他睇了眼母亲,“母妃。” “嗯?”贵妃还在琢磨这个奇闻,下意识地应了,半晌才回看过去。忽见儿子神情沉肃,忙也正了色。 晏珹道:“阿瑶虽和我们朝夕相处,平日里显不出什么。可实际上身份特殊,大家心里都有数。若她依着咱们先前所想嫁入东宫,那自然是给大哥这个太子锦上添花。可她如今选了五弟……” 他语中一顿,声音压低下去:“您说大哥的太子之位会动摇不会?” “又在胡琢磨什么!”贵妃从果碟里捡了个小橘子丢晏珹,被晏珹双手接住了。 贵妃没好气道:“你既不是嫡出,又行序第三,便是没了太子也还有个嫡出的二哥呢!你说你安心当这恒王有什么不好,何苦非去跟太子较劲?” 作者有话说: ---------------------- 下一章更出来之前的所有本章评论都送红包,么么哒 第6章 嫁妆 “阿瑶,借一步说话。” 第6章 嫁妆 “阿瑶,借一步说话。” “儿臣知道了。”晏珹撇了撇嘴,不欲再说。在他看来母妃所言固然是有道理,但那个人上人的位子谁不想呢? 别说他,就是二哥康王身为太子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不也时时都想再往上走一步? 现下太子的亲事出了变数,众人心中最配得上太子妃之位的祝雪瑶没当太子妃。就算此事本不至于动摇太子之位,但也免不了被好事者津津乐道。 再说,阿瑶不肯嫁太子的缘故也还未知,晏珹觉得必有隐情。 这个“隐情”会不会动摇太子的根基,那就不好说了。 晏珹心里暗生期待,期待能“节外生枝”,最好是个大枝! . 东宫。 昨晚的变故让晏珏坐在书房里彻夜未眠。前半夜他执着于阿瑶为何不肯嫁他,后半夜又开始思索如何让阿瑶肯嫁给他。 只是虽然想了一夜,晏珏此时仍觉得这事处处透着诡异。 ……一众兄弟姐妹里,当属他与阿瑶最亲近了。他们自幼一同长大,在她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就是他一日日地陪着她玩。 十数年来她黏着他、依靠他。就算随着年纪渐长,她不再是儿时那样的跟屁虫,却也时时都想要见他,喜怒哀乐都想和他分享。 因此在众人眼里,他们都是迟早要成婚的,晏珏从未设想过她会不肯嫁给他。 他更想不明白,昨日她为何对他冷漠疏离成那个样子……眼中甚至依稀有几分恨意! 这一切古怪与不解最终在晏珏心中汇成一种微妙的情绪——在昨日求娶的时候,他心里都还有些不甘,觉得她的存在搅扰了他和方雁儿的情分。可现在,他忽而发觉自己真的有点想娶她,想让她做他的太子妃了。 这种翻天覆地的变化让晏珏有些无措,他一时搞不清自己的心思,只得先按下这些细节不提,想先哄好阿瑶再说。 不管怎么说,先去见见阿瑶吧,不论她在想什么,总要面对面地坐在一起才能把话说开。 晏珏暗想。 他于是疲惫地从书案前站起来,准备去找她。临出门前他不经意地扫了眼房里的铜镜,便发现虽然不是有意为之……但他现在的模样很适合去见她。 彻夜未眠将他熬得面容疲倦、双目通红,她素来心软,若看到他这副样子必会心疼,婚事也就多了三份胜算。 然而他才刚走到书房的院门口,迎面赶来的宦官顿住脚步,面色发白地道出一个消息:“殿下,未央宫刚传出旨意……为五殿下和福慧君赐婚了。” “什么?!”晏珏顿时失态,一把拎住那宦官的衣领,本就布满血丝的双眼变得猩红可怖,“你再说一遍?!” 他直勾勾地盯着那宦官,宦官嘴唇颤抖,却被吓得说不出话。 二人对视片刻,晏珏又猛地松开了他,大步流星地继续向外走去。 好半晌里,他脑子里实是空的,虽在往外走却并不知自己要去做什么。 不必追究父皇母后为何肯下这道旨,旨意既颁下来,收回去就是不可能的了,他再去哄劝阿瑶也无用。 晏珏就这样发着蒙一路走到临近东宫正门的地方,思绪终于缓过来几分,瞥了眼跟在身后噤若寒蝉的掌事宦官,吩咐道:“备车,孤出宫一趟。” 刘九谋立刻明白他的用意,躬身一应,便去吩咐底下人套车,又点了四名最得太子殿下信重的宫人随行,一路出了宫门,往乐阳西南角的衔泥巷驶去。 . 一转眼的工夫就到了腊月,离皇帝赐婚已过去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里的头几日祝雪瑶还有点提心吊胆,怕晏玹上门来问她,结果却是晏玹没来过,倒是晏珏来过几次,不过都被她拒之门外了。 再至腊八,皇帝趁着过节的喜气再颁旨意,在福慧君之外又为祝雪瑶加赐了“华明公主”爵位。 因有“女子封君,仪比公主”的说法,祝雪瑶这个福慧君原本也和公主别无二致,加公主爵似乎只是个名头上的分别。 可这封号却耐人寻味——在她之前,加了封号的公主只有五位,也就是最年长的五位公主。其中大公主封号昭明、二公主封号温明,俱为皇后所生;往下的三个,前两位为贵妃所出,封号分别是柔宁、淑宁;五公主为宣妃所生,封号则是怡宁。 换言之,祝雪瑶这“华明公主”的封号,是比照着皇后亲生的嫡出公主来的。 圣旨昭告天下的同时,皇后正拉着祝雪瑶一起坐在长秋宫椒房殿的凤榻上耐心地跟她细说那些价值连城的嫁妆。 ——珠宝首饰绫罗绸缎都不算,皇后让人搬出了好几匣子房契地契,语重心长地慢慢讲给祝雪瑶:“这些都是商铺,一部分在乐阳,一部分在江南。其中有些是用你父母留下的钱置办的,这些年赚了钱就再置办新的,慢慢就攒了不少;余下的是我和你阿爹给你添的,也一直这样积累着。这些铺子都有专人打理,你不必太费神,偶尔瞧瞧账目也就行了。” “这几张是房契,都是风水上佳的好宅子。你愿意自己留着用、愿意租出去都好。” “要紧的是这个。”皇后最后展开的是一张堪舆图,铺在祝雪瑶面前,“这地方叫蓁园,在东郊,我们只说这是赐给你的公主别苑,其实地方大得很。除了住的地方齐全,田、粮、渔、牧这些产业也都有。” “你如今还年轻,跟你也说不明白这里头的关窍。但若来日……”皇后露出忧色,一声长叹,“来日若你跟你五哥处得好,那自然是好的。若处不来,你只管住到蓁园去。你自己有爵位有钱有宅院,谁也不能给你闲气受。” 这话说得祝雪瑶心中一阵绞痛。 如果帝后给她这些只是因为晏玹在他们眼里不够出色,因此怕她嫁给他会受委屈,倒还罢了。 可上一世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她正筹备与晏珏的婚事。 那时方雁儿的事情还没被捅出来,晏珏在他们眼里优秀得近乎完美,他们还是为她做了差不多的筹谋。封位、私产,他们把能给她的都给她了,琳琅满目的首饰更不知往她的嫁妆里添了多少,民间那时候笑侃她出嫁嫁掉了天子私库的半壁江山实则也不夸张。 若硬要说差点什么,那就只有一点:皇后在给她梳理这些嫁妆的时候,没提那句“你只管住到蓁园去”。 因为太子妃不能擅离东宫,这话多说无益。 后来终其一生,祝雪瑶都没踏足蓁园一步。 至于皇后所说的用钱财和爵位撑腰……若晏珏是个正人君子那自然是行的,便是双方脾性不合他也会顾全她的体面。可晏珏并非君子,同时还是手握重权的太子,在他日渐暴露真面目之后,这些东西根本护不住她。 说起这些,祝雪瑶就觉得自己不孝。 帝后为她的将来忧心至此,她偏还是怕日子过成了那样。 而晏珏更是个实打实的混账忘八端! 帝后是他的生身父母,他明知他们疼她在意她不肯让她受苦,还是要将她伤得体无完肤。 帝后都曾为此气得大病,皇后更是在离世之前都还记挂着要让他们和离。 可他是太子,他的婚事关乎皇家颜面,太子妃只能被废,不能和离。 皇帝怒极之下亦动过废太子的念头,但那时晏珏羽翼已丰,皇帝却身体大不如前。朝臣们权衡利弊之下,只觉得晏珏治国理政颇有手段,是个称职的储君,对发妻的这点瑕疵不值一提,赞同废储者寥寥,皇帝心力交瘁,最终也只能作罢。 就这样,皇帝停灵未央宫尚未入葬,她就被勒死在了东宫柴房里。 这辈子她绕过这段孽缘,但愿自己的日子能平顺些。 更希望待她这样好的阿爹阿娘都能少生些闲气,寿数都能长些。 “阿娘……”祝雪瑶扑在皇后肩头,声音哽咽起来。 皇后心中感慨万千,眼尾也泛着红,唇角撑着笑道:“好了,这是喜事,咱们不哭。” “嗯。”祝雪瑶忍着泪点头,皇后拍了拍她,提醒她说:“才加封了公主,还得去给你皇祖母磕个头才好。趁着晌午这会儿早些去吧,日头下去就更冷了。” “嗯!”祝雪瑶又应了声,皇后便唤宫人进来,服侍她重新洗脸梳妆。 两刻后,祝雪瑶梳妆妥当,准备去长乐宫问安,心里暗暗盘算着该“顺路”去见一下这位五哥哥了。 时隔半个月,他们应该能心平气和地说话了吧…… 祝雪瑶一想到要见晏玹心里就七上八下的,可有的话不得不说,她硬着头皮也得去见。 祝雪瑶边在心里又打起腹稿边迈出椒房殿的殿门,忽闻一声轻颤的“阿瑶?”,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令她呼吸一滞。才一抬眸,就看到晏珏。 一袭玄色太子冠冕在他身上很有威严,但他怔怔望着她的样子有些恍惚,出神了半晌才稳住思绪,举步上前:“阿瑶,借一步说话。” 第7章 再相见 “啊!!!”晏玹直勾勾地盯着…… 第7章 再相见 “啊!!!”晏玹直勾勾地盯着…… 晏珏说完就向侧旁行去,祝雪瑶低着眼帘,垂眸福身:“太子殿下安好。” 这个称呼又令晏珏才迈出去的脚步骤然顿住,侧首望向她,眼中多有受伤之意:“阿瑶,我们何时竟生分至此了?!” 他激动得提高音量,祝雪瑶迅速扫了眼左右,见两侧宫人不少,终不愿皇后徒增烦扰,便改了称呼:“大哥哥,我才封了公主,正要去向皇祖母问安,先告退了。” 言毕又是一福,毫无多留之意举步就走,途经他身侧的时候也没停留半分。 晏珏心中沉郁,回过头道:“阿瑶,五弟配不上你!” 祝雪瑶本不想和他多说一句话,却被这话气笑了,倏尔顿住脚,回身时几乎掩不住嘲弄:“那大哥哥觉得谁配得上我?”边说边从上到下看了他两眼,眸中堪堪写着:你么? 晏珏语塞。 祝雪瑶神色稍缓,淡泊摇头:“圣旨赐婚,这桩婚事已然敲定,还请大哥哥自重。也祝大哥哥早日觅得佳人,两情相悦,多子多福。” 说着她复又一福,便再行转身而去。晏珏望着她的倩影,两度欲言又止,终是没说出什么,又见殿内有宦官出来请他,沉叹一声,只得先入殿去。 祝雪瑶行出十数丈后又停住脚,回眸望向椒房殿的殿门。 在冬日萧瑟的灰白里,青灰砖瓦的巍峨殿阁也透出一股子寒涔涔的凉意,这与她眼里的阿娘格格不入,倒很合她现在的心境。 她怀着三分快意嘲弄地想:看来晏珏要有麻烦了。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他因方雁儿有孕急着娶她做太子妃,礼部择定的吉日就在元月——现在想来该是晏珏暗中授意的缘故。成婚后没几日他就对她坦白了方雁儿有孕的事情,提出接方雁儿进东宫。 那时他虽然显得愧疚不已,但她依旧惊怒失望。 可是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她身为太子妃面对已怀有天家血脉的女人没得选,只得忍着恶心将方雁儿接进东宫。 之后的三个月里,他们倒很是“默契”。他不愿刚大婚就有妃妾有孕的事招惹非议,她不愿帝后动怒伤身,不约而同地瞒下了方雁儿的事。直至三个月后,他们成婚的喜气完全淡去,方雁儿七个月的身孕也实在不能瞒了,他才上疏为方雁儿请封。 可帝后又不傻,即便如此也还是恼了。 祝雪瑶至今都记得那天皇后气得直哭,边将她护在身后边质问晏珏:“你和阿瑶成婚三个月,方氏倒有七个月的身孕了!你瞒得可真严啊!何苦这样害阿瑶!” 皇帝亦气得在温室殿里踱了不知多少个来回,指着晏珏厉斥:“狼心狗肺的东西!朕当你是最重情重义的,怎么做出这种混账事来!但凡朕早些知道,绝不能将阿瑶嫁给你!” ——可正因如此,晏珏才瞒得严啊! 祝雪瑶这些年算是看透了:晏珏虽然混账,却最在意名声。 他贵为太子,大婚前先有个通房妾室、庶出子女本不是大事,可他非要对她演得一往情深。这样既显得他痴心,又有几分对已故忠良的感念,正合那句“重情重义”。 但这演出来的好名声注定是把双刃剑,他显得对她越深情,尚未与她成婚就有了外室、外室还有了身孕,就越是丑事。 这便是晏珏急着娶她的真正缘故。 上一世他瞒天过海,骗过了所有人,也如愿淡化了这桩丑事。 这一世祝雪瑶逃得飞快,他可不会有那种好运气了。 ……他对她求娶的事情才过去没多久,就算她已定亲,他也不好这么快就另觅太子妃。 但方雁儿一天天大起来的肚子不能等就是不能等了,他必须得接方雁儿进宫。 没有位同副后的太子妃给他打理北宫,他要添女眷,哪怕只是个暂且没名分的妾侍,也得经皇后点头。 这回的恶名和非议他担定了,都是他应得的! 祝雪瑶心下冷笑,长舒一口郁气,只等着看好戏。 . 约莫三刻后,祝雪瑶步入长乐宫的宫门,年过半百的胡嬷嬷早已在长信殿廊下候着她,见她来了就迎上前,亲昵道:“福慧来了,太后娘娘等着您呢。” ——宫里许多有头有脸有资历的嬷嬷都唤她做“福慧”,是太后的意思,太后本人也这样唤她。 这是民间的说法,说是给孩子用些吉祥如意的字眼,长辈们时时唤着,能给孩子积福。 祝雪瑶顺势挽住胡嬷嬷的胳膊,噙笑探问:“我这就去向太后问安,不知五哥可在?” 胡嬷嬷顿住脚,望着她满面和蔼:“没在太后这里,但应是在广阳殿没出门,奴婢先去通报一声?” “嬷嬷别去!”祝雪瑶忙制止了她,挽着她的胳膊紧了紧,做出几分忸怩,“一会儿我自己去便是了,嬷嬷先别扰五哥哥。” 胡嬷嬷见状只当她是羞怯,乐不可支地应了声便不再多说什么,带她入了殿去。 祝雪瑶虽然每过三两日都来问安,但那实是陪老人家说说话,不拘什么礼数。今天因有加封公主的喜事,她入殿就向太后行了大礼,才磕了个头,太后就示意宫女扶了她起来,将她拉到跟前来坐。 太后望着她,满面的笑意令脸上的皱纹都深了些:“华明这封号好,很大气,比你大姐姐的昭明也不差,礼部这差事办得好。” “这是阿爹阿娘亲拟的。”祝雪瑶垂眸莞尔。 “怪不得了。”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这就好,他们多上些心,也让你五哥知道轻重。哀家耳根子软,总是对他多有纵容,这些日子回想起来倒有些后悔,只怕他任性起来要欺负你。” “不会的。”祝雪瑶衔笑摇头,“五哥哥性子是最好的,必然不会欺负我。” “那样最好。”太后笑叹一声,又看看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却不知怎么说。 祝雪瑶明眸清亮地直言问道:“皇祖母可还有什么顾虑?” “……也说不上顾虑。”太后被她问得僵了一僵,哑音道,“只是看你这些日子都不和你五哥见面,总觉得……”太后顿了声,不知该怎么说了。 在听闻赐婚的欢喜淡去之后,太后开始和许多人一样觉得这事有点怪,不明白祝雪瑶为何忽然冷淡太子选了小五。又见他们自赐婚后就不再见面,心里更生了担忧。 祝雪瑶轻松笑道:“又是赐婚又是年关,这些日子事情太多,正想着今日去见五哥哥呢。” “哦哦……好!”太后长舒口气,忙不迭地道,“那你快去,快去吧!对婚事有什么打算只管和他说,他不敢不应,哀家不留你了!” 老人家质朴地希望他们婚前多说些话,婚后也就能更和睦。 每位长辈都为她的婚事操碎了心。 祝雪瑶心中五味杂陈,只得依着太后所愿直接从长信殿退出来,去广阳殿找晏玹。 . 广阳殿的后院中,晏玹自听闻祝雪瑶加封华明公主的旨意起,已经在库房里转了一个多时辰了。 从未觉得自家主上难伺候的宫人们使出浑身解数也没让他满意,从掌事的杨敬到库房的管事都开始双目放空。在那枚鸽子蛋大的夜明珠也被否掉后,杨敬快哭了:“殿下,实在没别的了。要不您先说说,您想要什么样的贺礼啊?” 晏玹恣意地坐在门槛上,怀里搂着只毛发蓬松的白爪黄猫,张望满库的箱子盒子:“不知道,挑点不俗的。” “……”杨敬苦着脸,真的要哭了,只得摸索着晏玹的心思再次指挥手下们,“去翻翻古董字画、文房四宝,还有……呃……”余光里突然晃进的一抹亮影令他视线一顿,蓦然侧首,再度望向房门。 晏玹低头给猫挠着肚皮,察觉目光杨敬的动静只当他在看他,思索着续道:“好玩的东西也可以找找,金银玉器就算了,她从来不缺这些。” “……殿下。”杨敬盯着晏玹身后,放轻的声音意有所指。 晏玹没多想,一手托住下巴:“实在不行便去备车,我去集市上看看,寻些新巧玩意儿。” “……殿下!”杨敬不得不提高了声。 晏玹终于回过神,抬头看了眼杨敬,然后顺着他的目光扭过头。 下一瞬—— “啊!!!” 晏玹直勾勾地盯着祝雪瑶大叫。 祝雪瑶:“……” 晏玹如弹簧般猝然弹起来,手足无措地原地踱了两步,最后抱紧了猫。 祝雪瑶好笑地望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 这是她在这一世里第二次见他。 第一次她半醉着,都没太看清他的模样,他在她脑海里留下的上一个清晰画面还是在她前世人生的倒数第二年的除夕。 那时她和晏珏的不睦已满朝皆知,她麻木地在太液池边出神。她不知道晏玹是何时出现在了她的身后,直到他发出一声叹息:“阿瑶。” 他已经很久不这样唤她了。在她成婚后,晏珏就开始要求兄弟姐妹们尊她一声太子妃,美其名曰是维护她,实则多少疏远了旧日的情分。 她于是一时恍惚,转头望去,他低着眼帘走到她身畔:“你年幼时曾唤我一声五哥,事到如今……”他无力地摇头,“五哥不知该怎么帮你,但你若有什么想要的,只要能让你开心,五哥尽力为你寻来。” 她怔然凝望着她,对他心生感激,却已说不出有什么东西能让她开心了。 现在,记忆中的面孔与眼前的人逐渐重合。 她没了那日的麻木,他也不再有那份低落无力。 十六岁的晏玹玉树临风,论容貌其实和晏珏有六七分像,但他比晏珏少了些威严、多了些潇洒恣意,便让两个人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气质。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祝雪瑶的心都在晏珏身上,并不大注意这位五哥哥,现下仔细看倒觉得晏玹的样子更赏心悦目。 ……虽然他刚刚盯着她见鬼似的惊叫。 祝雪瑶挑了挑眉,扯动嘴角:“五哥哥若此时不想见我……那我改日再来?” 说完,她转身就走。不是有意卖关子,是真的打了退堂鼓。 她是真的心虚。 “阿瑶!”晏玹的无措持续一瞬,弯腰放下猫就追出去。 祝雪瑶深吸一口气,停下脚步,转脸望向他。 晏玹神情紧绷,趔趔趄趄地走到她面前。 “五哥哥。”“阿瑶。” 还有三五步的时候,他们不约而同地开了口,不由对视一眼,又旋即都躲开了。 “咳。”晏玹驻足轻咳,“你先说。” 祝雪瑶沉吟了一下:“五哥先说。” 如果能先听听他的想法,那也很好。她心想。 晏玹掩在手中的手一分分攥紧了,攥得骨节生疼,几度想要装傻,最终还是强迫自己告诉她:“你若后悔了……没关系,你别怕。我去抗旨,求父皇母后收回成命。”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推心置腹 她怎么会那样想! 第8章 推心置腹 她怎么会那样想! 刚从库房里跟过来的杨敬还没站稳就听到这句话,惊愕地抬起头,祝雪瑶身边的云叶霜枝亦是一滞,三人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 祝雪瑶当他想退婚,神情微显僵硬:“圣旨不可违,五哥说什么……” “不必管圣旨。”话题开了头,晏玹反倒平静下来。他直视着祝雪瑶的双眼,口吻柔和,“仔细想了几日,我原本想你若嫁给我,我必不让你受半分委屈,可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本就是委屈。阿瑶,你才十四岁,人生还很长,不论你求父皇母后赐婚是因为和大哥吵了架还是另有缘故,都不该舍出大半生的幸福和不喜欢的人过一辈子。你叫我一声五哥,我不能看你跳火坑,更不能去当那个火坑。” 祝雪瑶听着他的话,心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触到,令她的心跳快了一阵。 ……虽然他在她眼里一直是个不错的人,求帝后赐婚那天,她也说了他许多好话,但此时她怔怔抬眸望向这位五哥,恍惚中突然觉得她好像才刚认识他。 这是种很奇异的感觉,因为他们也是一起长大的,即便说不上朝夕相处,可也兄妹相称了这么多年。 小时候一起打打闹闹,长大后又都去学宫读书……而她现在因为他的一番话恍惚觉得她才刚认识他。 或许她该说,这番话让她觉得他比她先前所以为的更好一点。 至少,晏珏是说不出这种话的。 他是天之骄子,一贯自视极高,有佳人被送到他面前,他才不会管人家心里有没有他,更不可能将自己视作什么“火坑。” 这种对比让祝雪瑶觉得,自己上辈子的确是瞎了狗眼。 她深吸一口气,又问:“那若我不后悔,非要嫁五哥不可呢?” “?” 晏玹心想,那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面上倒很平淡:“那自然最好,我们谨遵圣旨,免得旁人议论,父皇母后也省些心。” 祝雪瑶暗暗松了口气,轻轻点头:“五哥不嫌我添麻烦就好。” 晏玹一怔:“这是什么话?” 祝雪瑶低下眼帘,打了万千遍腹稿的话终是被她声色平静地说了出来:“我父母是为救驾故去的,阿爹阿娘待我视如己出,这次的婚事……旁人都觉得是五哥捡了便宜,可我心里明白,是我给五哥徒增烦忧了。” 啊? 晏玹云里雾里。 祝雪瑶无声轻喟:“我知道五哥自在如风,只想过潇洒自如的日子。成家立业五哥不感兴趣,也不在意什么传宗接代的俗事。五哥本该自由自在地过完一生,现如今突然有了这桩婚事……自是毁了五哥心中所求。” “但五哥放心,日后咱们除了住在一个宅院里,我不会给五哥惹别的麻烦的。”祝雪瑶郑重担保。 怕他不信,她立刻毫无隐瞒地道:“其实我和五哥的打算差不多,独善其身也挺好的。只是大哥哥对我有意,宫中朝中亦都觉得我该当他的太子妃,我若不寻个人嫁了,这事了结不了。如今我嫁给五哥,咱们只当是凑在一起搭伙过日子。除了逢年过节那些不得不夫妻二人一同应付的事之外,我们都可以自得其乐。五哥哥只管安心养自己的猫,我断不会去搅扰五哥的闲云野鹤。” ……啊? 晏玹更费解了。 祝雪瑶心知他这些打算此时必不曾同旁人说过,被她说得如此“精准”实有些怪,便欲盖弥彰地又补上一言:“倘若五哥来日有了心上人也不妨事,若对方出身平平,本就只能给五哥做侧室,我自没有二话;若是名门闺秀,我们再商量如何办……只要五哥别为心上人打我的脸,咱们彼此存着体面,我也愿五哥能有个知心人为伴。” 其实若只为欲盖弥彰,这些细致、长远的筹谋大没必要,因为她最清楚晏玹始终没有什么心上人,至少在她被杀时都没有过,房里连通房也没半个。 可她还是这样说了。说到底是晏珏一次次为方雁儿打她的脸伤着了她。那样的日子她过了十几年,不仅东宫宫人们私下里都瞧不上她,连民间亦拿她当笑话看,她实在不想再来一回了,哪怕只是搭伙过日子。 说完,她明眸抬起,盈盈望着晏玹恳切又紧张:“五哥觉得这样如何?” “我……”晏玹讷讷回不过神。 他不明白祝雪瑶为什么会这样看他,想要解释,但话到嘴边又被他狠狠咽了回去——不能说,因为这是她想要的。 娶她为妻的事他原本想都不敢想,如今她主动促成这一切,对他而言犹如天降好运。 倘若他让她知道他并不是她想的那样,她不肯嫁了怎么办?他不相信自己还能再有一次这样的好运。 所以,如果这种隐瞒很卑劣,他就卑劣一次吧。既然她无意悔婚,他就先娶了她。 ——只是先顺水推舟地娶她过门,然后他会试着把日子过好。可若她真不喜欢,那就都听她的。 晏玹这般想着,沉沉地点头:“好,依你。” 祝雪瑶重重吁出一口气,面上终于重新浮现出笑容,作势一福:“那妹妹就先谢过五哥了。” 晏玹挑了挑眉:“只是还有一事。”他沉缓一息,睇着她道,“赐婚那日父皇母后专程传我去温室殿,叮咛了我三件要紧事。一是要我婚后不许欺负你,二是若咱们过不到一起去,就随你去蓁园,亦或别的你喜欢的地方,这我都没什么可不答应的。可还有一点……” 晏玹语中一顿,略显局促地颔首轻咳:“父皇母后耳提面命,说不能让祝家断了香火。待我们有了孩子,少说也需有一个随你的姓,日后好供奉叔叔婶婶的在天之灵,也好承袭福慧君的爵位。但若你适才所言……” 他薄唇抿了下,不无期待地探问:“这可如何是好?” 祝雪瑶早已想过这事,当下淡然颔首:“五哥不必担心,我既为人子,虽对爹娘已印象全无,却也明白自己是承他们的功勋才有今时今日的日子,自不能因一己之私让他们失了在天之灵的供奉,此事我自有安排。” “自有……安排?”晏玹嗓音忽而沙哑,祝雪瑶抬眸,一眼看到他清俊的五官扭曲了几分。 她顿时意识到自己方才所言很有歧义,双颊骤然滚烫,急道:“不是五哥想的那样!” “哦。”晏玹心头一松,眉目舒展,但这种话题还是让氛围变尴尬了。 祝雪瑶脸上仍烫着,视线紧盯地面,回想一番觉得该说的都说了,便又朝他一福:“不扰五哥了,阿瑶告退!” 说罢她不等他还礼就转身夺门而出。 说这些话的时候,祝雪瑶没有屏退宫人,云叶、霜枝外加晏玹身边的杨敬都听了全部经过。 因为他们日后到底要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身边最亲近的下人若不知细由,难免会瞎着急,反倒容易节外生枝。现在让他们几个管事的清楚日后的打算,就算其他下人胡思乱想,他们也能出面按着,可以免去许多麻烦。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只是才迈出长乐宫的宫门,祝雪瑶就听到身后在叹气。 她回身看看她们,笑问:“快过年了,叹什么气?” 霜枝秀眉蹙得像要打结:“奴婢不懂,女君为何做这样的打算。明明是出嫁的大喜事……说得活像是要出家!两情相悦儿孙满堂难道不好?何必过得那样孤苦呢?” 祝雪瑶含笑摇头:“生活若能平淡顺心,孑然一身也能自得其乐;若不能顺心,儿孙满堂也孤苦无依。” “可是……”霜枝正想争辩,云叶迫不及待道:“可就算是想这般度日,女君也大可不必选五殿下呀。” 祝雪瑶偏着头问:“那你觉得我该选谁?” 云叶道:“太子殿下不好么?殿下才德兼备,更是自幼和女君朝夕相伴。女君若嫁了他,成婚便是位比副后的太子妃,日后更可母仪天下。大权在握,想过什么样的日子没有呢?” 祝雪瑶听着她的话,心下苦笑:傻丫头,还在一心一意为晏珏说话呢。可她若她真选了晏珏,第一个丧命的就是云叶。 他平日待云叶霜枝都客客气气,杀她们的时候可一点都没手软。 . 长乐宫广阳殿的后院里,晏玹和杨敬主仆两个在祝雪瑶离开后呆立了半晌,其间杨敬打量了晏玹的神色几回,但摸不清他在想什么。 犹豫再三,杨敬为着晏玹日后的幸福,还是直言劝道:“殿下,要不……退婚吧?” 晏玹一怔,回眸觑他:“说什么胡话。” 说完便转身,大步流星地折回库房。 杨敬躬着身随在他身后:“福慧君那打算太怪了……您也肯答应!” 这倒让晏玹的身形停顿了一下。 ……是啊,太怪了。 什么叫他只想自由自在地过完一生,成家立业他不感兴趣,传宗接代这种俗事他也不在意? 什么叫她交给他是给他添麻烦? 她怎么会那样想! 作者有话说: ---------------------- 晏玹:我看上去像什么修仙人士吗我请问呢…… ========= 本章前10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9章 瑶瑶 “瑶瑶!” 第9章 瑶瑶 “瑶瑶!” 此后又几日就真的到年关了。 虽然过年礼数繁琐,但宫里的一众小辈是真的盼望过年。 因为现如今的宫里,六宫嫔妃一团和气,皇子公主们更是手足情深,但随着大家年纪渐长,康王、恒王两位皇子及温明、柔宁、淑宁、怡宁四位公主先后成家,皆已在外开府,也有了自己的事情要忙,一起玩大的兄弟姐们想聚齐就不容易了。 但在过年的时候他们都得进宫来,三位公主作为女眷,更可以毫无顾忌地扔下驸马暂时住回后宫里去,大家便又可以朝夕相见,就像小时候的样子。 皇后所生温明公主晏知蓉腊月廿五就进了宫,住回了她出嫁前在长秋宫的殿阁。 等到腊月廿七,贵妃的柔宁公主晏知荷也进来了。朝廷这几日都不上朝,皇后闲得很,便在午后请了贵妃和柔宁公主来,加上自己这边的温明公主和祝雪瑶,大家一起围坐在暖炉边打牌。 再至腊月廿九,宣妃的怡宁公主也进来了。她们母女同到长秋宫的时候,宣妃膝下尚未出嫁的六公主自也跟着,人数太多,打牌就只好分两桌,但还在一个殿里,相互说话也不碍事。 打了几回,怡宁公主就问贵妃:“四姐姐怎的还不见人影?去年没回来过年,今年还不回么?” 她口中的“四姐姐”是柔宁的妹妹,淑宁公主晏知莲。姐妹二人是孪生,所以名字一个荷一个莲。 晏知莲前年嫁给了新科探花,探花郎要先去外地为官,她自然要跟着去,已经两年没露过脸了。 贵妃说起这个就摇头:“说是要回来的,但离得那样远,这会儿河道结冰又走不得水路,也不知几日才能赶到。”接着更不由叹气,“我早说让她别嫁那探花,她偏就喜欢那张脸,气死个人。” 说罢睇了眼坐在皇后身侧的祝雪瑶,眼中不无羡慕:“还是圣人福气好,阿蓉阿瑶的夫婿选来选去都在京里,圣人若想女儿……哎你们是不是在换牌?!”贵妃杏目圆瞪。 “没有,换什么牌,我这理自己的牌呢。”皇后气定神闲地将从祝雪瑶那里拿来的牌插进自己的手牌里,顿了顿,又道,“好了,你谁也不必羡慕,阿莲那驸马差事办得好,我们已打算将他调回京中任职,年后就下旨了。” 贵妃面色一喜,自然不再计较皇后换牌作弊的事,更输了这把牌,让祝雪瑶赢走了一匹样式时兴的满绣缎子。 再翻过两夜,就到年初一了。 年初一是规矩最多的一日,虽则头一晚的除夕宫宴热闹到了后半宿才散,皇子公主们也都要早起去向皇帝、皇后、太后磕头拜年。至于先后顺序理当是太后为先,但现下大家相处和睦,便可以多了些变通,大家早先商量了一下谁先去哪边,大概岔开了些时间,这样省得他们要在天寒地冻里多等,也省得长辈们张罗起来太伤神。 于是住在长秋宫的祝雪瑶自是先去给皇后磕头,住在长乐宫的晏玹则是先见太后。 为免耽误兄弟姐妹们的时间,晏玹没在人最多的时候去凑热闹,而是差了个小宦官前去盯着,等到太后用早膳的时候来知会他,他再去见,正好还能和太后一起用早膳。 太后虽已年近六旬,但精神向来不错,胃口也好。用过早膳小歇了半刻,又命宫人呈了一盘金桔来,笑着招呼晏玹:“这是昨日才送进宫的,香脆清甜,和往年的都不大一样,你尝尝看,若是喜欢就拿回去当零嘴,总比吃那些果脯蜜饯强。” 晏玹听得心下想笑,他儿时确有一段时间因为馋那些零嘴不好好吃饭,可现在都十六岁了,哪还馋那些东西,果脯蜜饯都早已不大吃。 这些太后其实是有数的,只是心里总拿他当小孩,因此一不留神就会这样想,总觉得他不好好吃饭。 晏玹当下也不争辩,笑着应了,接着陪太后说话。至于那些个金桔,一会儿私下里告诉宫人不必给他送,都给太后留着就是,这种时令贡品常是总共也没有几斤。 . 另一边,祝雪瑶先在长秋宫向皇后拜了年,然后就和温明公主结伴出门,去温室殿向皇帝拜年。 皇帝昨晚在宫宴上喝多了,今天又起得早,整个人迷迷糊糊,两个人也就没多逗留,磕了头接过压岁的钱串子便告了退。 走在去长乐宫的路上,温明公主想起来:“昨晚听说婚礼的吉日定了?” “嗯。”祝雪瑶点点头,“二月廿三,说是诸事皆宜。” 温明公主抿笑:“倒也不远了呢。行,我回去先跟你姐夫说好,免得他又在军中忙得抽不开身。” 这话若换个贵女说,祝雪瑶怎么也得客气两句,说些国事为重的话,但跟自家姐姐她可不客气。她和晏玹的婚礼,除了在迤州不肯回京的昭明公主,其他皇子公主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来,跟着探花郎在外地就任的四姐姐她也要趁过年扣下。 当然,若有的选,她其实很想把晏珏拒之门外。 这人来她婚礼怪晦气的。可既是太子又是长兄,于公于私都拒不得。 姐妹二人穿过一道宫门,沿路一直往前走就是长乐宫了。 两个人有说有笑,直至听到一个男声调侃:“大哥为等阿瑶一直未娶,我们当弟弟的都先成婚了。如今四弟的亲事也已说得差不多,大哥也该做做打算。” 温明公主眉心一跳,回眸望去,说话的乃是康王晏璋。 晏璋也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小她五岁、小晏珏两岁,如今成婚已有三年,说这话劝晏珏其实很在理。 ……唯一不妥的是,正好让祝雪瑶碰上了,那就有点尴尬。 温明公主又见晏珏本尊也在,趁着离她们还有段距离,拉着祝雪瑶就要快点走。 祝雪瑶也正有此意,但才刚提步,就听后头唤道:“阿瑶。” 祝雪瑶身形一滞,只得停住脚,心里暗骂晏珏像块狗皮膏药。 温明同样止住脚步,神情不无诧异,不明白晏珏为什么要喊住祝雪瑶——现在这个节骨眼他们不是交集越少越好?越打交道越尴尬啊。 晏珏那边,康王也愣了一下。但见晏珏若无其事地往前走,他也只能跟上去,与晏珏一同朝温明公主施礼:“二姐。” 温明公主颔首浅福算是还礼,祝雪瑶低着眼福身:“大哥二哥。” 康王有心避免尴尬:“你们也是去向皇祖母拜年吧?”又问温明公主,“姐夫呢?” 温明公主接到康王的意思,笑言:“我这几日都住在宫里,没和他同行,随他一会儿进宫自去问安就是了。你的王妃呢?” 康王道:“数位外命妇赶在一起觐见,母后留她帮忙,我就先出来了。” 气氛至此就正常了,若接下来几人只管往长乐宫走,祝雪瑶和晏珏不必说什么话,同行这么一小段路也就没什么。 然而温明公主和康王刚要默契地举步前行,就听晏珏道:“阿瑶,近来可好?” 温明公主和康王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康王哑然侧首看大哥,见他直勾勾地盯着祝雪瑶,神色恍惚却难掩深情,很想伸手把他的眼睛捂上。 温明公主只觉荒唐,看着这个一贯风评极好的弟弟几度欲言又止,总算没把那句“你有病吧?”说出来。 祝雪瑶也很无语,还是维持住笑容,再行福身:“承蒙兄长记挂,一切都好。”说着视线在几人间一扫,“咱们快走吧,别让皇祖母久等。” 然而晏珏并不想适可而止,仍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祝雪瑶:“五弟向来不着调,若他惹你生气,你告诉大哥。” “……”祝雪瑶想骂人。 同一时间,要去向父母磕头拜年的晏玹迈出长乐宫的宫门。 抬眸猝不及防地看到几人,他又猛然退回了门内。 “殿下?”随在他身后的杨敬不知缘故,不解地看他。 晏玹目光微凛,凝神沉吟。 他并没有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也知道最有可能的情况是几人在宫道上碰面了,兄弟姐妹间不好装不认识,总得见个礼寒暄几句。 但是,万一不是呢? 晏玹知道祝雪瑶这些日子都在有意躲着大哥,也隐约听说大哥对这婚事很不甘心。 ……那么,万一不是简单的寒暄,不论在说什么,对阿瑶来说多半都不会是高兴的事。 晏玹心绪流转,忽而转身,如一阵风般跑回长信殿。 正殿里正有两位宗亲觐见,见他风风火火进来,太后与宗亲们都愣了一下,晏玹不顾这些,伸手就抓太后果碟里的金桔:“这桔子是挺好吃的,孙儿拿几个!” 说完就又如风一般跑了。 “?”太后张着嘴巴哑然半天,最后吩咐宫人,“把那金桔都送广阳殿去。”顺手一端桌上这盘,“这也给他端走。” 殿外,晏玹拿着几个金桔已经跑回长乐宫门口。 他停住脚步理理衣衫、缓一口气,一本正经地举步出门。 于是数步之外,正要开口争辩的祝雪瑶突然听到一声热情饱满的:“瑶瑶!”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过去,看到晏玹走得足下生风,笑得春风得意:“怎么这么久,我还当你不过来了,正要去找你。” 作者有话说: ---------------------- 本章前10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10章 四两拨千斤 “他一心觉得我该嫁他,对…… 第10章 四两拨千斤 “他一心觉得我该嫁他,对…… 温明公主也望过去,看到迎面而来的是五弟,不由朱唇直颤。 ——一对正经未婚夫妻,外加一个现在还对阿瑶婚事不甘心的晏珏,她替他们想想都尴尬得脚趾隔着绣鞋直抠地。 刚才想拉祝雪瑶尽快离开的温明公主此时想拽着康王跑路了。 祝雪瑶、晏珏、康王三人也都神色复杂,因为晏玹刚才喊出来的那声“瑶瑶”听起来平平无奇,实则是个很新鲜的称呼,从未有人这样叫过。 无论是身为养父母的帝后还是年长于她的皇子公主们,一贯都是喊她“阿瑶”。 祝雪瑶本人更觉得这个称呼有点肉麻。 ……叠字嘛。 晏玹对几人扭曲得各不相同的神情视若无睹,行至祝雪瑶身侧驻足,垂眸伸出托着几枚金桔的手:“新贡进长乐宫的金桔,我吃着挺好,给你拿了几个,尝尝?” 他的态度随和到随意,以两个人先前的熟悉程度并不当如此。 祝雪瑶不由抬眸多看了他两眼,但看到的只有一尘不染的笑容。她踌躇了一下,伸手拈了颗金桔:“多谢五哥。” “你都拿着。”晏玹的手顺势一翻,把即刻金桔都扣进她手心里,接着向另三人一揖:“二姐、大哥、二哥。”就好像那样把金桔全塞给她只是为了方便行这个礼。 祝雪瑶想了想,送一颗金桔入口,轻轻一咬金桔就破了皮,甜丝丝的味道和金桔独有的清香登时溢出来,她眉眼一弯,小声朝晏玹说:“好吃!” 晏玹一哂:“爱吃一会儿跟皇祖母说。” 这一切被晏珏看在眼里,心底冒出一股无名火。他勉强克制着,长吸一口气,咬着后牙问晏玹:“五弟,你叫她什么?” “瑶瑶啊。”晏玹理直气壮地迎上兄长的视线,“怎么了?” 至此,祝雪瑶心下确认了,晏玹这一出是在帮她,一边心生感激,一边拉住晏玹的手。 十指相扣,晏玹心头一酥,只听祝雪瑶笑道:“对了,礼部昨日已为我们择定婚礼吉期了,先知会大哥二哥,请帖等五哥写了便给两位哥哥送去。” 康王欣然颔首:“好,我等着了。” 晏珏郁结于心,却说不出什么,面色铁青地盯了晏玹半晌,终是忍下了这口气。 祝雪瑶不想再被他纠缠,又仰头问晏玹:“五哥要去同父皇母后拜年吗?” 晏玹点头应了声“嗯”,祝雪瑶抿笑:“一起去吧,我晚些再来见皇祖母。”语毕便直接向三位兄姐施礼告退,不由分说地拉着晏玹走了。 在这之前,温明公主是自一早就和她一同向父母拜年的。晏珏和康王虽未与她们同行,但知道祝雪瑶住在长秋宫,今日至少已向皇后拜过年了。 现下又要和晏玹同去…… 小夫妻真黏糊啊。康王笑想。 转眼看出大哥脸色难看,他复杂地拍了拍晏珏的肩:“走吧大哥,皇祖母还等着。” 晏珏生硬地道了句“好”,姐弟三人终于又结伴前行。 与他们相反的方向上,祝雪瑶与晏玹走出一段,侧首轻道:“多谢五哥。” 晏玹了然一笑:“大哥果然在纠缠你?” “嗯。”祝雪瑶无奈叹息,“他一心觉得我该嫁他,对这婚事很不甘心。” “怎么这样?”晏玹哑然摇头,“平日倒看不出大哥能干出这种事。” ……不,他一直就是这样的人,只是从前装得好罢了,日后会越来越变本加厉。 祝雪瑶暗想。 祝雪瑶于是跟着晏玹又去了一趟长秋宫,这回赶上几位嫔妃也在,众人听闻祝雪瑶早已向皇后拜过年,这会儿又与晏玹同来,都一脸欣慰。 再到晏玹去向皇帝问过安返回长乐宫的时候,晏珏几人都已告退,时间也已临近晌午,祝雪瑶便在长乐宫与太后一起用了午膳。 宫宴上众人都是一人一席,平日里为显亲热与放松,偶尔也凑在一张方案前吃饭。眼下太后就招呼晏玹和祝雪瑶来和她坐到了一起,晏玹边熟练地给太后盛汤边道:“皇祖母,大哥不知怎么回事……至今还在纠缠瑶瑶。今日他在外头遇上瑶瑶,丝毫不知避嫌,当着二姐二哥的面对瑶瑶问东问西。” 祝雪瑶刚夹起一块鸡肉的手一颤,鸡肉从筷子间掉到碗里。 她从未想过要和太后提这事,不由诧异地看晏玹,晏玹却没看她,手里的碗往太后跟前一搁,继续说:“孙儿知道他和瑶瑶情分不浅,可这婚事是瑶瑶自己的意思,父皇母后也已下了旨,他怎么这样?” 祝雪瑶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人好像一口一个“瑶瑶”叫顺口了…… 太后显然也觉意外,皱着眉道:“他是当大哥的,怎的这样没分寸?你们下月就要完婚,凭他从前如何,今后福慧都是他的弟妹,他该心里有数才是。” “就是啊。”晏玹长叹,“其实他旧情难却,我也明白。可他如此不知克制,倘若真惹出什么非议,旁人不敢妄议他这太子,却会议论瑶瑶。女孩子哪里受得起这样的骂名。” 两个人都是太后的亲孙子,太后原本只是面有不快,听了这话,几分不快倏然化作怒色,口吻也生硬了许多:“这话在理。男女之间但凡有什么不妥,世人总爱将错处怪到女儿家头上,你大哥这样太害人了。” 她沉了口气,攥住祝雪瑶的手,语重心长道:“你们尚未完婚,你五哥也不能日日跟你在一块儿。若再有这样的事,你自己来告诉哀家,哀家替你教训太子。” 说罢不待祝雪瑶应声,她唤来胡嬷嬷,吩咐道:“去告诉皇帝,太子乃是储君,平日里不止该好好读书,也该知道为朝廷分忧。让皇帝只管给他派些差事,免得他闲得没事干。” 这番话看似什么状都没告,其实什么都说了,皇帝听了自然会去打听出了什么事。 就算真不打听,只消他听了太后的话,真给晏珏派些差事,晏珏也难有闲暇招惹祝雪瑶。 宫里许多时候就是这样的。丑话不必说得太透,四两拨千斤地点上一句,既能成事,也能彼此留个体面。 祝雪瑶品着太后的话,抬眸瞧瞧晏玹,忽而发觉这位五哥也是个很会“四两拨千斤”的主。 他适才所言听着只是弟弟烦躁地随口告了哥哥一状,实则晓以利害,就此免去了晏珏故技重施的麻烦。 这么看,他虽一世逍遥自在,却也不是真两耳不闻窗外事。 祝雪瑶心下暗暗盘算着,晏玹有所察觉,忽地抬眸,正好和她对视。 祝雪瑶旋即低眼避开他的视线,心里又想谢他,便闷头夹了个丸子往他碗里送。 晏玹立刻端起眼前的碗迎过去接,丸子是红烧的,落下来时滚过米饭,棕红的汤汁沾染在白莹莹的饭粒上,泛出漂亮的光泽。 晏玹满心欣慰地夹起丸子咬了一口,细细咀嚼品尝,只觉肉质细腻又弹牙,切得稀碎的香菇与荸荠裹在其中,恰到好处地丰富了口感,真心实意地赞道:“皇祖母,今天这个厨子真会做丸子。” “是吗?”皇太后边递眼色示意宫人去赏那做红烧丸子的厨子,边自己也夹了一枚来吃。 咬下半颗仔细尝了尝,皇太后瞧瞧筷子间的余下半个丸子又悄悄晏玹,面露惑色。 ……这不是跟之前差不多? 没吃出有什么新奇啊。 这日之后,皇帝是否查明原委告诫了晏珏,祝雪瑶不得而知,但总之晏珏没再找过她的晦气。 . 康王府。 康王晏璋在朝中默不作声地观察了几日,发现太子近来既忙碌又消沉,心里乐开了花。 诚然,若只是“太子忙碌”对他而言并非好事,因为除非太子搞砸了事情,否则办的差事越多资历就越稳固。 所以要紧之处在于“消沉”。 康王估摸着,该是自己那日跟父皇绘声绘色告的恶状奏效了。他赌得没错,父皇果然是位公正的严父,大哥在阿瑶的事上不清不楚,父皇再信重他还是恼了。 晏璋于是兴冲冲地去跟王妃分享这个喜讯,然而康王妃刚应付完他的新宠妾,这会儿心里正冒着一股邪火儿,听完他的话,寒涔涔地一声笑:“我倒瞧不出这能动摇什么太子之位,也不知殿下是真高兴这个,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晏璋听得皱眉:“你又阴阳怪气个什么?” 康王妃的口吻愈发尖酸刻薄:“嘁,谁不知道你们跟瑶妹妹个个都是青梅竹马。太子求而不得,五弟趋之若鹜,你——”她上下扫了一遍丈夫,“我不知你怎么想。” “你胡说八道!”晏璋双目圆瞪,盯着康王妃,既觉气恼又觉荒唐,“你这是乱嚼什么舌根?阿瑶是我妹妹!” 话一出口,晏璋就意识到了不妥——他对祝雪瑶是真没有兄妹之情以外的心思,但拿这话当道理就很没说服力,因为他和太子、五弟都是亲兄弟,谁和阿瑶不是兄妹? 简直越描越黑! 晏璋一时面色铁青,只得先告诫王妃:“我不管你在乱想什么,可不许去阿瑶面前胡说!” “嗤。”康王妃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少在这里挑拨离间!你们男人一个个见异思迁,但凡是好的全都想要,关瑶妹妹什么事!我只跟你算账!” 晏璋听到这句瞬间了悟,把王妃没事找事的缘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冷哼着骂了句“不可理喻!”,转身拂袖而去。 作者有话说: ---------------------- 本章前100条评送红包。 - 说个小事啊……我经常能看到一些姐妹留评特别积极,但是因为账号没实名,我一个字都看不见…… 对……没实名的账号只有自己能看到自己的评,其他人前台看不到,后台也看不到,作者后台也看不到…… 第11章 请封 祝雪瑶此时的心情却分外明媚。 第11章 请封 祝雪瑶此时的心情却分外明媚。 正月十五上元节之后,年关就算过去了。从正月十六开始,二人的婚事算是真正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祝雪瑶位于京中的府邸、京郊的蓁园都开始收拾修葺,帝后直到此时才猛然意识到宝贝养女已经有了福慧君和华明公主两个爵位,晏玹这个亲儿子却还只是个皇子,忙命礼部给他拟封王的封号。 礼部知道他们婚期近了,此时封王已很仓促,当日就拟了三个封号送进宫,分别是景、瑞、安三个字。 皇后把封号拿给祝雪瑶看,意思是让她先看看喜欢哪个,祝雪瑶一眼就挑中了那个“瑞”字。 原因很简单,这是上一世时晏玹的封号。 她说好了不打扰晏玹的生活,便在心里要求自己竭尽所能地不去影响他。 但这个封号最终没赐下去,晏玹也没能在成婚前封王,是被太后拦了下来。 太后毫不拐弯抹角,当着两个人的面直接跟晏玹说:“你是个孝顺孩子,对哀家尽心尽力,按理说哀家不该做这样的事。可哀家思来想去还是要让你明白,孝顺长辈和自立门户为人夫是不一样的。就拿你上头的哥哥们来说,你大哥虽未婚娶,最近在阿瑶的事上却很没分寸,日后只怕在妻妾间也不会是个多清醒的;你二哥更不必提了,他刚大婚那会儿,康王府后宅里比戏台子都热闹;你四哥才刚定下亲事,婚礼的吉期都还远着,前几日倒好奇起尚寝局给他挑妾侍的事来,让哀家好生教训了一顿……” 太后言至此处直叹气:“算起来,倒只有你三哥将家事料理得不错,与恒王妃感情也好。” “所以,不是哀家为难你,你只当是哀家吊着你好了。你把日子过好,和阿瑶一起撑起小家的那一片天,自己挣这爵位;若婚后过得鸡飞狗跳,净靠阿瑶给你收拾烂摊子,那这王爵你配不上,称一声华明公主驸马倒名副其实。” 祝雪瑶听得心惊肉跳。 ……前世晏玹虽封爵也晚,但那是因为宗室里历来有大婚封王的惯例,他迟迟不娶才一直没封。 现在这样却成了她拖累了他封爵——太后那番话虽听起来客观公正,可祝雪瑶心里明白,如果这个皇子妃不是她,太后是懒得操这份心的。 祝雪瑶连忙劝道:“太后……五哥哥不会的。” 太后责备地睨她一眼:“你是待嫁的姑娘,你不懂。” 祝雪瑶无声地吸了口凉气,沉息道:“新夫妻哪有不磕磕绊绊的,慢慢知道了彼此的脾性也就好了,这王爵还是……” 话没说完,她被扯了下衣袖。 “皇祖母所言甚是,这爵位孙儿也不急。”晏玹语气平稳。 祝雪瑶哑哑地侧首看他,他回以一笑:“只是若没有爵位我就只有皇子的俸禄,在宫里自是够的,出去便说不好,瑶瑶你贴补我些零花。”边说边拽着她的广袖轻晃,“我绝不乱花钱的。” “噗嗤。”太后失笑出声,复又板起脸,“这你们小夫妻自己商量,哀家不管。” 祝雪瑶嫌他在太后和宫人面前乱说话,一边拍掉他的手一边嗔怪地瞪他:“五哥别胡闹!” 这回四下里的宫人也憋不住地低头都笑了,尤其几个年轻宫女,瞧着这打情骂俏的场面脸色胀得通红。 于是晏玹封王的事就此先揭过不提。 正月廿八,淑宁公主和驸马终于到了乐阳,此时离上元节都快过去半个月了,二人马不停蹄地先去向帝后和贵妃告了罪,勤勤恳恳解释了一番姗姗来迟的原因,倒没人与他们计较什么。 祝雪瑶在他们回来的当日就立刻命人送了婚礼的请帖过去,因为她知道他们没打算在乐阳多留,上一世就是这样。 上一世时礼部为她和晏珏择定的吉日是正月廿六,这位四姐姐连他们的婚礼都没赶上,待了几日就因驸马还有公务在身又匆匆走了。 在这之后,祝雪瑶往后十几年都没再见过这位四姐姐几回。 想着待字闺中时两个人甚是亲近,这也就成了祝雪瑶上一世的一个遗憾,现下自然要将人扣下来好好聚上一场,顺便还可让贵妃多与这个远嫁的女儿待几日,也算回馈贵妃近来闲的没事就爱给她嫁妆里塞东西的好心。 转眼到了二月十三,离他们的婚礼只剩十日了,宫中上下愈发忙碌,帝后开始变得愈发瞻前顾后,唯恐遗漏了什么,每天理完朝政就是拎着礼部和六尚局来问婚礼的事。 ……但其实真想“遗漏”什么是很难的,因为宫中的婚丧嫁娶都早有完整的流程仪制,别说皇子公主大婚,就是天子大婚也是依着一套旧例来,大家都按部就班地去做就出不了错。 不过帝后这样是关心则乱,祝雪瑶也不好说什么,只好日日都去未央宫陪他们一起吹毛求疵。 ——结果这又导致他们看晏玹不顺眼,觉得祝雪瑶对婚事如此上心,这傻小子什么也不管。 祝雪瑶听皇帝抱怨了两句之后心中警铃大作,晌午时借着去陪太后用膳的机会私下和晏玹说了此事,午后便拉着晏玹一起加入了这场吹毛求疵,皇帝才算顺了气。 之后几日,两个人每天都在未央宫门口碰面,一齐去见帝后。 其实他们先后入殿也是可以的,但每日这样同进同出自然更让帝后感到欣慰,重活一世的祝雪瑶真心实意地希望帝后能少操些心,哪怕只是芝麻小事。 少操心能延年益寿! 二月廿二清晨,离婚礼就一天了,明日此时祝雪瑶应该已在梳妆。 早膳后,祝雪瑶在未央宫门口等了小半刻,晏玹就赶了来。两个人一同步入宫门,到温室殿前却见皇帝身边掌事的汪盛德匆匆地朝他们迎来,躬身见礼:“五殿下安、福慧君安。” 接着上前半步,压低声说:“两位先别进去了,免得尴尬。” 两个人都一怔,交换了一下视线,晏玹不解道:“什么尴尬?” “唉。”汪盛德眉心紧蹙着,直摇头,“太子殿下今日一早就来觐见,说是……说是要从外头接一位侧妃进来,已怀了身孕了。” “啊?!?!”晏玹错愕不已。 祝雪瑶自不觉得意外,只在心下冷笑着骂:呵,这狗男人。 她知道晏珏早晚是要来为方雁儿请封的,却没想到“恰好”会在他们婚礼的前一日。 仔细想想,这对晏珏和方雁儿来说确是最合适的时候——此时阖宫乃至整个朝野、乐阳的目光都投注在他们的大婚之事上,太子纳个妾很难盖过他们的风头,就连帝后也无暇为他们分神太多,明日再被婚礼的喜气一冲,心情一好更不会去计较。 可是,这毕竟是他们大婚的前一日呀。 她和晏玹虽然只是“搭伙过日子”,可晏珏又不知道。但凡他稍稍顾及一些兄弟姐妹间的情分,也不该在这个时候给他们添堵。 毕竟,他这侧室并不是寻常侧室,而是先在宫外藏下的外室,还已经怀孕五个月了。 他求娶祝雪瑶则是三个月前的事情。 他此时跑来戳破窗户纸,帝后必要为她难过、愤懑,这对她而言就是最糟糕的事情。祝雪瑶心知晏珏必然明白个中道理,他只是不在乎罢了。 就像是他为方雁儿求娶她的时候,也毫不在意这对她而言并不公平一样。 旁边的晏玹还在舌头打结:“大哥?侧妃?有孕……现在吗?!” 他知道祝雪瑶既然不当太子妃,大哥另择佳偶是早晚的事……可这也太快了! 冬月求娶未成二月就因外室有孕请封,这不对吧?! 祝雪瑶睨他一眼,知他在惊异什么,心下嘲弄地想:事情比你想得更不对呢。 面上只朝汪盛德颔了颔首:“多谢大监告知。既有这事……我们是不好进去,今日都先不扰阿爹阿娘了,明日再来拜别。” 汪盛德连连点头:“正是这样。” 祝雪瑶又笑道:“二哥三哥都已成婚,大哥哥其实也早该娶妻。今日有这般喜事,一会儿大监代我们向大哥道一声贺,就说弟弟妹妹等着喝孩子的满月酒了。” “这……”汪盛德神情僵硬一刹就回过味:这话实是说给帝后听的。 一贯克己复礼的太子突然闹出这么一出,细想还险些对不住福慧君,帝后不知要气成什么样。此时她能心平气和地道贺,帝后心里多少能好受些。 汪盛德感激地端正一揖:“女君放心,奴记住了。” “走吧。”祝雪瑶很自然地拉住晏玹的手,抬眸笑言,“这几天暖得快,趁着太液池边的冰雕还没化我们多去玩一会儿!” 晏玹心领神会地颔首:“好。” 汪盛德快感动哭了。 福慧君不因太子的事委屈、又和五皇子处得好,帝后心里的不忿能消解大半。这不仅对帝后好,他们这些宫人也都能放松一点。 多好的姑娘,太子没福气啊。 汪盛德心想。 . 祝雪瑶和晏玹便这样走出了未央宫,她脚步不停地直奔太液池,晏玹一路上不停地看她,拿不准是否该哄她两句。 ……虽然是她自己先在大哥和他之间选了他,但大哥这事不地道就是不地道。多年的兄妹情分,她还是难过的吧? 可若要哄,他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晏玹暗恨自己嘴笨。 祝雪瑶此时的心情却分外明媚。 作者有话说: ---------------------- 本章随机10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12章 新婚 “要不……五哥睡榻上?” 第12章 新婚 “要不……五哥睡榻上?” 上一世,她用十几年慢慢看清晏珏的嘴脸。在那十几年里她一次次地失望,到最后已很难为晏珏掀起什么情绪。 重活一世,顺利远离晏珏只让她觉得死里逃生。而今日晏珏把方雁儿的事挑出来,更让这死里逃生的感觉变得更加清晰。 死里逃生……多好的四个字啊!人生之大幸! 她对这条生路感激涕零,只想好好活下去。至于晏珏对方雁儿多痴情、方雁儿什么时候进东宫,那跟她有什么关系? 这就好比走路踩了狗屎,去洗掉、亦或不作理会都正常,但不能脱下鞋子对沾屎的鞋底猛嗅细品。 祝雪瑶心里畅快,已在想先去看太液池哪边的冰雕,不经意间视线一扫,忽地注意到旁边的五哥战战兢兢欲言又止。 “五哥?”祝雪瑶突然生出一股顽意,停下脚步故意问他,“怎么了?” “呃。”晏玹手足无措,“阿、阿瑶……你别难过,大哥这事是不地道,咱们以后……”他顿了顿,终究不好对太子恶言相向,“咱们以后不理他了。” “好,不理他了。”祝雪瑶注意到他紧张得连称呼都变了,艰难地摒着笑,眸光一转,“但是五哥——” “嗯?”晏玹脊背绷直,神情谨肃得活像要听长辈吩咐。 她认真地看看他,低眉道:“我挺喜欢五哥唤我瑶瑶的。” . 温室殿。 太子跪在殿中不敢起身,皇帝暴跳如雷地骂了他足有一刻,皇后都插不上话。直至皇帝气得两眼发黑,身子蓦地一歪,皇后忙一个箭步上前将他扶住,晏珏也吓了一跳:“父皇!” 皇后眼风一扫,晏珏又很识趣地跪了回去,叩首道:“父皇息怒!此事皆是儿臣之过,一时鬼迷心窍便动了情,辜负了父皇母后的信重,儿臣甘愿受罚。可方氏……方氏已身怀有孕,儿臣实在不能弃她于不顾!” 他说这番话的语气很是诚恳,皇后却气得冷笑:“混账!你父皇气成这样,你还敢避重就轻!此事你辜负得岂是我们?” 皇后只觉胸口被压得憋闷,用力缓了一口气才得以质问:“本宫问你,方氏如今的孕事已有五个月,你知道多久了?便是她近来显怀你才知道,她又在外头被你藏了多久了?你求娶阿瑶可是三个月前的事!”说着复又一声冷笑,“你现下在这里装得深情几许,倒真像个好丈夫、好父亲,本宫只想问问,你求娶阿瑶那日也是这样的深情,当时在你心里拿她当什么了!” 晏珏张了张口,说不出一个字。 皇帝支着额头才缓过来些,即又厉声道:“若阿瑶那日真点头肯嫁你,你想让她如何?我们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姑娘,你……你要她进了北宫便去照顾有孕的妾室吗!” 皇帝设想这些,觉得心都凉了,愈发痛心疾首:“我们与她父母的情分你没几分印象,这不怪你,我们也不图你替我们报什么恩!你只想想十几年来阿瑶是如何敬你这大哥的!你对她百般算计对不对得起这个妹妹!” 皇后越想越气,索性道:“滚!你自己做下的荒唐事,你自己去收拾!让本宫认下方氏,门都没有!” 晏珏脸色一白:“母后,您……” “滚出去!”皇后忍无可忍,扶皇帝坐稳,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桌,宫人们都吓得一缩脖子。 晏珏哪里还敢多说一个字,咬牙磕了个头,赶忙先退出去。 皇后冷眼盯着他,直待他的身形完全从殿门处消失了,她气息一松,蓦地也跌坐到皇帝身边。皇帝一惊,赶紧抬手扶了她一把,夫妻两个都坐稳了,一时相顾无言。 ……荒唐,真荒唐。 身为晏珏的父母,他们觉得在恼怒之余更觉得意外。 因为他们共有三男两女,晏珏一直是他们眼里最优秀的那个,哪怕再算上一众庶出弟妹,他这个当大哥的也最出色,从弟弟妹妹到文武百官都对他心服口服。 如今怎么就是这个最优秀的儿子,偏生干出了最荒唐的事情? 夫妻两个横竖都想不明白,越想越觉得匪夷所思。 这般僵坐了半晌,皇帝又缓过来了些,拍了拍皇后的手以作安抚,唤来汪盛德,道:“去告诉阿瑶和小五,今日别过来了。” 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他这个当父亲的都不知道怎么跟两个孩子说。 汪盛德垂眸揖道:“福慧君和五殿下适才来过了,奴跟他们说了东宫的事,福慧君便拉着五殿下去太液池边看冰雕了。” 皇帝一滞:“他们已经知道了?” 汪盛德拱手:“是。” 皇帝又问:“只是去看冰雕?没说别的?” 汪盛德想了想:“还说今日都不过来了,明日婚礼再按规矩拜别。再有便是……”他语中一顿,“福慧君吩咐奴替她向太子殿下道一声贺,说和五殿下一起等着喝孩子的满月酒。别的就没什么了。” “唉……”皇帝一声长叹,感慨万千,一脸复杂地宽慰皇后,“罢了,阿瑶如今有小五呢,他们两个过得好便是,你宽一宽心。” 皇后的心还噔噔噔跳得厉害,抚着胸口缓了半晌,道:“阿瑶一贯懂事,这我是知道的,我只是没想到阿珏他……他……”她的神色变了又变,“干出这等事,瞧着还不如小五懂事了。” 这么一说,皇后忽为祝雪瑶松了口气:“亏的阿瑶看人准,倒是我们都看走了眼。” “是啊……”皇帝唏嘘点头,忽地回过味来,“你说……”他睇了皇后两眼,“阿瑶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皇后一愣:“知道什么?” “方氏的事。”皇帝拧眉,“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所以才不肯嫁给阿珏?” “不会吧?”皇后脱口而出。 因为晏珏将此事瞒得实在严实,他们夫妻在今日之前都没听说丝毫风声,很难想象阿瑶会知道。 接着她仔细一想,又哑哑道:“若真是这样……那倒好了。” 若真是这样,那就说明祝雪瑶比他们以为的更聪明,很有些手腕,也有些安身立命的本事。 ——为人父母,有什么比“孩子能安身立命”更要紧呢?再没有了。 . 祝雪瑶和晏玹在太液池边闲逛了大半日,连午膳都是让宫人端到太液池附近的花厅里用的。 到了傍晚用膳的时候,祝雪瑶到底还是去未央宫见了帝后,因为她思来想去还是怕帝后气急伤身。 晏玹自然是与她同去的。一家四口坐在一起用膳,气氛就没这么尴尬过。 晏珏的荒唐让帝后一时间不知该怎么跟祝雪瑶说话,就一个劲地叮嘱晏玹一些有的没的。祝雪瑶边吃菜边看晏玹嗯嗯啊啊地应话,心里想笑又知道不合适,只得忍着,时不时轮流往三人碗里送一圈她吃着不错的菜。 然后就突然听皇帝突说:“你也别养猫了,别给阿瑶添乱。” “别呀!”祝雪瑶抢先道。 她私心里知道皇帝现在就是没话找话外加有愧疚心里作祟,晏玹就算不听也不打紧,但还是为他争辩了句:“儿臣也喜欢猫,还想让五哥哥多养几只呢,满院子毛茸茸的多好玩?父皇别管他。” “那行。”皇帝连连点头,低头吃着菜,闷声道,“那养吧,你们自己看着办。” 一顿饭最后就这么过去了,四个人都默契地绝口没提晏珏和方氏半个字,祝雪瑶与晏玹直至退出温室殿才从汪盛德口中听闻皇后放出了不容方氏的狠话。 这有点出乎祝雪瑶的意料,因为上辈子她真嫁了晏珏,方氏的事无疑显得更过分,但那时候皇后却没把话说得这么绝,几番拉扯之后也捏着鼻子封方氏了一个太子良媛的位份。至于方氏后来失了孩子还牵扯到她惹得皇后对先前的退让后悔,那是后话。 也不知这回在细节上多了什么变数。 不过还是那句话,晏珏和方氏的事跟她没什么关系。 这晚,祝雪瑶一夜好眠,然后在天不亮时就起了身,在宫人们的一片恭贺声中开始梳妆。 她对这婚礼本是没什么期待的,一是因为嫁给晏玹只是“搭伙过日子”,心里并没有什么举案齐眉的虚幻指望,二也是因上辈子经历过一次婚礼,这回也就不再惊喜了。 只是在站在镜前看到自己一身大红嫁衣的模样时,祝雪瑶还是恍惚了一阵。 镜中的她面若桃花,年轻如斯,眉目间全然没有被饱受磋磨的黯淡和消沉。 上一世出嫁的那日,她也是这样的……或许因为即将嫁给心爱之人,看起来还要更幸福些。 现在回想起来,她那日的憧憬多么滑稽。今时今日她再看着如出一辙的镜中人,再也不想去信什么情情爱爱的鬼话了。 于是这一日繁复的大婚仪程于祝雪瑶而言犹如走马观花,过得飞快。 但她虽不走心,成日的劳顿总是真的,从迎亲行礼到宴请宾朋,她从天不亮就起床,一直忙到天色全黑送走客人才得以回房歇息。沐浴时浑身一放松,险些在汤池里睡过去。 晏玹梳洗得比她快些,她沐浴结束回房时看到他已规规矩矩地打好地铺,正坐在地铺上读书。 祝雪瑶有点不好意思,低了低眼,坐到榻边问:“要不……五哥睡榻上?” 作者有话说: ---------------------- 在这大喜的日子,虽然瑶瑶单方面认为自己是假结婚 但不妨碍我们快乐一下 下一章更出来之前的所有本章评论都送红包 第13章 陪睡小猫咪 五哥上辈子过的是什么神仙…… 第13章 陪睡小猫咪 五哥上辈子过的是什么神仙…… “……”晏玹一脸复杂地看着她笑,“就算没成婚也没有哥哥睡榻让妹妹睡地的,你在瞎客气什么?” 说罢他放下书,拽过锦被打着哈欠便躺下去:“睡吧。” “哦……”祝雪瑶鼓了鼓嘴,乖乖上榻去睡。 她累狠了,一夜睡得很沉,但才到寅时,早先被她叮嘱过的云叶轻手轻脚地轻叩房门唤她起床,她也就一下子醒过来,含糊地应了声:“醒了,一会儿再进来。” “诺。”云叶在外应声。 祝雪瑶翻了个身,揭开幔帐看向晏玹,视线适应昏暗后看清眼前情形,没忍住扑哧笑了一声。 ——他面朝她的方向侧躺着,睡得很熟。一只不知何时溜进来的蓬松白猫姿态端正地卧在他的肩头,脑袋朝着他的脑袋,好像没在睡,呼噜打得震天响。 祝雪瑶看得心头柔软,情不自禁地多睡了会儿,才出声唤他:“五哥?五哥!” “嗯……”晏玹迷迷糊糊翻成平躺,白猫身形不稳,呲溜一下跑得飞快。 祝雪瑶拎着裙摆下了榻,伸手推了推他:“该起床了,咱们得早点进宫问安。” 晏玹眼都没睁地胡乱伸手按她:“让哥再睡会儿,睡饱再进宫,听话啊。” “哎呀,别闹!”祝雪瑶拨开他的手,正色道,“不好让阿爹阿娘等的,你快起来。” “……”晏玹这回睁开了眼,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吐出三个字,“祝雪瑶。” 突然被他连名带姓地一唤,祝雪瑶僵住了。 晏玹问她:“你是不是很想看我挨揍?” “这叫什么话?”祝雪瑶诧然,“我哪有这个意思!” 晏玹重新闭上眼睛,口吻懒得发黏:“你要是说你想父皇母后了,要早点进宫,那我没话讲。你要是出于礼数……我看他们得生气。” 啊? 祝雪瑶愣住了。 晏玹翻身背对着她,用枕头裹住脑袋:“再说,他们昨日睡得也晚,今天肯定都想补觉你信不信?” “我……”祝雪瑶下意识地想说不信,但突然噎住了。 因为她忽地惊觉自己这些念头是从哪儿来的。 ——是晏珏灌输给她的。 上一世婚后的第一个早上,是她想睡懒觉,因为阿娘叮咛她不必在意虚礼,让她睡足了再进宫。可第二天一早,晏珏天不亮就叫她起了床,听她转述了皇后的话后语重心长地告诉她,她日后就不仅是帝后的养女了,更是儿媳,婆媳关系不好处,她得心里有数;除此之外她还是太子妃,一举一动都有千万双眼睛盯着,她必须行止得当,为天下之表率。 这两个道理一私一公,让她无可争辩,她于是只好起身梳妆,跟着他进宫谢恩去。 现在想来……那日阿娘是真睡了懒觉的,他们椒房殿门外等到临近晌午她才起来。听闻他们一大早就来了,皇后无奈地揶揄他们大可不必如此,她心里也这样想,可晏珏私下里跟她说母后那是客气,当不得真。 现下看来,他摆出太子妃身份要求她的那部分,她或许没什么可讲。但皇后这部分她看明白了,他完全就是在瞎说。 而且,若只是这么一档子,倒也无关痛痒。毕竟这日的入宫谢恩实则算是婚礼规矩的一部分,算是一桩大事。可仔细回想,类似这样的事后来还有过无数回,他就这样一点点用礼数束缚了她,潜移默化地让她渐渐在疼爱她的爹娘面前变得束手束脚。 时隔一世忽而回过味儿,祝雪瑶在恍悟中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吊诡感。这种感觉让她觉得自己此时的恍悟是对的,又忍不住地怀疑自己,两种矛盾地念头在脑海里缠斗了数个来回。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不再拿这个说事,又推推晏玹的肩:“就算进宫不着急,我还得喝妾室茶呢。” 这倒是实在规矩。按惯例,皇子大婚时宫里少则赐两个妾侍,多则可以一口气安排上两个侧妃、四个妾侍,这些人在大婚次日都要来给正妻敬茶,而且为显尊卑有别,她们都得一大早就得来候着。 所以,祝雪瑶若因进宫谢恩暂时不得见她们,那是没办法的事;可若她只是睡懒觉就把她们晾在外面,那怎么看都是下马威。 对祝雪瑶而言,大家萍水相逢,这何必呢? 背对着她的晏玹因这话再度睁开了眼,懵了一会儿,猛地坐起来,诧然盯着祝雪瑶:“……我没跟你说?” 祝雪瑶懵了:“说什么?” “嘶——”晏玹扶住额头,拇指狠按太阳穴,回忆了半晌只得承认,“我的错,忙昏头了。” “什么啊?”祝雪瑶听不明白。 晏玹缓了一息,正了正色:“没有妾室茶要喝,侧妃和妾侍都没有……”他干笑了声,“我跟皇祖母说我不要,她老人家答应了。我本想跟你说一声,但后来又忙别的去了……” 婚礼的事太琐碎,他已经想不起那日后来去忙了什么,总之就是把这事忘了。 祝雪瑶哑然:“阿爹阿娘也答应了?” “他们巴不得好吗?”晏玹咧嘴,“你看他们生怕你受委屈的样子,连猫都差点不让我养,能乐意让我纳妾?只是有约定俗成的规矩放在那儿,他们没好开口,我主动拒绝正合他们的意思。”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话里提到了猫,方才那只跑了的白猫一路小跑着又回来了,霸道地直接从晏玹腿上踩过去,在祝雪瑶身边腻腻歪歪地蹭她。 晏玹伸手把它抱到怀里,它倒也乖,很快又打起了呼噜。 晏玹边给猫儿顺毛边说:“你安心睡吧,睡足了再进宫保管没事。若真有人说什么闲话,你就说你天不亮便催了,我非赖床不肯起。” 他人畜无害地咧嘴笑道:“我散漫惯了,他们自会信的。” 祝雪瑶怔怔地坐在他身边,说不出什么了。 晏玹向后一倒,重新平躺下去,双手架起白猫递给她,哈欠连天道:“让它陪你睡?很乖的。” “哦……”祝雪瑶说不清自己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接过的猫,搂在怀里摸了两把,想起问他:“它叫什么名字?” “白糖。”晏玹说。 “白海棠的白棠?”祝雪瑶问。 “不是,就是白糖。”晏玹闭着眼笑,“甜的那个。” 这名起的真不讲究…… 祝雪瑶暗暗腹诽,然后不到一刻就明白了它为什么叫白糖。 这猫太“甜”了! 它待人很是热情,被祝雪瑶抱上榻后就在旁边转着圈的又蹭又呼噜,蓬松柔软的毛毛在祝雪瑶脸颊上抚过来抚过去。 祝雪瑶被蹭得发痒,缩着脖子低笑了声,边摸它边压音道:“别走啦,睡觉了。” 晏玹半梦半醒间隐隐听到这句话,抬起眼皮觑她一眼,告诉她:“它要钻被子。” “?”祝雪瑶愣了一下,将信将疑地将被子揭开一角,白糖果然立刻钻进来,十分熟练地在她身边卧好了。 祝雪瑶翻身侧躺,这个位置就刚好在她怀里。她试探着用胳膊揽住它,它立刻打起了呼噜。 真好啊…… 祝雪瑶啧啧感叹:五哥上辈子过的是什么神仙日子! 两人一猫就这样睡到了日上三竿。 祝雪瑶再睁眼的时候,看到同样刚醒来不久的晏玹正仰面躺在榻边的地铺上闲适地翘着二郎腿醒神。 白糖也已经醒了,但还在尽职尽责地给她陪睡,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卧到了她头顶上去,正优雅地给自己舔毛,时不时也从她的发丝间勾出一缕,慢条斯理地舔干净。 祝雪瑶抬手一抹,被它舔过的发丝变得毛毛躁躁的,失笑仰起头,从它爪下救下它正在舔的那一缕:“辛苦你了,不劳烦啦。” 白糖粉嫩嫩的肉垫一张一合,大方地放走了她的头发,然后爬起身,抻了个大大的懒腰,迈着猫步蹭晏玹去了。 晏玹一哂,边伸手挠它的下巴边邀功似的问祝雪瑶:“可爱吧?” . 未央宫温室殿的寝殿里,皇后临近晌午才起床,梳洗后已快到午膳的时间了,她就免去了早膳,只让宫人端了些点心来,坐在桌前就着茶吃点心,笑得多少有点小人得志。 ……约莫寅时的时候,她和皇帝就都醒了,因为卯时便是上朝的时间。 但昨日他们都睡得很晚,先是在忙阿瑶和小五的婚礼,回宫后夫妻两个又喝着小酒对坐感慨了好一阵子,感慨完本就已过了子时,他们想着阿瑶嫁了人还是情绪复杂难言,怎么都睡不着。 所以寅时醒来的时候两个人都神思涣散,皇帝打着哈欠拍了拍她的手,张口就说:“今日你去上朝吧。” “……”皇后僵硬地扭头看他,吐出两个字,“你去。” “我昨日喝多了。”皇帝有气无力,“你去吧。” “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皇后死皮赖脸。 皇帝眉宇深锁:“你这人怎么这样。” “你还不是这样。”皇后嘟嘟囔囔,索性翻身不看他了。 最后还是皇帝生无可恋地起了床,不料今天早朝上事情还挺多,直到这会儿都没下朝。 所以皇后很是幸灾乐祸。再想到阿瑶和小五一会儿要进宫磕头——这按道理是要分别来见她和皇帝的,但一家人之间不讲究那么多,他们谁若忙得脱不开身,小夫妻就只见另一位便罢了。 那她若去上朝,今日恐怕就赶不上见他们了。 这亏还是让皇帝吃更好。 作者有话说: ---------------------- 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14章 归宁 “还吃吗?再给你剥几个?” 第14章 归宁 “还吃吗?再给你剥几个?” 祝雪瑶和晏玹进宫时恰是晌午,听闻皇帝政务缠身,二人就先去长乐宫向太后尽了礼数,而后赶往长秋宫见皇后。 皇后在正殿受了二人的礼,待他们起身就将他们迎进寝殿,随口吩咐宫人去传午膳,拉着问祝雪瑶问:“都挺好的?” “挺好的,阿娘放心!”祝雪瑶给了皇后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接着就说起白糖的趣事。 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听起来和新婚毫不相干,实则足以证明祝雪瑶挺开心的。对皇后而言她开心就好,至于其他的……比如那些即便身为至亲也不好明着问的私事,两个人都还是半大孩子,摸索着慢慢来也好、放一放再说也好,倒不必着急。 况且,有了那事就可能有孩子。帝后虽都盼着祝雪瑶的孩子延续祝家血脉,但并不期待她这两年就生。 ——十四岁,生孩子太凶险了。在他们看来她等到十七八岁再有孕为宜,若能等到二十上下更好。 退一万步说,就算不提多年来的情分,也不能让活生生的祝家人为了延续祝家血脉把自己的命搭上嘛。 这事皇后没跟祝雪瑶多提,皇帝私下里以父亲的身份叮嘱了儿子几句,让他“适可而止”。 . 宫人们布好午膳,母子三人一同坐下来,仍是三人围着一张长案,皇后坐在一侧,祝雪瑶和晏玹坐在另一侧。 “先喝碗汤。”晏玹才坐定就上手给祝雪瑶盛了碗熬得奶白的鱼汤,祝雪瑶才夹起一只他爱吃的香酥虾要往他碗里送,闻言笑了声,筷子间的色泽漂亮的大虾落进他碗里。 二人的这般举动自有做戏的成分,但也不尽然。这么多年的兄妹不是白当的,就算比不得从前祝雪瑶和晏珏的朝夕相见,情分总归也有,相处出一派温馨也就不难。 皇后的笑眼在他们之间扫了个来回,也夹来一枚香酥虾。 晏玹和皇后吃这类河虾都喜欢去头尾后连壳吃,因为这种连壳烹调的虾肉是不大吸味的,调味多在壳上;而且虾壳经油一煎变得酥脆,趁热吃起来外酥里弹。膳房的厨子知道他们的口味,做虾时自会精挑细选虾壳厚度恰到好处、虾线也洁白的虾来做,吃起来只丰富口感,不必担心咬不动或者不干净。 但祝雪瑶不吃虾壳,厚度恰到好处也不吃。皇后也没唤宫人帮忙,自己熟练地剥净了虾放到祝雪瑶面前的碟子里。 祝雪瑶上一世出嫁前就是这样被皇后照顾的,重生回来之初一度不大适应,一起用过三两回膳也就好了,倒是现在因为晏玹坐在旁边让她有点不好意思。 见皇后又要剥下一个,她忙道:“阿娘,我自己来。” 皇后嗔笑:“说得好听,真不管你你又懒得剥。” “那那那……”祝雪瑶扭头唤人,“云叶来!” “别扭什么。”皇后一脸好笑,抬手退正要上前的云叶。 平日私下里坐在一起用膳的时候,他们都不太让宫人在近前侍奉,这倒是一家人共同的习惯。 皇后说完,下一个虾仁很快也递过来。晏玹看明白了,托腮望着祝雪瑶:“一直不大见你吃虾,我以为你不爱吃,原来是懒得剥啊?” 祝雪瑶红着脸垂眸:“……嗯。” 晏玹笑了声,在皇后去取第三个香酥虾前抢先夹了一个,皇后看出他要干什么,欣然停手,接过宫人奉来的帕子擦净了手。 晏玹接连给她剥了四五只,口中嘟嘟囔囔:“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家里那几个小祖宗可麻烦多了,虾剥完还得撕成小块,鱼要挑刺不算还得剥皮,不然就一口不吃还会蹲在面前骂人。” 显然是在说家里的猫。 祝雪瑶听得眼睛亮起来,对几只猫儿很是好奇:“等一会儿回府,五哥带我喂猫吧?” “行啊。”晏玹满口答应。 皇后一语不发地看着他们,第一次发自肺腑地觉得这婚事或许还真不错? 两个孩子处得挺好,小五比她想象中会照顾人。 然而这种欣慰很快就被搅了,忽有个宫女从外头挑帘进来,低眉顺眼地福身道:“圣人,太子殿下前来问安。” 皇后眉心倏皱,顿时想起太子前日捅出来的混账事,好心情烟消云散。 不过…… 皇后想起了康王在皇帝面前告状的事。 那件事固然是太子不妥,可她也知道这个次子心里在打什么算盘。 帝后与储君间的关系总是这样的,稍有风吹草动都容易被人利用。康王是太子的亲弟弟尚且如此,何况外人? 眼下的这桩丑事虽让他们做父母的心里都堵得慌,但为着大局考虑,就是大事化小最好。 皇后勉强沉息,吩咐道:“请他进来吧,添副碗筷。” 祝雪瑶和晏玹相视一望,晏玹把手里这个虾迅速剥净放到她碟子里,便也擦净了手,一同起身。 不多时,晏珏进了殿,向皇后长揖:“母后万安。” “免了。”皇后神情淡淡。 晏珏直起身,祝雪瑶与晏玹施礼道:“大哥。” “五弟。”晏珏颔首,灼灼目光落在祝雪瑶面上,“阿瑶。” 皇后轻咳:“都坐吧。” 三人都坐下来,祝雪瑶和晏玹犹在皇后对面的位置,晏珏坐在长桌侧边,靠近晏玹那一侧。 桌上融洽的氛围因他的到来突然僵了,祝雪瑶闷头吃晏玹方才给她剥的虾仁,晏玹端起汤碗来喝汤。皇后想了想,索性和晏珏谈政事,气定神闲地问:“兵部的账核得怎么样了?” 晏珏才吃了一口菜,闻言匆匆咽了,颔首回话:“最多再有三两日就好了。目下看来虽有些短缺,倒不严重。” 皇后追问:“不严重是多少?” 晏珏说:“约是七八万两银子。” 皇后拧眉长叹,连连摇头:“这话全看怎么说。若只想十数万兵马两年短了七八万两银子,听着确是还好;可若反过来想,这七八万两粒少说四五万是粮草,那便是在这两年里足有十数万人每日都要少几口吃的,这是多少怨气。” “母后说的是。”晏珏放下碗筷,微微欠身,“待这笔账核完,儿臣会上疏请奏从严惩处一应涉事官吏。” 皇后嗯了一声:“这事你先领你东宫官们议着,拟个大致的罪责出来。早朝上让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共议一场,若他们没异议,这案子就交由你东宫办吧。” “诺。”晏珏应了。 晏玹又抿了口碗里的鱼汤,随口问:“贪官啊?” “嗯。”晏珏并不瞒他,和气道,“年前的事。先是军中死了两个士卒,原本报到兵部,兵部按规矩给赙恤1便该了了。不料家眷敲了登闻鼓鸣冤,说是敛尸时见尸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该给的赙恤也没见到影子。母后下旨追查,发现此人从军才半载,因老兵便欺负新兵,他的口粮竟有大半都被夺去,有时两三日也吃不上一顿,最后是活活饿死的。” 祝雪瑶听得骇然窒息。 晏珏叹了声,继续道:“父皇母后都是征战过的,从不肯短了军中粮草。因此再顺着这条线再查下去,发现竟是几名将领从中贪污牟利。每每拨下去粮食,或掺些砂石充抵份量、或直接克扣,落到士兵们手中的还不足五成,逼得他们没办法,只得相互争抢,赙恤的银子亦是被贪了去。底下的士兵许多大字不识一个,只当朝廷的规矩就是这样,哪想得到是有人贪钱?不料这回闹出了人命,此人的遗孀与他情深义重又敢较真,应是拼着一口气将公婆、子女都拉来乐阳告御状,这才捅了出来。” “现下母后已下旨行了赙赐2,另封此女做了敕命夫人以示安抚,也算谢她揭出这等要案。不过此案牵扯甚多,且还要慢慢查。” 祝雪瑶重新低下头,暗暗蹙眉,一则觉得这事挺过分的,为了贪点钱闹出人命,盛世之下竟让人活活饿死;二则是她发现这么大的事,她上辈子竟一点都没听说。 ……是,上辈子她并不是很关心朝政,大多朝政之事她都只是闲谈时听人聊起便知道一些,否则就不知道。 可是,这是由晏珏主理的案子,而她那个时候已经嫁进东宫做太子妃了。 若他真拿她当妻子,这种占据他大半精力的事吃饭时闲说两句都能聊起来,可他就是一个字都没提。 这是近乎刻意地闭口不谈,祝雪瑶想着后来的种种分歧,虽然心知他不肯像当今帝后一样与妻子二分权力,还是会惊讶于他的一切筹谋竟都开始的这样早。 他防着她分权、防着她生下不随他姓的孩子、防着她欺负他的心上人…… 在她将一颗心都捧给他的时候,他视她如敌人。 祝雪瑶心生烦闷,心不在焉地伸筷子夹菜,也没注意夹的是什么,只是才夹起来就听晏玹“哎”了一声。 她怔怔看他,不及反应,他的筷子已伸过来,把她刚夹起来的菜抢走了。 她这才发现自己夹的是眼前最近的菜,也就是那道香酥虾。 晏玹掐了虾头,麻利地去壳,把虾仁还给她:“还吃吗?再给你剥几个?” 祝雪瑶已经吃了好几个虾,其实已经不那么想吃了。但余光注意到晏珏的注视,她便点了头:“谢谢五哥!” 晏珏眉心狠狠一搐。 几是同时,忽闻外面的宫人疾呼:“娘子,您不能进去!娘子……” 呼声未尽,珠帘一阵碰撞,一道倩影风风火火地闯进殿来。 作者有话说: ---------------------- 【注释】 1【赙恤】抚恤金 2【赙赐】指君主给亡者家属的抚恤性质的赏赐 = 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15章 你们又是什么好货 皇后全看明白了。 第15章 你们又是什么好货 皇后全看明白了。 在她身后,一宫女跌跌撞撞地追进来,跪地叩首:“圣人恕罪,她、她突然从院外越墙进来……奴婢实在没拦住!” 她的声音惶恐又惊诧。 ……主要是实在没见过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越墙而入的,就算是刺客也不能这么嚣张,何况是宫里的贵人呢! 殿中交谈辄止,所有人都望向来者,定睛间,晏珏的脸色霎然惨白。 祝雪瑶、皇后、晏玹皆是一愣,但这一愣截然不同。 皇后与晏玹是因从未见过此人,并不知她是谁。 祝雪瑶是因为:啊,方雁儿。 她早知她还会和方雁儿相见的,但她没想到是在自己婚后的第二天,而且见得这样突然。 祝雪瑶默不作声地打量着方雁儿。 她和上辈子初入东宫时没有什么不同,十四岁的年纪,脸上尚存稚气,虽然五个月的身孕已在腰身上有所显现,但也难掩其肤白貌美,一双明眸清亮动人。 与贵女们截然不同的是,在她身上几乎寻不到任何端庄高雅的气质,相反,她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天真无邪,眼睛里满是不谙世事和好奇。此外还有些许江湖侠气掺在其中,像丝线一般把那些宫中少见的气质钩织在一起。 正是这副模样让祝雪瑶上一世初见她时觉得她虽不知礼数、和晏珏的事虽难以启齿,但也未见得是什么恶人。 后来她用十几年的光阴证明了自己那一刻的想法错得有多离谱。 在她和方雁儿之间,她才是真正天真的那一个,她天真得发傻。 短暂的安静后,晏珏嚯地弹起身,疾步迎向方雁儿:“你怎么进来了!我不是让你等着……”迎至近处,他尽量压低声道。 方雁儿却丝毫没有注意到他声音的变化,声音清亮道:“湖边花还没开,没什么好看的。我听宫人说你在这里,皇后也在这里,我想这不是正好?就寻过来啦!” 一句话就暴露了是晏珏带她入的宫。 “什么正好……”晏珏头皮都麻了。 祝雪瑶屏息望向皇后,不出所料地看到皇后的脸色已然铁青,显是已猜到方雁儿的身份了。 晏玹也猜到了。出于对大哥和太子的恭敬,他下意识地想要起身,祝雪瑶眼疾手快,伸手按在他膝上。 晏玹微微一滞,虽不明就里,但也没再动弹。 祝雪瑶沉容淡声:“这就是大哥哥前阵子提起的那位娘子?”她摇摇头,“大哥哥便是疼爱这位娘子,也该教她些礼数,免得让不知情者说大哥哥的人没规没矩,多不好听。” 她说罢低下眼帘,只等着方雁儿发火。 三—— 二—— 一! 方雁儿一把推开晏珏,大步上前,指着祝雪瑶脆生生问:“你是哪位公主?怎的这样说话?” 祝雪瑶笑笑:“我哪句话说错了?” 晏珏上前想拉方雁儿,但方雁儿甩开他的手,又上前了一步,快语如珠道:“不管你是哪位公主,你既唤阿珏一声大哥哥,便是做妹妹的。那我与你哥哥定了终身,就是你的嫂嫂!” “你们宫里的规矩礼数我不懂,这我认!可你见了嫂嫂仍坐在那儿,还张口就议论你哥哥的是非,你便很懂规矩,很知礼吗?宫外没人教的野孩子都还知道敬重兄嫂,我看你也没有几分教养……” 这话说得殿中一片死寂,就算是有心挑唆她犯错的祝雪瑶也没料到她能说得如此过分,那没能拦住方雁儿的宫女更是战栗如筛,快吓晕了。 晏珏满目惊悚:“阿瑶,你别听她……” 刚吐出几个字,啪的一声瓷器碎裂声震响。晏玹脸色一变,伸手一揽祝雪瑶,祝雪瑶只见案头碗碟向侧旁一滑,噼里啪啦地接连掉落。 “你再说一遍!”皇后霍然起身,震声厉喝。 宫人们只当皇后气得掀桌,心中骇然,惊惧地跪了一地:“圣人息怒!” 离得最近的祝雪瑶和晏玹倒看得清楚,皇后其实没掀桌子,只是气恼之下起身着急,不小心撞得桌子一歪,将碗碟翻倒了不少。 但这种细节在此时没什么分别,二人也拜下去:“阿娘息怒!”“母后息怒!” 方雁儿被这气势吓住了。 晏珏也该跪地告罪,此时却不得不拦住方雁儿,生怕她再说错话。 皇后怒火中烧,指着挡在方雁儿身前晏珏骂:“看看你带进来的人!撒野撒到长秋宫来了!” “我……”方雁儿显然想上前争辩,但被晏珏拦着也不敢来硬的,不由眼眶一红,变得楚楚可怜,“我是来给圣人问安的!丑媳妇总得见公婆,我也想孝敬婆母,所以才……” “谁是你婆母!”皇后怒不可遏。 祝雪瑶在她提步上前的瞬间及时扑过去,牢牢抱住她的腿:“阿娘冷静些!” 她不能让皇后跟方雁儿硬碰硬,因为此时的方雁儿全然不知天高地厚,偏还会武,她可不能让皇后伤着。 皇后则下意识地怕伤着她,便也不敢上前,口中却还在骂:“什么东西!背着父母无媒苟合的玩意儿还摆起谱来了!你说谁是没人教的野孩子,你说谁没教养!我告诉你——” 皇后克制不住地一声哽咽,祝雪瑶蓦地抬头,恰好看到皇后眼眶一红:“我家姑娘忠烈之后!婚事不仅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是昭告了天下的!你们这些没脸的下流东西,到本宫面前指摘她的教养,你们又是什么好货!” 皇后舌灿莲花,骂得晏珏瞠目,方雁儿张口结舌。 祝雪瑶心里五味杂陈。 她觉得愤怒、难过,因为方雁儿的话当真伤到了阿娘。 多年来,阿爹阿娘对她父母的亡故耿耿于怀,哪里听得了别人说她是野孩子、没教养? 方雁儿的阴阳怪气简直是在往阿娘心里捅刀。 但同时她又有点想笑。 她之前怎么没发现端庄慈爱的阿娘骂人这么狠呢? “无媒苟合”“没脸的下流东西”——她甚至不是只骂方雁儿,是把晏珏这个亲生儿子一起骂了进去。 这些话还都是祝雪瑶不能说的。 晏珏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皇后越想越气,骂得荡气回肠:“自己做下那种糟烂事还不夹着尾巴做人!倒处处挑拣起别人的错处来!我告诉你们!你们就是把旁人都拉下水也洗不去自己身上的腌臜!天家的脸让你们丢了个干净!东宫那块风水宝地算是进了脏东西了!” 不仅祝雪瑶没听过这种话,晏珏显然没听过,他瞠目结舌地望着母亲,嘴巴张了又张,只得也跪下去:“母后息怒!方氏……并无恶意。” “圣人你……”方雁儿红着眼睛想跟皇后争,被晏珏用力一拽,咬紧牙关强撑了一下,终是也跪倒了,但一句服软的话都不肯说。 祝雪瑶深呼吸,仰面望向皇后,语气恳切:“母后消消气,母子之间不值得为了一个外人生隙,母后更不值得为了这么个来路不明的民妇伤了身子!” 说出这句话,祝雪瑶长舒出一口郁气。 方雁儿愕然抬眸,生出满目的哀伤,满目盈着泪:“阿珏……”她怔怔转向晏珏,晏珏刚偏过头,她晶莹的泪珠已经从侧颊上滑落下来,“你听……你听她说的什么话!” 只说了这么一句,方雁儿就捂着脸痛哭起来,不管不顾地撑起身,掩面而逃。 “雁儿!”晏珏喊了她一声,在拦她和留下之间踟蹰了一下,最终还是垂首跪着。 祝雪瑶挑了挑眉,心里气更顺了。 上一世她为着东宫的颜面提点方雁儿的礼数,方雁儿就总是这样的,无论她的话说得如何委婉小心,方雁儿都会在晏珏面前委屈,说一些“我知道你们青梅竹马,我就是个外人!我的出身也不如她,陛下和圣人都为了她厌恶我,还牵连了你,都是我不好……”这类的话。 而那时候,晏珏总是怪她。他觉得是她出于嫉妒欺负方雁儿,而与众不同的方雁儿是只天真自由的鸟儿,却被这皇宫折断了翅膀。 这一切祝雪瑶当时都无法争辩,因为这全然取决于晏珏的一颗心在谁那边。 可是现在—— 她不再是太子妃了,晏珏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她就是真恶语伤人又能如何? 殿中安静得针落可闻,唯皇后一口口缓和气息有一点声响。 过了不知多久,皇后总算回了神,低头摸了摸一直抱在她腿上的祝雪瑶的额头,视线冷睇晏珏:“你翅膀硬了,既已接了方氏入东宫,本宫拦不住你。但你给本宫听好——” 晏珏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出。 皇后面色冷峻:“你身为太子行事不正,本宫按理不该为难方氏,可如今她自己跑到长秋宫来造次,当着本宫的面这样大放厥词……”说到此处,皇后怒极反笑,“你愿意让她将东宫搅得天翻地覆是你的事,但她若敢再踏足皇宫一步,本宫便也不怕背负什么母子俱损一尸两命的罪孽了,你掂量清楚。” 皇后气得切齿:“本宫再与你说明白一些,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本宫都清楚。为着一个方氏,你就这么欺负你弟弟妹妹,你好得很!” 祝雪瑶心中一栗:皇后全看明白了。 皇后怒喝:“滚回你的东宫思过去,无诏不得出!这样恶心的算计你胆敢再做一回,你这太子也不必做了!” 只这样一句话,平素连重话都没太听过的晏珏就被禁了足。 祝雪瑶低着眼帘,心下嘲弄: 太子被禁足,这可不是小事。 上一世因有她从中周旋,方雁儿顺利得封,晏珏直到几年后动手打了她才被皇帝禁足了一回。 那次,晏珏把这笔账记到了她头上。 这回可怪不着她了。 祝雪瑶暗搓搓地想看晏珏和方雁儿狗咬狗。 作者有话说: ---------------------- 皇后:怎么敢舞到我眼前的[眼镜]你们不会以为我是凭温柔贤惠拿到的二圣临朝的成就吧??? --- 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 第16章 喂猫 原来猫儿的脾气如此迥异! 第16章 喂猫 原来猫儿的脾气如此迥异! “母后……”晏珏惶然抬头,错愕地望着皇后。 皇后神情冷漠:“你若觉得自己冤枉,本宫也可押方氏回来论罪。” 晏珏的话蓦然噎住,祝雪瑶淡看着他,心里有一瞬的复杂。 感叹他对方雁儿真是百般呵护,又好奇这样的百般呵护在这一世能坚持多久。 晏珏终是没敢再言一字,磕了个头,道:“是儿臣之过,母后息怒。” 皇后颜色稍霁:“好。传旨下去,太子禁足东宫思过,罚俸一年,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晏珏再行叩首,神情落寞地领了旨。 祝雪瑶平静地看着他。 有史以来,太子第一次被禁了足、罚了俸,这是注定要引起轩然大波的。 却也是晏珏应得的。 皇后待他退出去,冷厉的神情缓和,取而代之地却是落寞。她边扶祝雪瑶边示意晏玹起身,又有气无力地吩咐宫人:“不关你们的事,都退下吧。” 宫人们松气地谢恩,那没拦住方雁儿的宫女更如蒙大赦,磕了个头,都匆匆往外退,只有两个平日里近前侍奉的上前收拾摔在地上的碗碟残羹。 祝雪瑶扶皇后坐下,皇后已没了适才训斥太子的气势,木然坐在那儿,半晌才干笑了声,吐出一句话:“怎么就成了这样。” 祝雪瑶不知该说什么。 她知道皇后现下是什么感觉——晏珏,在所有人眼里的那个正人君子,怎么就突然烂掉了呢? 上一世她嫁进东宫听闻方雁儿的存在的时候也是这种感受。痛心、失望、错愕、难以置信,交织的情绪将她冲得神思恍惚,现下回想起来,她都不知道自己那一天是怎么熬过去的。 “罢了……”皇后拍了拍祝雪瑶的手,撑着心力吩咐晏玹,“你们早些回去吧。饭也没好好吃,你带阿瑶下馆子去。” 晏玹正要应,祝雪瑶道:“不去。”她低了低眼,蕴起笑说,“我们还没见到阿爹呢,不急着出宫。不如让小厨房再送些菜来,咱们都再用一些?” 她想此时多陪一陪皇后,皇后的心情多少能好一点。 皇后被败了胃口,但知祝雪瑶是好心,便由着她了,遂命宫人再去传膳。 三人于是又稍用了些,用罢又坐了半晌,听闻皇帝那边的廷议还没散,皇后便道:“不知你阿爹何时才能忙完呢,你们回吧,我去瞧瞧他去,免得他又埋怨我躲懒。” 祝雪瑶和晏玹见皇后心情已好转了不少,依言告了退。 退出椒房殿的殿门,晏玹在檐下顿住脚步,望着早春时节湛蓝的天色,眉心紧锁:“大哥这事办的……”他顿声措辞了半晌,最终还是没想出什么好话,“实在恶心。” 祝雪瑶不由望了他一眼:原来他也瞧明白了。 晏珏今日带方雁儿进宫必是为了给她请封。挑这个时间,又“恰好”在她和晏玹都在的时候,无非是觉得有他们在,皇后的心情能好些,事情也就更容易办妥。 这和他前几日赶在他们婚前揭出方雁儿的存在异曲同工。他做这番筹谋全然没有在意这对高高兴兴回来问安的她和晏玹而言有多添堵,这便是皇后和晏玹都说恶心的缘故。 至于方雁儿擅闯椒房殿,祝雪瑶估摸着那该是意外。晏珏应是没料到方雁儿会如此冒失,最终弄巧成拙。 该! 祝雪瑶恨恨地想。 一闪念间,她鬼使神差地想如果晏珏也从上一世回到这时候就好了。他过来亲自看一眼才会明白,她其实从来不是他和方雁儿间的绊脚石。相反,那时多亏有她四处周全,方雁儿才能顺利混到名分。后来帝后对他诸多忍让,也有不想让她这个太子妃夹在中间不好做人的缘故。 那对拎不清的,倒有脸恨了她十几年! 皇后那句“背着父母无媒苟合的玩意儿还摆起谱来了”,骂得可真对啊! 想到皇后适才的话,祝雪瑶心下又一声叹息,暗叹皇后用心良苦。 ——皇后骂得虽狠,其实还是顾着晏珏的。 她话里将“东宫”“皇宫”分得十分清楚,可若要较真,东宫虽是太子的地盘,实则也是皇宫的一部分。一个在朝堂上都能运筹帷幄的皇后想去东宫拿人,简单得如同探囊取物。 可皇后都气成那样了也没把事情做绝,既是顾着晏珏身为太子的颜面,更是不愿伤了母子情分。 晏珏但凡有点良心,都该明白皇后盛怒之下的这份慈爱。 可晏珏不会的。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晏珏不会的。 她不懂方雁儿有什么好,但在晏珏眼里,方雁儿就是好。 于是在方雁儿的事上,晏珏总像是拿脑子做了冒菜,一味地觉得所有人都在阻碍他们,他们是这天底下最苦命苦情的苦鸳鸯。 他越这样想,两个人的感情也就越坚韧。 皇后的苦心注定是要打水漂的。 . 祝雪瑶想着要喂猫,出了宫门就回家了。 皇帝赐给她的府邸在承明巷,是一条东西向的巷子。西侧巷口那边是二哥的康王府,东侧巷口出去再往北一拐,不足十丈距离就是皇城城门。 在当下出宫开府的几个皇子公主中,这处府邸离皇城是最近的。从出宫到家门口只花了不足半个时辰。 待马车停稳,晏玹先一步下了马车,然后回身扶了祝雪瑶一把。 二人手拉手步入大门,晏玹随口吩咐门内的小厮:“去取一份鱼虾来,我们喂猫。” “诺。”小厮应声,祝雪瑶眉开眼笑:“鱼先不必挑刺,我来挑。” 小厮又应了,一溜烟地跑去厨房传话。 二人身后,尚未迈过门槛的杨敬无声抬眸,扫了眼门上的匾额。 ——府门上现在有两块匾,俱是黑底鎏金。上面那块书有“华明公主府”五个大字,右下角盖着御印,乃是陛下亲笔所提;下面那块写着“福慧君府”,右下角盖有凤印,是皇后圣人所书。 乐阳城里再没有哪处府邸有这样的匾额,这是头一份的殊荣,足见府邸的主人在二圣面前何等受宠、地位何等尊贵。 就是吧…… 这份殊荣和五皇子没什么关系。 五皇子——啧,都大婚了,爵位还没半个,只是皇子。 杨敬心里唉声叹气地替晏玹不平,越叹越不是滋味。隐隐的也有些担忧,怕随着时日渐长,殿下会在福慧君面前愈发抬不起头。 ……那可就太丢人了,究竟谁是天家皇子啊? . 祝雪瑶与晏玹回到后宅正院,先进屋换了身轻便些的常服,便又一同走到院子里。 喂猫的鱼虾已送来了,在廊下支了个小铜炉子温着,炉子旁边放好了小桌和蒲团,小桌上又置着碟子、筷子、勺子等物,还有两只差不多的瓷碗,只是外侧绘着的猫不同。 祝雪瑶眼睛一亮,兴冲冲地走过去坐下,晏玹衔着笑跟过去,见她拿起筷子就从炉子上夹鱼肉,索性不插手,托着下巴看她忙。 祝雪瑶将鱼放在碟子里,聚精会神地一根根将刺择出来。 两只猫儿原本各自藏在自己喜欢的地方睡懒觉,鱼虾的咸腥味逐渐飘散,早上给祝雪瑶陪睡的白糖先从屋里跑出来。跨过门槛后扯了个懒腰,迈着猫步优雅地踱向二人。 “喵——”它才晏玹身边轻蹭,晏玹伸手把它抱起来,俯首将脸埋在它的白毛里,劈头盖脸地狂吸。 祝雪瑶停住动作,盯着他茫然道:“你干什么?” “很舒服的。”晏玹抬起脸抽了抽鼻子,一脸餍足,“你试试就知道了。” “……”祝雪瑶看着晏玹脸上、衣襟上沾的那些浮毛,只觉得看着怪痒的,心想:不必了。 她绝不试! 与此同时,一个黄色的身影翻过院墙,嗅着鱼鲜传来的方向直奔而来,轻盈地跳上檐下回廊边的扶栏。 祝雪瑶侧首,才发现这先前见过一面的蓬松黄猫原来不仅四爪是白的,胸前也有一片桃心型的白毛。此时它四爪聚拢呈现出猫咪最标准的坐姿,那块白毛被挺起来,看起来格外可爱。 “等等哦。”祝雪瑶朝它笑说,“一会儿就好了。” 昂首挺胸的黄猫神情冷淡地看一看她…… 开始了与冷淡神色毫不相符的呼噜呼噜。 小半刻后,猫儿们各自趴在自己的专属小瓷碗前闷头吃上鱼了。晏玹伸手摸着白糖,告诉祝雪瑶:“那只叫黄酒。” 祝雪瑶探手揉了揉黄酒的脑袋瓜:“是为了跟白糖对仗吗?” “不是,是因为它是黄的,被接到广阳殿的第一个晚上就溜去小厨房打翻了酒,还偷喝了不少。”晏玹认真讲解黄酒的黑历史,“然后睡了一天一夜,我都开始考虑怎么把它风光大葬了,它总算醒了。” 祝雪瑶:“噗……”接着随手去够白糖,因为离得有点远,她就摸了白糖的尾巴一把。 “哈——”前一瞬还在闷头吃鱼的白糖霎时转过脸,对着她呲牙哈气。 祝雪瑶猝然缩手,晏玹屏笑:“白糖不喜欢别人动它尾巴,一动就骂人。” “哦……”祝雪瑶点点头,又问,“那黄酒呢?” 晏玹诚恳道:“黄酒觉得自己没有尾巴。” “……?”祝雪瑶迟疑着伸手探向黄酒垂在地上蓬松大尾巴,先是摸了摸,又得寸进尺地攥了攥。 黄酒果然一点反应都没有,仿佛那条尾巴不是它的。 原来猫儿的脾气如此迥异! 祝雪瑶大感新奇。 作者有话说: ---------------------- 本章关于猫的特质来自于我家三只猫中的两只:) = 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17章 一起用膳 “咱虽是各过各的,但一起用…… 第17章 一起用膳 “咱虽是各过各的,但一起用…… 喂完两只猫,祝雪瑶进屋午睡了一会儿。睡醒后耳闻窸窣低语,下意识地仔细听了两句,打着哈欠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坐在书案前的晏玹见她醒了,摆了摆手示意杨敬退出去,起身走过来:“吵到你了?” “没有,就是睡醒了。”祝雪瑶坐起身,问他,“是有事?” 她刚刚隐隐听到晏玹说什么“不去”之类的。 晏玹扯动嘴角:“二哥三哥约我去喝酒,我不想去。” 也就是一母同胞的康王和贵妃所出的恒王。 祝雪瑶黛眉微蹙:“咱们新婚,兄长们自然要贺你,还是去吧。” “若是他们分别相邀,我就去了。”晏玹连连摇头,“两个一起,那就不是只为了贺我新婚。” 祝雪瑶目露惑色,晏玹见状哑笑:“你不知道?二哥三哥都对太子之位有些心思。他们平日也不算多亲近,现下一起约酒……肯定是听闻大哥被禁足让他们痛快到了,我不去淌这浑水。” “这样啊!”祝雪瑶恍然大悟,心下便也赞同晏玹的打算。 ……虽然晏珏今日被禁足主要是因为方雁儿惹恼了皇后,但皇后的大怒原就与她有关,他们两个当时又都在场,这就更脱不了干系。 那晏玹在事后还和哥哥们一起把酒言欢就太过分了。 不管晏珏在方雁儿的事上有多混账,他都是太子,更是晏玹的亲大哥,当弟弟的眼看哥哥倒完霉还在旁边鼓掌喝彩那不合适。 但祝雪瑶……想喝彩。 虽然不能做得太明白,但她想为这个“大喜事”庆祝一下,理由也是现成的。 她于是道:“让二哥三哥别这样聚了,万一喝醉了说出什么过火的话,让有心人传进东宫还是他们的麻烦。” 晏玹在榻边坐下来,支着下巴想了一会儿,摇头:“算了吧,他们有心要争,得罪大哥是早晚的事,咱们别管。” 祝雪瑶趴回床上也支着下巴:“我是想邀兄弟姐妹们都去蓁园聚聚,大家一起玩两天。大哥我是本来就不打算喊的,可二哥三哥要是这会儿惹出什么也被禁足,人就真凑不齐了。眼看四姐姐不会在乐阳待多久,也不好拖。” “这样啊。”晏玹了然,即刻起身折回书案,“我去写回帖。” “好!”祝雪瑶一哂,心下打算若哥哥们答应了自然好,若他们不答应,那她就去磨两位嫂嫂。 ——比起去她的蓁园一起玩,两位嫂嫂必然不愿意让哥哥们喝得酊酩大醉说胡话。 晏玹的帖子一气呵成,只一刻工夫,两封回帖、两封请帖就都送了出去。 祝雪瑶已起了床,坐在妆台前梳妆。晏玹无所事事地也凑过来,盘坐在她身边,从她的妆奁里拣了两件首饰,边摆弄边侧头看她:“瑶瑶,商量件事?” “嗯?”祝雪瑶看着镜子里的晏玹问,“什么?” 晏玹不失谨慎地扫了眼左右,见房中除了在给祝雪瑶梳妆的云叶外再无旁人,方道:“咱虽是各过各的,但一起用膳,你看怎么样?” “啊?”祝雪瑶有些意外。 “只晚膳也行。”晏玹仔细观察她的情绪,及时退让,接着斟字酌句地解释,“咱们两个若是平日里连话都不说,就算晚上常睡在一屋,下人们也难免议论,你也不想父皇母后担心吧?” 祝雪瑶沉下心一想:有道理。 晏玹又说:“再说,我们就算不做夫妻也还是一家人吧?一家人住在同一个宅院里,一同用膳有什么不对?各吃各的才奇怪吧?再说,府里总有些事要商量着来,吃着饭说最方便。” ——就像是婚前她住在长秋宫,虽然有属于自己的望舒殿,但还是常去和皇后一起用膳;他随太后住在长乐宫,也几乎日日都要去和太后共用一顿。 这不仅是晚辈对长辈的礼数,更是家人之间很自然的事情。她若为了“各过各的”连这一点都要绕开,那叫矫枉过正。 吃着饭聊聊府里的事也的确方便。 祝雪瑶于是安然点头:“行,我听五哥的。”想了想又说,“我看也不必非定下什么早膳晚膳,只看哪一顿合适吧!若谁要白日里出门,那就晚膳一起用;若谁晚膳有别的事,那早膳、午膳一起也没什么麻烦的。” “行!”晏玹点头又快又干脆,她这话简直正中他的下怀。 她既然觉得哪顿都行,那就别怪他每顿都来和她一起用。 嘿嘿。 . 东宫。 晏珏回来后就自己闷在了书房里,方雁儿心里委屈,抹着眼泪在书房外的院子里打转。 近前侍奉的人知道太子的心思,自有想讨好她的,当下好一番挣扎,却终究是无人上前。 说得难听点,大家心里都觉得有点……晦气。 当今太子乃帝后所出的嫡长子,不仅金尊玉贵,才德也都出众,立为储君是众望所归。别管是在帝后、在朝臣,还是在黎民百姓眼里,他入主东宫都名正言顺。兄弟间康王、恒王虽各有些小心思,但都难以成势,更难掩其光华。 可自从这位方氏娘子出现,一切好像就都变了。 太子为方氏着迷,行事失了往日的分寸。令帝后勃然大怒的事从前从未有过,但近几日里竟已接连有了两回,今日这回更直接令太子被禁了足。 在宫人们看来,太子就跟中了蛊似的! 更微妙的是,虽然多年来从来没人明说,但在太子的“众望所归”里其实始终还有另一个“众望所归”的影子,那就是福慧君。 她故去的父亲是陛下的拜把子兄弟,故去的母亲是皇后义结金兰的姐妹——这二位若活着,福慧君也足以成为天家公主之下最尊贵的贵女了,遑论他们死了,而且还是为帝后而死的。 因此无论在帝后、朝臣还是黎民百姓眼中,福慧君都是那个“众望所归”的太子妃,唯有她坐到那个位置上、日后再坐到后位上,那场昔日的悲壮才能画上一个漂亮的句号,成为一段流芳千古的佳话。 换句话说,谁做太子妃本身没那么重要,但“流芳千古”“青史留名”在所有人眼里都很重要。 这说来是件很怪的事,因为平头百姓与皇帝是否能流芳千古的问题其实没什么关系,可人们心中就是会有一种奇异的期许,设身处地地希望这个漂亮的句号最终能被画上,想来大概是一种对英雄的敬意。 可方氏的出现令太子变了心思,福慧君突然决意不嫁太子的缘故他们原不知道,现在也都不免怀疑是因为方氏。 于是那位“众望所归”的太子妃不存在了,万众期待的结果化为泡影,那么这位“众望所归”的太子…… 好像无形之中,也突然差了点什么。 虽然这似乎并不伤及根本,就像是一方宏伟的殿阁少了一块砖,可也毕竟是少了一块砖。 新鲜的尴尬叠着积攒的怨气,满院的宫人终是无一个上前宽慰方雁儿,都当看不见她。 不过晏珏也并未让她等太久,最多也就一刻工夫,他走出书房,心情看似已平复了些,行至方雁儿面前,沉沉一喟:“我先让人送你回衔泥巷,咱们再从长计议。” “回衔泥巷?”方雁儿讶然,“你不是说今日就让我住进东宫?” “……”晏珏本就头疼,听她还这样问,心底窜了一簇火,但与她的明眸一对,这股火又发不出来。 他只皱着眉连连摇头,耐着性子解释:“如若今日一切顺利,哄着母后点头给你个位份,你住进东宫自然无妨。可现下母后震怒,位份一时是求不到了,我再自作主张让你住进来更是火上浇油。现下唯有你先回去,让母后觉得我并未擅自让你入东宫,事情才能缓和些。” 方雁儿眼眶一红:“可你知道我不在意位份的!我只想跟你待着,别的都不要紧!” “我明白。”晏珏颔首,双手执起她的手,手指摩挲着她的手背,“可我们都得为孩子想想,是不是?” 方雁儿不吭声了,低头抹了把泪,小声嗫嚅道:“我后来才知道……今日那位就是福慧君,是不是?”她怯怯地瞧了眼晏珏,“她是不是恨我……嫌我抢了你。” “别胡思乱想。”晏珏只是摇头,接着便吩咐刘九谋亲自送她出宫。 刘九谋躬身上前,毕恭毕敬地将方雁儿请出了院子。晏珏沉默地目送她,踌躇半晌,又唤来一宦官,吩咐道:“你去一趟二姐府上,就说劳她帮忙,这几日去看看雁儿,免得她孕中多思。” “这……”宦官面露迟疑,想了想,小心道,“若温明公主不肯呢?公主也挺疼福慧君的。” 晏珏沉吟了一下:“先去问问。若她推脱不去,你就去玉贵嫔那里,托七公主帮忙。告诉她雁儿是个有趣的人,对乐阳的奇闻趣事都熟,许能同她玩得到一起去。” 宦官哑了哑,虽有些意外,却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奇招,便应道:“诺,奴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 ---------------------- 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18章 这不封地吗? “你确定这是别苑,不是…… 第18章 这不封地吗? “你确定这是别苑,不是…… 乐阳城,温明公主府。 温明公主的驸马楚唯川家中世代习武,父辈跟着当今帝后从迤州一路拼杀到乐阳,是朝中数得上号的功臣。 到了楚唯川这一代,楚家深思熟虑,不肯落个功高震主的名声,便命大半子女都读书去了,在军中效命的更只有楚唯川一个,为方便与其父区分,便称一声“小楚将军”。 小楚将军近来难得清闲,上午和温明公主一起睡了个懒觉,临近晌午才起床用膳。 而后夫妻两个一起去后院射箭,也就过了近一刻工夫,有下人来禀说东宫来人求见公主,温明公主就放下弓箭出去了。 不过多时,晏知蓉风风火火地从前头杀回来,小楚将军正搭弓瞄准,就听身后断声道:“唯川,我进宫一趟!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晚膳你别等我!” 小楚将军哑然,放下弓箭迎过去:“出什么事了?” 晏知蓉已皱着眉摇头:“三言两语说不清,总之母后心情不太好,我去陪陪她。”说着脚下一顿,叮咛驸马了一句,“倘若东宫再差人来说什么,你一概告诉他们我不在,要等我回来拿主意。” 小楚将军有点莫名:“会说什么?” “不知道。”晏知蓉叹了声,又连连摇头,“总之不会是好事。太子是我亲弟弟,我还好应付些,你别掺进去。” “好。”小楚将军应了,晏知蓉没再耽搁,即刻命人套车出门。 一路上,她稍细想一下东宫宫人说出的话就气得冷笑:晏珏近来是疯了吗? 先前在阿瑶的事上他就混账得像中了邪——天地良心,就算不提什么兄弟姐妹的情分,只念着阿瑶生身父母的功勋,他也不该拿阿瑶当挡箭牌! 今日更好,方雁儿将母后气得眼晕,他怕方雁儿孕中多思也就罢了,她姑且当他虽不是个孝顺儿子,但还算是个好夫君、好父亲。 可他怎么敢命人来请她这当姐姐的去探望方雁儿??? 晏知蓉心里骂了一路,待得入了宫门,她没直接去宽慰母亲,而是去先后去见了贵妃和宣妃,将片刻前的事情与她们说了个大概,邀她们同去陪皇后打牌。 皇后还在椒房殿里生闷气的——子女混蛋本就能气得人七窍生烟,安静下来更是越想越气。 因此她哪有什么心思打牌?但老话说得好啊:来都来了! 贵妃是自己带了牌来的,边进殿边笑靥如花地道:“臣妾新得了一副牌,牌面是西域的画匠画的,可漂亮了。来来来,咱们好好玩一玩。” 这话就没给皇后拒绝的机会,皇后再看到随在贵妃身后的晏知蓉,心里哪有不明白的。 当下五味杂陈地一喟,便点了头:“都坐吧。” 三人就一同落了座,打第一把的时候无论贵妃、宣妃还是温明公主都没说什么;到了第二把,贵妃瞟了皇后几回,见她脸色有所缓和,半开玩笑似的劝道:“哎呀,圣人别和孩子置气了,到底是您儿媳,咱们图个家和万事兴好不好?” 儿媳? 皇后银牙咬紧,阴恻恻地看向贵妃:“你儿媳。” “明明就是你儿媳。”贵妃脱口而出,说完自知失言,愣了一下,看看皇后的脸色,又生出三分诧异,“还真不认?圣人好歹想想她肚子里的孩子。” 皇后更气了,鼻中发出一声冷哼:“你再说一句,我就把方氏赐给老三当侧妃。” “……”贵妃偃旗息鼓。 倒不是真觉得皇后能把方雁儿塞给恒王,而是发觉皇后真的不高兴了。 宣妃的目光在她们之间一荡,笑着打圆场:“圣人消消气,依臣妾看,事间万事万物都讲究个阴阳平衡,因而总是有得必有失。就拿孩子们的婚事来说,太子那边是让人生气了些,可您这不还得了阿瑶呢?多好的姑娘,如今既是女儿又是儿媳,亲上加亲,天底下再没有这么好的婚事了。” 贵妃眨了眨眼,接口道:“这话在理,您也不能只占便宜不吃亏嘛。”说着出了张牌,忽而笑起来,望着皇后道,“要不您把方氏给臣妾也行,阿瑶也给臣妾,臣妾得了阿瑶绝不抱怨方氏半句,咱们彼此都满意是不是?” 皇后琢磨着如何出牌,斜眼乜她一记,笑意凉凉:“打算让我们阿瑶给老三做侧?要不你睡觉去吧,梦里什么都有。” “那哪能呢!”贵妃面露讶色,“我又不是玉贵嫔那种傻子。哎,这样……”她探身凑近皇后,拍拍她的手背,语重心长,“圣人先让阿瑶和小五和离,然后让她来我这儿,她喜欢什么样的臣妾给她生一个,差个十四五岁也还好嘛!” “……”皇后挑眉,懒得理她。 贵妃得寸进尺:“哦,她喜欢小五那样的是不是?那臣妾直接去央太后养这孩子,必然十拿九稳。还有养猫……对,得养猫,臣妾担保这孩子睁眼先看见猫,这跟小五比起来是不是青出于蓝?” “嘶——”皇后气笑,拿牌砸她,“你给我有点当长辈的样子!” “哎呀,臣妾这不是想为圣人分忧嘛。”贵妃一声长叹,连连摇头,“圣人忒难伺候了。” 温明公主边安静打牌边听她们的你来我往,听至此处,觉得母后该是宽心了,终于抬眸道:“哎,说起五弟和阿瑶,”她自顾笑了声,“你们知道五弟现在管阿瑶叫什么吗?” 贵妃与宣妃相视一望,捏着嗓子抑扬顿挫、异口同声:“瑶~瑶!” “哈哈哈哈!!!”两个人说完就与晏知蓉笑成一团,皇后也绷不住地笑了,无可奈何地指着女儿斥道:“你也不学好,跟着她们拿你弟弟妹妹寻开心!” . 承明巷,福慧君府。 晏玹给二哥三哥送完帖子,又给其余的兄弟姐妹也都送了一份,除了远在迤州的长姐和身为太子的长兄都送到了。 大家不出所料地都很给面子,表示一定按时到。祝雪瑶和晏玹便在当日傍晚就动身先一步出京去往蓁园,总要自己安顿好了才好待客。 这段路并不算很近,二人这日离府时天色才刚转暗,次日一整天都在路上,直至第三日下午才听坐在车辕上的杨敬说:“殿下、女君,已进蓁园了。” 哪怕是重活一世的祝雪瑶先前也没亲自踏足过蓁园。两个人于是都眼睛一亮,一左一右地同时揭开车窗上的绸帘往外张望,然后很快就发觉了不对。 ……他们虽都没来过蓁园,但都去过皇家避暑的园林,也去过几位兄姐的别苑,对这样的地方该是什么样心里有数。 通俗点说,别苑其实就是个京郊的私宅,只是风格上通常雅致些,大多不是规整的四方宅院,而是由许多山水景致组成,亭台楼阁穿插其中。 但这蓁园,他们看了半晌,两侧居然都是农田、树林,看起来完全不像天家公主的别苑,倒像是个村子。 祝雪瑶回忆着皇后告诉她的话,带着三分迟疑扭头向晏玹解释:“阿娘想多给我点钱财傍身,说蓁园里农牧渔林都有,现在外面就是这些吧……还没到咱们住的地方。” “哦。”晏玹点点头,表示理解。 两个人兴冲冲地继续张望,所过之处和祝雪瑶的解释虽然都对得上,但渐渐的,他们还是感到了不对劲。 ——这也太大了吧??? 晏玹对自己的脚程心里有数。 当今帝后都是沙场上拼杀下来的,所以也要求皇子公主们自幼学骑射。因此他们虽然出门在外多有马车、步辇,实则体格都不差,半个时辰走个七八里路不再话下。若再走得快点,九里十里也办得到。 现下他和祝雪瑶坐在马车上,速度自是比走路更快的,但眼瞧着半个时辰过去了,两侧都还是农田林景,看起来能供他们居住的宅院一点影子都没有。 直到又暮色四合的时候,马车行至蓁园最北侧,他们终于看到在延绵的群山脚下铺着一大片亭台楼阁。近些的能看到整幢建筑,远些的就在山林遮蔽下只露出一个檐角。其中许多都亮着灯,在昏暗的夜色里映出一派温馨。 晏玹扶祝雪瑶下了马车,眼前是亭台山水、身后是农田瓦舍,两个人双双陷入沉默。 良久,晏玹咳了一声,表情十分怀疑:“你确定这是别苑,不是封地?” 祝雪瑶艰难地吞了下口水,嗓音虚得发哑:“是别苑吧……阿娘说是别苑。我没细问……我也第一次来……” “……”二人对视着深呼吸,走进眼前真正的别苑大门时感觉脑子都是昏的。 打理这处宅院多年的朱嬷嬷迎上前,态度恭谨地迎他们步入一处山脚下的院落,笑道:“此处名为百花堂,春日里居住最为舒适。此外还有凉风馆、观月楼、映雪轩,各合另外三季。” 晏玹点点头:“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都是好名字。” 祝雪瑶也想到了这首诗,低了低眼,心里默念着下一句: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阿爹阿娘真的很希望她无忧无虑的。 “咳。”晏玹清了清嗓子,转而打量起祝雪瑶来,探问道,“瑶瑶……我能看看蓁园的堪舆图吗?” 祝雪瑶精神一阵:“好,我也要看看!” 这堪舆图她在皇后给她讲嫁妆的时候其实看过,但当时只是草草扫了一眼,没太在意细节。 现在她可要好好看看了,这蓁园的面积究竟怎么个事! 作者有话说: ---------------------- 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19章 让她进来 “来日方长呢,日后有的是机…… 第19章 让她进来 “来日方长呢,日后有的是机…… 夫妻两个进屋等了一会儿,杨敬就将一柄卷轴呈了进来,同时送来的还有蓁园过去十年的账册。 这绘制在卷轴上的堪舆图长宽具有近三尺,比皇后当时给祝雪瑶看的那一份要大得多。夫妻二人直接将它铺在地上,绕着看了一圈,祝雪瑶注意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细节。 ……在地图左侧最边缘,画出了一堵城墙。 她不记得这道墙在皇后给她看的那个缩小版的堪舆图上有没有了,不过就算在眼前这张图上它也很容易被忽略,因为它在远离蓁园的位置,中间隔着京郊的大片山林、荒野,还有几处村庄。 又因这道墙很长,几乎占据了画布左侧的整个边缘,和裱框紧紧挨着,乍一看很像画了一道规整的点缀。 祝雪瑶之所以能注意到它,全是因为看到了城墙中间位置有三行绿豆大的小字:宣平门、清明门、霸城门。 ——这是乐阳城东面的三道城门。 再将视线平移,祝雪瑶的看向画布正中间标注了“蓁园”的位置。 整个蓁园并不宽,能在堪舆图上标注出来的道路只有三条,最重要的是那条贯穿南北的大路,另有两条东西向的贯穿在这条大路上。 那条南北向的路就是她和晏玹进入蓁园后走的路。 ——它真的很长,从最南边的入口一直通到北边山脚下的这片私宅,整个长度竟和边缘处那道乐阳城东墙差不多长。 换言之,这个所谓的“蓁园”虽然窄,但也有都城两成左右的大小了。 这哪里是个园子! 祝雪瑶这厢细看着堪舆图,晏玹随时翻了翻那本账。祝雪瑶忽听他倒吸凉气,刚要侧首,他手里的账册已递到她面前:“还说是别苑!” 晏玹的口吻复杂之至,指着账册上的那几行字说:“谁家别苑有一万两千户人口啊!” 现如今大邺朝最常见的是五口之家,都按这个数算,一万两千户就是六万人。 这真是个小城了。 再说那一万两千户,公主别苑里有一万两千户下人那不可能,但说公主享一万两千户食邑那就说得通了。 “……”祝雪瑶直勾勾地盯着晏玹指的那几行字,干巴巴地认了,“是封地。” “哈哈。”晏玹哑音发笑,在震惊中思量了会儿,道,“我再重新写几封帖子递回去,约大家巳时四刻在蓁园南门见面吧,到时我提前迎他们去。” 祝雪瑶本没想这个,听他这么一说,立刻点头:“行!” 就当下的情形看,这可太有必要了。 他们原本约的是四日后在“蓁园见”,可那会儿祝雪瑶和晏玹想的是兄弟姐妹们在蓁园门口下马车,进门就是他们的私宅,来的都是自己人,什么时候有人到他们什么时候去门口迎迎就行了,就算直接让下人请进来也说不上失礼。 现在一看,所谓的“蓁园门口”和他们的私宅还有一个时辰的路呢,这么大的地方,大家又都没来过,迷路可就尴尬了。 是以三日后,晏玹用完早膳就骑着马出了门,穿过林地路过田间瓦舍,在巳时初刻到了蓁园南面的门楼处。 不多时,恒王夫妇最先到了,晏玹上前向兄嫂见了礼,恒王隐隐察觉些异样,望着他身后远方的大片园林,眯起眼睛:“五弟,你这是……园子?” “有园子,有园子。”晏玹一脸恳切。 之后的小两刻,余下的众人也陆陆续续到了。因知要等人到齐,大家都下了马车先聊天寒暄。 玉贵嫔所生的七公主晏知芊、九公主晏知菱来得最晚,姐妹两个共乘一驾马车,原也想下车见礼,晏玹笑道:“别下来了,我们直接进去。” 十二岁的晏知菱一把揭开车帘,望着晏玹道:“五哥,我们走进去吧!我坐车坐累了!” 走进去…… 哈哈! 晏玹心里大笑,面上冷静地摇头:“还是坐车快些,瑶瑶等着一起用膳呢。” 众人于是又回了马车上,晏玹仍是骑着马走。 走了约莫一刻,康王拊掌道:“良田万顷,真好。” 两刻,四皇子讶然:“怎么还有林子?!” 四刻,晏知菱拽着晏知芊的胳膊猛晃:“姐姐姐姐姐姐!你看那边,那是集市吧!!!” 五刻,小楚将军按捺不住小声问温明公主:“五弟他们若不介意,咱们明天跑马去?这地方多适合跑马啊。” 温明公主压音道:“咱们想一块去了,我正琢磨要去打猎呢。” 六刻,柔宁公主托着腮暗暗盘算:这山里得有温泉吧? 肯定有,一会儿问问阿瑶在哪儿。 七刻,数家马车终于陆续抵达宅院门口,各找地方停稳了。恒王下了车,抬眸望着眼前山脚下铺开的大片亭台,神情复杂:“五弟,你们这也,”他长缓一息,寻了个合适的词,“太阔气了……” “跟我没关系。”晏玹扬起笑容,“都是瑶瑶的私产,我沾她的光。”说着就招呼众人进门。 一行人进了大门,祝雪瑶听闻他们到了,正从院子里迎出来。双方碰面后相互施了礼,祝雪瑶笑道:“住处都已收拾好了,不过这会儿正是午膳的时候,咱们先去用膳,用完膳再回去歇息?” “都听你的。”温明公主笑道。 众人于是便随着祝雪瑶去了设宴的玉竹堂。 玉竹堂,顾名思义,是竹林里的一处院落。竹林阴凉,这地方其实更适合夏天设宴,早春这会儿还凉一些,但祝雪瑶看中蜿蜒淌过房屋与院落的那条溪流,想着可以借此设曲水流觞,比寻常的宴席好玩多了。 果然,众人进屋看到这溪流就眼睛一亮,年纪最小的九公主晏知萝率先跑过去:“曲水流觞!!!” 而后众人各找喜欢的地方坐下来,再由宫人搬来案桌在各处置好。祝雪瑶想着淑宁公主在京中留不了几日,有意搬着蒲团坐去她身边,随口笑问:“四姐夫怎的不一同来?” “他有他的应酬呢。”淑宁公主笑笑,顿声须臾,又说,“阿瑶,我不在你这住了,一会儿用完膳我就回去了。” 祝雪瑶一怔:“这么急?” 淑宁公主点点头:“你这还挺远的,午后动身走,明日傍晚都未必能到家。府里还有事,我不多留了。” 祝雪瑶哑然,心想:可帖子上约的就是大家一起小住四五日啊! 而且,才她完婚就急着约众人都来,一大原因就是顾着这位四姐难得回来。眼下除她嫁了个外放的探花郎外,旁的兄弟姐妹都在乐阳城里,什么时候不能聚呢? 淑宁公主瞧出她的情绪,含歉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道:“来日方长呢,日后有的是机会。” ……才不是那样。祝雪瑶心里暗道。 上一世她被困在东宫,后来和大家见面都不太容易,这是晏珏的错。 唯独见不到这位四姐不能怪晏珏,因为她回乐阳的次数实在太少了。不仅祝雪瑶,就是她的孪生亲姐柔宁公主也一别数年都没再见到她一面,问就是驸马公务缠身回不来。 祝雪瑶正想再劝她,坐在她另一侧的柔宁公主已笑叹道:“你真是让驸马迷住了,他就那么好?和姐妹们出来同游几日你都放心不下。” “姐姐别乱说!”淑宁公主红着脸轻斥,继而稍换了个坐姿,望着眼前流水上漂过的一道道精致菜肴,不再理会她的打趣了。 谈笑风生间,席上气氛一片大好。众人素日相处和睦,此时也不拘什么礼数,很快便聊起了明日要玩什么去。 温明公主和小楚将军一心想去跑马打猎,康王恒王乐得同去;柔宁公主想去温泉,邀了两位嫂嫂同行,索性也轰自家驸马跟着兄姐打猎去。 七公主和九公主一个想去放风筝、一个想去逛集,原可以兵分两路,但九公主偏要黏着这个亲姐,让七公主很是头疼。 一片其乐融融里,云叶挑帘进了门,视线迅速觅到祝雪瑶,行至她身边跪坐下来,声音压得很轻:“女君,外头来禀,说有个女子一直在苑外鬼鬼祟祟,侍卫们觉得形迹可疑便按下了。但她衣着不凡,又点名说要见七公主,侍卫们不敢大意,回了话进来。” 祝雪瑶面露疑色:“形迹可疑的女子?” “是。”云叶点点头,“奴婢尚不及去看,不过听他们的描述……”她语中一顿,有些犹豫,“说是个有孕的妇人,不知是不是方氏。” 祝雪瑶不由挑眉,目光划过堂中的一团和气,忽而福灵心至,一声冷笑:“你去亲眼瞧瞧,别让她觉察了。若真是方氏,”她语中一顿,愈发压低了声,“让侍卫们给她的机会溜进来,再想法子知道我们都在玉竹堂。” “让她进来?!”云叶目露讶异,唯恐不妥。 祝雪瑶笃然点头:“对,让她进来。” 方雁儿不是急着进东宫,并且已经开始以长嫂身份自居了? 正好今日兄弟姐妹们都在这儿,祝雪瑶很乐意行个方便,让大家见一面。 作者有话说: ---------------------- 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20章 磕吧 “你见了我,都得磕头。” 第20章 磕吧 “你见了我,都得磕头。” 云叶领命去了,祝雪瑶若无其事地继续宴饮。也就过了一刻光景,忽闻屋外传来宫女惊叫,紧接着便是碗盘摔碎声,哗啦啦一阵,听起来竟像一下子摔了不少。 屋中不由一静,众人都下意识地循声往外望,等到的却不是宫女进来告罪,倒有个身影大步流星地进了屋来。 人影穿过外屋时,众人透过内外屋间的竹帘只能隐约看出个轮廓。很快便见来者一把揭开竹帘,阔步而入,大多数人仍不知这是谁,但也有人认出来了。 七公主晏知芊一下子弹起来,脸色煞白,疾步迎上去:“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方雁儿停住脚步,美目一转,一副豪爽且理所当然的口吻:“咱们先约好的今日同去逛集,你又改口说你不来,说要来见你的兄弟姐妹,正好我也来见见各位兄弟姐妹。”方雁儿天真烂漫地叉腰,“我用轻功跟了你一路,还费了些力气甩开侍卫,我厉害吧?” 五个月的身孕轻功跟一路,厉害是真厉害。 七公主快晕过去了。 她答应大哥顾着些方雁儿,免得她孕中多思,可真没想到她胆子这样的大! 她究竟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地盘?! 只见方雁儿豪情万丈地朝众人抱拳:“在下方雁儿,这厢有礼了!” 方、雁、儿。 在座的虽是大多数人都没见过她,但并不妨碍这个名字如雷贯耳。 随着她的话音落定,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所有视线都汇聚向同一个方向。 方雁儿也顺着这些汇聚的视线,注意到了席间那个已不陌生的人,豪情万丈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祝雪瑶的视线从她面上划过,却平淡得仿佛根本没看见这么号人,只侧首吩咐下人:“去东宫回话。” 说完,她又托起刚从曲水流觞里取出来的那碟蜜渍山楂,笑吟吟地双手捧到对面的康王妃与恒王妃面前:“二嫂三嫂尝尝这个,听他们说是园子里自己种的山楂、自己产的蜂蜜,去年入冬便腌上了,这会儿滋味正好。” 曲水流觞的这些碗碟里菜肴放得都不多,一般也就两三口的量。这样既显得精致可爱也不会过重,道道都可顺利从水流上飘过去。 祝雪瑶手里这碟蜜渍山楂一碟就三颗,康王妃与恒王妃相视一望,各自伸了筷子夹去一颗,送入口中细尝。 祝雪瑶收回还余一颗的碟子,正要夹起来吃了,忽见一双筷子伸过来,把那硕果仅存的蜜渍山楂夹走了。 “哎?!”祝雪瑶蓦地回头,晏玹不知什么时候凑到的她身后,正将那颗山楂丢进嘴里,边嚼边笑道:“替你尝尝酸不酸。” “……”祝雪瑶瞪他一眼,也不多说别的。然而晏玹却不是诓她,品了品说“不酸”,便如同变戏法似的又捧给她一碟新的,同样是三颗。 红色的山楂因去了核显得半透,上面又镀满蜜汁,颗颗晶莹。 祝雪瑶不自禁地笑起来,又扭头看他:“谢谢五哥!”说罢执箸去夹。 明朗的笑容在晏玹心头一触,令他失神了一瞬。 咫尺之遥的康王妃与恒王妃一边对视一边呲牙咧嘴地捂腮帮子。 蜜渍山楂是不酸,但她们怎么觉得牙挺酸的呢? 在这片刻里,周围的宫人们也都忙起来。前去东宫传话的已往外走,另有几名宫女上前“请离”方雁儿。 方雁儿被晾在那儿,多少有些尴尬,却也反应很快,余光扫见两名宦官即将走出玉竹堂,她当即上前一步,指着祝雪瑶断声质问:“你不必冲我摆脸色,我又不是来见你的!凭你和阿珏从前有什么,反正你现下嫁了人,我不与你计较,你也不必事事与他告状!” 刚恢复些的气氛顿时又冷了,正往外走的宦官停住脚,一时拿不准还要不要去东宫传话。 众人再度看向祝雪瑶,祝雪瑶黛眉微蹙,仍只吩咐宫人:“押她出去。” 这个“押”字一出来,气氛登时变了。两边原在“请离”方雁儿的宫女垂眸退开,换成四名宦官上前,上手就要押人。 方雁儿仗着有武艺在身,自不肯就范,闪身避开几人,视线在堂中一扫,掷地有声地道:“也不知是何人主办的宴席,便容她这样造次?” 说这话的时候,因始终在避那几名前来押人的宦官,她离祝雪瑶更近了些。 两息之间,众人反应各异。 晏玹从祝雪瑶身后站起来,挡在二人之间;康王妃与恒王妃下意识地向前挪了几寸,紧盯方雁儿的动作;恒王眼前案桌的一角,以便随时把桌子砸出去;七公主将亲妹九公主和最小的十公主挡在身后,回想前几日去和方雁儿走动的事,只想给自己一个嘴巴。 屋外,几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逼近,有的隐在临近的竹林中,有的踏上屋顶,藏身在屋脊之后。他们脚步轻得几乎寻不到声响,但小楚将军觉察了,不由呼吸凝窒,靠近妻子:“公主,外面……” “别管。”温明公主扣住他搭在桌上的手,脸色铁青,抬了抬下颌,“出事算我的。” 方雁儿咄咄逼人地又问:“我念着与阿珏的情分专程前来拜访,你们对我理也不理,这便是你们皇家的待客之道?” 祝雪瑶咽下手里那颗蜜渍山楂,抬了抬眸:“不理会你是给你留着脸面,可你似乎很会无理搅三分。上回阿娘气得头晕目眩,我一心安抚她便顾不上你,今日趁着人多,我们把道理说个明白。” ——只是“趁着人多”,不是“趁着一家人都在”。 她可不想给方雁儿造成什么她也属于这一家人的幻觉。 “首先。”她直视方雁儿,勾起一弧笑,“这是我的私宅,你闯的是我的宴席。” 方雁儿如遭雷劈地又僵住了。 皇子公主再加上王妃与驸马,在座的这么多人,她属实没想到这宴席就能是祝雪瑶办的。 “其次,你上回偏说论民间的规矩我该称你一声嫂嫂,说我不懂礼数。”祝雪瑶低了低眼,笑容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现在你给我听清楚,便是论民间的规矩,你这样无媒苟合、父母皆不肯认的,说破天也就是个外室。正经人家没有让女儿唤无名无分的外室做嫂嫂的,明媒正娶的儿媳亦没道理认个外室当妯娌。” 席间鸦雀无声。 一众做弟弟妹妹的都因听说方雁儿自诩是“嫂嫂”而脸色难看。方雁儿不料她会说出这种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红了眼眶。 祝雪瑶对此视若无睹,慢条斯理地问她:“让我向你行礼,你配?” 众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怎么还有方氏让阿瑶行礼的事?? “至于宫里的规矩,”祝雪瑶笑音轻蔑,“在座的哪一位也不是你能平起平坐的。” 明明是方雁儿站着她坐着,却硬是有了种她在居高临下的感觉:“对我,你该称一声福慧君,亦或华明公主。” “这是陛下和圣人亲赐的爵位。在太子面前,他们是君;在长兄面前,他们是爹娘。管你与太子是什么关系,也压不过这两道旨意。” 说罢,她再度认真地端详了方雁儿两眼,笑意转在唇角:“不论在宫中还是民间——”她缓息顿声。 “你见了我,都得磕头。” 周遭一片气息声,有人在神清气爽地舒气,有人在心惊胆寒地倒吸凉气。 其实祝雪瑶这番话几乎算是明面上的道理,谁心里都明白,尤其说到了康王妃和恒王妃的心坎上——若祝雪瑶或其他皇子公主真唤方雁儿一声嫂嫂,她们两个的脸往哪儿搁? 但理虽是这样,却没人会挑明了说,因为大家总归要顾及大哥的面子,更得顾及“东宫储君”这四个字。这话挑明了,打的不止是方雁儿的脸,更是把太子的颜面一起踩在了地上。 祝雪瑶却没那么多顾虑。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而且上辈子因局势所迫,委曲求全那么久还是死了。现在她跳出那个局势,若还不能活个痛快,那她回来图什么呢? 方雁儿完全愣住了。 祝雪瑶低了低眼:“你现在补上礼数,不请自来的罪过我们就不跟你计较了。” 说完,她气定神闲地看着方雁儿。 她的要求其实并不过分,以方雁儿的身份别说见了一众皇子公主,就是见了县令这样的七品官也得跪地行礼。 可方雁儿心里既然拿自己当“长嫂”,自然是不肯的,只会觉得她在羞辱她。 祝雪瑶微笑着等她的反应,方雁儿在短暂的怔忪后果然恼了,上前一步,怒道:“你别太过分了!我怀着阿珏的骨肉,陛下的长子长孙!让他跟着我跪你,你受得起吗!” “哈哈。”祝雪瑶笑吟吟地摇头,“论辈分我是孩子的长辈,论身份我既是天家公主又是功臣之后,你说我受不受得起?” 她怡然自得地乜着方雁儿:“磕吧。” “你……”方雁儿哑口无言。 作者有话说: ---------------------- 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21章 分权 祝雪瑶想不通。 第21章 分权 祝雪瑶想不通。 两侧的宦官体察上意,立刻上前强按住方雁儿,在膝窝一踢,硬按着她磕下去。 方雁儿终是没敢动武,尖叫着挣扎着,额头咚地一声撞在地上,还挺响。 祝雪瑶漠然瞧着,两侧的宦官又要按方雁儿磕第二个,方雁儿终于生出急智,往地上一坐,抚着小腹夸张地叫嚷道:“哎呦……哎呦我肚子痛!不许动我……谁也不许动我!” 几名宦官见她搬出天家血脉说事,自然不敢妄动,都忙向后一退。 祝雪瑶对此毫不意外,扫了眼左右,见众人脸上皆有嫌恶,便恹恹挑眉:“好聒噪的东西。把她押下去吧,等东宫来接人。” 方雁儿又不甘示弱道:“你……你骂谁是东西!你等着!”接着又嚷,“哎呀我肚子痛!我看谁敢动我!” 两侧的宦官迟疑不敢上前,祝雪瑶嗤之以鼻:“你们不必怕,便是真有什么闪失,自有我顶着。” “诺!”宫人有了底气,齐声一应。 方雁儿见祝雪瑶不为所动,滞了一瞬,转而哭闹起来,垂泪声讨道:“阿珏不在,你们就这样仗势欺人!都欺负我!” 不得不说,她长得确是美的,声音也娇柔动听,这般胡闹的泼妇之态放在她身上竟硬生生有了种娇蛮之感。 若只看她这副小女孩的任性模样,虽说不上多好,却也不至于让人生恼。 ……如果众人先前没听到祝雪瑶那番话的话。 于是席上众人脸色愈发难看,温明公主冷着脸撂下筷子,已在盘算要不要唤人进来。 祝雪瑶不咸不淡:“只管硬拖她出去。若她闹没了孩子,我倒看看她还有什么本事能让我阿爹阿娘点头许她进东宫。” 方雁儿一下子安静了。 她盯着祝雪瑶,在她胸有成竹的淡泊中莫名地心虚,第一次对晏珏给她的承诺产生了怀疑。 晏珏曾经攥着她的双手要她信他,信誓旦旦对她承诺,必要为她谋个侧妃的位子。 ——那是在她被诊出身孕之前。因此,从未觉得觉得自己能进东宫是沾这孩子的光。 可现下她动摇了。 她拿不准若没有这孩子她还能不能进东宫,甚至开始怀疑即便有这孩子,她也未见得能进东宫的门。 帝后会不会真不认这孩子? 晏珏说不会,可祝雪瑶说会。 可这孩子…… 方雁儿心生彷徨,一时的失神倒让身边的宫人们松了口气,七手八脚地将她抬出门去。 . 东宫。 蓁园差出去的宦官虽是快马加鞭地赶路,赶到东宫时天色也已经黑了。 晏珏本已入睡,乍闻这个消息,惊得一下从榻上弹起来。 似乎脑子都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后背就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雁儿去了蓁园?!”他不知自己是以怎样的心情问出的这句话,五官不受控制地扭曲。 紧接着,一股火气从心头直窜天灵盖,他甚至不由自主地在想:她想毁了他不成?! 温室殿里,帝后在次日清晨用早膳时听闻了蓁园的变故,皇后啪地将筷子拍在案上,皇帝亦面色铁青,只问:“闹到了阿瑶跟前?宫人侍卫做什么去了?” 这和方雁儿上次擅闯长秋宫可不一样。 她之所以能闯进长秋宫,是因晏珏先带她进了皇宫。皇宫内外戒备森严,但宫内各处也不能处处镇着重兵。况且又是太子亲自带进来的人,宫人侍卫们知晓她的身份,也实在料不到她能干出翻墙的事。 但祝雪瑶和晏玹在蓁园,起码蓁园外围也该重兵把守才是,怎么就让人混进去了? 祝雪瑶早知会过宫人该如何回话,那宦官失笑回道:“五殿下与女君刚到蓁园没有几日,带去的侍卫也仍熟悉着各处的差事。再者侍卫们原也按住她了,不料这位娘子颇有些……有些聪明,也有些力气,一不留神就飞檐走壁地溜了,径直闯进了宴席。” 这般一说,便显得方雁儿十分危险。 皇后稍作沉吟,即道:“从禁军里给她调两千人过去。” 皇帝也正想这样吩咐,闻言点了头,又问:“方氏现在何处?” 那宦官禀说:“听闻太子殿下已连夜派了人去接,想来今日之内就能接走了。” 皇后眉心深蹙,盘算了半晌,冷声道:“让尚宫局指几个厉害的嬷嬷过去看着她,孩子生下来之前,不许她再出院子。” 她原是不想插手这事的——一个安置在宫外的外室,让宫里兴师动众,别管是照料还是看管,总要引人议论。 皇后没那么怕议论,只是觉得为着这么个方氏挨一句议论都不值当! 可方氏现在敢这么莽莽撞撞地去闯阿瑶的宴席,议不议论就是次要的了。 皇帝眉宇紧皱:“实在不成体统。” “是。”皇后神情冷淡,一时心里发狠,一时又生庆幸。 发狠的是,她这几日来无数次地想过,要么给方氏灌一碗药下去得了。她腹中没了孩子,再下道旨将人赶出乐阳,快刀斩乱麻,自此一了百了,大家都图个清静。 只是她也是做母亲的。晏珏近来这事的确荒唐,可他自幼都还算明理,数年来的荒唐事就这么一桩,为着这么一号人闹得母子反目似乎也有点小题大做。若再虑及他的储君身份,这就更冲动不得了。 正因狠不下心,皇后心底反生出了庆幸。 ……她只庆幸至少阿瑶没嫁给晏珏。 她没当太子妃,斡旋的余地就大了许多,不论慢慢劝晏珏迷途知返还是真下狠手断绝后患都不影响什么。 若阿瑶当了太子妃,那就是另一码事了,北宫里有点风吹草动都会牵扯到她——方氏惹事,外人要骂她治下不严,没有治家之能;他们惩处方氏,外人也能说是太子妃善妒不容人,找他们告了黑状。 到了那一步,他们管或不管阿瑶都受罪。如果晏珏再一心向着那个方雁儿,那就更糟糕了。 现在这样,真是上天有好生之德。 皇后心里叹了声,盘算了半晌,沉吟着与皇帝商量:“我看……近来军中的案子,不妨交给老二老三吧。太子……”她禁不住一声冷笑,疲惫叹息,“就先让他在东宫思过,什么也不必管了。” 皇帝眸光一凛:“你可想清楚。” “你若同意,我就不会改主意。”皇后淡然,“他近来太不成样子,若再他一味觉得他的太子之位牢不可破,只怕更要有恃无恐。再者,他虽是从前都举止得当,说来只这一次任性,却也闹得太过了。不让他知道利害,我只怕他日后会愈发变本加厉,岂不迟早是个昏君?” ——古往今来那些个昏君,哪个不是读圣贤书长大的?又有几个是从一开始便昏得罄竹难书的? 大多都有个过程。 皇后不怕他犯浑这一次,却得想法子让他悬崖勒马。 皇帝忖度了须臾,终是也点了头:“那就这么办吧。如今小五已和阿瑶完婚,老四眼瞧着也快了,都是成了家的人,也可让他们开始入朝听政。但愿太子能明白轻重。” 皇后颔了颔首,就命宫人去拟旨。待得她这厢挥退宫人,忽闻皇帝发笑,皇后望过去,不无诧异:“笑什么?” “唉……”皇帝讷讷摇头,“我就想不明白,好好一个太子,怎么就能突然闹成这样。” 皇后说起这个亦是无奈:“我也想不明白。” . 蓁园。 方雁儿在天不亮时就被快马加鞭赶来的东宫宫人接走了,众人晨起时风波已消停下来,他们兴致勃勃地分散去各处玩乐,晏玹被温明公主夫妻喊去打猎,祝雪瑶配着柔宁公主同去温泉,直至暮色四合之时才先后回到别苑里。 云叶和霜枝早已等着向她回话,见她回来,忙迎上去,一左一右地挽住她,霜枝笑说:“女君,方氏早已接走了,听说宫里指了几位厉害的嬷嬷盯着她,孩子生下来之前,再不许她离开衔泥巷的院子。” 祝雪瑶面无波澜:“知道了。” 云叶抿唇:“圣人下旨调了两千禁军过来给您护着院子。” 祝雪瑶点点头:“哦。” 这是意料之中的。昨日的那场闹剧,她有她的算计。 让方雁儿闯进来,一是为了让兄弟姐妹们都瞧瞧这位“长嫂”是什么货色,让方雁儿进东宫变得更难,也让晏珏再丢一圈人;二便是让阿爹阿娘觉得方雁儿会对她不利,或者至少是有本事对她不利,继而给她加派人手。 这是为了给日后做打算。 霜枝喜滋滋续言“另有旨意命五殿下入朝听政,四殿下完婚后也要去。” “好。”祝雪瑶又点头,“五哥回来了没有?记得跟他说。” “五殿下已知道了。”云叶回了话,又说,“再有便是太子禁足东宫思过,军中贪污的案子交由康王与恒王去查了。” “嗯——?”祝雪瑶脚步顿住了,面露讶异,侧首看了云叶好几眼才问,“你说真的?还是哄我呢?” 云叶被问得一愣,忙道:“奴婢哪敢假传圣旨呀!自然是真的。因这案子着急,适才已有人来请两位殿下回乐阳了。” 霜枝禁不住地笑:“这种要案让康王恒王接了手,日后就不再是太子一家独大了。活该!让他和那什么方氏夫唱妇随地给女君添恶心,依奴婢看那太子妃的位子就是女君才配,太子倒是换谁都行,他这样……” 祝雪瑶一把捂了她的嘴,神情惊悚地直吸凉气:“你吃酒了?大白天的说胡话!” 霜枝猛然间也意识到自己失言,嘴巴在她掌心下嗫嚅道:“奴婢失言……再不敢了。” 祝雪瑶收了手,心中的惊异仍未散。不是因为霜枝的话,而是因为晏珏被摘了差事的事。 ……平心而论,她当然高兴,但这确实不在她的算计之内,完全是意外之喜。 因为朝堂上的事总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涉及太子的更是重中之重。如今太子在短短几日内被禁足、罚俸、夺差事,足以让朝中紧张了。 前世帝后对太子万般忍让、一退再退,大抵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这回怎么这样干脆? 祝雪瑶想不通。 算上晏珏至今没能成功给方雁儿请封,这已经是第二个让她摸不清原因的变化了。 作者有话说: ---------------------- 皇后:变数是因为你没嫁啊,我的傻孩子 ====== 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 微博:荔箫leechee,欢迎来玩 第22章 尴尬的七公主 殿下怎么这么惨啊? 第22章 尴尬的七公主 殿下怎么这么惨啊? 祝雪瑶边想心事边走进卧房,看到晏玹正坐在案前揉黄酒。 ……再仔细看看,他本来应该没在揉黄酒,而是在写东西,但黄酒走过来就躺在了他面前,盖住了纸,他才不得放下笔揉它。 现在黄酒被揉得很舒服,一片白毛的肚子翻在上面,四肢全摊开了,像一张又大又厚实的毛毯。纸被它压在身下,只露出一个边。 晏玹下巴抵着桌面,边摸它边无奈地跟它说:“你走开啊……我写完再摸你。” “扑哧。”祝雪瑶一声笑,走过去跪坐到晏玹对面,伸手把黄酒抱过来。黄酒倒也乖,并不挣扎,眯着眼看看她就握在了她怀里,随便她揉。 晏玹如蒙大赦地赶紧执笔,祝雪瑶随口问:“五哥写什么呢?” 晏玹道:“给几位老师的帖,过几日该去学宫递辞表了。” 因前朝灭国前接连三个昏君当道,卖官鬻爵之事成风,虽每一个在位时间都不长也足以动摇根基,到最后一个在位时,反正大字不识一个的也能砸银子买官,便鲜见有人好好读书做学问了。 是以本朝立国之初,二圣就雷厉风行地在各郡兴建学宫,都城乐阳更一口气兴建了五处学宫,花了重金请名师出山坐镇,令天下学子趋之若鹜。 这其中,文华学宫又是名气最负盛名的一个,由二圣亲自督办。除太子之外,皇子公主们都要四岁进文华学宫开始读书,直至成婚,婚后要守男女大防了,便另请老师授课。 既然重视学问,“尊师”自也是要紧的,便是出身高贵的皇子公主们离开学宫时也得规规矩矩递辞表、送礼、谢师。而且不能由下人代为走动,必须自己亲自登门,还得对教过自己的每一位老师都尽到礼数。 两世里,祝雪瑶都是在婚前就办完了这事。这会儿忽然听晏玹说起这个,她不由一愣:“怎么才辞?” 晏玹看看她:“婚前多忙啊,哪有时间跑这个?” 祝雪瑶本想说“不就是抽几日谢师?”,话未出口一下子反应过来,默默闭嘴。 ——这两世里,她都没太操心婚礼的事,上一世当太子妃还复杂些,这一世在圣旨下来后除了试婚服、过目嫁妆、熟悉仪程之外,宫里基本就没让她操心什么了。 可晏玹不一样。无论二圣还是太后明里暗里都怕他从前散漫惯了,日后不能好好照顾妻子,在婚礼的事上便一直有意让他处处操持。一旦他闲下来,长辈们就会很不满意。 祝雪瑶那阵子天天拉他去未央宫点个卯就是这个缘故。 而在“点个卯”之外的时间,她就没什么事了,晏玹却还得继续忙各种鸡毛蒜皮。什么尚工局新制了首饰、尚仪局挑好了宫人,他哪怕只是为了应付长辈也都得费点神。 所以他是真没时间去递辞表。 祝雪瑶乖巧闭嘴,安静撸猫。 晏玹写到第二份帖的时候,霜枝打帘进了屋,福身道:“女君、殿下,七公主来了。” 祝雪瑶边回头边抱着猫撑站起身:“请她去厢房吧,我去见她。” 看了看时辰,又吩咐道:“让厨房按七姐姐的口味备膳,晚上我们一起用。” 她知道七公主会来,因为今日一早七公主就来过,但那会儿她正要和柔宁公主去温泉,九公主也催着七公主陪她去集市,只好晚点再说。 黄酒似乎感觉到她有事,翻身从她怀里跳下去,抻着懒腰走了。 晏玹放下笔:“一起去吧,回来再写。” 祝雪瑶看他两眼,没说什么,和他一起出门去厢房。 . 七公主晏知芊坐在厢房里一脸的尴尬。忽闻珠帘碰撞,她抬眸望过去,看到祝雪瑶和晏玹一同进来,下意识地便站起身,神情僵硬得话都磕巴:“阿阿阿……阿瑶,五哥,对不住,那个方雁儿的事……我不知道会这样。我就是听大哥说怕她孕中多思,去探望了她两回,谁知道她……” 七公主说到这儿,脸色更复杂了:“五个月的身孕飞檐走壁地跟我一路……她身体也够好的。” 言下之意:谁能猜得到这个?太离谱了。 晏玹淡看她一眼,面无表情地先去落座了。祝雪瑶上前拉住她的手,笑道:“七姐姐,坐下说。” 她心里并不怪这位七姐姐,因为就像她说得对,谁能想到有孕五个月还敢这么干?太离谱了。 而且,七姐姐明摆着是被晏珏“算计”了——晏珏平日里跟她也不算多熟,这种事托到她那里,显然是拿准了玉贵嫔母女三个都傻,不会多心。 诚然,晏珏在这一环上或许说不上心思多坏,他也料不到方雁儿能这样胡闹,可他依旧是在利用七公主。 凭祝雪瑶对他的了解,他除了担心方雁儿孕中多思,心下的算盘多半还有让方雁儿先和七公主熟悉起来,这样也算帮方雁儿混了个人脉。日后大家不看僧面看佛面,便要多给方雁儿两分好脸。 如果真是这样,现在一众皇子公主都对方雁儿印象深刻了,晏珏真该好好谢谢她。 晏知芊十分懊恼:“姐姐们昨天都骂我了,我也知道……哎,我怎么这么蠢!早该想到不能沾染方氏的事!” 祝雪瑶眼底一凛,不失关切地探问:“姐姐们骂你了?” “是。”七公主还是那么的不多心,不用祝雪瑶多问就把话全说了,“二姐三姐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说我要远离方氏这种人,不然议亲都要影响……五姐说让我不为自己想想也为皇家的颜面想想,六姐说我身为公主结交这种人,传出宫去贵女们都得笑话我……” “连两位嫂嫂都说我这事办得既不分是非也不分亲疏。阿瑶……”晏知芊难过又诚恳,“这事是姐姐不对,你别生气啊。” “七姐姐。”祝雪瑶衔笑,“没事的。自家长兄有事相求,不怪七姐姐少了防心。这事我要怨也只怨大哥和方雁儿,七姐姐好心办坏事,不算什么。” 晏知芊骤然松气,总算有了点笑容:“下回入宫你来找我!我给你做点心吃,你想吃什么我做什么!” “好!”祝雪瑶毫不客气地应了。 七公主虽然脑子不算聪明,但做点心是真好吃。 晏玹扫了二人一眼,启唇道:“七妹。” “嗯?”七公主顿时又紧张起来。 祝雪瑶也看过去,发现晏玹正色的样子还是挺有当兄长的威严的,只是她很少见他这样。 晏玹睇着七公主道:“瑶瑶不跟你计较,但这麻烦是你惹的,五哥还是多叮嘱你几句——你知道了错了就好,此事不必再提,你也不要四处去与人抱怨大哥和方雁儿,便是和玉贵嫔和九妹妹,你也少说这些,更不必让她们知道兄姐们为这个教训你。否则让有心之人提了不一定会传成什么,对你、对玉母妃与九妹都没好处。”最后这句不失几分恐吓的意味。 祝雪瑶眼看晏知芊表情一僵,心里不由大叹五哥哥提醒到了要点上! 事情闹到太子被摘了差事的地步,引起议论其实是无可避免的,可议论也要看是什么议论。 玉贵嫔母女三个那张嘴一说起来没把门的,很容易传出“太子惹了麻烦,害得其他皇子公主都骂七公主”这种话。 虽然这是事实,可只消有心人稍作修饰,就会变成皇子公主们都和太子不睦,甚至变成了皇子公主们为了维护祝雪瑶和太子反目。 那就不止是太子面子上不好看的事了,大家都尴尬。 况且,从近来的事上看,晏玹觉得这位大哥也不像他先前以为的那样明理。若真传出这种闲话,很难说大哥会不会记恨兄弟姐妹们,尤其是祝雪瑶。 . 屋外,霜枝走出百花堂,穿过两处花园进了厨房,径直去找厨房管事的傅太监。 杨敬是一刻前跟着晏玹回来的,进门就跑来厨房吩咐晚膳的事。原正要走,见霜枝进来便停下脚步,客客气气地与她打招呼:“霜枝姑娘。” “杨公公。”霜枝向他福了福,朝管事笑道,“傅公公,女君吩咐了,今晚依七公主的口味备膳,她和七公主一起用。” 傅太监的一听,不动声色地瞟了眼杨敬。 杨敬方才拎了几样野味来,是五殿下今日出去打猎时亲手猎得的,让他们今晚就做上,好让殿下吃个新鲜。 按理杨敬这样的近侍最会体察上意,他来递话就算不是上面直接吩咐的他们也得照办,可今晚实在有些特殊——一众皇子公主都在别苑做客,厨房本来就忙;他们白日里外出玩累了,回来后想吃得舒服些,不免都提了点吃食上的要求,更让这种忙碌雪上加霜。 而野味又滋味独特,烹调起来远比家禽家畜更麻烦些,挺费工夫的。 傅太监既是管事又是掌事大厨,对这些门儿清,刚才杨敬一进来传话他心里就暗暗叫苦。这会儿听了霜枝的话,他立刻抓住机会问:“五殿下也一起用?” 霜枝想到五殿下和女君适才是一起去见的七公主,又想到他先前专门提过一起用晚膳的事,就点头说:“也一起用,都按七公主的喜好备就是了。” “好嘞!”傅太监如获大赦,干脆利索地应了。 杨敬眉心跳了跳,没说什么,但心里很不痛快。 从乐阳府邸到郊外别苑,里里外外都是福慧君的产业,杨敬心下已经为五皇子抱不平很久了。 ——明明都是帝后给的东西,于情于理更该给殿下这个亲儿子。现在私产给了她就算了,就连殿下该得的亲王爵位也因为娶的是她打了水漂,倒成了殿下住在她的园子里蹭吃蹭喝占便宜。 再看看福慧君在府里这说一不二的架势,俨然是没把殿下放在眼里。 殿下怎么这么惨啊? 作者有话说: ---------------------- 明天开v,早7点三更合一 感谢大家支持正版,开v当天有大量红包,么么哒! = 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 第23章 抱 他怎么能抱她呢! 第23章 抱 他怎么能抱她呢! 杨敬越想越替自家殿下不值, 心下冷笑一声,面上只跟傅太监说:“你们忙着,我先走了。” “哎, 慢走。”傅太监乐呵呵的。 杨敬走出厨房的院子,并未回百花堂, 而是一路出了别苑,往西南方向走。 西南侧墙外不足一里的地方有一大片民宅, 宅中住着的人家约有一半身在奴籍, 一半是良籍, 甚至是宫里拨出来的。这些人家几乎尽在别苑里当差, 又或是蓁园各处产业的管事, 所住的宅院在此地自成一片村落, 在底下的佃农们眼中俱是上等的好住处。又因他们的差事也是上等的, 这片村落就被称为“上村”, 杨敬先前没来过这里, 但因心里早就在为五殿下鸣不平, 便已未雨绸缪地打听了各位管事的住处。 现下他轻车熟路地穿过两条巷子,在一方称得上气派的民宅门口停住脚步,上前叩响院门。 这是别苑掌事朱嬷嬷的家。 . 晏知芊昨天挨了骂就没什么胃口,今天又难受了一天,也没好好吃饭。现在和祝雪瑶把话解释清楚了,心里才舒服了些, 又见晚膳都是合她口味的东西,总算好好吃了一顿。 之后的三日里, 东宫没再有什么动静,方雁儿也总算消停下来。 毕竟是宫里差了厉害的嬷嬷去盯着她,如果再让她闹出风波, 那丢的就真是天家的人了。 第四日的清晨,皇子公主们返回乐阳,晏玹正好跟着一起回去向文华学宫的老师们道别。 至于入朝听政的事他倒不急,因为前面还有玫妃所生的四皇子晏珩。 凡是都要讲个长幼有序,他在四哥之前娶亲原就不大合适,不过那会儿四哥的婚事已定得差不多,也就罢了,但入朝听政还赶在四哥之前就过分了。 可按本朝的例,皇子入朝听政又得在大婚之后,所以晏玹至少先等晏珩大婚才能开始上朝,那少说也得再有三个月。 祝雪瑶想在蓁园住一阵子,就不打算往返这一趟了,不过她还是坐着马车和众人一起同行到蓁园门口送了送他们。 再回到百花堂,正好是用午膳的时候。 前几日晏玹都跟她一起用膳,两个人边吃边说话,吃到好吃的还力荐给对方吃。 今天晏玹不在,祝雪瑶又有心事,一顿午膳用得有点心不在焉,草草吃了些就让人撤了,换了寝衣去午睡。 才躺下,白糖就步态婀娜地上了榻,哼哼唧唧地嗅着祝雪瑶的衾被边缘,意思是要进去睡。 祝雪瑶笑了声,将衾被揭开一角。白糖钻进去,又转头往回走了几步,将脑袋探出来,趴成一个安逸的长条。 祝雪瑶翻身将它搂住,它重重呼了口气,发出呼哧一声。她不由又笑了,闭上眼睛,一人一猫一起睡。 没过多久,在墙头上晒太阳的黄酒也进了屋,左右一瞧发现白糖在人怀里,也寻上床来。 祝雪瑶半梦半醒间清晰感觉到一只爪子踩到她的胯上,接着又上来一只,然后沉甸甸的身子整个挪上来,实实在在地卧在了那里。 祝雪瑶没力气管它,很快就睡沉了,潜意识里却悬着一根弦,让她自始至终都没敢翻身,生怕小猫咪难过。 等一觉醒来,黄酒早跑了,祝雪瑶顿觉自己抛媚眼给瞎子看。 好在白糖还在怀里。 白糖原本背对着她睡,感觉到她醒了,它抻直前爪伸了个懒腰翻过身来,放松的时候一只爪上的肉垫刚好搭在她的侧颊上,眯着眼睛发出一声轻细的:“喵……” 像是在说:人,醒啦? 祝雪瑶心都化了:“白糖,还是你甜!” 她对着白糖毛茸茸的小脑袋狠狠亲了下去。 小猫咪睡得浑身软绵绵,脑袋上的毛好像也更软了。 祝雪瑶满心幸福,两只捏住白糖的小爪子搓它粉嫩嫩的肉垫,它也随她玩。 玩得正高兴,忽听霜枝在外斥道:“他们办差比不得宫里也就罢了,咱们不是心里没数。可如今不过是想每日要些新鲜的花枝插瓶,前天是忘了昨日是耽搁了,今日又说挑不出好的,是不是太过分了?这么大一个园子,多少好花挑不出来?当咱们瞎?” 霜枝的声音并不算大,但院里这会儿正安静,祝雪瑶又醒了,便竖着耳朵听了个一清二楚。 接着又隐约听见下头的小丫头回了些什么,但因心虚声音放得极低,倒没听清。 只听霜枝冷笑:“好啊,我就说上上下下这么多人,怎么就办不明白这点差事,你若这么说我便懂了,原来是急着巴结五殿下!你去,把园子里的管事都给我叫来,我与他们分说分说,好教他们知道这园子是谁的园子!” 祝雪瑶听得一惊,撑坐起身,听到云叶已先一步在劝:“霜枝,别胡说!殿下和女君好着呢,别小题大作了,平白给女君惹些是非。” 霜枝在气头上,脆生生道:“正因殿下和女君好着呢我才生气!没的平白让这起子小人作践了夫妻美名!” 祝雪瑶听出她们这话别有意味,一个红脸一个白脸,都是说给底下人听的,传出去就能给下头的人紧紧弦。 但她想了想,还是扬音唤了声:“云叶、霜枝。” 廊下二人对视一眼,猜到她听见了,忙回身进屋,两个人脸上都有点虚。 祝雪瑶皱着眉,先说霜枝:“我和五哥的事你都清楚,若没有我,这些东西阿爹阿娘也不会缺他的。他肯顺着我是他心好,咱们不能反说这种话伤人。” 霜枝不忿道:“奴婢是说给下头听的,不是冲着五殿下。” “那也不许说了。”祝雪瑶正了色,又问云叶,“出什么事了?” 云叶秀眉紧蹙:“咱们屋里每日都用鲜花插瓶,从在宫里头就是,到了园子里自也吩咐他们日日送来。谁知头几日还好,近三天他们愈发懈怠,总不能按时送,问起来还有不少借口。适才霜枝发了火细问,才听说原是五殿下起了兴,想单僻一片合适的地方供猫儿玩,底下人都想沾点功劳,相干不相干的这两天都跟着掺和,只盼着能从中分点差事,这才把咱们的花给耽搁了。” 祝雪瑶听得好笑。 给猫儿僻院子这事她是知道的,到蓁园的第二天五哥就跟她提了,她自然同意。反正这别苑这么大,只他们两个恐怕一辈子都住不完这些大大小小的院落,给小猫咪分一处她也愿意。 只不过当时她的精力都放在两天后要招待兄弟姐妹的事上,所以这事她没留意,就让五哥自己随便挑了。晏玹认真看了很久堪舆图,最后选定了紫藤居。 这院子不大,只北侧有三间房,但院中一半有紫藤架,另一半有假山,适合小猫咪上蹿下跳。而且紫藤居离百花、凉风、观月、映雪这四季居所都不太远,人要去玩也方便。 挺好的一件事,没想到弄成这样。 祝雪瑶仔细想想,倒不太生气,只是哭笑不得:“这别苑多年来无人入住,他们想碰上个有油水的肥差不容易;如今我们刚来,人人都想混出点功劳往上走走更是难免的。你们只管吩咐你们的事,若办不妥该骂就骂,但别口无遮拦。” 当家就是这样,多数时候得赏罚分明不假,但有时装聋作哑也是必须的。 霜枝有些担心:“女君就不怕他们变本加厉?” 祝雪瑶一哂:“若真变本加厉也是好事,罚起来师出有名,自能服众。这会儿且由着他们去吧。” 对蓁园的太平,她是毫不担心的。 上辈子她被晏珏和方雁儿联手欺负成那样,东宫都让她打理得井井有条。现下这蓁园是她的私产,又能翻出什么花来? . 别苑外西南侧的上村。 朱嬷嬷从别苑回家时天已经黑了,进门后女儿女婿、儿子儿媳各来问了安,管家跟她说王柳氏在正厅等她,朱嬷嬷心里猜到是什么事,步履匆匆地赶了去。 才进正厅,坐立不安的王柳氏就嚯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迎到朱嬷嬷跟前。 朱嬷嬷瞥她一眼,不紧不慢地继续往里走:“什么事?坐下说。” 王柳氏与她一同坐下,张口就是大吐苦水,内容无外乎朱嬷嬷新拨给她的几个人很不好管。 “说是我管着他们,实则个个都是祖宗!”王柳氏边说边觉得头疼,见朱嬷嬷淡淡坐在那儿自顾斟茶,又苦口婆心道,“嬷嬷,既是五殿下身边的人,您何必往我手底下放呢?他们瞧不上我,很会招惹麻烦,日子长了旁人我也镇不住了。” 王柳氏言及此处,壮着胆子放了句狠话:“这样下去我真管不了,不然您另请高明吧,我回宫另领差事去。” 朱嬷嬷听她要撂挑子,终是抬眸觑了她一眼,沉吟片刻,失笑摇头:“罢了,瞧你也是宫里出来的,我便与你交个底。” 王柳氏一听这像是别有深意,不由一怔,竖着耳朵听。 朱嬷嬷意有所指地道:“前几日五皇子身边的杨敬来见我,说五皇子身边上百号人,但府中上下都是福慧君做主,以致于他手里没那么多像样的差事,让我从蓁园寻些闲差给他们。”她又睇王柳氏一眼,“你说这忙我帮不帮?” 王柳氏心下暗惊。 想讨点“像样的差事”原没什么,油水大的肥差谁都喜欢,像杨敬这样的掌事也得会给底下人谋肥差,否则底下人各怀心思,他倒更难做。 问题在于那句“府中上下都是福慧君做主”,这是请托朱嬷嬷时不必说的,也是以杨敬的身份不该说的。 王柳氏倒吸凉气,不觉压低了声:“我听说这婚事是福慧君自己要的,怎的五皇子竟……”她眉心搐动,“竟和福慧君争这个?” “也未必就是五皇子的意思。”朱嬷嬷摇头,继而话锋一转,“可万一是,上头神仙打架,你说咱们得罪得起谁?” “可这到底是福慧君的私产。”王柳氏咋舌,“五皇子要争这个,名不正言不顺,说出去丢人,二圣都会给福慧君撑腰,咱们也不必怕。” 朱嬷嬷轻笑:“二圣会不会给福慧君撑腰且不论,难道能给咱们撑腰?别管他们夫妻谁赢了,输了的要拿咱们出气,咱们又当如何?” “这……”王柳氏不作声了。 所谓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正是这个道理。 “所以啊,上头交待的事,咱们只能应承着。就当是按吩咐办事,别的知道也当不知道。”朱嬷嬷不误疲惫地叹了声,遂又笑笑,宽慰王柳氏,“你也别太忧心,得过且过地熬一阵,这事早晚挑到他们夫妻之间,到时就跟咱们不相干了。” “嗯……”王柳氏不想驳朱嬷嬷的面子却遮掩不住面上的犹疑和忧虑。而且她私心里觉得若五皇子真打算在这私产上跟福慧君争个高低也的确不地道,这地方打从一开始就是二圣给福慧君置办的,天底下哪个男人能住进来全看福慧君中意谁,住进来就打起别的算盘岂不倒反天罡?! 但王柳氏也瞧出了朱嬷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对于老资历的宫人来说这是大智慧。 于是王柳氏终是没再与朱嬷嬷多说什么,饮尽盏中茶就告了退。 . 乐阳城,福慧君府。 晏玹赶了两天一夜的路,总算在傍晚时分回到府中。 旅途的颠簸让他很疲惫,想和瑶瑶一起聊天用膳,瑶瑶在蓁园;想抱猫睡觉,猫也在蓁园。 于是晏玹坐在空荡荡地卧房里自己喝了一会儿茶——这种情境在成婚前也不是没有,毕竟猫只会在想理人的时候才会出现,不会一天都在屋里待着。 可这回,晏玹心里生出了一种凄风苦雨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很莫名,皱着眉思索了半天,他意识到了凄从何来——这几天日子过得太好了。 这几天猫和往常一样并不整天在屋里待着,瑶瑶其实也并非时刻都在他眼前,可私心里他总归知道有这么个人在。 外出时她或许不跟他在一起,可他知道回百花堂就能见到她;就算回百花堂还是没见到人影,他也知道或是用膳或是就寝的时候,她早晚会出现。 可现下他独自回到了乐阳,而她还在蓁园。他知道她不会出现的,一连数日都见不到她。 原来相思病是这种味道。 晏玹苦中作乐地揶揄自己。 接着又意识到在他相思的同时她必然没在想他,而她还有猫可以抱,他心里又更苦了。 最后,他就这么苦哈哈地抱着个枕头睡过去了,好在是路上颠簸得累了,一夜睡得倒还不错。 . 两日后,祝雪瑶见天气晴好,早起用过膳就开始忙,亲自盯着一众下人,让他们把景行阁收拾出来,日后给晏玹住。 ——虽然“搭伙过日子”这事不能挑明,有的戏得做一辈子,但她也不能一直让晏玹在她房里打地铺。 祝雪瑶掂量着,前些日子他们刚成婚,这样演一阵就差不多了。等晏玹这趟从乐阳城回来,他们就各睡各的,十天八天同屋睡一次足矣。这固然显得他们夫妻关系一般,但总归算不上差,就算传到阿爹阿娘那里也没什么。 由于从前无人来住,别苑里的大多数宅院都是空着的,他们成婚又急,这边即便知道他们要来,也只先布置出了一部分,因此景行阁虽然地方不错,但一应家具都得新添,还有些地方要做些敲敲打打的小修整,忙了四五日才算停当。 祝雪瑶估摸着这离晏玹回来的时间应该不远了,毕竟他只是去谢师,没别的事情。 然而又过两天,晏玹却让人送了话来,说有些事耽搁了,要晚几日再回。 不知道为什么,祝雪瑶听到这个消息时心里竟有点低落,不过这低落散得也快,几乎没等她留意就散了。 再三日后,晏玹起了个大早,先命杨敬去膳房取了他头天晚上提前吩咐的点心,出门后又先后去了城中的几家商铺,然后乘着马车直奔蓁园。 次日傍晚,祝雪瑶正坐在案前读闲书,在榻上盘成两个正圆的黄酒和白糖突然都醒了,支着脑袋竖起耳朵往外面看。 祝雪瑶不明就里,黄酒突然起身跑了出去。它跑得虽急,但步态轻盈,莫名透出一种愉悦,并不像受到惊吓的样子。 白糖迟了黄酒一步也下了床,但没有直接跑出去,而是往外跑几步又回来朝祝雪瑶喵喵叫,接着再往外跑、再回来叫。 祝雪瑶看出白糖想引她出去,虽不知原因,还是放下书起了身,边跟上她边好奇道:“怎么了?要去哪儿呀?” 白糖见她跟上来,明显安心了,不再频频回头,维持着一个她能轻易跟上的速度颠颠地往外跑。 也就在祝雪瑶迈出堂屋房门的时候,晏玹走进了百花堂的月门。早先冲出去的黄酒被他身后的杨敬抱着,明显很不满意,一边在杨敬怀里挣扎一边冲晏玹嗷嗷叫。 晏玹两只手里都提着东西,只好加快脚步往里走,抬眸看到祝雪瑶,他笑起来:“瑶瑶!” “五哥。”祝雪瑶迎上前几步,晏玹提了提手里用油纸包得规规整整的一摞点心,“喏,给你带了好吃的。” 祝雪瑶眼中一亮,忽而注意到杨敬怀里的黄酒已经气得快要挠人了,赶紧把晏玹两只手里的点心都接过来:“谢谢五哥。” 这么客气。 晏玹暗暗撇嘴,回身抱过黄酒,黄酒在扑进他怀里的瞬间就不叫了,呼噜呼噜地表示满意。 相比之下,白糖显得文静得多。它显然也想晏玹,在他脚边来回来去地蹭着,高高仰着脑袋一直盯着他看,但看他抱着黄酒也并没有骂人。 “乖。”晏玹蹲身摸摸白糖,笑道,“走吧,咱们进去。”说罢顺势放下黄酒,起身时状似随意地握住祝雪瑶的手腕,一同往屋里走。 他心里有点紧张,尤其是在感觉到祝雪瑶的目光的时候,完全不敢回头。 好在祝雪瑶只是多看了他两眼,并没有多说什么。 虽然这种接触始终让她不大适应,可在下人面前总难免要做这种样子,她心里有数。 回到房中,祝雪瑶径自坐回案前,将他拎回来的那些点心一一拆开看都有什么。正想问晏玹为何在乐阳多耽误了几日,抬眸冷不防地看到正趴在榻上,整张脸都埋在白糖的肚子上,哭笑不得地翻了下白眼,叹道:“五哥。” “嗯?”晏玹扭过头,祝雪瑶一脸认真:“你知道吗?” 晏玹:“什么?” “你这样看上去很不像好人。”祝雪瑶斟酌了一下,边笑边比划着寻了个更贴切的描述,“活像话本子里欺男霸女的流氓。” “哈哈哈哈。”晏玹听得大笑,起身把白糖抱起来,凑到祝雪瑶身边,“你试试,真的很舒服。” 他的语气俨然像在诱惑她干坏事。祝雪瑶睃了眼像小宝宝一样被他抱在怀里的乖巧白糖,伸手推他的脸:“你就是欺负小猫咪,我才不干!” “我哪有!”晏玹心里觉得冤,倒也没多加争辩,自顾起身把白糖抱回榻上又继续吸去了。 祝雪瑶从他买来的东西里挑了一块麦芽糖制成的缠糖,拿起来咬了一口,边嚼边问:“对了,五哥是什么事耽搁了?” “哦。”晏玹闻言暂停了劈头盖脸的吸猫,扭脸跟她解释,“是四姐夫。我前几天谢完师原打算晚上就启程回来,结果在巷子里碰上他了,非拉我去公主府吃饭。吃饭时聊起了兴,又拉我去三日后的雅集。我想他们平日都不大回来,不好拒绝,只能去了。” “四姐夫?!”祝雪瑶有些诧异,“你是说四姐姐的驸马、那个探花郎?” 晏玹好笑:“不然呢,还能有哪个四姐夫?” 祝雪瑶哑了哑,心想:怪事! 上一世这位四姐夫并不大跟他们走动,最多只和东宫有些往来,但太子乃是伴君,与政务牵扯颇多,四姐夫是做官的人,与太子有交集也不奇怪。 这回怎么找上晏玹了? 这事祝雪瑶重生后遇到的第三件莫名出现变数的事,也是最奇怪的一件——先前的方雁儿请封失败和太子被摘差事至少还都跟她有关系,这四姐夫可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又是哪来的便是? 祝雪瑶想了又想,追问晏玹:“五哥说在巷子里碰上他,是承明巷?” “是啊。”晏玹点头。 祝雪瑶凝神细想:承明巷里总共五处宅院,都归宫里管。现下有两处空着,有主的三处里一处是留给长姐的昭明公主府、一处是二哥的康王府,还有一处就是她的福慧君府。 那五哥会在承明巷里偶遇四姐夫,是四姐夫刚见完康王? 更奇怪了! 祝雪瑶愈想愈觉怪异,怪异里还有一点隐隐的不安,怕这其中有些于她不利的隐情。 祝雪瑶轻轻吸了口气:“四姐夫跟你说什么事了么?” “也没什么事。”晏玹说,“就是闲话家常,怎么了?” “没什么……”祝雪瑶心里还是觉得怪,但见晏玹说没谈什么正事,一时也没法子再探知更多了。 晏玹小歇了会儿,祝雪瑶便命人传了晚膳来。晏玹早已在等这顿饭了——过去几日他独自住在乐阳城的府邸里,最大的感受就是自己吃饭没意思。 是以晏玹这顿饭吃得风卷残云,祝雪瑶只当他是整日赶路赶得饿了,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默默往他碗里添菜。 四喜丸子前两日见过,做得好吃,塞他半枚;酥炸鱼据说是蓁园稻田里自己养的鱼,炸得又酥又香,给他塞两条。 还有一道清炒万般绿,用了七八种蓁园里的野菜,她前几天吃到的时候就想必要让他吃个新鲜。 晏玹本也不是挑食的人,对她送来的东西照单全收,这让祝雪瑶的心情莫名好起来,只觉这顿饭吃得分外有趣。 用过晚膳,晏玹去紫藤居转了一圈,看看宫人们收拾得怎么样,顺便消食。再回到百花堂,他便直接去沐浴更衣,沐浴后换上干净的寝衣,晏玹觉得周身都松下劲儿,一心想着今晚要好好睡一觉。 结果刚进卧房房门就听祝雪瑶说:“五哥,我让他们把景行阁收拾出来了。” 晏玹脚下一顿:“啊?” 他的目光迅速扫了眼屋里,见房里只有云叶霜枝,才上前坐到榻边,问她:“什么意思?” 祝雪瑶原靠在软枕上,见他坐过来,便也撑身坐正,道:“五哥不能总睡地上呀。景行阁我去看了,这会儿住正合适。等入夏天热了五哥再另外挑个地方,慢慢也凑一组四季居所出来!” 还挺大方…… 呵。 晏玹心情复杂,也没理由拒绝她的好意,只好按她说的去了景行阁。 躺在景行阁的榻上,晏玹翘着二郎腿盯着床幔,心中悻悻,睡意全无。 身侧的床幔一晃,黄酒先探进一个圆滚滚的棕黄脑袋,然后上了榻,全然没有与他商量的意思,直接大喇喇地卧到了他胸口上。 晏玹目光移动,与它对视:“你也被扫地出门了?” ……想想也知道不是,祝雪瑶不可能轰黄酒出来,肯定是黄酒主动来找他的。 只有他被扫地出门。 虽然被小猫咪偏爱,但晏玹笑不出来,他翻身把黄酒圈在怀里,不无哀怨地问它:“白糖呢?在瑶瑶那里吗?” 黄酒呼噜呼噜,但不回答。 晏玹叹气:“白糖都能睡她床上,咱俩混得还不如白糖。” 黄酒轻轻喵了一声,像是在提醒晏玹:其实我也能睡她床上。 ——混得最惨的只有你啊,人! 晏玹重新翻成平躺,盯着床幔上的绣纹自言自语:“我还越混越差了,之前还能睡屋里,现在直接被赶出来了。” 晏玹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 而且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他还想努努力真的跟她当夫妻呢!现在这样不是越来越疏远了? 还得找个借口搬回去才行。 晏玹闭目躺着,思索间渐有了困意,忽而脑海里电光火石一闪,他猛地坐起身。 黄酒原已睡着了,身边的动静将它一下子惊醒。 它最初满目警惕,然后发觉这动静是晏玹闹出来的,警惕便顷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眼嫌弃:抽什么风呢,人? 在猫嫌弃的注视下,人扭头,眯眼看向猫,然后勾起一弧笑容。 “……?”黄酒莫名的僵住了。 “黄酒。”晏玹微笑着摸了摸它,当机立断地起身披上衣服,然后抱着猫就出了门,直奔百花堂。 “殿……”值夜的宦官想要问安,被他竖指示意噤声,困惑地闭了口。 霜枝听到声响从房中出来查看,同样在晏玹的示意下没敢出声,晏玹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她面前,放轻声问:“瑶瑶睡着了吗?” 霜枝点了点头,便见五殿下松了口气,蹑手蹑脚地摸到卧房窗下,小心翼翼地将窗子推开一条缝。 “殿下?”霜枝怕凉风吹病了祝雪瑶,疾步上前。 晏玹迅速将黄酒从窗中送入房里,反手关好窗户,转而板着脸,压低声音告诫霜枝:“别多嘴,别跟瑶瑶胡说。” “啊……?”霜枝惊恐又迷茫。 她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该瞒着自家女君,但……“五皇子把黄酒送回百花堂卧房”这事,似乎不提也罢? 反正前几天黄酒和白糖都是和女君睡的。 霜枝于是犹犹豫豫地点头应了。 晏玹舒了口气,理理衣衫,气定神闲地阔步离开。 翌日天明,祝雪瑶醒来时看到白糖在怀里、黄酒在脚边不由愣了一下,因为她记得黄酒在她睡前出去了,她以为它是要去找晏玹,没想到后来又回来了? 祝雪瑶把睡得迷迷糊糊的黄酒抱到怀里,边摸边暗暗吐了下舌头:五哥都回来了,白糖黄酒晚上还都跟她睡,她岂不是霸占了他的猫? 可小猫咪自己要睡在这里,她也不忍心把它们轰出去。 要怪只能怪小猫咪自己选了她! 祝雪瑶自言自语。 这样又过了两天,白糖每天都直接跟她睡,黄酒每天都睡时不在醒时在,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溜进来的。 第三天晚上,祝雪瑶沐浴后刚上榻,晏玹抱着黄酒大步流星地进来了。 他把黄酒往祝雪瑶怀里一放,也不唤下人进来,自己面无表情地开始打地铺。 “?”祝雪瑶呆滞地摸着黄酒,怔怔看着他,“五哥?” 晏玹板着脸睇一眼黄酒,跟祝雪瑶解释:“我让它跟我睡,它不干,非要来找你。白糖——” 视线转向白糖的时候,晏玹真有点哀怨:白糖好像真的不要他了! 他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撇嘴:“想让猫跟我睡,我只能搬回来了。” 祝雪瑶薄唇紧抿,不好意思再轰他走,想了想,自己挪到了铺到一半的地铺上。 晏玹的手一顿:“干什么?” “五哥去床上睡。”祝雪瑶很认真,“今晚我睡这儿。以后要是睡一屋的话,咱们轮流。” 她是打心里觉得不能让晏玹一直打地铺,谁家皇子过成这样?! 晏玹挑眉,忽而撑站起身,祝雪瑶只当他要上榻去,下一瞬却觉他欺到眼前,不及抬头,肩头膝下已被同时一抬。 “啊!”她在眼前画面飞转的刹那发出一声低呼,转而意识到自己正被打横抱起来,满目错愕地盯着晏玹,“五五五哥……?” 这种接触太亲密了,祝雪瑶不禁双颊滚烫,呼吸也停住了。 晏玹想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但隔着寝衣感受到她身上的温度,他脸色也克制不住地红了。 他不太敢看她,弯腰把她放到榻上,一把拽过衾被给她盖好,总算酝酿好了还算正常的语气:“好好睡觉,别管闲事。” 祝雪瑶没作声,好半晌里她脑中都是一片空白,眼中反反复复地晃着他方才抱她的样子。 他他他怎么抱她呢? 他怎么能抱她呢! 祝雪瑶惊慌失措。 晏玹回身继续去铺榻边的被褥,直至快铺好的时候,榻上的人突然有了反应——她猛地裹着被子往里一滚,缩到靠墙那边面壁去了。 晏玹眯眼看了她好一会儿,终是忍住了进一步逗她的心,摒着笑继续低头铺被褥了。 直至他将地铺都打好,祝雪瑶都还死死抵在墙边,也看不出是不是已经这样睡过去了。 . 晏玹的举动虽然没影响祝雪瑶睡觉,但翌日一睁眼她就又想起了这事,整个早上都很别扭。 两个人坐在一起用早膳的时候,这种别扭上升到了极致,祝雪瑶死死低着头没底气看他一眼。晏玹刚开始还给她盛过一次豆浆、夹过一次包子,每次都能看到她的脸色明显红起来。 他觉得好玩,想继续逗她,又怕用力过猛搞得她不理他,硬是克制住了。 祝雪瑶自知这样别扭下去也不好,索性搜肠刮肚地找正事来说,很快还真想到一件,轻咳了声,道:“五哥,一会儿用完膳我让他们备车,我回乐阳一趟。” 晏玹神情微凝,侧首看着她想:躲他? 于是不动声色道:“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祝雪瑶摇头,晏玹脸色微变,就见她低着眼续道,“我打算进宫去劝劝阿爹阿娘,让他们给方氏个位份。这种话私下劝才好,你别去了。” “啊?”晏玹对她的话十分诧异,不可置信道,“方氏那样的人,你要帮她进东宫?” “嗯。”祝雪瑶颔首,“我想了好几天,方氏的事咱们生气归生气,但她总归怀着太子的孩子,也是阿爹阿娘的长子长孙。方氏再有万般不是,咱们也不能拿天家血脉赌气。” 她神情淡漠,口吻却无比真挚,实则心里在想:她可不能真让方氏和晏珏分开! 现在虽明面上有康王和恒王同太子分权,但祝雪瑶心里清楚,那不过是帝后在敲打晏珏,其实晏珏的太子之位还挺稳固的。 唯有让方雁儿进了东宫,她才能进一步动摇晏珏的太子之位。 上辈子凄惨了半生,最后被方雁儿亲手扭断了脖子,她固然是两个人都恨,但她也一直明白,罪魁祸首始终都是晏珏。 所以这辈子方雁儿她必然要收拾,但晏珏也别想安安稳稳地坐在太子之位上,更休想坐上皇位! 如今兄弟姐妹们都对方雁儿心生嫌恶,便也正是让方雁儿进东宫的时候了。 只管让她当那个“长嫂”去,皇子公主都讨厌她,连带着也会膈应晏珏这个长兄。 ----------------------- 作者有话说:v啦v啦!!! 关于加更:等我再苟几天攒攒稿,下月一号开始日六! - 下一章更新之前的所有本章评论都送红包,么么哒!! 第24章 给方氏请封 “你好好说话!” 第24章 给方氏请封 “你好好说话!” 祝雪瑶仔细算过时间, 这事也须尽快敲定才好。 上一世方雁儿在怀胎到六七个月的时候靠她去劝阿爹阿娘得了良媛的封位,得封小半个月就小产了。 那件事当时被栽在云叶头上,但祝雪瑶很清楚不是云叶。 所以她怀疑方雁儿这胎本来就保不住, 那方雁儿就必须尽快进东宫,否则从帝后当下的态度看, 方雁儿一旦没了孩子估计就真进不去了——那怎么行!她还想接着看他们的好戏呢! 晏玹心下矛盾再三,终是没再提跟她一起回乐阳的事。祝雪瑶用完早膳就独自启了程, 到乐阳城时是第三日上午, 正好直奔皇宫找阿爹阿娘一起用膳去。 开春后天气渐暖, 皇帝已从温室殿移去了宣室殿居住。 这会儿正与皇后一同对着一本奏章头疼, 他们没心思用膳, 宫人劝了两次无果, 也只得作罢。 忽听底下人说“福慧君来了”, 汪盛德仿佛见到了救星, 立刻亲自迎出了殿门, 见祝雪瑶正在殿前下马车还亲手去扶了一把。 祝雪瑶抬眸一见是他, 笑道:“大监客气了,不敢当。”说着收了手,就往宣室殿里去。 汪盛德躬身跟在她身后,轻声道:“女君来的正好,陛下和圣人忙于朝政,早膳就没吃两口, 午膳也还没传。女君若也没用,正可劝着陛下和圣人一起用。” “正有此意。”祝雪瑶面上衔笑应着, 神情却沉下去。 上一世帝后寿数都不长,她知道他们因晏珏和方雁儿的事怒火攻心过数次,重生以来就觉得这都是他们的过错。现下听了汪盛德的话, 她仔细想想,或许也不好全怪东宫,帝后长久以来一忙政务就废寝忘食也是个事。 看来除了解决那对狗男女,平日里让阿爹阿娘多保重也很要紧。 祝雪瑶心里盘算着,脚下已步入殿中。帝后二人对坐在御案前正打商量,皇后背对着殿门,皇帝先看到了她,眉宇间的愁绪顿时消散:“唉,阿瑶来了。” 皇后愣了下,扭头一看,立刻笑着起身相迎。 祝雪瑶才要福身见礼就被拉住双手,皇后问道:“不是去蓁园玩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乐阳,直接就进宫了。”祝雪瑶含笑,声音软绵绵地道,“阿娘,儿臣饿了。” “啊,快去传膳!快去!”皇后忙不迭地吩咐汪盛德,又笑意满满地拍拍祝雪瑶的手,“正好我们也没吃呢,咱们一起用。” 汪盛德边笑应边张罗宫人们快去,心下感慨万千:瞧瞧,还得是福慧君。 旁人怎么劝也未见得好使,她说一句“儿臣饿了”就足够了。 皇帝朝她招手:“来,这有你七姐新制的蜜饯,你先吃两块垫垫。” “好!”祝雪瑶眼睛一亮,“七姐姐还欠儿臣一顿点心呢,”说罢就走到御案一侧跪坐下来,从皇帝推来的六角漆盒里拣了一枚杏干来吃。 皇帝一脸慈爱地打量她:“怎么自己进来了?小五呢?怎么没陪你来?” “五哥前几日才忙完谢师的事……”祝雪瑶答着话,脑海中鬼使神差地又浮现出晏玹昨晚抱她的场景,僵了一僵才继续说下去,“刚回蓁园没多久,且让他歇歇。” 皇帝将她一瞬间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眉心微微一跳,正色睇着她:“你可不许报喜不报忧,若他真待你不好,你得让爹娘知道。” 皇后刚坐回来,听到这话神情一紧,也打量起祝雪瑶来,祝雪瑶忙笑道:“没有没有!五哥处处都让着儿臣,两只猫待儿臣都比待他亲了。” “那就好。”皇帝总算放了心,点点头,见宫人们已端着午膳入殿,便示意皇后与祝雪瑶同去寝殿。 一家三口也没分席,直接围着一张长方桌子落座。祝雪瑶思量再三,不想方雁儿的事倒了帝后的胃口,便暂且压下不提。 于是一顿饭用的其乐融融,帝后因早膳就用得不多,午膳又用得晚了些,这会儿吃了两口就开了胃,二人都吃了两三碗饭。 祝雪瑶心下盘算着,总这样劳于政务也不行。诚然,她必不能让帝后把政务撂下不管,但总还可以想些法子让他们劳逸结合。 现下两个人都还没生过大病,一切都来得及。现下开始帮他们加小心,若能延年益寿个二三十年那再好不过,若做不到那么长,有个三年五年、一年两年,她也不贪心。 祝雪瑶心下暗暗做着打算,待用完午膳又拉帝后去太液池边消食,走累了就去凉亭里小坐,正好说说方雁儿的事。 宫人们奉了茶来,祝雪瑶调理了一下情绪,正色道:“阿爹阿娘,儿臣有件事想了许久,觉得还需禀明才好。” 皇帝喝着茶没做声,皇后随口道:“什么事?你说。” 祝雪瑶抿一抿唇:“阿爹阿娘,儿臣觉得还是得赐方氏一个位份,让她进北宫才好。” 噗地一声,皇帝将茶喷了,呛得直咳嗽。 汪盛德忙上前为他顺气,一脸惊诧地看祝雪瑶。祝雪瑶没料到他反应会这样大,哑了哑,低头道:“阿爹息怒,听儿臣慢慢说。” 与她坐在同一侧的皇后偏头睇着她,眉心深皱:“是太子找你来说项的?他倒有脸。”皇后冷笑一声,“你只管告诉他,这事是我们这关过不去,只要我们这做父母的还活着,方氏就休想进北宫!” 祝雪瑶连连摇头,顺势依偎到皇后肩头,轻声道:“阿娘,儿臣知道大哥哥近来行事很荒诞,但今日这番确是与他无关,是儿臣自己的心思。” “咳咳咳咳——”皇帝一通猛咳,咳得双颊胀红,终于在一个寸劲儿之后缓了过来,立马拍着桌子质问,“你什么心思?晏珏这混账为了方氏拿你做筏子你不知道啊?你还给她请封,你脑子被驴踢了。” 皇后一拍桌子:“你好好说话!” 本在给皇帝顺气的汪盛德一缩脖子,退到远处装石雕去了。 皇帝指着祝雪瑶问皇后:“你听见她说什么了吗?!” “我听见了!”皇后又瞪他一眼,拧眉再度看向祝雪瑶,“你什么主意,说个明白。” 祝雪瑶垂眸,缓缓道:“一则家和万事兴,为着一个方氏闹得阿爹阿娘和大哥生出嫌隙很不值当;二则方氏腹中之子无辜,若方氏没个位份,这孩子的降生名不正言不顺,日后多有委屈要受,也实在是罪过。” “这你都不必管。”皇后板着脸,口吻生硬,“是他们先坏了宫里的规矩,那孩子日后受尽苦楚也是他们做父母的错,与旁人都不相干,谁也不必为此自责。” 祝雪瑶顺着她的话点点头:“咱们自是不必自责,可这样坏规矩的事咱们全家上下都丢人。若方氏不过明路,日后这样丢人的事不知还有多少。” 皇帝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讥嘲:“这么一号人,过了明路她就能不丢人了?真是的。” “不一样的,阿爹。”祝雪瑶认真地摇头,“现下她论身份跟皇家毫无关系,不仅位份没有,俸禄、宫人也全都没有,阿爹阿娘又不想动她腹中的孩子,便是想罚她没的罚,她自然无法无天。可若先给她一个位份,那就有了位份可以废,也有俸禄可以扣,近侍们亦会成为她的掣肘。” “方氏上蹿下跳也好、未婚先孕也罢,无非就是想尽快住进北宫谋一份荣华富贵,阿爹阿娘把这个给她,她日后为了保住荣华自己就会有所收敛,咱们都省心。大哥知道阿爹阿娘的退让也得念阿爹阿娘的好,何乐而不为呢?” 夫妻二人听着她的话对视一眼,皆未作声。 两个人纵横朝堂这么多年,这点道理哪里会想不到?一直没这么办全因觉得这事实在恶心。 ——他们觉得晏珏没把他们这当父母放在眼里,也没把父母的救命恩人当回事,更罔顾和阿瑶多年来的兄妹之情。 宫里现在共有十一个公主、十个皇子,他们设想过孩子多了难免会有不听话的在婚事上让他们头疼,却没想到能极致到这种程度。 祝雪瑶见他们沉默以对,执壶为他们添了茶,又道:“再者……冤家宜解不宜结。儿臣前几日在蓁园当众让方氏闹了个没脸,方氏明摆着是恨上儿臣了,大哥难免也对儿臣存怨。儿臣事后想想,此事实在不妥——大哥贵为太子,儿臣为争这一时之气与他结怨,如今是痛快了,实则是为自己的将来埋了隐患。今日为方氏请封,只愿大哥能记儿臣这个人情,就当做妹妹的给他赔不是了。” 祝雪瑶这话说得周遭一冷,宫人们屏住呼吸随时准备跪地告罪,帝后的神情也都僵住。 因为别管她的话说得多委婉,话里的意思分明就是在说“我怕你们没了之后大哥跟我秋后算账”。 祝雪瑶说这话时自己也很紧张。虽然生老病死谁也逃不过,可有的话就是不能挑明的。这种话换个人说就是大不敬,从她嘴里说…… 她也有赌的成分。 于是祝雪瑶才搁下茶壶,掩在手中的手就不自觉地攥紧了,也时刻准备谢罪。 ----------------------- 作者有话说: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25章 方奉仪 “进宫……我就这样进宫?阿珏…… 第25章 方奉仪 “进宫……我就这样进宫?阿珏…… 死寂持续了须臾, 终是皇帝先感慨万千地叹了声:“若阿珏真记她的仇,咱们护不了她一辈子。” 皇后黯淡道:“是啊。” 祝雪瑶心头骤松。 又听皇后说:“若是从前,我倒不觉得阿珏是那样睚眦必报的人。近来……”她沉沉地缓气, “我心里也没底。” 皇帝怅然:“是啊。” 祝雪瑶低着头咬了咬唇:“阿爹阿娘,儿臣无意咒你们, 只是……” “好了。”皇后苦笑着搂了搂她,“一家人之间不必解释这个, 你能为自己谋算将来做爹娘的才能安心。” 说罢, 她睇了眼自己身边的掌事宦官张允, 吩咐他:“去长乐宫请母后下一道旨, 封方氏为太子奉仪。” 奉仪, 这是本朝太子妾中最低的位份, 比上一世方氏得封的良媛低了三级, 论品秩更是正四品与正九品的差距。 而且皇后没有直接下旨, 而是命宫人去请太后的旨, 这毫无道理, 唯一的原因就是皇后觉得认下方雁儿实在恶心,纵使册封也不肯这旨意从自己手里发出去。 至于太后嘛…… 虽然太后在方雁儿的事上从未表过态,但她素来心如明镜,自然是有一杆秤的。所以祝雪瑶猜想太后会捏着鼻子下了这道旨,最迟明天必然会跟帝后闹一场,不好好哄她是不行的。 祝雪瑶对自己惹下的麻烦心里有数, 抱着皇后的胳膊眨了眨眼:“母后,儿臣今天不回府了, 在宫里和母后住。” “行呀。”皇后答应得爽快。 几个出了嫁的女儿在宫里的殿阁都还留着,日日有宫人洒扫,就是为了方便她们随时回来住。 三人在凉亭里又小坐半刻便一同回了宣室殿, 帝后继续忙他们的政务,祝雪瑶在旁边吃着点心读闲书,读烦了就凑到帝后身边打打岔捣捣乱,惬意得和民间回娘家的女儿也没什么不同。 如此也就过了半个时辰,在方雁儿的册封旨意发出宫的同时,皇太后就风风火火地到了。 人还没进门,一声断喝先灌进了门:“秦云棠你给我滚出来!” 宫人们一脸惊悚地全跪下去了。 皇帝的手一颤,深吸气,起身相迎。皇后眉心轻跳,也施施然站起身,边朝阔步而来的人福身边笑问:“母后何故这样大的火气?” “你……”太后原要破口大骂,忽地注意到鼓鼓囊囊塞了一嘴点心的祝雪瑶,硬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抬了抬下颌,铁青着脸摆出长辈的端庄,“那个什么方氏,你自己不册封,推给哀家?哀家是给你收拾这个烂摊子的?!” 祝雪瑶饮茶将口中的点心顺下去,端着点心碟子迎向太后:“皇祖母息怒,是孙女求的阿娘。”说着边挽住太后的胳膊边托了托那碟点心,“皇祖母请坐,听我慢慢解释。” 皇太后睃着她,口吻生硬:“说的就是,你求她,她怎么自己不下旨?推给哀家算什么!”不过还是跟着祝雪瑶去案前坐下了。 祝雪瑶垂眸道:“前几日方氏闹到孙儿的蓁园,孙儿一气之下很驳了她的面子,后来越想越悔,唯恐惹大哥记恨。今日进宫为方氏请封算是向大哥赔罪,求阿娘去托皇祖母下旨,是觉得这样方氏脸上更好看些,皇祖母别怪阿娘。” 她这般说着,帝后二人无声地对视,皇帝的笑呼之欲出:小丫头谎话说来就来啊。 被皇后一瞪,皇帝假作咳嗽,硬将这笑憋回去了。 皇太后闻言颜色稍霁,心下不怪皇后了,却还是烦得慌:“要让哀家说,还是不该册封这方氏。阿珏若为了这么个人敢记恨阿瑶,哀家亲自收拾他!” 皇帝抬头就说:“那您要是驾鹤归西了呢?” 皇太后杏目圆睁,骇然拍案:“你这逆子——” 皇帝两手一摊:“要是朕和皇后也不在了呢?” “……”皇太后噎住了,哑了半晌,愤然道,“胡说什么,你给我呸掉!” 皇帝手持奏本一声轻嗤,皇太后横眉立目:“你快给我呸掉!” “啊呸呸呸。”皇帝只能妥协。 皇太后又看皇后:“你也呸掉。” “?”皇后茫然地指着自己,“我又没说。” “他捎上你了你装什么傻!”太后气得咬牙。 “啊好好好,呸呸呸呸呸。”皇后赶紧照办。皇太后同样也呸了三声,这才罢了。 祝雪瑶别过头,憋笑憋得双肩直抽。 宣室殿里嬉笑怒骂着将这桩人人心里都堵得慌的事翻了篇,衔泥巷里全然是另一番光景。 宫里差来的嬷嬷个个不苟言笑,方雁儿这几日哭也哭过闹也闹过,但她们不为所动。若方雁儿要来硬的,这些嬷嬷倒是打不过她,可为着前程她终是忍了。 太后懿旨突然传来的时候,方雁儿正被嬷嬷盯着喝安胎药。忽见懿旨颁来,满屋子的人着急忙慌地备了香案,跪地接旨。 待得颁旨的太监抑扬顿挫地宣读完懿旨,不仅方雁儿懵了,就连几位老资历的嬷嬷也懵了。 “嬷嬷,请您借一步说话。”颁旨的宦官客客气气地将最有威望的嬷嬷请了出去,方雁儿仍滞在那里,久久回不过神,其他宫人将她扶到椅子上做她都任他们摆布,显得前所未有的听话。 也没过多久,那嬷嬷就回来了。瞧了眼坐在椅子上的方雁儿,平静又不失恭敬地道:“恭喜奉仪。如今奉仪得了封,不宜再住在这衔泥巷了,奴婢们这就备车,送奉仪进东宫去。” 奉仪。 这个称呼令方雁儿一阵恍惚,不知是喜是悲。 她似乎该庆幸宫里认下了她,给了她一个位份,可是…… 她实在没办法不去想晏珏曾经承诺她的侧妃位份。 晏珏信誓旦旦地说过,太子妃她确是做不了,但侧妃他一定为她去争,做不了侧妃也至少是太子良娣。 如今这个奉仪—— 方雁儿搞不清宫中的位份,但隐隐感觉到这位份必定不高。 方雁儿一时想和眼前的嬷嬷们打听奉仪究竟是个什么位子,但话到嘴边又忍住了,因为打听也没用,就算位份不高她也没胆量抗旨。 她只能安慰自己,位份都是虚的。只消太子的心在她这里,日后想要什么位份都有。 方雁儿平复了一下心绪,只抬眸问那主事的嬷嬷:“进宫……我就这样进宫?阿珏不来接我么?” 这话给周遭的宫人都说无语了,嬷嬷靠着经年的资历才克制住了没翻白眼,耐着性子道:“奉仪也知道,太子因您的事被禁了足,这些日子连早朝议事都不能,遑论出宫来接您。您也不必计较这一时,快些进宫去,自然能见到太子。” 不料方雁儿摇着头道:“那我先不进宫,等他解了禁足来接我,我再进宫。” 这话听着滑稽得让人想笑,实则方雁儿心里算得清楚:她先前闹出那许多风波,这奉仪的位份真不高,她就真成了个笑话,日后宫人们都不会拿她当回事的。 可若太子能亲自来接她,那就说明她至少在太子心里还很有分量,她的处境也能好些。 可嬷嬷们的耐心快消磨殆尽了。 ……讲道理,大家都是宫里有头有脸的女官好不好?别说底下的小丫头们,就是皇子公主们见了他们也得客客气气地称一声嬷嬷。如今被指出来看顾这么一个……呃,让皇家觉得挺丢人的女子,这对她们而言无疑是个苦差。 毫不夸张地说,在到衔泥巷的第一晚,她们几个人扎堆坐在一起,每个人都认真思考了一遍自己最近有没有什么事情惹上头不高兴了。 现下听方雁儿在这儿做白日梦,主事的嬷嬷躬身一福,面无表情道:“奉仪不愿进宫,奴婢们不敢强求,只得自己回宫复命去。但还请奉仪明白,您这位份是福慧君进宫为您求的。这固然是福慧君好性儿,却也是赶上太后娘娘与陛下、圣人心情都好才能办成。您若拖着不肯入宫,他们三位中不论哪位改了主意,这旨意便也不作数了。” “虽说懿旨不是儿戏,一旦下了就不当后悔,可您一个奉仪……”嬷嬷轻笑一声,“御史们也犯不上为这点子家事指摘上头的不是。” 这话印证了方雁儿的猜测,奉仪的位份的确不高,只是个不起眼的位份。 同时也实实在在地吓住了她。 她自然明白嬷嬷所言不虚,而且她也想得到,若上头真收回成命,她下次想再求个位份只会比这次更难。 是以方雁儿便是再有万般不甘也终是服了软,低着头垂泪道:“那、那我听嬷嬷的,奉旨入宫便是。” 那嬷嬷见她妥协,神色缓和了些许,却也无意说什么宽慰她的话,只一挥手,吩咐手下的宫人们:“快去套车,即刻护送奉仪入宫。这院子里的东西——”嬷嬷语中一顿,揣摩着上头的心意冷声吩咐,“便先封了,一应物件记档入库,日后如何安排还需等上头的旨。” 方雁儿浑浑噩噩的,没注意嬷嬷这句话,更没深想这话意味着什么。 她木然看着宫人们忙碌,在半个时辰后上了马车,去往她一心期待的皇宫。 ----------------------- 作者有话说: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26章 夜半婴啼 “怎么?真是闹鬼不成?” 第26章 夜半婴啼 “怎么?真是闹鬼不成?” 东宫之中, 晏珏乍闻方雁儿得封奉仪,虽大感诧异,却也松了口气:当下这个情形, 他最担心的是父皇母后真咬死了不允雁儿入宫,那不仅雁儿日后身份尴尬, 孩子降生后也会名不正言不顺。 如今父皇母后既松了口,那就什么都好说。至于位份不高那不算事, 他们都年轻, 日后有的是机会给她升位份。 不过这旨意来得过于突然, 晏珏庆幸之余不免疑神疑鬼地向宫人探问突然册封的缘故。 听闻是祝雪瑶专程入宫请的封, 他不由心生感慨: 阿瑶…… 还是识大体的。 方雁儿的马车在傍晚时分驶入了宫门, 这对东宫而言本该是一桩喜事, 因为一直空置的北宫总算有了一位女主人。可前阵子的诸多波澜是瞒不住的, 宫人们无不知晓上头的意思, 自然没人会不长眼地庆贺。 况且方雁儿又不是真封了侧妃或者良娣, 只是个末等奉仪, 也称不上什么“女主人”。 于是方雁儿便由一顶二抬的小轿从不起眼的一方侧门抬进了北宫,不过晏珏还是高兴的,便命厨房好生备了方雁儿喜欢的菜,打算与她共用晚膳。 在晚膳送到方雁儿流华轩之前,汪盛德的机灵徒弟赵奇就先一步到了。 他步入流华轩卧房,先客客气气地向方雁儿见了礼, 然后端着微笑道:“恭喜奉仪得封。奴此行是来知会奉仪,太后娘娘、陛下、圣人吩咐, 奉仪明日不必前去谢恩,日后若无传召也不必过去走动。奴告退了。” 赵奇说罢,连口气都没喘就丝滑地施礼告退, 方雁儿想说话的时候他人都已经退出卧房了。 方雁儿深知上面在给她脸色看,委屈得低头垂泪。 晏珏步入流华轩的时候看到的便恰是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他不由一滞,连口吻都变得小心:“雁儿。” 熟悉的声音令方雁儿猛然抬头,看见晏珏,她的眼泪一下涌得更凶了:“阿珏……”她站起身,啜泣着走向晏珏。 晏珏心疼地抱住她,温声哄着:“好了,别哭了。你既进了东宫,咱们就在一块儿了,日后凡事有我。” 方雁儿伏在他怀里点了点头,继而仰着头望着他,双目通红地哽咽道:“你可听说了?是那个福慧君为我请的封。” 晏珏颔首说:“我听说了。” 方雁儿黛眉紧蹙:“她安的什么心……”她后牙咬紧,心里也是慌的,“阿珏,我害怕,她、她与你青梅竹马……她恨我入骨,为我请封是为什么……” “雁儿。”晏珏脸色微变,眉宇间的心疼淡去三分,平添几许严肃,“别说这样的话,阿瑶不是那种人。” 方雁儿愣住了。 晏珏温声道:“她是父皇母后捧在手心里养大的,最顾大体,向来不会让兄弟姐妹们难堪。为你请封,既是顾着宫里的颜面,也是念着你腹中之子,你别多心。” 方雁儿如遭雷劈般看着他,脑中嗡鸣不止。 他的话对她而言匪夷所思。 ……曾几何时,是他对她说福慧君自幼要什么有什么,若她硬去争太子妃之位,势必引得福慧君不悦,帝后宠着福慧君便也会容不下她。 如今福慧君成了“最顾大体”的那一个,那她又是什么? 方雁儿美眸圆睁,望着晏珏怔忪道:“阿珏,你是觉得她更好了吗?” 晏珏失笑:“我哪有那个意思!”说罢他揽着她盘坐到榻边,口吻轻柔地继续哄她,“好了,我知道你最近过得艰难,难免胡思乱想。可现在事情过去了,你既已入了东宫就大可放宽心。咱们今后好好过日子,你好好把孩子生下来,一切都会好的。” 孩子…… 方雁儿心里突突跳了两下,下意识地抬手抚住小腹,一语不发地点了点头。 . 是夜,祝雪瑶留在长秋宫,但没回自己出嫁前所住的望舒殿,而是赖在了皇后的椒房殿里。 皇后对于女儿要跟自己睡这事一贯没二话,扔下皇帝就跟她回来了。 母女二人缩在一床被子里说了半晌的话,皇后忽而发笑:“掐指一算,你和小五完婚都有大半个月了。” 祝雪瑶怔了下,继而点头:“是呀。” “总觉得跟做梦似的。”皇后喟叹摇头,默然片刻,又说,“有时候突然意识到你已不在宫里,还怪想的。” 皇后没有把这话说得太明白,脑海中却划过半个月来的无数瞬间——比如在吃到祝雪瑶喜欢的菜的时候,她下意识地会想让人给望舒殿送一份;再比如听到一些趣事的时候,她会想等她从学宫回来给她逗个趣。 然后她会意识到:哦,这小丫头已经嫁人了,不在她身边了。 昭明公主去迤州封地的时候、还有温明公主嫁人的时候,皇后也经历过这么一段时间,但祝雪瑶好像让她心里最难受。 因为这是她亲手养大的最小的女儿了,晏玹又是她最小的一个亲生儿子。他们两个成婚出了宫,宫里就只剩下嫔妃所生的子女,虽然那也都是她的孩子,对她也都孝顺,但她还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祝雪瑶心念一动,翻身趴在床上,支着手肘望着皇后:“阿娘既然想儿臣,不如去蓁园住一阵子?” 皇后:“啊?” 祝雪瑶歪着头道:“阿娘也没去过蓁园吧?儿臣此番去了才知那真是个好地方,风景秀丽,比宫中更多几分雅趣。嗯……儿臣回去就让人收拾着,等入夏的时候阿爹阿娘一起来住几日如何?想必山中是比宫里凉快的!” ——按着惯例,入夏时帝后本也该去行宫避暑,但他们嫌劳民伤财,不愿大兴土木。前朝留下的行宫修整一番倒也能用,可在改朝换代的混乱里被愤怒的百姓洗劫一空,几处重要的宫室也被焚毁,这些年虽断断续续地也在修葺,但只消有个风吹草动要省银子,帝后就会不约而同地先把行宫的修缮停了,把银子用到更紧要的地方。 这便导致本朝立国十几年,帝后都还没个避暑的地方,每每入夏都只在相对凉快的清凉殿住着。 所以祝雪瑶这主意提的很在理,皇后却失笑道:“我是愿意去,可朝中这么多事呢,哪能放得下。” “就知道阿娘会这么说。”祝雪瑶翻翻眼睛,躺了回去,不服不忿道,“明日等阿爹也在我们再说这事!” 皇后哭笑不得:“算盘珠子崩我脸上了,可这事你去磨你爹也没用。他是好说话,但你让他扔下朝政出去享乐那是门都没有,更不会顺着你的意思来劝我。” “谁说要扔下朝政了。”祝雪瑶撇嘴,“蓁园大得很,不仅阿爹阿娘可以去住,朝中重臣想小住也有的是地方。再不然……阿爹阿娘轮流去总可以吧?一个小歇,一个在宫中坐镇,想必出不了什么岔子。” 祝雪瑶语中一顿:“阿娘总不能说一个人就忙不开,二圣临朝的事自古也没多少,只有皇帝一人理政的时候难道天下就都是乱的?” 她这话还真把皇后噎住了,皇后哑了哑,只好说:“明日跟你爹商量商量。” 祝雪瑶见皇后有所松动,眼睛一亮,立刻趁热打铁:“阿娘若觉得儿臣所言在理,不如先应了儿臣,儿臣好让他们早点开始准备!” 算盘珠子真崩脸上了。 皇后没好气地一拽被子,把她的头脸都盖进被子里:“睡觉!” “哦。”祝雪瑶只好偃旗息鼓。 翌日,祝雪瑶死缠烂打地磨了帝后一通,好歹是让他们应了——虽然应得很模棱两可,帝后最终也只说“成吧,若夏日里不大忙,我们就过去住上几日”,但有所松动对她而言就是有希望。 为免在宫里住久了又免不了要和晏珏或者方雁儿碰面,祝雪瑶在这日晌午用过膳后就出了宫,也没什么必要回乐阳的府邸,就直接出了城又去蓁园。 回到蓁园时已是次日深夜,漆黑的夜色下,山野里一片安寂,偶尔响起的风声草声虫鸣声在这安寂里显得分外空灵。 这种空灵很容易让人胡思乱想些可怕的景象,好在还有随行侍卫,他们的脚步声恰到好处地驱散了这种胡思乱想。 祝雪瑶在车中阖着眼睛歇息,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要多给侍卫们一些赏钱,然后就听一个更特殊的声音飘飘悠悠地荡进车中,比那空灵的风声虫声更能激起幻想。 ……是很轻软的啼声,乍听像小猫叫,再听又更像婴儿啼哭。 婴儿啼哭?! 祝雪瑶一下子清醒了。 她清楚地记得路两侧多是农田鱼塘,村庄都在稍远的地方,在路上只能远眺成片的房舍与袅袅炊烟。 ……什么婴儿哭能传出几里地飘到路上?! 深夜、万籁俱寂、荒郊野岭,不正常的婴儿啼哭…… 祝雪瑶倒吸着凉气睁开眼睛:“停车。” 车夫“吁”的一声,马车骤然刹住,侍卫们的脚步声随之辄止,那啼声变得更加分明。 祝雪瑶定了定神,问同坐车中的云叶霜枝:“你们听见了吗?” 胆子小些的霜枝已然面色惨白,声音发虚:“闹鬼吗……” “胡说什么!”云叶无语地蹬她一脚,见祝雪瑶脸色也不好,索性揭开窗帘吩咐侍卫,“你们去看看是什么动静。”说罢回过头向祝雪瑶道,“绝不是闹鬼,奴婢随他们去瞧瞧,女君稍候。”便也揭帘下车。 祝雪瑶点了点头,在她下车后从车窗往外瞧了瞧,果见附近道旁并无村庄,星星点点的灯火离此处少说也有一里地。 不远处,侍卫们竖着耳朵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找寻来源,云叶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但很有自知之明地没跟得太紧,免得有什么意外他们还得忙着保护她。 不过多时,忽闻前方不远处的侍卫惊呼:“我天!” 又有人高呼:“阿弥陀佛!” 还有人喊:“快去跟女君回话!” 云叶心中暗惊,加快脚步跟上去,拦住那要去回话的侍卫:“出什么事了?先跟我说。” 他们离祝雪瑶已有一段距离,但因深夜寂静,祝雪瑶将这些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她心知出了意外,但看这情形也不像什么危险的事,便直接下了马车想去一探究竟。 云叶听完侍卫的禀奏脸色煞白,一路小跑着赶回来,见祝雪瑶正和霜枝一起往那边去,赶紧拦住她们,道:“女君别去看,吓人得很!” 祝雪瑶心下愈发好奇,见她说得不清不楚,不由挑眉:“怎么?真是闹鬼不成?” ----------------------- 作者有话说:推一下基友的古穿文,已经非常非常非常肥了!大家放心跳! === 《好锦织时节(种田)》 by小宴 文案: 穿越前,李瑜是个风花雪月的留子。 学的是那种回国最难找工作的“戏服设计”专业,向往的是音乐与艺术。 小某书打卡过18家主理人咖啡厅。 好日子一穿越就没了。 李瑜无语问苍天,我的系统大神呢?我的随身空间呢? 这穷穷破破的田沟村, 别说遇到洋人展现自己的流利英文了, 她连个读书认字的都遇不到! 行,那就撸起袖子从零开始。 爹虽然古板但是勤劳,娘虽然守旧但是宽厚。 一家三兄弟虽然打闹淘气,但都信服李瑜。 拖家带口,咱们就当是小组作业了。 没有消费概念,咱们就打造消费场景。 没有消费动力,咱们就刺激百姓需求。 这辈子老娘就做富一代! 今有vera wang, 古也能有她这个鲤鱼王! 真别说,婚纱生意真是不论古今都好做~ 第27章 往生洞 只看了一眼,她的眼泪就掉下来…… 第27章 往生洞 只看了一眼,她的眼泪就掉下来…… 云叶神情紧绷, 连连摇头:“不是……是尸骨,好多尸骨……都是小孩子的。听侍卫说……说是多到数不清。” 她说得磕磕巴巴,声线打着颤, 可见也吓着了。 许多尸骨,还是小孩子的, 这还不如闹鬼呢。 “怎会……”祝雪瑶心生惊意,下意识地往侍卫们忙碌的方向扫了眼, 也不敢多看, 旋即意识到, “有哭声, 是还有活着的?” 云叶点了点头, 生怕祝雪瑶还要过去看, 不由分说地扶她上车:“女君且回去歇息吧, 让他们先查着, 查明原委便向女君回话。” “把活着的带回去, 请大夫来, 再着人去寻几位乳母。”祝雪瑶沉息吩咐了一句便依言上车。云叶唯恐这里的晦气对祝雪瑶不好,才坐稳就催着车夫走了。 因附近就有村落,前去查原委的侍卫查得也快。祝雪瑶前脚刚走进百花堂的月门,后脚就有人跟进来,禀话道:“女君,查清楚了。” 祝雪瑶转过脸, 侍卫步入院中,抱拳施了一礼, 神色艰难:“那地底下有个石室,据附近的村民说是从前留下的古墓,已不知存在多久了, 早已失窃,是何人的墓也无从考证。” “后来不知是怎么起的头,附近各村凡有生了孩子不想养的,就将孩子送进那洞里,美其名曰送去往生。有些还会放些食物亦或衣裳鞋子,当是祭品。” 祝雪瑶只觉耸人听闻,越听眉头皱得越深。 云叶霜枝更明白民间这些糟烂事,霜枝当即便问:“都是女婴,是不是?” “大多是的……”禀话的侍卫叹息摇头,“民间惯有传说,说是若想得子,生了女儿就不能留,儿子才会来。若留下女儿养着,其他投胎的魂魄就会以为这家人喜欢女儿,也投生成女胎。有些人家求子心切就信了这种鬼话。” 还有这种事。 祝雪瑶上一世虽被晏珏和方雁儿折磨得凄惨,小时候却是被帝后呵护着长大的,对这种事即便有所耳闻也没什么真实感。 现下这种事出现在自己的蓁园里,祝雪瑶方觉心惊,咬牙定了定气,才问:“尸骨有多少?活着的还有几个?” 那侍卫说:“活着的有两个,一个应是才丢进去的,还可哭得响亮;另一个恐已在里面待了两三天了,只剩一口气。尸骨……”侍卫迟疑了一下,“这往生洞是前朝就在的,尸骨累了数层,只怕要数上几日。” 祝雪瑶闭了闭眼:“罢了,不必数了。你们找些地方收敛这些尸骨,再将那往生洞填了。活着的两个……” 她略作沉吟,即道:“送到我房里,催大夫速来。” 语毕她便进了屋,两个女婴在一刻后被送到了百花堂,府里的孙大夫是前后脚到的,看诊之后说哭声嘹亮那个应该才刚降生,因此的确丢进去的时间也不长,情形尚可,只是饿了;另一个瞧着都有一岁上下了,也不知何故突然被扔出来,因被扔进往生洞已有两三天,她此时已气若游丝,身上更有许多蚊虫叮咬的伤口,发烧发得浑身滚烫,又因年纪太小无法用药。 孙大夫领着几名医女从半夜忙到清晨才勉强让她退了烧,也不敢担保能活,只跟祝雪瑶说:“女君且看十日,若能熬过这十日就好活多了。” “有劳了。”祝雪瑶一夜没睡,疲惫无力地颔了颔首。等到大夫与医女们告了退,她自顾缓了半晌才有勇气走到摇篮边,去看那两个小小的女婴。 只看了一眼,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上一世她也是做过母亲的人,曾经也有一个小小的女孩子被她一天天看着长大……眼前的女婴让她恍惚间想起襁褓中的岁宁,想起那些母女相伴的岁月,也想起她们最后的双双惨死。 汹涌的哀痛在她胸中激荡,然后这种哀痛又化作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她一边觉得岁宁的下场不该是那样的,一边又在想眼前的两个女孩子也不该是这样的境遇。 其实她明白的,她明白这三个孩子的遭遇截然不同,从生到死都不是一回事。可此时她没有那么多理智,她胸中只有那个烟花璀璨的夜晚她眼睁睁看着尚未断气的岁宁被从眼前拖走的无力。 这份无力随着她的重生化作一种激愤和不甘,她着魔般地在想:这辈子她要护住孩子。 “云叶、霜枝。”祝雪瑶没有多少犹豫就拿定了主意,“这两个孩子日后便是我的孩子。” “啊?”云叶霜枝大惊失色,想劝她三思,但见她神情坚定,又都噎住了。 祝雪瑶摇头:“你们不必这样惊讶,我和五哥的事你们清楚,我却又不能让爹娘断了香火供奉,原就打算收养孩子的。只是……本没想过会这样收养罢了,如今既然碰上了也是缘分,就这样吧。” 这话她倒没诓她们,当初她和五哥说的“自有安排”就是这种安排。 “不过,”祝雪瑶定了定神,又道,“此事先不必跟宫里说,我和五哥才成婚没几天,突然就这样收养孩子只怕阿爹阿娘接受不了。我只先养着她们,等她们大一些再说别的。” 云叶和霜枝面面相觑,哑然半晌,云叶问:“女君不和五殿下商量商量?” “不用了。”祝雪瑶淡然道,“我家的事五哥也明白,她们既是收养的,又随我姓祝,便与五哥没什么相干,你们日后也别拿孩子的事扰他的清闲。” 云叶和霜枝犹犹豫豫地应了,祝雪瑶催了去寻乳母的事,觉得有些饿,便让人去传早膳。 . 景行阁中,晏玹醒来后听说祝雪瑶半夜就回来了,第一个反应是:早知道昨晚也在百花堂打地铺。 然后就听杨敬说:“福慧君带了两个孩子回来。” “啊?!”晏玹惊坐起身,坐在他胸口舔毛的白糖冷不丁地被掀了个跟头,一脸诧异地仰头看他。 晏玹用同样的诧异仰头看榻边的杨敬:“什么叫带了两个孩子回来?” 杨敬干笑:“殿下别急……不是福慧君生的。” “你废话,那当然不是!”晏玹挑眉睇他一眼,杨敬躬着身陪着笑,边侍奉晏玹起床边三言两语将昨晚的风波说了个明白,最后垂眸道:“福慧君方才拿了主意,说要收养这两个孩子,跟着她姓祝,日后承继祝家的香火和爵位。” 杨敬说这话时心情很别扭,语气也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阳怪气,只等着晏玹发火。 语毕,便见晏玹正披上银白大氅的手果然一顿,扭过头来,眉心紧皱:“收养了?!” “是啊。”杨敬暗暗撇嘴,心里在想:既嫁了皇子,收养外头的孩子算怎么回事?岂不玷污天家血脉? “这么大的事……”晏玹脸色铁青,什么腰绦香囊都没顾上系,直接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他明白她说的搭伙过日子的打算,也知道想把日子过得合自己的心意不能着急,得徐徐图之。 可收养孩子这么大的事,她不跟他说一声就定了? 讲道理,她收养的孩子就算跟她姓祝、就算承袭的是她福慧君的爵位,他也是孩子的爹吧?! 晏玹想好了,今天他必须发个火,让她知道这事是她不合适,下不为例。 一刻后,晏玹风风火火地冲进百花堂的院子,半步不停地进了屋,哐地一声把门推开了:“瑶瑶!” “嘘——!!!”祝雪瑶云叶霜枝三个不约而同地示意他噤声,同时心惊胆战地看向两个孩子。 哄孩子睡觉可太难了。 刚才大夫走后没多久,小的那个就哭闹起来,这一哭把大的那个也惊醒了,两个孩子哭成一片,越哭越热闹。 祝雪瑶早先让人去寻乳母,这会儿已找到了,本想着先让大夫瞧瞧,确定没病再让接触孩子,此时却已顾不得那么多,赶紧喊了两个看着最康健的进来帮着哄,哄了近两刻才又睡过去。 然后晏玹就这么杀进来了。 换成是谁第一反应都得是让他闭嘴。 “……”晏玹张了张口,安静下来,酝酿了一路的火一下子被撞了个干净。 他无奈且认命地泄了气,放轻脚步走到祝雪瑶身边半蹲下来,看了看面前摇篮里瘦小的孩子,声音压得很低:“你……要收养这两个孩子?” “嗯。”祝雪瑶点点头,起身拉着他的衣袖往外走,“我们出去说。” 晏玹跟着她走到院子里,她回过身,正了正色:“五哥也知道祝家只有我了,我这个做女儿的不能让爹娘失了后世供奉。可我们既不是真夫妻,我便只有过继这一条路。我原也想慢慢挑合适的孩子,可是……唉,这就是缘分吧,我觉得顺应天意也好。” 她苦笑了下,接着神色恳切地向他担保:“但五哥放心,这两个孩子不会给你添一丁点麻烦的,我自会照顾好她们。等她们大一点,我再去阿爹阿娘提这事,也会跟外人说清楚这孩子跟五哥没关系,皆是我在为祝家做打算,绝不让五哥难堪。” 上一世她到最后一刻才知道晏珏有多介意岁宁跟了她姓,这辈子断不能让这两个孩子重蹈岁宁的覆辙。 虽然她私心里觉得晏玹和晏珏并不一样,可做得周全点总是好的,大家心里都更舒服。 晏玹听得心里复杂极了。 ……原来她真没打算让孩子拿他当爹?! 她想得美。 晏玹暗暗腹诽,面上风轻云淡地颔首:“好,都听你的。” ----------------------- 作者有话说: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28章 花钱救命 “来,叫爹爹。” 第28章 花钱救命 “来,叫爹爹。” 祝雪瑶见他答应得爽快, 暗自松了口气,望了眼卧房,想孩子们都睡安稳了, 不必时时盯着,又向晏玹道:“我安排些园子里的事, 五哥……请自便?” 还是这么客气。 晏玹心里不是滋味,颔了颔首。见她提步去厢房, 他便轻手轻脚地跟在她身后。 祝雪瑶琢磨着要吩咐下去的事, 直至走进厢房要落座的时候才察觉他跟在后面, 不由望着他一愣:“五哥?” 晏玹气定神闲:“我也没事, 看看能不能帮得上你。” “多谢。”祝雪瑶十分礼貌, 与他同坐到漆案前, 吩咐云叶霜枝将园子里的账册都取了来。 这账册在刚到蓁园那天他们已看过了, 但那时只是一目十行地看了个大概, 并无什么重点, 只知一年下来园子里的进项颇丰。 若不算坐镇迤州的长姐昭明公主, 祝雪瑶现下便是一众皇子公主里最有钱的了,太子单论私产也未必盖得过她。 这一点当时看着挺痛快的,但现在出了弃婴这事,祝雪瑶觉得倒也不必这样一门心思地赚钱,她实在没法对这种事坐视不理。 她做不到自己在这里锦衣玉食却对治下女孩子们的惨死坐视不理。 “往生洞”既已是延续百年的所谓民俗,她可以不追究涉事其中的愚昧百姓, 可她得让女孩子们活下去。 是以这回再看账册,她先着意瞧了蓁园居民的构成, 见其中近七成是佃户,又去翻看每年收到的地租、税粮。 她边看账,手边的算盘边噼噼啪啪地敲着, 很快便得出一个数字:最常见的五口之家一年交的地租约是十五石粟,另有五石粟的税。 这个数因田地的大小不同稍有浮动,但差不了太多,毕竟一家子的人口放在那儿,地太大了也种不了。 得出这个数,祝雪瑶就命云叶去唤来农田这一块的管事,指着账本开门见山地问他:“如这样最常见的五口之家,一年能种出多少粮?” 不料这管事宦官黄科虽看着干练,却是新换上来的,自己又是才记事就被送进了宫,也没种过田,被问得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旁边的杨敬见状一阵心虚,忙上前待他答话:“回女君,这样的人家一年约是能种五十石粟。因天气不同有所浮动,但差不太多。” 祝雪瑶心下一算,这样扣除地租和税还剩三十石,好似不少,又追问道:“一家人一年要耗费多少粮?” 杨敬想了想:“约莫三十石吧。” 祝雪瑶讶然:“那岂不是剩不了什么钱?”再细一想,继续问他,“若碰上收成不好,抑或有人生病、受伤须有额外开支的时候呢?” 杨敬垂眸苦笑:“那就少吃些,余粮拿出去卖,硬省下些钱来,好歹先解了燃眉之急。再不行的话……”杨敬顿了顿,“卖儿卖女的也有。” 祝雪瑶心下长叹,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她噼里啪啦地又敲了一通算盘,抬头看向黄科:“你去各村传话,日后咱们园子里不管是农户、猎户还是商户、工匠,凡有女儿的,三岁以下每年可领两石粟,三到七岁的领四石,七到十五岁的领六石。另外女儿出嫁时娘家可再得十石粟,一应从我账上走。” 黄科与杨敬俱听得一愕,祝雪瑶顿了顿,又道:“只一条,这粮光拿着户籍来领不成,得姑娘家亲自到场。你们再寻个可靠的画师,三岁以上的孩子每年领粮时画像一张,倘有什么一目了然的容貌特征也记录下来,免得冒领。” “再去告诉他们,弃女之事既往不咎,但今日之后有敢再犯的,一命换一命。” 黄科和杨敬面面相觑,前者只不敢应,后者下意识地看向晏玹。 晏玹被看得莫名其妙:“没听懂?” 杨敬哑音:“……听懂了!” 晏玹更奇怪了,直接问他:“那看我干什么?” 杨敬一缩脖子,这才赶紧应声,黄科如梦初醒地也应下,两个人都退出去。 晏玹等他们走了,方睇着祝雪瑶露出惑色。祝雪瑶又估算了一下开支,察觉到他的打量,抬头问:“五哥,怎么了?” 晏玹睇着她若有所思,垂眸温声:“我以为你会彻查弃婴案,怎么反倒给钱?” 祝雪无奈摇头,轻声解释:“若就那两个孩子,我查也就查了。可今日一早下头来回话,说那往生洞里的尸骨层层叠叠地摞了数层,便是尚未完全腐坏的也有不少,可见是近年丢的。案子牵涉太广,要查明太难,倒要耗费许多人力物力。更何况这般弃女已成风气,想凭一时的严惩扭转局面也办不到,我便想不如把钱花在刀刃上。堵不如疏,能尽量多救下一些女孩子才是紧要的。” 晏玹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下,道:“可会出这样的事归根结底是因这些人家不想要女儿,你这样治标不治本。” 祝雪瑶并不赞同:“偏见固然要紧。可若只为保这些女孩子的命,我觉得没钱才是那个‘本’。”她抿唇顿声,“五哥,你想想看,一心求子的何止这些人家?富商、官宦,乃至勋爵人家也有许多这样的,却鲜见这些有钱的人户闹出杀女弃女的事来。追其根本,我想三成是为了面子,另外七成则是这些人家不缺钱,不必为了省那一份口粮干丧尽天良的事情,生了女儿纵使说不上喜欢也养着便是了,甚至还能丰衣足食地养得挺好。” “可穷人家不一样。得了一个不被期待的孩子,他们在失望之余更要考虑这孩子若是留着,日后还要多费一口粮食,进而更觉得这口粮食是从宝贝儿子口中抠出来的,那就愈发看女儿不顺眼。” 祝雪瑶阖上手里的账本,托腮望着晏玹:“所谓‘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佃农们日日辛劳不仅攒不出钱,连吃饱饭都未必办得到,硬去跟他们说什么‘杀婴弃女泯灭人性’的道理他们哪听得进?” 晏玹明白了她的意思,笑了一声:“所以你便让女儿成为他们赚钱的路子?” 祝雪瑶一哂:“倘若你一家老小一年花费三十石粟,留下一个女儿就能年年多二到六石、女儿出嫁还能额外赚十石,你还杀不杀她?” 晏玹只消稍稍一算便知道祝雪瑶这账算得有多精明——五口之家一年耗费三十石粟,明面上是一人六石,实则必是年轻力壮的男人吃得多,女儿家决计是匀不到的,小孩子更不可能。 祝雪瑶这笔钱给得说不上多,能让有女儿的人家年年赚一点,但为了这点钱多生孩子似乎也犯不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晏玹深深吸气,笑意在眼中漫开:“我们瑶瑶最聪明了。” 祝雪瑶被夸得猝不及防,双颊一红,别开脸没做声。 晏玹又笑道:“我一年有五千两的年俸,你拿去支这个钱。” “不用!”祝雪瑶脱口而出,滞了滞,又说,“蓁园进项丰厚,连我的俸禄都不必动,不用五哥贴这个钱。” “啧。”晏玹扯动嘴角,“行善积德的事,我也想干,正好借你的光。再说,咱们说好了搭伙过日子,我现在在乐阳住你的府邸、出来又住你的蓁园,一点钱都不出不合适吧?” “……”祝雪瑶哑口无言,晏玹趁热打铁:“你也不必怕我缺钱,逢年过节宫里的赏赐多得很,花都花不完。” 他其实还想说:五哥其实存了不少钱,要用都给你啊? 但怕操之过急反让她不自在,硬忍住了。 “好吧……”祝雪瑶只好承了他的好意,诚恳道,“那多谢五哥。五哥若真钱不够用,记得跟我说。” “嗯,我不跟你客气。”晏玹笑得十分爽朗。 心下悻悻地想:你能不能也不跟我客气啊。 屋外,杨敬出去将祝雪瑶的吩咐交代给数名宦官,让他们即刻去各个村子里传令,回来时恰好撞上晏玹这些话,听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十几年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家殿下是不是脑子有点……有点毛病啊? 年纪轻轻成了婚,妻子的心不在他这儿,该有的爵位也搭进去了,私产都是人家的,孩子既跟他没血缘也不跟他姓,他还要把俸禄都贴给她……? 这到底是怎么想的?! 杨敬觉得普天之下都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冤大头。 亏的有他在为殿下做打算,他早晚让福慧君知道这个家是谁做主! 祝雪瑶安排完这些,又听底下人说往生洞里的尸骨已然收敛,洞也填了,总算安心了不少,就让人将厢房收拾出来补起了觉。 晏玹见状就出了厢房,等了两刻,他再三与云叶确认祝雪瑶已睡着,自顾笑了声,举步走进卧房。 两个刚接回来的女婴也都睡着,四名刚挑进来的乳母适才已有大夫查过身体,这会儿都守在房中。 晏玹虽然自己没有孩子,但见过几个年幼的弟弟妹妹是如何长大的,当下在两个摇篮之间左顾右盼一番,端详着那个大一些的,压音问乳母:“这个是不是有一岁了?” 乳母连忙点头:“是,大夫说少说也有十个月了。” “那该学说话了。”晏玹低语呢喃,便在摇篮边安坐下来。想想又觉得无聊,便着人取了本书来读。 乳母们都是从附近的村子里临时选进来的,从前没见过这样的达官显贵,早就紧张得不行,见他这样虽然不解也不敢多问一句。 就这样过了足有一个多时辰,摇篮里的孩子醒了。她仍虚弱得厉害,但比先前高烧时还是好了些,醒来也就没哭,迷迷糊糊地睁着眼张望四周,扯了个小小的哈欠。 这个哈欠让晏玹从余光里注意到她醒了,立即放下书起身探过去,一本正经地望着孩子,指着自己一字一顿道:“来,叫爹爹。” ----------------------- 作者有话说:娃:我还有十天才能确认脱离危险,你现在急着教我喊爹你是人吗 第29章 贵妃的智慧 他一个当驸马的,一则要伺…… 第29章 贵妃的智慧 他一个当驸马的,一则要伺…… 宫中。 方氏头天晚上入宫, 消息用了一夜时间传开,到翌日黎明,便连宫中最不起眼的打杂宦官也知道东宫添了个小奉仪了。 早朝时恒王妃一如既往地跟着恒王一同进宫, 恒王去上朝,恒王妃就云影台向贵妃问安。她进殿时贵妃正坐在妆台前梳妆, 从镜子里瞥见儿媳,眼中一亮, 即道:“呀, 来得正好。” 恒王妃在后头福身见礼, 贵妃嘴巴没停:“你们一会儿出宫的时候顺路去一趟公主府, 叮嘱你们三姐四姐别跟那个方奉仪道贺, 贺礼都别送, 就当没这事!” 贵妃是个明媚又娇贵的人儿, 现在虽已三十七岁, 说话也总透着一股娇嗔劲儿。但这娇嗔毫不做作, 宫里许多人都爱听她说话。 现下她语气有点冲, 更加重了这种娇嗔,恒王妃不由听得一笑,上前坐到贵妃身边,随手拿起妆台上一支没见过的簪子摆弄:“母妃别操心了,方奉仪闹到蓁园那回两位姐姐都在,想必心里有数。” 贵妃一拍她的手, 先把簪子夺了去:“这是圣人新赏的!我还没舍得戴呢,你别乱动!”说罢正了正色, 又道,“你三姐该是有数的,不去也罢。可你四姐性子软, 先前又听她说起过驸马爱和太子走动的事,可别打错了主意。” 恒王妃听她这么说,倒有点犹豫:“驸马和太子若走动密切,想必是为了仕途。那礼数上周全些也好,咱们不必管了把。” 贵妃美眸一横:“不分亲疏了是不是?”忿忿然缓了口气,又没好气地道,“论这个亲疏,太子、阿瑶、小五和你四姐是一样的,驸马差着一层,方氏更不知差到哪里去了,那说破大天也不能为后头的恶心前头的。” “再说。”贵妃顿了顿,语重心长,“他一个当驸马的,一则要伺候好公主,二则要孝顺宫中长辈,这才是他身上最要紧的差事,别本末倒置了,惯坏了他。” 恒王妃一想这道理也对,便应下了。 待贵妃梳完妆,恒王妃陪她一起用了早膳。待得这厢的早膳撤下去又过了半晌,宣德殿那边下朝了。 恒王也来云影台问了安,贵妃命人又给他也上了些早膳,吃饱喝足之后夫妻两个一起告了退,按贵妃的吩咐去淑宁公主府见四姐。 二人到了府外,自有下人前去叩门,门房先开了侧门瞧了眼,一见外头停着的是恒王府车驾,忙将中门大开,毕恭毕敬地迎二人入府,同时已另有个小厮健步如飞地跑去里面传话。 是以这二人穿过第一进院的时候,里面就有仆妇迎了出来,躬身见了礼,边引路边禀道:“公主和驸马正在花厅里说话,二位直接过去便是。” 二人颔了颔首,跟着她一路往里去,绕过几处亭台楼阁临近花厅的时候,那仆妇就先止了步。夫妻两个继续前行,还有三两步的时候,只听淑宁公主道:“这事不成,说什么也不成!” 听声音是带着哭腔的。 恒王与王妃都不由脚步一顿,驸马裴松仪才要说话,淑宁公主注意到这边的人影,定睛一看,忙起身来迎:“三弟、弟妹。” “四姐。”二人齐施一礼。淑宁公主有些局促地拭去眼角的泪珠,撑着笑向他们道:“怎的这会儿来了,快进来坐。” 迎面撞上夫妻吵架,恒王与恒王妃都有些尴尬,淑宁公主和驸马亦是讪讪。坐定后半晌没人开口,直至侍婢上了茶来,裴松仪借着品茶定了定神,总算打破了沉默:“殿下若有私事要同公主说,臣先回避。” 他说着就要起身,恒王妃下意识地干笑:“也不必……不是什么大事。” 裴松仪这才又坐回去,恒王夫妻对视一眼,还是恒王妃继续笑道:“不过就是适才入宫向母妃问安,说起东宫方奉仪的事。母妃怕四姐素日不在乐阳不清楚个中是非,吩咐我们来嘱咐四姐一声不必前去道贺,连礼也不必送,只当不知道这事就罢了。” 恒王妃一口气说了个明白,原想的是气氛尴尬说完赶紧走,未成想原本略缓和了三分的氛围在她这番话后又凝滞了一下。 淑宁公主沉默地睨了眼裴松仪,神情阴郁。 裴松仪的脸色明显僵硬,滞了一息,方道:“母妃所言甚是,我们记下了。” 淑宁公主遂也抿笑颔首:“方氏蛮横无礼,大哥近来也很没分寸,我们都有耳闻,请母妃放心就是了。” “好。”恒王点点头,想着夫妻间适才的争吵也不好多留,与恒王妃递了个眼色就起身施礼,“先不扰四姐了,四姐得空时常来府里坐坐。” 淑宁公主见状也起了身,和气地道了句“慢走”,便示意近前侍奉的婢女前去相送。 因有这婢女在,恒王夫妻出府的路上都没大说话。直到马车驶起来,恒王妃瞟了眼公主府的方向,思忖着道:“四姐和姐夫好生奇怪。” 恒王浅怔:“怎么说?” 恒王妃眸光凝滞,回忆着细节说:“我们去时他们正有争执。提起母妃的吩咐,夫妻两个脸色都难看,姐夫应下之后四姐却又像松了口气一般——你说他们之前在吵什么?” 恒王了然:“你的意思是他们本在为方氏之事争执,驸马想去道贺,四姐不肯,所以听了母妃的话才会那样?” 恒王妃无声地点了下头,恒王含笑说:“也说不上怪。驸马在朝为官,原就和大哥走动不少。前几日与他喝酒,还听他提了一句说想去做东宫官,东宫的事他自然上心。” 恒王妃并不赞同,摇着头叹气:“他寻你喝酒那事,我瞧着也怪。素日里都不大走动的人,怎的就突然有了兴致,一下子热络得跟亲兄弟似的,你跟他哪有那么熟?” 恒王思量道:“他们平日不在乐阳,想多走动也办不到,可总归是一家人,成婚之前四姐与我很亲近。” 这话也是实话。恒王与柔宁、淑宁两位公主不仅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年纪相差也不多,贵妃生下这对双生女儿不到半年就怀了恒王,姐弟间一岁多的差距,打小玩在一起,最是亲密无间。 因此恒王这样解释恒王妃也无可反驳,只是心下仍有一股说不清的不安,踟蹰了再三,还是劝道:“你还是多加谨慎。若只是姐弟情深自然好,若有别的缘故……驸马也是官场上的人,又是大哥那边的,你别大意了。” “知道了。”恒王点了头,见王妃满目忧色,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恒王妃不再多说什么,依偎在他肩头闭目养神。 . 蓁园。 王柳氏下值后回到家里时面对几名宦官等在堂屋的画面已经习以为常了。 现如今朱嬷嬷统管着蓁园,她则是别苑的主事。五殿下手底下的宦官颇有心思,多会去走朱嬷嬷的门路。 朱嬷嬷惯会四处逢迎,有这种事总会记得让同僚分一杯羹,因此不仅王柳氏这里,蓁园另几位身份高些的管事也个个都被敲过门,只是王柳氏这里分外热闹些。 王柳氏对这些人的图谋了然于心,也早已拿定主意该怎么办,便如往常般满面笑容地请他们坐,几句寒暄后待他们表明来意,便递了个眼色,示意身边的侍婢捧了一方匣子来。 今日来的共有三人,王柳氏就从匣子里挑出了九张商铺的地契,意味深长地道:“都是为上头办事的,你们要什么我心里有数。听我的,这几个铺面的油水比当管事高。不信的话你们看三个月,若我说得不对你们只管找回来,我自然给你们谋别的差事。” 三人本也听早先来找王柳氏的人说过她的安排,心里记挂这杨敬的嘱咐,本想辩一辩,却被王柳氏那句“我自然给你们谋别的差事”给堵住了。 他们私心里觉得王柳氏这样必有私心,可有私心是正常的,还管到底更称得上厚道。反正杨敬只是想让他们帮着在这园子里谋财揽权,商铺那边权是小了点,但若真能日进斗金,那也能弥补。 三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下视线便妥协了,奉上给王柳氏备的银子,乐呵呵地接了地契,朝她连连道谢。 王柳氏仍是那样的笑容和煦,亲自送他们出去。行至院门口,三人都回过身,连连向王柳氏作揖:“留步,留步。” “有空常来坐坐。”王柳氏垂眸,客客气气地道。 . 别苑,天明时分。 晏玹趁祝雪瑶还在熟睡就轻手轻脚地先起床溜进了安置两个孩子的厢房。 这回他运气好些,正碰上大的那个醒着,便不必等了,他直接坐到摇篮边,眉开眼笑望着孩子,又是那句:“叫爹。” 昨天他干这事的时候云叶和霜枝都忙着,不知道有这么一出,这会儿她们刚起床来轮值,但祝雪瑶还没醒,两个人都没什么事。 她们都知祝雪瑶对这两个孩子的安排,私心里想着孩子跟五皇子没半分干系,眼见他起床就往厢房去不免心里犯嘀咕,给祝雪瑶备好今日要穿的衣裳就一并寻过去了。 于是自然是一进门就看到五皇子蹲在摇篮边跟孩子说:“叫爹,叫爹爹。”他饶有兴味。 “我,爹爹。”他极具耐心。 “不叫爹的孩子会被大灰狼抓走的。”他威逼利诱,说完又一次指着自己重复,“爹爹。” 云叶和霜枝:“……” 她们看得都有点紧张了,不怕孩子不开口叫,但怕孩子应一声“哎”。 ----------------------- 作者有话说: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30章 淑宁公主来访 淑宁公主却明显地心不在…… 第30章 淑宁公主来访 淑宁公主却明显地心不在…… 晏玹也注意到了云叶和霜枝, 他原本想先专心给孩子加深记忆,并不急于跟她们说话,但见她们听了几句就互递眼色打算悄无声息地离开, 担心坏事,终是先起了身:“站住。” 云叶霜枝身形一滞, 僵硬地回过头,只见五皇子大步流星而来, 途经她们身侧时道:“借一步说话。” 二人莫名心虚, 硬着头皮随他出去, 晏玹一直走出百花堂的月门, 复又走出几丈, 在石子路拐弯处停下来, 垂眸淡声道:“我知道两位姑娘自幼服侍瑶瑶, 最是忠心, 但适才所见还望二位只当没看见, 多谢了。” 他说着作势一揖, 云叶霜枝心下一惊,连忙侧身避开,齐声道:“奴婢不敢!” 话音未落,二人就都噎住了,因为她们都意识到这四个字此时很有歧义——她们都想说不敢受他的礼,却并不想承诺不把适才所见告诉祝雪瑶。 这事荒唐得吓人, 她们怎么能瞒着她? 二人的神情不由更加僵硬,对视了两眼, 云叶大着胆子道:“殿下……奴婢斗胆一问,殿下您、您到底、到底……想干什么?” 晏玹沉息斟酌了须臾,轻轻一喟:“瑶瑶嫁给我的打算我清楚, 你们也听见了。但咱们将心比心地说,我身为她名正言顺的夫君,想努力搏一把真当她夫君,我过分吗?” “啊?!”云叶霜枝齐刷刷地抬起头,满眼错愕地看他。 晏玹气定神闲地也看着她们。 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剖白砸蒙了,张着嘴巴滞了良久思绪才渐渐回笼,好像这才慢慢明白五皇子究竟在说什么。 紧随而至的是又一重惊异,因为他想“努力”的事情俨然和祝雪瑶的打算背道而驰。 “殿殿殿……殿下……”霜枝快吓哭了,“我们女君……我们女君她她她……” 她想说女君不愿意,殿下别逼她好不好?但舌头不听使唤。 晏玹对她的惶恐了然于心,凝神睇着她,又道:“你不必害怕,我不过想求一个两情相悦,若瑶瑶当真说什么都不喜欢我,我也不能逼她。强扭的瓜不甜,那很没意思。” “……”霜枝的惶恐被她这句话消解大半,但也不知能说点什么,一时又恢复成了张着嘴巴愣神的样子。 晏玹口吻变得轻松:“所以我是成是败你们女君都不吃亏,对吧?二位能不能稍加隐瞒,只当给我行个方便?” “这……”霜枝迟疑地看向云叶,用目光询问她的意思。 云叶一贯更有主意,在短暂的诧异之后迅速定了神,咬了咬牙,抬眸盯着晏玹:“殿下若是好意,这点无伤大雅的事奴婢们瞒也就瞒了。可殿下若敢欺负女君,奴婢不仅会将殿下的打算都告诉她,还要去宫里告御状去!” “不敢,不敢。”晏玹悠悠道。 又赶紧趁热打铁,压低声道:“我那里有皇祖母新赏的几块玉,两位拿去做些……” “这不能收!”云叶立刻板起脸,美眸一翻,“倘是殿下寻常行赏,奴婢们没有不敢领的,可这事奴婢们收了礼就变味了。还请殿下明白,为女君好的事奴婢们才能帮您办,否则别说几块玉,就是拿土地城池来换也不成,奴婢们不图您的东西!” 她说罢垂眸一福,拉着霜枝就走了。 晏玹碰了一鼻子灰,不快地挑了挑眉,淡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忽而又笑了。 ——好啊,这样好,忠仆难得。 瑶瑶和他怎么样先按下不提,他很高兴她身边的人是忠心的。 云叶和霜枝快步走出一段距离,谨慎地扭头瞧了瞧,见已望不见五皇子的影子,终于扑哧一下也都笑了。 “这可太好了!”霜枝的笑意直打眼底,云叶连连点头:“是啊,我虽不知女君为什么会打那样的主意,但女君才多大,那话说得仿佛心如槁木,让人心疼。若五殿下真能让她动了心,日子想必能过得有滋有味。” 云叶这般说着,心底显然已经畅享起来日了。 霜枝回想起五皇子先前拿黄酒当法子只为回百花堂打地铺的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也是一步“努力”,一脸复杂地笑叹:“我看五殿下挺好的,明明对女君有心却不强求,是正人君子。”她说着顿了下,忍不住轻声说,“比太子好多了。” 提起太子,云叶一声长叹。 她记得女君刚被赐婚时她还心有不平,觉得太子比五皇子强得多,谁知后来就那么冒出一个方雁儿。 云叶觉得脸疼,更觉得恶心,还为女君觉得恶心——方雁儿怀胎都那么久了,显然早就与太子有情,太子在生辰宴上那出深情款款的求娶是把她们女君当什么了?! 卑鄙小人!伪君子!呸! 云叶心里大骂。 百花堂中,祝雪瑶经一夜好睡心情好了些,醒来后有意不去多想那往生洞的事,便索性去别苑四处闲逛,开始着手安排帝后避暑的事。 住的地方是最好办的,偌大的别苑最不缺的就是住处。但祝雪瑶想再尽量给他们安排些消闲解闷的去处,比如温泉就很好,还有什么跑马投壶也都要安排上,她要让他们在这里好好玩玩,劳逸结合才能长寿。 晏玹在这期间没来找她,祝雪瑶没有过问他在做什么,只是有一瞬间她在想,如果他来帮帮忙就好了。 ——毕竟那也是他的父母。 她心下跟自己默念着这个原因。 之后两三天祝雪瑶都在忙这件事,两个人基本只在用膳时才会碰面。 第三日晚膳时,祝雪瑶洗了手刚坐下晏玹就进了屋。他手里拿了一封帖子,进屋后随手递给云叶,示意她交给祝雪瑶,径自也去洗手,边洗边道:“刚送进来的,说是四姐想来小住两日。” “嗯?”祝雪瑶愣了下。 她自不介意兄弟姐妹们多来玩,可上回大家同聚的时候淑宁公主都没住,用过膳就走了,只说府里有事,也没说究竟何事,听着就挺敷衍。 这会儿怎么突然说要来住了? 祝雪瑶于是揣着怀疑接过帖子扫了眼,只见上面也没提什么特别的原因,就说是春日里景致好,想来叙叙旧什么的。 她瞧不出什么,只能说:“来就来吧,一会儿用完膳我就给她回帖,明日让人给她收拾住处。” “好。”晏玹洗完手踱过来,坐到她对面的蒲团上,端碗先给她盛了道丝瓜鱼肚汤。 祝雪瑶颔首道了些,用瓷匙舀着慢慢吹凉。一口都还没喝,上午一直趴在窗台上睡觉的黄酒扯着懒腰过来了,往祝雪瑶身边一坐,圆滚滚的脑袋仰起来:“喵。” “……”祝雪瑶放下瓷匙拍拍它的脑袋,“这个加盐了,你不能吃,一会儿让厨房给你用清水煮一份鱼肚,好不好?” “喵。”黄酒避开她的手,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碗。见她没有给它吃的意思,它就开始绕着她一直喵。 “你真的不能吃。”祝雪瑶哭笑不得地又伸手摸它,晏玹被迫妥协,命人倒了碗清水,拣了两块鱼肚在里面涮了涮,然后夹出一块喂黄酒。 黄酒很知道适可而止,吃完这一块就又回窗台睡觉去了。没过多久白糖从又从外面跑进来,对着空气抽了抽鼻子,嗅到鱼肚喂,立刻哼哼唧唧地往人身边蹭。 晏玹见状气定神闲地将清水里剩的那块鱼肚夹出来喂它,祝雪瑶看得哑然,放下筷子鼓掌赞叹:“我还当五哥备多了,原来是这样!” 晏玹一边侧首看着白糖吃鱼肚,一边淡淡地嗯了声:“养猫跟养小孩似的,一碗水得端平,不然它们两个会打架。” “真好玩。”祝雪瑶托腮,有一闪念不厚道地想看小猫咪打架。 侍立在旁的云叶霜枝无声地对视了一眼,都觉得晏玹醉翁之意不在酒。 ——殿下您是不是想说:“你看我是不是挺会养小孩的”? 晏玹察觉到二人间的微妙,不动声色地瞟了她们一眼。 ——是的,他的确是那么想的。 他同时还在想,她很快就会知道他能当个好爹了。 如果她的孩子都认他当爹了,那离她认他当丈夫还远吗? . 祝雪瑶在晚膳后写好给淑宁公主的回帖,写好就由人连夜骑快马送回乐阳城。 又三日后,淑宁公主在清晨进了蓁园,晌午时入了别苑。祝雪瑶与晏玹一同备了宴席,宴席设在水榭之中,开席后将邻水那一侧的门皆尽大开,湖光水色就映入眼帘,阵阵鲜花与草叶的香气萦绕水榭之中,分外雅致。 祝雪瑶是真的喜欢这样的宴席。在历经上一世的灰暗压抑后,她喜欢这样的明亮与惬意,这会让她真切地觉得自己还活着——是实实在在地活着,而非一具行尸走肉。 淑宁公主却明显地心不在焉。 只小坐了半刻,祝雪瑶就发觉了这一点。 回想先前的种种细由,再回想两世里的不同,祝雪瑶心下有了些猜测,这猜测却让她不敢深想。 ——重生回来的是她,有所不同的事情理应都与她有关。 淑宁公主的驸马是与她毫不相干的,但却与东宫走得还算近。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晏珏原在料理一桩震荡朝堂的案子——军中贪污案。 这桩案子上一世祝雪瑶闻所未闻,但从这一世了解到的情况来看,这案子原是由晏珏一手操办。可方雁儿的事情提前爆出来,让帝后对晏珏大失所望,其中又少了她为他二人周全,晏珏就被禁了足,这案子也被转交到了康王恒王二人手中。 仔细想来,淑宁公主的驸马拉晏玹喝酒和康王恒王接手贪污案也是前后脚的事。 乍一看他好像找错了人,实际上那会儿还有一道命四皇子晏珩、五皇子晏玹都入朝听政的圣旨,二人自此便在政务上说得上话。晏玹又同时还是太子和康王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更是很有些面子。 ----------------------- 作者有话说:驸马确实有问题,但看完昨天的评我惊呆了,大家别猜驸马和方雁儿有一腿啊哈哈哈哈!!! 他俩真没见过,时间线对不上 【方雁儿也没那么人见人爱吧【。 ==================== 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31章 隐秘的家事(一) 顺着孙大夫的描述,…… 第31章 隐秘的家事(一) 顺着孙大夫的描述,…… 祝雪瑶越想越觉得推测可靠, 心惊之余不免懊恼自己刚察觉异样时没太留意深想。 ……好吧,其实她早想到这一环也没什么大用,若他们打定主意要来走晏玹的门路总归是要来的, 都是自家的姐姐姐夫,她不能把人关在蓁园外头不让进。 她最多自己避一避, 让五哥哥独自面对这种尴尬,可那很不厚道。 祝雪瑶徐徐呼了口气, 视线瞟过晏玹, 忽又有些不安:五哥脾气温和心眼也好, 这本是长处, 可在这种事上, 她不愿他心软帮忙。 军中贪污案闹出的惨剧她那天也听说了, 士兵被活活饿死已足够耸人听闻, 更别提他们连赙恤的银子也要贪。这案子若不彻查论罪, 百姓、将士都要对朝廷失望, 那便是后患无穷。 说得不客气点, 倘若这位四姐夫真在这上头不干净,祝雪瑶觉得让他以死谢罪都不为过——天家的女婿贪军中的粮草,既不忠又不孝。 再转念一想,她又想到这位四姐夫上一世一直顺顺当当地做着官,她从未听说他有什么大的波折,多半是在这事上没受牵连, 那无外乎两个缘故。 一是她现在想多了,四姐夫真跟这事不相干;二便是晏珏包庇了他。 说不清是不是因为对晏珏恨得太深, 祝雪瑶在这二者之间毫不犹豫地倒向了后者,继而又在心底大骂了晏珏一通。 ……狗东西,若身为太子包庇这样的官, 那比寻常皇子心软当糊涂好人可恶一万倍! 祝雪瑶这般盘算着,朝淑宁公主颔了颔首,借口更衣离了水榭,出门后便去了附近的凉亭里。 稍过了约莫半刻,她差云叶去向负责呈菜的宫人递了话,让他们再呈菜时借机与晏玹说一声,让他到这里来,但别让淑宁公主察觉了。 这般又等了半刻光景,晏玹也到了凉亭来,困惑地打量她:“怎么了?” “五哥。”祝雪瑶沉了沉,心知淑宁公主来者是客,没道理让人家独自在席上等太久,便也不多废话,一口气把自己的推测都说了,自然略过重生的一环没提,只说她觉得驸马突然而然的走动蹊跷,淑宁公主适才明摆着心不在焉也古怪。 说完这些,她抬眸望着晏玹,神情恳切地劝他:“如果四姐姐真是为这事来得,五哥能不能……能不能不帮她?” 晏玹轻轻挑眉,祝雪瑶连忙又说:“五哥,我们自幼锦衣玉食,固然是阿爹阿娘征战天下的结果,却也是受万民供养。若四姐夫真和这些贪来的银子有沾染,既对不住天下万民也是拆阿爹阿娘的台。你愿意帮他固然是好心,可这好心实际上……” 她想说这样的好心实则是最残忍的,可晏玹打断了她:“瑶瑶。”他复杂地看着她,“在你眼里五哥是这么拎不清的人吗?” 祝雪瑶一滞,张了张口,没说出话。 晏玹拍了拍她的肩:“好了,回去吧。若四姐真是为这事来的,我必不能答应。” “……”祝雪瑶被他弄茫然了。 她其实还想了好多道理来劝他,因为他在她心里真的很心软又和气。 晏玹先一步走出凉亭,走了两步又转过头:“一起走?” 祝雪瑶猛然回神,忙摇头:“五哥先去。” 一起回去一看就是他们背地里议论事情了,万一四姐多心难免徒增隔阂。 晏玹了然颔首,依言先行回去了,祝雪瑶自顾等了半刻也回花厅,进门就见淑宁公主仍是心不在焉的样子,细看更可见眉目间有些疲色,一时也不免心疼,可这事实在是一步都不能退。 她心下一叹,径直去自己席上落座。 才刚坐定抿了口汤,就听晏玹说:“四姐是为四姐夫的事来的吧?” 祝雪瑶:“……???!!!” 她一脸惊悚地看向晏玹,好悬没被那口汤呛着。 她还祈祷四姐姐别开口呢,怎么他主动问?! 晏玹对祝雪瑶的惊慌失措视若无睹,只笑吟吟地望着淑宁公主。淑宁公主被问得措手不及,怔了又怔,终是讪讪承认了:“五弟你……听说了?” 祝雪瑶感觉自己的头皮有点麻,因为这个聊法看似在聊同一件事,但其实也未见得——也有可能淑宁公主真是为驸马的事来的,却并不是军中贪污案,那这么聊下去就尴尬了。 她于是很想打个岔制止晏玹,却见晏玹一哂,又说:“自然听说了。姐夫是驸马,多少双眼睛都盯着,稍有风吹草动都会人尽皆知,我这个做弟弟的哪有不知道的道理?” 嗯……? 祝雪瑶的心弦稳住了,带着三分惊奇打量起了晏玹。 他原来也意识到了呀! 淑宁公主没说清楚是什么事,他便也不明说。同时又话里话外强调驸马的身份,暗示关乎他的事情都很要紧,一会儿就好堵四姐的嘴。 祝雪瑶心里转过一抹笑,垂眸执箸,品着菜肴安然看晏玹发挥。 这种感觉对她来说很奇妙,虽说先前她也看过五哥在太后面前告晏珏的“黑状”,但这并不足以打破上一世根深蒂固的印象,祝雪瑶心底仍觉得这位五哥是个“心软的老好人”。 可现在老好人变成了老狐狸。 淑宁公主仍想撑着笑,但很快就撑不住了,哑音启唇:“五弟……”才刚吐出两个字,她哭腔就撞了出来。 晏玹与祝雪瑶相视一望,祝雪瑶旋即离席坐到淑宁公主身边,边取出帕子递给她擦眼泪边温声说:“四姐别难过,究竟怎么回事,姐姐且说来听听。” 淑宁公主拭着泪连连摇头,看看祝雪瑶又望向晏玹,满目凄凉:“五弟,这事是你姐夫猪油蒙了心,我……我也说他了。可他只是一时糊涂装聋作哑,不比那些人利欲熏心枉顾人命,五弟若能在朝堂上为他……” 晏玹声色冷淡:“此事我只知晓些皮毛,四姐若不肯明言就想哄骗着我去朝堂上为姐夫说情,当心伤了姐弟情分。” “五哥!”祝雪瑶轻喝一声,趁淑宁公主垂泪目光瞟过晏玹,制止显是假的,笑意呼之欲出。 ——他这边套话边吓人的本事不错哎!她学会了! 晏玹读出她眼中的促狭,眉宇轻跳,垂眸饮酒。 淑宁公主没注意小夫妻间的眉来眼去,强自缓了一缓,便羞愧不已地说起了经过。 原是那些被贪去的军粮中有几批曾途经驸马裴松仪外放为官的郡,往其中充沙子一类的事也是在郡中粮仓暂存时做的。裴松仪第一次就迎面碰上了他们动手脚,心知事有蹊跷,但对方塞了银票给他,他就没有过问。 然后有一就有二,双方经此一役就达成了默契,那些人每次都塞银票给他,他便每次都闭口不言。 淑宁公主啜泣道:“他只当这些人不过牟些蝇头小利便想从中分一杯羹,直至军中闹出人命才知他们的胆子竟这样大!” 祝雪瑶听得哑然,追问道:“姐夫总共收了多少银子?” 淑宁公主眼眶红红地看着她说:“说是前前后后六七回,一次二三百两,加起来最多不过两千两。” ……天啊! 两千两银子放在寻常人家是巨款,却不够公主府置办一场宴席。堂堂驸马为了两千两银子铤而走险,祝雪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晏玹心下一松,虽仍紧皱着眉,但口吻缓和了不少:“四姐,姐夫这事不大,便是最后牵连到他头上也不妨,最多不过贬个官罚个俸,姐姐别太担心,只当让姐夫长个教训。” 祝雪瑶想也是这样,可淑宁公主连连摇头,急切地再度央道:“若只是一时贬官罚俸便罢了,可一旦定了罪,日后的仕途也难免受阻。你姐夫他……他还这样年轻,若此时便有了这样的污点,这后半辈子……” “……四姐姐!”祝雪瑶听不下去了,边打断她边与晏玹面面相觑。 在她印象里四姐虽然性子软却不是不明理的人,这话简直不像她能说出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正色道:“姐姐平心而论,若因此影响仕途不是姐夫活该的么?咱们在这样的位置上,有时一句话说不好便能影响百姓的身家性命。他倒好,眼见郡中粮仓以次充好却敢为了一己之私装傻充愣……你说他罪过不大我是认的,可你说他有多无辜也未见得。他如今后悔了,便这样让四姐到处求告,收银票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况且四姐也别忘了,这事是闹出人命、激起民怨的,五哥去为姐夫开脱几句许不是难事,可人死不能复生,谁去为那些活活饿死的将士说句公道话呢?” “可是……”淑宁公主一味地哭,却再说不出什么。花厅里气氛凝滞,祝雪瑶与晏玹既不想退让,也就没什么可多劝的,眼见淑宁公主哭得停不下来,祝雪瑶只得唤来云叶霜枝,吩咐她们:“你们先侍奉四姐去歇息吧。”又温声跟淑宁公主说,“四姐且缓一缓……晚些时候我们再议。” 淑宁公主哭得发蒙,任由云叶霜枝与自己身边的宫女一同将她扶出花厅。 祝雪瑶见她顺利走了才算松了口气,正想跟晏玹抱怨几句驸马,忽闻外面一叠声地惊呼:“殿下?殿下!!” 二人循声一看,只见淑宁公主的身子正坠下去,宫女们七手八脚地扶她,看起来竟像是晕过去了。 两人都惊然起身,晏玹忙命人去请大夫,祝雪瑶信步而出,招呼宫人们去备暖轿,送淑宁公主去自己的百花堂。 众人都当淑宁公主是急火攻心,将人送去百花堂后不久,孙大夫就带着四名医女一同到了,听了经过后也说:“应是急火攻心,公主年轻,当无大碍,臣先诊过脉再说。” 祝雪瑶边与晏玹一同退至堂屋等着,等了也就一刻工夫,孙大夫擦着额上的汗从卧房出来,向二人一揖,迟疑着道:“臣有一喜事……公主身怀有孕。” 祝雪瑶和晏玹都不由一愣,接着又都露出喜色。 ……虽然驸马眼看要被治罪,但罪不大,自不妨碍这桩喜事。 可不等他们吩咐宫人速去宫里报喜,孙大夫就又开口:“还有一桩怪事……” 他本就迟疑的口吻愈发弱了下去。 二人复又一怔,祝雪瑶问:“什么叫怪事?” 孙大夫抬头又抹了把额上的汗,咬了咬牙:“这……公主玉体尊贵,臣不曾亲眼去看,只是几位医女都说,公主身上有几处外伤……或青或紫,位置各不相同。” 祝雪瑶刹那间明白了孙大夫的紧张,错愕之中听到晏玹在旁边惊问:“四姐摔着了?!” “……”祝雪瑶面无表情地看他,觉得刚才那位化身老狐狸的五哥又不见了,现下这位像只笨猫。 她无奈地深吸一口气,叮嘱心神,问孙大夫:“都是新伤?” 孙大夫原被晏玹那一句问得不知该怎么回,听到祝雪瑶的问法知道她懂了,方松了口气,躬身垂首:“多是新伤,但也有两处疤说是看着旧些,一在后背、一在腿侧。后背那一处……” 孙大夫语中一顿:“医女说细长且深,不似寻常伤势。” 事关公主家事,孙大夫没把任何一句话说得太明白,不仅没有明言那是什么伤,更没有妄加猜测那伤是如何造成的。 可这已经足够明白了。 祝雪瑶和晏玹都如遭雷劈般惊住,顺着孙大夫的描述,他们脑海中都浮现出了伤口的样子。 ——不论那究竟是什么伤,如此骇人的伤口出现在天家公主身上都够惊人了。 ----------------------- 作者有话说: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32章 隐秘的家事(二) “我有个昏招,你若…… 第32章 隐秘的家事(二) “我有个昏招,你若…… 堂屋里沉寂了良久, 祝雪瑶在震惊中听到晏玹徐徐吸了口凉气:“四姐醒了吗?” 孙大夫颔首:“臣为公主施了针,已醒了。只是气血尚弱,还虚静养。” “我去看看四姐。”晏玹提步就要往屋里走, 下一句话里明显带着火气,“问问她究竟怎么回事!” “五哥!”祝雪瑶一把拽住他。 大家都是成了婚的人, 就算是亲姐弟也得守男女大防了,四姐现在躺在床上他进去不太好, 更何况还刚施了针, 这会儿穿没穿好衣裳都两说。 晏玹被她这么一拽就回过味来, 身形一滞, 多少有点尴尬。 祝雪瑶颔了颔首:“我去吧, 五哥等我一会儿。” 晏玹无声地点了点头, 祝雪瑶定住气, 举步走进卧房。绕过屏风定睛一看, 淑宁公主果然只穿着寝衣, 正靠着软枕坐在榻上怔怔出神。 晏知莲余光瞥见祝雪瑶进来了, 但莫名的没底气看她。祝雪瑶安静地走过去坐到榻边,望着她沉了沉:“四姐姐,咱们待字闺中时也算亲近,我这个做妹妹的担心姐姐,有话就直接问了,姐姐别嫌我。” 晏知莲摇摇头, 避着她的目光,眼眶红着:“阿瑶, 你别问。” 祝雪瑶仿若未闻:“你的驸马打你?” 这句话问出来她都觉得荒唐! 这样的话问天下的任何女人都不稀奇,唯独不该拿出来问公主。 晏知莲薄唇翕动,稍滞片刻, 眼泪淌下来,垂眸轻声道:“他……近来为着军中的案子焦躁不安,想让我帮他和兄弟们走动,我不肯,他便出去喝酒聊以宣泄。我不喜欢他喝酒,回来时我们吵了几句,他手上正拿着马鞭,一时脾气上来就……” 晏知莲抹了把眼泪,说不下去了。 祝雪瑶正要给她出主意,她忽而坐起来,攥住祝雪瑶的手,迫切道:“阿瑶,你劝劝五弟吧!让他帮帮你姐夫……”晏知莲一声哽咽,“他原本想去求二哥三哥,又怕二哥三哥接手了这案子,新官上任三把火反拿他做例……想去求大哥,大哥被禁足一味地避嫌,要绕个弯子去走方奉仪的门路母妃却不许我们与方奉仪走动……” 晏知莲将近来的努力竹筒倒豆子般一口气跟她说尽,说罢便又是连连啜泣。 祝雪瑶听得出她近来有多心焦不安,却也从心焦不安里觅得了一份恐惧。 她抿了抿唇:“五哥哥若不答应你,驸马是不是还会打你?” 晏知莲低着头、咬着唇,一语不发。祝雪瑶见状知是默认,蹙了蹙眉:“姐姐这是被吓住了。姐姐别怕,我陪姐姐进宫找阿爹阿娘告状,保管让驸马连明日的太阳都见不到。” “不可!”晏知莲复又慌张抬头,眼中的惊惧不安更深了。 她盯着祝雪瑶连连摇头:“不行……不能让父皇母后知道这事,他们、他们真的会杀了他……” “啊?”祝雪瑶困惑了,“驸马敢动手打公主,于私不是好丈夫,于公更是不忠,他不该死么?” 晏知莲还是摇头:“我、我有两个孩子了……我不能让他们没有父亲,更不能让他们觉得是母亲杀了父亲来怨我。” 听她提起孩子,祝雪瑶心下怅然一叹,耐心劝道:“姐姐,让孩子看到父亲常对母亲动手,未见得就比没有父亲好。至于他们来日若知道驸马是因这缘故死了便来怪姐姐,这样白眼狼的孩子不要也罢,到时也不该是姐姐自责,更不必现在就为此瞻前顾后。” 晏知莲又一次摇头,嗓音沙哑道:“阿瑶……你刚成婚,正是两情相悦的时候,你不懂。婚姻之事复杂得很,不是能这样快刀斩乱麻的。” “?”淑宁公主说的没错,祝雪瑶的确不懂了。 ——她不懂为什么不能快刀斩乱麻。 上一世若不是被太子妃这个身份卡着,晏珏这样的丈夫她早一脚踢开了。 若换她以公主身份出嫁,碰上裴松仪这样的驸马,她真的会要他的命! 祝雪瑶满心困惑,索性直接问淑宁公主:“四姐姐还有什么顾虑,不妨直言说出来,我好帮姐姐从长计议。这事姐姐的终身大事,是决不能含糊过去的。姐姐若不说明白顾虑,我能选的就只有去告诉阿爹阿娘这一条路。” 晏知莲神情一僵,哑然垂眸,半晌无话。 祝雪瑶想着淑宁公主与驸马成婚三年,最初她又是那样的满心倾慕,不免有剪不断理还乱的情分,更不免许多琐事,便安静地等她慢慢措辞。 然而等了许久,却只听淑宁公主一声长叹:“你姐夫他……待我好的时候,也挺好的。” “……”祝雪瑶一下子被她说蒙了。 晏知莲察觉到她的情绪,生怕她误会,赶忙补充:“我说的不是他从前待我好的时候……是现在。现在他不动手的时候也挺好的。只是……只是他素日公务繁忙,便爱喝酒解乏,酒劲上来就……” “……”祝雪瑶听了这番解释并没觉得理解她,只觉得更加无语。 什么叫“他不动手的时候也挺好的”?难道不是有会动手这一条在,千好万好都不顶用了吗? 尤其是——以淑宁公主的情形看,这位驸马动手的时候只怕还不少呢。 祝雪瑶觉得淑宁公主的想法很荒谬,可这想法确实把她卡住了。 ——男女相处的事上,最让外人有力不能出的莫过于这句“其实他对我也挺好的”。 驸马多半正是拿准了淑宁公主这个脾气才敢这样欺负她。 祝雪瑶忍了又忍才没把无语摆出来,说了句“姐姐且先休息,让我想想”便揣着满心的憋屈起身走了。 恍惚一瞬里,她甚至冒出一种很诡异的情绪——她惊觉自己上辈子竟不是过得最差的那个?! 这并不是庆幸,裴松仪再坏一万倍也不会把晏珏衬成好人,她只是太诧异了。 如果不是面对面地听到见到,让她再死三回她大概都想不到淑宁公主的日子是这样的。 祝雪瑶就这样发着懵走出卧房。晏玹焦灼不安地在堂屋等她,见她出来立刻问:“如何?” “五哥出来说。”祝雪瑶一拽他的胳膊,将他拉出了门,径直走出百花堂,到院门外将淑宁公主的话全告诉他了。 晏玹听完,清俊的面孔渐渐扭曲,眉心时而皱起时而狠跳,半晌憋出一句:“四姐是不是太看脸了?” “……”祝雪瑶僵笑,“四姐夫生得确实好看,但……” 科举的规矩是状元榜眼只看文章,但探花约定俗成的是在文章之外容貌还要出众,淑宁公主当年对探花郎一见倾心也就是因为这个。 但…… “我看四姐也不是只迷他的脸那么简单。”祝雪瑶摇头长叹,“五哥也知道的,三姐四姐虽是孪生姐妹性子却天差地别,便是将宫中的姐妹全算上,四姐也是性子最和软的那个。她自小有事都不免瞻前顾后,何况是对相伴三年的丈夫?” “这倒也是。”晏玹喟了声,祝雪瑶歪着头沉吟:“五哥快帮我想想怎么劝她?当务之急是把她从这火坑里拉出来……你说咱们若向她保证不伤驸马的性命行不行?” 祝雪瑶并不多在意裴松仪的死活。或者说她固然觉得裴松仪该死,但将淑宁公主这事了了更要紧。 可晏玹断然道:“不行。公主休夫的原因瞒不住,裴松仪连公主都敢打还能保住性命,天威何在?” 祝雪瑶哑口无言,晏玹抱臂倚向月门边的白墙,思索半晌,抬了下眼皮:“依你方才所言,四姐现下最在意的是裴松仪待她的好?” “对。”祝雪瑶颔首,“至少说出来的是这个,我听着还挺真的!” 晏玹点点头:“我有个昏招,你若信得过我就交给我试试。” 祝雪瑶:“什么昏招?” 晏玹撇嘴:“你还是别问的好。我……咳,作为兄长跟你说不出口,反正事情办了你就明白了。”他只这么说,脸色已很窘迫了。 顿了顿,又道:“我觉得能成,若不成算我不对。” 祝雪瑶被他的遮遮掩掩弄得有点慌:“五哥想先斩后奏?”她吸了下凉气,“这我也想过,若再无办法只能这样,可若有更好的办法,咱们再想想,免得四姐记恨咱们。” 晏玹摇头:“不是先斩后奏。你放心,四姐没点头,我不能背着她去告她驸马的状,更不会直接对这位‘姐夫’下手。” 祝雪瑶便困惑了:“那你想怎么办?” “说了别问,我说不出口。”晏玹抬手在她额上一拍,大步流星地走了,“给我半日,最迟明日清晨你就知道了。” “……”祝雪瑶揉着额头忍不住地瞪他的背影。 这人,说话卖关子就算了,怎么还动手动脚的! 走了几步的晏玹又想起一事,忽地回过头,祝雪瑶立刻缓和神情,一本正经地和他对视。 “你先稳住四姐。”晏玹思索道,“至少让她今日别急着走,最好能按原本的打算在咱们这里住几日。” ----------------------- 作者有话说:明天要日六了啊啊啊啊啊啊啊时间怎么过的这么快啊啊啊啊啊!! 我的好日子到头了!!! t_t 下个月是贵贵的一个月。 所以本章多送点红包,下一章更出来之前的所有本章评论都送 第33章 迤州特产 她想把晏珏剁成臊子。 第33章 迤州特产 她想把晏珏剁成臊子。 劝淑宁公主在蓁园多留几天并不是难事。虽然“家丑外扬”让人尴尬得想跑路, 但此时淑宁公主担心祝雪瑶和晏玹真去宫里告状要了驸马的命,反倒想留下来“稳住”他们。 因此祝雪瑶一向淑宁公主保证只要她还在蓁园自己和晏玹就绝不进宫,淑宁公主马上就点头了。祝雪瑶见她精力也已恢复了大半, 让宫人帮她搬去了早先为她收拾出来的隐月阁去,忙完后又陪她一同用了晚膳。 之后的这一个晚上晏玹都没回来, 直至次日清晨,云叶和霜枝说“五殿下回来了”, 又详细禀奏了晏玹刚吩咐下去的事情, 祝雪瑶听得目瞪口呆。 ——云叶说“五殿下说要让淑宁公主明白她贵为公主, 大可不必为了一个男人委曲求全, 合该是男人们讨好她”, 这没毛病。 ——霜枝说“五殿下觉得要让淑宁公主相信便是没了驸马, 也会有旁人待她好”, 这也没问题。 可她们说“五殿下往隐月阁送了几个年纪相仿的漂亮男子”是什么意思?!?! 祝雪瑶瞠目半晌才说出下一句话来:“是我想的……那种漂亮男人吗?” 云叶霜枝相视一望, 都红着脸点头, 霜枝贼兮兮地说:“听说是连夜去京城勾栏里寻的清倌, 奴婢瞧了一眼,确是个个样貌出众,也会伺候人。” 祝雪瑶心想:那能不样貌出众么?! 探花再好看也就是学子里的好看,皇帝不可能本末倒置地从才学不成的人里硬选个好看的当探花,最多也就是在试卷亮眼的前十名二十名里选个最好看的。 但清倌,首先就得好看, 好看才值得勾栏砸钱培养琴棋书画伺候人。 祝雪瑶也在错愕中明白了晏玹为什么觉得“说不出口”——原来他真的不是卖关子!大家毕竟都是自家姐弟妹,让他这个在中间的跟她这个当妹妹的说“我打算给咱姐寻几个面首”确实不好开口! 祝雪瑶神情复杂到五官都不听使唤, 打着结巴问:“那……那四姐愿意让他们伺候吗?” 云叶歪着头回忆:“奴婢没进屋去瞧,不太清楚究竟怎么样,不过五殿下把淑宁公主带来的宫人都撤了, 只留了两个贴身侍婢还在屋里侍奉。一旦忙不过来,公主也只能吩咐他们了。” 釜底抽薪! 祝雪瑶听得直愣神。 云叶继续禀话:“五殿下还说了,若淑宁公主喜欢他们,收进后宅也不妨事,便是有驸马也不碍着公主找面首,何况驸马眼瞧着活不了几日呢?若公主不喜欢,那他自己出银子给这些人置办户籍房产,也算给他们个出路。” 祝雪瑶闻言立刻道:“告诉五哥,他去找人已辛苦了,这银子我来出!” ——毕竟五哥连俸禄都交给她了。 霜枝一声低笑:“五殿下让奴婢替他带句话,说他知道您必是又要与他客气,但这话他不爱听,让奴婢们听了不必转达,请您也别去跟他说。” “……”祝雪瑶闭上嘴,心里有点怪怪的,却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 她于是也不好再说什么,起床梳洗用膳,用完膳问了问晏玹在干什么,听说他去景行阁补觉了便不去扰他,自去厢房照看两个孩子去了。 . 隐月阁。 淑宁公主身子还虚着,孙大夫嘱咐她静养,她便也睡了个懒觉,醒来后已日上三竿。 两名近前侍奉的婢女端盆打水服侍她在床上简单梳洗了,便说要去端药和传膳,一并退出屋去。 淑宁公主坐在榻上边等她们边想心事,没等多久就听幔帐外有脚步渐近,接着幔帐揭开,外面出现的男人面容清隽、银冠束发,月白的直裾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腰身…… 这容貌和气质都太出众,淑宁公主毫无准备,一下子在他的笑眼中愣住了。 下一息,淑宁公主猝然回神,忙收回目光低下眼帘不再看他,慌乱之中只听到自己的心在扑扑地跳。 身旁的人似乎全然没注意到她的局促,在榻边半跪下来,温声道:“大夫说这药需饭前吃,殿下且先用了,缓一缓才好用膳。” 淑宁公主自然看得出他并非宦侍,死死低着头绷了半天,终于问出一句话:“你是谁?白露寒露呢?” 端着药碗的人恭谨垂眸:“奴名唤霁云,是五殿下身边的小厮,奉命前来侍奉殿下。白露和寒露两位姑娘去传膳了,一会儿就回来。” 淑宁公主在扑扑心跳声中深呼吸,冷声道:“五弟胡闹什么?你出去吧,换别人进来。” 霁云并不废话,闻言便将药碗放在一旁的小方几上,敛身叩首:“诺。” 只是一个很平静的举动,但不知为什么,淑宁公主从他下拜的举动里看出一缕失落。这种感觉让她心头一软,但终是没说什么。 霁云退出去不多时,新的人进来了——来者同样生得俊朗,但比眉宇间比霁云略多三分凌厉,一袭银黑暗纹直裾显得他肩宽背薄腰又细。 他行至榻边同样半跪下来,伸手端霁云先前放下的药碗:“殿下请……” “不是……”淑宁公主人都傻了,盯着他问,“你又谁啊???” 这人说:“奴名唤衔川,是五殿下身边的小厮,奉命前来侍奉殿下。” 淑宁公主张口哑然半晌,道:“出去!换别人进来……寻侍女来侍奉!” 衔川却并不像霁云那么乖,露出歉然,口中却道:“五殿下唯恐殿下身边的人中有驸马的眼线会对公主不利,已让他们暂住到别苑外了。再者……”他垂眸引淑宁公主看了眼他手中的药碗,续道,“这药再不喝就凉了,难免折损药效,请殿下先喝了药再吩咐别的。” “你……”淑宁公主一时气结,咬牙与他争辩,“我是这家的客人,你便是听命于五弟也该明白些待客之道。快去另寻侍婢来!莫要让我去向五弟告状!” 衔川抿唇颔首:“无论如何都请殿下玉体为重。殿下先服了药,要去向五殿下告状奴陪殿下去,五殿下要罚奴受着便是。” “……”淑宁公主张着嘴巴,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她并不想真在祝雪瑶的园子里打罚下人,此外她心里也有种说不出的感受——从适才的霁云到眼前的衔川,她狂跳的心就没停过。 . 忙了半日加一整夜的晏玹这一觉睡得很长,祝雪瑶在两个孩子房里待了一上午,午休之后又陪白糖和黄酒玩。 白糖很喜欢她,这些日子下来跟她都比跟晏玹亲了。黄酒则在他们之间一碗水端得很平,平日跟晏玹待久了就要来她这里转一圈,今日一直跟她待着便又想去找晏玹,还想引她一起去找晏玹。 祝雪瑶想让晏玹好好补觉,一直拦着黄酒。黄酒一次次引她出去一次次被她抱回来,情绪渐渐暴躁,可能私心里觉得她是个听不懂人话(猫话)的傻子。 后来黄酒放弃了,不再白费力气地引她出去,就在她的卧房里转着圈地嗷嗷骂人。 祝雪瑶坐在榻上捂着耳朵跟它对骂:“他在睡觉,你要让他好好睡呀!” “你嚷嚷也没用!我不会去的!” “你不讲道理!!!” 晏玹过来找祝雪瑶用晚膳的时候就正撞上一人一猫在对脸吵嘴。 “……”他在卧房门口刹住了脚,也及时憋住了笑。 一人一猫又齐刷刷地扭头看他。 “喵——”黄酒高兴了,屁颠屁颠地朝他跑过去。瘫在床上呼呼大睡的白糖也起了身,柔软地抻了个懒腰,迈着猫步优雅地踱过去。 “黄酒。”晏玹俯身把黄酒抱起来,祝雪瑶看出他在憋笑,没好气地瞪他:“笑什么!我不是怕它吵你嘛!” 晏玹一下子憋不住了:“哈哈哈哈哈哈哈!!!”他放声大笑,“你不理它就是了,怎么跟它对着吵!” 黄酒显然以为晏玹在给它撑腰,窝在晏玹怀里气势汹汹地冲祝雪瑶嗷嗷叫。 才叫了一声就被晏玹拍了脑袋:“不许骂人!没大没小的!” 黄酒不可置信地扭头看晏玹。 “哼!”祝雪瑶怒瞪黄酒一眼,递了个眼色示意宫人去传膳,接着问晏玹,“五哥,四姐那边怎么样了?我没好意思跟下人打听。” 晏玹一哂,抱着黄酒走到榻边和她同坐,道:“我也没好意思多打听,不过没动静就是好消息。” 他猜……四姐应该是在无计可施之下别别扭扭地让他们侍奉她了。 别管别不别扭,总之侍奉了就好。 祝雪瑶点点头:“那下一步呢?什么时候进宫告状去?” 晏玹斟酌道:“四姐只是脾气软,人又不傻,自然会明白这出安排什么意思。若她真觉得这样不错,也就自然不会再那么在意驸马的好了。到时未见得还需要咱们去宫里告状,可能她自己就带着面首们和驸马翻脸去了。” “带着面首们和驸马翻脸”——祝雪瑶听到这句话,心里明白晏玹在想什么。 一位柔弱的公主突然杀到暴戾成性的驸马面前翻脸还左拥右抱着面首,那确实比没有面首痛快得多。 可她仔细想了下,还是道:“不了吧……你别给四姐出这种主意。” 晏玹看着她:“怎么了?” 祝雪瑶皱眉道:“四姐一旦翻脸,驸马必然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保不齐会狗急跳墙。万一真闹出点什么,四姐自有宫人侍卫们保护,可面首们身份不高,宫人侍卫们情急之下未必顾得上他们,他们也不见得敢跟驸马硬碰硬……” 祝雪瑶言下之意:别为逞一时之快平白搭上人命。 晏玹勾唇冷笑:“放心,我都准备好了。” 祝雪瑶滞了滞:“什么叫准备好了?” 晏玹把哄好了的黄酒塞进她怀里,黄酒抬眸瞥了她一眼,虽然眼中犹有嫌弃,还是淡淡地窝了个舒服的姿势,一副不跟她计较的样子。 晏玹伸手摸着黄酒说:“给四姐姐的八个人里其实只有六个人会去侍奉她的起居,另外两个是先前我去迤州救长姐的时候长姐给我的迤州特产,算在这些人里一起给四姐,为的就是方便她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回去。” 祝雪瑶茫然:“迤州特产?” 晏玹微笑:“暗卫。” “啊???”祝雪瑶对这个答案始料未及,晏玹一哂:“迤州山林众多又临近边疆,外面足有几十个小国,太平盛世时还好,但前朝最后三代帝王都是昏君,江山一片混乱,江湖势力四起。迤州当时是最热闹的一处,在父皇母后带兵离开封地后就常有江湖厮杀,逼得当地的富户不得不从江湖上寻人保平安。起初只是雇佣打手,后来逐渐发展成豢养、买卖暗卫。在长姐返回迤州的时候,暗卫买卖已成产业。长姐坐拥迤州,想弄几个自然不是难事。” 晏玹语中一顿:“当时我赶去救她,离开时她非要谢我,就给了我八名暗卫。后来二姐出嫁,我想着小楚将军是武将,怕二姐受委屈就给了二姐两个,现在还有六个,这回指了两个给四姐。” 祝雪瑶:“……” 晏玹面对她的哑口无言,报以一个诚挚的微笑:“所以若裴松仪老老实实等父皇发落就罢了,我看多半能保个全尸。若他非要打什么鱼死网破的主意,暗卫一刻之内能把他剁成臊子。” 祝雪瑶怔怔地盯着他,张口半晌:“厉害啊……” “是啊。”晏玹神清气爽。 见晚膳已然布好,他便下了榻,祝雪瑶放下黄酒也下榻走向膳桌,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晏玹看见腐乳醉虾就夹到碟子里剥,祝雪瑶先给他夹了两片胭脂鹅脯,然后把筷子伸向红烧鲤鱼,从鱼肚子上夹了块肉放在碟子,撕掉鱼皮把里面几乎没沾染调料的鱼肉剥出来给蹲在旁边的白糖和黄酒。 晏玹接连剥了三只虾,一起送到她碟子里,她抽神道了声些,旋即冷笑:“四姐姐那个驸马看着人模狗样的,没想到竟这样胆大包天!” 从昨日至今,她为淑宁公主的处境满心担忧,只想着怎么破局便没顾上埋怨这驸马。 现下这话题一开,祝雪瑶就再憋不住了:“四姐也是太拎不清了,还来为他说项。要我说就算裴松仪真对她千好万好,在这贪污案里也是最可恨的一个。其他从中牟利的人还有可能是真的缺钱才误入歧途,他一个驸马,背靠着公主便是背靠着阿爹阿娘,怎么可能缺钱?为了点蝇头小利装聋作哑,他是真没拿四姐当回事,也没拿阿爹阿娘当回事!” “是啊。”晏玹连连点头,轻嗤道,“这人眼光倒毒,从头到尾都是拿准了四姐的脾性。若换个公主,借他十个胆子恐怕他也不敢。” “四姐太软了!”祝雪瑶苦叹一声,说罢又觉不对,心知恐怕也不是那么简单。 ……她想到了上一世的自己。 最后的晏珏完全私下伪装,固然是个彻头彻尾的畜生,可他绝不是一开始就那样的。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是那个样子,她就会早早翻脸,就算脱一层皮也得离开他。 平心而论,在最初的时候虽然方雁儿是一根刺,但晏珏那时候的表现还挺“像个人”的。他一点点地变坏才让她一点点地妥协退让,无论她还是阿爹阿娘,都是因为这个才一边备受折磨一边又对他心存期待,最后退到退无可退。 更别提他还会潜移默化地给她灌输一些念头了。这一点她直至离世都没察觉,还是和晏玹大婚的次日清晨,他说起进宫问安的事与晏珏截然不同的态度才让她恍然大悟。 四姐的脾气比她更软、裴松仪又比晏珏更暴戾,十有八九比晏珏更知道如何拿捏妻子。 ……也不知道四姐被他灌输了多少可笑的念头。 祝雪瑶这般想着,知道这事大意不得,便与晏玹商量:“五哥。” “嗯?” “你看能不能让你差去的人探探四姐的口风?”她斟酌着缓缓道,“只在日常相处里找机会探一探,别做得太刻意了。我想知道四姐怎么看待驸马打她的事会闹得人尽皆知,以及驸马可能会死,还有她日后可能会换驸马这事。” 晏玹先点了头:“行,我吩咐下去。”又不解地问,“问这个做什么?” “不弄清楚这些,我怕就算她从那些人身上尝到甜头也迈不出去这一步。”祝雪瑶低着眼,淡淡道,“裴松仪既能考取探花可见不是傻子,我看他步步都算得明白,并不是豁出命去动手图痛快的。” 晏玹不由多看了她两眼,虽不知她为何会这样想,但觉得也不无道理,用完膳就吩咐了下去。 这般又过两日,差去的暗卫来回话说淑宁公主身体无恙了,祝雪瑶和晏玹有意陪她解解闷,便两人各抱一只猫过去找她。 才迈进隐月阁一步,两个人就齐刷刷地又退了出来。 ——他们看到淑宁公主依偎在男子怀里,背对月门坐在廊下。虽然只是静静坐着,但岁月静好的画面教人不忍打扰。 “看来四姐姐不需要我们陪她解闷。”祝雪瑶复杂地抬眸看晏玹。 晏玹沉肃地点点头:“嗯,我们去看看紫藤居收拾得怎么样了。” 紫藤居就是打算专门给猫住的那方院子。 祝雪瑶欣然点头,两个人趁着院中之人尚未察觉,当机立断地溜之大吉。 当晚,晏玹差去的暗卫来回了话,晏玹无意避着祝雪瑶,暗卫就直接进了祝雪瑶的卧房。 暗卫禀说当下六人之中最合淑宁公主心意的是霁云,白日里陪在公主神色的正是他,公主昨晚睡不着还喊他进屋一起吃了点宵夜,至于其他的……虽然晏玹和祝雪瑶私心里都有所期待,但淑宁公主的性子确实不可能那么快。 晏玹对于霁云拔得头筹有点意外,坐在书案前支着下颌玩味道:“我还以为四姐会更喜欢衔川呢。” 祝雪瑶对这些人的容貌性格都一无所知,坐在榻上好奇地望过去:“为什么?衔川更好看?” “那倒不是。”晏玹摇头,“这两个人都好看,我觉得不相上下。但霁云更温柔些,衔川多几分凌厉。裴松仪那种性子还能让四姐念念不忘,我以为四姐会喜欢霸道点的。” 祝雪瑶失笑,思索着道:“霸道的见惯了,又伤她至深,难免想换换口味。” “也对。”晏玹颔了颔首,不动声色地问她,“那若是长久过日子,你觉得温柔好还是霸道好?” 祝雪瑶不假思索:“若只能二选一,那还是温柔的好。”说着语中一顿,“实则最好是在家里温柔,在外面又能撑得住事,别温柔到拎不清又耳根子软的地步。” “有道理。”晏玹复又点头,心下揣摩着她喜欢的样子,面上若无其事地吩咐暗卫,“让霁云得空时来回话。” 暗卫领命告退,祝雪瑶眼看着他跃出窗户,一眨眼就没了,心里啧啧称奇。 这“迤州特产”真好啊。 能不能给她两千个,她想把晏珏剁成臊子。 . 约莫一个时辰后,淑宁公主睡下了,霁云便过来向晏玹回话。晏玹倒不介意让祝雪瑶看个热闹,但祝雪瑶已换上寝衣躺下了,不大方便,他就去堂屋问了问霁云,主要问的是祝雪瑶两日前提到的那几个问题。 霁云被问得有点紧张,因为那三个问题他当下只探出来一个,另外两个没好问,怕逼得太紧让淑宁公主心生芥蒂。 晏玹也知道这事须把握分寸,否则问也问不出真话,摆摆手表示无妨,就让霁云回去了。 晏玹回到房中,告诉祝雪瑶:“霁云说四姐觉得驸马打她的事如果让外人知道就是家丑外扬,丢的是父皇母后乃至整个皇室的脸。” 祝雪瑶心下一声冷笑。 她笃定这就是驸马灌输给四姐的,因为她也是被当成公主养大的孩子,最清楚宫里断不会有人跟公主们说这种话。 当今皇后可是和皇帝“二圣临朝”的人,三从四德那一套她就看不上眼,对公主们的要求素来是“知道就行”——意思大概就是“你们得明白民间认什么理,像养面首这种事想做没关系,但别四处宣扬”。 这便可见淑宁公主这种挨了打都不敢说唯恐给家里蒙羞的念头是哪来的了。 至于另外两个问题,霁云虽暂时还没得到结果,但次日祝雪瑶自己旁敲侧击地问出来了。 她在和淑宁公主坐在榻上闲聊时,半开玩笑地说:“那几人四姐若觉伺候得还不错,这次就直接带回去吧。反正裴松仪这驸马做不长了,留他们在姐姐身边侍奉正好。” ----------------------- 作者有话说:开始日六了_(:3」∠)_ 一个月嗷…… = 本章也多送点红包吧,下一章更出来之前的所有本章评论都送,么么哒 第34章 公主想通了 娘家人就是要这种时候撑腰…… 第34章 公主想通了 娘家人就是要这种时候撑腰…… 祝雪瑶说这话时霁云正坐在不远处的案前沏茶, 听到这话手上顿了一下,抬眸向她们这边望了眼,眸中显有期待。 祝雪瑶捕捉到了他的情绪, 淑宁公主背对着他倒没看到,苦笑着一叹:“阿瑶, 别说这种话了。” 祝雪瑶眉心微跳:“怎么了?” 晏知莲缓缓摇头:“我想过了,我不会去告你姐夫的状的。” 祝雪瑶不动声色地追问:“姐姐还念着他的好?” 话虽这么问, 但她知道必不再是这个缘故了——裴松仪打人间隙穿插的好, 能好过这些清倌的无微不至? 淑宁公主不出所料地叹息道:“你和五弟的意思我都明白, 若只图那份好, 他自然比不过他们。”她朝霁云所在的方向偏了偏头, 转而又是沉叹, “可我不能只为了自己快活。父皇、母后, 还有我母妃和一众兄弟姐妹的颜面。阿瑶……”她低下眼帘, 大病初愈的面容愈显憔悴, “咱们一家人向来和睦, 我不能因我这点事让朝堂乃至街头坊间都笑话咱们。” 听到这番话,祝雪瑶的冷笑都快压不住了,腹诽自己简直是神算。 她淡看着淑宁公主,只问她:“这些话四姐姐是从哪儿听来的?” 淑宁公主又摇头:“你别管是从哪儿听来的,我……” “不,我就是要问, 你是从哪儿听来的?”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淑宁公主。 晏知莲一怔,美眸抬起, 满是茫然地与她四目相对。 祝雪瑶坦然和她对视着,语重心长地道:“咱们都是宫里长大的,我知道这种话阿爹阿娘断不会说。四姐姐虽是贵妃带大的, 可贵妃也不像会这样教女儿的人。皇祖母待咱们这些小辈更是隔代亲,脾气上来能指着阿爹阿娘鼻子骂却不会说咱们一句重话。所以我想这些话四姐姐至少在出嫁前该是没听过的。”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淑宁公主的每一分神色变化,见她眸中恍惚得浮起水雾,放慢口吻,一字一顿地续道:“那便请姐姐想一想,你这些念头究竟是哪里来的?是谁教给你的?不止这个,还有——”她抿唇顿声,“姐姐自出嫁后就鲜少回乐阳,回来也不大与兄弟姐妹们走动,是否也有我这位好姐夫的缘故?” 晏知莲黛眉深蹙,沉默不语。 祝雪瑶拉住她的手:“姐姐不必急着答我,也不必为谁争辩。只请姐姐明白,一个会伤害你的人口中说出的‘为你好’的话,本就是不可信的;若还是为了堵你的嘴,就更要想想他是否别有用心。姐姐更要想想,在阿爹阿娘、皇祖母、贵妃娘娘,还有我们这些兄弟姐妹眼里,究竟是遭人几句议论更难受还是看着姐姐身陷火坑更痛苦。” “若姐姐真能严严实实地瞒一辈子,那也罢了,不过是姐姐冷暖自知的事。可现下姐姐成婚三年,我和五哥哥已然知道了。日后还有几十年,倘若有朝一日纸终究包不住火,长辈们知道了姐姐这些年过的什么日子,他们只怕至死都不能原谅自己的疏忽大意,到时姐姐可还能觉得自己孝顺?” 晏知莲被她说得惊惧不已,根本不敢深想她描绘的将来,不安地连连摇头:“不……” 祝雪瑶攥着她的手紧了紧:“姐姐不是不明理的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晏知莲心动了,又听到自己的心在狂跳,这种狂跳和那天初见霁云和衔川他们的感觉截然不同,只跳得她挣扎难受,连眼泪都逼了出来:“阿瑶……”她哭出声,无助间下意识去抱祝雪瑶,祝雪瑶忙将她拥住,听到她泣不成声,“阿瑶,我不知道怎么办!你说得都对,可、可父皇母后的一世英名……还有、还有我母妃,她虽与母后关系好,可毕竟只是妃妾,若我让父皇母后颜面扫地,她……” “姐姐,这还是裴松仪跟你说的!”祝雪瑶恨恨咬牙。 晏知莲从她怀中松开,满目含泪地望着她,痛苦不已:“可这话也在理。” “哪里在理,姐姐就是当局者迷!”祝雪瑶终是没忍住发出一声冷笑,“姐姐,先朝接连三代昏君,至父皇母后起事时,已是万里江山哀鸿遍野。他们自最不起眼的迤州而起,不仅一路凭着自己的本事打下天下,登位之后更稳坐江山,短短十余年便已是太平之景。若姐姐觉得他们的一世英明只因一个混账驸马就能毁了,未免太看轻他们了。” “至于贵妃,且不说她和阿娘的关系比跟阿爹更近,大可不必论妻妾的虚名。只说她也是从迤州出来的,她的兄长在阿爹阿娘起兵时为了筹集粮草一度累得吐血大病,她就不至于为了这点事受什么牵连。”祝雪瑶复杂一喟,“阿爹阿娘待有功之臣是什么心,姐姐只看看我也该明白的。” 淑宁公主张了张口,没说出话。 祝雪瑶也闭了口。 该说的道理说得差不多了,她也得张弛有度,得让淑宁公主静下来自己想想。 她抿了抿唇,缓出一缕笑容:“说这么多,只盼姐姐过得好罢了。姐姐自己拿主意便是,我先回去了。” 说罢她就从榻边起了身,淑宁公主魂不守舍,闻言仍想起身相送,霁云先一步从茶案前站起来:“奴送女君。” 淑宁公主这才安然坐回去,恍惚地道了声“慢走”,任由霁云去了。 霁云一直将祝雪瑶送出隐月阁,祝雪瑶想着他适才的情绪,走出院门便回过身:“我知道,你也是巴不得驸马没了的。” 霁云冷不防地被戳破心事,顿时面无血色,惊恐跪地:“女君,奴没……” “起来,我又没说你不对。”祝雪瑶忍不住撇嘴,“我比你更希望驸马没了,最好死无全尸。” 霁云额上已沁了一层冷汗,听到这话也不敢起身,仍跪伏在地。祝雪瑶垂眸看看他,续道:“虽说四姐不要你们,五哥也会给你们置办房舍良田给你们条活路,但那到底比不得公主府的锦衣玉食;你们自幼被养在勾栏里,所谓隔行如隔山,你们也不见得多会种地。可四姐性子软,只消有驸马在,你们是一个都进不去公主府的,所以你打这主意在情在理,只是——” 祝雪瑶画风陡转,霁云随着她的话刚放松下来的神情顿时又紧绷起来。 祝雪瑶缓了口气:“只是也正因四姐性子软,她能不能迈出这一步,我们这些当弟弟妹妹的心里都没底。你若真想进公主府,还须自己使使力气。” 霁云一怔,惶惑地抬起头。 祝雪瑶想着点到为止,举步就要走,被他一把拽住裙角:“女君!” 她驻足低头,他又忙收了手,小心道:“求女君指条明路。” 祝雪瑶想了想,倒不介意再多说一句,笑道:“四姐这样的性子是见不得亲近之人出事的。你们虽与她相伴不久,论情分说不得不深,但若有性命之虞,想必她不能袖手旁观。” 霁云哑了一哑,不安道:“可五殿下那边……” “无妨。”祝雪瑶轻轻啧声,“都是为着四姐好,我们夫妻自当为你圆谎。若这招也不成,该给你的也不会少了的。” 霁云得了她这句话面露喜色,眼睛都亮起来,再度深拜:“多谢女君!” “快回去吧。”祝雪瑶一哂,“四姐若真能脱离苦海,我们都念你的好。” 霁云无声地又磕了个头,总算起了身,又揖道:“女君慢走。” 祝雪瑶点点头,转身离开。霁云待她走出几步便折回院中,祝雪瑶悄悄扭头瞧了眼,看见霁云脚步轻快,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裴松仪等死吧。 祝雪瑶咬牙切齿地想。 晏珏贵为太子,很难在一朝一夕之间解决,她就当先拿裴松仪出口气,也练练手。 . 如此又过两日,祝雪瑶和晏玹都没再去找淑宁公主,以便她尽情享受清倌们的温柔乡。但晏玹差去的暗卫来回过一次话,说霁云在淑宁公主面前哭过一场。 ……准确来说也不是哭,就是红着眼眶感慨说公主温柔心善,他虽命数不长,但一辈子都会记得她的。 淑宁公主对这话毫无防备,还当他生了病,自然要追问他怎么了。霁云便说等她离了蓁园,他留在这里也无用,必然是“该回哪里就回哪里”。 淑宁公主性子虽软却不是傻子,心下本就清楚霁云他们最初那个“小厮”的说法只是图个好听,当然也能想到“该回哪里就回哪里”是回什么地方。 可是那样,他们就成了被贵人们退了货的人。虽然她没碰过他们,但不会有人信的。 自此之后,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便当不成了。一旦接起客……男女不忌老少都有,命当然不可能长。 祝雪瑶想着霁云那张文弱清秀的脸,设想他说这话的样子,咝地吸了口气:“这不是要四姐姐的命嘛!” “?”正听暗卫禀话的晏玹扭过头,挑眉打量她两眼,“你是心动了吗?” “……我心动什么?”祝雪瑶莫名其妙。 “咳,没事。”晏玹回过神,轻咳一声,挥退暗卫。 祝雪瑶因他的话眉心紧蹙,想了又想,复杂道:“我不喜欢那样的……五哥别乱来啊。” “哦。”晏玹声音淡淡,心里气笑了。 ——他乱来什么? ——她是怕他给她找面首吗?! 翌日天明,祝雪瑶和晏玹一起用着早膳,云叶打帘进来,禀话说淑宁公主差人过来传话,问他们今日中午或晚上得不得空,若得空一起用膳。 “公主还说最好是中午。”云叶补充道。 祝雪瑶和晏玹对视一眼,皆觉最后这句颇有深意——很可能是淑宁公主正打算逼自己一把,怕拖久了会打退堂鼓。 祝雪瑶便直接道:“你亲自去一趟,跟四姐说不必等到用膳,我们一会儿就有空,问问她想不想一起喝茶。” 云叶领命而去,过不多时便回来了,果然说:“公主说那再好不过了。” 祝雪瑶点点头,想了想别苑里的各处景致,索性让人去备了船,邀淑宁公主边游湖边喝茶。这样一则是景致好,二则远离别苑人烟,船上大可只留几个近前侍奉的宫人,更能让淑宁公主安心。 半个时辰后,姐弟妹三人在湖边码头碰了面,祝雪瑶本以为淑宁公主必是孤身前来,见霁云陪在身边很是意外。 转念一想,这大概也是为了避免打退堂鼓的法子。 一行人于是便上了船。船分两层,自是二层的视野更加开阔,他们就都上到了二层去。 二层的门窗早已按祝雪瑶的吩咐全打开了,船驶起来,四面皆是湖景。船中已按主宾之别设好了三席,祝雪瑶请淑宁公主坐了主位,霁云自然陪坐在淑宁公主身侧。 他们入座后茶点就端了来,还额外上了一盏果酒,是祝雪瑶专程备来给淑宁公主壮胆的。 结果淑宁公主还真端起盏仰首就将酒喝尽了,看得旁边的霁云一慌:“殿下……” 笃地一声轻响,淑宁公主放下酒盏,不顾身份地直接用手背擦了下嘴,沉了口气道:“阿瑶、五弟,可否陪我回京一趟?” 祝雪瑶和晏玹相视一望,祝雪瑶按兵不动地探问:“四姐想回去做什么?” 她想若四姐只是让他们帮着震慑驸马,日后还跟驸马过日子,她可不去! 淑宁公主脸色冷着,薄唇勾了勾,划出一弧冷笑:“我想通了,这样的日子不仅没个头,更有无数隐患。父皇母后都已近中年,我这是若一直拖着,到他们年老时知晓,他们哪里承受得住,还是当断则断的好。至于驸马待我的那点好……” 她重重呼了口气,侧首看看霁云,说出的话实是在说服自己:“不比不知道,一比就实在不值一提了。” “那就好!那我们……”祝雪瑶放了心,正要应声,只听晏玹说:“四姐既想通了,只管自己去。” 祝雪瑶一滞,没想到他会不肯去,不解地看他。 晏玹托着腮,懒洋洋道:“实不相瞒,我给四姐的人不是六个而是八个,另外两个四姐没见过,是长姐给我的暗卫。四姐放心去跟裴松仪翻脸,他敢有什么不敬之举,暗卫自会出手。” 哦…… 祝雪瑶懂了。 如果他们在,驸马多半就不会冲动了。 可他真的很想看驸马被剁成臊子。 她也想看,于是她闭了口。 晏知莲叹息摇头:“多谢你安排的周全。我只怕自己不中用,见到他气势便会弱下来。你们去帮我撑着点,我好有底气说话。” “也好。”晏玹听她这么说就爽快地点了头,侧首问祝雪瑶,“同去?” 祝雪瑶颔首:“自然。” 娘家人就是要这种时候撑腰的嘛! 正事敲定,淑宁公主明显松了口气,后半程便当真在颇有兴致的游湖了。三人喝着茶看了半晌的景,之后打起了牌,看着是四个人互相打,实则祝雪瑶和晏玹都有心让淑宁公主赢,霁云又私下里帮着淑宁公主,让她赚了个盆满钵满。 下船后他们一道去隐月阁用了膳,午膳后小歇一会儿,祝雪瑶又邀淑宁公主同去温泉。山中温泉最宜解乏,将淑宁公主连日来的身心疲惫一扫而空。直至上岸时,轻薄的浴衣被水贴在皮肤上,祝雪瑶偶然看到她后背上有晕开的颜料,依稀可见是花枝的形状。从肩头一直到后腰。 她瞬间联想到孙大夫先前说过的伤势,猜这花枝是用来遮掩那道伤的,迟疑再三,还是启唇道:“姐姐。” “嗯?”淑宁公主回过头,祝雪瑶将手贴在她背上,意有所指道:“你这伤……仔细些,别弄得更重了。” “哦,你说那花。”晏知莲脸上微微一红,“放心,疤已经快脱了,不怕沾这些。”说着压低了声,“昨晚一时兴起让霁云画的,一会儿就洗了……你别跟五弟说啊。” “好。”祝雪瑶先应了,接着意识到重点,猛地看向她,“霁云画的?!” “嗯。”晏知莲的脸红透了。 后背这种位置作画,起码上衣是要都脱了的,那能只是作画? 祝雪瑶实没想到淑宁公主在解决驸马之前把这一步迈出去,不由咋舌:“姐姐跟霁云……” “我想逼自己一把。”晏知莲只说了这么一句,闷着头加快脚步进屋更衣去了。 ……不是有着身孕? 祝雪瑶原地又愣了会儿,但没有问出来。 她猜是霁云对这种事有点“小技巧”,不会伤了淑宁公主。更要紧的是,现在也不是让淑宁公主多去想这个孩子的时候,毕竟孩子的父亲是裴松仪。 . 再至天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门。淑宁公主原是为帮裴松仪说情才走这一趟的,没道理也没心情在弟弟妹妹面前摆什么谱,自然是轻装简行。 可眼下回去是为了跟裴松仪翻脸,第一件事就是去公主府拿人,气势自然不能输,祝雪瑶就吩咐下人给她备公主仪仗。 这些东西别苑里自然有现成的,却是按祝雪瑶“华明公主”的身份备的,严格来说比淑宁公主的规制还略高一点点,用来撑场正合适。反正祝雪瑶本人也在,便是有御史路过也不能挑理。 如此仍是赶了一天一夜的路,临近次日晌午的时候,车马浩浩荡荡地停在了淑宁公主府门前。 三人先后下了车,带着宫人侍卫一并往府里去,自有下人去向裴松仪禀话。 院门一行人才走进第二道院门就见裴松仪迎了出来,裴松仪虽已听下人说了“福慧君与五殿下也来了”,但看到这般兴师动众的气势还是一愣。 可他并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仍笑着揖道:“五弟、弟妹,进来坐?” 祝雪瑶明显感觉到淑宁公主的气势在见到裴松仪的刹那就弱了下去,便在听到裴松仪的话后翻了个白眼:“谁是你弟妹。” 裴松仪不禁一愣,淑宁公主因祝雪瑶的那句话定住心,沉了沉,道:“你是我的驸马,皇子公主才是你的弟弟妹妹。没我这公主,你可不是皇家的人。” 祝雪瑶听到她的声音在颤,便握住她的手给她打气。 裴松仪脸色一变:“阿莲,这话什么意思?”接着又强撑起笑,“怎么不高兴了?竟说这样见外的话。” 晏知莲努力沉住气:“裴松仪,三年来你对我动辄打骂,又拿孩子和天家颜面堵我的嘴,我猪油蒙了心信了你的鬼话!今天……今天我不忍了!我要去见父皇,让他治你的罪!” 一番话说得磕磕巴巴,但足以令裴松仪脸色煞白:“你胡说!我何曾动过你一根手指!”转而便忙向祝雪瑶和晏玹赔笑脸,“你们别听她乱说,我们就是……就是吵了几句嘴。”继而躬身一揖,“请殿下和女君先回,臣自会哄好公主。” 淑宁公主一慌,立刻伸手来拉祝雪瑶,好似怕他们真的会走,口中朝裴松仪嚷道:“是不是胡说你最清楚!” 她语中染了哭腔,本就不多的气势消失殆尽。 祝雪瑶心知她能做到这一步已拼尽全力了,心下一叹,侧首吩咐:“押驸马进宫,亲近的宫人一并押去问话。”语毕不给裴松仪说话的机会,自顾向晏玹道,“五哥盯着他们一些,我陪姐姐先进宫?” 晏玹颔了颔首:“放心好了。” “走吧,四姐。”祝雪瑶挽住淑宁公主的胳膊,淑宁公主红着眼眶点点头,随她转身离开。 两侧即有侍卫上前去押裴松仪,尚未露脸的暗卫紧盯裴松仪的一举一动,随在淑宁公主身侧的霁云亦不住回头,无不满目提防。 然而,在侍卫的手触及裴松仪的一刹,裴松仪居然双腿一软瘫在了地上! “公主!”他双目空洞,朝淑宁公主喊道,“公主,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这一回!”声音里也带了哭腔。 这句话对晏知莲而言并不陌生,让她忍不住驻足回头看他。 很多次……不,几乎可以说是每一次,每一次他动过手之后都会跪在她面前说这句话,痛哭流涕地保证没有下回,接着便是求她想想孩子、想想天家颜面。 她也每一次都在退让,也说不清是只为了孩子和父母的颜面,还是也有点心疼他苦苦哀求的样子。 可现在她看着他这样突然觉得十分可笑,也突然不理解从前的自己在想什么。 祝雪瑶见她驻足望着裴松仪不动还当她又心软了,紧张地拉她:“四姐!” 下一瞬,却见淑宁公主在正牌驸马的一声声哀求中一把拉过霁云,报复似的迎面吻了下去。 “?!”霁云瞳孔骤缩,呼吸停滞。 “!!!”祝雪瑶和晏玹张口结舌。 驸马更是震惊得再没说出话。 ----------------------- 作者有话说: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35章 驸马的盒饭 二圣在早朝时说了裴松仪的…… 第35章 驸马的盒饭 二圣在早朝时说了裴松仪的…… 祝雪瑶与淑宁公主直接出门, 晏玹留下来不仅要押着裴松仪,还得让侍卫们将淑宁公主和裴松仪近前侍奉的宫人都召来以备入宫作证,不免费些工夫, 两拨人马进宫的时间便差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足够淑宁公主去跟贵妃哭诉了。 贵妃从一开始就对这桩婚事不满, 什么探不探花她也不在意,只因淑宁公主喜欢才点了头。 现下突然得知女儿过成这样, 贵妃又惊又怒又心疼, 抱着淑宁公主哭了一场。 哭完一抹眼泪, 祝雪瑶都没反应过来, 她就拉着淑宁公主出门了。 祝雪瑶:“?” 淑宁公主也吓一跳, 边跟着她跑边喊:“母妃?!” 贵妃置若罔闻。 然后祝雪瑶和淑宁公主就都惊了——在她们印象里贵妃一直是个羸弱的人, 遇事就爱娇滴滴的耍赖, 有时还得小辈们让着她。可现在, 贵妃从云影台跑到帝后二人白日商谈政事的宣室殿配殿, 中间愣是一步都没停。 淑宁公主早跑不动了, 还好贵妃没硬拉着她,她后半程都气喘吁吁地在后面追:“母妃……母妃等等我!母妃慢点!” 祝雪瑶比她也好不到哪里去,姐妹两个索性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人在盛怒之下不知疲倦,身体却有极限。贵妃这般借着火气跑到宣室殿,看到帝后的刹那气息便松了大半, 疲惫也登时涌起来,趔趄地往皇后身侧一扑, 差点把皇后扑得人仰马翻。 “贵妃你……”皇后吓一跳,一脸惊诧地撑住地才没让自己摔了。 不等她问,贵妃已嚎啕大哭起来:“圣人!求圣人为臣妾做主……不然臣妾可活不下去了!” “怎么了这是?”皇后一头雾水。 皇帝眉头皱得打结:“哎哎哎, 你!”他手指直敲桌子,“这是宣室殿,哭哭啼啼像什……”话没说完,上气不接下气的祝雪瑶和淑宁公主到了。 皇帝应把埋怨贵妃的后半句咽了回去。 “阿爹、阿娘。” “父皇、母后。” 姐妹两个倒着气福身施礼,帝后正想问她们出什么事了,贵妃仰起脸指向淑宁公主:“裴松仪那个混账打她!不止一回!”她满面怒色,但只吼了这一句就又崩溃地继续抱着皇后哭了,“圣人!臣妾不比圣人子女众多,臣妾就这么一……” 贵妃闲的没事就爱看话本子,这会儿气氛烘托到位,她差点说“就这么一个女儿”,话到嘴边发现不对,硬是改口:“一对孪生姐妹……外加一个儿子!” 皇帝实在没忍住,当着两个女儿的面送了她一记白眼。 贵妃接着嚎啕:“圣人若不给她做主,臣妾可不活了……呜呜呜啊啊……” “……”皇后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实则到现在脑子都是懵的。她对淑宁公主被驸马打这事毫无准备,又看贵妃反应如此夸张,一时倒分辨不出是真是假。 配殿里因而陷入安寂,唯余贵妃的哭声在殿中回荡。过了好一会儿,皇后诧异地问淑宁公主:“阿莲,你驸马打你?!” 淑宁公主低着头,点了点。祝雪瑶伏地深拜:“阿爹阿娘,这事千真万确。裴松仪那个混账气不顺了就动手打四姐姐,打完又拿孩子和天家颜面相要,压得四姐姐不敢进宫告状。这回儿臣和五哥也是偶然得知的,劝了又劝才说服四姐姐前来吐露真言。五哥正押着裴松仪进宫,大概一会儿就该到了。” 帝后对视一眼,眼中皆是诧异。 而后晏玹还没到,皇太后先赶到了。 祝雪瑶是才进宫门就让云叶去禀的话,皇太后惊怒交加,当即就要去云影台找淑宁公主,到了云影台听说她们都来宣室殿了,便又往这边赶。 “四丫头!”皇太后风风火火地杀进配殿,进门看见淑宁公主,一把将她搂住,还没说话眼泪就下来了。 作为皇太后,她也是历过大事的,对子孙的意外不是毫无承受力。 可她想过他们会生病会受伤甚至会早亡,却没想过嫁出去的孙女会挨打! 淑宁公主眼看母亲扑在皇后身上嚎啕大哭本来就难受,皇太后这一掉泪直接把她也惹哭了,贵妃那边又还没停,一时间整个配殿都是哭声。 祝雪瑶不得不稳住心神,先扶着皇太后入座,复又拎裙起身,坐到了皇帝身边去,看看皇帝又看看皇后,慢条斯理道:“阿爹、阿娘,裴松仪一会儿就到,如何治罪还请阿爹阿娘拿个主意。” “这有什么可说的!”皇后切齿拍案,“敢打公主,反了他了!我剐了他!” 祝雪瑶抿一抿唇:“他自是该死,可因着适才拿人时的一些事,他势必会咬四姐,说她豢养面首……” 皇帝冷笑出喉:“打了公主还敢红口白牙的诬陷人,他……” “这事是真的。”祝雪瑶气虚。 “?”皇帝一愣。 作为皇帝,他对公主养面首这事并不意外,但由于这个公主是淑宁公主,他作为老父亲很意外。 他于是下意识地看了眼淑宁公主,见她目光躲闪,又看向坐在身边的祝雪瑶。 祝雪瑶点点头:“有的,阿爹,这个有的。”乖巧又诚恳。 皇帝硬是被整懵了。 倒是皇太后反应快,提高声音道:“夫妻之间能一心一意固然好,但话又说回来,达官显贵有几个不纳妾?便是有钱些的商贾也难免几个通房外室,堂堂公主养几个面首怎么了?生了孩子还不是姓裴?”她轻笑,“女人生孩子,男人本就只出那点力。如今他连那点力都未见得出的到位就得了两个孩子,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咳。”皇后干咳。 虽说话糙理不糙,但皇太后这话未免有点太糙了,皇后不得不委婉提醒:“孩子们在呢,母后慎言。” 皇太后不以为意地轻哼:“都是嫁了人的,谁不懂这点道理。”但终究也没继续这个话题,正了正色,道,“咱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他虽尚了公主,若对公主养面首之事有所不满,也大可进宫来告状,咱们自也要为他说几句话。这样二话不说动起手来,便有天大的委屈也不应当。此事若不严惩,日后出了嫁的公主都要抬不起头了!” “母后说的是。”帝后颔首道。 祝雪瑶又说:“其实四姐那面首是这两日才找的。原也不是她自己的意思,是儿臣和五哥为了让她舍下裴松仪给她寻的。在这趟去蓁园之前,四姐始终对裴松仪一心一意,若裴松仪拿面首说事,阿爹阿娘大可不必听他胡言。” “知道了。”皇帝点了头,挑眉多看了祝雪瑶两眼。 ……给自家姐姐寻面首,亏你们想得出来。 众人这般又等了近一刻,晏玹总算押着裴松仪到了。众位长辈在这一刻里差不多都平复了情绪,但气氛仍是冷到极致。 晏玹带着裴松仪进殿时被这气势所慑都差点直接跪下磕一个,好歹稳住了,朝长辈们长揖施了礼,目光落到祝雪瑶面上:“事情的原委,瑶瑶应该已说明了?” 祝雪瑶点点头:“该说的都说了。” 裴松仪闻言惶然跪地,咚地磕了个响头,慌张争辩:“陛下,臣与公主两情相悦,如何会对公主动手!公主乃天之骄女,臣又如何敢对他动手!况且……况且臣若真有此行径,公主岂有不即刻入宫告状的道理?公主从前一直与臣情投意合,今日突然翻脸,实在蹊跷,求陛下明鉴!” 殿中众人都只冷眼看着他。 裴松仪又磕了个头,续道:“陛下!这几日公主根本不在家中,是去了五皇子的蓁园小住。走之前好好的,回来突然对臣这般百般诬陷,不知是不是因在蓁园得了个面首……” 祝雪瑶淡淡挑了挑眉。 这便是她先一步拉淑宁公主进宫的缘故。 人总会先入为主的,就算是亲眷也难以免俗。若她不提前来把该说的都说了,让长辈们有了心理准备,总是他们依旧会站在她们这边也不免要多一翻扯皮,怪让人不痛快的。 现下,众人听了裴松仪的话却只有冷笑涟涟。 贵妃抄起桌上的瓷盏就砸了过去:“你个混蛋你——”她气得要冲过去打人,被皇后硬拢住了。 太后气定神闲地开口:“你刚才说到蓁园?” 裴松仪心虚地望了眼太后,犹犹豫豫地应道:“是……是。” 太后轻哂:“众人皆知那是福慧的园子,你脱口就说是小五的,可见打心里没拿公主们当回事,待四丫头又能好到哪去?” “臣……”裴松仪愣住了,众人也都是一愣。 皇太后这话好似有点牵强,可若说以小见大也的确是这么个道理——蓁园完完全全就是祝雪瑶的私产,无论如何也不该说是“五皇子的蓁园”,除非他打心里觉得妻子是丈夫的附庸,哪怕她贵为公主。 皇太后见他无话反驳,淡看着他,又道:“本朝立国时间不长,许多事都还没有先例,驸马欺负公主的事也是头一桩。正好啊……”她幽幽缓了口气,“拿你做个例,只当造福后世的公主们了。来人。” 她抬眸瞧向殿门处,帝后相视一望,都没做声。 他们本没料到太后会直接下旨,但她既有意严惩,听她的便是了。 汪盛德领着两名宦官应声而入,皇太后说:“驸马裴松仪欺凌公主,实乃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恶,择期凌迟示众。其父母赐死,三族抄家流放,九族世代不得为官。” 裴家本是寒门,出了一位探花郎,正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时候,但随着皇太后这道懿旨,裴家从此以后算是废了。 “太后!”裴松仪彻底慌了,想要膝行上前但被侍卫拦住,撕心裂肺地绝望哭喊,“太后!臣冤枉,臣的爹娘更是无辜啊太后!” 见太后不为所动,他又回过身想求淑宁公主:“阿莲……阿莲!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为我说句话……我爹娘他们……” “我呸!” 自裴松仪进殿就一直沉默不语的淑宁公主蓦地站起来,双目通红,浑身都在颤:“你爹娘无辜?你有脸说他们无辜……”她哽咽着声讨道,“你哪次动手他们不在旁边搓火,口口声声怪我不会持家、不会侍奉夫君,说我若不是公主早该打死了……” 淑宁公主说着又掉下泪来,贵妃起身紧紧抱住她。 皇太后听得脸色铁青,咬着牙改口:“他父母也凌迟示众,九族抄家流放!” 话音未落只见寒光一闪,贵妃猝然回头,就见皇后拔剑冲了出去。 “圣人!”贵妃疾呼。 “皇后!”皇帝闪身而出,好歹在她经过自己案前时一把将她抱住了。 皇后气得胸口起伏不止:“放开!不要脸的东西!让我劈了他!!!” 皇帝哪敢松手,硬搂着她慌不择言地安抚,“冷静冷静!要凌迟,要凌迟的!别便宜了他啊……听话,听话啊!” 裴松仪在皇后拔剑而来时下意识地想躲,听到皇帝的话如梦初醒,方知还不如被她一剑刺死。 皇后在被皇帝箍在怀中,恨恨地盯着裴松仪,手中长剑咣地一声丢到地上:“看好他!”她厉声吩咐,“不许他自尽。” 裴松仪跌坐在地,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 这晚,皇太后、皇帝、皇后、祝雪瑶、晏玹外加淑宁公主和贵妃,一大家子人一起在宣室殿用的膳。菜肴都是按淑宁公主的喜好备的,若不是人太多没法挤在一张桌上用,各席之间又隔着距离,大概每个人都会忍不住地一直往淑宁公主碗里夹菜。 贵妃的火气还没尽消,时而难过就长吁短叹,时而愤慨,又指着淑宁公主抱怨:“早说不让你嫁他,你偏不听!瞧着性子软,大事上你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晏知莲低着头挨训,既不敢争辩也不想争辩,私心里反倒觉得这样挨母亲的骂也挺好的。 待贵妃出了气,又想起来问:“哎,你的面首是怎么个事?” “咳……”晏玹险些呛着,心虚的目光迅速在席间划了一圈。 晏知莲自然不能坑他,忙道:“母妃,我们晚点说。” 贵妃看懂了他们的情绪,但她想问的也不是面首的由来,便又道:“本宫是想问你,贴心吗?听不听话?有几个?够不够用?” 晏知莲面红耳赤:“母妃别问了!” 贵妃美眸一瞪:“你这孩子,都是自家人,你……” “你行了!”皇后喝止她,没好气地道,“经了这一遭,她再有什么不妥自会跟家里说的,你别问了。” “哦……”贵妃不情不愿地闭上嘴。 用过晚膳,众人便从宣室殿散了。淑宁公主自是和贵妃回云影台,祝雪瑶又耍赖要和皇后同睡,晏玹见状就先侍奉太后回了长乐宫,然后回自己从前的广阳殿住,也不至于惹起什么怀疑。 大家各有各的乐趣,只皇帝不大高兴,跟皇后与祝雪瑶散步消食时不服不忿地吹胡子瞪眼:“两个女儿回门,朕倒成了孤家寡人了,这是什么道理?” 皇后也不含糊,直接吩咐汪盛德:“去让宣妃准备接驾。” 皇帝更生气了。 . 祝雪瑶和晏玹在翌日用完早膳后离了宫,没直接回蓁园,先去了京中府邸。 晏玹在到家后向杨敬递了个眼色,杨敬退出屋外,再进来时手中多了一方托盘,托盘里多了许多书卷信笺,摞得挺高。 晏玹坐在书案前指了指桌面示意他放下,又招手让祝雪瑶过来。祝雪瑶便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那一堆东西不解道:“这是什么?” 晏玹随手拣了一件在手里翻:“我让他们把裴松仪书房里的东西都搬出来,从中整理出了和军中贪污案有关的部分,这就是。” 祝雪瑶讶然:“那应该呈给阿爹阿娘呀!” 晏玹笑道:“裴松仪眼看难逃一死,这些东西无关痛痒,这些东西不如用在更有用的地方。” 祝雪瑶:“比如呢?” 晏玹便直说了:“这案子已查了许久,裴松仪却直到现在才开始四处求告,我怀疑大哥主理这案子时对他有所包庇,所以他那时高枕无忧。这些东西我还没细看,可或许就有不利于大哥的证据,你若想报复大哥一下,那用得上。” 祝雪瑶心底轻轻一悸,没想到晏玹在昨日那样紧锣密鼓的安排里还能顾着这个。 晏玹思索着道:“要报复大哥,你最好也别直接把东西送进宫,毕竟这事本身就不大,大哥又不过是帮裴松仪遮掩,父皇母后看了不过申饬几句也就罢了。你若真想给他添堵,咱们可以交给二哥。” 二哥?康王? 祝雪瑶一下就懂了:“二哥会把这种东西攒着,或许还会添油加醋?”她打量着晏玹干笑,“五哥你借刀杀人!” “啧,反正二哥总会跟大哥对着干的,咱们不过看个热闹。”晏玹摊手。 祝雪瑶摒住笑想了想:“那不如交给三哥?三哥是四姐的亲弟弟,现下必定恨死裴松仪了。若知道大哥曾经包庇这么个玩意儿,肯定要把这笔账算回来。” “也不错。”晏玹点头道, 祝雪瑶心里忽而有点愧疚,因为他在很认真地帮她出气,但她却不能告诉他,她想要的远不只是“使个绊子”那么简单。 她这辈子是断断不能再看着晏珏坐上那万人之上的位置的,除他之外谁都行。别说已经崭露野心的二哥三哥,就算是最年幼的十弟晏珠有朝一日突然说想当皇帝,她也很愿意暗中帮一把,只要能给晏珏添乱。 二人于是花了一整天时间把所有东西都看了一遍,还真挑拣出几份和晏珏有关的。 主要是书信,比如晏珏安抚裴松仪让他放心的信。祝雪瑶猜想这之前应该有一封裴松仪向晏珏陈情的去信,这信想必在东宫,自不可能从裴松仪的书房里搜到,但有了晏珏的表态也就够了。 晏玹把这几件有用的东西各誊抄了两份,一份自己留着,另一份与原件收在一起,打算回头一起交给恒王。 在他们看信的同时,朝中已经炸锅了,因为二圣在早朝时说了裴松仪的罪名,引得满朝哗然。 大臣们才华横溢,惊异之下舌灿莲花地骂裴松仪,但根本的意思其实就一个:打公主,你是疯了吗?!?! 有人觉得只是凌迟本人和父母都是皇太后仁慈,把九族全剐了也不为过。 还有人觉得公主身边的宫人们也该被问罪,以便让旁的宫人明白轻重。 祝雪瑶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但终是让淑宁公主拦下来了。 她跟祝雪瑶聊起这事的时候,听出祝雪瑶赞同严惩,神情讪讪:“宫人中想去替我告状的何止一个两个,都是我傻,偏信了裴松仪那些话,一心向着他,硬不许他们去,现在又何苦为难他们。” 祝雪瑶心觉实情并非如此——因淑宁公主不肯只得妥协的必然是有,但也难免有一些见风使舵者只因看驸马在家说话更管用就装傻充愣,这些人才是朝臣想告诫的人。 可她思虑再三,终是没再多言。因为人和人的脾性不同,淑宁公主能狠下心状告驸马已十分不易,很难让她再多走一步了。 二圣震怒、群情激愤之下,裴松仪在次日天明就被押上了刑场。他这回来乐阳正好赶上过年,父母也是一同来的,正好省得再着人长途跋涉地押解。 为免他们说些有辱公主名声的话,三人在上刑场之前先割了舌头。凌迟在早朝上议定的是一千八百刀,第一天没剐完,天黑后押回天牢,第二天又剐了一天。 到夕阳西斜的时候,一千八百刀收工,一家三口虽然没成臊子,但成了和臊子差不多的肉丝。气不过的贵妃专门差宫人出来敛了那些肉丝,让他们拿去江河里喂鱼。 “记得分到不同的江河里,少说给本宫分个四五处。”贵妃细致入微地叮嘱,“让他们魂飞魄散,省得下辈子再来祸害阿莲!” 再往后便是一些善后事宜了,比如淑宁公主的一双儿女要改名,主要是改姓晏,从此算在宗室里,和裴家再无瓜葛。 但这事不急,皇帝的意思是名字这种用一辈子的东西得好好想想。 至于淑宁公主刚怀上的那个孩子,在裴松仪一家被凌迟后就没了。这算不得好事,明面上无人议论,但私心里不乏有人觉得没了才好,裴松仪那种混账哪里配留下这么多后? ----------------------- 作者有话说: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36章 庆王大婚 “怎么是八个?不合规矩呀。…… 第36章 庆王大婚 “怎么是八个?不合规矩呀。…… 此后祝雪瑶和晏玹也没急着回蓁园, 因为四哥晏珩要大婚了。他大婚后晏玹也要开始入朝听政,住在蓁园离得太远。 如此一来,祝雪瑶自然也不好自己走——毕竟两个人才大婚不久, 这就分开各住各的,宫里势必会担心。 她原本的打算是自己回去一趟再过来, 可在府里住了几日倒懒得动了,只好差人将两个孩子两只猫都接来。 在这之前两个孩子都没取名, 因为祝雪瑶觉得取了名字感情会更深, 怕她们活不下来, 又要难过一场。 现下经了这些日子, 那个才降生的孩子小脸已饱满了许多, 大的那个也总算无大碍了, 终于可以取名字了。 依着祝家的字辈, 这一代的女孩要从个“岁”字, 另一个字没什么拘束。 上一世她想着“岁岁安宁”的寓意给女儿取了“岁宁”这个名字, 虽然结局并不如愿, 但她还是喜欢这个名字的。 错的是人,赖不到名字头上。 可她如今还是不打算用这个名字了,因为岁宁就是岁宁。 她很想她,会用这一辈子记挂她,但她们都不是她。 祝雪瑶想了几日,最后选了“岁祺”“岁安”两个名字, 是取自“春祺夏安,秋绥冬禧”的好寓意。 . 宫中, 四皇子晏珩册封庆王的旨意颁下去,挑选太子妃的事紧跟着就筹备起来了。 其实按年龄算太子早该大婚,先前是因等着祝雪瑶才一直拖着。如今祝雪瑶都嫁了人, 北宫更已住进了个方奉仪,太子妃的事实在没道理再拖了。 祝雪瑶对晏珏婚事挺好奇的,好奇谁会成为太子妃。 她想以阿爹阿娘的品性,断不会逼谁嫁给晏珏,就算晏珏贵为太子,就算对方的八字、品貌都拔尖,只要对方说一声不肯都得换人。 而先前因方雁儿而起的风波虽因是二圣家事不至于闹到早朝上,但在乐阳城的达官显贵间想必是传遍了的。 那么心疼女儿的人家便不会将女儿嫁给晏珏。 他们未见得在意方雁儿的存在,却很难忽视太子边搞大了方雁儿的肚子边对祝雪瑶“一往情深”。 对青梅竹马的功臣遗孤尚且如此,怎么能指望他对自家女儿好呢? 不过祝雪瑶也并不觉得晏珏会因为这档烂事挑不着正妻。太子毕竟是太子,总有人会对他的正妃之位趋之若鹜。 会有官宦人家将荣华富贵看得比女儿的幸福更重,也会有野心勃勃的女孩子自己想坐到那个位子上,以备将来母仪天下。 祝雪瑶更期待后者,因为前者的女儿嫁进去或许还会对晏珏心存美好幻想,那便会和方雁儿这个宠妾掐得水深火热,这对祝雪瑶来讲固然也是挺大的热闹,可对身为太子妃的那一位来说心里就太苦了,她不想看任何人活成上一世的她。 而后者从一开始就是朝权力去的,她或许也会觉得能和太子两情相悦更好,但不会多么在意,更不会在意方雁儿的存在,只会在方雁儿动摇她的权力的时候出手弹压。 如果她手腕够硬,或许还能一边在北宫大权独揽,一边逐渐让晏珏对方雁儿失去兴致,那对祝雪瑶而言就再好不过了。 . 北宫,方雁儿虽日日都在房中安胎,却也听说宫中给晏珏遴选太子妃的事了。她对此忧心忡忡,私下里哭了好几场,晏珏碰见过两次,每每都耐心地哄她,向她承诺不论太子妃是谁,他都绝不会让太子妃为难她,让她放心安胎。 按理说有了太子这话,方雁儿该满意了,可她仍不能安心——毕竟那是她即将面对的妻妾之争。 上次在蓁园碰的钉子让她意识到这些贵女虽看起来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实则也不好招惹,她在民间爱用的那些手段对她们来说不顶用。偏她还不能用武力跟她们一较高下,否则对方有个三长两短她也就没活路了。 方雁儿想着这些,无论如何也不能事不关己地等太子妃进来。更何况晏珏一旦大婚,在太子妃之外,宫里还会再给他选几名妃妾呢。那虽不是他自己喜欢的,可样貌必不会差,也必定很会伺候人。 这一切都让方雁儿不能安心。 可她也做不了什么,只得托身边的宫人去六尚局打听太子妃与妃妾的人选。身边的宫人自是应了,可眼瞧着已过去半个月却没分毫结果。方雁儿在当中问过两三回,到最后一回时终于来了脾气,指着掌事宦官龚恩质问道:“怎么会一点都打听不到,你们有没有把我交待的事放在眼里!况且你们别忘了,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若咱们对那些女人两眼一抹黑,待她们进来我吃了亏,难道你们有好果子吃吗!” 依她末等奉仪的位份身边其实只能有一个宫女伺候,现下房里两个宫女、两个宦侍,更还有个稍有资历的龚恩在给她掌事,是晏珏着意给她添的,并没记在她名下,明面上也不算她的人。 是以这四人里有三个本来也没太觉得自己是她的人。龚恩倒因是从太子近侍里拨过来的,只为不辜负太子的交待也在尽心当差。 ……可正因他尽心,方雁儿这话算是扎心了。 眼见另外四人已在方雁儿跟前跪了一地,龚恩苦笑着拱手劝道:“奉仪息怒,请再容奴些日子,奴必定帮奉仪打听清楚。” “哼。”方雁儿美眸一翻,声音冷冷,“你少在这里诓我!再过些日子封太子妃的圣旨颁下来,我都该等着去敬茶了,还用你打听?!” 龚恩窒息了。 这话实也在理,他也知道自己这差事办得并不像样,若在太子跟前这么办差早混不下去了。 但—— “奉仪容禀。”龚恩僵硬地躬身一揖,“奴奉太子旨意前来侍奉奉仪,万不敢敷衍奉仪交待的差事,更不敢诓骗奉仪。遴选太子妃与东宫妾这事奴已在四处走动打听,但一则尚无定数,二则事关储君便是重中之重,六尚局不会轻易透露口风。” 方雁儿心里委屈,听了他这番话更来了脾气,眼眶一红,盯着他道:“还说没诓我!便是尚无定数,打听打听人选都有哪几个、出身哪家、是什么性子,又有什么难的!” 哎……听不懂人话啊? 龚恩长声叹息,挑了挑眉:“是能打听的。只是‘事关储君’,‘六尚局不会轻易透露口风’。”他咬着重音重复这两句话,然后索性明说了,“因为这是能赚银子的。” 方雁儿一下噎住了。 奉仪这个位份一年只有十二两银子的俸禄,这些日子晏珏虽已补贴了她许多银子,但平日用来打赏宫人的花费也不少。除此之外虽还有各式各样的赏赐,可那些都是明文记档的,进出都要写明白。 虽然这种档多半也没人看……可方雁儿还是不敢拿那些东西去做这种走动,她不想让晏珏觉得她是个会勾心斗角的女人。 更何况上面看她也不顺眼,只怕会盯着东宫赏赐的进出。 方雁儿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衔泥巷的东西没带进来意味着什么。那一屋子的好东西价值不菲,而且大多是太子在民间寻得的,买来就直接送去给她,宫里根本没记这一笔,她大可变卖了换成金银带进来,干什么都方便。 再不然退一步,直接带进来也好,虽然拿那些东西疏通门路同样容易被追查,但它们先前在宫中并无记录,由她带进来就会记为她的私产,花在什么地方旁人也不好说什么。 可当时旨意来得太急,她太慌,根本顾不上这些。嬷嬷一味地催她进宫,顺嘴说将那些东西封了等上头吩咐,她根本没多留意,遑论争取。 现如今,那些势必已经由宫中记档入库,还归不归东宫都不好说,她后悔也晚了。 “都退下吧……”方雁儿怔怔吩咐,跪在地上的宫人们迟疑地瞧她一眼,安静无声地往外退。龚恩也没多说什么,欠一欠身便也退出去。 方雁儿在他们走后,伏在床上嚎啕大哭。 欺负她……都欺负她!从福慧君到一众皇子公主,再到上面,都欺负她! 他们就是瞧不起她的出身! . 五月末,庆王晏珩大婚。 庆王是玫妃所生的孩子,生母早就离世了,是由宣妃养大的。宣妃与皇后、贵妃都是从迤州王府出来的老人,关系素来亲近,膝下的孩子也格外亲密些。所以晏珩大婚这天,旁的皇子公主只是黄昏十分前来吃席,再一同热闹到晚上,皇后、贵妃的孩子们和宣妃亲生的两个女儿却是天不亮就来帮着给迎亲撑场了。 晏珩在临近晌午时出了庆王府,皇子们和几位驸马都跟去了,公主和王妃们留在庆王府,总算可以休息休息。 祝雪瑶坐下来就着茶吃了两块点心,鬼使神差地想起早上过来时她坐在马车里昏昏欲睡,好像隐约听到晏玹打着哈欠说了一句:“早膳吃少了,好饿。”继而又想起这半日太忙,他好像也没顾上再吃。 祝雪瑶思索着偏了偏头,霜枝连忙上前,祝雪瑶抬眸看看她,道:“你去挑几样五哥爱吃的点心,包子、馅饼这样吃起来方便的东西也行,再备些豆浆或者汤,用食盒装了,找个脚力快的宦官追着给他送去。迎亲的路上没什么事,他正好可以吃点,到地方就又要忙了。” “诺。”霜枝忍着笑应了,福身退下去照办。 祝雪瑶见她走了,自顾又抿了口茶,忽听后头有人促狭啧声:“啧啧啧,忙这半日就怕他饿坏了?看得人牙疼!” 祝雪瑶回头一看是宣妃膝下六公主晏知莺。 晏知莺与晏玹略小几个月,眼看下半年也要完婚了。不过现下婚事尚在筹备,公主的封号也没定,便还称六公主。 祝雪瑶忙要起身:“六姐姐。” “别动了。”晏知莺在她肩头一按,从容地坐到她身边,谨慎地打量了眼四周,方神秘兮兮地压音道,“北宫的事听说了么?” 祝雪瑶一愣,第一反应是:“太子妃定下来了?” “什么呀!”晏知莺嗔笑,“太子妃定了你还能不知?是侧室的事。” 祝雪瑶凝神:“方奉仪怎么了?” 屈指数算,方雁儿似乎该小产了。 这阵子先是淑宁公主的事,又是四哥大婚,更还要为孩子和猫分神,日子过得太丰富,她倒把这个忘了。 可晏知莺又说了一遍:“什么呀!”她摇摇头,不再卖关子了,“不是方奉仪的事。是皇祖母给大哥挑好妃妾了,你猜挑了几个?” 祝雪瑶想了想,一般是两个或者四个,但最多可以是六个。 晏珏贵为太子,上面显然不想看方雁儿专宠,她便猜:“六个?” 晏知莺眨了眨眼:“八个。” “啊?”祝雪瑶诧然,“怎么是八个?不合规矩呀。” 晏知莺“嗐”了一声,轻啧道:“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明面上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就罢了,谁会管呢?” 言至此处,她不必祝雪瑶追问就主动说了下去:“两个侧妃不说了,都是小官家的女儿。妾侍的事是我一时兴起跑去尚工局看她们给我绣制婚服时听了一耳朵,说是皇祖母吩咐六尚局去问下头适龄的宫女谁愿意进北宫,先按规矩理了个名册,然后筛了一遍出身和八字,最后由皇祖母亲自过目选了四个容貌出挑的。” ——宫里给皇子选妃妾,大抵就是这么个流程。 又听晏知莺接着说:“……但这四人敲定之后又过了两日,不知怎的,皇祖母突然又命礼部过了一遍那本八字合适的册子,结果就从里头找出两个与太子四柱都合的,说是处处旺他。” 晏知莺掩唇一笑:“这如何能不要呢?偏偏先前那四个已下了旨,也不好改口,只得将这两个另添上了。” 这样就有了六个妾侍,再加上两个侧妃,正好八个人。 如此再算上尚未敲定的太子妃和方雁儿,北宫就一下子住了十号人,那可够热闹的了。 当今天子坐拥天下,后宫至今也就住过十二位,这其中还包括与他并称二圣的皇后和故去的玫妃。 由此原已可见皇太后看方雁儿又多不顺眼,更要紧的细节是,此事的第一步是皇太后专门让六尚局去问适龄宫女“谁愿意进北宫”。 虽然如今皇宫本也没逼过谁嫁给皇子,可在流程上多是上面该怎么选怎么选,选完若有不乐意的再换人。这先后顺序的调换看上去无关痛痒,可仔细想想就会知道,按原本的选法很容易选出“随遇而安”的人。 也就是对当皇子妾这事不介意也不期待,觉得怎样都好。 如今换成先问,这些“随遇而安”的宫女多半是没心思去搏一把的,那选上来的可就有野心多了,算是和祝雪瑶的期待不谋而合。 祝雪瑶扯动嘴角,啧啧感叹:“姜还是老的辣啊。” . 庆王府外。 接新娘的马车环绕在吹拉弹唱的宫人之间,庆王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头。在他之后,像小楚将军这样爱骑马的便也驭马相随,大多贵人仍乘马车。 晏玹在出府后一语不发地跟着三哥上了马车,恒王觉得有点怪,但毕竟都是兄弟也就没说什么。 马车驶起不多时,晏玹从怀里取出一沓纸,一语不发地递到恒王面前。 “?”恒王困惑地看他一眼,接过来随意翻了翻,逐渐意识到这是什么,恨得后牙都快咬碎了。 好好好,他的亲四姐被裴松仪欺负成那样,大哥包庇裴松仪是吧?! ——其实平心而论,恒王也知道他这样怨大哥不太公平,因为四姐被欺负的事大哥先前应该也不知道。 可他心里就是气! 不过嘛…… 恒王看看晏玹,并不想坑这个弟弟,更不想因为一己之私让晏玹跟大哥结梁子。 他吁了口气,坦诚道:“五弟,你想清楚,那可是你一母同胞地亲大哥。” 他想好了,但凡晏玹露出一点迟疑,他就把这些东西如数奉还,只当没看过。 晏玹看着他道:“三哥觉得大哥求娶瑶瑶的时候,可想过自己是做大哥的么?” 恒王不做声了。 阿瑶那档子事就不能细想,谁细想都觉得恶心。恒王和恒王妃又夫妻情深,在得知方雁儿的存在时都气坏了,恒王妃甚至因为这个缘故第一次开诚布公地告诉恒王:“你只管放手抢他的储君之位去!我先前不知该让不让你争,现在就想看你去争!太子连这种烂事都干得出来能是什么好皇帝!” 不过哥俩也无意现在再抱怨太子一通,恒王复杂地道了句:“行,那多谢你了。”便将晏玹给他的东西收了起来。 然后他拉开马车一侧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一尺长、半尺宽的漆盒。 漆盒打开一股热气腾出,浓郁的肉香瞬间四溢。晏玹早上就饿了,适才忙起来饿过了劲儿,这会儿闻到香味顿时食指大动,不由往盒中里望了眼。便见那盒子内里实是黄铜的,下方的黄铜板子里应填了炭火,所以一直热着。 盒中整整齐齐地码着六个夹了卤牛肉和荷包蛋的烧饼,而且每个都单独用油纸包着。 恒王边递了一个给他边咂嘴笑道:“来吃点。你三嫂非让我带着,说婚礼事多,忙起来饿得快。我早上还嘴硬说哪有那么饿呢,现在觉得还好我听话!” 恒王说完一口咬下去,热腾腾的烧饼外脆里软,肉香蛋香夹杂其中,混合着卤汁丰富的味道蔓延唇齿。 晏玹接过恒王递来的饼,心里多少有点酸。 恒王本没想这些,目光不经意地一扫,忽而意识到了问题…… 五弟也成婚了。 他小心地看了眼晏玹,略显心虚地清了下嗓子,语重心长道:“咳……小五啊,别多想,你嫂子是家里的长女,自幼就得给弟弟妹妹们做榜样,自然能独当一面。阿瑶不一样啊,阿瑶是咱们兄弟姐妹一起宠大的,在母后那边她更是最小的女儿,你不能指望她照顾你,你照顾她也挺好的。夫妻和夫妻各不相同,把日子过舒服了最重要。” 晏玹吃着烧饼,应了声嗯。 一口烧饼还没咽,前头的车夫“吁”的一声,马车停住了。 恒王正要问怎么回事,车帘揭开,外头一个宦官探进半个身子,递进一只食盒,垂首禀道:“殿下,女君让送些吃的来,说让您路上先用些,一会儿还有的忙。” 宦官放下食盒就施礼告了退,马车也不好多停,很快就再度驶起来。 恒王干笑一声,拍了两下晏玹的肩头:“嗯……还得是母后会教女儿哈,哥哥多嘴了。” 晏玹伸手将食盒拎到身边,打开盖子先看到上层放着一碟包子、一碟鲜虾烧麦、一碟枣泥拉糕。挪开这层,又见下面放着一瓷钵豆浆,另配了四五个小碗,可见祝雪瑶顾及到了他身边可能会有别的兄弟的事情。 晏玹将几样点心一一端出来放到面前案上,然后把豆浆也端出来,先盛了一碗给恒王:“一起吃。”接着又盛自己的。 恒王道了声谢,没说别的,挑眉看着晏玹压都压不住的嘴角。 ……笑得跟傻子似的,但他好像没意识到自己在笑。 恒王看得也想笑,好歹给忍住了。 哎,人生真难测啊。恒王心想。 大哥的事固然让人生气,让人想替阿瑶给他一嘴巴,但谁能说这就不是个好结果呢? 恒王琢磨着一定得把这事讲给王妃听听。 . 接亲的车队停下来的时候,恒王和晏玹都吃饱了,再忙起来自然精神饱满。 众人在庆王妃的娘家热闹一场,再折返庆王府时正值黄昏。婚礼仪程结束婚宴就开了席,晏珏当然也在,但这回他很识趣地没专程来和祝雪瑶搭话。 婚宴散后,祝雪瑶和晏玹一同回府,走进府门时已经快子时了。两个人都是天不亮就出了门,一整日忙下来又喝了酒,这会儿已累得眼皮打架。 二人于是都强撑着去沐浴更衣,祝雪瑶回房时看到先一步回来的晏玹已经睡了,两只猫都睡在他身上,但他睡得无知无觉。 祝雪瑶情不自禁地低笑一声,上前先将黄酒抱起来,边摸着它的背边走到门口,弯腰将它放下:“五哥太累啦,今天要让他好好睡觉,你出去睡,乖哦。”说完又折回去,把白糖也送出了门。 ----------------------- 作者有话说: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37章 贵妃的谢礼 “哎呀都是一家人,哪至于…… 第37章 贵妃的谢礼 “哎呀都是一家人,哪至于…… 不必给猫当肉垫, 两个人这一夜都睡得很沉。翌日天明,祝雪瑶难得醒得比晏玹早,用完早膳就去厢房看两个孩子去了。 晏玹又睡了半个时辰才起, 起床用过早膳想着再过五日就要开始上朝,就像去书房理一理近来的朝中之事, 经过厢房时不经意间听到屋里的动静就凑到窗下多听了两句。 然后他就听到祝雪瑶在教孩子叫娘。 然后他就绷不住地笑了啊…… 终于等到这一天! 晏玹在窗外忍了又忍才压住疯狂上扬的嘴角,正了正色, 气定神闲地推门进屋。 祝雪瑶正坐在摇篮边的蒲团上, 岁祺被她抱在膝头, 她耐心地一遍遍叫她:“叫娘。岁祺, 叫娘。” 岁祺歪头望着她, 皱着小眉头, 似乎有点困惑。 云叶和霜枝陪在一边, 原本都满心期待岁祺开口, 忽见有人进来, 抬眸一瞧是晏玹, 再看看他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两个人都觉得他没安好心。 “五哥,早。”祝雪瑶跟他打了声招呼,问他,“有事吗?” “嗯。我今天大概一整天都在书房,你有事去书房找我。”晏玹边没话找话边走到她身边,若无其事地蹲下身来。 “好。”祝雪瑶点了头, 刚要接着教岁祺喊娘,就见岁祺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晏玹, 突然开了口:“爹爹!” “???”祝雪瑶惊得眼珠直颤。 云叶霜枝艰难地憋着笑。 “爹爹!”岁祺又喊了一声,笑着伸出小手要摸晏玹的脸。 祝雪瑶从惊异中回过神,头皮都麻了, 吸着凉气盯着岁祺:“别乱喊!” 晏玹眯着眼一脸新奇地问:“她叫我什么?!” 云叶霜枝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她我这这这……”祝雪瑶直勾勾地盯着一脸耐人寻味的晏玹,脑子里乱成一片。 磕巴了半晌,她深吸一口气,总算说出一句完整话:“五哥……这不是我教的。” 晏玹还是那样眯着眼:“真的?” “真的!”祝雪瑶头皮又麻了一阵,怕晏玹不信,又想他当然不会信。 她脑中紧锣密鼓地思索该怎样解释,就见他缓了口气,悠悠点头:“哦。”同时伸出手,摸了摸岁祺的头,“那我们还挺有缘的嘛。” “?”满脑子都在想解释的祝雪瑶倒被他这话说得卡壳了,就连晏玹伸手要抱岁祺她都没反应过来,等她再回过神的时候岁祺已经在晏玹怀里了。 祝雪瑶更懵了。 晏玹笑意满满,边用玉佩的穗子逗岁祺边说:“这是你收养她之后我第二次见她,原来小孩子这么不怕生啊?” “不是……”祝雪瑶讶然望着眼前的景象,想说小孩子当然怕生。 可在她眼里这确实是晏玹第二次见岁祺——第一次是在两个孩子被救下的当日,他大喇喇地杀进屋,当时两个孩子都在睡觉,所以也没多停留就被她拽了出去。 现在第二次见面,岁祺就让他抱了?! 她还努力了四五天才让岁祺适应她呢。 晏玹见她虽然一愣一愣的,但也没什么过激的反应,心下暗笑着松了口气,转而主动将孩子交给乳母抱着,又找了个话题:“对了,我过几天就要去上朝了。我从来没经手过政事,也没什么经验,你觉得有没有什么要当心的?” 这是再要紧不过的正事,祝雪瑶连忙收拢神思,脑海中下意识地过了遍近些日子的大事,发觉好像也没什么,若无其事地道:“我也想不出什么。五哥才去上朝,想必也不会接触什么要紧的事情。五哥只管听阿爹和几位兄长的话,想必就不会出什么错了。” “有道理。”晏玹衔笑点头,静默了一会儿,又说,“我会离大哥远点。” 祝雪瑶不由多看了他两眼,本想客客气气地说一句“不必”但及时忍住了。 她立誓要将晏珏从太子之位上推下去,晏玹自然离他远一点更好。废立太子这种事总会惹起很多余波,旁人是经不起这种波及的。 说完这个,晏玹没有再在厢房多做逗留,真的到书房忙去了。“孩子乱叫爹”的事仿佛一个不起眼的小插曲迅速翻篇,祝雪瑶想着之后他们也不大会见面便不再纠结。 ……结果等她睡醒午觉,云叶进来告诉她说:“殿下带大姑娘出去玩了。” “啊???”祝雪瑶坐在床上盯着云叶目瞪口呆,缓过神赶紧追问,“去哪玩了?!” 云叶低头:“奴婢问了,殿下就说出去走走。” “这……”祝雪瑶又陷入了上午听晏玹说“有缘”时的那种傻眼状态。 晏玹的做法对她而言实在是出乎意料了。 她想过这两个孩子后续可能惹出的问题,这毕竟是个大事,五哥当时答应归答应,后面如果觉得不好也在情理之中,她不怪他出尔反尔。 所以,他如果要为这个跟她吵架,她是毫不意外的。 在她看来,这件事最好的结果是两个孩子跟他井水不犯河水地慢慢长大,至于最差的结果——她也想过他如果接受不了,她就在外给她们另置个宅子,安排足够的人手照料她们,对外就明说是为了传承祝家香火的祝家养女。 可他看到孩子管他叫爹还挺高兴、还带着孩子出去玩去了…… 这她从没设想过! 于是祝雪瑶这一下午都在断断续续愣神,琢磨不明白晏玹在想什么,也摸不清他这样做意味着什么。 只有一点她是庆幸的,那就是即便他这样弄得她心神不宁,她也全然不担心他会做出什么对孩子不利的事,因为她笃信他真诚善良。 同样的事如果换晏珏来做,她大概已经急疯了,她会怕他出去把孩子弄死。 祝雪瑶就这样在困惑恍惚中渡过了一下午。 傍晚时云叶霜枝去传膳,她一时没事,这种恍惚感就更浓烈了。她坐在榻边又琢磨这个事,白糖在她脚踝旁边蹭了几个来回她都没反应,惹得白糖费解地仰头直看她。 晏玹偏在这个时候回来了,直接抱着岁祺进了正院卧房。 岁祺玩得挺累,在马车上睡了一觉,下车时醒了过来,这会儿下巴抵在晏玹肩上迷迷糊糊地打哈欠。 祝雪瑶怔怔地看着他们进屋,眼睛知道是晏玹和岁祺,脑子死活回不过神。 晏玹想着让岁祺再睡会儿,走到榻边蹲身把她放下。祝雪瑶下意识地上手帮忙,双手触碰到小孩子软软的身体她才如梦初醒,看了看晏玹,轻声问他:“五哥……去哪儿了?” “去集市上逛了一下,看了看新开的点心铺和糖果铺。”晏玹见她把岁祺放到了床榻里侧,便起身去铜盆旁洗手,口中笑说,“每样点心我都买了点,肯定有你喜欢的,一会儿让他们验过送来你尝尝。” 祝雪瑶现在哪有心思想点心,视线跟着晏玹移动,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就听晏玹又道:“小孩真好玩啊。” “……”祝雪瑶看着他洗手的背影,从这个背影上品出一种神清气爽的愉悦,就仿佛他来这一出别无他意,只是给自己找了个……大玩具? 这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两世里,皇后在她出嫁前都跟她说过孩子可以晚点生的话,一半是怕她年纪太小生孩子凶险,另一半的原话就是:“十三四岁生孩子你带的明白吗?小孩带小孩,我怕你跟孩子打架。” 晏玹如今十六岁,虽然听着比十三四是大了不少,但也还是个半大不小的年纪。 会这么想不稀奇。 这个想法让祝雪瑶心里放松了点。 晏玹洗完手就先坐到了膳桌前去,祝雪瑶见状也坐过去和他一起等。 岁祺是真困,居然就这么自己躺着又睡去了。祝雪瑶唤来乳母将她抱走,晏玹托着腮笑看岁祺,又一次感慨:“真有趣,人形小猫。” 祝雪瑶:“……”好神奇的评价。 等不多时,晚膳端进来了,额外有四道晏玹从外面买来的点心,已经由厨房那边验过,用碟子盛好一同端来。 晏玹挽起衣袖兴冲冲道:“来,我们一起尝尝。那家还有杏仁豆腐、西瓜酪这种现吃更好的,你要是觉得好,改天我带你去一起尝尝那些。” 他边说边夹了块蒸糕放在她碟子里,这蒸糕上下两层一绿一白,瞧着貌不惊人。祝雪瑶心不在焉地夹起来咬了口,却被那股独特的花香气勾得一滞,定睛看向筷子间的糕点。 晏玹将她的神色忽变尽收眼底,笑问:“好吃吗?” 祝雪瑶嚼了嚼,怔忪点头,逐渐意识到这是什么味:“是玉兰香?少见用这种味道做糕点!” “哈哈。”晏玹执箸也咬了口点心,若无其事道,“我也觉得新鲜,本还怕吃着奇怪,但你小时候似是最爱吃各种花香点心,现在还喜欢么?” “……喜欢的。”祝雪瑶应着话,觉得恍如隔世。 她都快忘了自己喜欢这种点心了。上一世她出嫁前想吃什么点心都随时点来,嫁进东宫的头两三年也是这样。后来遇到外面闹旱灾,流民直逼乐阳,满朝文武都忙得焦头烂额,晏珏见她吃这种点心忽然觉得很烦,厉斥她不知人间疾苦。 那一次她没吃哑巴亏,说他刚刚一掷千金从江南弄回方雁儿一时兴起想吃的鲥鱼,说她才下旨命北宫上下缩减开支俭省银子,方雁儿就在外放印子钱谋取私利。 他最终服了软,好声好气地跟她赔不是说是他最近心情不好,又说方雁儿是因从前吃过苦现下才难免会这样,让她多担待。 平心而论,那次他们闹得并不算难看。但祝雪瑶后来还是不再吃这些花香点心了,倒不是她心虚,只是她看到这些点心就会想到晏珏的话,觉得很倒胃口。 现在,不知是因为事情已过去太久,还是因为晏珏已跟她再无瓜葛,她看着眼前的点心,觉得还是挺好吃的。 晏玹打量她细尝点心的神情,小心探问:“瑶瑶,等我去上朝不知会不会忙起来,你若明天没事,我明天带你去这点心铺?” “明日我有事。”祝雪瑶道。 晏玹只当她是婉拒,心里有些沮丧,却听她又说:“后天吧,后天什么都没安排。” 晏玹一怔,脱口而出:“明天真有事啊?” “是呀。”祝雪瑶觉得他这问法有点怪,看着他点点头,“贵妃新得了些贡品,非说让我和三姐四姐一起去挑挑。”说着笑喟,“我知道她是为四姐的事想谢我,可这样怪见外的,本不想去。可仔细想想,我若推拒了不去就更见外了,还是去瞧瞧好了。” 晏玹笑着摇摇头:“我倒没觉得贵妃这样见外。贵妃性子最直了,喜欢谁就爱给好东西。就算没这事,她平时给咱们塞的东西也不少啊。” 祝雪瑶顺着他的话想想,倒也在理,贵妃的确就是这么个人。与其说贵妃这样做是见外,倒不如说贵妃本来就挺喜欢她,经了淑宁公主的事又更喜欢她了。 于是祝雪瑶便在次日用过早膳后进了宫,柔宁公主和淑宁公主和她是前后脚到的,姐妹三个一同进了宫门,无意坐步辇,一路说着话往云影台走。 其间遇到一列宫人手捧托盘径直往东去,托盘中的东西都盖着红布,瞧不出是什么,但这方向多半是去东宫,柔宁公主便多瞧了两眼,轻啧道:“估计是去给方奉仪颁赏的,算算日子,她也快生了。” 祝雪瑶微微一愣,险些直接问:她没小产么? 仔细想想,好像是没听说。 她不禁有些诧异。 她原以为方雁儿那孩子本就保不住,所以上一世才会“物尽其用”地来算计她,平白搭上云叶一条性命。可现下这么看……难道方雁儿这孩子原本竟是能生下来的?! 那方雁儿上一世为了给她添堵可够豁得出去的,怀胎到七个多月失了孩子多伤身啊! 又听淑宁公主压音说:“是快生了,听说皇祖母为着这个愈发操心大哥的婚事。” “嗯?”柔宁公主诧异地转过头看她,不解道,“这有什么相干的?” “不想让方奉仪自己养那孩子呗。”淑宁公主的声音愈发低了,“我只是听母妃提了一嘴,不知真不真……说是皇祖母不肯让那孩子留在方奉仪身边一天,打算生下来就交给太子妃养着。” “这恐怕难。”柔宁公主连连摇头,“再有一两个月也就该生了,太子妃的人选都还没定,更别提婚礼还有那么多要筹备的事。况且……”柔宁公主冷冷啧声,“就方奉仪那个性子,只怕太子妃把孩子养得再好也要惹一身腥。我若是太子妃,我就不沾那孩子的事。” “是这个理。”淑宁公主嗤笑着点头,遂拉住祝雪瑶的手,感慨道,“还好阿瑶跑了,不然现下的日子不知要有多恶心。” “是啊。”祝雪瑶衔笑附和,姐妹三个又聊了些宫中近日的传言,聊着聊着就到了云影台。贵妃早就在等她们,听宫人说人三人一起到了就从殿中迎出来,热情洋溢地迎她们进屋:“正说不知谁会先到,倒一起来了,快进来。今天挺热的,我让小厨房备了冰镇酸奶,吃了解解暑。” 三人笑着福身见礼,进屋果见三碗酸奶已放在案上,周围还配了数种坚果、果酱一类的配料,都用小碟子盛着。 姐妹三个一同过去坐到桌边的蒲团上,端起酸奶挑自己喜欢的配料,贵妃也坐下来,柔宁公主边往碗里淋桂花蜜边问:“母妃究竟得了什么好贡品,还专程喊我们来?” 贵妃笑靥明媚:“也算不得正经贡品,就是你舅舅在四处云游买了些有趣的东西送进宫,陛下、圣人和太后那边也各送了一份,宫人就说是贡品了。其实未见得值什么钱,但我看有些首饰衣料的样式还挺好看,合你们年轻女孩,就叫你们进来挑挑。” 祝雪瑶笑道:“贵妃娘娘最懂这些,您说好看那肯定特别好看!” 贵妃觉得这话中听,正要附和,柔宁公主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哟,真稀奇,我还当舅舅早把咱们这一家人忘了呢。” “这孩子胡说什么!”贵妃玉指在她额上一戳,“说你舅舅是云游,你就当他真是到处玩乐呢?他还不是为了江山稳固!” 柔宁公主轻笑不语,贵妃气得又拿戳她,母女两个没好气地互瞪一眼,贵妃正了正色:“这回你舅舅还送来个有意思的消息呢。” 三人都等着下文,可贵妃故意顿声等她们追问,柔宁公主无语地翻眼睛:“什么消息,母妃快说!别卖关子了!” 贵妃满意地笑了声,上身往前倾了倾,略放低声音,显得神秘兮兮的:“说是他前阵子去见了你们大姐,她好像有意回乐阳看看,只是有些条件。” 淑宁公主奇道:“什么条件?” “这我就不清楚了。”贵妃摇头,“应是不知能不能成,他差来的信使也没同我多说,直接把密信呈到宣室殿去了。” 说完,她满脸期许地看向祝雪瑶:“阿瑶,找机会跟陛下和圣人打听打听呗?” “……我?!”祝雪瑶诧然失笑,“贵妃娘娘,我都没见过这位大姐,我去打听这个,您猜阿爹阿娘会不会问是谁的意思?” “也对哦……”贵妃泄气,转而一喟,自言自语地呢喃道,“一晃十几年没见那丫头了,有时候还怪想的。”说着眼睛又亮起来,再度看向祝雪瑶,道:“要不你找个机会跟你阿爹阿娘说,别管昭明公主提什么条件,让他们都答应下来?我看也就是要封地要钱吧……要封地咱不差那点,要钱陛下和圣人若凑不出来,我帮着出一份啊!” “母妃!”柔宁公主哭笑不得地一推贵妃肩头,肃然朝祝雪瑶道,“阿瑶,别听她的。大姐一连十几年不回乐阳必有隐情,这隐情我母妃都不知,父皇母后又不肯多说,鬼知道是什么!你可别去多嘴!” “哎呀都是一家人,哪至于这样紧张!”贵妃很是不忿,淑宁公主屏笑:“若说不至于这么紧张,母妃自己怎么不去问?” 贵妃美眸圆睁:“亲生女儿不回来,我这个当姨娘的追着她生身父母去问缘故,你听听这是人干的事吗?阿瑶是小辈,圣人又尤其宠她,比我好开口多了。” 贵妃的话其实很实在,祝雪瑶也并不觉得自己去问真会惹出什么麻烦,不过柔宁公主和淑宁公主还是一致反对,祝雪瑶和贵妃都只好妥协。 于是这事就只好搁下不提了。等三人吃完酸奶,贵妃就让人将那些贡品呈了来,供他们慢慢选。贡品中除了女孩子喜欢的东西外还有些品质上乘的马鞍,贵妃给柔宁公主和祝雪瑶各分了两副,意思是让他们夫妻都有。淑宁公主那边多给了几副,因为她那里现在“家眷丰富”。 姐妹三个晌午在云影台用完膳后才离宫,祝雪瑶坐在马车上,越想贵妃说起的事越觉得好奇。 在大邺皇室乃至整个朝野,昭明公主这四个字都透着一份神秘。人人都知道她曾是深得帝后宠爱的长女,却没人说得清她为何会在双亲坐稳皇位后讨了他们曾经的封地迤州做自己的封地,然后一去不归。 对此,坊间自有些猜测,流传最广的说法是她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在最后一战中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怕未婚夫日后找不到她,因此索性回到他们都熟悉的迤州去等。 但在祝雪瑶看来这个说法显然站不住脚——若她的未婚夫真的找她,作为都城的乐阳难道不比迤州好找? 众说纷纭的往事与祝雪瑶关系不大,祝雪瑶当下在意的是昭明公主此时提起回乐阳,似乎比上一世早了三四年。 ……是了,有三年半的样子。上一世昭明公主到乐阳的时候她刚生下岁宁,正在坐月子。 这辈子怎么早了这么多? ----------------------- 作者有话说: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38章 炊香记 “哪就这么巧。” 第38章 炊香记 “哪就这么巧。” 淑宁公主府。 驸马一案的议论渐渐淡去, 朝堂上早就没人再提及裴松仪这三个字。晏玹当日以面首之名送给晏知莲八个人,除了两个实为暗卫的她还了回去,余下六个她都照单全收了。 在那之后, 三弟恒王又给她送来两个人,一个叫清辞、一个叫时序。 晏玹和祝雪瑶当时急着拉她出火坑, 选的六个虽然也都好看,可到底没有太多时间精挑细选。这二人却是恒王花了很多工夫慢慢挑的, 单容貌身材就比前头那六个里最好的霁云和衔川更让人惊艳, 哪怕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都美得像一幅画。若论才艺, 霁云衔川倒也琴棋书画都会, 清辞和时序却当真称得上样样精通, 茶道香道更不再话下。 淑宁公主尤其喜欢清辞, 因为他温和的性子更合她的口味。不过时序也很好, 他的饮食喜好与她更接近, 她喜欢跟他一起用膳。 对她来说, 裴松仪一家被活剐之后的日子真是……舒服啊。 今日从贵妃宫中出来, 淑宁公主才在公主府门口下了马车,抬眼就看到清辞已等在门内。 她不由一笑,举步进了门,清辞伸手要扶她,她顺势挽住他的胳膊,道:“母妃赏了好多东西, 一会儿你拿去给他们分分。其中有四五副马鞍,挑一个给我留着就成了, 剩下几个你们谁爱骑马谁拿去用。” “好。”清辞点头应了。跟着淑宁公主一同步入正院,娴熟地服侍她净手更衣,又去沏了盏玫瑰花茶来供她安神。 晏知莲品着茶, 清辞抱来七弦琴,琴声清幽,掺在雅致的玫瑰香里,好不惬意。 晏知莲安然听了半晌的琴,不知不觉就到傍晚了。清辞望了眼外头的天色,颔首道:“奴去唤时序来陪殿下用膳。” 晏知莲略微一怔,双颊就红了。 ……毕竟不久之前她还在苦苦维系和裴松仪的姻缘,现下虽然日子滋润了,但她有时还是不大适应。 她知道他们都是她的人,能和睦相处是再好不过的事,可一个在她面前提起另一个,她就有点做了坏事被抓包似的难为情。 晏知莲努力定了定神,垂眸轻声道:“不必,有你就行了。” 清辞含笑摇头:“奴正好去给他们分分东西,晚点再来侍奉殿下。” 晏知莲听他这么说便罢了,颔首道:“行,那你去吧。” 清辞起身施礼告退,晏知莲在他告退时情不自禁地托腮欣赏他的一举一动,直至他的身形早不见了,她都还在回味。 一辈子就这么过下去吧。 晏知莲喜滋滋地想。 她才不会像裴松仪那样混账,她不会动手伤他们,她要让她身边的每个人都过得好好的。 也许她当下最喜欢的人会过得更滋润些,但其他人该得的她也不会短了他们。 屋外,清辞招呼着宫女宦官们将贵妃的赏赐搬来看了看,挑出质地做工最上乘的马鞍留下,另有些一看就是女孩子用的东西也放下来,余下的命人抬到他的院子里去。 在一行人往清辞院子里走的同时,已经有会看眼色的宦官去其他各院传话了。清辞刚进屋不久,众人就都聚了来,兴致勃勃地张望淑宁公主赏下来的东西,不乏有人带着三分艳羡吹捧正得宠的清辞,一时间很是热闹。 霁云也来了。他性子沉静,向来话不多,因而也无意往前去挤。 清辞一边笑着招呼大家一边有意无意地打量霁云,半晌才收回目光,垂眸间眼底闪过一抹凉意,却也没说什么。 . 福慧君府。 祝雪瑶晚上睡前又去厢房看了看两个孩子,见岁祺精神头正足便陪她玩了半晌,结果倒给自己玩得不困了,翻来覆去到临近子时才睡去。 翌日天明,她昏昏沉沉睡着,忽觉胸口一沉,心知是那只猫霸道地卧了上来,也懒得管。这样又睡了一会儿,祝雪瑶觉得被压得有些闷,便翻了个身,顺势将胸口的猫圈在臂弯里,转而就听猫打起了呼噜,毛茸茸的小脑袋还用力往她手心里拱,她就知道这必然是白糖了,不自禁地笑了笑,继续睡去。 睡了不知多久,忽觉又是一沉,因她侧躺着,这回这沉甸甸的感觉并不来自于身上,而是在身侧。 祝雪瑶初时以为是黄酒,没当回事。忽然听到小孩子咿咿呀呀的声音,她神思骤然清明,几乎是刹那就弹起来,把孩子圈住了。 ——这几乎是本能的反应。孩子在自己身边,总会怕她一不留神磕了碰了。 视线定住,祝雪瑶看着岁祺松了口气,岁祺仰头也望着她。 然后她才注意到晏玹也坐在榻边,双手扶在岁祺腋下,看起来同样怕她摔到……同时也证明是他把她抱来的。 晏玹见她惊醒愣了一下,遂将岁祺抱到怀中,有点心虚地问:“吓着了?” “……”祝雪瑶边打量他边把被她的动静吓了一跳的白糖抱在怀里揉,困惑地问他,“你干什么?” “我想叫你起床……”晏玹抱歉地笑笑,“走啊,咱们吃点心去。” 祝雪瑶一下皱紧了眉。 清梦被扰,她多少有点起床气,更何况还是为了这种闲事? 看在对方是自家五哥的份上,祝雪瑶努力克制住大半,只躺回去说:“才什么时辰!我再睡会儿。” 就听晏玹说:“都快晌午了。” 祝雪瑶刚闭上的眼睛又睁开了:“快晌午了?” “是啊。”晏玹把岁祺交给乳母,笑着伸手扒住她的双肩,把她扳起来,“起来吧,先跟哥去吃好吃的,晚上回来早点睡!” 祝雪瑶困得头晕目眩,听他这逗小孩似的语气又憋不住笑了,于是懒洋洋地起了身,任由他将她往铜盆那边推,边走边哈欠连天地问:“白糖也是你放我身上的对不对!”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刚才那个沉甸甸的感觉是一下子压到胸口的,根本没有小爪子往她身上迈的过程。 晏玹没回答,但低笑暴露了一切。 祝雪瑶想到些旧事,翻着眼睛嚷嚷:“五哥你多大了还玩这种恶作剧!!!” ——她想到在他们很小的时候,她已经不记得是因为什么缘故了,总之有一阵子他们几乎日日黏在一起玩。所以她有时也会在他的寝殿睡午觉,那时她的午觉总睡得很长,他等不及了就会弄些合欢花、狗尾草,抑或毽子羽毛这种毛茸茸的东西放在她的额头鼻尖上,把她痒醒。 顺着这个她又想到他近来的那些鬼点子,比如给晏珏使绊子、给四姐找面首。 ……她有些惊奇地恍悟,原来他不是突然变得鬼点子多,而是从小就这样,只是她忘记了。 晏玹听到那句“你多大了还玩这种恶作剧”,顿时想到同一件事。久远的回忆让他神思一滞,笑意旋即漫开,直达眼底。 祝雪瑶恰在这时回过头,毫无防备地撞进他的满目笑意中,没由来地怔了一下,连回过头是想说什么都忘了。 晏玹凝视着她,笑容未减:“怎么了?” 祝雪瑶被他一问又回过身,旋即正色:“五哥。” “……嗯?”晏玹被她的神情弄得紧张,笑容也退去了,目不转睛地观察她的一丝一缕的情绪。 祝雪瑶忽而探身凑近他,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家里都觉得五哥最纯善,其实五哥心眼子多得很。” “呃……”晏玹摸不清她这话什么意思,不敢吱声,呼吸也停住了。 祝雪瑶低下眼帘,轻轻道:“恶作剧我不在意,五哥随便玩。但是——”她抿了抿唇,“五哥,你不能真的欺负我。如果有一天你讨厌我了,或者觉得这样搭伙过日子你腻了,你都明明白白告诉我,我们和离,一别两宽,你别使心眼算计我。” “啊?”晏玹愣住了。 祝雪瑶也知道自己现在说这话很莫名其妙,可她就是没忍住。 在这片刻之间,她像中了魔咒一样反复在想晏珏对她的万般算计。那种算计带来的折磨不仅仅是当时的伤害,还会让她在往后余生里一直觉得自己被辜负。 无论如何,她不想再尝一次那个滋味了。 不过她也知道,她不管不顾地说出这话对晏玹很不公平——一觉起来两个人开开心心打打闹闹,她这句话把气氛全毁了。 可是五哥做错了什么呢? 祝雪瑶抱歉地颔了颔首:“随口一说……对不起。” 语毕便转过身,凑到霜枝端着的铜盆前洗脸去了。 晏玹对她突然冒出来的话十分茫然,趁她洗脸盯着云叶霜枝指指她又指指自己,意思是:她怎么了?是我惹她生气了吗? 云叶霜枝也挺懵的,对视一眼,都困惑地摇头,意思是不知道怎么回事。 晏玹凝视着祝雪瑶洗脸的背影皱眉,想直接问她到底怎么了,深思熟虑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上前两步经过她身侧蹲下身,仰起头。 祝雪瑶洗完脸,就见铜盆旁的缝隙处出现了晏玹仰起的笑脸。 “……”沉溺在低落里的祝雪瑶哑了哑,“干什么……” “瑶瑶。”晏玹注视着她,脸上虽然笑着,但语气很认真,“我不会讨厌你的。” 祝雪瑶低着头,有些惊奇地盯着他看。 她说出那句话固然是希望得到他一句承诺,可她想听到的是“我不会欺负你的”。 至于他说的这句,她没想过,一时也不知该怎么接他这话。 晏玹没让她多想,复又一笑,便站起身,从云叶手里接过帕子塞给她:“擦脸。我让他们备车去。” 说完他就大步流星地走了。 祝雪瑶直至他出门才又回过身,迟钝地“哦”了声,收敛神思,继续梳洗。约莫两刻后,两人一起上了马车,驶向晏玹所说的点心铺。 这家叫炊香记的点心铺开在乐阳城最热闹的东市里,说是个铺子,其实是幢装潢挺气派的三层小楼。楼中一二层都是散桌,三楼设有十余个雅间,所营商品虽以点心为主,但也有些简单的凉菜、小炒,很适合友人小聚,非要在此地用膳也不是不行。 晏玹早命人先来订好了雅间,二人进门就被店伙计迎上了三楼。 晏玹边拾阶而上边道:“你们家方便带走的点心我们都买过了,今日想尝尝要现吃的那些,你看着安排,多上些花香的。” “好嘞!”伙计爽快地应了,不无得意地笑道,“公子想吃这个是来对地方了,我们炊香记就是花香点心做得好。若只想吃些常见的枣泥、豆沙,也犯不上来我们这儿。” “是啊。”晏玹和煦地笑笑,又说,“只吃甜的腻,咸点也上两样,再上壶茶。” “明白!”伙计又应下来。 说话间已上至三楼,店里给他们安排的雅间离楼梯并不远,伙计领着他们又往前走了两丈就停了脚,正要推门,忽听身后有个声音用不确定的语气唤道:“五弟?” 祝雪瑶和晏玹都回过头,伙计的动作也应声停住。 祝雪瑶定睛,只见晏珏一袭深灰色直裾常服,正从楼梯处阔步而来,不由心里暗道一声晦气。 紧接着,又见另一道身影登上最后一节楼梯,大腹便便的,正是方雁儿。 祝雪瑶暗暗挑眉:双人份晦气。 “大哥。”晏玹边笑应边不着痕迹地将祝雪瑶挡在身后,遂朝晏珏一揖,“没想到还能在这儿遇到大哥。” 祝雪瑶低着眼帘,面无表情地福了福。 晏珏的视线从她面上划过,向晏玹笑道:“听宫人说这里新开了家点心铺,一时兴起就来逛逛,不料五弟也在。” “哈哈,是啊。”晏玹敷衍地应着,又朝晏珏拱手,“不扰大哥了,我们先……” 方雁儿偏在这时也开了口:“才不是‘一时兴起’,应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晏玹的话停住了,祝雪瑶也看向她,方雁儿眼中的笑意清澈无瑕,扶着高高隆起的肚子踱步上前,双手一并想拉祝雪瑶的手。 祝雪瑶冷着脸侧身避开,她微微滞了下,还是笑着继续说了下去:“是我近来月份大了,孩子压着胃口,吃什么都没滋味。阿珏变着法地想让我多用些,今日便聊起诸位兄弟姐妹都爱吃什么。原是想看其中有没有我喜欢的,提及福慧君喜欢花香点心,我倒没吃过,宫人又说正好有这新铺子,就索性过来瞧瞧。没想到——” 方雁儿垂眸眨了眨眼:“没想到这就遇上了福慧君,可不是有缘么?” 她滔滔不绝地说了这许多,祝雪瑶却无意回她一个字,伸手拽了拽晏玹的衣裳,她小声道:“五哥哥,我饿了。” “啊,咱们进屋。”晏玹回身攥住她的手,抱歉地向晏珏笑道,“大哥,我们先进去了。” “好。”晏珏颔首,并不多言。 方雁儿又被冷落,心下委屈,蓦然红了眼眶:“又不理人……我已很和气了!” “别说了。”晏珏无奈地一喟,递了个眼色示意自己身边的伙计继续引路。方雁儿泪意翻涌,不甘地抬眸看他,发觉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已然紧闭的雅间房门时难免一愣。 雅间之内,晏玹和祝雪瑶在方案前相对落座,晏玹神色讪讪地扯动嘴角:“对不住啊,瑶瑶,我……我不知道……” “五哥赔什么不是。”祝雪瑶一哂,连连摇头,“只是碰上罢了。乐阳城就这么大,难免的。” 她一派轻松地说着,心中却有些不安,暗暗思量着方雁儿的话,越思量越觉得不对。 这个想法在两刻后得到了印证。 外出用膳,又是这样专门喝茶吃点心的地方,喝多了水总难免要更衣1。 祝雪瑶更衣后返回雅间时又远远看到晏珏迎面而来,云叶霜枝也看见了,提步要挡,祝雪瑶沉了口气:“你们退下吧。” 晏珏是存心来找她的,她们拦有什么用?晏玹拦都没用。 云叶霜枝对视一眼,退到不远处的墙边候着,祝雪瑶平静地驻足静候,在晏珏行至近前时再度福身,继而漠然道:“大哥这样苦心筹谋,不知有什么事?现在可以直说了。” 晏珏神情一僵,窘迫道:“这是什么话,我何时……” “哪就这么巧。”祝雪瑶眼帘低垂,幽幽道,“方奉仪没胃口,大哥便‘正好’与她聊起我的饮食喜好,宫人又‘正好’提起新开的炊香记?” 她说着抬眸,不出所料地看到晏珏眼中划过慌乱。但那慌乱也就是一闪而过,他转瞬就定住神,笑道:“是,我是故意来找你的。偶然听说五弟前两日来过这里,这里又专做花香点心,便猜他会带你来。” 他说着,眼中鲜有期待,期待她的反应。 祝雪瑶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何事?” 晏珏眼中一黯,注视她半晌,道:“你可知五弟有个女儿?” “?”祝雪瑶一怔,即刻猜到他说的是岁祺,抬眸盯着他不语。 她只觉得他跑来跟她说这些十分好笑——就算岁祺真的是五哥的女儿,他此举也很好笑。 她想:他来说这些是图什么呢? 她早就嫁了,他既有了方雁儿又即将成婚,五哥是否有个女儿,又能影响什么? 哦,是了…… 祝雪瑶在一瞬间恍悟,他大概是想表明,她所选中的晏玹和他是一样的。 无论是晏玹和他一样烂,还是她挑来挑去选的人都差不多,都能证明他没输? 这人真的很好笑。 祝雪瑶自顾一笑:“大哥去跟阿爹阿娘告状了么?” 说着不等晏珏回话,她便耸了耸肩:“大哥想去尽管去,我和五哥等着进宫回话。” 说罢,她不再为这无聊的话题逗留,又朝晏珏草草一福便直接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晏珏怔忪一瞬,无意再多探究那个孩子,深深吸气:“阿瑶,方雁儿的事是我对不住你,可……就为了一个方雁儿,我们兄妹便要闹到这种地步么?” 祝雪瑶停下脚步,回首看向他,只见他满目难过,仿佛他才是受伤的那一个。 祝雪瑶觉得这比他方才告五哥的黑状还好笑,好歹忍住了,淡淡道:“谈什么兄妹之言?大哥别忘了,在方雁儿有孕之后,大哥是求娶过我的。” 晏珏并不否认:“是,但我……” 祝雪瑶打断他的话:“我只想问大哥,若我真嫁了,大哥此时又当如何?” 晏珏一愣,眼中漫起一片茫然,好似没料到她会这样问,又更像是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祝雪瑶一语不发地看着他,只等他回话。 他沉吟良久,道:“你我青梅竹马,你若嫁了我,我自会好好护你一世。” “哈。”祝雪瑶冷笑出喉。 她知道晏珏这话说得并不虚——在说出这句话的这一刻他真是这样认为的,或者说,他自欺欺人地让自己相信他真是这样认为的。 她算明白了究竟什么叫伪君子。 他不止是在骗她,而是连他自己都骗过了。 普天之下他最委屈! 她缓缓摇头,无所畏惧地迎上他的视线,慢条斯理道:“不,你不会的。此时你满心不甘只是因为我嫁了五哥,成了你求而不得的遗憾。可你若真娶到了我,我就成了横在你和方雁儿之间的绊脚石,成了你们凄美爱情里的一把沙子。你知道方雁儿的出身注定当不了太子正妃,可你就是会觉得都是因为我的存在才让她当不了正妃。你会把她受的所有委屈都怪到我头上,直至恨我入骨。” 她心平气和地说出了自己经历过的一切。 晏珏在她的话里懵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无声地摇头,想否认,也想逃避自己曾经对她萌生过的怨怼。 ……虽然那份怨怼在她决意嫁给五弟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不甘,但他隐隐知道它存在过。 还好,他很快摒开了它。 晏珏深深沉了口气,眼中又漫开那种受伤的情绪。 他自嘲地干笑一声,问祝雪瑶:“阿瑶,我们相伴多年,你这么看我?” 祝雪瑶就挺无语的。 她于是坦然点头:“是啊,我这么看你。” 晏珏不料她会说出这种话,诧异得张口结舌。 祝雪瑶勾起微笑,歪着头端详他半晌,慢条斯理道:“大哥,人贵自知。” “在你我之间,本就是你卑鄙无耻,更何况我已嫁人,嫁的还是你亲弟弟,你无论如何也不该这样纠缠我。” 她语中一顿,说出了两世以来最大胆的一句话:“挺大个人,你要点脸吧。”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更衣:这个地方的更衣是引申义,不是女主吃点心吃到一半去换了个衣服,是去卫生间【。 ==== 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39章 传纸条 这种话题谁不爱听? 第39章 传纸条 这种话题谁不爱听? 话音落定, 祝雪瑶便见晏珏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俊朗的五官也无可克制地扭曲。 看起来都快气吐血了。 祝雪瑶心里发笑,面上十分艰难地憋着, 维持着淡漠转过身,快步走向雅间。 雅间里, 刚刚又有三道新的点心端上来。晏玹没动,眼见房门推开, 眼睛一亮:“瑶瑶, 快来!”他指指桌上的碟子, “鲜肉酥饼, 伙计说它虽不是花香的, 但卖得很好, 你趁热尝尝。” “好。”祝雪瑶含笑落座, 才拿起筷子, 一枚鲜肉酥饼已经被送到她眼前的碟子里。 她抬眸瞧了瞧, 晏玹坐在对面托着腮, 一脸期待地看着她,好像很想看她夸这个酥饼。 祝雪瑶夹起酥饼咬了一口,口感让她有些意外。 宫中府中的厨子做这类带皮的点心多要讲究一个“皮薄馅大”,生怕外皮喧宾夺主遮了馅料的美味,哪怕是酥皮也是一样的道理。 这炊香记的鲜肉酥饼截然不同,它肉馅的用料并不小气, 但酥皮虽每一层都薄如蝉翼,却层层叠叠垒了数层, 变得十分厚实。 这样一口咬下去,首先感受到的是酥皮堆叠出的厚实绵软,然后它开始破碎, 酥松便紧随而至。 等酥皮散落而下,烘烤过的油脂香气和肉的鲜味纠缠着散开,肉糜与酥皮在咀嚼中逐渐混合成一种更丰富的味道,搭配得恰到好处。 “好吃。”祝雪瑶笑赞。气息一动,酥皮差点喷出来,又忙闭了口。 “好吃就好。”晏玹笑意浸满眼底,自己也夹了一个来吃。 二人离开炊香记后又在集市里闲逛了半晌,回府时已近傍晚。 走进正院,时岁祺正由乳母带着在院子里玩,看到祝雪瑶,她犹犹豫豫地叫了声“娘”,紧接着看到晏玹,一声“爹爹”喊得无比干脆! “岁祺乖!”晏玹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将她一抱,直接进厢房去了。 祝雪瑶:“……” 不是,这对吗?! 她终究觉得这事不太好,便想嘱咐乳母教岁祺别这么喊,云叶看出她的心思,抢在她对乳母开口之前小声说:“女君,要不……顺其自然呢?孩子有个爹也没什么不好的。” 话没说完就见祝雪瑶黛眉倏皱,沉声道:“胡说什么。我与五哥都说好了,岂能出尔反尔?” 云叶连忙又道:“可孩子太小了,现在教不明白,万一学乱了只怕叫娘也白教了……不如等她大一些,能懂点道理了再说?” 这话倒说动了祝雪瑶。 作为当过一世母亲的人,她清楚这会儿的确是这样。才学说话的小孩子其实根本不懂各个称呼意味着什么,大人教完又改只会让她费解,倒不如等等,到两三岁也就能说明白这种简单的道理了。 祝雪瑶于是姑且打消了吩咐乳母的念头,缓缓吁了口气:“罢了。”摇了摇头,便先行回了房去。 云叶随在她身后无声地望了眼厢房,心里想:五殿下,我只能帮到这一步了。 在孩子能听懂道理之前,您加把劲啊! . 四日后,庆王晏珩与五皇子晏玹正式开始入朝。又过七八天,祝雪瑶挑了个天气晴好的日子和晏玹一起进宫。 她打算先去向太后问安,顺便陪太后一起用早膳。等早膳用完,宣德殿也差不多该下朝了,她正好去见帝后,劝他们到她的蓁园避暑去! 结果在从长乐宫告退的时候,太后身边的一位嬷嬷边送她出去边说起来:“太子妃的人选定了,选了礼部侍郎乔闻硕之女为正妃,国子监祭酒张壑之女和太子少詹事沈抒怀之妹为侧妃,大概这两日就要下旨,年末完婚。” 祝雪瑶脚下一顿,心知劝帝后避暑的事算泡汤了。因为太子大婚前有许多事情要筹备,其中有一多半都得帝后亲自过目,若他二人不留在宫中……虽也不是全然不行,但一往一返要耗费许多人力物力,他们必然不肯。 祝雪瑶暗暗一叹,只能宽慰自己不急这一时。她的蓁园也的确修整得还不够好,明年再提避暑的事或许更合适。 嬷嬷见她没什么反应,低了低眼,又说:“太后另从六尚局选定了六人,封了一个良娣、一个良媛、两个承徵、两个诏训。” 这倒让祝雪瑶眉心一跳,差点没憋住笑。 这六人的位份都比方雁儿高。 嬷嬷接着说:“太后的意思,等旨意下来就先让她们进东宫去。” 祝雪瑶脚下蓦然刹住,诧异道:“这么早?!” ——按宫里的规矩,太子正妃自是要婚礼礼成之后才能进东宫的,两位侧妃则比太子妃早三日,也有些类似婚礼的礼数要行,提前进东宫主要是为了到时能向太子妃敬茶。 至于下面的妾室通常要比两位侧妃进东宫的时间更早一些,但这部分早多少就没有严格的规矩了,循前朝约定俗成的旧例是半个月到一个月。 而太后让她们现下就进东宫,离年末完婚可足有半年呢。 嬷嬷垂眸笑道:“太后是顾着方奉仪的胎。眼瞧着快临盆了,先把人安排好,孩子降生下来就有人照顾。” 直白点说就是:可不能让她自己养孩子。 祝雪瑶恍然想起先前听淑宁公主说过这话,笑了笑:“还是太后思虑周全。” 说话间已至长乐宫门口,祝雪瑶向嬷嬷道一声“留步”,嬷嬷福身恭送,她便径自出了宫门。 虽知让帝后去蓁园避暑已然没戏,她还是按原先的打算先去了宣德殿,想着这样好歹能问个安,还能顺便等五哥下朝一起回家。 到宣德殿门口,一在殿外候命的宦官迎了上来,见了她,笑着连连作揖:“女君万安,可是来找五殿下?” 祝雪瑶点点头:“是。我跟阿爹阿娘问个安,然后跟五哥一起回家。” 那宦官道:“早朝两刻前就散了,现下陛下在这里留了几位大人廷议,圣人召几位年长皇子去宣室殿议事了。” 祝雪瑶一怔:还在议事? 便问:“是有什么要紧事?” 这宦官并不知详情,见她追问便皱起眉,搜肠刮肚的给了个含糊答案:“好似是说民间有什么传言……奴不太清楚,女君不妨直接去宣室殿?” “也好。”祝雪瑶想着宣室殿离宣德殿也近,便提步往北去了。 走到一半,她倏忽间猜到了该是什么事——上一世好像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民间起了些传言,说有先朝皇子流落在外,那才是皇室正统,理应承袭皇位。当今皇帝乃是篡权,得位不正! 当时这事在皇室与满朝文武眼中挺可笑的,略读过几本书的学子也都觉得不过一场闹剧。 且不说这遗孤是不是真的,就算他是,前朝末期接连出了三位昏君,不仅朝堂被折腾得乌烟瘴气,万里江山更是饿殍遍地。 倘若没有当今二圣揭竿而起拨乱反正,不知还会有多少人枉死。 所以在这些人眼中,拥立所谓的前朝遗孤属实是猪油蒙了心,朝廷大可不必理会。 祝雪瑶当时也是这样看的,她觉得这种闹剧阿爹阿娘回一句话都太给对方脸了,但晏珏却说不是。 他给她讲了一番细由,即便是现在她对他恨之入骨,也得承认这番话是在理的。 晏珏说:“先朝虽接连出了三位昏君将祖宗基业毁于一旦,但在他们之前皇位已传承二百余年,他们的先祖总是做对了一些事的。其中有一样虽鲜有人提,实则却是重中之重——他们在立国之初给自己寻了个祖宗。” 那个祖宗姓刘。 大崇皇族并不姓刘,高祖皇帝就自称是刘家表亲。 至于这个“表”是一表三千里还是压根是假的,那你别管。反正无法证伪就是真的,大崇皇室就是跟刘家沾亲。 跟刘家沾亲,那就意味着“承继汉室江山”,这在普罗大众眼里是再神圣不过的血脉,当今的皇族可跟刘家半点关系没有。 祝雪瑶初听这个说法只觉荒唐,嗤笑道:“跟汉室沾亲又如何?就算他家真姓刘,他们的三代帝王手里枉死的百姓数不胜数,谁瞎了眼拥立他们?血脉又不能当饭吃。” 晏珏摇头长叹:“你这道理读书人自然明白,可更多的人忘性是大的,也没那么明辨是非。十几年的好日子过下来,往昔的痛苦本就会淡去,更何况这其中必还有人推波助澜,将当时的苦楚推到兵戈相向上,这样父皇母后有了罪责,先朝昏君的错处也就轻了。” ——不论这个说法让人多无奈多生气,情形就是这样的。 而且从当时的情况来看,虽然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这种风言风语远不至于动摇皇位,但也须谨慎处理。毕竟常言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谁都怕这事变成那个“蚁穴”。 祝雪瑶记得,当时这事是被交给了东宫。晏珏为此费了不少心力,历时七八个月,总算了结得还算漂亮。 现下皇后召年长皇子们去议事,大概是因为现如今帝后都还在敲打太子,尤其有意让康王、恒王同晏珏分权,因此索性让五人都去了。 祝雪瑶盘算着,不觉间已走到宣室殿门口。殿门处守着的宦官见是她,无意阻拦,躬身请她请进去。 祝雪瑶穿过外殿直入内殿,向皇后和众位兄长施了礼,本想坐去皇后身侧,视线不经意间扫到坐于右首的太子就改了主意,转身走到了晏玹那边。 这样议事的时候,为方便皇子们做笔记,殿中都是一人一席的,也就是一张长方案桌外加一个蒲团,案上置着文房四宝。 现下宫人们见福慧君往五皇子那边走,连忙去为她又添了个蒲团,晏玹也心领神会,起身往旁边挪了一步,待宫人重新搁好两个蒲团,笑着与她一同落座,小声问:“用过膳了?” “嗯,跟太后一起用了。”祝雪瑶轻道。 她心里迫不及待地想将从嬷嬷那听来的消息跟晏玹说,但碍于殿里正议事不好闲聊,就提笔在晏玹面前的纸上写了起来:大哥的婚事定了,年末完婚。太后让六名妾室这几天就进东宫,替方雁儿养孩子。 这种话题谁不爱听? 晏玹先是一怔,眼中旋即漫开精光。 皇后正在上头肃穆告诫儿子们:“本宫知道如今江山稳固,但你们也别太不拿这传言当回事。先朝一直借着这血脉之说稳定江山,倘使真叫着说法坐实了——”她嗤笑一声,“只怕在一些个乌合之众眼里,那人的身份便比你们还要高些。” 晏玹挺想让祝雪瑶把方才说书展开讲讲,又想这种话题还是回家聊更加痛快,便没再继续,待她将笔递过来,他在纸上写道:我想跟母后讨这差事,你看行吗? 祝雪瑶愣了下,自有些意外,想了想还是点了头,又写:可要四处奔走? 晏玹写:说不好。 一支上好的狼毫在二人间递来递去。坐于左首的康王只见皇后边听太子回话边从面前熟宣上撕下一角,不动声色地在指间搓球,心下暗道:不好…… 他有心提醒晏玹,可当下的座次是这样的:右首是太子,往后同在右侧的是恒王与晏玹;康王在左首,旁边是四弟庆王。 左右两侧之间隔着两丈之遥,康王和晏玹所处的位置正是个大斜角,递眼色都不方便,更别提说话了。 康王于是退而求其次,尝试和晏玹相邻的恒王递眼色。 他先盯着恒王看,待恒王察觉他的视线就引恒王看皇后,然后朝晏玹努嘴——在康王自己看来,这个示意已经够明显了。 可问题是,恒王没看到皇后搓纸球啊。 他眼看二哥突然在对面挤眉弄眼,虽意识到是有事却完全没看懂是什么事,只能一脸呆滞地盯着他。 康王很快就急了,无语得直瞪恒王,恒王大感无辜,茫然地摊手,意思是:瞪我干什么…… 没等恒王明白二哥的意思,皇后手里的纸球咻地飞出去,正中晏玹额头。 正在纸上跟祝雪瑶暗搓搓商量如何开口讨差事的晏玹心里一虚,一把将手中的毛笔藏到了桌下。 恒王恍然大悟,回看着康王,一脸:啊!这么回事啊! 康王扶着额头别过了脸。 皇后板着脸瞪他们俩:“阿瑶,你坐这边来!” “……”祝雪瑶不敢吱声,低眉顺眼地站起来,自己端起蒲团一溜烟地过去,才坐定就执起旁边搁着的小铜壶给皇后的茶盏里添热水,别提有多心虚了。 晏玹正扶着额头无声地呲牙咧嘴,因为他把毛笔划衣服上了。 之后皇后倒也没再说什么,众人心平气和地继续议事,各抒己见。其间皇后考问了晏玹两回,晏玹答得不错,皇后该夸就夸,也没因为刚才的小插曲就冷着他。 只不过直到议事临近尾声,晏玹都没开口讨这差事。 祝雪瑶想想也明白原因——谁让他刚才刚惹了事呢。 这就像学宫里挑选学生做学正和学录的时候,由于只是帮忙做一些收发功课之类的杂务,虽然大多先生都会挑学业拔尖的担当此任,但有些遇到学生毛遂自荐也会点头——毛遂自荐嘛,倒不非得学业数一数二,可你要是刚在课堂上惹过事挨了训,紧接着就毛遂自荐要当学正,那总归是不太合适吧? 晏玹现在不开口是因为他要脸。但没关系,她可以帮他。 祝雪瑶心下斟酌一番,在皇后要开口屏退众人的时候抬手拽住了她的衣袖:“阿娘。” “嗯?”皇后看过来,祝雪瑶神情诚恳地道:“五哥才上朝几天就敢在议事的时候走神,阿娘该好好罚他才是!” 嗯……? 原已准备好起身告退的几人又安然坐了回去。 太子挑眉凝视祝雪瑶不语。 庆王一脸好奇。 恒王暗想:这哪出? 康王睇了眼晏玹,心说这夫妻俩刚才不会在写字吵架吧?! 皇后也一脸好笑地睇着祝雪瑶,心说:怎么的,你们俩一起开小差,他挨罚你逃得过啊? 但她还是顺着祝雪瑶的话问了:“你想怎么罚?” 祝雪瑶垂眸静静坐着,看起来别提有多乖了:“儿臣以为,实践出真知,阿娘不如罚他办这差事?” 太子:“……” 康王恒王庆王:哈! 皇后:你可真会说话。 不过她转念一想:殿里五个皇子四个已封王,只有晏玹没有。虽说这是太后有意磨他的性子,可也不能真一直让阿瑶“养”着他。 再说差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虽自有要紧之处,但真办砸了却又有补救余地,也适合皇子历练。 皇后深思熟虑后便点了头:“罢了,就小五去吧。需要什么人手跟本宫说,有不懂的地方去请教你的兄长们。” 晏玹骤然松气,连忙起身,行至殿中一揖:“诺,儿臣遵旨。” “你们就此事写一篇文章,三日后交上来给本宫看。”皇后又道,“小五不必写了,只管去办差。都退下吧。” “诺。”众人应声,都离席行至殿中,祝雪瑶同样起身走过去,与兄长们同向皇后施了礼,一并告退。 大家在长辈面前都很正经,退出宣室殿,康王猛地抬手一推恒王:“你傻啊你!” “……”恒王气笑了,边学康王挤眉弄眼边回嘴,“你刚就这样,又这样,谁知道你什么意思!” 康王咬牙:“随便换个人都看得懂!” 庆王早先见祝雪瑶拒嫁太子而选了晏玹,就觉得晏玹撞了大运。现下他又才刚成婚,原也想争下这差事露露脸,不由得酸溜溜地跟晏玹说:“小五你……哎,你福气是真好啊!” 康王闻言转过脸,看了庆王两眼,伸手勾住他的肩:“四弟,没事的话上二哥那儿帮忙去?二哥快忙死了。” 庆王顿时欣然:“没问题!二哥有事只管吩咐!” 一家人热热闹闹,唯独晏珏独自走在离他们三四步远的地方,沉默地低着头,看上去形单影只。 若是上一世,祝雪瑶可见不得他这样。他若在这之后私下里跟她感慨一些“高处不胜寒”之类的话,让她觉得他是因为太子之位被弟弟们嫉妒,她就更心疼了。 但现在,管他呢。 祝雪瑶牵住晏玹的手,懒洋洋地打哈欠:“五哥,一会儿还有事吗?” 晏玹扭头看过来:“没事,怎么了?” 祝雪瑶笑着咂嘴:“没事就早点回府吧,早上起得太早,困死了,咱们抱着猫补个觉。” “好。”晏玹满口答应,觉出她脚步加快,便也快步跟着往宫门赶。 晏珏怔怔抬头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在不久之前,祝雪瑶还会在这般和他分开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地看他,不舍又活泼地跟他摆手道别,哪怕他们在一顿饭后就又能再见面她也会这样。 可现在,他直至看不清她的背影了,她都没回头一次。 . 约莫半个时辰后,恒王回到王府,听小厮说王妃正在花园凉亭里纳凉就直接寻了过去,还没坐下就迫不及待地说了适才在宣室殿的趣闻。 恒王妃听得乐不可支:“真这么说的?” 恒王道:“真的。” 恒王妃扑哧一声:“瑶妹妹真好玩,要不然母后疼她呢,我也喜欢。” 恒王咧嘴:“你是不知道,小五心眼也不少,现在他们两个凑成夫妻,以后好玩的事情还多着呢。” 恒王妃又笑了声,恒王接着就抱怨起康王来,在恒王妃面前学得绘声绘色:“你看啊——他就跟我这样,又这样,换成是你你看得懂吗?” 恒王妃轻摇团扇,十分包容:“是不太好懂。” “就是嘛,还怪我了。”恒王气不打一处来。 福慧君府。 二人回府后当真抱着猫先补了一觉,两只猫各自钻在两个人的被子中,其间又因他们翻身迷迷糊糊挪动了几次位置,等到睡醒的时候一身猫毛都睡得乱七八糟的。 晏玹想着刚得着的差事,命人取了些相关的书来读。祝雪瑶先去瞧了瞧两个孩子,回房时见白糖黄酒都在榻上迈力舔毛,越看越觉得可爱,就凑过去坐到榻边。 她先伸手摸了摸白糖柔软的长毛,白糖舔毛舔得挺忙的,还是很给面子地抽神舔了她的手背两下;她又凑到黄酒那边,抬手拍了拍黄酒的额头。 黄酒淡淡地抬头瞅了她一眼,继续忙自己的。 祝雪瑶在旁边继续看它们,从坐着看到趴榻上看,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偶尔伸手摸一把就更满足了。 晏玹读着书没留意她在做什么,直至读完一本,抬头正好看到她伸手摸白糖,白糖舔毛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他哑了哑:“……瑶瑶。” “嗯?”祝雪瑶扭头看他,他扯动嘴角,神情复杂地清了下嗓子:“那个……你在白糖舔毛的时候摸它的话,它就会从头开始重新舔。” 祝雪瑶:“……” “???” 她讶然坐起身,杏目圆睁:“真的假的!” “真的。”晏玹干笑,“它没打你吗?” “没有……”祝雪瑶呆滞地再次将手伸向白糖,在即将碰到它的时候好歹忍住了摸它的动作,只是指了指它,“它还打呼噜,你听……” 想到自己方才害它重来了五六次,祝雪瑶心里十分不好意思。 晏玹屏息侧耳一听,白糖真的在打呼噜! “它对你真好啊。”晏玹的神情更复杂了。 祝雪瑶躺回去,凝视着白糖也说:“你真好啊!”说着将它搂进臂弯,鬼使神差地把脸埋进它的白毛里,用力深吸了一口气。 ----------------------- 作者有话说: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40章 东宫喜讯 “若阿爹阿娘准允出兵,五哥…… 第40章 东宫喜讯 “若阿爹阿娘准允出兵,五哥…… 白糖停下舔毛的动作, 看着祝雪瑶发呆。 晏玹看着她的举动眉心一跳,屏笑不语。 祝雪瑶的脸埋在白糖身上很久,抬起来时眉眼含笑, 又揉了揉白糖的脑袋:“我们白糖的毛毛真舒服啊,像丝绸!” 话才说完, 她又忽然顿住,薄唇紧抿, 眼中彷徨无措。 ……她刚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怎么把脸埋白糖身上了! 这样的举动她看晏玹做过很多次, 每次她都一脸嫌弃。 她刚刚是不是被什么怪东西附体了?! 祝雪瑶“嘶”地吸了口凉气。 晏玹看她吸气, 知道她反应过来了, 蓦地笑出声:“哈哈哈哈!” 祝雪瑶眉目一横:“不许笑我!” “哈哈哈哈哈……”晏玹被她一吼笑得更猛了一阵, 接着总算憋住, 低头支着额头不出声, 但双肩直抖。 祝雪瑶自觉被他看了笑话, 又羞又怒, 抄了只软枕快步走过去, 用枕头砸他。 “不笑了不笑了!”晏玹一边躲一边还在笑,最后只好说,“都怪白糖!怪白糖勾引你好吧!!!” “……我看也是!”祝雪瑶不砸了,咬着牙仰起头,“小猫咪先动的手。” 说罢将枕头向他一扔,转身往外走。 晏玹眼疾手快地接住枕头抱在怀里, 看着她的背影又笑了好一阵才总算平复,得以继续读书。 在这之后, 祝雪瑶一发不可收拾,当晚一躺到榻上就抱过睡在床尾的白糖,劈头盖脸地一顿猛吸, 吸得小猫咪目露惊恐。 晏玹平躺在旁边的地铺上,黄酒伏在他胸口处,榻上的动静让一人一猫一齐扭过头张望,晏玹扑哧一声:“破罐破摔?” “……”祝雪瑶专注吸猫,装没听见。 . 过了两天,府邸所在的承明巷里忽然有了些不同寻常的动静,因这条巷子里的五处府邸统归宫里管,祝雪瑶就让人去打听了一下怎么回事,很快就听到回禀说:“是昭明公主府在修整,许多地方都要大修,还要扩建!” 祝雪瑶想起前阵子去见贵妃时曾听贵妃提到这位长姐愿意回乐阳看看,但有要求,便想修整府邸或许就是这要求? 转念却又觉得不对,因为空置十几年的府邸突然要住人本来就得修葺,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大可不必弄得那么神秘兮兮的。 却听前去打听细由的宦官又说:“咱们巷子里空着两处府邸,一处在咱们和康王府之间,另一处在昭明公主府旁,据说这第二处整个都要划到昭明公主府里去。” 祝雪瑶这才讶然抬头:“空着的那个,比昭明公主府本身还大吧?” 那宦官躬身说:“是。” 祝雪瑶惊奇道:“这岂不逾制了?” 宦官干笑道:“那真是逾制逾大发了。但……既已动工,想必是二圣的意思。” 这是自然的。若没有圣旨,谁敢在天子脚下动这种工?必是二圣思女心切,便也顾不得什么逾不逾制了。 ……若昭明公主求的是这个,弄得神秘兮兮倒情有可原。 祝雪瑶不做多想,摆手屏退这宦官。 又过两天,晏玹将与差事有关的书读得差不多了,又去请教了学宫的老师一回,便正式开始着手料理差事。 接下来的几日,祝雪瑶见到他的时候就很少了,他白日里都在书房里忙,或自己思索细节,或与前来拜访的官员安排些事由。 成婚时他们说好每天至少一起吃一顿饭,实际上先前由于二人都没什么事,基本一日三膳外加宵夜都是一起用的,这几天倒真成了每天只有一顿能一起吃,通常是早膳。 晏玹晚上就寝的时间也明显迟了,几乎天天都是祝雪瑶已睡熟了才隐约听到他进屋的声音。 这种似乎不值一提的小变化给祝雪瑶带来一种莫名的感觉,这感觉还有点熟悉。直到第六还是第七天,她在教岁祺说话时恍然意识到原来这感觉曾经出现过——在他们成婚没多久的时候他独自回乐阳谢师递辞呈,她独自在蓁园,就有过这种感觉。 只是那时候,这感觉远比现在要轻,不及她多想就散了。 现在这种感觉加深了数倍,让她无法忽视地感觉到:她不适应。 原来搭伙过日子也会不适应呀…… 祝雪瑶心里有点古怪,并不为难自己,在临近晌午时直接抱着白糖一起去书房找晏玹。 晏玹上午又在和两名官员议事,这会儿议得差不多就直接让人传了膳,却又还有些琐碎的东西要说,倒不料直至午膳布好都没说完。 祝雪瑶进门时话题终于到了尾声,官员施礼告退,晏玹起身相送。 刚站起来就看到祝雪瑶进来,他目光明显一顿。背对房门的官员见了,回头一看,连忙施礼:“福慧君安。” “辛苦了。”祝雪瑶微笑颔首,那官员想他们夫妻是有话要说,加快脚步告了退。祝雪瑶复又上前几步,将乖乖躺在怀里的白糖递给晏玹。 晏玹很自然地接过,便直接坐道膳桌前,挠着白糖的肚子笑问祝雪瑶,“什么事?” 祝雪瑶正坐到他旁边的蒲团上,也伸手摸白糖:“没什么事,就是觉得自己吃饭没趣,想来和五哥一起用,五哥方便吗?” “方便!”晏玹断声,听到自己的心在狂跳。 云叶、霜枝、杨敬都一脸复杂地瞧他。 祝雪瑶被他突然的一惊一乍弄得盯着他看。 晏玹自己意识到这反应有点夸张,缓了一缓,若无其事地睇了眼面前的菜肴:“你看……我正要用膳呢,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说着就侧首吩咐杨敬,“让他们把瑶瑶的午膳也上到这边来。” 杨敬正要应声,祝雪瑶一哂:“不用。”她闲闲地磕齐筷子,“咱们口味差不多,菜也够吃,就这样吧。” “啊……那也好。”晏玹忙点点头,放下白糖,准备用膳。 趁祝雪瑶低头饮汤的时候,晏玹盯着她认真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无比赞同她的话。 ——独自用膳真的很无趣。 而且,如果只是独自用膳也还罢了,可这几天他连见到她的时候都很少,他都有点后悔接下这差事了。 ……当然,这也就只是说说,现在若给他个机会让他把差事推了他也不会推的。 他得把这差事办下去,而且要竭尽所能地办得漂亮。 这不仅是为了早日封爵,在私心里他也想往上走一走,让她别觉得嫁给他是一件很委屈的事情。 毕竟她曾经差点嫁了的人,可是大哥啊! 不论大哥在方雁儿那件事上有多混蛋,在其他方面总还是兄弟之间最亮眼的那个。哪怕是在方雁儿的事之后,他在东宫理政其实也没出过乱子,任何差事只要被交到他手里,他都能办得很出色。 他比起大哥还是差太远了。 不过反过来说,差事是要慢慢来的,晏玹当下觉得更要抓住另一个机会,略作思忖,问祝雪瑶:“你下午有事么?” 祝雪瑶:“没有,怎么了?” 晏玹又问:“明天呢?” 祝雪瑶摇头:“也没事,后天要去二姐那里品茶。” 晏玹噙笑:“没事的时候你就来找我呗?我一个人待着也没意思,你来咱们还能一起商量商量这差事怎么办。”说完怕她不答应,他又补上一句,“我从前也没办过差。” “好。”祝雪瑶答应得很爽快,晏玹暗暗松气。 于是用完午膳后祝雪瑶先回去小睡了一会儿就又到了书房来,晏玹把这几日拿到的各种信件、奏本和自己写的笔记都拿来给她看,厚厚地堆了半张桌子。 单这些东西,祝雪瑶就花了一天半才差不多看完。 第三天她去温明公主府小坐,傍晚时回到自己府中,进书房一抬头,毫无防备地看见屋里足有七八名官员。 书房也不大,七八个人就显得黑压压一片了,起身施礼都有点施展不开,祝雪瑶赶紧道:“诸位大人坐吧,不必多礼。” 语毕她穿过人群,坐到晏玹身边。几名官员对视一眼,也没说什么。 现今不比前朝,百官对女人议政这事都没什么意见——毕竟皇后天天都在坐镇朝堂。 祝雪瑶凝神静听,等到他们告退的时候她已把大概的安排摸了个大概,便问晏玹:“五哥要了兵马?” “嗯。”晏玹点点头,“这不单是流言,更有趁势而起的叛军。虽然现在还不成气候,但总难免要硬碰硬的,只靠当地的官兵不够。而且这些人在山林间东躲西藏,也不好找,还需有训练有素的人出马。” 祝雪瑶想了想,又问:“若阿爹阿娘准允出兵,五哥想让何人带兵?” 晏玹说:“我想请二姐夫去。” 也就是温明公主的驸马小楚将军。 “这倒是信得过的人。”祝雪瑶抿一抿唇,“可就像五哥说的,这叛军不成气候,剿灭大抵不费力气,要紧的其实还是流言,这流言五哥打算怎么平?”她顿了顿,思量道,“流言最烦人的便是传播容易辟谣难。便是五哥将那所谓的前朝皇子抓出来杀了,民间百姓也未必知道,知道了也未必就信。可这流言不破,乱局就结束不了。” 她记得晏珏上一世处理这事费了不少心力。让人哭笑不得的是,其实直到最后都没人说得清究竟是否真的存在过一位前朝皇子。 晏珏最后平复流言也并非把人抓出来诛杀了事,而是用了些巧劲儿,算是以柔克刚把事情化解了。 祝雪瑶当时觉得晏珏的主意不错,帝后也觉得晏珏这差事办得挺漂亮,但时隔三年后,晏珏又有了些长进,再回想此事就有了更好的点子,觉得遗憾不已。 ——有趣的是祝雪瑶那时正怀着岁宁,所以晏珏那阵子待她挺好,便将那个法子也讲给她听了。 祝雪瑶没急着说那个想法,循循善诱地铺垫一番,想先听听晏玹的打算。 晏玹轻笑道:“我想人是肯定要抓的,却不必追究是不是那位‘前朝皇子’。宫里如今还有些前朝留下来的老宫人,我们只管抓一个年龄对得上的叛军,让他们指认说就是那皇子,再请父皇将宫人的证词与此人已死的消息一并昭告天下。日后再有冒出来自称前朝遗孤的,一律说是假货。” 祝雪瑶心生诧异,屏息好生看了他两眼。 他这办法分明和晏珏初时的办法如初一辙。 祝雪瑶见此情形,一时犹豫起了还要不要说晏珏后来想到的那个办法,踌躇再三,终是觉得告诉他也好,便斟酌着道:“如果……我们再胆子大一些,把这谣言的水搅得更浑呢?” 晏玹正整理方才议事时记的笔记,闻言愣了一下,侧首看她:“什么意思?怎么搅得更浑?” 祝雪瑶手肘支着桌面,托腮望着他:“现在这人是什么名号来着?郑四太子?” “对。”晏玹颔首,“说是先朝亡国之君茂德皇帝的第四子,所以叫郑四太子。” 祝雪瑶点点头:“我记得这名头我小时候就听过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是否都是同一个人这样自称,但因为这名头一直在流传就越来越真……我想有一部分原因是百姓下意识地觉得这名号不仅有姓还有行序,那能是假的么?若是假的为何不编个长子、次子,偏偏是四子?” 晏玹笑着赞同:“有这个原因。他还自称是茂德皇帝元后所生,元后生他时难产而亡。细节编得周全,听着就多了几分可信。” 祝雪瑶轻轻啧声:“那如果现在又冒出一个‘郑三太子’,自称是茂德帝继后所生呢?” 晏玹一愕,接着渐渐露出恍悟与惊异:“那百姓们便无从分辨谁真谁假,而且……”他哑了哑,“而且若三太子已是继后所生,四太子就没道理是元后所生。” “嗯。”祝雪瑶垂眸一笑,“明天再冒出一个‘郑六太子’来,说自己的兄长们皆尽夭折,自己才是茂德帝唯一活到成年的儿子,又当如何?” 晏玹豁然开朗,设想这样惹起的乱局,唇角压不住地上扬。 怔怔思虑半晌,他将手上的笔记往桌上一拍,笑叹:“好办法啊!这样别说百姓,就是百官也看不出谁真谁假。而且到处冒出前朝皇子就太滑稽了,交口相传间愈发像个闹剧,哪怕其中原本有个真的,也会被一并归位假的,流言自然消弭于无形。” 祝雪瑶含笑点点头:“正是。” 晏玹深吸一口气,又说:“比起父皇昭告天下的证词和旨意,这种似是而非流言对百姓而言也更有趣,便更易流传,事半功倍。” 祝雪瑶复又点头:“嗯。” “厉害啊,瑶瑶。”晏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心下虽然激动,却也很有分寸,“这事不能知道得人太多……明日我请二姐夫来密谈。” “对,若走漏了风声,倒要弄巧成拙了。”祝雪瑶附和道。 晏玹沉吟着又说:“此事也不能操之过急,需得细水长流。可以先散出一些闲言碎语,然后编些野史加以辅助,再搭配画像等物,逐步构建。” 他一点就透,比祝雪瑶预想中轻松得多,她欣然笑道:“五哥聪明,必能把这差事办好!” 这话把晏玹夸得脸红了,他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全靠你帮忙。” 祝雪瑶抿了抿唇,没好明说:真的很聪明了。 她这个点子是偷的晏珏的,而他最初想的和晏珏当初办差的想法一模一样,可晏珏比他年长好几岁呢! 她突然觉得,这位五哥论品性比晏珏强,论才智也未必就比晏珏差。 . 七月初,东宫在天不亮时急传太医,阖宫上下很快就都听说:方奉仪要生了! 北宫,六名妾室立在方雁儿所住的栖雁居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 她们六人都是八日前进的北宫,头三日在熟悉北宫的规矩,因此也可算是刚到太子身边五日。 虽然只有五日,也足以让她们见识到这位方奉仪的厉害了——她们五个论容貌都不差,论出身虽都是平民,却是太后赐进来的,横竖要比这方氏强些。 阖宫里谁不知道方氏与太子是无媒苟合呢? 可就是这样,在这五天里,她们谁也没能见到太子。 宫人明言太子的心思都在方奉仪身上,方奉仪又快生了,太子愈发舍不下她。 现下,总算是捱到方奉仪真要生了。六人在她的院子里等着孩子降生,既是因为规矩,也是在意自己之后的命数。 太子如此在意方氏,她们可不想让他觉得她们不待见方氏。再说,太子今天多半是会来的,前几天都见不着,这不就有机会见着了? 六人中,位份最高的许良娣算是最心如止水的一个。 一则是她位份最高,再往上走一步就是侧妃,就算一直守着这位份过得也不会差;二则早在她被选中时太后就召见过她,跟她明说了会将方雁儿的孩子交给她养,这在她看来是比位份更实在的保障。 所以许良娣什么都不怕,只盼着这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让她捡个大便宜。 时间缓缓过去,卧房里传来的呻.吟声愈发清晰了。旭日东升时,她们已听到房里的产婆在教方氏如何用力。 四名老资历的嬷嬷在这时悄无声息地进了院子,六人都注意到她们,默不作声地望过去,等她们的吩咐。她们却没往六人这边来,进院后站到了院墙下,犹如两尊雕像般恭肃候立。 六人都在心下暗暗猜着,猜那是太后的人还是皇后的人,抑或只是太子差来应对不时之需的? 又过不多时,她们听到院外宦官略显尖细的嗓音悠扬地飘进来:“太子至——” 六人的心弦骤然绷紧,低眉顺眼地一同跪下去。 她们都是年轻姑娘,想着要与夫君初见,一时都红了脸。 很快,她们余光扫到那颀长挺拔的身影进了院。 ……然而他在路过她们身前的时候全然没有停留,她们甚至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他已衣袍带风地进屋去了。 六人滞了一滞,说毫无失落是假的,当下却也说不得什么,只得扶着身边宫女的手沉默起身,继续静听方奉仪的动静。 . 宫外,各皇子公主乃至勋爵人家也都很快听说方奉仪在生孩子了。 这倒不是他们多关心方雁儿这个人,而是她此时要生的是二圣的第一个孙辈。倘若是个男孩,那就是长子长孙,纵是庶出也贵不可言。 福慧君府,晏玹昨日才与小楚将军一起将初步的安排交待给亲信们,差事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今日便有意睡个懒觉,早上醒来硬是没起,蒙住被子翻个身又继续睡。 睡懒觉这事啊……就很容易带动身边的人。 祝雪瑶前几日跟他一起安排差事的细节,精神也挺累的。早上醒来本想起床,翻身一看他还在睡她就不想动了,躺了会儿便迷迷糊糊也睡过去。 就这么睡到临近晌午,方氏发动了的事情传到府里,云叶不得不进屋回话。两个人都惊醒过来,晏玹睁了睁眼但无力说话,祝雪瑶没睁眼,扯着哈欠说了句:“知道了。” 云叶得了回应就又退出去,祝雪瑶眼看着又要坠入梦乡,饥饿感却开始上涌,又一点点把她从刚刚浮现的梦乡里推了出去。 祝雪瑶皱皱眉,翻了个身,饿劲儿和困劲儿开始疯狂打架。 俄而依稀听到五哥似乎也翻了个身,然后就听他懒洋洋地唤她:“瑶瑶。” 祝雪瑶:“嗯?” 晏玹:“饿吗?” “……饿。” “嗯……”晏玹打了个哈欠,撑坐起来,拍拍她的被褥,“我也饿了,咱们起来吃点再睡?” “好……”祝雪瑶挣扎扭动了好几下,也坐起来,起身间一阵头疼,她知道自己这是睡太多了。 “不能再睡了。”祝雪瑶咂咂嘴,“吃完饭咱们去库房看看,给东宫的许良娣挑个像样的贺礼。” 晏玹听她东宫,目光已然凝滞,又听到许良娣三个字,慵懒之意全无,偏过头看她哑笑:“你可真会气人。” ----------------------- 作者有话说: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41章 雨后春笋般的遗孤 紧盯房梁欣赏描金图…… 第41章 雨后春笋般的遗孤 紧盯房梁欣赏描金图…… 两个人都明白, 以祝雪瑶的身份给许良娣送礼,就不可能只是她给许良娣送礼。 当下宫里虽对方雁儿很不待见,孩子降生就会被交给许良娣, 皇家玉牒上多半也会直接将孩子记到许良娣名下,但以帝后和太后的性子也未必再做什么专门给方雁儿添堵的事。 所以她产子这事, 大抵会用一种最悄无声息地方式揭过去。 比如孩子虽不让她养,也不会大加赏赐, 但还是会着人好好照顾她的月子;至于许良娣那边虽得了孩子, 但不会有其他庆贺, 赏赐多半也只是按规矩给孩子, 不会真多赏许良娣。 可如果祝雪瑶带头给许良娣送一份礼就不一样了。 单凭现下兄弟姐妹间的关系, 皇子公主间都一定有不少人会想“懂了, 先帮阿瑶出个气再说”。 宫外, 善于察言观色的官宦人家更会掂量轻重。虽然晏珏贵为太子, 必会有人考虑到储君的分量不站在祝雪瑶这边, 但也必不是人人的选择都相通。 只要有一部分跟风祝雪瑶, 就够方雁儿难受的了。 . 二人起床梳洗一番,晏玹就随口命杨敬去传膳。祝雪瑶坐在窗台前正戴耳坠,闻言从镜子里看着杨敬说:“我想吃汤面,让厨房做了送来。有鸡汤用鸡汤,没有鸡汤就要清汤素面也好。” 杨敬垂眸轻应了一声,又听晏玹笑道:“我也吃面, 要清汤的。” “诺。”杨敬领命去了。 鸡汤鱼汤牛肉汤这种东西府中厨房其实是日日都备的,为的就是方便随时煮东西。而且就算祝雪瑶和晏玹用不上, 下人们也能分着吃。 于是只一刻后,祝雪瑶的鸡汤面、晏玹的清汤素面就都端来了,除此之外还有二十多个小菜, 冷热都有,大多都能搭着面吃。 两人案前相对而坐,晏玹才坐定就又吩咐道:“再拿两个空碗来。” 虽是吃面,但二人面前原也都是有空碗碟的,并不必另取。杨敬不免觉得有些奇怪,还是很快取了晏玹要的碗来。祝雪瑶没留意,先夹了一枚卤汁鲍鱼来吃。 晏玹没急着夹配菜,将碗里的清汤面分了一些到小碗里,然后才搭着配菜吃起来。 过了约莫一刻,祝雪瑶的一碗鸡汤面吃到一半觉得有些腻了,侧首吩咐道:“再去端一碗清汤素面来。” 云叶正要应,晏玹一笑:“我分你!”边说边端面碗,“这里面的没动过。” 祝雪瑶一愣,倒也并不介意,毕竟这比让人跑一趟厨房更方便。 杨敬无语地直翻眼睛,霜枝憋笑憋得满面通红:住着公主和皇子的府邸,哪至于少这一碗面呢? 他就是想和女君吃同一碗! 云叶也想笑,同时又好奇:他怎么知道女君吃到一半会想吃清汤的? 晏玹将清汤面放到祝雪瑶面前,视线就落在了她刚放下的面碗上,道:“我尝尝你的鸡汤面。” 祝雪瑶马上道:“那让他们再上一碗,我这个动过了。” “无妨。”晏玹直接伸手将那碗面拿过来,吃得怡然自得。 “……”祝雪瑶感觉有点古怪。 都是宫里长大的,平日里自然不会吃谁剩下的东西,她上一次和兄弟姐们这样分同一份吃食大概还是小时候。 小孩子不懂嘛,咬一口点心觉得好吃就塞给亲近的人也咬一口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懂事了就没人这么干了。 不过正因想到这个,祝雪瑶也不好说什么了,因为她和晏玹就是一起长大的。 小时候是分过同一块点心的交情,长大觉得有点别扭也罢,但说出来就很矫情。 用完膳,祝雪瑶在去库房给许良娣选贺礼之前先去看了看两个孩子,晏玹并没有跟着去,留在屋里读上午刚送进来的信。 云叶迟疑了再三,终是忍不住好奇,上前试探着唤道:“殿下。” “嗯?”晏玹抬头,云叶轻声道:“您怎么知道女君吃了鸡汤面还会想吃清汤面?” 晏玹一脸理所当然:“她说有鸡汤要鸡汤面,如果没有鸡汤就要清汤素面。” “是……”云叶听他说到这儿就没下文了,困惑不减,“所以呢?” 晏玹摊手:“你想想为什么没有鸡汤就要清汤素面,而不是要鱼肉汤面牛肉汤面?” 云叶恍悟:“她想吃清淡的?” 晏玹一哂:“对。她其实想吃清淡的,却没细想,也没把这话吩咐给厨房,所以厨房用的便是寻常鸡汤,味道浓郁,她吃多了肯定会腻。” “殿下心真细。”云叶叹道,霜枝又在旁边拼命绷着笑:果然就是想和女君吃同一碗!还蓄意算计了这么多! 等祝雪瑶从厢房回来,两个人就一同去了库房。不提给方雁儿添堵的事,祝雪瑶本身也觉得挑选贺礼的过程很有趣——逐件翻看各式珠宝首饰、布匹衣料、古玩字画谁不喜欢? 于是这一挑就挑了一个多时辰,最后祝雪瑶选了三副首饰和四匹上好的绸缎给许良娣,另选了八匹适合给小孩子做衣服的细绸、三个材质各不相同的项圈,是给孩子的。 临离开前,祝雪瑶又想起刚才偶然翻到的一匣毛笔、两块墨锭,便让宦官翻出来,道:“送去书房给五哥用。” “多谢。”晏玹一哂,遂与她一同出去了。 二人回到正院后各自抱着白糖和黄酒吸了一会儿,终于又等到宫里的消息,来禀话的宦官说:“东宫喜得贵子,母子平安,太子殿下和许良娣都很高兴。” 这话说得很巧妙,什么都点到了,又绝口没提方雁儿。 祝雪瑶点点头,让云叶研墨,提笔写了拜帖让人给许良娣送去。 . 东宫之中,方雁儿生孩子生得筋疲力竭,很快昏睡过去,孩子便是在这时候被抱走的。 晏珏命人将那四名嬷嬷请到书房,面色铁青:“我知道皇祖母不喜欢雁儿,可孩子是雁儿十月怀胎生下来的,现下她连看都没看两眼就这样抱走,未免太过狠心。” 四名嬷嬷神情恭肃地垂首站着,脸上并无不敬却也不失威严。为首的正是皇太后跟前掌事的胡嬷嬷,她听了太子的话,不卑不亢道:“奴婢们奉旨办差,殿下若觉不妥,不如直接去向太后回话。” 太子眉宇倏皱:“此事孤已同皇祖母提过几回,皇祖母不肯松口。”说着瞟了眼四位嬷嬷,“四位嬷嬷德高望重,若能替孤和雁儿说两句话,便算孤欠各位一个人情。” 他这话说得胡嬷嬷之外的三人互相递了下眼色,脸上皆有些复杂。 她们都是宫里的老人,是看着太子、也是看着福慧君长大的。方雁儿的事让她们怎么想怎么恶心,私心里更心疼福慧君。 可听了太子这话,她们也不得不承认太子对方氏的确是用心。 但胡嬷嬷的面色未改分毫,声音甚至更冷了几分:“奴婢知道殿下心疼方奉仪要受母子分离之苦,殿下只当奴婢倚老卖老,在此多一句嘴。” 她说着顿声看晏珏的反应。 晏珏淡然:“嬷嬷请说。” 胡嬷嬷垂眸:“殿下再心疼方奉仪,也得为孩子的前程考虑几分。这许良娣和方奉仪,一个是太后亲自挑的,陛下和圣人都过了目,一个是……”胡嬷嬷把那句“和殿下无媒苟合”略了过去。 “孩子养在她二人膝下会有多大分别,殿下想也明白。方奉仪若是懂事,此时也当知道退让。” 晏珏沉默不语,书房里安寂半晌,他终是长声喟叹:“罢了,多谢皇祖母用心良苦,孤改日再去问安。” 四名嬷嬷见他妥协,也不再多言,垂眸一福,一同告了退。 观澜苑中,乳母抱着孩子候立在离许良娣一丈远的地方,许良娣的眼睛一直在往那边瞟,但始终没过去看孩子,也没让乳母近前。 这不是她不喜欢孩子,而是她太喜欢了。正因喜欢,她才怕看一眼就忘不掉,从此沉浸在得而复失的痛苦里。 如此等了又等,她终于等到身边的掌事宦官回来,告诉她说:“长乐宫的嬷嬷们已经走了。”又说,“殿下嘱咐您好生照料孩子。”才松了口气。 她挥退掌事宦官,终于走向乳母,望着刚生下来小脸还皱巴巴的孩子,心生怜爱:“这孩子真可爱。”说着便伸手亲自抱过了孩子。 才降生的孩子此时只知睡觉,也不管生母在不在身边,睡得无知无觉。 又过两刻,观澜苑的掌事宫女墨安打帘进了屋,她来时脚步就急,福身施礼也透着一股匆忙,礼罢上前两步,双手奉上一封帖子:“良娣,这是……” 许良娣扫了一眼就看出那是拜帖,不等她说话就叹道:“拒了不见。近来咱们低调些,省得惹人眼红,也省得方奉仪不快。” 墨安觉得她所言有理,但迟疑了一下,还是道:“良娣,是福慧君的帖子。” 满眼都是孩子的许良娣蓦然抬起头:“谁?!” “福慧君。”墨安笑道,“华明公主,福慧君。她说要来贺您喜得贵子,问您三天后有没有空。” 许良娣人都傻了,险些把那句“我配吗?”直接说出来。 她按着惊异深深吸了口气,忙道:“快帮我拟回帖!再去厨房塞些银子,劳他们帮忙筹备宴席……直接告诉他们福慧君要来好了!” . 祝雪瑶要去贺许良娣这事不仅一点都没藏着,还在送出帖子的时候有心让人散出了消息。 于是当日晚上,许良娣就又接到不少拜帖,其中大多是公主、王妃们,抑或年幼的小皇子送来的;也有些出自官宦人家,想是有意借着这个机会要跟皇子公主们套套近乎。 许良娣在进北宫之前已入宫做了七八年宫女,却从未见过这么多达官显贵,之后两日过得又紧张又激动。 到第三日,她天不亮就起床了,亲自跑去厨房张罗宴席的事,生怕出错。 日上三竿时,墨安又再次禀话:“长秋宫刚来知会,圣人一会儿也来。说是圣人有几日没见福慧君了,今日一同过来正好看看孩子,也看看福慧君。” 这话说得许良娣心惊肉跳。在这之前,她只在进北宫的头一晚去向圣人磕了个头,今日倒劳烦圣人来探望她了。 另一边,祝雪瑶是在宫门口下车时听说了皇后要跟她一起去北宫的事,因此自要先去长秋宫。 到长秋宫一看,皇后显然正忙得不可开交,面前的案牍堆了好些,还有几名朝臣在觐见,皇后不得不一心二用,边读手里的东西边听他们禀话。 见祝雪瑶来了,皇后搁下了手里奏本,挥退朝臣:“本宫还有些事,你们且先退下,咱们迟些再议。” 朝臣们施礼告退,祝雪瑶忙道:“阿娘,儿臣自己去好了。” 皇后睇她一眼,复又递了个眼色示意朝臣们告退,待他们走后就离席起身,往外走时顺势挽住祝雪瑶的胳膊,笑叹:“本宫原也该去看看许良娣和孩子。再说,那方氏是个不知礼的,你弄出这样大的阵仗,谁知她又会闹出什么?阿娘去给你镇着场。” 祝雪瑶只好低头笑说:“多谢阿娘。” 母女二人于是一同出了长秋宫,同乘步辇往东宫去。约莫两刻后,凤辇在东宫正门处落定,祝雪瑶扶皇后下辇,东宫早已有数名宫人候在门口,齐整地施了大礼,为首的刘九谋躬身上前,边引二人入内边躬着身说:“圣人安、福慧君安。太子殿下尚在与东宫官议事,想着今日还有外命妇进宫同贺,就不去宴席上了,迟些时候议完事再去向圣人问安。” 说这话时他止不住地瞟皇后的脸色,心虚可见一斑。 皇后倒是和颜悦色:“让他忙他的吧,哪就差这一个礼了?”说着语中一顿,又问,“都有何人参席?” 刘九谋禀说:“公主们与三位王妃都到了,还有九皇子和十皇子。外命妇来了八九位,北宫里除了方奉仪在坐月子,余下五位也都到了。” 皇后点了点头,淡淡吩咐:“她是该好好坐月子,你们多差些人好好侍奉。” 刘九谋自然明白这话中的意味,身形稍稍一滞,垂眸应道:“诺。” 皇后与祝雪瑶步入观澜苑不多时,宴会就开席了,从头到尾的氛围那叫一个其乐融融一团和气。虽然才降生三日的孩子根本没被抱出来见人,但人人都夸孩子可爱,又夸许良娣人美心善。 至于方雁儿,宴席上没人提到她一个字,就好像这个人压根不存在、孩子是许良娣亲生的似的。 . 栖雁居,方雁儿几次想出门去赴宴都被宫人拦了下来。 她又不敢来硬的,只能委委屈屈地哭了起来。 掌事宦官龚恩无奈地在身边苦口婆心地劝她:“奉仪别哭,坐月子哭小心伤了眼睛。” 方雁儿先说:“我身体好着呢,就你们宫里破事多,非要把人困在房里坐什么月子!” 龚恩不好接口,只得垂首沉默着。 方雁儿冷哼一声,又道:“那个什么许良娣,她还真敢要我的孩子!她要不要脸!等我出了月子她等着!” 龚恩大惊失色:“奉仪,您要做什么!” 方雁儿瞥他一眼,姑且按下心思,风轻云淡道:“我就这么一说……你不必在意,她养着我的孩子,我还能打她不成?” 龚恩看着她都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 这日的宫宴散后,宫中归于宁静。方雁儿坐着月子,安静得仿佛真没了这号人。晏珏许是沉浸在初为人父的喜悦中,也不再纠缠祝雪瑶,两人在向帝后问安时碰面过,他也客客气气地并不多说什么。 与这种平静大相径庭的是乐阳之外热闹极了。 一个月中又冒出两位“前朝皇子”,算上先前那位已存在多年的“郑四太子”,三方开始隔空对骂对方是假的。觉得骂不出个所以然,很快又开始摆各式各样的证据。 一时间,各地百姓都在看笑话,不乏有说书的唱戏的将其写成本子,五花八门的故事越编越离奇。 到七月末,差不多也就是方雁儿快出月子的时候,又有第四位前朝皇族冒出来,此人自称是茂德帝一母同胞的弟弟,说之前的三个皇子都是假的,唯有他才是硕果仅存的大崇皇族。 接下来事实证明,皇叔身为长辈,底气就是不一样!这位皇叔除了厉斥三人造谣之外,还给自己编了极具神话色彩的吉兆。 他首先说自己是怀胎十四个月而生,这不仅与上古的尧帝一样,还与汉昭帝一样。然后顺着这个由头,他又说这是因为郑家先祖与汉昭帝的生母钩弋夫人沾亲,编得比前三位细节多了。 此外他还称自己降生当日曾出现过五星连珠——这自古就被视为帝王降生的吉象,而且还得是有雄才大略的千古一帝! 祝雪瑶和晏玹都是在进宫问安和帝后一起用午膳时听说的这位前朝皇叔,祝雪瑶听得津津有味,晏玹绷不住笑了。 因为这人不是他安排的。 也就是说他按祝雪瑶的建议弄出两个假遗孤起到了范例的作用,民间已有人开始效仿,就此加入混战,这比他一步步着手安排省心省力多了。 而且这种事有一就有二,接下来不知还会冒出多少位前朝宗亲。 百姓们又不是傻子,冒出来的越多就显得越假,分散成多股势力也更难让某一股形成气候,朝廷几乎可以跟百姓们一起看乐子了。 皇帝打量着这个才刚经手朝政的五儿子,眼中满是欣慰:“你这事办得属实不错,巧劲用得好,省了咱们的力气,又让那个郑四太子有苦说不出。” 晏玹无意居功,颔首笑道:“是阿瑶出的主意,儿臣照她说的办罢了。” 帝后皆是一怔,对此多少有些意外。 祝雪瑶不在意地摇摇头:“不是的,五哥的主意原也不错,我顺着他的思路大着胆子改了改而已,各样细节更都是五哥一手把控的,还是五哥的功劳。” 两个孩子并肩作战又相互谦让,当父母的心里更是舒畅,不由相视而笑。皇帝连带着觉得刚送进嘴的那口樱桃肉都更好吃了,满意地点点头,往皇后碟子里送了一块:“这个做得好。” 晏玹和祝雪瑶听了也都下意识地伸筷子去夹,夹来却不约而同地往对方碗里送,肉还没搁下就对视着一僵,顷刻间双颊泛红。 “噗。”皇后最先笑了,皇帝勉力板着,只怕再看他们一眼就会破功,视线直往房梁上飘。 祝雪瑶匆忙将筷间的樱桃肉往晏玹碟子里一丢就松了手,闷头吃了口白米饭。 晏玹沉息冷静下来,将尚未搁下的肉从碟子上方移到她的米饭上放下,小声说:“这个配米饭肯定好吃。” 害得紧盯房梁欣赏描金图案的皇帝没忍住勾唇笑了一下。 . 这日两人在宫中待到傍晚才回府。午膳时一家人心情好,不知不觉都吃得多,当场没什么感觉,吃完歇了一会儿就觉得撑了。 祝雪瑶于是想着晚上不吃了,还打算去花园里逛逛。但才到花园,这日并不当值的霜枝寻了来,眼中放光地告诉她说:“女君!奴婢方才跟昭明公主府的工匠闲聊,听他们说在今日动工的地方寻到一窝猫!那些猫见了生人吓得不敢出来,可那院子是要拆的。” 霜枝说到这儿没再往下说,可眼中的期待很明显是想问:能不能接回来养? 祝雪瑶眼中一亮:“有几个?” 霜枝摇头:“都缩在墙缝里,他们也不知道,但说四五个是有的。” 祝雪瑶当即往回走:“你去昭明公主府告诉他们先忙别处,我这就去找五哥,咱们想法子把猫哄出来。” “哎!”霜枝笑吟吟地福身。 祝雪瑶疾步折回正院,路上又忙不迭地吩咐下人:“去取几只笼子来,再让厨房煮些给猫吃的鱼虾,要咸腥味重一些的。” 说完不过片刻,她回到了正院。晏玹正躺在榻上闭目养神,忽被人一拽胳膊,猛然睁开眼睛,就见祝雪瑶急不可耐地要拉他出去:“五哥快走,我们去抓猫!” “啊?抓什么猫?”晏玹手忙脚乱地起身踩上鞋子跟她出去,祝雪瑶三言两语跟他说了个明白,他欣然笑道,“好啊,这应该是有刚生下不久的小猫,可好玩了,你还没见过吧?” “没见过!”祝雪瑶被他说得愈发来了兴致,两个人都顾不上让人备车备轿,自顾跑出府门,直奔昭明公主府去了。 ----------------------- 作者有话说: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42章 绑匪 “装腔作势!” 第42章 绑匪 “装腔作势!” 昭明公主府里许多旧房舍都拆了, 四处都有工匠忙着,祝雪瑶和晏玹赶到后由霜枝领着路,径直往花园西北边的院子去了。 “就在西屋的墙缝里。”霜枝在离那院子不远的时候说了一句。 祝雪瑶闻言提裙跑进院子, 听到晏玹在后面喊:“瑶瑶,慢点, 别摔了!” “不会的!”祝雪瑶边应声边将裙子又拎高了一寸,迈过门槛, 进了西厢房。 西厢房共是三间屋, 当中有一面墙是中空的。工匠原要拆这墙, 才抡起锤子凿了一个口子就看见了猫。 现下这院子按祝雪瑶的吩咐停工了, 只那墙上一个锅盖大小的窟窿尤为显眼。 祝雪瑶好奇地探头去瞧, 初时一片漆黑什么都瞧不见。她又找了找角度, 以便让房里的光线透进去些, 终于在斜下方的角落里看到一团毛茸茸的身影。 六个小脑袋堆在一起, 眼睛都瞪得溜圆, 瑟瑟发抖地盯着她看。 在它们前面半步的地方还有只大些的狸花猫, 凶神恶煞地朝祝雪瑶呲牙哈气,应该是猫妈了。 祝雪瑶当然不怕这凶巴巴地狸花猫,盯着那堆小脑袋仔细看了眼,神情僵硬地扭头。 晏玹正好刚进来,就见她指了指那窟窿,道:“五哥……这好像不止一窝猫。” 晏玹愕然:“啊?” 祝雪瑶扯动嘴角:“这里面的小猫有一只黑的、两只白的、一只狸花, 一只橘猫,还有一只三花。虽然看着都差不多大, 但是……” 她想这五花八门的颜色怎么也不能是一窝。 晏玹想了想:“大猫在不在?有几个?” 祝雪瑶说:“一个,是狸花。” 晏玹又问:“小猫之间看起来熟吗?” “……挺熟的。”祝雪瑶重重点头,“都挤在一起呢。” 晏玹一哂:“那多半就是一窝。” 他边说边走到墙前, 祝雪瑶让开半步,以便他往里面张望,困惑道:“你看它们的颜色,这能是一窝?那公猫长什么样……三花吗?” “嗯……”晏玹心中措辞了一下,委婉道,“母猫怀的同一窝小猫,可能是好几个公猫的。” 祝雪瑶愣了,虽然觉得很神奇,想知道怎么做到的,但脸上已泛起了热,不好意思深聊。 晏玹也没打算深聊,轻咳了一声就回头吩咐杨敬:“去寻几个笼子来,我来做个陷阱。” 话音未落,外头已有小宦官拿着笼子进来了,另有一人捧着刚煮出来的鱼虾。 祝雪瑶一笑:“我刚才吩咐过了,陷阱怎么做?”她兴致勃勃。 她没见过这种事。上一世在成婚后,她便连好玩的事情都见得少了。 晏玹循循善诱:“你若不怕弄脏手,来帮我一起做?” 祝雪瑶笑意更盛:“那怕什么,做完洗手就是了!” “好!”晏玹爽快一应,招呼着宫人将笼子放下,见只有三个笼子,就吩咐他们再去寻四个来,然后便蹲身忙起来。 祝雪瑶帮他打下手,其实也就是帮他扶一下笼门、缠一下铁丝。 做到一半,她看出了这陷阱的原理:他将铁丝的一端把笼门吊起来,另一端顺到笼子伸出,下方挂一大块鱼肉虾肉。因为食物有重量,笼门自然就被拽住了,但如果有猫进来吃东西,食物从铁丝上脱落,笼门没了扯拽就会瞬间落下。 祝雪瑶看会了,心觉有趣便自己上手做下一个,口中笑问晏玹:“五哥从哪儿学的这种东西?” 晏玹正闷头试验那鱼肉好不好脱落,随口答道:“自己琢磨的。” 祝雪瑶讶然,又问:“谁是这样抓来的?白糖还是黄酒?” 晏玹忽而停下动作,抬眸看她,笑道:“你果然不记得了。” “什么?”祝雪瑶一怔,晏玹低头继续忙起来,眼帘也压下去,万千情绪都被藏得很好:“白糖和黄酒都是驯兽局送来的,琢磨这个是小时候有只猫躲在学宫假山里不肯出来,我的伴读发现的它。我们想了几日如何抓它,改进了好几次才做出这个陷阱。” “那后来抓到了吗?”祝雪瑶迫不及待地问。 话音未落,早已模糊的记忆忽然撞进脑海,她哑了哑,又问:“抓着了?是不是一只灰色的猫?五哥还养了一阵?” 晏玹的手再度顿住,抿了抿唇,轻声道:“是。原是伴读要养,但那时他的父母都回老家小住去了,他不敢擅自把猫带回家,我就先替他养了三个月。” 二人间莫名地静了一下,晏玹再度看向祝雪瑶,笑容轻松:“那只猫现在长得可大了。” 祝雪瑶想起来了,那是一只遍身灰色、圆头圆脑的猫,很亲人只要有人走到它身边,就算没伸手摸它,它也会打呼噜打得很响亮。 那也是她第一次见到猫,所以那段时间她每天从学宫回来都会立刻往他的广阳殿跑,跟他一起喂猫逗猫。 那其实是一段很美好的记忆,先前没想起来只是因为她当时还太小了,好像才四五岁的样子,依她现在的年龄算都过去十年了,如果再算上前世的一辈子就更久。 ……原来他们小时候曾是这样亲近的玩伴。 祝雪瑶心生恍悟,这种感觉还有点新奇,因为他们一直是一家人,她却到此刻才发觉他们之间比她想象中要“熟络”。 晏玹差出去的宦官很快将新的笼子取了来,两个人一同忙了近半个时辰,七个陷阱做好了,满屋子都是鱼虾的鲜腥味。 云叶早已备了铜盆、清水和帕子,祝雪瑶去净了手便再度凑到那个墙上的窟窿前:“喵,出来吃东西啦!” “哈——!!!”狸花猫凶神恶煞地哈气。 晏玹屏笑,赶紧把她拉开:“不用这样逗它们。咱们先回去,它们饿了自然就会出来吃东西了。” 祝雪瑶一步三回头地问:“我能在这里等它们进笼子吗?” “你在这里它们就不敢出来了!”晏玹说着将她拽出了屋,吩咐杨敬,“去告诉工匠们,先别来这院子,等我们抓完猫再说。” 杨敬应了,差了几个小宦官去公主府各处传话,祝雪瑶迫不及待地问:“多久能抓到呀?” 晏玹想了想:“应该很快,如果警惕性高许是要等一两天。” “那还挺快的。”祝雪瑶点点头,一副安心的样子。 ……然而当天晚上晏玹就发现她并不是真的安心了。睡前他和往常一样在榻边铺好地铺,刚要躺下,余光瞟到她在榻上翻来覆去,不由好笑:“干什么呢?” “五哥!”祝雪瑶反过来,眉梢眼底浸满笑意,眼睛里也亮晶晶的,“如果那一窝猫都抓到,咱们就有九只猫啦,那得多热闹!” “哈哈哈。”晏玹笑出声,点点头,“是啊,我都没见过那么多猫。” 祝雪瑶趴在榻上托着腮:“咱们先给它们想想名字?” 晏玹斜眼瞥她:“急什么,抓到再想便是。” “连大带小一共七个呢!”祝雪瑶认真问,“你能一口气想出七个名字?” “……也对。”晏珏把双手枕到脑后,仰面沉吟了半晌,“纯黑的那只可以叫煤球。” “……” 祝雪瑶沉默了一下:“五哥。” “嗯?” “你是觉得大俗即大雅吗?”她委婉地问。 “哈哈哈哈哈?”晏玹大笑着翻了个身,侧支着脑袋看她,“不好听吗?” 倒也说不上不好听…… 祝雪瑶张了张口:“咱们想不能想点那种……引经据典颇有内涵的名字?” “那显得多偏心啊。”晏玹嘴角仍挂着笑,但双眸微眯的样子让他看起来又有几分认真。 他思量道:“比如聚墨,不俗吧?嗯……白糖、黄酒,聚墨,我要是白糖黄酒我就不理你了。” 祝雪瑶:“……” 晏玹:“它们三个一起遇到流浪猫,白糖黄酒都得被流浪猫笑话。” 祝雪瑶:“…………” 晏玹:“它夜里睡觉会不会被白糖黄酒套麻袋围殴?” “其实煤球也挺好听的。”祝雪瑶深沉道。 她说着躺回床上,盘算了一会儿:“那只橘猫叫橘子吧。我听说橘猫能吃,会长得圆滚滚的。” “行啊。”晏玹欣然点头,“那只大狸花叫什么?” 祝雪瑶瞬间想到那只狸花冲她呲牙裂嘴哈气的样子,撇嘴道:“叫霸王吧。” “……”晏玹一脸好笑地提醒她,“那应该是个女孩子。” “女孩子怎么就不能当霸王?”祝雪瑶啧声,“它凶得很。你要是觉得霸王不合适,那叫土匪?” “霸王挺好的!”晏玹马上说。 七只猫的名字至此想出了三个,另外四只二人一时没有很好的想法,便打算迟些再说,互道了声晚安就先睡觉了。 翌日,祝雪瑶一整个白天都忍不住地想去昭明公主府看猫有没有抓到。晏玹说如果没抓到,每次有人进去都会让小猫咪防心更甚、更不愿出来,好歹把她劝住了。 如此一直忍到傍晚吃完饭,祝雪瑶总算如愿以偿地出了门,和晏玹一起再度前往昭明公主府。 . 昭明公主府中,工匠们昨日得了吩咐不仅暂且将那方院子停了工,连带着周围几处要修整的地方今日也都没人进,力求让小猫咪们感觉不到一点人类的存在。 此时黄昏时分半黑的天色下,那方院子显得分外静谧。这种静谧让祝雪瑶走到院门口时不自觉地放轻脚步,做贼似的往里探头。 晏玹跟在她身后,见她这副模样不禁垂眸忍笑,心想:她比猫可爱。 祝雪瑶屏息盯着那间幽暗的西厢房半晌,终于蹑手蹑脚地继续往里走了。 走到西厢房门前,她又停住脚步小心翼翼地往里探头,眼睛适应屋内的光线后,她骤然露出欣喜,反手一拉晏玹:“五哥,快来!”说着便加快脚步进了屋。 晏玹跟着她疾步入内,定睛一看,只见七个陷阱用上了五个——其中一个笼子里关着一黑一橘两只小猫,另外四个笼子各有一只。 唯独气势汹汹的猫妈妈不见踪影。 祝雪瑶环顾四周:“霸王去哪儿了?” 晏玹听她叫这名字叫得如此顺口忍不住笑起来,左右看了看,思索道:“大猫经验丰富,警惕心更强,大概不好抓。我们先把小猫带回去,剩下的陷阱还放在这儿,再等一两天看看。” “好吧。”祝雪瑶点头,晏玹便想让下人进来拎笼子,却见祝雪瑶在那个有两只小猫的铁笼前蹲下身,打开笼门,将手伸向煤球。 煤球和橘子都在里面凶巴巴地哈气,但巴掌大的小猫张牙舞爪也是奶凶,祝雪瑶含着笑顺利将煤球拿了出来,手指摸了摸它的额心:“你好黑啊。” 晏玹别过脸:你礼貌吗? 几是同一瞬,一个灰色的影子进入余光。晏玹扭头的动作引起它的不安,它顷刻间纵身跃起,嘶吼着向祝雪瑶扑去:“喵——!” 晏玹眼仁一颤,下意识地侧身遮挡,弹指一刹里,夏日轻薄的衣衫被利爪轻易刺破,刺痛顿时从后背袭来。 晏玹只觉眼前晃了一阵白光,耳边只余嗡鸣。 “殿下!”候在外面的宫人们大惊失色地涌进屋,狸花猫立刻瞪向他们,呲牙哈气,后背高高拱起。 它这样一动,锋利的指甲一下子抠得更深,晏玹倒吸一口冷气。 “五哥!”一时被吓住的祝雪瑶在他的吸气声中回过神,那狸花猫听到声音又转回头来凶她。祝雪瑶急中生智,手里的煤球往她眼前一递,“小猫还你!” 霸王看到孩子,一下被吸引了目光。杨敬不假思索地上前一步,一把将它从晏玹背上“摘”了下来。 “喵嗷嗷嗷嗷!!!”霸王在杨敬手里大闹起来,挥爪、蹬腿、挠人,四五个宦官一齐想按它都难以按住,闹得人仰马翻。 祝雪瑶顾不上霸王,忙不迭地将煤球塞回笼子,扶住晏玹的胳膊:“五哥,没事吧?!” 晏玹只觉背后火辣辣的疼,眼泪都快下来了,仰面硬忍着,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没事……” “来人!”祝雪瑶扬音,“快回府去叫孙大夫到卧房候着!”说着就要扶晏玹起来,“我们快回去让孙大夫看看!”语中透着无可抑制的焦灼。 几步外,宦官们费了好大力气,总算把霸王塞进了空着的笼子,好几人手背上都挂上了血道子。 一行人一同回府的路上,霸王一直在笼子里冲着人叫,叫得撕心裂肺,一听就没什么好话。 临到府门口的时候,从疼痛中渐回过神的晏玹开始暴躁地和它对吼:“叫什么叫!有本事你别吃我们的东西!” 霸王:“喵嗷嗷嗷——!!!” 晏玹:“要过好日子了你懂不懂!骂什么骂!” 霸王:“喵嗷嗷嗷嗷!!!” 晏玹:“你再喊一会儿我们就当着你的面对你的孩子上下其手!” 霸王:“嗷嗷嗷嗷!!!” 祝雪瑶忍了又忍还是笑出了声,在晏玹背上信手一拍:“你就是想对小猫咪上下其手!” “嘶——”晏玹痛得倏然张大嘴巴,想叫都没叫出来,祝雪瑶连忙收手:“抱歉抱歉五哥……我我我忘了!” 之后的半个时辰,孙大夫先给晏玹看了伤,又去给几名被抓了一手血道子的宦官看伤。 祝雪瑶在晏玹看伤时一直等在屋外,眼见孙大夫告退才进屋去。她绕过门前屏风,只见晏玹趴在榻上,赤.裸着上身,杨敬正给他上药。 孙大夫适才已用清水帮他清理了伤处,但药膏涂上去还是沙疼,晏玹咬着牙一声声吸气,忽从斜前一丈外的妆奁铜镜中扫见祝雪瑶的身影,他当机立断地发出一声:“啊——!” 杨敬吓得一缩手,忙道:“殿下恕罪!殿下……殿下忍忍,奴尽量轻些。” 晏玹趴在那儿没吭声,但杨敬的手指刚再度碰到他,他又一声惨叫:“啊!” 杨敬身形僵住,不敢动了,心下却有点纳闷:真有这么疼吗?! 他后背上几个血道子乍看吓人,但其实并不深啊! 祝雪瑶被晏玹喊得心惊胆寒,驻足迟疑了一下便上前道:“我来,你退下吧。” 杨敬看她一眼,躬了躬身,低眉顺眼地告退了。 祝雪瑶侧坐到榻边拿起药膏,晏玹半转过来挡她的手:“不用不用……这不合适!”他不失矜持地道。 祝雪瑶抿唇,柔声说:“上药而已,不妨事的。五哥忍一忍。” 晏玹又说:“我自己来。” 祝雪瑶扫一眼他后背上的伤:“自己来不了的。”说着递了个眼色,示意还留在房里的其他下人也退出去。 待得房门关阖的声音传来,祝雪瑶压音道:“没外人啦,五哥听话!” “那……好吧……多谢……” 晏玹看似勉勉强强,实则心花怒放地妥协了。 祝雪瑶生怕弄疼他,伸手的同时紧张得连呼吸都屏住了,但直至她一点点将第一道伤口涂完,晏玹一声都没出。 祝雪瑶松了口气,放松了些,又轻声告诉他:“五哥,疼的话跟我说。” “不疼。”晏玹衔笑,“没感觉。” 祝雪瑶:“那刚才杨敬……” “他没分寸。”晏玹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祝雪瑶哦了一声,聚精会神地将另外几道伤口也涂了药。药上晏玹自顾穿衣服,她去洗手,顺便云叶霜枝她们唤回来问:“刚才被抓伤的几个还好么?” 云叶回道:“孙大夫去看了,应该都不打紧。” 祝雪瑶点点头:“许他们歇几日,再一人赏二两银子。” “诺。”云叶福身告退。 杨敬正上前帮晏玹穿衣服,闻言眉心无声地一跳。 晏玹穿好衣服便细致地吩咐起了宫人如何安置那些猫:“去寻个大些的笼子,将它们都挪到一个笼子里,再找个空屋放这个笼子。这几日除了喂食喂水谁也别进去,白糖黄酒不许接近那屋。” “过几日若它们一切都好,看着没什么病,再从笼子里放出来,只是别出那屋,白糖黄酒也不许进去,但可以隔着门窗相互闻一闻。” “这样适应两三天再让白糖黄酒和它们见面,旁边需有人盯着,如果打架就把它们分开。” 祝雪瑶在他做这些安排时没做声,但心下大有些不解,等他说完便问:“何不让它们直接和白糖黄酒一起玩?” 她想猫与猫之间显然是会交流的,让白糖黄酒告诉它们这是好地方,它们不就不害怕了? 晏玹耐心地解释:“这是野猫,虽然看着都还健康,但谁知有没有病?分开几日确认无虞再说。” 祝雪瑶又问:“那之后呢?又何必让白糖黄酒隔着门跟它们相互闻?” “哈……”晏玹一声干笑,“你知道吗?白糖黄酒不是同时养的,白糖稍早两三个月。” 祝雪瑶困惑道:“所以呢?” 晏玹说:“当时我也不懂,黄酒一来就让它们见面了。你别看它们现在感情好,那时候打架打得一撮一撮掉毛,被人抱开还要冲对方嚷嚷。” 祝雪瑶诧然:“还有这事?!” 想到两个猫现在最喜欢的就是盘在一起睡觉,这“打架打得一撮一撮掉毛”的画面她一点都想象不出! 祝雪瑶定神想了想,又不安地问:“那让它们先隔着门闻一闻就会好吗?” “我也没试过。”晏玹坦然道,“不过这是驯兽局的人说的,说先让它们熟悉彼此的气味,它们就能平和一些。至于到底行不行……”他只能苦笑着说,“过几天就知道了。” 于是一窝猫在空屋里一关就是半个月。头十天里,祝雪瑶听云叶说白糖黄酒一直在那个院子的墙头上转,但宫人们不让它们到院子里,它们也只能止步于此。 后面五天,宫人不再拦着它们进院,它们就开始在门窗前嗅来嗅去。 第一天刚嗅了两下,两只猫就都炸起了毛,里面的猫儿显然也察觉到了它们的存在,两边隔着门窗相互哈气、嘶吼,俨然是如临大敌。 而后随着时间推移,它们一天比一天平静。到最后一天,白糖和黄酒眼中已经完全没有敌意了,黄酒开始慵懒地躺在廊下打滚儿,白糖则用标准的猫咪姿态蹲在房门前,好奇地张望这扇关着同类的门。 宫人们在向祝雪瑶和晏玹回话后就去开门让它们见面,开门时祝雪瑶和晏玹一左一右地躲在院门两侧围观。只见门刚开一道缝,灰色的身影就如同闪电般窜了出来,又在不远处刹住,不失戒备地回身盯着白糖黄酒。 白糖和黄酒也立刻机警,黄酒从地上弹起来,蹿到白糖身边和霸王对峙。 霸王喉咙里发出极具威胁的咕噜声,后背又高高弓起来,时刻准备迎战的样子。 祝雪瑶和晏玹对视一眼,壮起胆子提着裙摆走进院子两步,在霸王身后轻声道:“别打架!” 霸王悚然回头,一双褐色的眼睛瞪得溜圆。一人一猫僵持一息,霸王:“喵——” 居然叫得细声细气的,和先前凶狠的样子判若两猫! 祝雪瑶被这叫声弄得都愣了,惶惑地看着它:“啊?” “喵。”霸王又叫了一声,比刚才那声更轻柔绵软,身子也完全转过来,文文静静地在祝雪瑶面前坐下了。 “……?”祝雪瑶搞不清状况,想伸手摸她又不敢,费解地扭头看晏玹。 “哈哈哈哈哈。”晏玹笑着走进院门,在霸王面前蹲下身,试探着朝它伸出手,见它并不紧张就拍了拍它的额头,“好聪明啊。” 接着他换了个手势,用一根食指戳霸王的脑门:“装腔作势!” ----------------------- 作者有话说: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43章 小别 “你若觉得没趣,不妨去蓁园住着…… 第43章 小别 “你若觉得没趣,不妨去蓁园住着…… 祝雪瑶初时还以为晏玹只是在说笑, 后来发现这个猫它真的在装腔作势! 在之后的两天里,这个凶到让一屋子人都被抓伤的小霸王对人表现出了一种近乎讨好的温柔,常会往人面前一坐, 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饱含深情地盯着人看。 祝雪瑶和晏玹带着它四处熟悉府邸,它也会一脸柔和地东张西望, 时不时发出一声弱弱的“喵”,好似在跟人说自己已经了解这个地方了。 但同样是在这两天里, 晏玹撞上过它和白糖黄酒独处的时候。三只猫仍旧剑拔弩张, 霸王炸这毛一脸凶悍的样子和抓它那天没什么两样。 ……然而如果发觉有人在场, 它就又温柔起来了。 尤其是在第二天下午, 它进屋看到祝雪瑶侧坐在榻边、白糖卧在祝雪瑶膝头舔毛, 立刻喵喵叫着跑了过去。 白糖一下子戒备起来, 可霸王只是用小脑袋去拱祝雪瑶的手心, 求摸摸之心路人皆知。 祝雪瑶低头一瞧, 便从白糖这么个小猫咪眼里看到了震惊与困惑! 跟霸王比起来, 六个小猫倒没这么多戏。祝雪瑶原本想着可以根据性格考虑名字, 可观察两天发现这群小东西现在只知傻吃傻玩傻睡,也看不出什么性格,便还是只能根据毛色取名了。 一黑一橘还是按先前的打算叫“煤球”和“橘子”。 两只白的缩在墙窟窿的阴影里时她没看清,抓到后才发现不是全白。 其中一只尾巴和耳朵是黑的,晏玹就给取了个名叫“三黑”;另一只头顶是一块规整又略显滑稽的半圆,活像顶了个锅盖在脑袋上, 祝雪瑶就给它取名“锅盖”。 此外还有一只三花、一只狸花。 那三花喜欢在低矮的树桠上睡觉,被云叶调侃说“树上开三花了”, 于是就叫“树花”;至于狸花俨然是个缩小版的霸王,跟在霸王身边宛如一个小跟班,便索性叫“跟班”。 这一串名字取完, 祝雪瑶意味深长地跟晏玹对脸感慨:“咱们家小猫咪真是难登大雅之堂啊——” . 第三天半夜,祝雪瑶在睡梦中隐约觉得有什么毛茸茸地东西从颈边钻进被子又钻出来,以为是白糖,也没留意。过不多时,她刚又睡沉一点儿,忽闻晏玹惊呼:“什么……” 祝雪瑶一下子惊醒,揭开幔帐看向外面的一室黑暗。 杨敬连忙掌着灯进来,祝雪瑶坐起身,看到晏玹也已坐起来,上身前倾,双手伸在被子里小心摸索。 祝雪瑶困顿又困惑地望着他,很快,晏玹双手一齐拿出来,左手抓着煤球,右手拿着锅盖。 他诧异地看着两只小猫,两只小猫茫然地看着他,一人一猫对视一息,祝雪瑶和晏玹扑哧一下都笑了。 “什么时候进去的!”晏玹无奈地摇摇头,把它们放到枕边,挨个拍拍脑袋,“在被子里会被憋死的,在这里睡。” “哈哈哈。”祝雪瑶乐不可支地躺回去,刚闭上眼睛就感觉有个小爪子在扒拉她的脚趾。 “嗯?!”她又坐起来,猛地揭开脚边的被子,橘子、跟班、树花仰起小脑袋。 “哎……”祝雪瑶失笑,也把它们挨个挪到枕边,和白糖放到一起。 白糖和霸王关系相处得实在说不上好,但对这些小猫倒还可以,见祝雪瑶把它们放到身边就脾气很好地给它们舔起了毛。 也就是这时候,霸王和三黑也出现了。 ——祝雪瑶这才发现它们竟然也在她榻上。 它们睡在榻边靠墙的角落,把自己藏在垂落下来的幔帐里,藏得很好,现在听到祝雪瑶和晏玹的动静才一前一后地探出脑袋。 祝雪瑶看到霸王,忽地想起刚才昏睡中毛茸茸进出被子的动静,恍然大悟,探身把霸王抱过来:“是你把小猫叼进我们被子的对不对!” “喵……”霸王软绵绵地叫一声。 祝雪瑶回忆细节,心里愈发笃定,笑出了声:“肯定是你!白糖比你毛长,而且白糖不喜欢往里钻,只会钻到臂弯里睡觉!” 霸王没有再叫,呼噜噜地蹭起了祝雪瑶的胳膊。祝雪瑶被可爱得心里软软,抱着它侧躺下去,它又在她怀里呼噜了很久。 等到祝雪瑶熟睡之后,霸王睡热了,便又呼噜噜地从被窝里钻出来,在榻上绕了一圈,最后紧紧贴着她的后腰睡了。 祝雪瑶睡梦中下意识地给它让地方,可她挪一点它就跟一点。 她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挪到了榻边,隐约知道已经无处可挪,总算僵在那里睡完了后半夜。 翌日天明,晏玹因要去上早朝,一如既往地起得比祝雪瑶早。坐起身正缓神,忽见身边幔帐后好像透出了个人形轮廓,好奇地揭开幔帐看了一眼。 ……伸手的时候他还在哈欠连天,揭开幔帐一定睛,他就在喷笑中清醒了。 她的睡姿还怪有难度的! 此时霸王已经不在榻上了,但睡梦中的祝雪瑶并不知道,所以她下意识地怕翻身会压到霸王,便仍维持着面朝外的侧躺姿势。又因被逼到了榻边,她能睡的地方很小,整个身体几乎是绷直的,只有膝盖微微弯曲,膝头还支棱在了外面。 晏玹笑看了她一会儿,踱去案前取来纸笔,盘坐到地铺上把她的睡姿画下来放在她身后空着的地方。 然后他又走出地铺的范围,弯腰去折被褥。 候在一旁的杨敬见他动手干这个,惊得汗毛倒立,连忙上前帮忙,但晏玹摇摇头,示意他们推开了。 他将被褥各折了三折,折成两个长条,然后摞在一起推到榻边。 木榻不过六七寸的高度,刚好和摞起来的被褥差不多,榻就这样被延伸出来了一块。 然后晏玹就安心地梳洗更衣去了,临出门前又瞧了眼祝雪瑶,她好似感觉到了地方变得宽敞,睡姿明显放松了些,一手一脚支在那摞被褥上。 晏玹笑笑,不做多言,举步出门。 祝雪瑶在晏玹离开后又睡了半个时辰才醒,醒来一睁眼,首先看到就是面前垫着她的被褥。 祝雪瑶眨了眨眼,猜到是晏玹弄的,不自禁地笑了笑。 接着又将手往身后一摸,本是想探一探霸王还在不在,结果霸王没摸到,摸到一张纸。 祝雪瑶纳闷地把纸摸过来,晏玹的墨宝映入眼帘。 “……”祝雪瑶盯着手中线条简单却又栩栩如生的化作嘴角抽搐。 无聊!!! 祝雪瑶翻翻眼睛,抓着那张画起了身,信手交给云叶:“去让他们裱个简单的框,只要框就行,不要画轴,框也别用太硬太厚的材质,最简单的就好。” “诺。”云叶应了声,低眉看清手里的东西,忍俊不禁地笑出声。 祝雪瑶瞪她:“不许笑,快去!” 云叶又福了福,死死低着头出去了。经过堂屋时拽了一把正要往里走的霜枝,把手里的话给她看了眼。 “扑哧。”霜枝也笑出声。 云叶小声说:“女君让我去裱上呢,你看多好!” 霜枝不由想起这几日宫人间流传的一些闲言碎语,心里愈发畅快:“好得很,比进东宫好一万倍!” . 这天晏玹在宫里的时间格外长,其间让人往府里传了两次话,第一次是说在宣室殿廷议,估计要中午才能回;第二次是说中午大概也回不去,让祝雪瑶用午膳不必等他。 祝雪瑶不知他今日为何会突然这样忙,但反正是在宫里,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傍晚时分,晏玹总算回来了,一进卧房就看到好玩的一幕:祝雪瑶坐在茶案前托着腮,霸王一只只把小猫叼到她身边的空地上。小猫这会儿正是淘气的时候,当然不可能老实待着,几乎个个都是撒嘴就跑,霸王就不厌其烦地把它们一个个叼回来再放下,循环往复。 祝雪瑶看得挺纳闷的:“你干什么呀?”她在霸王再次走近的时候摸了摸它的额头,“小猫咪都吃饱喝足啦,叼来给我干什么?” “驯兽局说狸花猫聪明,看来是真的。”晏玹的声音突然传过来,祝雪瑶循声一看才发现他站在门边,眉开眼笑:“终于回来了,晚膳用了么?” “还没有。”晏玹信步而入,坐到茶案对面的蒲团上。祝雪瑶斟了盏茶给他,霸王同时也忙起来,叼起离得最近的锅盖往晏玹那边走。 “喵嗷嗷嗷——!”锅盖被叼得烦死了,扯着嗓子死命嚷嚷。 晏玹伸手拿起锅盖一摸,发现锅盖颈后那片毛都湿得拧起来了,垂眸一笑。 “正好一起用。”祝雪瑶说着就命人去传膳,说罢指指霸王,“她这样忙了一刻了,不知道什么意思。” 晏玹换了个坐姿,从正坐变成盘膝而坐,把锅盖放在茶案上,抱过霸王仰面放在腿弯里。 霸王显然不适应这样被躺着摆弄,顿时一脸惊恐,爪子紧张地勾住晏玹的衣摆,身上的每一条肌肉都在挣扎,但还是被晏玹按着躺住了。 晏玹点点它的鼻子:“不用把孩子送来给我们挑,六个我们都要,以后都在这里吃香喝辣。” 他说这话时语气温柔无限。祝雪瑶望着他,心弦莫名地颤了一下。 接着就听他一声狞笑:“你也别想走,休想逃出我们的魔爪。” 祝雪瑶哑了哑:“原来它是这个意思?”睇了眼霸王,又问,“这话她听得懂?” ——驯兽局跟晏玹说,狸花算是猫界最聪明的几种之一。 ——但这话它能听懂就有鬼了! 晏玹说完后不久,霸王终于对这肚皮暴露在外毫无安全感的躺姿忍无可忍,蛄蛹着翻起身,呲溜跑了。 晏玹干笑:“看来听不懂,还是日久见人心吧。” 祝雪瑶失笑,又问他:“今天什么事忙了这么久?” 晏玹抿唇:“我要离开一阵子。二姐夫安排好剿灭叛军的事了,我想同去。” 祝雪瑶脱口而出:“危险么?” 晏玹一派轻松地摇头:“原就不成气候,现下又忙着跟另外几方吵嘴较高下,更分散了注意力。而且同去的不止二姐夫,还有四哥帮我,你不用担心。” 祝雪瑶接着问:“在什么地方?” 晏玹说:“湛州。” 祝雪瑶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又问:“什么时候启程?去多久?” “月末启程,可能要深冬才能回来。”晏玹答道。 这么久啊…… 祝雪瑶心下一喟。 晏玹轻声:“你若觉得没趣,不妨去蓁园住着,好玩的东西多一些。” “好。”祝雪瑶点了头,心里却还是闷闷的,亦有些不安。 虽然晏玹说那叛军不成气候,可毕竟是要兵戈相向。刀剑无情,她想想都心里发怵。 而且她十分确信,上辈子晏玹是没经手这种事的。 不仅是这个差事,他直到她离世都没接触过任何朝政,那才真的是潇洒自如地一生。 沉默了半晌,祝雪瑶轻声道:“五哥……你也不必这样拼,爵位总会有的。你若实在不自在,我们一起去求阿爹阿娘。” 晏玹神情一滞,旋即笑道:“说什么呢。”他摇摇头,“我这个年龄本就该做这些,跟爵位没关系,更与你无关,你别多心啊。” 他这么一说,祝雪瑶就不好多说什么了,瓮声应了句:“哦。” ——其实这当然跟爵位有关系。或者说爵位是个表象,却也的确是他不能忽视的东西。 最要紧的是,他不想显得比哥哥们差,就算注定比不过大哥这个太子,也不能输给二哥三哥四哥。 不然她嫁给他算什么呢? 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女,难道要在嫁给他之后因为他的平庸逐渐沦为旁人扼腕叹息的对象,甚至被人看笑话吗? . 八月末,六只小猫都明显长大了一圈,精力旺盛得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四处折腾。 夜里它们睡够了就在屋里乱窜,时不时还会从人身上踩过去。树花这个淘气鬼还爱往幔帐上爬,爬上去却又不敢往下跳,只能喵喵惨叫着等人救它下来,但下次还敢爬! 祝雪瑶和晏玹被逼无奈,只好在睡前把它们连带霸王都轰出去,然后锁紧门窗,这才得以和白糖黄酒一起睡个安稳觉。 出发那天上午,晏玹一边在房里搜肠刮肚地思索有没有忘记带的东西一边跟祝雪瑶说:“我听人说紫藤居已经修整好了,回蓁园之后你就把霸王那一窝都送过去吧,让它们在那里玩省得吵你……哎你又在塞什么!” 他看到祝雪瑶正蹲在一只给他装行李的红漆木箱边,闷头往里放东西。 这个举动已经断断续续地持续两天了。 祝雪瑶头都没抬:“湛州那边潮湿多雨,五哥又要去山野里,想必蚊虫多,我多放点驱虫的香给你备用。” 晏玹失笑:“天都冷了,哪还有蚊虫。” “谁知道呢,带了再说,用不上就算了。”祝雪瑶道。 晏玹一哂,由着她安排。 晏玹的大部分行装其实都是由宫人收拾的,祝雪瑶偶尔会想起些琐碎的东西,最初也交待宫人去办,前两天才让他们搬来一只箱子放在屋里,她想到什么再往里搁。 现在历经两天光景,这只半大不小想自由已经被她塞满了,寻来的各式驱虫香只能塞在边边角角,她全神贯注地码了好一会儿才把它们都放好。 把这些东西放好,祝雪瑶又从箱盖上的暗格里取出一本折页的册子,坐到书案前记了一笔,又把它放回箱盖的暗格。 这一箱子都是零零碎碎的东西,所以她写了个清单给晏玹。 这些都放好,祝雪瑶站起身,顺手扣上箱子,掸了掸手,转身走向晏玹:“五哥到地方给我来封信,报平安!直接送到蓁园就行。” 晏玹眼帘一低,向前迎了两步,若无其事地执住她的手:“我给你写信,那你得回,让我知道你在家好好的。” 祝雪瑶点头说:“我自然会回!” 二人一同用了午膳,午膳后就一起出了门。 他们先同乘马车出城,出城后晏玹要先去军营与小楚将军和庆王汇合,祝雪瑶则继续乘马车去蓁园。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晏玹下车之前衔笑摸了摸她的额头,“觉得自己吃饭没趣就把猫都抓来陪你。” 祝雪瑶眨了眨眼:“嗯!” 晏玹便下了车,刚翻身上马又听到她的声音:“五哥。” 晏玹侧首,见她揭开车窗绸帘,露出一张漂亮但满是担忧的脸:“你……多保重啊。”祝雪瑶抿了抿唇,声音低下去,“你也好好吃饭,但夜里睡觉警醒些……提防意外。” “好!”晏玹干脆地应了,扬鞭策马,绝尘而去。 祝雪瑶目送着那缕马蹄席卷起来的烟尘良久,幽幽叹了口气,吩咐车夫:“走吧。” 扬起的飞烟里,晏玹最终还是回头又看了一眼,寻见马车轮廓的一刹,他难免有那么一闪念想现在就调头回家。 . 宫中,皇帝在午后惊觉今天是儿子女婿出去办差的日子,当即兴致勃勃地安排起了晚膳,几乎每一道菜都专门选了温明公主和祝雪瑶爱吃的。至于庆王妃这个儿媳,他不太方便见,皇后就做主赐了几道菜,让御膳房晚膳时送去。 于是自有宫人去温明公主府和福慧君府传话,请她二人傍晚时入宫用膳。 然而差出去的宦官回来复命时却说:“温明公主说一会儿就进宫,福慧君……”他顿了一下,“福慧君不在家,说是用过午膳就和五皇子一起出城了,搬去蓁园住。” “啊?”皇帝哑然,愣了会儿,蓦地一拍桌子,“小五办差关她什么事,她跑得倒快!” 皇后原本读着信呢,被他拍桌子的动静惊了一跳,皱着眉瞪他:“干什么啊一惊一乍的,蓁园也是她自己的地方,她又没往别处跑。” “不是……”皇帝心里酸溜溜的,话也跟着酸了起来,“我当她婚后在蓁园住了些时日就回乐阳是舍不得咱们俩呢,合着是为了小五?你看这事……”皇帝连连摇头,“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这嫁到自己家的怎么也这样呢。” 皇后气笑了:“你什么毛病,小夫妻处得好你还不乐意了。要不你把小五喊回来,自己跟他抱怨?” “我才不抱怨。”皇帝嘟嘟囔囔,皇后白他一眼,接着读手里的信,才又读了两行,皇帝突然又说,“哎我觉得……” 皇后暴躁地抬头:“能不能别一惊一乍!” “……你听我说。”皇帝赔笑,“我是在想,小五在乐阳阿瑶就住乐阳,小五一走阿瑶马上回蓁园——这是不是说明她更喜欢蓁园,只是平常小五要上朝,所以她得顾着小五,不得不住在乐阳?” “这不明摆着的?”皇后放下信,摊手,“蓁园那地方你也知道,乐阳的府邸哪有的比。” “我看也是。”皇帝点着头,心下盘算起来。 ……其实年长的皇子们天天上朝有点多余,大多时候他们都没什么事。 诚然,像晏玹最近这样接了差事的,自然日日都有的忙。但放在平常,若只为了解朝中事务,十天半个月上朝听个大概也就差不多了。 太子就是这样。 他身为储君有自己的东宫官,大多时候都在东宫自己上朝、理政。若无要事,宣德殿这边的早朝就是每十日参与一次,平日里则有专门的官吏记录每日早朝的经过送去东宫。 仔细想想,这种安排其实更合适。 皇帝心里琢磨得明白,但并没有立刻命人将新的安排告诉祝雪瑶。 老父亲叽叽歪歪的赌气。 . 次日入夜,祝雪瑶回到了百花堂的卧房里。 岁祺和岁欢早就睡得昏天黑地了,九只猫突然换了地方都很紧张,但白糖黄酒在屋里转了一圈后便意识到这地方并不陌生,渐渐放松下来。霸王那一窝则全都缩到了幔帐和墙壁之间,祝雪瑶趴在榻上揭开帘子看它们,迎面撞上一双满是惊恐的大眼睛。 “哈哈哈,别怕。”她伸手摸它们,直接摸过一整群,最后又拍了拍霸王的脑袋,“我要去沐浴更衣,你们在这里躲着就躲着吧,放心,没有坏人。” 然后她就出了卧房,等沐浴更衣回来再撩开幔帐一看,这几个果然还在那儿,连动作方位都没有变。 是以祝雪瑶这晚没狠下心,没直接把它们送去紫藤居。 不过她也算睡了个好觉,因为被新环境吓懵了的一家子根本没心情在夜里折腾,在她睡熟后不过是鬼鬼祟祟地溜出了幔帐,然后各自找地方在她身边、身上睡觉。 ----------------------- 作者有话说:哦哦哦哦哦哦11号了!! 全月日六就这样完成了三分之一!!! 嘿嘿嘿开心,多送一波红包,下一章更出来之前的所有本章评论都送,么么哒! 第44章 聪明人 在二姐夫眼里他可能已经是个傻…… 第44章 聪明人 在二姐夫眼里他可能已经是个傻…… 挨着给它们荣华富贵的人, 这很安心。 小猫咪们给自己找到了安全感,而祝雪瑶对于猫睡在身边身上这事都已经适应了。哪怕它们在她熟睡后才来,她也会朦朦胧胧地意识到它们来了, 然后便不再翻身,但并不妨碍她睡得很沉。 第二天上午, 祝雪瑶醒来的时候从脖子到脚腕全压着盘得圆圆的小猫。 还好个头大些的霸王虽也紧贴着她但是睡在了身边,不然她身上都要被压麻了。 祝雪瑶僵硬地动了下脖子, 耳边传来轻轻的一声喵, 她循声一看, 是白糖蹲在枕边, 看她的眼神全是同情。 她又低下眼帘望向脖颈处, 像个小围巾一样压在这里的是树花, 胸盘则是三黑抱着它的黑尾巴在睡, 再远些的被三黑挡着就看不见了。 祝雪瑶一手抓树花、一手抓三黑, 把它们都拿起来, 然后坐起身, 睡在肚子上的橘子猝不及防地滚了下去。 “你们真会找地方!”祝雪瑶把睡在腿上的三只也依次挪走,统统塞给霸王,然后迅速逃下了榻。 . 百里开外,晏玹与庆王、小楚将军连带着两千兵马一起由车换船,走陆路继续往南进发。 这回二圣一共给了五万兵马,除了这两千是驻扎在乐阳附近的精锐, 余下的原就驻扎在湛州。 对善用兵法的楚唯川而言,这个人数很有山鸡用牛刀的意思, 若让他自己做主,当地的人马都不必用,有这两千就够了。 不过考虑到庆王和五皇子, 楚唯川也理解他们都是第一回 办差,给足人手不论是他们还是为人父母的帝后都更安心,所以小楚将军面对这个夸张的人数也没说什么。 士兵们每二百人一传,共分了十条大船。晏玹、庆王和小楚将军各有一船,每一艘约是士兵大船的三成大小。 三人上船后各自指点着随行侍从收拾了一阵便安顿下来,楚唯川不放心二人,命副将在船与船间搭了木板,过去看看他们有没有要帮忙的地方。 他先去的是庆王的船上,上船一看,庆王过得有点……滋润,客套两句就先告了辞,又去五皇子那边。到的时候晏玹刚在卧房的榻上摊平,听杨敬说楚唯川来了,连忙起身,才刚坐起来就见他已进了屋。 “姐夫。”晏玹笑着打了声招呼,楚唯川也不见外,直接坐到了榻边,环顾周遭一圈,问他:“你第一次出远门,瑶妹妹没给你安排点什么?” 晏玹愣了下,觉得他问这个有点怪,但只当是家人间的关心,便还是厚道地起身走到了墙边,蹲身打开漆木箱,指着箱子里朝楚唯川笑道:“喏,都在这了。” “?” 什么啊? 楚唯川意识到聊岔了,但出于好奇还是起身走了过去,低头往箱子里一看:啊?行李? 晏玹蹲在那儿兴致勃勃地从里面拣东西出来:“驱虫的香,姐夫拿点去用?加厚的鞋垫,瑶瑶说行军磨脚,这个舒服;还有这个香囊,也是驱虫的,我看看有几个啊……”晏玹打开束着口的荷包草草一点,见有七八个,大方地递给楚唯川一个,“给。” “……”楚唯川反应了一下才伸手去接,沉肃地颔首,“多谢。” “不客气。”晏玹点点头,紧接着又来一本册子,“姐夫要是缺什么可以来找我,册子上有的箱子里都有,全是瑶瑶塞的。” 晏玹扬着脸,状似认真的神情中多少有那么一点点藏不住的炫耀。 楚唯川接过册子随便翻了下,里面一条条罗列的东西让他大为震撼。 虽然他想问的完全不是这个,但这百宝箱……也、也挺好…… 一刻之后,楚唯川心情复杂地离开了晏玹的船舱,拿走了一个香囊、一盒驱虫香、一小瓶治蚊虫叮咬的药酒,还有一对护膝。 晏玹直到两天后才恍悟二姐夫那天过来本身是想问什么。 ……原来是庆王妃给庆王带了两个侍婢啊! 外出办差带侍婢,个中意味不言而喻。想必出来的时候是侍婢,回去就是侍妾了。 晏玹乍然从杨敬口中听闻此事,先是一脸震惊,震惊之后惨叫着趴在了桌上。 ——他想起那天二姐夫问的话,明白二姐夫是想问这个,而他居然带着三分炫耀七分得意献宝似的给二姐夫看瑶瑶准备的东西……在二姐夫眼里他可能已经是个傻子了! 这种窘迫让晏玹觉得没脸见人,偏生楚唯川和晏珩在片刻后就差了人过来,请他一起去楚唯川船上喝酒。 他说不去,楚唯川还亲自找了过来。 晏玹看到楚唯川的时候恨不得掀开甲板钻河里去。 楚唯川当然看得出他情绪不对,出于姐夫对弟弟的责任与关切,他极其耐心地追问到底。晏玹也不能真掀开甲板钻河里或是硬把他轰走,终是面红耳赤地说了。 “……”楚唯川努力克制了一下,然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简直是毁天灭地的笑声。 “啊!”晏玹无地自容地蹲地,脑袋扎进臂弯当鸵鸟。 楚唯川还在旁边狂笑,笑了好一会儿才止住声,在他旁边也蹲下来,拍着他的肩,语重心长:“五弟,我没笑话你啊……我真没有,哈哈哈哈……抱歉抱歉,我不是笑话你。” 晏玹现在想掀开甲板把这位二姐夫按河里。 楚唯川竭力克制,在断断续续地喷笑声中说了句发自肺腑的话:“瑶妹妹给你带的这些也挺好的。真的,我看比四弟那样好。” 晏玹只希望他别再说了。 楚唯川正了正色:“说实话,我那天问这个本来是想提醒你别太放纵,毕竟……咱们办差呢,你说是吧?所以你这压根没有,那再好不过了,咱们踏踏实实把差事办完,赶紧回乐阳过年。” “再说了。”楚唯川语中一顿,“你那天给我的香囊还挺好用的。我那船上不知在哪儿藏了虫子,倒不咬人,但到处乱飞。我把那香囊挂在榻边,床榻那片就没有虫子了,回去替我多谢瑶妹妹啊。” 这句话终于让晏玹的窘迫缓解了一些,他深深吸了口气,抬头跟楚唯川说:“这事……姐夫别告诉别人!” “好好好。”楚唯川连声答应,心里笑坏了。 . 东宫。 深秋的寒风驱赶着干枯的落叶,那些落叶好似懒得移动,有气无力地刮着铺着青砖的地面,发出让人难受的粗粝声响。 整个东宫都在这种声音里透出一种肃杀,北宫尤其如此。 不过这种肃杀也就是刚刚降临,因为片刻之前还被笼罩在一片鸡飞狗跳的混乱里。惊叫声吵嚷声一叠声地响起,宫人们在混乱里忙忙叨叨许久才终于让一切归于安寂。 太子正有事在前面脱不开身,掌事宦官刘九谋闻讯先一步赶来,到事发的观澜苑里坐镇。 刘九谋很清楚轻重,传了太医后的头一件事就是让手下的亲信将前前后后的宫人们都看住了,以免惊动二圣。 至于观澜苑,他自己也没着急进去,在太子的态度分明之前,他现下可不想去招惹这些人。 观澜苑的卧房中,包括方雁儿在内的七名太子妾全在了。 位份最高的许良娣坐在榻边捂着腰抹眼泪,相熟的柳良媛、杜承徵陪在身边,姜承徵、吴诏训和韩诏训三人也都守在近处,或静默而坐,或对方雁儿怒目而视。 方雁儿坐在与榻相对的茶案前,由两名年长的女官按着肩膀不许她乱动。 饶是这样,她在发觉吴诏训瞪她的时候还是不甘示弱地立时瞪了回去,高声骂道:“瞪什么瞪!收拾她没收拾你是不是?” 吴诏训不敢跟她硬碰硬,只得收回目光。方雁儿又指着许良娣喝道:“你又哭什么哭!抢别人的孩子你倒委屈上了!明杨是我生的,说破大天都是我的孩子!你休想鸠占鹊巢!” 许良娣气坏了,心下自想跟她分辨个高下,但腰间挨得那一脚疼得她一句话都说不出。 身边的掌事宫女见她疼成这样,急得要掉下泪来,连声催促门口的宦官:“快去看看太医怎么还没来!快点!” 这话只令方雁儿一声冷笑:“装什么装!光天化日抢旁人的孩子,在民间早让人打死了!” 众人怒目而视,但顾忌着太子的心思和宫中礼数,终是没人敢动她。 方雁儿突然来“收拾”许良娣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今天一早皇帝给孩子赐了名,叫晏明杨。这算是个喜事,旨意颁下来后东宫自然也小贺一场,从太子本人到北宫妃妾都有赐宴。 方雁儿也得了赐宴,也就是在享用菜肴的时候,她偶然听到前来送膳的宫人说了一句“许良娣的孩子”云云。 方雁儿心里不乐,便说:“那是我的孩子。” 那尚食局来的宦官也是个不会看眼色的,按理说这事含糊过去就得了,他偏多嘴说“不论在陛下和圣人心里还是在皇家玉牒上,这都是许良娣的孩子。方才那话奉仪日后可别再提了,免得惹祸上身。” 方雁儿从这话里察觉了不对,当场开始追问,那宦官意识到自己失言,想含糊过去但已经晚了。 方雁儿这回算明白了,原来许良娣并不仅仅是“养了她的孩子”,而是这孩子从头到尾都跟她没有一点关系了! 她怒火中烧,马上杀到许良娣的观澜苑找她算账。许良娣和一同进来的姐妹们处得都不错,今日陛下给孩子赐名,她就将众人都邀来设了个家宴,方雁儿闯进屋后一瞧这其乐融融的场景愈发恼火,先一脚踹翻了离门最近的韩诏训的桌子,然后把吴诏训和杜承徵的桌子也掀了。 在她将要杀向姜承徵的时候,宫人们冲到面前挡住了她,但她仗着会武灵敏避开。许良娣正由身边的宫人护着往卧房避,被她飞身一脚踹在腰间,连带着两名宫女一并摔进屋里。 紧随而至的就是方雁儿的舌灿莲花:“我当你是个好人呢!原来你真要抢我的孩子,你不要脸!” 按理说许良娣的位份比方雁儿高好几级,方雁儿敢说这话当场就该被拉出去掌嘴,可当时哪有人顾得上这个? 观澜苑那时的情形是:堂屋里尽是被打翻的碗碟,佳肴、菜汤散落一地。妃妾们都受了惊,呆在原地都算好的,杜承徵直接吓哭了。 许良娣本人更是伤得厉害,摔在地上呲牙咧嘴,根本无力起来。冲上前的宫人连声唤她,她也无力应声,缓了许久才勉强被扶起来。 这本就够乱的了,再加上宫人们都没见过这等阵仗,一时思绪都在卡壳,如同没头苍蝇一般,直至刘九谋闻讯赶来,一切才算安稳。 然后就是当下的情形了——一片狼藉的堂屋已经收拾得妥当,众人都在卧房里,氛围依旧剑拔弩张。 这种剑拔弩张的气氛蔓延近两刻,太子终于从前面赶过来了。 许良娣等六人乃至近前侍奉的宫人们在这两个里都在暗暗思索一会儿如何同太子告状,然而太子一只脚刚迈进卧房,方雁儿就啜泣着扑了过去:“阿珏,她们欺人太甚了!” “……” 众人呆滞、震惊、无语。 晏珏心里烦得很,见方雁儿扑过来,下意识地搂住她,语气倒也说不上好:“怎么了?你说。” 方雁儿在他怀里泣不成声:“今日陛下给孩子赐名,原是大喜事,我、我这个做生母的便想来看看孩子,也向许姐姐道一声贺。谁知道……谁知道……” 她略偏过头,狠狠剜了眼几人:“她们竟连门都不让我进,还骂我出身卑贱、痴心妄想。呜呜呜,阿珏……”她的哭声痛苦不堪,“我、我为了孩子的前程,连母子分离之苦都可以忍。可是、可是她们这样骂我我受不了……呜呜呜……” 她告状告得无比丝滑,众人皆被她这颠倒黑白的工夫惊住,又不约而同地迫使自己回神——不能发呆!由着她这样红口白牙地污蔑人,她们就真成坏人了! 晏珏是临时扔下前面议事的东宫官赶过来的,闻言冷冷扫了眼许良娣等几人,再看向伏在自己怀里哭泣的方雁儿时语气缓和下来,温声哄道:“我先送你回去。” “呜呜呜呜……”方雁儿仿佛没听到这话,仍在他怀里哭着。 晏珏被哭得心疼,口吻更软了:“乖,先回去,等我忙完必给你一个交代。” 方雁儿这回听见了,抽噎着点了点头,仰起脸望着他,眼眶红红的,哽咽道:“阿珏……你不必为我大动干戈,我就是……我就是委屈,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说到此处,她努力撑起一个笑容,“哭过了就好了。” 晏珏心下长叹,揽在她背上的手紧了紧,轻道:“走吧。” 方雁儿乖顺地点点头,太子没再看旁人一眼,揽着她转身就走。 然而不等二人走出去,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太子殿下留步。” 这声音发着虚、带着颤,听起来虚弱无比。晏珏一记眼风扫去,方知说话的是许良娣。 另外五名妃妾与众宫人都绷紧了心弦,不知许良娣要做什么。 许良娣勉力缓了口气,强撑着直起脊背,不卑不亢地望着太子:“方奉仪颠倒黑白的本事臣妾们今日是领教了。殿下宠爱方奉仪,只管信她说的,臣妾没有那个闲心与她争高下。只请太子殿下明白,臣妾是皇太后册封的太子良娣、明杨是陛下和圣人做主记在臣妾名下的儿子。臣妾无意争方奉仪的宠爱,方奉仪也夺不走臣妾的名位和孩子!” “你……”方雁儿含着泪盯向许良娣,心里既有错愕,也有些慌。因为许良娣的话状是警告太子别乱来,实则话里话外也在表明她名位孩子都有了,宠爱是虚无缥缈的东西。 如果晏珏信了许良娣的话,那她刚才告的黑状就不攻自破了。 方雁儿暗暗咬牙,指着许良娣,又是一副委屈兮兮的姿态:“你不必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我知道,你瞧不上我,更不肯孩子跟我亲,你……” “呵。”许良娣喉中的冷笑打断了方雁儿的话,她冷睇着方雁儿,不留一点余地,“大喜的日子,砸了我宴席又伤了我的人休想再在我面前碍眼。墨安,送客!” 方雁儿抽噎地争辩:“你恶人先告状,你……” 许良娣低下眼帘不予理会,似乎多看她一眼都嫌恶心。 方雁儿见她这副样子,想冲上去与她理论,被晏珏硬箍住了:“别闹了!”他一声沉喝,方雁儿如遭雷劈般定住。 她屏息看他,见他面色铁青,终不敢再闹下去,抽泣着跟着他离开了观澜苑。 卧房中,许良娣冷眼目送他们离开,心下估摸着他们应已出了院门,她骤然脱力,扶着腰几乎要晕过去。 “良娣!”身边几人忙不迭地扶她,许良娣撑着榻缓了缓,咬牙吩咐攥住墨安的手:“墨安,明日一早……你代我去见圣人。别的都不必提,只说我身体抱恙无力养这孩子,求圣人另择养母。”说着她顿了一下,又强调道,“记着,只说这个,别的一句都不要提!” “好……”墨安见她面色苍白,被她的情形吓坏了,连声应道,“好好好……奴婢知道了!良娣快歇着,切莫再动气!” 与墨安一同扶着许良娣的柳良媛不明白许良娣的打算,本想追问,听了墨安这话一瞧许良娣的脸色,不敢让许良娣再费力气,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忍住了。 . 翌日天蒙蒙亮的时候,太子在明德殿与东宫官们议着事,刘九谋侍立在侧,忽见殿门边的窗纸上隐有人影晃了两晃,刘九谋便递了个眼色示意身旁的徒弟上前暂且顶上自己的位置,自顾溜着墙边出了门,果见一宦官在廊下等着。 刘九谋没做声,与他走远了些,那宦官欠了欠身,压低声道:“许良娣身边的墨安要出去,扣住问了问,说是许良娣让她去和圣人请命,说是许良娣玉体抱恙,想将大公子交由旁人抚养。” 刘九谋扫了他一眼,暂且没做声,心下盘算起来。 ……他知道,许良娣低估了太子。 许良娣想绕过太子去和圣人禀话,可由二圣亲手栽培起来的太子何至于连东宫这点人都管不明白?许良娣只看到东宫也在皇宫里,却不知道东宫实则是一处孤岛般的地方,这种动静根本没可能绕过太子。 不过—— 刘九谋掂量半晌,问那宦官:“墨安原话是怎么说的?” 宦官躬身说:“就是这么说的,奴一个字都不敢改。” 刘九谋点点头:“那就让她去吧。” 宦官一愣:“啊?” 刘九谋无意解释,转身折返明德殿,那宦官虽满腹疑惑,却也只得传话去了。 刘九谋仍是溜着墙边,悄无声息地回到太子身边,站了半晌,心下还意犹未尽地琢磨着许良娣的事。 许良娣……昨日在太子和方奉仪面前那般硬气,他还觉得她太不识时务,今日这么一看才发觉:聪明人啊! 仔细想想,许良娣昨日忍让其实是没用的。太子明摆着更信方奉仪,许良娣想靠忍让自保就得一次次退让,那样硬气一点,倒让太子不好说什么。 今日这一手更厉害。 众人皆知许良娣是皇太后挑进来的人,且早在进入册封之前就已被皇太后默认是为孩子的养母,这也就是说,皇太后是许良娣的实在靠山。 可今日“告状”,许良娣却没找这个实在靠山,而是去找了圣人。 圣人在朝堂上大权在握、在后宫母仪天下,在东宫是太子的母亲、众妃妾的婆母,但偏生不是许良娣的靠山。 既然不是靠山就说不上有什么偏私,许良娣这边也就避了“告黑状”的嫌。 而许良娣那话又说得巧妙,只说是自己身体欠安,无力抚养孩子,一个字都没提方奉仪。 孩子对宫里的女人、尤其是不受宠的女人而言有多要紧不必多言,她突然连孩子都推了不要,圣人必然要过问原委。 可你能说她在告方奉仪的状么?不能。毕竟身子是真伤了,昨日太医进出、诊疗都有记录——若是这般情形还不让人把孩子托付出去,那也太欺负人了! 刘九谋心里笑着想:北宫来了位绵里藏针的狠角色。 他其实并不想给方奉仪使绊子,毕竟太子喜欢,可方奉仪实在太能闹了。 昨日那六人恨得眼睛里都能喷火,若不让许良娣刺这一针,北宫的矛盾只会日益加深,那才是对太子、对方奉仪都不好。 平衡。 这是刘九谋视为至理名言的两个字,万事万物都要平衡。 ----------------------- 作者有话说:驸马:那个五弟啊,你这趟出来阿瑶有没有担心你过不好啊?【意有所指 男主:你看她给我带的这一堆东西!你看!精挑细选还有清单!你看你看啊! 驸马:没事了 ================== 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45章 收信的快乐 “这三五天一封信他也不嫌…… 第45章 收信的快乐 “这三五天一封信他也不嫌…… 一个时辰后。 明德殿的早朝才结束不到两刻, 皇后驾临东宫的消息立时让整个东宫都紧张起来。宫人们忙不迭地准备迎驾,刚在书房坐下来喝口茶的晏珏闻讯也赶紧往外迎。 刘九谋直至这时才提起许良娣差人出去禀话的事:“适才刚听说许良娣差了人去向圣人回话,说身体抱恙无力抚养孩子, 想求圣人给孩子另择养母……圣人是不是为这事来的?” 他的语气鲜有焦灼又隐存困惑,晏珏脚下未停, 扫他一眼,拧眉问:“怎么不拦着?” 刘九谋躬身:“昨日太医来看过许良娣, 说良娣受了内伤, 须得好生卧床养病……这确是不好照料孩子, 总要去回圣人的。” 晏珏不好再说什么, 沉了口气, 继续赶往东宫大门。 他到的前后脚, 北宫妃妾除了起不来的许良娣, 其他人也都赶来迎驾了。等候约莫半刻, 玄色仪仗遥遥出现在宫道上。又不多时, 凤辇在宫门口落定, 众妃妾都拜下去,口道“圣人安”,晏珏举步走出宫门,揖道:“母后安。” 皇后瞟他一眼,径自步入正门,淡淡扫了眼跪在两侧施礼的妃妾、宫人, 向太子道:“本宫来看看明杨的母亲,你忙你的便是。” “明杨的母亲”, 晏珏听到这五个字就知道皇后什么都打听清楚了。 他心头一紧,见皇后赴往前行,连忙举步跟上。众妃妾也都安静地随行, 晏珏递了个眼色,刘九谋当即踅身向后走,抬手挡了方奉仪。 方雁儿茫然抬头看他,刘九谋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跟去了。 方雁儿一下子红了眼眶。 好在刘九谋没得罪过她,她也清楚这位掌事宦官的分量,还肯听他的话,就此停住了脚步。 晏珏轻声向皇后道:“母后,昨日是雁儿的错,儿臣知道许良娣受了委屈,母后息怒。” 皇后沉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已懒得在为方雁儿的事说什么。 不一刻工夫,一行人到了观澜苑。步入卧房,迎面而来的先是一股子药味,接着就听到剧烈的咳嗽声。皇后抬眸一瞧,只见幔帐合拢着,侍立在榻边的墨安乍然看见她,悚然一惊,连忙敛身叩拜:“圣人安。” 几是同时,她也瞧见了太子,但她牢记着许良娣的叮嘱,硬着头皮没有问安。 话音刚落,就见幔帐被里面的人撩动,连带着传出一声虚弱的:“圣人……” 皇后递了个眼色,墨安匆忙起身去挡许良娣的礼,皇后由身边的宫女扶到茶案前坐下来,只听幔帐中许良娣带着哭腔说:“圣人,是臣妾不中用,夜里受了些风就病成这样。太医说要卧床将养些时日,只怕对孩子疏于照料,求圣人……”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咳嗽。 皇后原满心沉郁,听了这话,心下倒禁不住笑了。 她原打算暂且将孩子交给柳良媛,等许良娣养好再送回来。现下盘算了一番许良娣之言,温声道:“孩子是你的,没有随意交由旁人的道理。”继而话锋一转,“但你玉体欠安,还是当以自己的身子为重,先寻个养母也就罢了。” 皇后言及此处,顿声略作忖度,复又缓缓道:“本宫听闻方奉仪很喜欢这孩子,那就……先交给方奉仪养吧。” 房中众人都露出讶色,晏珏悚然一惊。 他正要说话,却听幔帐里又咳了两声,许良娣强撑着道:“圣人……方奉仪……”她哑了哑,轻声呢喃道,“孩子无辜,别委屈了孩子。” 皇后听得笑了,她不着痕迹地瞟了眼晏珏,见他眼底一颤,只作未觉,转而睇着幔帐冷涔涔笑道:“伤成这样还顾念着别人!本宫劝你一句,别太大度了,未见得有人会念你的好。你只管先安心养好身子,旁的事莫要操心了。” 幔帐中安静了一阵,许良娣气若游丝地声音又传出来:“臣妾只是怕太子殿下为难……圣人,殿下虽因方奉仪之事惹出过一些非议,追其根本却也不过是因用情至深。至于方奉仪……咳咳,臣妾虽不喜欢她,却也不想因一己之私令殿下徒增烦忧。更何况……更何况殿下大婚在即,此时若再生是非,也平白给太子妃留下祸患。太子妃是明杨的嫡母,大抵也不愿明杨遭受无妄之灾。” 她这番话几乎字字与晏珏的想法不谋而合,皇后乜着身侧的长子,眼看着他眼中情绪愈发温和,心中只想笑,声音仍是冷着:“好了,你不必再说了。本宫心意已决,若太子不快,只管让他自己来找本宫。”她边说边狠狠剜了眼晏珏,遂又续言,“至于太子妃倘若日后真有别的打算,再来与本宫议也不迟。” 语毕她不待许良娣再辩就搭着宫女的手起了身:“本宫还有政务要忙,先回去了,你好生养病。”又向余下几人道,“你们在这里陪一陪良娣吧,省得她多思。” “臣妾遵旨。”五人齐声应道。 “……臣妾遵旨。”许良娣应出同样的四个字,但仿佛含着万千不甘。 晏珏随皇后一并离开,经过床榻时深深望了眼紧阖的幔帐,心中五味杂陈。 母子二人一前一后地走出观澜苑的院门,宫人们想他们难免有话要说,不必吩咐就识趣地退远了。 可晏珏一直沉默着,心中打了万千遍腹稿,却终是没有把话说出来。 ——皇后让方雁儿做孩子的“养母”,明面上看好像是借着许良娣身体抱恙的由头让他们母子团圆,实则是恼怒于方雁儿的举止失当,放弃了这个孩子。 不论晏珏愿不愿意承认,他心里都清楚,方雁儿几乎得罪了他之外所有人。先前皇太后将孩子交给许良娣养,看似无情,实则还对孩子存着善意。 现在把孩子交回方雁儿手里,母子团聚是团聚了,孩子的前程却是彻底没了指望。都不必提长大后的爵位、实权,只说眼下,孩子的曾祖母、祖父母、叔叔姑姑们只消将对方雁儿的不待见牵连到孩子身上就足够让人难受了。 这一点他一下就听懂了,许良娣也听懂了,所以才会有那些话。 更要命的是母后做此安排不仅丝毫没有避着他,还是刻意当着他的面说的。 这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对,晏明杨没有前程可言了,这事没有余地,没的商量。 皇后很少把事情做得这样绝,现下既然做了,他就说什么也没用了,在宫中长大的人都很清楚这个道理。 ……他只能庆幸方雁儿不懂,她还可以心无旁骛地享受母子团圆的欢喜。 但也有一闪念他想到祝雪瑶。 她和他一样在宫中长大,甚至一样由帝后亲自教养。 他想如果她在,必然也是看得懂这些的,她本该成为最称职的太子妃。 晏珏就这般胡思乱想着一直走到东宫大门外,皇后在登上凤辇前终于回过身,打量着眼前的长子,复杂的眼神中生出几许欣慰:“你没说为明杨争辩的话,本宫很欣慰。” 晏珏垂眸不知该说什么,皇后缓了口气,语重心长:“你是太子,身上背负的是家国天下的重担,理应明白轻重。方氏的事……你年轻,遇上喜欢的人就失了分寸也罢了,本宫既准允方氏进北宫就无意多为难她,这你只管放心。只盼你日后都能像今日一样懂得权衡取舍,莫要再招惹非议。” 晏珏躬身长揖:“母后教训得是,儿臣谨记。” 皇后颔了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上了凤辇。 晏珏施大礼恭送,凤辇渐行渐远。皇后的神色始终淡淡的,直至东宫的青灰外墙全然被仪仗甩在身后,她的脸色才冷了下来。 她想她应该没猜错许良娣的意思,刚才那一番对话足以助许良娣扭转局面。可许良娣并未看透她,就连晏珏也没看透,或者说他们两个都看对了,却也都看少了一层。 怎么说呢……她自己知道,她并没有适才看起来的那么大度。 按理说方雁儿是她亲生儿子喜欢的姑娘,又是晚辈,她身为母仪天下的皇后不该与晚辈计较,不该让自己变成恶婆婆。 可她心里就是过不去这个坎儿。 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她总会梦到祝林阳和楚颂息,也就是祝雪瑶的生身父母。尤其楚颂息……她是眼看着她咽气的,咽气前她就一个遗愿,就是要他们夫妻代为照顾阿瑶。 而他们那时也承诺了,一定让这孩子一生平安快乐。 她也会替阿瑶委屈——虽然阿瑶在那个晚上当机立断地选了小五,后来也没流露出过任何因晏珏而生的难过,可她还是会觉得这怎么可能不难过呢? 阿瑶曾经满心满眼都是晏珏,这她是再清楚不过的。可晏珏不仅辜负了阿瑶,还算计她。 这些念头在她心底日复一日地酿得更深,让她越想越觉得晏珏和方雁儿都该狠狠吃些教训。 让康王恒王与他分权这种敲打可不够,她觉得他们该吃的是因这份孽缘而生的报应,否则他们恐怕永远不会觉得自己错了,只怕心底还怨着别人呢。 这种想法有时会让皇后惊慌失措,因为她毕竟是晏珏的母亲。 可在更多的时候,她觉得这样想也没什么不对,毕竟她不止是晏珏一个人的母亲。 在晏珏之外她还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如果晏珏认为她是他的母亲就会毫无底线地纵容他,哪怕他的所作所为直接伤害了她的另一个孩子,那从一开始就是他错了。 . 蓁园。 祝雪瑶第一次在乐阳之外的地方过秋冬天,虽然这里离乐阳城也不算远,但她还是明显感觉到这里冷得明显比乐阳快。 才九月下旬,天气就已经很冷了,给猫咪的鱼虾拿到室外常是还没开始喂就已经凉透,所以祝雪瑶努力了几回,想在屋里喂猫,可现在猫太多了,难以同时把它们都聚进屋,最终只得作罢。 其实祝雪瑶心里也知道按道理来说猫不像人那样吃冷食容易闹肚子——可人想宠小猫咪的时候,道理是个什么东西? 这天她又在院子里喂猫,搬了个小杌子坐在树下喂。和她最亲的白糖伏在她腿上从她手心里吃,余下的有七只在脚边,剩下一个树花在她身边的桃花树上冲她喵喵叫。 深秋时节,桃花树上早没花了,树花是上面唯一的花。祝雪瑶一抬头就从纵横交错的干枯树枝间看到它,不由自主地笑起来,朝它招招手:“下来呀,吃饭啦。” 树花不下来,但冲她喵个不停。 祝雪瑶觉得它可能想喊她上去,很是无奈:“我上不去,你下来吃!” 树花还是喵个不停。 祝雪瑶笑了:“我真的上不去!” 一侍女在这时进了院,行至离祝雪瑶几步远的地方福了一福:“女君,殿下来信了。” 祝雪瑶侧首一看,原是紫烟。 两世里她在宫里时,自己名下的近身侍婢都只有云叶霜枝,此外虽还有六七十人在她手底下当差,但名义上归长秋宫管;出嫁后,她上一世用的是东宫宫人,这一世帝后在她出嫁前按公主规制赐了宫人下来,但那在府里够用,到蓁园地方太大事情太多就不够了。 所以蓁园这边的下人中有两三成是过去十几年一直在蓁园当差的,剩下的大多是这几个月从蓁园各村庄征召或者从外面采买的,早先都还学着规矩,直至这次祝雪瑶来蓁园住才正经开始当差。 这其中又有紫烟、青雾,婉如、静姝,雅琴、清瑟六人规矩周全、办事利索,模样也都周正,便被荐到了祝雪瑶跟前,大半个月相处下来如今也都熟了。 祝雪瑶从紫烟手中接过信,还没拆开就已经笑了。 五哥出发前她叮嘱他到地方给他来信,但他其实三五天就会写一封。走水路的时候还让人送来过两筐鱼,说是乐阳吃不着的种类,让她尝个鲜! 祝雪瑶不仅自己吃了,也让猫咪们吃了。 等他再走陆路的时候已离乐阳有几百里之遥,饮食风格大相径庭,再有信送来的时候又给她送来了点心和蜜饯,信里说这都是在当地集市上见到的,他吃着不错,让她也尝尝。 他还说当地有乐阳城见不着的葡萄,可那种葡萄皮特别薄,娇气易坏放不了几天,让人往回送劳民伤财,所以他买了葡萄干送来先给她尝,至于新鲜的葡萄他想日后有机会带她再去当地吃。 仔细想来,这些信没有一封是“正事”,更没有哪一件是非写信不可的要紧事。 可祝雪瑶还是无形中期待起了这些信,好像只要他有信送来,别管写了什么她都高兴。 祝雪瑶于是吩咐紫烟帮她继续喂猫,自己进屋看信去了。 这回五哥在信里告诉她,他再有几天就到湛州了,很有可能她收到信时他已经到了。 他说那边挺冷的,而且和乐阳的冷法不一样,河流多湿气重,冷气会被湿气带着往骨缝里钻,还好有她给他塞的护膝和暖炉。 祝雪瑶看得心里美滋滋的,马上让霜枝研墨,提笔给他写回信,告诉他她此时正在喂猫,树花在树上冲她叫。小猫崽子都长大好多了,霸王和白糖黄酒的关系也没那么差了,昨天她还看到白糖给霸王舔毛来着。 还有就是跟班昨天不知何时溜进了岁祺的屋子,乳母发现的时候吓坏了,可岁祺搂着跟班呼呼大睡,一个小小的人和一个小小猫对脸睡觉怪可爱的。 她挑挑拣拣地写了好些琐碎事,最后提到他快生辰了,她给他备好了生辰礼,等他回来看。 写完后她亲手封好信封交给霜枝,自有信使快马加鞭地送出去。 祝雪瑶回到院中,紫烟已经喂完猫了,在她出来时正仰头望着树上,见到她便收回目光,福了福,迟疑道:“女君,树花是不是……下不来了啊?” “啊?”祝雪瑶诧异地再度望向树上。 她本来想说不会,因为树花天天在树枝上睡觉。可定睛一看,今天树花的位置似乎确实比往日高了些。 紫烟张望着道:“它刚才一直在上面叫,越叫越急,看起来不太对劲。” 其实直到现在树花都还在叫,尤其是看到祝雪瑶回来,它嚷嚷得更厉害了。 “快让人搬梯子来……”祝雪瑶哑然。 两名宦官马上就搬来了梯子,一个在下面帮忙扶着,一个蹬上去救猫。 树花被抱下来果然就不叫了,祝雪瑶又让人弄了一小份吃的来给它,树花一头栽进碗里吃得狼吞虎咽,再抬头的时候满脸都是鱼糜沫沫。 祝雪瑶一脸好笑地把它抱起来,举到和自己视线齐平地位置,打量它的一脸沫沫:“小傻子,下不来还爬那么高,饿坏了吧?” 树花好像听出她在笑话它了,变得垂头丧气,但还是乖乖地打起了呼噜。 . 九月末,晏玹、庆王、楚唯川三人已带队扎营。 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就是钳山,这是一片极大的山脉,因进山处的地势宛如一个巨大的钳子,便被当地人称为钳山。 那位“郑四太子”的军队就驻扎在山里。一行人在来路上先遣了探子出来打听,听说约莫一个月前此地已打了一仗,来者正是那位“郑皇叔”。 双方叫阵的时候,两边就在他们扎营这地方对脸大骂,都怒斥对方是假的,说对方假冒皇族罪不可赦云云…… 这话就挺好笑的,因为连三岁小孩都知道,当下的皇族早就不姓郑了。 暮色四合,庆王邀晏玹和小楚将军一同到自己帐外烤肉。因为他此刻有点无聊,为了稳妥,他在两天前途经村落的时候将两名侍妾安顿在了那里,没让她们继续随军,所以这两天他的日子一下变得很无趣。 楚唯川和晏玹应邀而来,三人一起围坐在篝火边烤肉。信使到时便在宫人的指点下直接寻来了这边,晏玹接过信也没多想,直接拆开来看。 然后他就开始时不时地发笑:“哈哈。” “哈哈哈哈。” 庆王和楚唯川相视一望。 前天刚收到过温明公主来信和棉衣的小楚将军情绪尚算稳定,庆王就有点酸溜溜的了:“阿瑶的信?” “嗯。”晏玹随意地应了声,顾不上多说别的,手里的信纸翻了一页。 又读了几行,他目光一凝,继而笑意漫开,起身道:“四哥、姐夫,我去去就回。” 楚唯川点点头:“好。” 晏玹转身走了,庆王看着他的背影直咧嘴:“这三五天一封信他也不嫌腻,哪有那么多话可写啊?” 楚唯川笑着把这话敷衍过去了。 因为他也没好到哪儿去,他和温明公主都成婚六七年了,此行还是七八天就写一封信。 他看着庆王心里也纳闷:夫妻之间怎么会没话可写呢? . 五日后,祝雪瑶再收到的信里附着一幅画,画上是岁祺和小狸花跟班在摇篮里脸对脸睡觉。 一人一猫一同枕着枕头,岁祺的一只小手还搂在跟班身上,跟班眯成一条细线的猫眼看着像在笑。 这显然是晏玹根据她信中所写画出来的,所以跟实际情况并不完全符合,但还是把祝雪瑶看得心都化了。 她让云叶去把这幅画裱了起来,就和先前晏玹画她睡姿的那幅一样裱个简单的框框,裱好后就翻开了本子。 她每次都专门叮嘱云叶裱框不能太厚太复杂,就是为了好收进本子里。 ——祝雪瑶抽屉里一直有个硬壳的缎面本,闲来无事时用来记些趣闻,有时能写一整页,有时可能就一句话,太忙的时候也会十天半个月想不起写。 上次的画和这幅画她都夹在了本子中,还有他最近些来的信,她都仔细剪裁后贴进了本子里。 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干,但她就是想把它们都收好。 又几日后,祝雪瑶听到乐阳城里传来消息,说二圣下旨调整了南边几州,准确点说是把临近迤州的两州拨了几处城、郡给迤州,都算作昭明公主的封地。 这种调整并不常见,再加上本朝如今只这一位公主拥有真正意义上的封地,这旨意就更稀罕了。 而且早在半个月前,祝雪瑶就听说朝中已因此事掀起了争论,文武百官一度在朝堂上吵得脸红脖子粗。 因为迤州一地实有些特殊之处:它是晏家起兵前的封地,在许多朝臣眼中这就和潜邸一样意义非凡,不应擅动。 现下看来,阿爹阿娘还是顶住压力下了旨。 这也是昭明公主以回乐阳为由提的要求么? ----------------------- 作者有话说: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46章 郑四太子 我还想活到死呢! 第46章 郑四太子 我还想活到死呢! 圣旨颁下意味着事情已经一锤定音, 而且总归只是个封地的事,朝堂上的争论也就很快烟消云散。 十月里,朝中最大的事情是二圣的寿辰, 皇帝生在月中、皇后生在月末,宫中要连贺两场。 祝雪瑶自然要入宫庆贺, 她在十月初八回到乐阳,十月初九在府中小歇一日, 十月初十午后就入了宫。 入宫后她先去向太后磕了个头便去了皇帝冬日居住的温室殿。 帝后都温室殿里, 皇后听闻她来一如既往地高兴, 早就让人备了她喜欢的茶点等她来用。 但皇帝……好像有点阴阳怪气的。 这么说似乎不太准确, 因为皇帝一句刻薄的话都没说, 非要祝雪瑶描述他的言行举止的话, 她其实说不出任何异样。 可她就是感觉到了一股阴阳怪气的味道, 自始至终都是这样! 这话她也不好当着皇帝的面问, 祝雪瑶便一直揣着疑惑捱到了傍晚, 傍晚时皇后带她同回长秋宫用膳, 祝雪瑶在路上问起来:“阿娘,阿爹是不是有心事?儿臣看他今日怪里怪气的。” 皇后听她这么问,一脸好笑地斜眼瞟她:“小五一走你也跑得飞快,他气得要死。” 祝雪瑶诧然不解:“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皇后屏笑摇头:“你没错,是他矫情。” 祝雪瑶听到“矫情”这两个字,隐隐猜到一些缘故, 继而又意识到些细节,直咧嘴角:“那阿爹都生了一个多月闷气了?!” “那倒也没有。”皇后又摇摇头, 示意她不必紧张,“他这人你还不知道?朝堂上看着还有点九五之尊的样子,闹起脾气跟小孩没两样。那天气得跟我抱怨了一阵, 后来也就忘了。今儿个是看你来了,怨气就又冒上来,非得给你摆个脸色他才痛快,你别搭理他。” 祝雪瑶听得也笑了,打算一会儿用完膳可要去哄哄这位闹脾气的九五之尊,接着又问:“阿娘,我听说最近修葺公主府、加赐封地,是大姐自己要的?大姐要回乐阳?” 这是她几经措辞之后精挑细选的问法。 ——是了,精挑细选之后她终是觉得一家人之间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尤其对这位大姐,她见都没见过,更谈不上什么利害关系,有此一问只是出于纯粹的好奇,直接问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皇后冷不防地听她提起这个,被问得一怔,却也无意隐瞒,点头道:“是,早些时候贵妃的兄长替她带话,说她愿意回乐阳看看,只是要提三个要求,我们若都能应了,她就回来住上些时日。” “三个?”祝雪瑶奇道,“还有一个是什么?” “不知道啊。”皇后苦笑,“封地这事是上个月才禀进来的,第三个还没说呢。” 也就是说上个月朝中开始为此争论的时候,帝后也就是刚得到信儿,立刻就着手给办了。 又听皇后长叹说:“唉,时间过得多快啊。你大姐离开乐阳时跟你差不多大,如今掐指一算,她都二十七岁了。” 皇后没有明言思念,但眉梢眼底都是思念。 其实不止帝后这对当父母的,这些年来,几位年长的皇子公主……包括晏珏这个在祝雪瑶看来丧尽天良的混账,提起这位长姐都很想念。 因为在帝后起兵打天下的时候,这几位兄姐都还是小孩子,唯有昭明公主年满十岁。他们跟着军队一路迁移,帝后在外拼杀起来常是十天半个月没有消息,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全靠这位长姐在军营中稳着弟弟妹妹们的心。 所以在这几位年长皇子公主心里,对这位长姐的敬重和感情都是实打实的。 而且那一战最初起兵时很有些突然——当时皇后正身怀有孕,怀的正是如今的五皇子晏玹,他们本想等孩子降生再起兵,可一家人被前朝昏君逼得朝不保夕,也就顾不了那么多了。 可妇人生产本就形同过鬼门关,皇后怀着孕行军更别提有多凶险。若没有这个长女一路悉心照料,皇后未见得能在那样的情形下平安生下晏玹,也难以在产后养好身子,那也就没有日后的二圣临朝了。 就这一点来看,朝堂能有如今的局面都离不开这位公主的功劳。 所以,谁能不想她呢? 祝雪瑶很遗憾自己上一世始终没能见到她,更好奇一家人既有过这样并肩作战的情分,她又为何一走就是十几年,连回来一趟都不肯。 这辈子终于可以好好见见了。 . 东宫里最近也为二圣寿诞的事忙得不可开交,方雁儿之外的几名妃妾虽都早就入了宫,但都是宫女,这是她们第一次以太子妾的身份经历二圣寿诞。她们自是每个人都要备礼,虽然到时贺礼繁多,其中大多数二圣注定看都不会看一眼,可这份心意不表是不行的。 因此从上个月月中开始,几人身边的宫人就开始在六尚局进进出出,催工期、盯工匠,生怕交待过去置办的贺礼出什么岔子。 也就是在这些日子,北宫的局势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一方面是方雁儿接回了自己的孩子——虽然这其实算不得一桩喜事,但个中道理晏珏明白、许良娣明白,却注定不是人人都能明白。 大多数人只能看到“母凭子贵”那一层,连皇家玉牒上这孩子仍是许良娣的孩子,方奉仪反倒是“养母”这种不同寻常的微妙细节都看不到,更不会去想个中深意。 许多人因而开始奉承方奉仪,更不乏有人觉得许良娣傻,竟因为一时置气连孩子都舍了出去,今后算是没指望了。 ……好在许良娣并不是真的没指望了。 哪怕是这些私下里嘲笑她的人也很快就发现,她养好身子之后竟开始得宠了。这份宠爱虽远不及方奉仪,可太子一个月去见了她四五回,其中还有两次留宿在了她房中。 这已是年中送进来的这六人中独一份的荣宠。 这总算让许良娣松了口气。在皇后来的那天,她忍着恶心口口声声为方雁儿和孩子做打算,为的就是这个。 她知道自己诉委屈扮可怜都是没用的,因为这套功夫方雁儿做得炉火纯青,太子大没必要喜欢两个同样的人。 所以她反其道而行,做出贤惠识大体的模样。 她赌太子至少会念她的好,如果再多想一步,他或许还会喜欢她的聪明。 她赌到了。 虽然太子自始至终没有对她表露太多的喜欢,留宿在观澜苑的那两晚也都兴致平平,例行公事之后便直接睡去,并没有什么情意绵长的戏码,可他说他喜欢听她说话。 许良娣仔细权衡过,知道自己能争的也就这么多了。 下一步,她要争的是在太子妃入主北宫后,在太子妃面前露个脸。 这应该也不难,因为以方雁儿的脾气势必会立刻与太子妃针锋相对,而她既被方雁儿视为眼中钉,被太子妃看重就十拿九稳。 哪怕这种“看重”里满是利用也无妨,被利用和借此自保毫不矛盾。 或者说,她又何尝不是在利用太子妃? . 十月十四,皇帝的生辰到了。 出嫁的公主们差不多都和祝雪瑶一样早几天就进了宫,驸马们和康王、恒王、王妃则是当日天不亮就开始往宫里赶。 祝雪瑶昨日被贵妃喊去打牌打到后半夜,本想着大家都还没进宫,她也没必要早起,正好睡个懒觉,结果温明公主一早就到望舒殿来找她,直接拉着她的手把她拽了起来:“起床,快起床了阿瑶,别睡了!” 晏知蓉语中带笑,祝雪瑶困得天旋地转,说话时口齿都不清楚:“二姐……我好困,别拽我……” 晏知蓉猛一松手,祝雪瑶的脑袋一下就陷回软枕里。 晏知蓉:“母后亲自下厨了,你爱吃的蟹壳黄刚出炉。” “……”祝雪瑶睁开眼睛,迎上二姐的笑眼。 晏知蓉笑意加深,信手拍拍她:“吃不吃?” 祝雪瑶毫无骨气:“吃……” “那快起来!”晏知蓉说着就脚步匆匆地走了,下一步是去贵妃宫里把三妹四妹也薅起来,然后再去宣妃那儿找五妹六妹。 至于说这样四处扰人清梦有什么事……那倒也没什么事,她就是觉得一家人现在聚到一起也不是很容易,难得聚一回别耽误在睡觉上。 于是祝雪瑶哈欠连天地起身梳洗后直接寻去了椒房殿后的小厨房。 温明公主倒也没骗她,皇后的确亲自下厨了,现在仍在小厨房中。一炉刚做好的蟹壳黄还在烤炉里温着,见她进来,皇后有些诧异:“怎么起得这样早?”说着看看那放着蟹壳黄的烤炉,惶惑道,“……不会有人为着这蟹壳黄专去叫你了吧?” 祝雪瑶又扯了个哈欠,从身后往皇后肩上一挂:“二姐叫的,现在也不知干什么去了。” 皇后笑了声:“那用膳吧,就在这里用,我这粥也刚熬好,倒省得再让人端去望舒殿了。” “好!”祝雪瑶笑应。 皇后便示意宫人在旁支了桌椅,将早上忙出来的几样吃食都给她上了些,一碟蟹壳黄摆在离她最近的地方。 皇后也坐下来同她一起用,另让人用食盒装了一份送去给皇帝,吩咐完就苦笑道:“说是他过生辰,其实他最累,我还睡着他就已忙着去见前来道贺的朝臣了。若我不亲手给他做点吃的,他忙起来必是由着性子不吃。” “这怎么行,长此以往身体受不住的。”祝雪瑶端着小玉碗吃糖粥。 皇后点头附和:“就是啊。” 祝雪瑶下一句便是:“阿娘也没好到哪里去,忙起来不管不顾的。”说着便正了正色,望着皇后说,“今年儿臣知道阿爹阿娘都在忙大哥的婚事,所以夏时也没再提去蓁园避暑的事,明年入夏阿爹阿娘必须来歇一歇。” “好好好。”皇后哭笑不得地连声应了,“一定去一定去。” 祝雪瑶只觉她这话听着跟糊弄小孩似的,暗暗瞪她一眼:“一会儿都给我画押立字据!” 皇后正欲再言,外头的宫女进来福了福,笑道:“圣人,温明公主带着柔宁公主、淑宁公主、怡宁公主和静宁公主一同来问安了。” 祝雪瑶和皇后至此才知道温明公主喊完祝雪瑶还去喊了别人,皇后无语凝噎:“……有她这么当姐姐的!让她们先去椒房殿歇着,本宫阿瑶用了膳就来。” 说着意识到柔宁公主等四人应是都没用膳,又吩咐宫人呈了早膳过去。 吩咐完宫人,皇后又跟祝雪瑶抱怨:“都是你姐夫惯的。平日里你姐夫在,她只管冲他一个人耍小性也还罢了。现下你姐夫出远门,她倒闹你们去了,不像样子。” 祝雪瑶吃着蟹壳黄但笑不语,忽而一瞬,一股低落毫无预兆的涌起,令她心弦一滞,神情也随之僵了僵。 皇后敏锐地察觉她的神情变化,不由放轻了声:“怎么了?” 祝雪瑶抿唇不语,皇后只能胡猜,于是又道:“阿蓉害你没睡够是不是?一会儿我说她。” “不是。”祝雪瑶连忙摇头,偶然而生的心绪让她有些惊异,她抿了抿唇,只说,“我是在想……也不知姐夫他们多久会回来。” 皇后一听,瞬间就懂了。 她心里想笑,祝雪瑶低落的样子又让她不忍心在这个时候打趣她,便道:“应该快了,想必能回来一起过年。”说着往祝雪瑶的粥碗里夹了一筷小菜,又道,“别总想这事。日子过得很快,你掰着指头数就显得慢了。” “嗯。”祝雪瑶点点头,调整了一下心绪,继续用早膳。 . 千里之外,一行人对叛军的围剿也到了最后关头。 众人皆知这日是天子寿辰,便有士兵笑称这是皇子们和驸马献给陛下的寿辰礼,但其实这真是巧合。 他们九月末在这里扎营,十月初二找到敌营的位置,十月初三清晨开始进攻。初三傍晚便已经打完,敌军丢盔弃甲,他们凭服色判断抓了几个小有权势的,余下的多是附近的百姓,过来混口饭吃,倒也不必全拿回去问罪。 之后几天他们都在抓叛军的主将,也就是那位传说中的郑四太子。 比起大刀阔斧的拼杀,这种抓捕实在是个苦差——这么大的一片山,找一个人的难度跟抓一只兔子也没太多区别。 众人便这样围追堵截了逾十日,其间竭尽所能地搜索叛军藏在山中各处的粮草,想通过断粮将人逼出来。 直至今日黎明,终于有人发现了郑四太子的踪迹,他和一些亲信藏身在一处废弃木屋中,已然弹尽粮绝。 他的亲信在过去的半个时辰里陆续阵亡,现在只剩他一个。主理此事的晏玹就命手下停止了进攻,因为这人最好抓活的。 在“前朝遗孤”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之后,民间已经逐渐开始把此事当个笑话看了。存在十数年的郑四太子还算是其中较为可信的一个,越往后的越让人觉得是跟风。 因此他们若能将这人抓回乐阳当众处刑便算最完美的结果,他的可信度本就已被撼动,再当众被处死,日后其他人再借这个名头胡作非为可信度就愈发的低,可免后顾之忧。 只是这种局面下,抓活的比带尸体回去难多了。毕竟他们这边要抓活口就不能随意动手,但郑四太子躲在房子里一直在放暗箭,围上去的士兵片刻间又伤了好几个。 若只是这样,大家一拥而上倒是也行。可郑四太子察觉出了他们的意图,便在房子里叫嚷出来,说他们若敢来硬的他就当场自尽,让他们的打算落空。 不论晏玹、庆王还是小楚将军都不肯在这最后关头功亏一篑,几经商议后就命手下远远围着,差了副将前去劝降。 三人商量的劝降底线是承诺保郑四太子一条命,甚至可以为了体面给他一个无关痛痒的爵位——这看似天方夜谭,实则也有好处。毕竟这所谓的叛军直至被剿灭都未成气候,这般大动干戈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防患于未然,避免谣言愈演愈烈,那郑四太子当众人头落地和天下尽知他被当今的皇族“养着”,其实效果都差不多,后者还跟容易经营出一个美名。 三人都觉得这样劝降必能成功。 “这就是个招摇撞骗的,骗了十几年最后混个爵位安度余生,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庆王如是说。 道理看似也是这样。就算他真是前朝遗孤,能在本朝混个爵位颐养天年都是新君大度;若只是个骗子,那这更是祖坟冒青烟了。 然而过了半个时辰,差去劝降的副将却垂头丧气地回来了。见了三人,这位五大三粗的魁梧汉子禀话禀得像个文弱书生般毫无底气:“那个郑四太子说……说他知晓此行有一位二圣所生的皇子,他要求私下见面。” 这摆明了就是指晏玹了。 三人相视一望,皆是无比诧异。 晏玹不解:“见我做什么?” 副将有气无力地摇头:“末将问了又问,他一个字也不肯说,只说非要见您才行。” 庆王和楚唯川又对视了一眼,楚唯川道:“去就去吧,我们三人一起,也不怕他玩阴的。” 他对这一点很有自信。直白点说,就算没有晏珩和晏玹,让他一个人打赢这个郑四太子他也不虚。 可副将摇头:“他说只见五殿下,若有旁人进门,他即刻自尽。” 三人眉宇深皱,楚唯川递了个眼色,让副将先退下,以便私下商量对策。 晏玹略作沉吟,即道:“我去会会他便是。” 楚唯川脸色大变:“你说什么?绝对不行!” 晏玹并不太紧张:“我也算自幼习武,且又不似他已断粮几日,不会让他伤着我的。” “可他是困兽之斗!”楚唯川牙关都咬紧了,“我便是让他死在这儿,也断不会让你独自去见他。” 晏玹听他这样说,方知这事半分也没的商量。 对楚唯川来说这自然没的商量——两个皇子都是第一次办差,二圣派他同行是什么意思还用问吗? 现在他敢让晏玹自己去见着郑四太子,万一真有个三长两短,别说二圣,就是温明公主都不会饶了他。 他和温明公主伉俪情深,楚家也蒸蒸日上,他没有任何理由去冒这种险。 我还想活到死呢! 楚唯川戏谑地想。 所以此时晏玹还能客观分析双方实力,但楚唯川听到他真有独自去见对方的打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别乱来啊祖宗! 晏玹见楚唯川全然不可能让步,索性把副将叫来把话说明了:“你去告诉郑四太子,要么我们一起去见,然后押他回乐阳;要么他想死自便,我们带他的尸身回去也无不可。” “诺。”副将领命,即刻折返木屋。 片刻后再回来时,他说郑四太子松口了,说他们三人同去也行,但不许再带旁人。 楚唯川犹有些不安,沉吟问副将:“你觉得会不会有诈?” “很难有诈。”副将道,“他是真没人了,箭也不剩几支。而且那破屋您也看见了,西墙倒了大半,屋中没什么东西,更没什么别的藏身之所。若说他一会儿可能发疯想拼死拖个垫背,这极有可能。但说有诈……”副将连连摇头,“末将属实想不出他还能怎么诈。” “那便好。”楚唯川略松了气,就与晏玹晏珩一同往那边走了。 在去见郑四太子之前,三人又一番排兵布阵,布下了数位技艺精湛的弓箭手以防不测。 然后他们走到木屋前,楚唯川示意兄弟二人止步,自己一马当先地走了进去。 他四下里转了一圈,最后这回房门前,目光紧盯着站在窗前凝望山景的郑四太子,口中向晏玹道:“殿下请。” “四哥别进来了。”晏玹压音,“在外盯着些。” 这话听着是让庆王在外防备,实是他心里紧张起来,就想让四哥留在外面,不必进去一起涉险。 庆王没想那么多,只当他是谨慎,点了点头,驻足不再上前。 晏玹步入房内,举目看向这位声名赫赫的郑四太子。他以为这郑四太子在先朝灭国时最多十几岁,现今也就三十上下。今日一见才发现这张面孔无比沧桑,四十岁都打不住,大抵是奔五旬去了。 ……也就是说,除非史官搞错了先朝亡国之君的年纪,否则这人跟那亡国之君谁更大一点都不好说,决计不会是真太子。 晏玹心生轻笑,平静地看着他:“找我何事?” ----------------------- 作者有话说: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47章 昭明公主加封 “你们不是前几日刚见过…… 第47章 昭明公主加封 “你们不是前几日刚见过…… 晏玹望着郑四太子, 郑四太子也打量着晏玹,两个人都没有流露对方所期待的惧色。 寂静在二人间蔓延了良久,郑四太子忽然笑起来, 视线仍定在晏玹脸上:“我听说你是晏长深和秦云棠的儿子。” 这是二圣的名字,被他这样说出来足见其恨意。 晏玹眉宇微蹙:“你不该恨他们。你不是真的先朝太子, 他们没有夺你的江山。” 这话诛心。 站在他侧后不远处的楚唯川不由抬眸看了他一眼。 郑四太子沉默了一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我还听说, 前些日子的谣言都是你的手笔。如果没有那些谣言, 我会征召到更多兵马, 那个狗屁皇叔也不会来攻我。若没有他损耗我的兵力, 前几日那一战我……” “你大约能多扛半日。”晏玹忽然接上他的话, 郑四太子一愣, 晏玹嘴角漫开一种恶劣的戏谑, “你不会觉得你能赢吧?” 楚唯川无声地握紧了剑柄, 因为他眼看郑四太子的脸色随着晏玹的话变得铁青。 下一瞬, 郑四太子却发出嗤笑。他摇摇头, 神情变得轻松:“我承认我输了,但我想告诉你,我玩谣言的时候你大概还在吃奶。” 晏玹毫不留情:“这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吗?” 楚唯川觉得他多少有点过于气人了,想捂住他的嘴。 郑四太子倒很平静:“我要见你,是想让你看清我的样子,以便在余生知道该恨谁。” 晏玹目光微凛, 戏谑之色敛去三分:“什么意思?” “我是无处可逃了。”郑四太子低着眼帘踱向晏玹,楚唯川快步上前, 抬手阻住他。 郑四太子无所谓地停住脚步,盯着晏玹,眸中森狠毕露:“以彼之道还治彼身, 你也会尝到被谣言折磨的滋味!你这么年轻,哈哈……往后几十年我都会变成你的噩梦,哈哈哈,我这一辈子也不亏!我不亏!” 他突然行迹疯癫,楚唯川只想让晏玹赶紧离开。 然而楚唯川才偏了下头,郑四太子突然低头捂嘴,晏玹见状猛地打了个激灵,上前就去抓他的手。 楚唯川想拦晏玹,场面一时有点混乱。最终还是晏玹更快一步,硬掰过郑四太子的手一看,郑四太子糊了一口鲜血,两眼冒着精光,笑容愈显狰狞! 晏玹一惊,郑四太子鲜红的嘴巴微张,发出“哈”的一声沙哑笑音。接着神情吐变,“突”地啐了一口,一团红色朝晏玹迎面飞去。 楚唯川下意识地地闪身去挡,被那团东西啪地击中侧颊。 在那一闪念间,楚唯川想这应是一发暗器,对自己身为驸马却即将破相的事实心生悲壮。 然而这一击却并没有带来疼痛,只一种黏腻湿滑的触感顺着脸颊下移。 楚唯川抬手一抹再定睛一看手心……竟是抹下来半条舌头! “哈哈……哈哈哈哈!”郑四太子嘴巴鲜血淋漓,笑得癫狂。 ——有病啊!!! 晏玹和楚唯川毛骨悚然,脑子里全是这句话。 楚唯川丝毫不敢让晏玹再多逗留,一边推他出去一边喊士兵进来。郑四太子犹在狂笑,倒没什么挣扎,士兵们一拥而上,顺利押住了他。 之后一行人折返军营,晏玹和楚唯川一路都在排解那股说不清的情绪。庆王未曾进屋但也听到了里面的动静,问了几次究竟发生了什么,两个人都没心情回答。 楚唯川只庆幸那条鲜血淋漓的舌头是被吐到了他脸上,而不是晏玹脸上。 这倒不是他顾及晏玹的皇子身份,而是晏玹满打满算上个月才满十七。 虽然在早几日的两军交战中晏玹已见识过了战场上的血肉横飞,但被人迎面吐半拉舌头在脸上…… 楚唯川回想那个画面和触感都打哆嗦。 他固然不能说这比战场上的血肉横飞更恐怖,但它是另一种恐怖! 晏玹在回到军营时已基本平复心神。楚唯川见他始终沉默,摸不清他的状态,便与他一同走进主帐。 晏玹边想事边穿过外帐,伸手要揭内帐帐帘时才惊觉楚唯川还在。 他定了下神,回头看看他,拧眉道:“姐夫,你说郑四太子要造我什么谣?” 楚唯川一怔,继而发觉晏玹还能想这个说明他没被郑四太子的疯癫吓到,倒松了口气,但对他疑问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摇头道:“这不好猜,但我们可以审。” 这话一出,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反应过来郑四太子咬舌头是为什么。 他们无声地对视一眼,楚唯川稳住心神,又说:“这……他咬舌不顶用,我们既有心要问,只消留着他的眼睛和手,他写也得给我写明白!” 晏玹颔首:“那就有劳姐夫。” “好。”楚唯川应了,嘱咐晏玹好好歇息,出帐后又唤来杨敬,将刚才的惊悚经历与他说了个大概,让他小心伺候,便去审那郑四太子去了。 审了一下午又一夜,第二天早上,楚唯川绝望地找晏玹复命去了。 他走进晏玹内帐的时候,正碰上杨敬刚把早膳给晏玹摆好,晏玹见他来了,自然招呼他坐下一起用。 楚唯川本没什么胃口,落座一看桌上有包子、有烧饼、有酱肘子,还有一钵热腾腾的豆浆,倒食指大动起来,不由得奇道:“今天吃这么好?” 毕竟是在行军打仗,这些日子大家吃得都很凑合。 晏玹笑道:“四哥刚送来的,说是一早上差人去附近的村子买的。” 楚唯川一听就想庆王该是着人去接那两个妾侍了,买早膳只是捎带手的事。 晏玹递了个包子给他,又问:“姐夫审得怎么样了?” “别提了。”刚咬了一口包子的楚唯川瞬间恢复进帐时的一脸痛苦,连嘴里的包子都不香了,“我盯了一夜,那人受尽酷刑还能看着我笑——就昨天那种疯疯癫癫的笑。我当他是骨头硬,方才只好去审他手下的另外几个,原想从他们嘴里撬出点有用的东西,可你猜他们说什么?” 晏玹:“什么?” 楚唯川稍一回想就气得发笑,两眼发直地摇头:“他们说郑四太子压根不认字……哈,怪不得这厮咬舌头!原来他咬了舌头我们就真什么也问不出了!” 晏玹:“……” 不是,假冒前朝皇子招摇撞骗十几年,都不想着认认字吗? 为什么还能骗到人啊! 晏玹又问,“那他手下的人可知道点什么?” 楚唯川再度摇头:“仔细审了,都说不知他还有这种后手,看着不似假话。” 晏玹深思不语,楚唯川喝了口豆浆:“我看咱们先回乐阳,路上我会接着审剩下的人。若能审出什么自然好,若审不出,郑四太子那些话你也要先向二圣禀明。” “嗯。”晏玹点了点头。 他明白楚唯川的意思。 他是皇子,要一个皇子被流言所伤其实并非易事,因为皇子可以只当个闲散王爷。 闲散王爷这四个字意味着他就算荒淫无道、为天下万民所唾弃也无伤大雅,只要他别犯什么罪无可赦的大错,就可以安度余生。 除非帝后与他生隙。 所以他得先将此事禀明父皇母后,这样日后有什么脏水泼过来,父皇母后首先能想到“哦,这或许就是郑四太子说的谣言”,他就多一重安全。 这道理是对的,但消解不了晏玹的困惑。 ——他还是想知道,郑四太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 宫中,祝雪瑶在皇帝寿辰四日后再次接到晏玹来信,说是已在返程了。 虽然此前晏玹一再说不会出意外,让她放心,祝雪瑶也觉得自己并不很紧张,但直至读到这封信,她才发觉自己这才算真正松了口气。 十月廿七,宫中同贺皇后千秋,晏玹三人月中才启程折返,自是赶不上回来庆贺,倒是昭明公主的人又从迤州日夜兼程地送来了消息,说是昭明公主要求帝后加封她为长公主。 这个要求倘若传到民间想必会招来些非议,因为在大多百姓眼里,皇帝的姑姑为大长公主、姐妹为长公主、女儿为公主,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女儿封长公主就乱了辈分。 但实际上,这的确是“约定俗成”却算不上“规矩”。 三者归根结底都是爵位,如何册封尽由皇帝说了算,皇帝愿意赐给女儿更高的爵位全然不等同于要提高女儿的辈分。 于是这个要求在皇后生辰当天禀进宫,第二天加封的圣旨就发到了礼部。 礼部诸官闻讯小小反对了一下,大概意思是既有“约定俗成”也该遵守,再者昭明公主这些年都不在帝后面前尽孝,加封说不过去。 对此,帝后的意思再明白不过:首先“约定俗成”那就不是规矩,为什么要遵守? 其次,孝不孝的我们当父母的说了算,你们外人少插嘴。 帝后这般表态,礼部便也不再说什么,很快拟好了正式旨意颁去迤州,同时昭告天下。 直至这时众人才知道,原来帝后不仅答应了昭明公主求的加封,而且更近一步加封了大长公主。 这一下整个朝堂都有点震惊,宫中众人也难免议论。 公主们聚在一起喝茶的时候,淑宁公主就道:“怪不得礼部要多嘴。父皇没有姐妹,本朝连长公主也不曾立过,册封大长公主是挺突然的。” 玉贵嫔所生的七公主晏知芊前些日子刚定下婚事,加封了芳宁公主。事实证明加封涨钱但不长脑子,晏知芊对于长姐加封的消息酸溜溜的:“咱们都是快大婚了才加封,大姐连订婚的消息都没有,怎么……” 行六的静宁公主晏知莺压根没等她把话说完就拿胳膊肘怼了她一下。 晏知芊:“拱我干嘛!” “……”晏知莺无语地瞪她。 温明公主对好笑地看看她们,不急不恼地摇头:“你们年纪小不知道,大姐要去迤州的时候,父皇母后就说但凡她能不走就封她做长公主,可她非得去,这加封才作罢。若那时真封了,这大长公主的位份现在给她也就不稀奇了。” 说罢她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笑问柔宁和淑宁两姐妹:“你们对大姐还有印象么?” 二人相视一望,柔宁公主先道:“隐隐记得一点。” 淑宁公主则说:“这些年虽偶有书信往来,但样貌是不大记得清了。” 温明公主颔首一喟:“也是,那时你们都太小了,可大姐必是记得你们的。” 这日的小聚散后又翻过一夜,众人就各自出了宫。 淑宁公主晏知莲自从驸马变成肉丝之后就再没离开过乐阳,在公主府里过得逍遥自在。 这日傍晚她回府时,清辞早已等在门口。十月末的乐阳已经很冷了,晏知莲下马车时抬眸一看就注意到清辞鼻子耳朵都冻得冻得微微泛红,边搭着他的手下车边笑道:“早跟你说了,日后在门房里等我。再这样在外生冻着,日后我可不理你了!” 清辞颔首抿笑:“是在门房里等的,见殿下迟迟不归才出来看了看,还不足半刻。” 晏知莲笑睇他一眼,无意深究。 她不在意清辞这话是不是真的,因为就算是假的也只因为他关心她,那她装个傻也没什么不好。 她也隐隐知道面首们之间出现过争风吃醋的事,但那也都是为了她。只要别闹出什么大事,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们去就得了。 而且在她看来,清辞这人也算是识大体。他虽然很会缠着她,但也并非不给其他人机会,另外六个人偶尔也都能见一见她,这样就能家宅和睦。 反倒是最初最和她心意的霁云……她后来才知道他小气得很,自从清辞在她面前得脸之后霁云就不愿见她了,她先后召见过他两三次他都推脱不来。 晏知莲不是不理解面首闹脾气争宠的想法,但在对裴松仪百般容让之后,她已经没心思这样去哄男人,也不想其他人有样学样,所以就由着霁云去了。 反正霁云现在也有月钱,以前还积攒了不少赏赐,过得衣食无忧,不需要她操心。 而在公主府后宅的偏僻院落里,霁云高烧不退已经四日了,这天更是咳了一整夜几乎没睡。 过去几个月的光景已足够面首们和下人们摸清局势:现如今公主身边的事被清辞牢牢把持,霁云别说复宠,就是想再见公主一面都办不到。清辞又明摆着看他不顺眼,谁如果帮他就得罪了清辞,那便无异于断送了自己的前程,公主府上下自然对他避之不及。 所以这日天明,霁云起床时身边一个下人也没有。他强撑着起了身,走到院中才看到两个宦官蹲在墙根下嗑瓜子。 二人自然也瞧见他了,但都当没看见,只管继续聊他们的。 只要霁云不出这方院子,他们多跟他说一个字都嫌晦气。 霁云扶着墙,拼着最后一口气挪到西墙下,好几次头重脚轻得几乎要栽下去,但最终还是挪到了。 他又咳了好几声,勉强忍住了,不抱希望地朝那边喊:“衔、衔川……筑岳!” 隔壁正是衔川的院子,筑岳则是衔川的亲弟弟,也是当初和他们一起被五皇子送给淑宁公主的,很多时候会去衔川那里小坐,但并不同住,只是霁云现下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所以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心下期盼着能喊来任何一个人都好。 他一声声地喊,喊得断断续续,喊到身子几乎撑不住,身边又没有其他东西可以支撑,只得用手用力抠住墙砖勉强稳住自己。 很快,他的指尖蹭破了,再用力,指甲也翻裂开来。明明十指连心,但他现在对这种疼很麻木,只庆幸自己再度站稳了,又锲而不舍地继续往那边喊。 . 另一边,祝雪瑶直接回了蓁园,掰着指头等五哥回来。 皇后早些天就发觉她着急了,因此在接到三人返京的消息后就下了旨,让晏玹先回蓁园安心休整,过几日再入宫禀话也不迟。 祝雪瑶也听说了这道旨意,然而在晏玹该到蓁园那天清晨她却听说晏玹还是先入宫觐见去了。 多日期待的事情又被推迟,祝雪瑶这天难免有点低落,不过她也知道,晏玹回来先去觐见才更合礼数,便也不好多说什么。 又过两日,祝雪瑶在夜色初降临时忽然听青雾进来禀话说:“女君,五殿下回来了。” “五哥!”祝雪瑶蓦地丢下筷子,起身就往外跑。侍立在侧的云叶和霜枝险些没反应过来,待回过神忙追着她出去。 祝雪瑶沿着蜿蜒小路一直往外跑,穿过竹园时依稀望见竹园那边浩浩荡荡的人影,脚下又忽而一顿,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迫使她压住步伐,沉稳下来。 她的心跳没由来的加快,双颊也微微泛起热意,抿唇努力定了定神,才以一种称得上端庄的姿态继续往前走。 行至竹林一半时,祝雪瑶和晏玹步入了一条直道上,中间没有遮蔽,总算看清了彼此。 祝雪瑶突然不知该如何反应,身形一时僵住,但见晏玹扬起笑容:“瑶瑶!” “五哥!”她旋即也笑起来,然后也不知自己怎么就跑了起来,拎着裙子直奔而去。 她跑得裙摆与斗篷一起在飞扬,晏玹连忙往前迎,两个人在还有两步远时同时刹住脚步,他伸手一把拢紧她的斗篷:“山里风大,小心着凉。” 祝雪瑶没应声,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十六七岁……正是男孩子个子猛涨的时候,几个月没见,他比她印象中又高了至少一寸,她觉得还怪新奇的! “哎。”晏玹自己是没发觉自己长个子的,但他看出了她的惊奇,在她面前晃了晃手,“怎么了?不认识了吗?” “五哥。”祝雪瑶回过神低笑一声,抓住他的手就回身往百花堂走,“路上挺累的吧?快回去休息!” 她觉得这只是一句很普通的话,可她说每个字时嘴角都在上扬。 晏玹的笑意也始终未散,老老实实地跟在她身后:“好。” 他望着她快乐轻盈地背影,感觉怎么都看不够。 不多时,二人回到百花堂,晏玹迈进院子的那一刹,地上、树上、房顶上、墙头上的所有猫咪齐刷刷地看了过来,然后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反应。 霸王和它的小猫们跟晏玹相处的时间太短,两个多月的时间它们都快不记得这号人了,不约而同地摆出警惕的姿态,或者准备防御或者准备逃跑。 白糖和黄酒则一前一后地先后跑向他,黄酒先一步跑到他面前,晏玹弯腰将它抱起来,白糖见状马上稍微调整了方向,跑到近处直接要往祝雪瑶怀里扑,还一副“我本来就是想找她抱”的样子。 “哈哈,白糖!”祝雪瑶弯腰把它抱起来,脸颊贴过去蹭蹭它的额头,给足了小猫咪面子。 “白糖。”抱着黄酒的晏玹也伸手挠了挠白糖的肚皮,白糖心满意足,于是也很给人面子,小呼噜打的震天响。 两个人分别抱着两只猫往正屋走,穿过院子时晏玹不由自主地扫了眼厢房,心里在想:也不知道岁祺还记不记得他。 罢了罢了,暂时忘了也没关系,皇天不负有心爹嘛。 二人一同进了屋,但晏玹没在房里多休息。他觉得自己颠簸了一路身上脏兮兮的,不想这样跟祝雪瑶待着,便先去汤室沐浴更衣,然后才又神清气爽地回房。 祝雪瑶趁他沐浴更衣时让人传了膳,备了几样晏玹素日爱吃的小炒,还有一道鸭汤一道牛肉汤,都熬足了工夫,热腾腾香喷喷的,最适合这个季节驱寒。 原本疲惫得已感觉不到饿的晏玹被这两道汤勾得一下子饿了,进屋就直奔膳桌,也不必人侍奉,自己上手去盛牛肉汤。 “五哥慢点,别烫到了。”祝雪瑶坐到他对面的蒲团上,看他只盛了清汤,在他放下汤匙后又舀了些牛肉放到他碗里。 晏玹喝了一大口汤,鲜香温热一起穿过喉咙,让他舒服得浑身一松。 祝雪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只是这么看着就觉得心情挺好。 晏玹在舒服之余却有点心事,不知该不该把郑四太子说的话告诉她。 他怕他说了她会担心,又怕他不说,她日后从别处听说会更担心。 晏玹一时拿不定主意,又喝了口汤,决定先寻个别的话题来说。 他放下碗问她:“瑶瑶,四姐府里怎么了?” “啊?”正全神贯注盯着他看的祝雪瑶被一愣,反问,“什么怎么了?” 晏玹一滞:“你们不是前几日刚见过面,你不知道?” 祝雪瑶更加困惑:“知道什么?” ----------------------- 作者有话说: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48章 兄弟议事 “你说这会不会牵连瑶瑶?”…… 第48章 兄弟议事 “你说这会不会牵连瑶瑶?”…… 晏玹刚从乐阳城出来, 只觉这事闹得挺大,没想到祝雪瑶竟然丝毫不知;祝雪瑶也很意外,她想自己前两日才跟四姐见过, 没听她提起什么要紧事啊?而且大家一起在宫中住了半个月,好像别的姐妹也不曾聊起什么府中之事。 二人于是闷头在膳桌上聊了一番, 才大抵推测说此事应该是这两日才出的。正因才出,祝雪瑶又已出宫回了蓁园, 所以毫不知情。 晏玹听说的部分也很笼统, 只说这位四姐突然发了脾气, 不仅在府里动了刑, 还连夜找人牙子发卖了一个小厮, 闹得街头巷尾都在议论。 “小厮”…… 祝雪瑶敏锐地抓住这两个字, 探问道:“面首吗?” “我觉得是。”晏玹说。 聊到这里的时候, 晏玹吃饱了。祝雪瑶虽然满心好奇, 但不想耽误他休息, 便先让人撤了剩菜, 自己也去沐浴更衣一番,回来后二人一个躺在床上、一个躺在地铺上,熄了灯火继续聊。 ……别说,这样聊这种事还挺有氛围。 祝雪瑶扒着榻边望着晏玹:“你说卖的是哪个啊?” 晏玹双手枕在脑后仰面躺着,在一片黑暗中都能感觉到她两眼在发光,摒着笑说:“好像是叫清辞?不是咱们当初送她的。” “啊?”祝雪瑶奇道, “怎么会是他?!” 晏玹不解:“他怎么了?你认识?” 祝雪瑶摇头:“不算认识,只是前阵子见过一面。” 祝雪瑶回忆了一下是哪天见的清辞, 给晏玹讲了一遍经过。 具体的日子她记不清了,不过也就是皇后生辰前四五天的样子。那天帝后心情好,对已成婚儿女的家眷大加赏赐, 也就是赏驸马、王妃和侧妃们。像面首这种多少有点上不得台面,帝后纵使心里有数也不好光明正大地赏,所以略过不提。 但贵妃不必管那么多。帝后赏赐子女家眷的事让她想起了淑宁公主面首,就让淑宁公主召几个进来见见。 淑宁公主觉得“召几个”太惹眼了,就只召了清辞入宫,众人见了,都知道这必是最和她心意的那位。 祝雪瑶那天恰好又在陪贵妃打牌,也就见了一面。由于清辞的容貌实在惊艳,她记忆犹新。至于言谈举止,因接触不多倒没什么很深的印象,只记得他气质也很不错,若不说他是面首,那看上去比勋爵人家教养良好的贵公子也不差的。 祝雪瑶还记得,四姐看着这个清辞的时候,满眼都是欣赏和爱意。 现在晏玹说四姐动了刑,还连夜把人发卖了? 祝雪瑶实在不大信,讲完这些就迫不及待地问:“你没听错名字?是不是弄错人了?” “没有。”晏玹十分笃然,“就是叫清辞的。” 祝雪瑶翻身趴在榻上,支着下颌:“可是为什么啊?我看四姐可喜欢他了。” 晏玹说:“不知道啊……” 夫妻两个沉默了一阵,心里都在乱猜,然后晏玹就听祝雪瑶的声音在黑暗中弱弱地问:“不会是……不会是红杏出墙吧?” 晏玹:“啊?” 祝雪瑶编了起来:“有没有可能,这个清辞在进公主府之前就有相好的,所以一边承宠一边旧情难却。然后一不小心东窗事发,惹恼了四姐?” 晏玹没做声。 他私心里觉得这太荒谬了,仔细想想又觉得也不无可能,最后模棱两可道:“明天我差杨敬出去打听打听……” 说完,他有点紧张。祝雪瑶也紧张,两个人心里都怕真是那样。 他们实在不想看四姐再受一次情伤了! . 宫中,贵妃这个做母亲的自是第一时间就了解了全部原委。她一时心疼女儿,一时又对公主府后宅不宁深感无奈。 万般愁绪不知道该跟谁说,贵妃就找皇后去了。 结果皇后虽然在长秋宫,但还是在忙政务,她又知道淑宁公主已经自行将事情处理完了,便无心听贵妃的鸡毛蒜皮。 贵妃只好坐在旁边自己喝茶吃点心,一会儿叹一口气。 皇后正思索晏玹带回来的消息,贵妃一会儿一叹,把她的思路打断了八百回。 皇后心知她是为淑宁公主府的事发愁,起先也没说什么,后来实在受不了了,终于挑眉看向贵妃:“别叹了行吗?阿莲这次不是处置得挺好的?你还发什么愁?”说着顿了顿,又道,“我这忙着你,你要是闲得慌去找宣妃玩啊,再不行找玉贵嫔吵架去,乖。” 贵妃翻了下白眼:“圣人能不能偶尔也尽尽做正妻的职,关心一下我们这些当小妾的?” “你少来这套。”皇后嗤笑,“如何持家如何打理内宅,哪个不是咱们一起教的?阿莲是自己性子软,少往我头上栽。再说她长进挺快的了,你差不多得了,别干那指望孩子一步登天的讨厌长辈。” 皇后说到后面,手里已又翻起了书。 贵妃听她那么说觉得也有道理,撇了撇嘴不打算抱怨了。但听她那句“一步登天”又让贵妃想起另一件事,当即起身,自己端着蒲团移到了皇后案桌对面坐下了。 “?”皇后抬眸,“干什么?” 贵妃托着腮说:“臣妾听说小五这趟回来有些挺棘手的事?具体是什么臣妾不清楚,圣人瞧瞧能不能交给东宫办?” 皇后听得黛眉直皱,搁下书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什么意思?” “哎,就是听老三提了一嘴,他说他想求这差事。”贵妃连连摇头,“臣妾知道陛下和圣人这些日子有意敲打太子,所以愿意让另外几个多办差。可老三这小子圣人也知道,本来就卯着劲要跟他大哥争高下……有毛病似的。”贵妃说起这个直撇嘴,“最近您和陛下一器重他,更让他得意了,臣妾看这么着不是个事。所以这差事——” 贵妃两手一摊:“您爱给太子给太子,爱给康王给康王,要不让小五再历练历练也挺好,反正别让我们家老三碰。” 皇后无可奈何:“行吧行吧,我知道了。” 贵妃听她这话应得敷衍,很不放心:“您立字据!” 皇后杏目圆瞪,举起手里的书作势要砸,“你看我像不像字据!” “臣妾告退!”贵妃手脚并用地从蒲团上爬起来,拎着裙子转身跑了。 皇后看着她仓皇逃窜的背影被逗笑了,低头再去看书,又禁不住无奈一喟。 ……贵妃来的还真是时候。若贵妃不来,她还真想把郑四太子一事的后续交给恒王打理。 恒王的野心她是知道的,但她并不觉得需要为了这点野心对恒王围追堵截。虽然储位关乎国祚不能擅动,但不论恒王还是康王,若真有本事有谋略,来日做个手握实权的亲王辅佐兄长也没什么不好。 说到底,她对他们的兄弟情分还是有底气的,这一点贵妃心里也有数。 当下宫中的关系不同寻常,尤其是几个年长的皇子公主,都是十几年前跟着父母一路从迤州杀过来的。那时他们都还年幼,在战火纷飞里做过彼此的依靠,自此就有了难以撼动的情分。 所以,后来他们即便年纪渐长,康王、恒王开始垂涎大哥的太子之位,可从不玩什么阴谋,争得都很坦荡。 至少到目前为止,他们的想法明白基本都是“虽然我眼馋你那个位子,但我们还是好兄弟”。 因此,皇后觉得贵妃大可不必这样紧张,孩子们都很君子,当父母的处处插手会让他们恼火,反倒更可能让局面失控。 不过,既然今日贵妃直接求到了面前,皇后还是打算听她的。毕竟关系不错的不止孩子们,还有她们,现下贵妃把话说到这份上她不应也不好。 皇后于是便命宫人将相关的案卷都理了出来,然后去东宫传话,命太子午后前来议事。 . 淑宁公主府。 晏知莲枯坐在廊下已许久了。已入冬月,乐阳不仅天冷还刮风,人在屋外待着就算穿得厚实,猎猎寒风也会刮得脸疼。 可晏知莲现下顾不得这么多。 从发卖清辞到现在已经过去两天了,这两天里她始终被无名火包裹着,唯有这样吹着冷风,她才能让自己冷静一些。 在衔川冒死跟她说出实话之前,她从没想过清辞竟敢骗她。 ——这个男人从初见时望着她挪不开眼睛,在几个月的相处中对她唯命是从。 所以她从未想过,他明知她不愿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在她这里过得不好,竟还敢用那样的手段折磨霁云。 至于说霁云赌气不肯见她,她先前毫无疑虑,现下她便是不问也知道了,无非是清辞从中作梗。这种拙劣的谎言她只要亲自往霁云的院子走一趟就能戳破,可她偏生没去。 母妃差来的太医说霁云已经病了很久了,她都不敢深想霁云这些日子有多绝望。 卧房内,昏睡两日的霁云悠悠转醒。 那天他撑着最后一口气央衔川替他去求公主,衔川并未直接答应他。 毕竟这对衔川来说也是关乎将来的事。清辞太得宠了,余下的人全靠他分一杯羹,去告他的状若真能一举将其扳倒还好,若不能,下一个被清辞针对的就是衔川自己了。 衔川也确是挣扎了大半日才拿定注意,彼时霁云已烧得晕了过去,身边的下人都等着给他收尸了。 所以这两日公主府的震荡霁云不知道,衔川最后的决定他也毫不知情。 现下他睁开眼睛,先是感觉浑身轻松,显是病情大有好转。再环顾四周,又觉目之所及的房间陈设都很陌生,马上就联想到一个结果:他被卖了。 霁云怔怔望着幔帐顶子上的花纹,突然笑了。 对他这样的人来说被倒手卖掉本不是什么稀罕事,他只是忽然想起来最初在蓁园的时候,福慧君曾授意他用这种由头引起淑宁公主怜惜,那时候淑宁公主也真的心软了。 可现下他还是被卖了,同样是因为淑宁公主。 如果没有淑宁公主点头,清辞再得宠也是办不到的。 霁云吃力地撑坐起身,觉得浑浑噩噩地扶住额头。 ……他想,淑宁公主到底是不了解勾栏这种东西。 她以为把他卖了就再没什么相干了,可这种唯利是图的地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赚钱的机会。他侍奉过公主,这就是他最大的噱头,只消把这个消息散出去,必有许多人会想来尝这道公主府里端出来的菜。 他会因此名声大噪,淑宁公主这四个字也会在乐阳城里最腌臜的地方一次次被提及。 霁云眼中颤了颤,举目再度环顾房中陈设,视线很快落在矮柜上的一只瓷瓶上。 屋外,晏知莲沉浸在心事里,屋里突然震响的瓷器碎裂声吓得她一个激灵。 她下意识地侧首望向两步外的屋门,又听房中疾呼“公子住手!”,惊得一下站起来,不假思索地夺门而入。 屋内已然乱成了一团,霁云没料到外屋有人守着,忙不迭地去捡地上的瓷片,冲进来的宦官去跟他抢,他就更急,手在一地碎瓷片间划得鲜血淋漓。 晏知莲闯进屋的时候正看到他将瓷片往颈间比划,已然划出了一道血口。 她脑中嗡地一声,急喝:“霁云!” 这个声音令霁云的手一滞,恍惚地看过去,以为自己看错了。 晏知莲盯着那瓷片,不知他为何寻死,也不敢贸然上前,强定心神道:“霁云你……你别激动,你把它放下,有什么事你跟我说,我都应你……你放下。” 霁云怔怔回不过神,半晌,茫然道:“这是什么地方……” 淑宁公主略一愣,虽不知他为何这样问,还是先答了:“星河涧,就是我住处后面那座院子,日后给你住。” 霁云捏着瓷片的手一颤,瓷片应声落地。 晏知莲松了口气,上前扶住他:“回去躺着,有话慢慢说。” 霁云脑子有些懵,脚下一时没动,盯着她小心地问:“殿下,清辞……” “卖了。”淑宁公主神情淡漠地吐出两个字。 . 这一切动荡都被很好地按在了淑宁公主府之内,晏玹差杨敬出去打听,一个字都没打听到,清辞被发卖的缘故只说是“手脚不干净”。 这个结果传到蓁园,祝雪瑶和晏玹一听就都懂了。 一般而言宦官去打听各府的事情是容易的,因为宦官们自成一方独特的势力,平日里常互通有无,除非上面严厉禁止外传的事,没有打听不到的;而“手脚不干净”也是大户人家发卖近侍最常用的说辞,这五个字搬出来,暗含的意思就是:真实原因不能说,别问了。 各府遇到这种状况都会心照不宣地维持一种默契,两个人也就不好再打听。实在好奇也得等这一阵过去,最好过个两三年再问。 东宫,晏珏与皇后议完事回来时已是傍晚,五弟带回来的消息让他一头雾水:郑四太子要干什么啊? 他和当日和晏玹与楚唯川一样好奇,母后也准他去审郑四太子,可晏珏思前想后一番倒觉得没什么审的必要了。 因为楚唯川已经审了一路,从郑四太子本人到几个有身份的手下都审了个遍,能问出来早就问出来了。 所以虽然人人都好奇郑四太子的打算,但此事接下来的重点实是如何处置郑四太子及其党羽。前朝皇室在新朝的下场总能让百姓津津乐道,哪怕在晏玹出手后这郑四太子的戏越看越假,天下人也都盯着最后的落幕呢。 于是晏珏花了三日工夫读完了所有案卷,然后召晏珩、晏玹、楚唯川一同到东宫碰了一下。四人在明德殿见面落座客套一番,晏珏开诚布公地抛出一个问题:“若我要杀郑四太子,你们可有异议?” 三人交换了一下视线,都表示并无异议,庆王说罢又露出些许迟疑,欲言又止的神色被太子看到,太子直言道:“四弟有什么顾虑,但说无妨。” 庆王摇摇头:“也不算顾虑,只是最后为劝那郑四太子就范时我们曾聊起过可保他一命,还可许个爵位给他——这条件最后倒也没跟他说,现下自不必理会,只是……”庆王沉吟了一下,缓缓续言,“现下细想起来,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此人所谓的叛军始终未成气候,风声大雨点小,远不足以动摇江山,左不过是借此招揽些兵马让自己过了几日逍遥日子,名为叛军实则更像土匪。咱们若网开一面,倒能显出胸怀和气度。” 晏珏心下不大赞同,但还是先问了问晏玹和楚唯川的意思:“你们也这么想?” 晏玹当即道:“我不赞同四哥。” 庆王挑眉看他,他道:“若此人当真只是借此招摇撞骗,倒无伤大雅。可就如四哥方才所言,此人虽难称为叛军,却更像土匪。自他开始招兵买马以来,在湛州一带四处流窜,劫掠村庄、强抢民女之事不胜枚举,当地官兵人手不足始终未能将其彻底剿灭,不知有多少人家惨遭毒手。前年湛州大旱,百姓的日子本就艰难,这些人还频频抢劫,除了赈灾粮的粮仓和官宦人家他们不敢动,当地从家财万贯的商贾到家徒四壁的穷苦百姓哪个没吃过他们的亏?早先咱们要活捉他,不得不摆出保命和爵位当条件劝他就范,那是无奈之举。如今既然没应他这些,又何必这样一掷千金地养着他?要我说有这个钱不如给当地的百姓分了,同样换个美名。” 这番话和晏珏的想法不谋而合。 除了最后给百姓分钱换美名的那句。 庆王被怼一通自觉丢人,听到最后顿时也精准抓住这个漏洞,立刻反唇相讥:“给百姓分钱换美名?你也知道遭其荼毒者众多,给谁不给谁?这王家被抢了粮、李家被杀了人,谁多谁少又怎么分?富商被抢了五百两但不伤性命,穷人家被抢了一吊钱但饿死了好几个,又该怎么分?” 晏玹其实说完那句话就意识到不可行了,但见庆王硬抓着这一点反驳又觉生气,即要开口争辩:“纵是不提分钱……” “好了。”晏珏衔笑打断他们,视线在二人间一荡,说了句公道话,“除了钱不能分,别的我赞同五弟。” 晏玹安静下来,庆王暗暗撇了下嘴,也不再说什么。 晏珏继续说:“除了他多年来为非作歹,还有一点——你们呈给父皇母后的奏章上说他趁你们不备塞刀片割了舌头,可见他当时若想寻死也是能的。仍只是割舌,可见此人虽曾拿自尽威胁你们,实则却想苟且偷生。再想他威胁五弟的那些话,搞不好他还打算活下去好看五弟的笑话呢。” 晏珏一声嗤笑,手指轻敲案面:“这么个东西,让他活着倒合他的意了。” 三人一听——有道理啊! 他们一直被他所说的谣言吊着胃口,都没细想这人能割舌就能自尽,怎么没真寻死? 再往深想,谁知道是不是真的有谣言呢?没准儿他演这一出也只是为了保命,拿准了他们想挖出真相就不会杀他? 所谓杀人诛心,如果一个人拼命地想活下去,夺了他的命本身就是最大的诛心。 三人皆心服口服,连刚才不服不忿的庆王也道:“大哥说的是。” 晏珏颔了颔首:“我还有话想问问五弟。” 庆王和小楚将军会意,对视一眼,一并起身告退。 晏珏在他们走后将宫人也屏退了,打量了晏玹两眼,径自起身走到他的案桌对面坐下来,轻声问他:“究竟是什么谣言?” “……我不知道啊!”晏玹一说这个就头疼,“我要是知道,能瞒着父皇母后和大哥?” 晏珏沉了沉,又问:“一点猜测都没有?” “这……”晏玹哑了哑,“大哥要是说胡思乱想那种猜测,那有一堆,大哥要听吗?” 晏珏自知这种猜测并无意义,无奈地摇了摇头,接着道:“那我只问你,若这谣言真闹起来了,你想如何应对?” 晏玹被问得低下头,沉默半晌,一声长叹:“我不知道,见招拆招吧。现下既丝毫不知他散布了什么,也做准备也难。” 晏珏也叹了口气,只能说:“若听说了什么,及时禀奏父皇母后。” “嗯。”晏玹点点头,静默须臾,忽又开口,“大哥。” 晏珏:“嗯?” “你说这会不会牵连瑶瑶?”他说。 晏珏被问得一滞,定睛看他,只见他低着头,神情间含着方才论及自身安危时都没有的忧虑:“这差事是我非要揽的,有什么后果我受着便是,可我不能拖她下水。” ----------------------- 作者有话说: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49章 珍珠 那可是足足十几万两银子啊……! 第49章 珍珠 那可是足足十几万两银子啊……! 眼见兄长神情僵住, 晏玹自己也知道这个问题问得不合适。 ……毕竟他也知道大哥以前和祝雪瑶是怎样的情分,更清楚大哥现在依旧对祝雪瑶旧情难却,抑或叫贼心不死。 但他实在没办法了。两个人是夫妻, 他没办法不担心瑶瑶受牵连,这几天都坐卧不安。 对他来说, 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找手握重权的人护着瑶瑶,首先想到的自是父皇母后。可问题是现下一切都还不清楚, 凭父皇母后对瑶瑶的心, 现在他把这种担忧说出来只会扰得他们跟他一起坐卧不安。 那二圣之下也就是太子了。 晏珏盯着晏玹深深吸气, 缓了半晌才让理智和平和占据上风, 摇头道:“不会, 阿瑶是公主, 又是功臣之后, 倘是自己犯了重罪便罢了, 别人的事想牵连她……不可能的。就算朝中物议如沸, 父皇母后也不会让人伤她分毫。” 晏珏这话很让人安心了——天下是二圣的天下, 祝雪瑶上面是二圣直接护着,还怕什么呢? 晏玹薄唇紧紧一抿,又问:“那如果郑四太子就是冲着瑶瑶去的呢?” 晏珏挑眉:“什么意思?” 晏玹凝神道:“比如……他所谓的谣言是设计栽赃她,给她安些重罪之类的?” 晏珏被这话问住了,心里泛起一丝惊意,他努力缓解了一下, 反问:“他知道你和阿瑶是夫妻?知道咱们一家和阿瑶的情分?” 晏玹清晰地从“咱们一家”这四个字里捕捉到了一丝别扭的情绪,但他现在没心思和大哥计较这个。 他老老实实地摇头:“我们成婚的事是父皇昭告天下的, 不难打听。别的……我也不清楚他知道多少。” 晏珏点点头,忖度片刻,道:“我想办法探一探他的口风。五弟, ”他语中一顿,见晏玹抬头看他,语重心长地续道,“你先别想太多,关心则乱。这天下早已不姓郑,他自可有他的算计,我们也有的是力气去应付。再说……”他蹙眉摇头,“以阿瑶的分量,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阴谋能绕过父皇母后伤到她。” 晏玹脱口而出:“可若是逼父皇母后……” “你信吗?”晏珏眉头一跳,打断他的话,继而慢条斯理地问道,“逼父皇母后对阿瑶动手,你信吗?他们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你别太小看他们了。” 晏珏这话让晏玹冷静下来,重重舒了口气。 晏珏心底的不安也缓和了些,温声道:“先回去吧。别多想,别让阿瑶担心。” “多谢大哥。”晏玹轻声道谢,然后起身施了礼,默不作声地走了。 晏珏犹自在那张案桌前坐了半晌。他看得出五弟跟他说这些是被逼得没办法了,五弟也显然觉出了他的不自在,但五弟大抵是没发觉,让他心情最复杂的一句话实是那句最简单的“关心则乱”。 数月以来他始终觉得,他是不输五弟的。 ——方雁儿的事是他对不住阿瑶,可不提方雁儿单论对阿瑶的心,他是不输五弟的。 可方才五弟问起郑四太子之事会不会牵连阿瑶的时候,他却惊然发现他从不曾想过同样的问题。 他担心过五弟因此吃亏,但没想过阿瑶是否会受牵连。 可五弟……他好像并不太担心自己会被这谣言中伤成什么样,议论这些的时候他始终轻松。直到提起阿瑶,他一下子变得彷徨不安、瞻前顾后,好像这才是整件事里真正性命攸关的重点所在。 而他在听到五弟的话时才恍悟:是啊,五弟和阿瑶现在是夫妻,五弟若真出了什么事,阿瑶可能是会被牵连的。 这算什么…… 晏珏心底油然而生一股怀疑,是对自己的怀疑。这种怀疑令他局促又懊恼,好在他很快将它压制住了。 只是一件事而已,也证明不了什么。 他这几日忙得晕头转向,一面是大婚在即,一面为了尽快了结郑四太子的案子通宵达旦地读案卷,今日已累得反应都有些慢了,自然虑事不再那么周全。 晏珏对自己说。 . 接下来的一个月,宫中忙得不可开交。 先是冬月廿三祝雪瑶过了十五岁生辰,十五岁是及笄之年,在庆生之余还要行笄礼。 ……其实她已成婚,在大婚前已行过一次笄礼了,这叫“笄而婚之”。但因当时的婚事就是在她的催促下匆匆定下的,笄礼也就不免行得仓促,基本只有宫中亲眷参礼,仪程很有些潦草。 对祝雪瑶来说,这礼行过就没事了,却不料帝后在过去这一年里越想越不高兴:女儿成人的大事,怎么草草就过去了呢! 所以这回趁祝雪瑶年满十五,夫妻两个铆足了劲要大办了一场,按照公主三加笄礼的规矩顶格操办。为了给祝雪瑶一点小惊喜,他们面上只字未提,实则光一件翟衣就已绣了半年,绣满了一百只姿态各不相同的五色鸟,成品好几斤重。 最后三加的那顶冠,远比翟衣更重。 这一整天忙下来,兴奋的帝后情形尚可,祝雪瑶这个寿星是累晕了。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躺到的望舒殿的榻上,只在腰酸背痛间听到云叶疾呼:“女君先别躺……冠还没摘!” 这话说晚了,她已经躺下去了。 然后她也不清楚冠是怎么摘的、翟衣是怎么脱的,就依稀记得云叶霜枝带着宫女们围在她身侧边笑边忙。 等她们忙完熄了灯,她就睡得更沉了,好长一段时间她连梦都没做。然后朦朦胧胧的,她想起上一世她进东宫后父皇母后似乎也曾打算再给她补一场风风光光的笄礼,但被晏珏劝住了。 晏珏后来还把这件事当笑话跟她说,调侃她都出嫁了还被帝后当做小孩子看。 那时她没有生气,因为确实不是很在意这场笄礼。 其实,现在她也并不在意这场笄礼,可她实在无法忽视晏玹和晏珏在此事上的差别。 晏玹没劝父母不办,配合着他们一起瞒着祝雪瑶悄悄做准备。祝雪瑶是在离笄礼只剩五天时才知道的这事,原以为晏玹不过是帮忙打了掩护,可皇后给她过目礼服和冠时指着三加冠上的那颗流光溢彩的珍珠跟她说:“这珠子好看吧?从四月份我们提起这事,小五就散了人出去。寻了大半年,最后从上千颗珠子里挑了一颗最好的。” 那颗珠子真的很漂亮,她很喜欢。 人比人比死人。 . 她的笄礼之后,紧随而至的就是晏珏大婚。太子的婚事尤为隆重,宫中同贺了三天,乐阳城里的热闹还要更久,紧接着就快到年关了,公主笄礼和太子大婚让过年的喜气都变得更加热烈。 蓁园中,祝雪瑶在第一场大雪落下来时搬进了更适宜冬日居住的映雪轩。 岁祺有一岁七八个月了,身体养得很好,早已没有刚被救下来时的虚弱,变得能跑会跳。晏玹没事就带岁祺在院子里玩雪,岁祺玩得开心,叫爹叫得愈发顺溜。 而晏玹看起来也愈发的乐在其中了…… 祝雪瑶觉得这实在不是个事儿,但就像云叶霜枝之前说的,岁祺现在还没到能听懂复杂道理的时候,硬跟她说不许叫爹容易把她搞糊涂,可能直接影响她学说话的进度,最好别急。 不过晏玹显然懂道理啊,所以祝雪瑶昨晚就跟他提了一次,跟他说岁祺以后叫爹让他别应。 她的想法是:爹是个称呼,岁祺虽然不懂复杂道理,但她一叫这个字就有人应她当然越叫越顺口,如果没人应,她或许自己就慢慢把这个字戒了。 可晏玹都没等她把这想法说完就一下子从地铺上坐了起来,拧眉看着她说:“那照你的意思呢?岁祺叫我我不应?岁祺又不明白原因,她得多伤心啊?” 这话说的,就差直接指责她不为孩子考虑了。 祝雪瑶本没想那么多,一下子被说懵了。 不等她反应过来,晏玹气鼓鼓地躺了回去,背对着她嘀嘀咕咕:“孩子不懂事随便叫叫,我都没意见,你瞎操心什么啊。” “……”祝雪瑶盯着他的背影深吸气。 好好好,算我多嘴好了吧!!! 她觉得自己好心没好报,也赌气地躺下了。 所以现在看着岁祺又满院子追着喊爹爹,祝雪瑶虽然一脸复杂,但也没再说什么了。 在岁祺被晏玹一把抱起来举过头顶发出尖叫的时候,杨敬迎着尖叫声进了院。看着五殿下被平白叫爹还一脸幸福的冤大头的样子,杨敬心下直叹气,低着眼帘上前递上一本册子:“殿下,东宫送来的。” 晏玹一手扶着岁祺一手接过册子,发觉单手不方便翻阅便顶着岁祺转身进屋。 祝雪瑶跟着他们也回到房中,伸手把岁祺从他肩上摘下来放到榻上。岁祺玩雪玩得小手冰凉,被放到榻上就兴高采烈地去抱白糖。白糖睡得好好的,被她的手冻得一哆嗦,像道白色闪电般窜走了。 “瑶瑶,你看。”晏玹把东宫刚送来的册子递给祝雪瑶看。 祝雪瑶接过扫了一眼,便知这是一份由太子侍中专门整理出的近来事务的总结,里面提到的头一件大事是:东宫已经下旨,郑四太子问斩。 紧随其后是另一道旨意:太子下旨招安郑齐路,也就是那位传说中的“皇叔”,承诺若其归降朝廷便赐伯爵之位。 册子中说郑齐路是个识时务的,眼看郑四太子即将人头落地,接到消息就带着几个亲信连滚带爬地表示降了。 太子没诈他们,他们一行人还在路上,皇后亲笔所书的归安伯册封旨就从椒房殿颁了出去,工部迅速在乐阳城里挑好了一处府邸,虽然说不上位置多好多气派,但也足够归安伯此生安享荣华了。 这些决策看得祝雪瑶心情十分复杂,她再讨厌晏珏也不得不承认对郑齐路的招安简直是神来一笔。 因为这不仅彰显出了当今二圣的宽宏大度,更在无形中又一次表明了郑四太子是假皇族——道理很简单,朝廷既然能赐郑齐路爵位,就说明他们不是容不下前朝皇室;既然能容得下前朝皇室,为什么人家封爵了你被杀了? 要么是你作恶多端,要么你压根不是前朝皇室呗。 这样做更还为将来做了两种铺垫,一则是再有前朝皇室冒出来朝廷大可以毫无顾虑地抓一个杀一个,有郑齐路这个先例在,百姓们会默认被杀的全是假的;二则是那针对晏玹的谣言——虽然现在还没人知道谣言是什么,但现下他们以这种方式杀了郑四太子,日后等谣言冒出来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一个假皇族说的话你也信”? 两世的阅历足以让祝雪瑶看透这些,因此她不得不承认:晏珏虽然作为丈夫狗都不如,但作为太子他确实还是有点东西。 郑四太子这个假太子碰上真太子,算是遇到克星了。 然后赶在新年之前,刑部火速把郑四太子押上法场砍了。随着郑四太子人头落地、郑皇叔封爵,这场由来已久的前朝皇族案告一段落,满朝文武都一身轻松地过了年。 年后,二圣下旨在各出宫开府的亲王身边增设了“王府侍中”一职,归为八品文官,由皇子们自行任命。其主要职责是代为记录早朝上的大事小情,呈奏各位亲王。 这样在朝中并无要事、亲王们身上也没差事的时候,只需初一十五去上朝就行了。 祝雪瑶和晏玹刚开始听闻这道旨意的时候都没当回事,因为晏玹还没封王,“王府侍中”听起来就跟他不相干。两个人正月十四从蓁园返回乐阳,正月十五入宫参上元宫宴,正月十六、十七、十八晏玹都乖乖上了早朝。 正月十九,皇帝绷不住在早朝后把晏玹留下说了个清楚。 晏玹灰头土脸地回了府,进门就跟祝雪瑶说回蓁园,祝雪瑶:“啊?那你怎么上朝?” 晏玹说:“我找个侍中。” 祝雪瑶的反应自然是那不合适吧?还没封王就弄个王府侍中多僭越啊?大家关起门是一家人,但在外人面前还是要在意一下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问题吧? 晏玹片刻前面对皇帝的问话跟她的反应如出一辙,此时一脸无奈:“我也这么想,但父皇说这旨意就是为咱俩下的。” 祝雪瑶愣了:“啊?” 晏玹解释道:“父皇说哥哥们都住在乐阳,日日上朝也没什么不方便的。但你喜欢蓁园,顾着我上朝才不得不住在乐阳府邸。有这旨意你就可以安心住蓁园了,我每个月跑两趟就好。” “……啊?”祝雪瑶更愣了。 晏玹面无表情:“父皇还说咱俩都是傻子,这点事都琢磨不明白。” 祝雪瑶:“……” 讲道理,爵位的事泾渭分明,旨意中一口一个“王府侍中”,这能怪他们想不明白?! 她觉得阿爹还是在为她先前送完晏玹就去蓁园的“无情”瞎怄气,故意找茬骂他们。 圣旨里这个措辞小诡计也不知道他憋多久了。 怎么还哄不好了呢! 祝雪瑶无可奈何,只好拉着晏玹进宫陪帝后一起用晚膳,再哄哄这个爹。 皇帝好哄的时候倒也真好哄,两个人左一句“阿爹最好了”“这个家没父皇不行”就给皇帝乐得胡子乱颤。 晏玹见他高兴了就放松了警惕,然后就听他冷不防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再回蓁园啊?” 晏玹脱口而出:“一会儿就走。” 祝雪瑶两眼一黑,伸手掐他都晚了。 皇帝果然又阴阳怪气起来,端着饭碗摇头晃脑:“啧啧啧啧啧啧啧,孩子大了真是一刻都留不住啊,给个机会跑得比的卢都快。” 还好皇后也在场。 她原本十分端庄地正坐在蒲团上,听到这话硬把腿抻出来从桌子底下给了皇帝一脚:“你又抽什么风!都几个月了,你没完了你!” 皇帝这回老实了。 不过为了不火上浇油,两人还是又在乐阳府邸多待了两日才回蓁园。 这会儿正值一月下旬,祝雪瑶此时回蓁园正合适,因为过年的事忙完了,她该看看去年的账了,这会儿回来正好省得下人们还得将账册送到乐阳。 祝雪瑶对这事本不怎么上心,因为这种账各府都是看个大概就算了。所谓不瞎不聋不做家翁,这种大到堪比封地的园子,下人们中饱私囊是难免的,只要别做得太过分,她得让底下人有钱赚。 可这账才看到第二天,祝雪瑶就觉得不对劲了。 她回想自己初到蓁园时翻看了的账目,心下觉得许是自己记错了,便命云叶去将前两三年的账册都取了来。与去年的一比对,很快发现并不是她记错了,而是去年的账着实蹊跷。 蓁园这片产业在过去两三年里都没有太多变化,每年的收入会因各式各样的原因产生浮动——比如前年茶价暴跌,茶园茶庄赚的就少;大前年外面的水稻没什么变化,但蓁园的水稻意外的收获颇丰,粮行的钱就赚得丰厚。 可这波动是不大的,通常都是一两成的起浮,三成的都少见,四成的在三年里总共只有两处,都有极特殊的原因,皆在账册上注明了。 但去年这一年下来,粮食、木材、渔业的收入各暴跌了四成,畜牧一项竟跌去了六成。纺织、茶、酒这些小的产业也几乎样样有三到五成的跌幅,几乎没有哪一项比起前年是涨了的。 可去年并没有要命的天灾,更没有战火烽烟,唯一的变动就是蓁园从二圣手中交到了她手里。 她又根本没直接插手这些买卖,总不能说她来了生意就做不下去了吧? 她是瘟神啊? 祝雪瑶当即便知这其中必有隐情,命云叶霜枝带着人去查,想了想又怕蓁园太大她们忙不过来,就跟晏玹借了暗卫一用。 晏玹很大方,睡前听她说起这事就直接将六个暗卫全召了来,让他们听她吩咐。 祝雪瑶只将事情说了个大概,暗卫们就心领神会地去了。 这事交给暗卫们去办再合适不过。暗卫最在行的两件事一是护主,二就是暗查。 所以才过了两天,云叶霜枝那边才刚从各处人员变动里摸出些端倪,暗卫这边便已经得出了结论。 只是在去向二人复命之前,兄弟六个挺愁苦地在自己院子里闷了半天。 ……五皇子让他们帮福慧君查案,最后查到了五皇子头上,这对吗? 这怎么回话啊? 最后他们还是硬着头皮进了映雪轩。 卧房里,祝雪瑶正睡午觉,晏玹把岁祺圈在怀里一起喂猫,岁祺总想去抓猫尾巴玩,另外几只还好,白糖气得要跟她打架,晏玹能哄住白糖但拦不住岁祺,最后只好把起身把白糖抱起来,塞到祝雪瑶被子里去。 祝雪瑶迷迷糊糊地抱住白糖翻了个身,暗卫们在这时到了门外,压音道:“殿下,女君,事情查明了。” 晏玹看了眼祝雪瑶,想迎到门口轻声吩咐他们晚点再来,才走开两步,祝雪瑶撑坐起来,定神扬音:“进来吧。” 晏玹扭头看了眼,笑着折回榻边坐下来。祝雪瑶抱着白糖打哈欠,白糖也跟着打了个哈欠,晏玹伸手摸了把白糖的脑袋,也想摸摸祝雪瑶的脑袋,但当然是忍住了。 为首的暗卫进来抱拳施了礼,心存侥幸地望着晏玹道:“殿下,借一步说话?” 晏玹说:“这是她的事,你只管说就行了。” 暗卫心里叫苦连天。 于是夫妻两个一同坐在榻上听,岁祺蹲在那里继续喂猫。 听了几句,祝雪瑶神情微变,唤乳母进来把岁祺抱了出去。又听几句,祝雪瑶强定心神,把云叶霜枝她们也屏退了。 晏玹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进来禀话的暗卫在这种氛围里都快窒息了,终于把始末都说完的时候,卧房里已安静得针落可闻。 “辛苦了,你退下吧。”祝雪瑶强压着火气屏退暗卫,然后一语不发地下榻,走到妆奁前草草地重新一挽发髻,自顾穿上外衣就要出门。 “瑶瑶!”晏玹好歹回过了神,一把拉住了她。 四目相对,祝雪瑶盯着他沉了口气:“事已至此,我不想听口舌分辩,只等五哥给我个交代。” 说完,她脱开晏玹拉住她衣袖的手,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祝雪瑶没有走远,只是去了西厢房,这屋算是个小书房,平常没人,正适合她冷静一下。 那可是足足十几万两银子啊……! ----------------------- 作者有话说: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50章 恭喜皇子殿下上床睡觉 她究竟为什么对…… 第50章 恭喜皇子殿下上床睡觉 她究竟为什么对…… 她其实看得出来, 在暗卫进来禀话之前,五哥应是对这一切毫不知情。可这事就算不是他亲自吩咐的,也是他手下的人干的, 她就算心里不生他的气面上也不能给他好脸,不能顾着情分把这事含混过去。 而且家中权柄旁落的亏她上辈子已吃够了, 这辈子从乐阳府邸到蓁园,实权必须握在她手里, 谁也不能染指。 暗卫方才禀的话云叶霜枝听了一多半, 心里已很有数了。 这会儿见祝雪瑶独自进了西厢房, 两个人赶忙跟进来。霜枝安静地回身关好门, 云叶轻手轻脚地往里走, 见祝雪瑶坐在窗边的茶案前发呆, 轻声宽慰道:“女君别生气, 要不……等奴婢这边也查明了再说?许是暗卫那边查错了呢。” 这话说出来, 她自己都觉得挺滑稽的, 但除此之外她也不知还能怎么劝。 祝雪瑶缓了口气, 淡然摇头:“沏茶。” “诺。”云叶不再作声,依言为她沏茶。 热水才斟入壶中,外面嘈杂了一阵,透过窗纸隐约可见数名宦官一同穿过映雪轩前的院子进了正屋。 正屋很快传来五皇子的呵斥声,也有其他人说话的声音,具体说了什么就听不清了。 没过太久, 又有些人进了院,从房里押了几个出去。院中一时静谧下来, 接着院外传来重物击打皮肉的闷响,掺着几许压抑的低呼,想是有人被押出去打了板子。 祝雪瑶抬眸递了个眼色, 霜枝颔了颔首,开门出去了。 过不多时,霜枝折回来,重新阖紧了门,进屋跪坐道祝雪瑶身边,轻声回话:“回女君,是杨敬和手下十二个得脸的宦官都在外面受罚。” “人倒不少。”祝雪瑶冷笑,“打多少板子?” 霜枝低着头,声音更轻了:“殿下没说。” 祝雪瑶黛眉微微一跳。 杖刑最怕的就是不说个数,因为板子一直打下去是会打死人的。这道理谁都懂,不说个数也就两个原因:一是上面存心要把人打死,二是上面气蒙了,气到顾不上那么多。 所以如果是前者,自然是死定了;后者嘛,旁人既知贵人都气蒙了,自然也不敢去劝,唯一的活路就是人还没死上面就消了气,让别打了,可消气通常也难那么快。 祝雪瑶摇了摇头:“去盯着点,别闹出人命。尤其那个杨敬,打得差不多就停下吧,让他进来回话。” “诺。”霜枝应声。云叶怕她掌握不好分寸便宜了杨敬,在她起身前拉住了她,轻道:“我去盯着,你留在这里陪女君。” 霜枝点点头,云叶便出了屋,外头的动静足足持续了有一刻云叶才又回来,进屋禀道:“女君,杨敬要押回来了。” 祝雪瑶颔了颔首,搭着霜枝的手起身:“押去正屋吧。他是五哥的人,还得五哥问他才是。” 主仆三人于是又一同回了正屋,晏玹垂头丧气地坐在书案前,乍见祝雪瑶回来,即要起身:“瑶瑶……” 说着视线一转,只见两名宦官押着杨敬紧随其后,他声音一噎,垂眸坐了回去。 云叶在祝雪瑶的示意下在书案边添了个蒲团,祝雪瑶过去坐定,目不斜视地望着几次外的墙壁:“五哥问过了?” 晏玹闭了闭眼,额上青筋直跳:“他方才只说是他利欲熏心,想捞些钱。” 祝雪瑶轻哂:“农田、林木、渔场、牧场,遍布蓁园的十几处铺子,尽由他安排五哥手下得力的宦官把持,一年就捞走了十几万两白银,五哥想说这事跟自己毫不相干么?”祝雪瑶美眸微转,视线清凌凌地剐着晏玹,“我若要看五哥的私账,五哥敢让我看么?” 她的尾音带出一抹嘲弄的嗤笑,晏玹当场就想让人把账册取来给她看,杨敬却顶不住了:“女君……钱在殿下账上,但但但……不关殿下的事……” 杨敬到底是明白,真让祝雪瑶自己查账查出那笔钱,他就真的完了。 祝雪瑶挑眉看过去,只见杨敬被打得下半身全是血,这会儿强撑着跪伏在地,浑身都在抖。 察觉道她的目光,他瑟缩道:“是……是奴自作主张,想替殿下争一口气。” 晏玹对他的话十分诧异:“你替我争什么气?!” 杨敬伏地哽咽道:“奴就是……奴就是不甘心!殿下堂堂一个二圣所生的皇子,凭什么要过这样的日子!该有的爵位、俸禄都没有,府邸、别苑全是人家的!福慧君……福慧君她从不拿殿下当回事,连收养孩子这样的大事也不同殿下商量!殿下还一心讨好她,连那点皇子俸禄都要交到她手里,凭什么啊!” “你……”晏玹实在没想到杨敬是这样想的,震惊得说不出话。 杨敬豁出去了:“殿下想日久生情,可她根本没把殿下放在眼里!怎么可能生情!” 晏玹后背发凉,几步上前一把提起杨敬的衣领,拽着他就往外走:“滚出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祝雪瑶没来得及说一句话,晏玹已经风风火火地提着杨敬出去了。 她以为他会把杨敬扔出去就回来,结果他就不见了,祝雪瑶坐在那儿等了又等,最后等到一个小宦官进来回话说:“女君,殿下说……收拾明白了再来见您,请您别生气,他说他一定给您个交代。” “知道了。”祝雪瑶心平气和地点点头,火气已然淡去了很多,心下盘算起了杨敬刚才的话。 杨敬乱揣摩晏玹的心思,主意又大,也不知道刚才那些话是不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那…… 祝雪瑶只是稍稍设想了一下,脸就已经烫了。 他在湛州那些日子,她期待着他的信、期待着他早点回来,只要独自待着就总在想他。 作为活过一回的人,她自然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可“搭伙过日子”的承诺是她提的,她也并不想因为一己之私搅扰他的清闲,所以只能自欺欺人的装傻。 可如果他在等什么“日久生情”,那对她叫“喜从天降”! 祝雪瑶心存期许,却又不敢抱太多希望,同样是因为她已活过一辈子了。 上辈子她眼看着晏玹过得潇洒恣意,人生除了他自己就是一群猫。 如果他是杨敬说的那样,上辈子又怎么解释呢? 祝雪瑶徐徐缓了口气,告诫自己别激动,冷静,不能弄巧成拙。 况且在这个节骨眼上,她还得先等他一个交代,这辈子她是不会再把虚无缥缈的喜恶看得比实实在在的利害看得更重了。 这晚,晏玹没进映雪轩的门。祝雪瑶听说景行阁的灯彻夜未熄,蓁园的几个账房都被晏玹扣在那里,通宵达旦地算了一宿的账。祝雪瑶这边最得力的云叶也被晏玹“借”走了,霜枝晨起服侍祝雪瑶梳洗的时候回话说:“殿下应该是不放心那些人,让云叶盯着更公正一些。” 祝雪瑶没说什么,梳洗后独自用了膳,然后喂了猫,又去陪岁祺岁欢玩。 岁祺近来精力越发旺盛,看着摇篮里的小妹妹总想把她弄起来陪自己玩,可八九个月的岁欢还不会走路呢,只能皱着小眉头看姐姐。 岁祺不厌其烦、认认真真地喊岁欢:“起来玩,玩雪!” 祝雪瑶蹲在摇篮边搂着岁祺,笑着哄她:“别着急,妹妹现在还不能玩雪,但明年这个时候就可以了。” 岁祺似懂非懂,歪头想了会儿,拉着祝雪瑶的手要出门。 祝雪瑶小碎步跟着她:“去哪里呀?” 岁祺仰起头:“找爹爹,玩雪!” 祝雪瑶滞了滞:“爹爹现在也不能玩雪,娘陪你玩,好不好?” “嗯!”岁祺大方地点头,祝雪瑶给她添好外衣,和她一起走到院子里,陪着她堆雪人。 昨天晚上又下了一场大雪,祝雪瑶知道岁祺喜欢,特意没让人清理映雪轩的院子,岁祺一上午玩得又开心又累。晌午时祝雪瑶带她回到厢房,本想让她歇一歇吃点东西,结果她打了两个哈欠就睡着了,只好先让她睡。 祝雪瑶坐在摇篮边陪了她一会儿,晏玹进了屋。祝雪瑶抬起眼帘,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他就低了头。 她颔了颔首,一语不发地从摇篮边起身出门,晏玹也没作声,安静地跟着她出去,气氛冷得像是被昨夜的大雪冻住了。 二人一前一后地回到正屋卧房,祝雪瑶坐到榻边,仰头看着晏玹。晏玹定了定气,把手里那本新整理出来的账册递给她。 祝雪瑶伸手接过,听到他说:“瑶瑶,一共十四万三千五百四十二两三钱……已经重新记回你账上了。” 祝雪瑶没说话,往旁边挪了两寸,左手拍了拍空出来的地方,示意他坐。 晏玹稍松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来,见她在专心看账便保持了安静。 祝雪瑶用半刻工夫看了个大概,抬眸深缓一息:“杨敬如何处置?” 晏玹垂眸道:“杨敬和牵涉其中的一干宦官都退回宫去,我会跟父皇另讨个明事理的掌事来。” 混到近前当差的宦官突然被退回宫去,宫里自知必是犯了大错,以后都不会有什么好出路了。 对她而言这也就够了。她心里清楚,这回的事不是靠这些人一己之力就能办成的。 蓁园也该整治整治了。 祝雪瑶沉了沉:“都是自幼服侍五哥的,养好伤再送回去吧。” 晏玹轻声说:“多谢。” 祝雪瑶又问:“杨敬还说什么别的了?” 晏玹想起杨敬昨日那些话,猛地心弦紧绷,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脸色,见她淡漠的神情毫无变化,他才道:“没什么了,他……”晏玹如鲠在喉,“他胡说八道,根本没问过我的意思,瑶瑶你、你别听他乱说……” 祝雪瑶将他话里的几许慌乱尽收耳中,沉吟了一下,没有在当下的尴尬气氛里深究那个问题。她侧首看向晏玹,轻松地一笑:“先用膳吧?” “……啊,好。”晏玹险些没反应过来,滞了一下,赶忙连连点头,“好好好,我也饿了。” 祝雪瑶仔细看了看他,他眼下挂着乌青,脸色也被疲惫浸透了,可见昨夜没睡,她猜他今天早上估计也没顾得上用膳。 其实晏玹昨晚和今早都没吃,也没想饿着自己,就是没胃口。现在事情基本了结,他终于有了胃口,午膳端上来就先连吃了两碗羊肉面。虽然只是巴掌大的小碗,盛这种汤面一碗就三四口,但也足以祝雪瑶看出他饿了。 于是在他心无旁骛地吃第三碗羊肉面的时候,祝雪瑶开始往他碗里塞菜了。 她先送过去一卷翡翠羽衣,这是道凉菜,切得薄薄的黄瓜片卷腌制过的鸡丝,吃起来清新爽口。 晏玹忙里偷闲:“谢谢。” 祝雪瑶看他吃了,默不作声地又送去一筷子玲珑八宝菠菜,同样清清爽爽。 晏玹回过点神,抬头看她。 祝雪瑶睇着他的碗:“羊肉吃多了上火。” 晏玹登时面红耳赤。 自幼的教养让他们觉得专盯着一道菜吃是件丢人的事,被别人看到且委婉地点出来就更丢人了。 祝雪瑶看出他的局促,又往他碗里添了一筷素菜,低头小声道:“没关系,自己家里怕什么的,五哥爱吃晚上还让他们做。” “嗯……”晏玹面色稍缓,二个人都低头继续用膳。 用完膳晏玹困意也上来了,坐在案前发了会儿呆便起身打着哈欠往外走:“我回去睡一会儿。” 祝雪瑶眉心微微一跳,及时道:“五哥在这里睡吧。” 晏玹回过头,祝雪瑶指了指榻:“五哥睡,我去看看猫,锅盖和三黑可能又在雪地里打滚儿了。” 家里这一群猫除了白糖就是锅盖和三黑最白,但也就是它们两个最爱在雪地和土地里打滚。土地还好,滚完不过是灰扑扑的,还算好洗。雪地里滚完就成了两只拖泥带水的猫,远远一看活像长得稀奇古怪的山中妖怪。 熬了一夜的晏玹想到杨敬昨天的话心里并不能安,但现下困得厉害,也没脑子多做解释,只好先睡了。 祝雪瑶离开卧房后并没有真的去看猫,她去了蓁园的库房,让人把那顶前阵子及笄礼用的三加冠找了出来。又寻来一名工匠,让他把那颗晏玹专门寻来的大珍珠取了下来,又让霜枝帮她找了个大小合适的锦盒单独装那枚珍珠。 霜枝帮她选盒子时只当五殿下的期待没希望了,不由满心悲戚。祝雪瑶把那颗珍珠收进衣袖,便回了映雪轩去,心平气和地读着书等晏玹醒。 过了约莫一个半时辰,晏玹醒了。祝雪瑶抬眸看了看,放下书走过去,坐到榻边:“五哥睡够了?我们说说另一件事?” 晏玹立刻意识到她指的是什么事,身形僵住,窒息地看她。 祝雪瑶心平气和地也看着他:“杨敬那些话是不是真的?” “他……”晏玹惊慌失措,祝雪瑶看着他的反应就有了答案,忍着笑垂眸:“是真的。” “瑶瑶!”晏玹坐起身,急切地解释,“你……你不必管他怎么说,也不必管我怎么想,你最初的话我既然应了就是作数的。你不喜欢我,我知……” 他的声音突然卡住,因为祝雪瑶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在他面前打开了。 锦盒里静静躺着的那颗珍珠他再熟悉不过,他曾经无数次在灯下仔细端详它,只为确认它没有一点瑕疵,看得久了,它每一缕光泽的走向他都熟悉了。 可它明明应该在她加笄的冠上。 晏玹瞬间面如土色,哑然看看那珍珠,又看向祝雪瑶平静的侧脸,心乱如麻:“瑶瑶你……你别这样……”他搭在锦被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声音却像被抽空了力气,缓了半晌,他自暴自弃般地摇头,“送你的东西,你不喜欢就丢了吧。” 祝雪瑶无声地侧首看看他,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心里十分抱歉。 可她也没办法啊!那些话她不好意思直说,只能换个法子讲出来,这颗珍珠就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祝雪瑶抓过晏玹的手翻过来,晏玹知她想把锦盒塞他手里,并不想接,执拗地挣扎。 祝雪瑶力气没他大,哪犟得过他,只好先开口:“五哥,我喜欢的。” 晏玹的挣扎停住了,屏息看着她,薄唇抿成一条细线,等着她的下文。 祝雪瑶深呼吸:“镶在笄礼的冠上日后都没机会戴,挺可惜的,五哥帮我打个平日能戴的首饰。” 晏玹眼中亮起来,讶然半晌,总算没让自己笑出声,认真道:“不必动它,珍珠还有很多,全都给你做首饰!” “不要。”祝雪瑶倔强地摇头,“我就喜欢这个,五哥就拿它做。冠上倒可以另镶一颗放着。” “行……行行行,听你的!”晏玹连声应了,脑子里还有点懵。祝雪瑶脸上也烫得撑不住了,把锦盒往他被子上一放,起身开溜:“我喂猫去!” 之后小半天的时间他们都没见面,晚膳也没一起吃。 他们各自缓缓挺好的,就是一群猫都被祝雪瑶喂撑了,岁祺听晏玹念歌谣也听烦了。 直到天色全黑,祝雪瑶沐浴后该睡觉了才不得不回房去。回房一看榻边地铺已经铺好,她挑了挑眉,问霜枝:“五哥呢?” 霜枝说:“该是沐浴去了。” 祝雪瑶踢了下眼前的地铺:“被子枕头搬上床去,褥子撤了。” “……”霜枝愣了一下,答应得十分干脆,“哎!” 一刻后,晏玹从汤室回到卧房,走到榻边脚步一顿:被褥呢? 然后目光移动几寸,他看到祝雪瑶缩在床榻里侧裹在被子里正看他,他的枕头和被子放在外侧这边,铺得平整。 这意思其实很明显,晏玹倒没底气了,磕磕巴巴地询问:“我……呃……可以……可以上榻睡吗?” 话音未落,祝雪瑶噗嗤笑了,她笑得眉目弯弯,强忍了一下,板着脸说:“五哥也可以再跟霜枝把褥子要来。”说完就翻过身去,朝着墙睡了。 屋里安静了会儿,祝雪瑶感觉到身后有人上了床;又安静了会儿,她感觉到他的气息凑近,再说话时她耳际都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了:“瑶瑶。” “嗯?”祝雪瑶应声时下意识地一回头,只觉视线中人影一晃,侧颊旋即便被温软地一触,他旋即离远,裹上被子背朝着她睡了。 “……”祝雪瑶呆滞地抹了抹脸,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她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撑身凑过去:“五哥。” “嗯?”晏玹应声回头,祝雪瑶当机立断地也吻在他侧颊上,然后迅速裹上被子恢复成面朝里的状态。 “……”晏玹盯了她半晌,重新躺好。 两个人背朝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几乎在同一瞬间又喷笑出声,再不约而同地全都憋住。 晏玹心虚得没话找话:“瑶瑶。” “嗯?” “你笑什么?” “……我笑这帐子花纹真好看,这是刺绣的吧?”祝雪瑶用手指抠弄着帐子的花纹,反问,“你笑什么?” 晏玹:“啊我笑……这帐子,可真帐子啊!” 祝雪瑶:“……” “……” “噗。” “哈哈哈哈。”两个人都破了功,祝雪瑶笑得直抹眼泪,边翻过身边说,“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晏玹把脑袋蒙进了被子里。 过了会儿,他感觉被子一侧被揭开,不及反应,旁边已经探来一张俏丽的小脸儿,一双明眸望着他:“这被子可真被子呀!” “哈哈哈哈哈!”晏玹崩溃地一把捂住她的嘴,见祝雪瑶望着他眨眼,又挪出另一只手捂住她的眼睛。 然后他就感觉她轻轻在他掌心也吻了一下。 晏玹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停了两拍,笑闹的心顷刻淡去,他移开手,恰好和她四目相对。 祝雪瑶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往前凑了一点儿,枕在他的胳膊上,很认真地问:“五哥,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想的?”她问得很委婉,语毕想想只怕过于委婉他没听懂,便又添了一句,“你真不觉得我会扰了你独来独往的自在?” 晏玹迎着她真诚的疑问,久违的困惑重新涌上来,他正了正色,目不转睛地和她对视着反问:“瑶瑶,你先告诉我,是谁让你觉得我喜欢那种‘独来独往的自在’?” ——初定亲事时她说的那番话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怪人,为此他已经困惑一年了。 这一年里他自省了很多次,还是死活想不明白:他到底哪一点看起来很孤僻了? 她究竟为什么对他有这样印象?! ----------------------- 作者有话说: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51章 挖人 “人家帮咱们呢。” 第51章 挖人 “人家帮咱们呢。” 我说是我上辈子亲眼所见你信吗? ——祝雪瑶很想这样说。 但她当然不能真的这样说, 只能含糊其辞:“可能是五哥一直住在长乐宫,不够熟悉,所以有些误会吧。” 晏玹一脸复杂:“儿时和你一起在长秋宫长大的皇子只有大哥和二哥吧……别的兄弟在你眼里都是那样?” 显然不可能。 祝雪瑶赶紧圆谎:“那……那可能是听宫人说过什么?大概是小时候听说的, 就有了那么个印象,现在我也说不清了。” “哦……”晏玹将信将疑, 又觉得她没必要在这种事上骗他,只好作罢。 祝雪瑶问;“五哥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晏玹沉默了。 他沉默了好久, 在祝雪瑶觉得他可能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 听到他说:“小时候吧。” 祝雪瑶讶然:“小时候?” “我也说不清楚。”晏玹羽睫低垂, “最开始……大概就是六岁那时候, 我帮伴读养猫, 那阵子你常来找我玩。后来猫被接走了, 你也不来了, 我还盼着你来, 就开始自己养猫。” “啊……?”祝雪瑶惶惑不已。 这对她来说是隔了一辈子的事。而且他六岁的时候她才四岁, 现下她根本想不起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养猫的。 晏玹继续往下说:“后来……后来咱们都长大了, 我就不太想这事了吧。”他眉宇紧蹙,好像有点看不明白自己,“你那时候很喜欢大哥,我也觉得你是该嫁给他的。” 不只是他。在她拒绝晏珏的求娶之前,所有人都觉得她是要嫁给晏珏的。 祝雪瑶想了想,又问:“那……那个时候, 假如我还常去广阳殿找五哥玩,五哥会高兴吗?” “我当然高兴啊。”晏玹脱口而出。 祝雪瑶抿唇:“那如果我没嫁给五哥, 五哥会娶个什么样的姑娘?” 晏玹被问得一愣,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其实他们成婚都挺仓促的,在那之前他都还没开始谈婚论嫁。他过去的好几年里, 他只觉得她当太子妃是理所当然的,至于他会娶什么样的皇子妃,他倒没想过。 现在冷不防地被她这样一问,他第一次认真设想起这个问题。这也不是很容易设想,因为现在她已经在他身边了,就算只是像她先前说的那样“搭伙过日子”,她也依旧在他身边了,这对他而言就是很如意的人生。 可如果没有她呢? 晏玹沉吟了良久,缓缓道:“那或许像你说的那样独来独往、自在如风,也很不错吧?养猫也很有意思?我又不继承皇位,也不必非要有孩子?” 他的语气并不大确定,但足以释开祝雪瑶心底最后的困惑了。 于是晏玹还在继续斟酌这个回答,祝雪瑶就一头扎进了他怀里。 “瑶瑶?”晏玹愣了一下,感觉到她情绪不对,赶紧抱住她,小心地问,“怎么了?” 祝雪瑶心里难过,她回想上一世最后一次见晏玹时他说的那番话,后知后觉地从中品出了不一样的情意。 可后来她死了,他若是用情那么深,又该如何面对她的死讯呢? 祝雪瑶不敢深想,只能庆幸还有这次重来的机会。她伏在他怀里蹭了蹭,瓮声呢喃道:“我该早点嫁给你的……” 她指的是上一世,可晏玹哪知道这个? 晏玹:“啊???”他被她难过的动静弄得有点慌乱,“已已已已经很早了啊瑶瑶!” 他们完婚的时候她才十四岁。 “不能更早了!”晏玹失笑,“我虽然那么说,你也不能……也不能四岁就嫁给我啊!啊,你当我胡说好了,没有那个事。我养猫跟你关系不大,主要是我喜欢猫。谁能不喜欢猫啊?” “扑哧。”祝雪瑶在一股难过的情绪里硬是被逗笑了,她仰起脸望着他,心下知道他只是想让她开心,又往前凑了凑,在他下颌上啜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睡了。” “……嗯。”晏玹应声。 这晚两个人睡得都很香,小猫咪们在后半夜溜进去,对突然缩小的睡觉领地感到十分费解,只能勉为其难地各自在榻上找空地睡。 然而事实证明这已经很难得了,第二天夜里,值夜的侍女们盯着门窗,死活没让它们再进屋。 这真是为了他们好,真是怕榻上的大动干戈误伤他们。 第三日天明,晏玹早早起了床,祝雪瑶瘫软地趴在床上还在昏睡。他不想扰她,就轻手轻脚地走去房门前唤人,结果卧房门刚打开一条缝,一道灰色的影子就窜了进去。 ……霸王精神正好!闪电一般窜上榻,一脚踩过祝雪瑶的腰! “啊!”祝雪瑶惨叫着醒来,腰间传来的酸痛迅速遍布整个后背,痛得她两眼发黑,耳边嗡鸣。 “瑶瑶!”晏玹大步折回来,一把抓住霸王,打开窗丢到院子里,然后坐到榻边,伸手帮她按腰。 按了半晌,他憋出一句:“怪我。” “……”祝雪瑶翻着眼睛盯着他,“别说了。” “哦。”晏玹老实地闭上嘴,自顾反省了一会儿,又道,“以后我们节制一点。” “…………”祝雪瑶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于是夜里没能顺利进屋的猫,在这个上午也没被允许进门。祝雪瑶躺了半日,早膳午膳都是在榻上用的,午后终于起床的时候小猫咪们已经意见很大,门一开都往屋里跑,个个嘴巴里抱怨不停。 罪魁祸首晏玹对祝雪瑶和猫都心存愧疚,把猫挨个抱起来摸脑袋,一叠声地说:“怪我怪我怪我怪我。” 祝雪瑶面红耳赤,生无可恋地跟着他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而后两个人一起去院子里喂猫,快喂完的时候青雾进了院,福身禀说:“殿下,宫里遣了人来。” 晏玹一听便知应是他跟父皇求的人来了,放下碗盛鱼肉的小碗跟祝雪瑶说:“我去看看。” 祝雪瑶点点头,晏玹就出去了。祝雪瑶喂完猫回了屋,整理了一下心绪,坐到榻边唤来云叶,压音问:“如何?” 云叶欠身回道:“奴婢按您的吩咐一日三膳外加宵夜都亲自给杨敬送去,又依您的意思封了些银子给他,他感动得跟什么似的,直骂自己不分好赖,说对不住女君。” 祝雪瑶面无波澜:“还说什么了?” 云叶道:“说自己糊涂,给五殿下添了麻烦。” 祝雪瑶抬了抬眼:“没了?” “没了。” 祝雪瑶轻笑:“他只觉得是自己打错了算盘才酿成大祸,压根不知自己错在哪儿了。” 他们这样的深宅大院里,总有些下人会因为打错了算盘酿成大祸,因为下人们都要仰他们的鼻息而活,却不是人人都和他们亲近,许多时候下人们都只能闷头揣摩他们的心思,一旦会错了意就是麻烦。这种事是存在的。 可杨敬并不是这样。他是晏玹的掌事宦官,是近侍中的近侍。一干下人里晏玹最信的就是他,他没有什么不得不自己“打算盘”的地方。蓁园这些事他再心有不平也该问问晏玹的想法,而不是这样打着为晏玹筹谋的旗号擅作主张。 所以他从根上就错了,现下后悔起来,他却没去想那个“根”。 祝雪瑶思忖着又问:“尚宫局还说得上话吧?” 云叶笑道:“自然说得上。有女君在呢,尚宫局还能不理咱们?” 祝雪瑶点点头:“你回头亲自走一趟,去跟尚宫局说,杨敬虽犯了错但毕竟是五哥跟前的老人了,我顾着这个情分,想给他谋个出路,让他们行个方便,把杨敬送到东宫去。” “啊?”云叶愕然,哑了哑,道,“女君,杨敬这个身份……太子殿下大约是见过他的。” 祝雪瑶一哂:“就是觉得他见过,我才敢这么干,不然我拐弯抹角往储君身边塞人,我不要命了?” 云叶拧着眉:“那……那奴婢去试试。” 她应得犹犹豫豫,心下摸不清祝雪瑶的用意,想来想去,觉得她大概还是在为方雁儿的事生气,所以想给太子添个堵? 祝雪瑶也知道云叶不明白,可她不想吓到云叶,所以也不好解释: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她是真想看晏珏倒霉,所以大事上她要使绊子,小事上她要添蚁穴! 杨敬这样在皇子跟前当过掌事的人突然失去权势,纵使尚宫局还能安排他当个小管事,他心里也必然是难受的。既然难受,他就会拼命地想往上爬,可他又不知自己先前究竟栽在哪一步,往上爬的时候想必还是那样的主意很大。 她就由着他捅篓子去。 这篓子若只又害了他自己,她不亏;拉晏珏下水,她稳赚。 至于若他在某一天突然大彻大悟,想明白自己错在哪步了,自此小心谨慎再不出错,那对祝雪瑶来说也没什么不好。 就杨敬这个错处来说,她本身也不非得要他的命,倘他日后真能好好办差,那她也可以发自内心地祝他前程似锦。 总之,人先塞东宫去再说,所谓有枣没枣打一杆子。 云叶应了声就准备告退,想赶紧回屋收拾行装,好回宫办着差事,祝雪瑶却叫住她,又道:“还有个事,你和霜枝暗中帮我查查,一是瞧瞧还有没有其他插进来的人没拔出来,二是看看谁把这些宦官安排去管园子里的产业的?第二点查的时候当点心,不怕查的慢,别打草惊蛇。查实了也不必多说什么,带来见我就好。” 云叶咬牙:“这种吃里扒外的货色女君见他干什么,打一顿赶出去算了!” 祝雪瑶笑睨她一眼:“人家帮咱们呢。” 云叶一脸诧异:“十几万两银子差点不明不白地没了,怎么还成帮咱们了?” 祝雪瑶连连摇头:“你想想,杨敬的本意是冲着钱来么?并不是,他是想给五哥出一口气,让五哥在这个家里说话顶用。所以他给手下传下去的必也是这个意思,若你听了他的吩咐办事,你怎么办?” 云叶凝神想了想:“先把这别苑里要紧之处的管事之位占下来,然后是整个蓁园的。手握实权的都是自己人,日后自可慢慢把上上下下都撤换成自己人。” “对呀。”祝雪瑶羽睫轻眨,“倘是这么干,做得隐蔽一些,我想发现都不容易,有所察觉的时候只怕蓁园已经大换血了,便是五哥站在我这边处理起来也麻烦。可这些人偏就直接打理产业去了,一年挖了十几万两银子,我但凡眼睛不瞎都看得明白。” 云叶恍然大悟:“女君的意思是……这人是故意的?” “蓁园这么大,势力盘根错节。若非有意为之,赚钱的差事轻易换人,原来的管事们哪里肯呢?”祝雪瑶一笑,“这人是极有本事的,既能镇得住同僚又见事明白。他该是拿准了这些宦官经年累月地闷在宫里,对暗地里的钻营烂熟于心,但对产业经营之事一窍不通,因此故意这样安排,等的就是他们把握不好分寸露出马脚。” “这确是有本事的。”云叶低头思索了会儿,还是皱眉,“可这人主意也大,又跟杨敬有什么分别!” “不是一回事。”祝雪瑶连连摇头,“这人不是我和五哥跟前的,见没见过我们的面都不好说,哪敢直接来我这里告五哥的状?” ——除了云叶霜枝她们知道实情,外人看到的可都是她非晏玹不嫁,连太子的求娶都拒了。 来她面前告晏玹的状?是个人都会想想会不会夫妻两个床头吵架床尾和,最后把告状的杀了泄愤。 她叮嘱云叶去暗查的时候要多加小心也是因为这个,只怕那人防心很重,一旦她这边露出点苗头那人就藏严实了,她找都找不着。平白少个得力帮手不说,她想查真有问题的人也不好查了。 云叶记下她的话,福身告退。又过小半刻的工夫,晏玹也回来了,有个年轻的宦官跟着他一同进门,祝雪瑶定睛一看,认出是汪盛德的徒弟赵奇,客客气气地笑道:“赵公公来了?” “福慧君安。”赵奇拱手施了礼,禀说,“陛下觉得奴办差还算机灵,命奴来五殿下身边当个掌事。” 祝雪瑶一愕。 赵奇办事机灵是公认的,可这么一号人指来给晏玹岂不委屈? 她望着晏玹,意有所指道:“五哥,不太合适吧?” 不等晏玹说话,赵奇已笑道:“女君放心,陛下只说让师父选个得力的人,是奴自己愿意来的。日后必定好好办差,万不敢心猿意马。” 祝雪瑶担心的也就是这个,闻言松了口气,颔了颔首:“那就有劳了。” “女君客气。”赵奇再度拱手,垂眸间眼睛一转,向晏玹道,“那奴先去为殿下收拾行装,殿下早些出发?” “好。”晏玹沉沉点头。 祝雪瑶这才注意到他面色难看,不由问:“五哥要去哪儿?” 晏玹的表情很是僵硬:“父皇……挺生气的,命我即刻入宫阐明此事。”说着顿了顿,声音愈发低了下去,“汪大监也来了,刚替父皇骂了我一顿。” “……”祝雪瑶赶紧挥了挥手,让赵奇退了出去,然后伸手拽拽晏玹的衣袖,拉他也坐到榻边,问他,“父皇骂你什么啦?” “咳咳。”晏玹清了清嗓子,酝酿了一下,学着汪盛德地腔调道,“你这竖子,照顾不好阿瑶就把她送回来,阿瑶嫁给你不是为了受气的!” ——这显然是皇帝的原话,否则借汪盛德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这么说。 可汪盛德声音尖细,晏玹学着学着就不由自主地捏起了兰花指,被祝雪瑶一把攥住手:“汪大监从来不捏兰花指!”她憋着笑瞪他,“你别乱学,我看到他笑出来怎么办!” 晏玹也笑了声,然后正了正色:“我一会儿就走,嗯……应该过两天就能回来吧。” 反正只是进宫挨个骂。 他说罢便离席起身,祝雪瑶也一同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不。”晏玹摇头,“我自己去就好,没事。” 祝雪瑶说:“我陪你去,阿爹他……” “这事是我不对,我自己担着。”晏玹全然不是打商量的语气,说完抬手摸了下她的额头,“你别管了,听我的。” “好吧。”祝雪瑶没有再劝,在他将赵奇唤回屋后与赵奇一起帮他收拾了行李。 其实乐阳城的府邸什么都有,他只需带些路上可能要用的即可,东西很少。祝雪瑶看来看去,拿了个巴掌大的方形漆木盒塞进他的包袱中:“你跟阿爹说,我馋御膳房做的杏子干,让他给我把这个装满。” 晏玹自然听得出她的意思,苦笑道:“你别担心了,父皇又不会吃了我。” 祝雪瑶鼓了鼓嘴:“不想看你挨骂。”说完踮起脚尖,在他侧颊上亲了一下。 赵奇绷着脸移开了视线。 晏玹很快就出了门,马车向乐阳城疾驰约莫一个时辰,差不多到了用晚膳的时间。晏玹没胃口,也没想这事,坐在车辕上的赵奇看时辰差不多了,揭开车帘回身进了车厢,把侧边矮柜里放着的一方木盒取了出来,向晏玹道:“女君说殿下近来喜欢一道羊肉面,但怕面放久了不好吃,让厨子用同样的汤做了羊肉烫饭,殿下吃点?” 没胃口的晏玹:“好!” 什么没胃口,他快饿死了。 . 是夜,淑宁公主府。 星河涧并不是一处简单的院子,霁云那日醒来的屋子只是前院的一间厢房。院中的主要建筑实是一幢小楼,足有五层高,每一层四周皆是露台,推门而出即可观四方景致,夜晚若去顶楼,更有置身星河之感,楼后的湖泊倒映繁星,亦与银河连成一片,顾称星河涧。 楼中一层除了两个侧间、两个角房,便是一方完整的会客厅;自二楼起,每层各有房屋七八间,若是全部住人,每人一间也可住上三四十人。 但清辞惹出的风波让淑宁公主对霁云心疼又愧疚,这整座星河涧就全给了他。 霁云那一场病闹得很重,被大夫叮嘱不能受风,将养了两个多月才算痊愈。今日清晨大夫诊过脉后说他可以出去走走,晏知莲就说午后阳光暖和些,可同去游湖。结果午后柔宁公主来找她玩,这事就耽搁了,送走柔宁公主后她听说后宅的另外几位正在星河涧小坐,懒得看他们争风吃醋便没过来。 这会儿时辰已很晚了,淑宁公主踏着夜色进入星河涧,抬头一看,目之所及的情境令她心头一震——皎洁的月光下,霁云站在顶楼的露台扶栏后,夜风吹起他的衣袍,这个画面虽然好看,但也透出一股凄怆。 晏知莲想起他之前寻短见的举动,又想到今天其他人来见了他,心下顿时闪过无数猜测,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示意随在身后的下人噤声止步,自己拎裙直奔五楼。 从五楼跳下去,不死也残! 晏知莲心下焦灼,又怕惊动她,在上至四楼时强定心神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地登上五楼。 踏入五楼的范围,她更连呼吸都屏住了,一路祈祷霁云别回头也别往下跳,终于成功蹭到霁云身后,当机立断地一把拽住他,拼尽力气向后扯。 霁云对这一下毫无防备,刹那失去重心,整个人向后栽倒。晏知莲在他身后,被他一撞也站不住,尖叫着和他一起摔了下去。 “殿下?!”霁云听到声音知道是她,连忙撑身查看她的情形。 四处都铺着地毯,晏知莲摔得并不狠,只是发髻乱了,显得很是狼狈。 霁云惊慌失措,也不清楚刚才出了什么事,手忙脚乱地扶她:“殿下……殿下恕罪,是奴没站稳。” 晏知莲看着他的反应里分辨出些端倪,心下稍松,撑身坐起来,还是拽着他没敢松手,紧盯着他问:“你刚才站在外面想干什么?” 霁云一愣,顿时恍悟,哑然道:“前阵子憋久了,又觉得夜晚风景不错,在外透透气。” 晏知莲这回安了心,点点头,又追问了一句:“他们没欺负你吧?” 霁云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她口中的“他们”是谁,忙道:“没有。” “那就好。”晏知莲浮起笑容,抿唇沉吟了一下,温声地叮嘱他,“就算真有什么事你也别想不开。你跟我说,我会帮你的。” “奴知道。”霁云噙笑点头,伸手扶晏知莲一同起身,看着她松气的样子心底有些愧疚。 他知道她为什么会觉得他要寻死,他也知道,其实他把那天的担忧告诉她就没事了,可他不敢说,哪怕他是为了维护她的名声,他还是一个字都不敢提。 ----------------------- 作者有话说: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52章 各自的打算 统管蓁园的朱嬷嬷也牵涉其…… 第52章 各自的打算 统管蓁园的朱嬷嬷也牵涉其…… 霁云的三缄其口是自小到大从无数先例身上看到的教训。 他们这种人能作为清倌被贵人们赎出去都是撞了大运的, 否则随着年纪渐长,早晚有一天要千人枕万人尝,也就没几年好活了。 但贵人们肯买清倌回去都是因为觉得他们还“干净”, 这个印象是他们逃离那种地方的根本。可这个印象无比脆弱,有时说错一句话就会让贵人们意识到从那种地方出来的人即便是清倌也不会干净到哪里去, 再把他们卖回去、甚至卖到更糟糕的地方都是一句话的事,直接打死也不费力气。 所以对他来说, 最安全的做法就是对勾栏的事情只字不提, 最好能让公主忘了他出身勾栏, 这样才能确保一世无忧。 晏知莲不知霁云的这些心事, 但见他方才并没打算自尽也就放心了, 便拉着他回到了三楼。 三楼的七八间房在霁云住进来后被改成了一大一小两间, 大的那间是个极宽敞的卧房, 另一间是沐浴所用的汤室, 与卧房直接相连。 二人各自沐浴后, 自然是芙蓉帐暖度春宵。 直至半夜, 晏知莲尽了兴,身上乏得不愿再动一下。 霁云打来清水为她擦了汗,自己又去汤室清洗一番,换了干净的寝衣,再回卧房揭开幔帐见她犹睁着眼,笑道:“殿下该睡了。” 晏知莲没说话, 只偏了下头示意他上榻。待他躺下,晏知莲翻身卧进他臂弯里, 躺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今日听三姐说,大姐已在迤州行了加封礼, 不日就要启程来乐阳。她……”她顿声措辞了一下,“未曾成婚,日子过得跟我差不多,你到时可以和她的人走动走动。” “诺。”霁云应下,晏知莲听他应得这种气势,抬了抬眼皮:“是怕你闲的没趣,想让你结交些朋友,全看你自己的意思,不想去就不去,你别当成个事。” “知道了。”霁云一笑,想了想,有些困惑,“奴记得殿下前些日子好像说大长公主要来乐阳行加封礼,怎的又在迤州加封了?” 晏知莲闭着眼睛轻笑一声:“当时确是那么说的,那是父皇母后的意思。可大姐不愿意,她说不完成加封她绝不进乐阳城,父皇母后拗不过她,只好差礼部和尚仪局的人去了迤州,先行加封礼,再迎她回乐阳。” 霁云听得诧异,虽然这位天家长女的身份即便是他这样的人也有所耳闻,却不料她底气足到这种程度。 是不是有点任性了? 这个评价在霁云心底油然而生,转瞬间又被他按住。 ——他什么身份,轮得到他说公主任性? . 东宫,太子妃乔敏玉入宫月余,北宫的局势已渐渐明晰——整个北宫以乔敏玉为尊,太子对乔敏玉虽然说不上有多热络,但也还算敬重;往下的妃妾里,最得宠的仍是先前的良娣许氏,一个月里总能见太子几回;其次是侧妃沈云荷,因其兄长在东宫为官,太子对她也算亲近;再往后,侧妃张芳怡与柳良媛、杜承徵偶尔也有些薄宠,余下三个则几乎见不着太子的面,但有太子妃照应她们的起居,她们也受不着什么委屈。 至于方雁儿,她在众人之外自成一派。太子在乔敏玉入宫的次日就下旨免了方雁儿的礼数,明面上说出的理由是“方氏出身民间,礼数多有不周,怕冲撞了太子妃”。私下里,宫人们有些议论,有人说“到底是方奉仪更胜一筹。位份虽低些,但平日里院门一关,栖雁居里的日子才更像一家人,太子妃不过担个虚名罢了。” 这些议论绕不过乔敏玉的耳朵。大家都有自己的打算,这种话就算她不想知道,也有人会来说给她听。 不过这对乔敏玉而言都是闲话,她并不在意太子喜不喜欢自己,自然更无所谓喜欢谁。对她而言,“太子妃”这三个字比宠爱要紧多了,这是位同副后的内命妇封位,品级视同长公主、贺仪同皇后。 本朝又自立国之初就是二圣临朝,她这太子妃若有本事,来日便也大有可能也被称一声“圣人”,那就是真正的坐拥天下。 和这滔天的权势比起来,后宅里的鸡毛蒜皮什么都不是。乔敏玉早在婚事敲定时就想好了,她不求做太子心目中的妻子,但必须当个称职的太子妃。她要让二圣、太子,乃至满朝文武都挑不出她一丁点错处,这样来日才有机会坐享万民朝拜。 观澜苑中,许良娣这些日子也渐入佳境。 她从前不知太子的脾性,初时只想着要与方雁儿走不同的路数才能博得一线生机,因此扮作不卑不亢又淡然处世的样子。这样的性子自然不适合争宠,许良娣拿捏着分寸,太子来时她温柔万千地妥帖伺候,太子不来她就安然过自己的日子。 太子妃过门后,这套路数也没有改变,太子妃见她对太子并不热络,在自己面前也谦卑知理,对她便也不错。 这一切都合许良娣的预想,可最近……她发现太子对她似乎多了点在意。 许良娣是个细心的人,也早已在宫中学会了察言观色。她于是很快就摸清楚了,太子逐渐对她上心应是因为她的“淡然”——这份淡然让他觉得她并不在意他,心里不知不觉就开始较劲,倒对她更好了。 许良娣觉得这事挺可笑的,不过这对她而言也不是坏事。 她的淡然是不全是假的,但也只有七分真。对于方雁儿,从她掀了宴席又打了她开始,她就恨上这个人了,只要能让方雁儿不开心她就开心。太子妃听到的许多不利于方雁儿的议论,便是由她这里散出去的。 她也很想看看,太子对这位方奉仪的一往情深究竟能持续到几时。 栖雁居。 母子团聚的狂喜日渐淡去,不安重新占据方雁儿的心。太子妃与两位侧妃已入东宫,虽然有太子的旨意庇佑,她不必跟她们多打交道,但她们高高在上的身份意味着什么她心里有数。 她不得不想:如今是她们既不得宠又没孩子,大家还能相安无事。万一有一天晏珏喜欢上了哪个,亦或谁生下一儿半女,她的日子就要愈发艰难了。 每每想到这个,方雁儿都大感不安。此外她也知道自己想晋位是很难的,因为这事太子说了不算,有二圣在上面压着,她在这末等奉仪的位子上便还有的熬。 所以她能做的只有稳住那份宠爱,最好能让太子再完全不在意其他女人……尤其是最近愈发得势的许良娣。 于是方雁儿为了不节外生枝,最近都不大出门。晏珏在的时候她就安心与他相伴,晏珏不在,她就自己在院子里练武、养花,还两只鹦鹉一只小狗,为的是让栖雁居在晏珏眼里更有趣,更像个温馨的小家。 不知是不是在苦心经营这份温馨的缘故,她久违地想起了宫外的故人。 方雁儿进宫之前还常和他们走动,晏珏没大见过那样的百姓,一方面觉得新鲜,爱听她讲些和他们相处的趣事;一方面也觉得她重情谊,有时还会叮嘱她给他们送些东西。 那时候这些故人是她无形中的助力。 入宫之后事情太多,她先是要养胎,后来又要照顾孩子,现在突然再想起他们,才发觉已经数月没有走动了。 是以在这日用膳时,方雁儿点出几道自己吃着不错的菜,让小厨房额外各备了一份,嘱咐身边的掌事宦官龚恩:“你把这几道菜装起来,送到衔泥巷东口的院子去,就说是我想大家了,请他们一同尝尝。” 龚恩领了命,当即装了菜出门。离开北宫时碰上太子妃的人,不免过问几句,听说是方奉仪吩咐给故人送菜,无意理会,摆摆手就放他走了。 . 温室殿,晏玹入殿时每走一步都在出冷汗,心下准备好了挨一顿劈头盖脸的骂。入了内殿,却见正准备用晚膳的父皇和颜悦色地朝他招手:“哎,小五,来啦。正好一起吃。” 说完就吩咐宫人:“添碗筷来。” 宫人便在皇帝的案桌对面给他添了蒲团和碗筷,晏玹一时间心里更虚了,摸不清父皇什么意思,小心翼翼地道了声“谢父皇”,硬着头皮过去坐了下来。略作踌躇之后,先把瑶瑶给他的那个小木盒放到了桌上,僵硬道:“父皇……瑶瑶说馋御膳房的杏子干,让儿臣带点回去。” 皇帝眉心跳了跳,他心里明白祝雪瑶的意思,也将儿子的神情尽收眼底,轻松道:“知道了,一会儿让他们去取。”说罢,他亲手给晏玹夹了块烤羊排,见晏玹又气虚地谢恩,笑了笑,“行了,你这事处理得还行,为父怕你是歪打正着,叫你进来叮嘱你几句,你不用紧张。” 晏玹大气都不敢出地听着,心里愈发地拿不准父亲什么心思。 其实皇帝传他入宫本就不是为了再骂他一次,这事是因他约束不住手下而起,但这点错遣汪盛德去骂一顿给他紧紧弦就够了,皇帝召他进宫这一趟是为做长远计。 皇帝便直言问他:“听说你不止讨了赵奇去,还严惩了涉事的数名宦官,又连夜算账把钱还给了阿瑶,如此大动干戈——说说吧,你是怎么想的?” 晏玹见他问话的语气也平和,总算放松了一点,垂首道:“此事是儿臣手下的宫人所为,便是儿臣的不是,只是儿臣当真不知情,便还有弥补的机会。所以儿臣想,当务之急一则是让瑶瑶消气,二则更要让她相信儿臣是与她一心的,此事儿臣是真不知道。因此涉事的人要严惩,这是给她个交待;涉及的银钱也一分一厘都需算清,这是自证清白。至于所谓的大动干戈……儿臣知道身边的近侍尽数更换是麻烦事,可比起夫妻情分这也不值一提。” 皇帝一边听他说,一边连连点头,最后笑道:“看来还真不是歪打正着,你小子日子过得挺明白,那就好。” 晏玹脸有点发热,盯着桌面道:“儿臣不能辜负瑶瑶。” 皇帝又点点头:“你能这样想就好。你也要知道,夫妻之间磕磕绊绊是难免的,矛盾总还会有。这回的事还算是非分明,可总有些事是说不清谁对谁错的,有时只是误会,有时就是有分歧。这一点咱们和平头百姓没什么不同,朕和你母后也有吵得面红耳赤的时候,都是人之常情。不过啊,哪怕是吵得面红耳赤,心里也还得有点分寸——这算为父的经验之谈,你随便听听。” 晏玹没想到父亲要推心置腹地跟他说这个,连忙打起精神,洗耳恭听。 皇帝沉吟道:“一是就算闹得脸红脖子粗,你也得时刻记得你们是一家人,是这天底下最亲近的夫妻。记着这一点,你才能一心奔着一个对彼此都好的结果去虑事,免得脾气上来只为赌气伤了情分。” 晏玹仔细斟酌着这番道理,颔首道:“父皇说得是。” 皇帝继续说:“二是有些话万不能说,哪怕你气昏头话到了嘴边,你咬了舌头都要咽下去。” 晏玹思索道:“比如和离?” 皇帝点点头:“若真相看两厌,自然可以和离,便是朕与你母后也不会说什么。可这话不能在闹脾气的时候胡说,随意说出来是最伤人的。倘使是深思熟虑之后决意和离,你们日后或许还能和和气气地做兄妹;可若是闹起脾气就搬出这话,即便还在一个屋檐下做夫妻也终究是有心结了。” “儿臣明白。”晏玹缓缓点头应声。皇帝见他神色就知他对这事挺上心,心下深感欣慰,拈须含笑,又接着说:“还有一点,是朕觉得最要紧,却也最难办到的。这夫妻吵架啊……”他摇头干笑,“大吵大闹过后发现是自己错了的时候时常会有。可有些蠢人……尤其是咱们男人,容易在这种事上死要面子,好像自己认个错天就塌了一样。可你想想,跟妻子认个错它丢人吗?就算不是你的错,你跟枕边人服个软低个头又怎么了?” 晏玹笑应:“父皇说得是,儿臣明白。” “哎,应得轻巧,你可得办到啊。”皇帝追忆往事,一声苦笑,“你祖父就一辈子学不会这个。若不然,你皇祖母不会跟他和离,朕横竖得尊他为太上皇,这天下都得跟他姓楚。啧……” 皇帝摊了摊手,言下之意:你瞧瞧这死要面子能让人吃多少亏? 如今天下人都知道皇太后晏相宜孤身拉扯大了这个儿子,楚景毅是谁?就连当年跟着皇帝打天下的老臣听到这三个字都得反应一下才能想起:哦,迤州还有位孤身养老的天子生父呢,好像是封了侯爵还是伯爵,不记得了,无人在意。 儿子夺得天下、父亲留在旧日封地也不能说是皇帝不孝,因为早年间群臣议过这事,当时皇帝虽有所不快,但被一个孝字压着,话也不好说得太过,是皇太后冲进宣德殿恶狠狠地放了话:“皇帝敢接他过来,哀家就走;你们谁敢怂恿皇帝接他过来,哀家走之前杀你们全家!” 这谁还敢劝?为了一个跟天子没多少情分、与群臣更不相干的人,一家老小的命不要啦? 这一切晏玹从前都是不知道的。他只知道皇祖母早已与祖父和离,但和离的缘故长辈们都不爱多提,只说是“过不到一起去”。 今日他才算真正知道原委,心中顿时多了几分警醒,郑重颔首:“儿臣谨记。日后必以父皇为榜样,万不能学祖父。” “嗯。”皇帝舒心一笑,“好了,也不必为这个弄得自己心神不宁,你和阿瑶都是明理的,想必能把日子过好。喏——”皇帝伸出筷子,又给他夹菜,晏玹赶紧端起碟子去接,“先用膳吧。”皇帝扯了下嘴角,“用完去给你母后和皇祖母问个安就赶紧回去,别让阿瑶担心。” “诺!”晏玹心下完全放松下来,应得明快。 用过膳后,皇帝又和晏玹说了说封王的事。 郑四太子早已人头落地,封了归安伯的郑皇叔再过些日子也该到乐阳了,他的差事办得很圆满。近来的事更显得他能和阿瑶把日子过好,帝后、皇太后都觉得他可以封王了。 皇帝就问他:“有没有喜欢的封号?说出来让礼部拟旨去。” 晏玹思索道:“成婚前礼部拟了几个,瑶瑶从中挑了个瑞字。” 皇帝循循善诱:“也不必万事都让她做主嘛。你的封号,还是要看你喜欢。” 晏玹拧眉苦思半晌,没什么想法,颔首长揖:“儿臣都听父皇的。” 皇帝马上改口:“那你还是听阿瑶的吧。” 想封号、起名字这种事最难了,他不费那个脑子。 . 蓁园。 云叶霜枝顺藤摸瓜,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祝雪瑶要找的人,趁五皇子还没回来,正好先让她去见祝雪瑶。 王柳氏于是跟着二人进了映雪轩,向祝雪瑶磕了头。祝雪瑶命云叶扶她起来,细细打量她一番,先问:“怎么称呼?” 王柳氏态度恭谨地低着头:“奴婢本姓柳,嫁了个丈夫姓王,旁人便都称一声王柳氏,女君也这样唤奴婢便是了。” 祝雪瑶摇摇头:“本名是什么?” 王柳氏愣了一下,老实回话:“奴婢闺名谨思,是早些年在宫里当差时取的。” 祝雪瑶笑道:“这名字好听。日后关上门我就叫你的名字,在外唤你一声柳娘子,免得在底下人面前折了你管事的威严,你看好不好?” 王柳氏欠身笑应:“奴婢都听女君的。” “坐吧。”祝雪瑶请她入座,又吩咐霜枝去上茶,二人品着茶聊起这几日的风波。 柳谨思在云叶霜枝唤她走的时候就猜到祝雪瑶应该已经都摸清楚了,毫无隐瞒之意,将自己的想法与她说了个尽,坦诚道:“奴婢当时并不知此事是否是五殿下的意思,也不清楚女君怎么想,思虑再三,这样安排最好——这些人把握不好分寸一味地敛财,女君很快就能发现。若女君想管,因时间还不长,管起来也容易;若女君心里只有五殿下,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让五殿下得了这钱,与奴婢也没什么相干。” 祝雪瑶听得连连点头:“我若真是个拎不清的,你也的确不必为我铤而走险。”说罢顿了顿,又问她,“那杨敬一心把持蓁园,只托了你一个人帮忙么?还有别人没有?” 柳谨思道:“自然有,蓁园的几个管事他们都走过门路,奴婢一直也私下打听着。其中有位黄公公、还有位樊娘子素来是明哲保身的,没太理会这事。但齐公公、钱娘子应是都收钱帮了些忙,不过他们没像奴婢这样有意露出马脚,只在不起眼的地方塞了几个人,大抵要等日后升迁才能手握实权。还有就是……” 柳谨思露出几许迟疑,祝雪瑶抿唇:“我不会卖了你的,你放心说。” 柳谨思苦笑:“奴婢不是怕这个。只是……统管蓁园的朱嬷嬷也牵涉其中。” 祝雪瑶眼底一凛,柳谨思忙道:“女君息怒,容奴婢为她辩上几句……她是蓁园的头一位管事,是圣人亲自挑来的,能力不差,办事也尽心,我们都看在眼里。如今……唉。”柳谨思连连摇头,“如今她有了岁数,又儿孙满堂,心思难免会变,想处处结善缘好给子孙添些门路,又想多敛些钱财供子孙度日,这才打错了算盘。奴婢再说一句,女君或不爱听,确是实在话——蓁园这么大的产业,便是今时今日,要打理的事务也多如牛毛。早年间规矩尚未成形,刺头也有不少,若没有她处处周全,这地方不知会乌烟瘴气成什么样子。” 祝雪瑶虽对这事有气,却也知道打理这样的产业有多不易,愿意多念他们几分好,便直言问柳谨思:“你觉得我该如何处置?” 柳谨思滞了一下,低头轻言:“奴婢不敢替女君做主,只是……只是听说杨敬一干人都挨了板子,打得下不了床,朱嬷嬷年纪大了,她要是……” “你是担心这个呀。”祝雪瑶失笑摇头,“放心,我无意取她性命,只是这蓁园需由一个更明理的人来管。即日起你顶了她的位子,做这蓁园的大管家。” 柳谨思惊喜不已,连忙谢恩。 祝雪瑶又道:“至于朱嬷嬷,她的功远大于过,我若为此次的事苛责,不免让旁人也寒了心;可这样的事我也不愿看到第二次,若不罚她,又会让旁人觉得我软弱可欺。你代我去她那里走一趟,将我的意思带到,把握好分寸。” ----------------------- 作者有话说: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53章 帝后避暑 “橘子,下来!快下来!你不…… 第53章 帝后避暑 “橘子,下来!快下来!你不…… 暮色四合, 残阳映雪。 朱嬷嬷一家正一团和气地用膳,外面忽地传来下人的惊呼怒喝。屋中几人都是一惊,惶惑地往屋外看去。不多时, 大门被人猛力推开,这一下连朱嬷嬷也惊了, 蓦然站起身,只见两列侍卫鱼贯而入。 在他们围住房中各处后, 一名三十多岁的女子气定神闲地步入中门。朱嬷嬷定睛间认出她是谁, 骇然道:“王柳氏?你做什么!” 柳谨思眉目低垂, 朝朱嬷嬷福了福:“嬷嬷是耳听八方的人, 不会不知道近来的动荡。如今上面查下来, 嬷嬷配合一些, 咱们彼此都体面些。” 朱嬷嬷从杨敬受罚起绷了几日的心弦至此算绷断了, 同在房中的晚辈们更吓得面色煞白。 朱嬷嬷急切地行至柳谨思面前, 抓着她的衣袖道:“是女君的旨还是五殿下的旨?我去见他们!” 柳谨思摇头:“并无人召见嬷嬷, 这差事由我来办。您在此事上得了多少好处, 账目、银钱一并交出来吧。” 一家人的脸色都更白了一层,朱嬷嬷的长女吓得红了眼眶,脑子里一片空白。次女和长子冷静些,二人对视一眼,次女上前道:“娘,快交了吧。那钱没有多少, 事却不算小事,现如今上面恼了, 一家子的性命重要。” 长媳闻言也回过几分神,边推了一下丈夫边当机立断道:“我们去取账册来,咱们一起算明白。” 朱嬷嬷也知道这关不好过, 点点头,由着他们去了。 众人在侍卫林立的肃杀里从傍晚一直忙至半夜,在最后的一刻钟里,屋中唯余柳谨思打算盘发出的噼里啪啦的响声。 她仔仔细细地清算完账目,手中算盘一按,终于长声舒气,看向朱嬷嬷,道:“为这事您收了六百两银子,另有茶叶、山参、绸缎等礼物,依市价折算一百二十七两银。若无异议,您画个押。” 朱嬷嬷心如死灰,点了点头,上前画了押。 柳谨思垂眸:“您受圣人重托为女君打理蓁园,却中饱私囊、吃里扒外。今日我奉女君的命前来抄家,一应家产尽数罚没。” 朱嬷嬷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子女间已有人哭了起来。 “我……”朱嬷嬷老泪纵横,悔不当初,撑着气力央求王柳氏,“让我见见女君吧……我们一家老小都靠着蓁园活命,这……这……” 柳谨思并不应她这话,只将又一张墨迹未干的供状推到桌前:“您的家产我也算好了,共是现银三千二百一十四两,房舍二十四间、田二十亩、商铺两间。若无异议,您画押。” “女君饶我们一条活路吧!”朱嬷嬷的长女跪地哭求道,“我们一家老小十几口人,只求女君给我们留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柳姐姐,求您行个方便,替我们说一句……” 柳谨思只看着朱嬷嬷:“画押。” 话毕,她将那供状递给近前的侍卫,由侍卫奉到朱嬷嬷面前。朱嬷嬷浑身颤抖不止,但看王柳氏的态度也知是死局,终是没再说什么,绝望地按下了手印。 一众子女、儿媳、女婿眼见那殷红的手印按下去,终是都崩溃了,抱头哭做一团。柳谨思在满屋哭声中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睇着瘫软在地的朱嬷嬷,缓了口气,慢条斯理道:“女君念嬷嬷打理蓁园之功,许您在蓁园颐养天年,赏银两千五百七十一两、房舍二十间、田十六亩、商铺两间。” 柳谨思言至此处,眼帘微抬,看向几步外蒙住的一众子女,续道:“家眷差事照旧。但在杨敬一事上,你们不知规劝嬷嬷,险些酿成大祸,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这句话后,房中归于安寂,静得针落可闻。 一家子人面面相觑,脑子都这卡壳,久久回不过神。 柳谨思了了差事,无意多做停留,朝朱嬷嬷颔了颔首,即道:“告辞了。” 她说罢挥手,领着众侍卫离去。只几息工夫,屋里就空了。 房中烛火摇曳如旧,没吃完的饭菜还在桌上,若不是桌边搁着一柄算盘,朱嬷嬷可能会怀疑方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其他人在片刻的怔忪后也陆续回过神,一时间都心有余悸地面面相觑。 最后,所有目光都汇集到朱嬷嬷面上,朱嬷嬷深深吸了口气,稳住心神:“我是老糊涂了……你们日后当差都仔细点,别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和我一样打错了算盘。” 众人又是一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房里安静如旧。 朱嬷嬷忽而沉声:“听见了吗!” “听见了……” “听见了,娘。”几个人如梦初醒般稀稀拉拉地应着。 朱嬷嬷咬牙:“大点声!” 几人都打了个激灵,连忙提高声音:“听见了,娘,我们记下了。” 朱嬷嬷缓了口气,发觉自己已出了一后背的汗。 她心下算明白了,这一场“抄家”在前,行赏在后,在罚没涉事银钱之外正好扣去了两成家产。 两成家财已足够让一家人肉疼很久了,他们感受到的绝望和懊恼又远比这两成损失更多——在刚才的片刻光景里,他们经历的是抄家之后一家老小流离失所的恐慌。现下天还冷呢,如果他们就这样被赶出去,只怕连当流民的机会都没有,不出几天就能被活活冻死。 因此在柳谨思“颁赏”之后,他们固然有失而复得的欣喜,但那种恐惧分毫不会因此淡去。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他们是死也不会碰那个钱了。 . 别苑里,祝雪瑶对着典籍将上上下下的人都过目了一遍,杨敬安插进来的剩余宫人全在柳谨思的指认下给揪出来了。 这些人早先没经柳谨思的手,因此暂时都还没到什么要紧的位置上,留着其实也无伤大雅,但祝雪瑶为保险起见,还是将人都送回了宫,让尚宫局另换新的过来。 至于近前侍奉的人,祝雪瑶在晏玹回来后跟他打了个商量。 他面前确是用宦官比用宫女方便,该用就还用着,由赵奇管着。但院里院外需要主事的地方都由她换侍女上去,以云叶霜枝外加柳谨思为首,紫烟、青雾,婉如、静姝,雅琴、清瑟等六人已经在她面前待了几个月,都对院中事务很熟悉了,各分了一些事来管。 入了二月,春风一阵阵拂过乐阳,天气迅速暖了起来,晏玹在垂柳抽出嫩芽的好时节里封了瑞王。 至三月初三上巳节,乐阳城里已百花盛开。这年恰好赶上清明与上巳在同一日,各处都更热闹一些。温明公主早早就开始张罗一众皇子公主王妃驸马们同去踏青,但大家在踏青的地点上大有些分歧: 乐阳城外三面环山,踏青景致最好的地方是北侧山脉,可正因其景致绝佳,每逢清明踏青者众多,皇子公主们要去就得封山,大家都不大愿意这么干; 可要找人少的,那就是东边那一片人最少,但那片的景致又实在欠奉,想想都不尽兴。 除此之外还有几处可选,有的是山,有的是林,景致各不相同,总是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 最后还是祝雪瑶提议:“要不去我的蓁园吧?蓁园那片山景好,别的景致也都有些,又是自己的地方,不会惊扰百姓。” 温明公主其实在她说这话之前就想过蓁园,但那是她的地盘,她没开口温明公主就没提议。现下她主动提了,温明公主自是欣然接受,又命人去问了旁的兄弟姐妹的意思,众人也都没意见,清明当日一早就都到了蓁园。 这一回,温明公主为东宫的事私下里问过祝雪瑶的意思,祝雪瑶并不介意,她便也往东宫递了请帖,邀太子与太子妃同来踏青。 到了这天,晏珏却还是没来,来的只有太子妃乔敏玉。众兄弟姐妹顾着祝雪瑶的心思,见晏珏不来都不过问,可芳宁公主晏知芊还是一如既往的缺根弦,看到太子妃的第一句话就是:“嫂嫂,大哥怎么没来?” 旁边的静宁公主真挺想踹她一脚的。 不过祝雪瑶是真不介意,晏珏来不来她都无所谓。 晏珏没来也真跟她毫不相干,只听乔敏玉笑答:“父皇母后要他亲自选些可靠的人护送昭明大长公主,他这几日都忙着。” 这理由挺坦荡的,众人仔细一想却有点诧异,恒王妃道:“嫂嫂,我们一月末就听说大长公主已往乐阳来了,就算山高路远,这会儿也走了一半路程了吧?此时选人护送,路上再花些时间,大长公主都该到了。” 乔敏玉垂眸淡笑:“若大长公主直奔乐阳,确是如此,那样时间也短,也犯不着加派人手。现如今是又接到大长公主的信儿,说沿途美景众多,她想顺便游山玩水,大约要晚点再到了。” “啊?”恒王妃与康王妃都很惊诧,二人对视一眼,康王妃哑然道:“这……二圣思女心切,都眼巴巴地盼着,她在外面玩……” 乔敏玉不好评说大长公主的事,摇了摇头,示意她们也别说了。 但此时不止令她们诧异,也引得朝中议论纷纷——就像康王妃说的,二圣思女心切,等她回来等得望眼欲穿,她还偏在这时游山玩水?! 谱儿也大了! 满朝文武都惊呆了。 更让众人意外的是二圣的态度。 此事往小了,起码不怎么孝顺;往大了说,对二圣摆谱堪称不忠。 若寻常臣子敢这样,抄家下狱都不必喊冤;就是换作其他皇子公主…… 反正朝臣们议论起来,一致挂在口头的都是:“我看就是福慧君也不敢来这一出吧?” 接着便不免有人连连摇头:“福慧君就不是这样的人。多年来二圣这样宠着她,也不见她挟恩自重,她待二圣可比昭明大长公主孝顺多了。” 这些闲言碎语祝雪瑶无心理会,因为随着天气更热一重,她总算是成功把二圣哄到蓁园避暑了。虽然他们最终只答应在蓁园歇上十天,但这十天都免去了早朝和廷议,只有最要紧的奏章会被送到蓁园供他们过目,事情少了八九成,他们总归能好好歇歇。 祝雪瑶悉心准备了数处供他们消闲的地方,还提前知会了御医同来,以便趁这十日好生帮他们调养身子。 孩子和猫则暂且被送去了稍偏僻些的院落,孩子是暂且还得藏着,猫是怕扰他们休息。 但第二天祝雪瑶就发现了,藏两个孩子毫无难度,藏猫绝对是痴心妄想。 没人说得清橘子是如何在那么多宫人的注意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的院子,总之它再被注意到时已经是在帝后下榻的梧桐轩里。 彼时早膳刚端上来,皇后还坐在妆奁前整理妆容,皇帝闲着没事就先坐到了膳桌前去等她。一晃神的工夫,橘子直接跳上桌了,四脚并拢像个小摆件一样坐在桌角。 作为一只橘猫,橘子已经不出所料地长得很圆滚了。 皇帝虽然没见过它,但知道晏玹养猫,看它突然出现也并不意外,偏着头看它:“你是谁啊,不许上桌子,快下去。” 橘子望着皇帝,细声细气:“喵——” “小胖子。”皇帝用筷尾敲它脑袋,“小五和阿瑶都不在这儿,你走错地方了,下去。” 橘子哼唧一声跳下了桌,头也不会地走了。 皇帝愣了一下,嗤笑:“还挺聪明。” 待得早膳用完,难得不用劳心政务的帝后二人欣然接受了祝雪瑶安排来的歌舞姬。梧桐轩里飘起丝竹雅乐,帝后二人吃着茶点观赏歌舞,看了没多久,橘子又来了。 大约是因为皇帝姿态闲适地盘坐在蒲团上,双腿正好盘出一个圈,橘子觉得这个地方合适,也不和人商量就直接卧了进去。 皇帝低头瞅着它:“……” 橘子不看他,已经在眯着眼睛舔毛了。 “嘿,小胖子。”皇帝叉着腰笑了,“你真拿自己不当外人。” 皇后闻声扭头,看到橘子也一下就笑了:“哪来的猫?阿瑶他们养的?” “应该是吧。”皇帝不太确定,但已然伸手摸了起来,摸了一把就愣住,转而拉住皇后的手往猫身上按,“快,你摸,你摸摸!” “干什么啊?”皇后一头雾水,茫然地摸了两下,只觉得毛质挺舒服,不解地问皇帝,“怎么了?” 皇帝讶然指着橘子:“觉出来没有?我还以为它是毛蓬松呢,结果是实胖啊!” 说着就用一根手指戳橘子的肚子,乐不可支:“真敦实,像小猪。” . 另一边,祝雪瑶和晏玹发现橘子神秘失踪的时候已经下午了。 他们在午睡后结伴去喂猫,发现橘子又不在。 现在家里猫多,蓁园面积又大,处处都有小猫咪喜欢的假山、大树,它们经常四处游玩,喂猫时经常有猫缺席。 但橘子很少缺席。它太爱吃了,为了吃,它几乎只在近处玩,这样无论是祝雪瑶和晏玹还是下人们喂猫它都能及时赶到,除非人有意拦着它不让它吃,否则它绝对顿顿不落。 祝雪瑶曾因此抚摸着它宽大的后背感慨:“我们橘子没有一两肉长得冤枉。” 所以,今天上午喂猫的时候橘子不在,他们还可以不多心,但下午仍旧不见踪影就不对劲了。 祝雪瑶马上喊来守着院子的下人,问他们这半天里橘子有没有回来吃饭,下人都说没有,祝雪瑶就有点慌。 这个猫不可能半天不吃饭! 夫妻两个顿时都有点慌。虽然这别苑是自家的地盘,不会有人敢欺负他们养的猫,但地方太大他们不免担心出现意外——比如会不会跑得太远找不到回来的路了?会不会掉湖里了?会不会卡在什么地方了? 祝雪瑶赶紧命人去找,下人们见她焦急,忙不迭地出去寻。婉如守在她身边,温声劝她:“女君别急,咱们地方大,猫儿贪玩,玩累了许就随便找个地方先睡了,准能找到的。” 祝雪瑶脑子里胡思乱想着,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晏玹在旁边沉吟不语,先想了一遍各处可能藏猫的地方吩咐下去,最后问祝雪瑶:“你说会不会去父皇母后那里了?” “不会吧……”祝雪瑶道。 她觉得猫多少还是有些怕生的,帝后昨日才到蓁园,猫见了他们不呲牙就不错了,能主动去找? 不过她还是和晏玹一起去帝后所住的梧桐轩看了看,刚到院门口就听守在那儿的小宦官笑问:“女君安、殿下安,那橘猫是二位养的吧?” 祝雪瑶:“……” 哈,真在这儿啊! 二人于是进了院,汪盛德很快迎了出来。跟汪盛德一聊,祝雪瑶就感慨自己猜得果然没错——橘子它就不可能挨饿! 虽然大半日都没露脸,看起来两顿没吃,但事实上这个猪…… ……这个猫,是另找地方吃饱了。 祝雪瑶干笑道:“搅扰阿爹阿娘了,我去把它抱出来!” 但汪盛德拦住了她,和颜悦色地道:“女君和殿下稍坐一会儿,陛下和圣人正午睡呢,现在不便进去。” 祝雪瑶一听这话,心知橘子必是也在卧房里,只好坐在外面喝着茶等。 几丈之外,帝后确实在午睡,橘子也确实在卧房里,但它可没在午睡。 帝后躺下的头一刻,橘子很乖地坐在墙角给自己舔毛洗脸,把吃饭时沾染的鱼腥认认真真都舔掉了。 但舔完毛它就没事了呀。它看看面前熟睡的两个人,很善解人意地保持安静。 这种安静维持了小半刻,橘子忍不住了。 它想找人玩,于是开始东张西望。见皇帝的脚在被子下动了动,它就扑了上去。 皇帝朦胧中感觉到它的存在,没说什么,但翻身蜷起了脚。橘子失去了刚找到的玩具,便迈着猫步从两人之间走过去,一直从床尾走到床头,呼噜越打越响亮,每一步都在故意往人身上蹭。 走到床头,没人理它,它回身折回床尾。 再度往床头走的时候,它踩在了平躺的皇后身上,从脚踝一直走到胸口。 然后咣叽一下就躺下了。 皇后骤然惊醒,睁开眼睛看着它:“……” 橘子看她醒了,挺满意的,马上把目标转向了皇帝。 皇后原想轰它走,见它自己又迈着猫步扭扭捏捏地下去了就没管,然后就看到它登上了皇帝的肩头。 皇帝侧躺着,看起来并不太容易让它站稳,可它圆滚的身体平衡力极好,岿然不动地站在那儿,探头去闻皇帝的侧脸。 皇后默不作声地看着,眼看它嗅了一会儿又往前走,之后一屁股—— 坐在了皇帝侧脸上。 “……”本来在努力无视它的皇帝也睁开了眼睛。 他背对着皇后没动,皇后只听到他说:“你这个猪,真是胆大包天。” “哈哈哈哈。”皇后放声大笑。 皇帝也忍不住发笑,翻身把橘子从侧颊上“倒”下去,橘子怎么下来的就怎么待着了,直接瘫在二人的软枕之间。 皇帝挠挠它圆滚滚的肚子:“你知道我是谁吗,敢往我脸上坐?” 皇后也笑吟吟地翻过身来侧躺,一手支着脑袋,一手去摸橘子的脑袋。橘子被他们的上下其手摸得舒服死了,眯起眼睛抻了个大大的懒腰,每一根毛发都透着慵懒。 卧房外,祝雪瑶和晏玹在堂屋里喝茶吃点心,正想要不要下着棋等帝后睡醒,忽听卧房的房门开了。 二人不约而同地扭头看过去,还没看见人影,就见一个橘色的猫影屁颠屁颠地先跑了出来。 皇帝打着哈欠跟在后面,人未到声先至:“小胖子跑得还挺快。” 祝雪瑶和晏玹闻声连忙起身施礼问安,礼罢定睛一看,橘子已经坐在主座前的案桌上了。 祝雪瑶立刻弯腰招呼它:“橘子,下来!快下来!你不能在那儿坐着!!!” “它叫橘子啊?”皇帝在案桌后的蒲团上坐下来,不受控制地又伸手摸猫,忽地嗤笑一声,“哪有这么大的橘子?柚子也没这么大个。” ----------------------- 作者有话说:祝雪瑶:…………小猫别听,是恶评。 ===== 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54章 蝗灾 十石粟,也就折一两银子。 第54章 蝗灾 十石粟,也就折一两银子。 祝雪瑶没吭声, 心里却在暗想:“阿爹说得对呀!” 然后她小步跑过去,想把橘子抱回来,结果橘子也不知是看见她故意想跑还是赶巧了, 扭头往下一跳,跳到了皇帝腿上。 刚伸出双手的祝雪瑶:“……” “哈哈。”皇帝挺高兴的, 手上不断地摸着橘子,“这小胖子脾气真好。” 只这片刻工夫, 祝雪瑶已听皇帝叫了它两回“小胖子”了, 心里暗叫不好——果不其然, 在之后的几天里橘子也常来找帝后玩, 然后它就渐渐开始认“小胖子”这个名字了。 祝雪瑶对此一脸复杂, 私下里把橘子按在榻上, 悲愤地告诉它:“叫你小胖子你还答应, 那不是好话你知道吗?” 再然后她又发现, 和霸王长得最像的跟班在适应了帝后入住别苑后, 开始试探着和橘子一起梧桐轩玩, 帝后也不知道它叫什么,便用最通俗的方式称呼它为:咪咪。 ……偏偏跟班又是个狸花,算是猫中挺聪明的那一类,只用了一天它就知道帝后喊“咪咪”的时候是在叫它了。 祝雪瑶和晏玹面对这个名字还真不好说什么,因为比起“咪咪”,“跟班”似乎也不这么好听。 十日光景过得飞快, 好在这十日里朝中真没什么事,祝雪瑶从第八日开始拉着晏玹一起死缠烂打, 又让帝后点头同意在蓁园多歇五天,这样前前后后算下来便放松了半个月。 这半月间,帝后每天都睡足了才起、按时用膳, 御医把脉后又给他们开了调养身体的方子。类似的方子其实先前也开过无数回,只是他们忙起来就总没心思吃,宫人端到手边都未必会用,这回总算毫无间断地遵医嘱用了一阵。 此外,他们还在御医建议下去泡过三回温泉,第一回 之后皇后就跟祝雪瑶感慨:“感觉浑身都轻松了,的确舒服。” 祝雪瑶眼看他们经这半个月的休养精神都好了不少,变得红光满面,心生欣慰之余趁热打铁:“阿爹阿娘近来调养得精力好了,延年益寿不说,料理政务想必也会更得心应手。这样事半功倍,不比日日强撑好多了?日后阿爹阿娘有工夫就多歇歇,能常来蓁园就更好了!” 其实类似的话她先前劝他们来休养时就说过,但提十次他们有八次都在说“哎你看我们忙成这样哪有工夫”“休息?我们两个都休息,天下不要了?”,还有两次是哄小孩似的敷衍她,最后肯来都是被她磨得没办法了。 现如今他们尝到了甜头,皇后再听到这话,总算是欣然点头:“你说得在理。我昨日跟你阿爹讲起来,他也是这个意思。我们年纪也不轻了,是得注意身子。现如今国泰民安,避暑的行宫倒也可以修修。” 祝雪瑶听得眼睛一亮——太好了呀!蓁园是不错,但如果能把行宫建好,自是比她这里更舒服的。 一家四口就这样父慈子孝母慈女孝其乐融融一团和气地过完了这半个月。五月底,祝雪瑶和晏玹功成身退地送走圣驾。 他们本来是想一路把父母送回宫安置好再回来,可帝后异口同声地说不用那么麻烦,近乎强硬地拒绝了他们的相送。 两个人初时天真地以为父母是怕他们累着,便依言只将他们送到了蓁园的门楼处。 等回别苑过了约莫一个多时辰,他们再次喂猫时发现帝后的“善意”恐怕别有隐情了。 ……因为猫丢了。 橘子和跟班不见了。 跟班有可能是在外面玩,但橘子又没来吃饭。他们马上去梧桐轩找了也连根猫毛都没找到,再加上恰好是这两个近日和帝后最亲的猫双双失踪,这事就显得非常蹊跷! 再然后,他们就收到了帝后专门派人送回来的“信”。信上没有一个字,只有两个黑不溜秋的猫爪,明显是让小猫咪蘸墨按出来的。 两个人看完这封“信”,面无表情地对视了好一会儿。 祝雪瑶双目呆滞:“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晏玹无语凝噎:“谁能想到堂堂君王会当人贩子呢?” 祝雪瑶:“猫贩子。” 晏玹:“嗯对,猫贩子。” 然后他们能怎么办?只能安慰自己说“小猫咪如今也算位极人臣”了呗! 去往乐阳城的马车上,皇后手里端着白瓷盘子,盘中堆着去净了刺的白花花的鱼肉。乖巧的小狸花在皇后身边盘得圆圆睡大觉,对飘满车厢的鱼鲜味不为所动,皇后拈着一点鱼肉凑到它鼻子前,不厌其烦地劝它:“嘬嘬嘬嘬嘬,咪咪起来吃饭饭啦,我们吃完饭饭再睡觉觉好不好?” 在这岁月静好的画面旁边,皇帝正拼尽力气抱住疯狂挣扎的橘:“小胖子,你不能再吃了小胖子!它一份你一份半,你可以了!哎哎哎乖,别挠!哎呀我这龙袍……唉呀!” 圆滚的橘哪管什么龙袍,它眼里只有那盘鱼肉。 它在皇帝怀里挣扎嘶吼,撕心裂肺的声音活像在遭受令人发指的虐待。 . 东宫,方雁儿近来与衔泥巷的故人们走动愈发多了。太子妃起先很是警惕,生怕惹出什么是非牵连到自己身上,后来发现她不过是往外面送些自己爱吃的菜,外面回过来的要么是书信、要么是一些有趣的民间小玩意,乔敏玉也就渐安了心,嘱咐宫人对这些信件物件例行检查,也就不再多管了。 凭着这些东西,方雁儿又多了些可以和太子谈论的话题。 不出她所料,太子对民间轶事果然还是感兴趣的,每每聊起来总能听得津津有味。 六月下旬,户部来报有些地方闹了蝗灾,闹得并不算多厉害,但因闹灾的半数郡县离乐阳都不太远,一时蝗虫虽然没来,但流民已经渐往这边来了。 流民一旦入城,乐阳难免混乱,户部便与兵部一起设卡阻挡流民进城,又在城外设了粥棚施粥,稳定民心。 但这种事是难以做得十全十美的,乐阳作为国都,人员往来不少,虽能重兵把守却不能完全关闭城门。因此总会有流民绞尽脑汁地想办法入城求生,城中较以往还是会乱些,抢劫、行窃案子会添许多,人心也会不稳,粮价、盐价都会走高。再有投机者囤货居奇,物价又会进一步飞涨。 稳固乐阳局面的差事被交到东宫,晏珏深知此事不能大意,领着东宫官们议事。 官员在东宫明德殿进进出出,如潮水般去了又来,但太子始终都在。 这样忙碌的时候总会忘了时辰,于是晏珏直至走出明德殿时才发觉自己不眠不休地忙了一天一夜。意识到这一点,先前被忽视的疲惫感就瞬间翻涌上来,晏珏只觉头重脚轻,举步就往北走。 刘九谋领着一众宫人无声地跟着,步入北宫宫门,刘九谋很快从太子去往的方向摸索出了他要去何处,递了个眼色示意手下先去栖雁居传话。 复行小半刻,宫人们识趣地在月门外止了步,太子独自步入栖雁居,两个宫女正齐声站在廊下明快地数着数:“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 晏珏抬眼一看,方雁儿正踢毽子。她会武,不似乐阳贵女们那样弱不禁风,连踢毽子都比旁人踢得高。一只五颜六色的羽毽在她面前有节奏地跃上蓝天又落下来,让这一派肃穆的宫廷院落都多了几分活泼。 晏珏不自禁地浮现笑意,笼罩身心的疲惫感淡去了许多。他有意不去扰她,在旁边安静地看,但她还是发现了他,忽而大喝一声:“接着!” 羽毽凌空飞来,晏珏眼中一凛,来不及抬脚去踢,但伸手一把攥住了。 “哈哈,还真教你接住了!”方雁儿笑意爽朗地朝她迎过来,廊下的宫女连忙施礼,他下意识地抬手抹去方雁儿额角的汗珠,她目光清澈地打量他:“怎么脸色这样差,昨晚没睡好么?” “没睡。”晏珏苦笑,“为流民的事一直忙着,不知不觉天就亮了。” 方雁儿目露讶色,立刻拽着他进屋:“那你快去睡一会儿。”说完忽又意识到什么,再度扭头看他,“用膳了么?” “用了。”晏珏想了想,“应是半夜时吃了些点心。” “光吃点心怎么行。”方雁儿连连摇头,旋即吩咐宫人去传膳,继而抱着晏珏的胳膊笑道,“你先用膳,然后好好睡一觉,我关了院门,让他们都不许来扰你。” 晏珏点了头,和她一同进屋,简单用了早膳就躺下睡了,再醒来时已是傍晚。 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睡在身边的晏明杨。 他快一岁了,近来愈发调皮,也就睡觉的时候还能安静。 晏珏看着他,情不自禁地浮现笑意。方雁儿坐在床尾读着一本讲剑术的书,见他醒了马上将书放下,压低声音兴冲冲地道:“阿珏,我好久没出宫了,我们出宫一趟吧?” 晏珏早习惯了她的想一出是一出,边撑起身边笑问:“想去哪儿?” 方雁儿上了榻,大喇喇地跨坐到他腿上,面对面地望着他,神色郑重了一些:“去哪儿都行,唉……”她哀伤长叹,满目悲色,“灾情的事你着急,我也越想越不安,总怕那些官员欺上瞒下,到头来还是百姓吃苦。所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若去亲眼瞧瞧,咱们都能放心一点!” 晏珏略作沉吟,觉得她所言有理,欣然点头:“好。” “嘻嘻。”方雁儿甜甜一笑,倾身凑近晏珏,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晏珏被她看得发笑:“看什么?” 方雁儿低下头,脸颊泛红,认认真真地说:“没什么。我就是在想……有你可真好,多看你一眼我都开心!” 晏珏笑出声,抬手将她揽进怀里。方雁儿温顺地在他怀里轻蹭,心里想着太子妃、侧妃、许良娣……眼中不由泛起凌光,环在他腰际的双臂紧了一紧。 . 蓁园,祝雪瑶认真回忆一番,的确对上一世的这场蝗灾毫无印象了。 所以她无法借取上一世的经验,不过这同时也说明这场蝗灾闹得不会太大,至少没大到让她记半辈子的程度。 因此她并不需太紧张,但还是要按部就班地应对——一方面她得观察着东宫,看看晏珏有什么动作;另一方面,蓁园地处乐阳城郊,坐拥良田万顷,无论蝗虫飞不飞过来,在这样的天灾里都会有点麻烦。 结果这“麻烦”比祝雪瑶预想中来得还要更快一些。在她听闻蝗灾的当晚柳谨思就亲自来禀,说有流民进入蓁园,让巡逻的侍卫拦下了,但蓁园地方太大,恐怕还有侍卫没看见的已经进了村子。 柳谨思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但这大风大浪基本都是宫苑事务,面对天灾和流民她也慌,忧心忡忡地告诉祝雪瑶:“若流民大量涌进来再聚众闹一些事,二圣派给您的两千人未必够用。依奴婢看,您不如先回乐阳府邸避一避,万一这边真出什么乱子也不会伤了您。” 祝雪瑶想了想,道:“回府倒是可以,但蓁园这边住着几万号人,我也不能不管。过去这些年蓁园应该也遇过灾,你们是如何应对的?” 柳谨思苦笑着叹气:“女君,这是天灾,真闹起来没什么好法子。左不过挡住流民,尽量让他们去城郊的粥棚。那地方离咱们不远,流民们大多是肯听劝的。至于那些聚众闹事、烧杀抢掠的……”柳谨思摇摇头,“那便只能狠心处斩几个,图个杀一儆百。” 祝雪瑶颔首道:“这都在情在理,可若这蝗灾波及了蓁园,又当如何?” 柳谨思略微一滞,然后重复了那句话:“女君,这是天灾。”她的气息弱了些,“倘若蝗虫真来了,今年的税粮……” “我问的不是税粮。”祝雪瑶淡淡摇头,“我和五哥两个人顶着三个爵位,不差这一年的粮钱。我是想问你,若灾闹到了蓁园,各村的百姓可有性命之虞?这事你们从前是如何应付的?” “这……”柳谨思静默半晌,轻声道,“女君,天灾都会死人的。有些人家底厚些抑或运气好些,手里有些余粮,就能熬过去;有些被逼得卖儿卖女,总也能保住性命;至于实在没办法的,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言下之意:从前遇上这事也没什么可“应付”的,老天爷不赏饭吃,谁也没法子。 祝雪瑶又问:“咱们有存粮没有?” 柳谨思答说:“那是有的。” 祝雪瑶:“将蓁园上下的人口都算上,存粮够吃多久?” 柳谨思想了想:“这要看怎么吃。倘若都兑成别苑里日常所用的精米精面,坐吃山空只够几个月。若以粟计算,只供维持性命,大约两三年也够,再长就不好说了。” 祝雪瑶点点头:“你去取账册和算盘来,咱们一起做做打算。” 柳谨思听到此处已明白她的意思,先依言取来了她要的东西,与她相对落座在案前后想了又想,还是劝了一句:“女君心善,但此事还需仔细斟酌损益才好……若真开仓放粮,蓁园上下就都指着这些粮吃饭了。蝗灾不知何时才能过去,上下数万口人,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祝雪瑶抬眸看着她:“你适才说若只以粟计,两三年也够,我想这蝗灾横竖是闹不到两三年的。至于斟酌损益——”她薄唇紧紧一抿,语重心长道,“我与五哥这样的身份横竖是饿不着的,你们这些在别苑里当差的同样一文钱也不会少。园子里每年收上来的地租、税银于我们而言都不过是额外的进项,有它锦上添花,没有也无伤大雅。如此若要斟酌损益,唯有人命最重。我既有满谷满仓的粮食放着,难道要冷眼旁观别苑之外饿殍遍地,看着村子里的百姓卖儿卖女?” 柳谨思心下实是赞同她行善的,劝那一句只是因为身在其位便该为主家打算,不得不劝;也怕祝雪瑶日后后悔,平白让她受些牵连。 现下听祝雪瑶想得清楚态度又坚定,柳谨思就放了心,颔首道:“奴婢听女君的。” 于是两把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晏玹前两日因上朝回了乐阳,下午回到蓁园,才进凉风馆就见她们在忙,上前问清了在忙什么事,便也帮着一起算。这样一同忙到傍晚,祝雪瑶对大致的收支都有了数,心下便拿定了主意,有条不紊地交待给柳谨思:“如果流民闹得不厉害,我们就一直留在蓁园。如果闹得厉害了,这边就交由你打理。” 她顿了顿:“你记着,只要蝗灾没闹过来,咱们这边就不设粥棚,免得把流民吸引过来,出了事咱们受不住。” 柳谨思颔首:“奴婢明白。” 祝雪瑶续道:“但若蝗灾闹过来了,粥棚便不得不开。到时候,一是将粥棚设在既远离别苑,也远离入口的地方,尽量不让外面的流民知道;二是两千兵马随你调用,以免生乱;第三点最要紧——园子里的人家不说个个一家老小齐全,大多也都有女人有孩子。施粥时若遇青壮男子来取,须得先行确定他家中并无姊妹妻儿,若有,就需让女人孩子来取才行。” 祝雪瑶说着轻轻一喟,又说:“我知道这般行事会添许多麻烦,乐阳城外给流民施粥不会这样办、也办不到这一点。可咱们这里都是住在蓁园的人,家家户户都有清晰户籍,查起来虽费工夫,却能多救些命,这便值得。” 祝雪瑶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但柳谨思听明白了,晏玹也听明白了。 千百年的史书记录了不知多少场天灾,常出现“岁大饥,人相食”这样的字眼。这寥寥几字已足够残忍,可现实总比史书更鲜血淋漓——“岁大饥”不仅有“人相食”,更是一场“弱肉强食”,被吃的首先是女人,其次就是孩子。 就算不闹到“人相食”的地步,家里遭灾时被卖了换钱的也总是这二者。 所以祝雪瑶不得不出此下策。这样便是闹起灾,青壮男人们为了讨到那碗糊口的粥也不能卖妻卖子。就算结果不如设想,能推迟一阵也是好的。 柳谨思深深颔首:“奴婢记住了。咱们这里的村子也就这些,到时尽可在各处村口施粥,户籍也不算难查。” “嗯。”祝雪瑶点头,手里翻了翻眼前算账的纸页,抽出其中一样,边看边说,“还有一事,与蝗灾不大相干,你若觉得忙不过来,可以等蝗灾过去再吩咐下去。” 柳谨思说:“女君吩咐便是。” 祝雪瑶道:“我刚才仔细看了,咱们这儿每户佃农约是耕种六十亩地,一年可收五十多石粟。这数字看着不少,可算下来五口之家口粮少说也需三十石粟,再有地租十五石、税五石,一年下来也没有几个子的结余,倘若收成不好,入不敷出也不奇怪。再有个婚丧嫁娶、治病买药的事,一夜之间就能被逼得家破人亡。” “是这样。”柳谨思长叹,“寻常人家多是这样的。蓁园都是良田,度日已算轻松。若在外头土地贫瘠之处,日子更是艰难。” 这回不待祝雪瑶说话,晏玹已先忍不住道:“我记得蓁园都是永业田吧……” 永业田,简而言之就是不必向朝廷交税,收上来的地租和税全是他们的。 但他话说到一半就噤了声,因为蓁园并不是他的产业。 他睇了眼祝雪瑶,本想看看她的意思,正好对上她的一双笑眼:“五哥跟我想到一起去了!” 她接着向柳谨思道:“既是永业田,咱们收个地租就得了,今秋开始免了税吧。另外地租也可降降,现下六十亩地是十五石粟的租,今年起降至十石。这样每户人家一年下来能多拿十石粟,日子都宽裕一些。” 柳谨思再度尽职尽责地提醒:“这样女君一年可要少赚上万两银子。” “不妨事。”祝雪瑶轻松地摇头,“我还是那句话,我和五哥横竖是饿不死的,蓁园的钱是多是少都不过锦上添花。阿爹阿娘当年揭竿而起打这天下,是因为一家人让先朝昏君逼得快活不下去了。如今我们站在万人之上,抬抬手让下面的百姓多一口饭吃,也算将心比心,你就放心去办吧。” 祝雪瑶说得云淡风轻,私心里也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大方——她的产业实在是太大了,不算爵位带来的俸禄,光蓁园和各地商铺一年就有四五十万两银子的进项。即便这样大刀阔斧地免了税银减了地租,亏的钱记到账上可能都看不出来。 但对蓁园的百姓来说,一年多十石粟可能就是生病受伤时能不能保住性命的分别。 十石粟,也就折一两银子。 ----------------------- 作者有话说: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55章 应对蝗灾(一) 它那脸盘子都快横着长…… 第55章 应对蝗灾(一) 它那脸盘子都快横着长…… 皇宫之中, 帝后这几日也因蝗灾之事忙得废寝忘食。 这种灾情在东宫和帝后这里是截然不同的,太子毕竟只是储君,只需办帝后交给他的差事。若帝后不把事情交到东宫, 他对灾情再心焦也无事可忙。帝后这边就不一样了,蝗灾里的诸多事宜都需他们拿主意, 不仅要对眼下的灾情要做出安排,还得防着日后…… 蝗虫这东西繁殖起来那可太吓人了。 现在灾情不严重, 但再过半个月一个月什么样谁也说不好, 为免被杀个措手不及就得早做打算, 粮食、银子最好都能提前送去, 一旦灾情加重开仓就有钱粮是最好的。 可现实是, 钱和粮都不能凭空变出来。现在虽说是国泰民安, 可国库的积蓄也不是无穷无尽, 调拨的钱粮不可能各郡县都有, 万一最后闹灾的地方没钱粮、有钱粮的地方没闹灾, 那这劳师动众的未雨绸缪就成了一场笑话。 因此即便是“以备不时之需”, 这钱粮也得用在刀刃上,至于哪些地方是“刀刃”,就是君臣要费脑子琢磨的了。 其中相对简单的部分是有些地方本身富庶,比如被称为鱼米之乡的江南,无论官府还是百姓人家,自身积攒的银钱都更多, 那就可以暂且不调拨亦或少调拨些粮食;贫瘠之地没什么积攒,闹起灾马上就会饿殍遍地, 就需朝廷提前准备。 对于这部分,基本是翻户部的账就能筛选个大概。 真正劳心伤神的是,有些地方更容易闹灾, 有些地方相对安全。拿蝗灾来说,蝗虫是活物,乍看起来哪儿都能飞,实际上高山、江河会改变它们的行进路线。若两处郡县间有延绵数里的荒地,本身就寸草不生,蝗虫也有可能避开这片,去找食物更充盈的地方。 这些地方如何抉择,一是要翻史料看历次蝗灾的状况,二是要结合实情进行推演。 于是君臣数人在宣德殿里铺开沙盘,边讨论边琢磨,中间还吵过好几架,意见相左的朝臣争执到激烈处险些撸袖子打起来,好在让眼疾手快的宫人们拦住了,否则那么大一个笏板砸下去非得头破血流不可。 等到廷议终于结束的时候,朝臣们基本都已精疲力竭得脚下打软,皇帝让宫人在宣德殿前收拾出了房舍数间,又命尚食局备了膳,这样太累的可以休息一会儿再回府。 帝后在他们告退后结伴回清凉殿,两个人也都累蒙了。 他们在寝殿里才坐下,便有两名小宦官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里各是一小碗汤药,是御医开来给帝后调养身子的。 类似的方子御医在过去的数年里已开了几回,帝后总是半途而废,前些日子因在蓁园休养才坚持得不错。现如今累得厉害了,皇帝看见苦药汤子心里就烦,皱着眉朝他们摆手:“不喝不喝,拿走。” 宦官们正要往外退,皇后一声断喝:“喝!” 皇帝拧眉看她,她怒瞪皇帝:“就这么几口,一仰脖子的事,别让我传阿瑶进来数落你!” “喝喝喝喝喝。”皇帝无可奈何地伸手将自己那碗拿过来,仰首一饮而尽。皇后也喝了,宫人马上捧来果脯给他们解苦,皇后倒没心思吃。 皇帝随手拣了一片,咬了一口才发觉是杏子干。他忽而想起前些日子小五来替阿瑶讨杏子干的事,虽然那主要是阿瑶不想他为难小五,但她也确是爱吃这个。 小五那天拿的小盒子也装不了多少。 杏子的酸甜和苦药味在口中交缠,皇帝咂了咂嘴,吩咐宫人:“这个你们一会儿装一盒,其他果脯觉得福慧君爱吃的也都装一些,一起送到蓁园去。顺便问问她蓁园那边受没受蝗灾影响,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诺。”宫人们领命去了,皇后坐到榻边,侧身把熟睡的小狸花抱过来,像抱小婴儿一样仰面拢在怀里:“咪咪呀,我抱抱你喔。” 皇后说完,照着咪咪的肚子把脸扎了进去。 “嗯……”咪咪像是听懂了一样拖着长音柔软地应了一声,收着指甲的前爪搭在她头上,连眼神都很温柔。 皇帝见状也挺想吸猫的,左右看了看没见到那个小胖子。 但没关系! 他轻车熟路地起身走向寝殿一侧的矮柜,边伸手拉最上面的抽屉边扬音说:“小胖子,来吃小鱼干啊小胖子。” 拉动抽屉的声音一响,小胖子就在悠长的“喵”声中从角落里跑了出来,那声喵随着它的小跑变成颤音,皇帝绷不住地笑了,迎着它跑来的方向蹲下身,在它跑到面前时左手递出小鱼干,右手拍拍它的脑袋:“我们小胖子是吃饭最乖的小孩,一顿都不落。” “哈。”皇后从咪咪的肚子上抬起脸干笑,“它那叫一顿都不落?它一天多吃好几顿。” 皇帝瞪她一眼,垂眸继续摸小胖子的脑袋:“所以我们小胖子壮实啊,瞧这脸盘子,多福相啊!” 福相? 它那脸盘子都快横着长了! ——皇后很善良地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 蓁园,祝雪瑶上回的杏子干早就吃完了,宫人突然又送来一大盒外加十几种各不相同的其他蜜饯,让她顿时有种天降横财的错觉。 又听宫人问她这边应对蝗灾有没有什么需要的,祝雪瑶没想和宫里要东西,却因此冒出一个已打算了很久的念头,便道:“别的没什么需要的,只是前几天说起这事,我们都怕流民涌进蓁园闹事,两千侍卫不足以平乱。可这两千人原是乐阳禁军,调来这些已不少了……这样吧,你回去帮我问问阿爹阿娘,我能不能自己在蓁园练些私兵,这样日后再有类似的麻烦都用得上。” 宫人应了声,见祝雪瑶没有别的吩咐就告了退。 他们才走,岁祺牵着岁欢的小手走了进来。 岁欢一岁开始学走路,三四个月来已经十分熟练,现下每天最大的兴趣就是在蓁园里到处东张西望。岁祺总算盼到了这个小玩伴能满地跑的时候,姐妹两个就到处一起玩。两个小姑娘经过一年多光景都养得白白嫩嫩,站在一起就是两个粉雕玉砌的小团子,祝雪瑶只看着她们都觉得心里一片柔软,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不过烦心事也有,就是岁欢不知道为什么也十分主动地管晏玹叫爹了。 其实比起一岁开始学说话的岁祺,岁欢开口挺晚的。祝雪瑶从她一岁时开始教她叫娘,教了很长时间她都不开口,直到几天前才开口喊出第一声娘。 ……然后差不多是三天之内,她就开始管晏玹叫爹了。 这对祝雪瑶来说简直是活见鬼了。 她想不明白,晏玹连去看岁欢的时候都很少,岁欢为什么会盯着他叫爹?! 晏玹对此只说:“不知道啊,缘分吧。” 祝雪瑶有点生无可恋。原本要纠正岁祺的称呼已经很难了,现在又要多一个岁欢。 岁欢比岁祺小一岁,也就是要再晚些才能听懂道理,她又不能把两个孩子分开不见面,那岁祺一边被纠正一边听岁欢在叫爹,可想而知会很困惑会很乱,那就最好再等等,等到两个孩子都能听懂再一起纠正。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祝雪瑶心里烦烦的,晏玹倒很平静,聊起这个一脸从容:“叫就叫呗,又不掉块肉,辈分也对啊。” 祝雪瑶对着他这一脸不在乎的样子,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 东宫,晏珏又忙了几天,在事情安排得差不多后总算得了一日清闲,晨起用过膳就命人去备了车马,带方雁儿一同出宫。 此行虽说是为体察民情,但晏珏心知方雁儿已久不出宫,便也有意带她好好玩一玩。况且闲逛与体察民情本也不冲突,晏珏就先听方雁儿的建议去了城西的一处集市。 这集市并非城中人尽皆知的东市西市,只是很小的一处集,最初只是几个住在附近的商贩找了个废弃院子摆摊,后来摆摊的人越来越多,就在这院子里成了个集市。 类似的集市在乐阳城内还有许多,方雁儿先前所住附近也有。且这些集市看起来都差不多,二人步入集市便有了一种故地重游的感觉。 方雁儿在这样的地方总是很活泼,时而在各个摊位前探头探脑,时而看到有趣的东西,就喊晏珏来一起看。晏珏看着她快乐的样子,连日忙于政务积攒的疲惫一扫而空。 二人在这集市上逛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出了门,去往流民聚集的区域。 现下各处城门都有重兵把守,入城的流民不算多,进来的这些有的是铤而走险溜进来的,有的是以投奔亲友为先由入了城,实则却并无亲友在此,抑或因为一些意外并未找到,便只得先找些空置的院落住下来,连日来也就聚集了不少人。 朝廷是知道这些人的存在的,可为免动乱也不宜硬将他们赶出去,便暂时由着他们住在这里,每日有官员施粥一回。但若有行窃、抢劫的,一概按律问罪。 晏珏与方雁儿路过一处院门,远远一看,就见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人。 不了解灾情的人见此情形会以为这些人快不行了,或者是病了,其实也不见得。因为人在长久的饥饿下原就会懒得动弹,这是身体想保命。 二人步入院中,方雁儿见此情形满目好奇,但并没有多话;晏珏踱步静观灾民的情形,暗暗思索还能做点什么;倒是身着便服的宫人们远比他紧张,始终如临大敌地护在周围。 这方院子前后三进,他们一路往里走也没什么阻碍,很快就来到了最后一进。 才走进院门,众人就都看到有几个人在墙边说话——在诸多东倒西歪的流民中,这几个站着的鹤立鸡群,极为显眼。 晏珏和方雁儿下意识地多看了几眼,宫人侍卫们为了安全,更不免盯着他们看。众人便很快都有了大概的判断:这应该是两方人,其中一方为首的是一双衣着光鲜的夫妻,后面跟着三四名壮汉,虽只穿着粗布衣裳,但也都干净,显然不是流民;另一方也以一双夫妻为主,但他们衣衫褴褛,这大概就是流民了。 此时,那衣衫褴褛的男人正紧攥着身后一小姑娘的手腕,对面前那双衣着光鲜的夫妻嚷道:“这个价不行,没的商量!五两银子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他身边的妇人搂着那个女孩子,只抹眼泪,并不说话。 对面那妇人冷笑道:“五两银子?你想得倒好,不看看这是什么世道!你家姑娘也就是中人之姿,又十二岁了,想学本事都晚了些。我肯给一两已是看你们一家老小不容易,你张口就要五两,拿老娘当冤大头不成?” 那男人便挥手道:“那就不必谈了!”说罢拉着妻儿就作势要走。 对面那对夫妻见状全然无意多留,干脆地转身往外去。但那男人本只是想以此抬价,见他们真就要走,反慌了神,连忙停下脚步,朝他们喊道:“四两,四两你们带走!” 衣着光鲜的夫妻脚下也停了停,做丈夫的回头嗤笑:“你当你家姑娘是去当什么一本万利的头牌呢,也不瞧瞧她那张脸够不够得上。我们这小买卖一个铺才赚几十文,四两银子你不如把她杀了买肉得了。”说罢再无意理会他,举步就走。 那男人又喊:“三两银子,三两银子也罢!” 晏珏这边的人听着前头的话虽知道是卖儿卖女的,但还无从判断是卖去什么地方,只当是大户人家买个侍女,抑或是曲艺班子来买学徒。可最后这一番话,明摆着是要往青楼里卖了,而且还是最见不得光的那一种。 方雁儿瞟了眼晏珏,见他面色沉郁,眼底微微一凛,当机立断地飞身而上。 晏珏只觉身侧人影一晃,定睛间方雁儿已跃至两方人之间,落地时足尖在地上一点,顷刻间又一跃而起,空翻起来照着那衣衫褴褛的男人下颌就是一脚。 “哎呦——”男人撕心裂肺地惨叫,旁边的女人和小姑娘也尖叫起来。 方雁儿不作理会,利索回身,作势撸起袖子朝那对衣着光鲜的夫妻杀去。 她出现的太突然,对面几人本都愣着,但见她气势汹汹地杀来,身后的壮汉立时做出反应,凶神恶煞地迎战:“你敢打人!”“你要干什么!”几人喝道。 几是同时,东宫众人亦回过神,数名侍卫飞身冲出,在壮汉们动手前把他们尽数按住。 “什么人!”妇人惊恐叫嚷,刘九谋见状心知赶紧平了这事护太子离开最好,上前两步,摸出腰牌:“东宫办差,跪下!” 这几个字并不足以表明太子本尊在此,但对平头百姓而言,哪怕只是一个东宫宫人也够恐怖了,更何况是这么多人? 两家人顿时都脸色煞白地跪了下去,周遭东倒西歪的其他流民大多也惶然撑身,跪了一地。 方雁儿指着那对衣着光鲜的夫妻骂道:“狼心狗肺的东西!人家日子过不下去了,你们还趁火打劫!看我不剥了你们的皮!” 说着撸起袖子又要上前,旁边的宫人赶紧把她拦住了。 方雁儿明眸一转,又转身骂那衣衫褴褛的男人:“你也是个混账!被逼得卖儿卖女的人家我见得多了,谁不是先尽量往好些的地方卖!卖去做学徒、做侍婢,哪个不比这种地方强!你也配当个爹!” 东宫的一众宫人听了,心下无不赞同。 ……虽然方奉仪没少招惹是非,给东宫惹了许多议论,但这番话确是在理。 现下距流民开始入城总共也没几日,这就打算把闺女卖到下等勾栏,无非是懒得多费心思又想尽快赚钱。 再者,流民的日子纵是难过,但在乐阳城外的都还有户部施粥,一时半刻死不了人;侥幸进了乐阳的情形还更好些,这家的一双夫妻又瞧着健全,想去做些工也不是难事,哪就至于把女儿卖了? 因此便是最看不惯方雁儿的宫人此时心下也得承认:这回的确是行侠仗义。 晏珏心里亦很有痛快的感觉,但方雁儿行事冲动,他不好当中赞她,便板着脸上前,略显强硬地将她揽住,沉声道:“我们回去了。” 方雁儿只睇他一眼就知自己的打算对了,便气恼地挣道:“你别拦我!让我收拾他们!” “雁儿。”晏珏添了两分力气,“回去了。” 方雁儿这才做罢,咬牙恨恨地蹬了两方一眼,跟着晏珏转身离开。 刘九谋无声地朝手下递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善后。 ——不管怎么说,这户受了灾的人家是幸运的,上面的贵人注意到了他们,底下的宫人就得想法子安置。于是当天晚上,这家的姑娘就进了康王府当差,虽然只是不起眼的杂役,但每个月有半两银子的月例银子,对普通百姓已算是巨款。 至于这家的其他人,刘九谋也找了一方小院安置他们,还留了二两银子。 他把话说得很明白:这钱够一家人在乐阳扎根了,乐阳能做的事多,他们爱去哪里做工、或者自己做些买卖都不打紧,但若再敢卖儿卖女,他保管他们人头落地。 那夫妻两个知道他是东宫的人,一个比一个老实。男人原先打算先将大女儿卖个好价,然后再照猫画虎把小女儿也卖出去,现在是什么都不敢想了。 . 蓁园。 祝雪瑶所求之事很快就有了结果,二圣不仅同意她在蓁园养私兵,还差了个禁军里的千户邱元达来帮她练兵。 邱元达到蓁园的那日转达了皇后的话,大致就是:养私兵好啊,蓁园这么大的地方养私兵是应该的,不然一旦有点意外容易酿成大祸。 祝雪瑶明白皇后所指的意外是什么。 譬如流民这种事,它其实可大可小,但并非完全可控。或许十次里有九次都能有惊无险地安然度过,但有一回碰上个会挑事的就会化作土匪甚至叛军。 一旦形成那种阵仗,他们这种富贵的别苑就是群情激奋下的活靶子。到时候只抢钱抢粮都算好的,她和园中的一众女眷很难说还会经历什么。 这种事她和晏玹没见过,但沙场上拼杀下来的帝后自是见过的,没说得太明白多半是怕吓着他们。 祝雪瑶便问邱元达:“阿爹阿娘准我练多少兵?” 邱元达抱拳笑道:“二圣说既然练了,就要练到够用才好,最好是力求万无一失。至于要多少人,您自己做主便是。” 祝雪瑶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于是马上下令从各村征兵,另外蓁园中的村落其实很零散,还有大片的空地,能用作农田的土地亦有不少,她便打算再建几个村子出来,这样人手更充裕。 不过这事要日后慢慢干的事,并不急于一时。 征私兵的令传下去的时候,祝雪瑶心下有点担心无人响应。因为蓁园里的生活挺平静的,纵是贫苦人家也比外面的日子略好过些。本身日子过得去,那就犯不上为了那点军饷涉险。 然而实情完全不同于设想,在传令的第一个晚上竟就报上来了二三百人。 祝雪瑶好奇缘故,晏玹就让赵奇去打听。赵奇是个机灵的人,没费什么力气就打听到了原委,回来禀祝雪瑶说:“蝗灾虽没闹到蓁园,但百姓们早已听说了。女君施粥减税的安排又没提前告诉他们,他们都怕一旦蝗虫来了一家老小就要饿死,不如先投军赚个军饷。再说,咱们这样的私兵平日里除了日常操练外也没什么事,并不太耽误他们务农养家,他们心下一算账觉得划算,当然就愿意来。” “原来是这样。”祝雪瑶衔笑,连连点头,“挺好的。你去嘱咐邱千户,让他记得选出一些读过书的,操练时也教他们些兵法谋略,日后好选几个武官出来。” “诺。”赵奇领命去向邱元达知会她的意思,不料在这一环上倒碰了钉子。 ----------------------- 作者有话说: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56章 应对蝗灾(二) 抛开是非不谈,这样的…… 第56章 应对蝗灾(二) 抛开是非不谈,这样的…… “没人认字?!”祝雪瑶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完全是懵的。 她自幼接触的“同龄人”基本就是宫里的皇子公主, 大家都是三四岁开始识字六七岁进学宫。 除此之外,她接触得最多的是宫人,但宫女宦官加起来人数上万, 她见过的只是极小的一部分,这一部分能让她见到的本身也都混得不错, 当然也都识字。 因此祝雪瑶从来没细想过这个问题,便也无从知晓读书识字对百姓人家而言其实挺奢侈的。 所以她一时之间还以为是自己没理解邱元达的意思, 茫然地问:“什么叫……没人认字?” 她这么一问邱元达也懵了, 想了又想, 觉得这话应该没歧义, 只能说:“就是……就是没人认字啊, 大字不识一个。”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倒是在旁边核账的柳谨思瞧明白了, 抬眸道:“千户大人且去歇息吧, 我跟女君解释。” 邱元达看看祝雪瑶的意思, 见她点头就告了退, 柳谨思摒着笑跟祝雪瑶解释民间的情形。 简而言之一句话:在真正的“寻常百姓家”,读书认字是个稀罕事,尤其在历经先朝末期接连三位昏君之后,大部分普通百姓终其一生都是不识字的。 因为读书本身很贵,束脩要钱、书本要钱、笔墨要钱。而且一个人但凡去读了书,那基本就没办法在家里干活了, 这便意味着要供一个人读书,家里就既添了额外开支又少了个劳动力, 而且要持续数年。 对于小有家资的富户来说,这或许还是能咬咬牙拼一把的事。可更多的人家省吃俭用、辛勤劳作一整年也都未必能有几个子的结余,但凡生个病受个伤就榨干了。 ……这怎么可能读书?总不能为了供一个读书人, 一家人真喝十几年的西北风吧? 如此一来便又促成了另一个情况,那就是读过书的人在民间也真值钱。 祝雪瑶原以为读书人都是奔着做官去的,其实不然。 在民间,会写字的可以代写书信,会算账的可以当账房,写字格外漂亮的还能写楹联牌匾卖钱,就算只会读不会写都能支个摊子帮人读信。 在此之外,还有帮着写讼状打官司的、给说书先生写本子的…… 总之就是供一个人读书不容易,但真供出来也的确能混出点名堂。 所以对这些人而言,日子本来就更好过,那又何必来给她当私兵呢? 祝雪瑶的这个打算就这样卡住了,她当时想想也只能作罢,总不能为了筹建私兵硬抓读书人来学兵法。 可到晚上她睡不着了。 在上一世的最后几年,她常因心中愤懑彻夜不眠,但这一世基本没有过。尤其在与晏玹两情相悦之后,他……十七岁,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十天里起码有五六天要折腾。她被弄得筋疲力竭,当然睡得好。 这会儿晏玹感觉身边的人一直在翻来覆去,便又凑了过来:“瑶瑶。” 黑暗里,他的口吻那叫一个兴致勃勃:“你睡不着啊?” 话音未落,他的手已经探进她的被子开始找衣带了。 “五哥。”祝雪瑶一把将他按住,“我想跟你商量点事。” 晏玹听她口吻严肃,马上认真起来,找寻衣带的手老老实实环住她:“什么事?” 祝雪瑶想了想:“你说……建个学宫要多少钱啊?” “啊?”晏玹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问得很迷茫,“什么建学宫?为什么要这么问?” “唉。”祝雪瑶翻身面朝着他,斟字酌句地把从柳谨思那里听来的情况都跟他说了,然后踟蹰道,“我那天听她说佃农们一年到头也剩不下几个钱、稍有意外可能就连饭都吃不饱,心里就挺不是滋味。今天又听了这个……唉,你说人怎么能一辈子都不识字呢?而且听这意思显是读书认字之后日子都更好过,那我如果……” “我也不知道。”晏玹突然说。 祝雪瑶微怔:“什么?” “啊。”晏玹哑了哑,道,“我是说,我也不知道建学宫要多少钱。” 祝雪瑶听到这话,知道他已经在帮她考虑这事了,心里一软,又听他说:“明天我让人去打听打听吧……户部或是工部,肯定有细账。直接让人誊一份过来,从建造的开销到每年的开支就都清楚了。” “这办法好!”祝雪瑶点点头,觉得这就是最好的法子。 不过这是关乎整个蓁园的大事,所以第二天,她在用早膳的时候喊来柳谨思,先把打算跟她说了。 结果柳谨思看看她又看看晏玹,一副有话想说又不知该怎么说的样子。 祝雪瑶和善道:“你有什么想法?直说好了。” 柳谨思还是欲言又止了一下,继而哑笑:“女君、殿下,这……奴婢多个嘴,要不……咱先建个学塾呢?” 柳谨思心想:建学宫太夸张了吧?! 虽然她对福慧君的万贯家财颇有了解,但学宫建起来少说能收几千学子,多的能收一两万。蓁园这块总共不到两万户人家,犯不上啊! 祝雪瑶和晏玹相视一望,都是一脸恍悟:“有道理啊!”祝雪瑶望着晏玹说,“学塾有个院子就能办,花不了多少钱。而且可以在各村分别设立,也省得学子们在路上花太多时间。” “这主意好!”晏玹马上赞同,“那就不跟户部工部要账册了,直接让人去打听打听筹建学塾都要准备什么。” 柳谨思这会儿回过味儿来了:哦,原来建学宫不是因为财大气粗。 ……是这二位都没读过学塾。 . 恒王府。 恒王妃夫妇、康王妃夫妇两家人鲜见地凑在一起打牌,这局是恒王妃下帖子攒的,但其实是恒王的意思,可牌打了两轮恒王都没说正事。 恒王妃有点无奈,趁宫人洗牌的工夫在桌下戳了戳他的腿,恒王正了正色,终于开了口:“二哥可听说了?” 这话问得很模糊,但康王一下就懂了:“东宫的事?” 恒王无声地点头,康王轻笑:“救下来的那姑娘安排到我府里打杂呢,我能没听说?” 恒王心里五味杂陈:“二哥怎么想?” “啧。”康王又啧声又笑笑,但不说话。 宫人发完牌退了出去,恒王握着牌打量他:“说是体察民情,但太子出宫就难免兴师动众,现下正值蝗灾,惹出风言风语也在情在理。” “是啊。”康王意味深长地点头,然后又没话了。 “……”恒王妃觑了眼恒王,又和康王妃交换了一下视线,眼中都写着无奈。 不过康王妃是不打算管这事的。康王这人忒能给她添麻烦,上个月又往府里弄了两房妾侍,她天天光看着后宅的争风吃醋都头疼,真懒得搭理康王。 最后还是恒王妃温声道:“你心里放不开又舍不下,就想让二哥推你一把,这我懂。可现下看着,二哥跟你想法也差不多……”她看看康王的神色,见他并不否认,方又续道,“那依我说,这事就算了吧。你向来不是个为了争权夺利能不分是非的人,这绊子你不使,左不过是有点不甘心;可你真使了,日后都要怪自己为了一己之私颠倒黑白,那不值当。” 恒王撇了撇嘴,觉得王妃说得很有道理,但又确实有那么点不甘心。 康王的视线在二人间扫了个来回,幽幽缓了口气:“弟妹说得对。” 他跟恒王的想法差不多。听说太子在这个时候出宫,而且还是带着那个方氏一起,他也想巧立名目给太子找点麻烦。 可后来他又听说,他们救下了一个差点被卖去勾栏的女孩子。 ……虽然没经他和王妃点头就把人塞他府里这事让他有点膈应,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是善事。 所以就想恒王妃说的,若在这时候捅太子一刀,他日后都会亏心。 “算了吧,算了。”康王连连摇头,既是在劝恒王,也是在宽慰自己,“日后还有的是机会。” . 东宫。 太子去宣德殿与二圣议事了,方雁儿被突然闯进栖雁居的宫人押出了门。 这些宫人来得气势汹汹,其实大有点外强中干——他们都知道这位方奉仪会武,心下怕把差事办砸了,便不约而同地酝酿起了气势,以求震慑住她。 方雁儿好像也的确被震慑住了,她被押出栖雁居时只骂了几句,完全没有硬碰硬的意思,一行人便顺利地将她押到了太子妃所住的鸾鸣殿外。 乔敏玉坐在殿前檐下喝着茶等她,更前面的石阶下面早已好了蒲团,方雁儿一到殿前就被按跪在蒲团上。 “你干什么!”方雁儿这才挣了一下,两边的宫人松开手,她倒也没自作主张地起来,只是瞪着乔敏玉质问,“太子妃几个月来装得温良贤淑,今天殿下不过是去议事,你就这样欺负我?!” 乔敏玉听着她的质问,说不慌是假的。 她早在闺阁里就听说过方雁儿的事,听说太子为了这一位连和福慧君的大好姻缘都没保住。所以按她一直以来的想法,能不跟方雁儿打交道是最好的。太子在和她成婚的第二日下旨免了方雁儿的礼,外人难免觉得这是在驳她的面子,她心里倒很庆幸,巴不得永远不见这号人。 但现下她实在是忍不住了。 她是昨天晚上听说了太子出宫的事。这她先前也知道,体察民情算是太子的分内之职。 可昨晚他们回来后,她听宫人讲了中间的波折,在听说方奉仪与那些人动了手的时候,她冷汗都下来了。 她越想越后怕,几乎一整夜都没睡。 说到底,她可以不在乎太子的宠爱,可她要当太子妃、要当皇后,前提都是这人得全须全尾地活着。 这人一旦没了,她这个当正妻的也就什么都没了。 所以乔敏玉很快稳住了心神,冷眼睇着跪在那里咄咄逼人的方雁儿,蹙眉叹息道:“我本无意找你的麻烦,但方奉仪,你也太没分寸了。” 方雁儿毫不惧她,仰着头问:“我做错什么了?太子妃总要说个罪名。” 乔敏玉压着心底的火气:“你一时冲动说动手就动手,也不想想太子的安危!我都听说了,那院子里少说聚了上百流民,一旦惹恼了他们,引得他们群起而攻,太子如何脱身你想过吗?!” 方雁儿垂眸冷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阿珏好端端地回来了,你为找我的麻烦硬寻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明眼人哪个看不懂?别卖关子了,你说你要干什么!” 乔敏玉深缓一息:“你不必急于与我争辩,好好想想个中道理。”说罢她搭着宫人的手起了身,缓步踱至方雁儿身侧,睇着她道,“你在这里跪足一个时辰。不必委屈,我自去母后那里也跪一个时辰,只当是我这个太子妃没尽好规劝夫君、约束妃妾的责任。” 后一句话倒令方雁儿一怔,不由抬眸多看了乔敏玉两眼。 乔敏玉并没心思多理会她,搭着宫人的手自顾走了。 太子妃一走,殿前留下来看着方雁儿的宫女宦官顿时更紧张了,都怕方雁儿突然跳起来痛打所有人。 不过方雁儿没闹事,她安静地跪在那儿,好像真的在思量太子妃的话。 ……其实她等这一天很久了。从晏珏大婚开始,她就一直在等着太子妃来找她的茬。 身份上的弱势也是她得天独厚的优势,只要她因此稍稍流露出几分委屈就能引得晏玹心疼。 可如果没有人欺负她,这优势就淡化了。 而且,唯有她成为被欺负的那一个,他才会下意识地视其他人为敌。如今的北宫太平静,她就没办法让他厌恶其他人,便让她们都有了得宠的机会。 所以太子妃当下所为正合方雁儿的心意。 反倒太子妃也要去皇后那里跪着,倒让方雁儿有些不安。 因为晏珏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乔敏玉刚才话里话外自己揽下了一部分罪责,不知会不会引得晏珏心疼。 不过她也不必太过担心,因为皇后讨厌她,听了太子妃的话十之八九又会来寻她的麻烦。 那太子妃的示弱就被皇后毁了,而她先受太子妃的委屈后受皇后的委屈,晏珏得心疼死! 方雁儿跪在那儿,心下时而担忧时而期待。 . 长秋宫。 皇后议完事一出宣德殿的门就听宫人说了太子妃跪在椒房殿外的事,走进长秋宫,果然远远就看到乔敏玉长跪不起的背影。 待她走到太子妃跟前,太子妃一丝不苟地深拜下去:“圣人安。” “怎么了?有话进来慢慢说。”皇后打量着问了一句,便要伸手扶她起来。 太子妃避开她的手,低着头道:“昨日太子殿下携方奉仪体察民情,方奉仪情急之下与流民动了手。当时周围有百余流民,一旦闹得群情激奋殿下恐难脱身。方奉仪如此置储君安危于不顾,儿臣适才已罚过她了。但儿臣事前既未能约束她,也未能规劝太子殿下,也有过错,便自行前来请罪,与方奉仪同跪一个时辰。” 皇后听得眉头直跳,不由分说地又要扶她:“方奉仪向来不懂事,你……” 皇后对昨天那点小插曲并不在意。 说到底太子体察民情是份内之责,昨日走这一趟,他今日就给了户部一些建议,让户部查漏补缺,这挺好的。 方雁儿嘛……她虽一贯不喜欢,但这回是为了救人,纵使行事还是太冲动,她也不想苛责什么。 至于太子妃说的储君安危,这理没错,但在皇后看来既要在其位谋其政,权势与危险原就是并生的,而且昨日既没出事,现下也不必因一些假设大行责罚。 总之在皇后眼里,这事本身功大于过。她连方雁儿和太子都不想责怪,凭什么怪太子妃?太子妃又没一起出去。 可她的手刚扶住乔敏玉的胳膊,乔敏玉抬起眼睛,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看。 婆媳二人视线交汇,皇后没说完的话一下子卡住了:“你……?” 乔敏玉低了低眼:“此事儿臣确实有过,不能让方奉仪独自担责,请圣人明鉴。” 她的口味不卑不亢,又意有所指。 皇后这才明白她的真正来意,了然地收了手。 “你跪着吧。”她吐了四个字,直起身,眼底覆上一层淡漠,“你们这帮人成日里就会争宠,不知用心辅佐太子,好好的太子全让你们教坏了!” ——这话说得皇后直想抽自己一嘴巴。 什么混账话!太子二十二了,北宫里最年长的许良娣十八岁,乔敏玉才十七,说破天也没有她们教坏太子的道理。 唉,真让人操心! 皇后忍着恶心设想恶婆婆的戏码,酝酿足了情绪:“今日你便是不来,本宫也要去问你的罪的。原想着娶你过门东宫能消停些,现下竟愈发的不成样子,真是要你何用!” 皇后身边跟了几十年的女官一听就懂了,无声地福了福便疾步出了宫门,先绕到宣德殿,然后直奔东宫的方向。 同样刚结束议事不久的太子正在回东宫的路上,被女官顺利拦了下来,女官一脸焦灼地禀道:“殿下,殿下不好了……圣人听闻您昨日在宫外的风波,正问罪太子妃!” 晏珏眉心一跳:“太子妃又没同去,与她何干?” 女官束手道:“她是正妃,东宫万事自都与她相干!唉……圣人好大的火气,殿下快去瞧瞧吧!” 晏珏并未多想,便跟着那女官去了,匆匆赶到椒房殿前的时候,太子妃正被宫女按着肩拽着手打手板。 皇后其实是远远看见晏珏过来才让人打的,但戒尺刚落下去乔敏玉眼眶就红了,盯着皇后直想问:真打吗?! 然后戒尺继续打下去,乔敏玉就绷不住哭了。 真疼啊! 晏珏走到近前的时候,首先听到母后在骂:“哭,哭什么哭!昨日若真出了事,方家连带着你们乔家的脑袋都不够砍,你还委屈上了!” 乔敏玉哭得说不出话,双手的手心都已经浮出肿痕,但也不敢躲,硬生生捱着,样子楚楚可怜。 晏珏上前向皇后一揖:“母后。”抬眸间一记眼风扫过去,掌刑的宫人忙退开了。 皇后对他自也没好脸色:“你来得倒快!正好,适才议事时有朝臣在,本宫不好说你,现在你既来了,本宫就直接问问——你究竟明不明白储君于国而言意味着什么,储君的安危又意味着什么?” 晏珏先前不料皇后会为此动怒,垂眸沉声道:“是儿臣虑事不周,与太子妃不相干。母后要训要罚,儿臣在这里,让太子妃先回去吧。” 哦,今儿算是说了句人话。 皇后心下满意,面上冷峻地朝太子妃一喝:“滚!” “儿臣告退……”乔敏玉瑟缩着一拜,低眉顺眼地走了。 . 蓁园。 太子出宫体察民情的经过在晚膳时分传到祝雪瑶和晏玹耳朵里,晏玹听罢下意识地看祝雪瑶的反应,只见祝雪瑶怅然一笑:“这回她倒真干了件好事。” ——这是论迹不论心。 她就是再讨厌方雁儿也得承认,方雁儿此举确是救了那个女孩子。人因为这样的缘故进了康王府当杂役,就算只是宫人在走门路,上面的太子和康王都不知情,康王府的下人们也必不敢为难她,这就是个实实在在的好差事。相比之下,一旦卖去勾栏三年五载就能把人磋磨死,那真是天差地别了。 可若要论心…… 祝雪瑶细一想就笑了,连连摇头:“明明是行侠仗义,偏还做得欺软怕硬的。” 晏玹不解:“这话怎么说?” 祝雪瑶笑着反问:“若让五哥在场动手,冲上去的第一脚踹谁?” 晏玹稍想了一下就说:“踹那两个开青楼的。这些人趁火打劫、逼良为娼的事都干得不少,若要追查,恐怕手里连人命都有。” “对呀。”祝雪瑶垂眸噙笑。 晏玹反应过来:方雁儿踹的确是那个要卖女儿的男人。 这人固然也可恨,但都沦为流民了,总也有几分无奈,可恨程度和那两个可不一样。 不过要说方雁儿这一脚是欺软怕硬…… 晏玹心下存疑。 祝雪瑶见他面有迟疑,心知他不大赞同,倒也不恼。 因为若是只看这一事,她也不会觉得方雁儿有什么问题。但经过上一世的数次交锋,她现在太了解方雁儿了。 祝雪瑶心平气和地解释:“事出突然,若是一时脾气上来便踹了离得最近的,那也没什么可说。但我听着像是价格没谈拢,开青楼的那二人已在往外走了,卖女儿那家人在院子更里面的地方,方奉仪怎么就先踹了那边的人呢?” 祝雪瑶托着腮:“太子出宫的阵仗她是清楚的。她那个脾气若想出口恶气,大可将两边都揍一顿。可她偏生踹完那一脚就回过身来骂人,骂完才又要向那开青楼的二人动手,这就让宫人拦下来了。” 晏玹了然:“你的意思是她有意等着宫人阻拦?” “是啊……想必是那二人身边也带着打手,她怕吃亏,所以柿子捡软的捏。”祝雪瑶幽幽吁了口气。 她猜这事主要是做给晏珏看的。 接着她又摇了头,“罢了,总归救了个人,善事就是善事。想自保也没什么错,瑕不掩瑜。” ……仔细想来,祝雪瑶在这一点上还有点佩服方雁儿,因为她即便在这样一时兴起的时候都能及时判断出怎样才是最“利己”的。 抛开是非不谈,这样的人是真不容易吃亏。 ----------------------- 作者有话说: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57章 大长公主将至 帝后即刻着人往各府传旨…… 第57章 大长公主将至 帝后即刻着人往各府传旨…… 宫中。 晏珏带着乔敏玉回到东宫时有些沉默, 乔敏玉也不大说话,二人间便只有乔敏玉的啜泣声偶尔会响一下。 在静谧里,这压抑的啜泣声显得格外清晰。晏珏有些心疼, 但又不知该说什么,因为他们实在说不上亲近。 于是他在迈进北宫的宫门后就停下了脚步, 乔敏玉随之驻足,泪意盈盈地望向他。晏珏沉吟了一下, 温声道:“我传了御医, 应该已经在鸾鸣殿候着了, 你好好歇息, 我晚点来看你。” 太子妃垂眸拭了把泪, 静静福身:“多谢殿下, 臣妾告退。” 晏珏颔首, 太子妃向后退了几步, 方转身向鸾鸣殿走去。 晏珏遂也转身离开, 打算去书房料理政务, 才走出不远,刘九谋就上前禀了方雁儿的事,他这才知道方雁儿今日也受罚了。 晏珏眉心跳了跳,顿时意识到长秋宫的一出另有隐情,无外乎两个可能: 要么是太子妃有意刁难方雁儿,但又怕他怪她, 所以去长秋宫领罚来堵他的嘴;要么就是太子妃察觉了母后要动怒,所以一边罚了方雁儿, 一边自己去请罪,以此平息母后的怒火。 这二者的心思截然不同。晏珏垂眸沉思良久,缓缓舒了口气, 吩咐刘九谋:“你去鸾鸣殿外候着,让御医看完太子妃去栖雁居一趟。” “诺。”刘九谋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抬眸打量晏珏的神色。 晏珏知他想问什么,摇了摇头:“太子妃深谋远虑,不必多说别的。” 刘九谋心下也早已盘算出那两种可能,闻言知道太子心下认定了后者。 或者说,为了北宫和睦,他就算心下倾向于前者也最好相信是后者。 这对刘九谋而言实在是个好消息,因为这说明太子比先前冷静了许多,又能审时度势了。 否则若太子照着先前那样一直为方雁儿疯下去,方雁儿会是什么结果不好说,他们这些近前侍奉的宫人早晚是个死。 这晚太子直至入夜才进北宫,先去鸾鸣殿看了太子妃的伤势,夫妻两个客客气气地相互关心了一场。然后他便去了栖雁居,走进卧房就看到方雁儿在榻上,整个人都闷在被子里,只能从轮廓勉强判断出她是脸朝内侧躺着。 晏珏坐到榻边,拍了拍她的被:“雁儿。” 被子里的人没动,气恼的声音传出来:“你走,你别来烦我!” 晏珏苦笑:“好了,我知道你委屈,起来跟我说说啊。” 方雁儿不作声了。晏珏眉心跳了跳,板起脸道:“太子妃在母后那里挨了打,你若不理我,我看看她去。” 他说罢作势要走,才刚一动,方雁儿掀开被子翻身坐起来。 晏珏转回头,正迎上一双通红的眼眶,方雁儿明眸含泪,气冲冲地问他:“你还心疼她,你也觉得我错了?你也觉得那姑娘就该被卖去青楼?!” 晏珏重新坐定,伸手去攥他的手,方雁儿欲挣,但还是硬被他握住了。 他温声道:“你没错,若是我独自出宫也会救那姑娘。母后和太子妃……” 他一时想说母后和太子妃只是觉得这救人的方式冲动欠妥,但视线扫过方雁儿委屈的模样就把这话忍住了,转而摇头:“母后和太子妃也明白你是好心,别难过了。” “她们就是欺负我!”方雁儿低头垂泪,声音怨愤又委屈。 “好了。”晏珏倾身搂住她,轻轻哄着,“下次再有这种事直接让宫人去回我,我会护着你。” “我不想总让你为难……”方雁儿隐忍道。听得晏珏暗暗叹息,她又说,“为了你,我什么也不怕。可她们这样,我担心、担心明杨……” 她仰起脸,眼里满是慌张和恐惧:“我怕她们容不下他……我怕、我怕一旦太子妃有了嫡子,就再也没有明杨的容身之所。我怕许良娣……”她无助地连连摇头,“我明白她们都是你的人,我明白的!可是明杨他还那么小,对他下手太容易了!阿珏,我护不住他怎么办,怎么办……” 她的恐惧一声声刺进晏珏心里。她知道他会动容,但她也知道这种话在一时半刻间不会影响到他什么。 可她不着急,日子很长。 . 乐阳东郊,随着丰收的秋日到来,蓁园终究还是因蝗灾添了些麻烦。 其实蝗虫没往乐阳来的,但这年的收成本就一般,灾情令多地减产,粮价也就水涨船高。秋收时节也正是各家交地租、交税的时候,若是丰年自是一团和气,大灾之年则是哀鸿遍野。而在这样收成一般又有些小灾的时候,也有一种不同寻常的难受。 ……往年若因收成一边稍欠些租或者税,一家人咬紧牙关硬挤出钱补租。可现在粮价高涨,收成欠佳的人家想补也难,但若交不上租明年可就没地了。 祝雪瑶便在一个秋风萧瑟的清晨听柳谨思禀话说:“上村那边有人前来回话,说是昨晚有人带着孩子去上村,想把孩子卖了补上地租。底下人知道您的心思,先把一家子都扣下了。” 祝雪瑶叹了口气:“五哥前两天回去上朝,听说乐阳的粮价涨了两成,这还是天子脚下有户部亲自盯着的呢,外面恐怕涨得更高。” 柳谨思点点头:“是,就连咱们这边集市上的粮价也涨了不少。别苑里和上村中的人因都算宫里人,由宫里拨月例,倒什么都不缺,底下各村百姓就是另一码事了。” 祝雪瑶即道:“你这就去传话吧,明年起地租减三成、税全免;今年因有灾情,税租皆免。那户要卖儿女的人家你带着人去查查底细,倘若免了税租就能熬过这一关便送他们回家,若还有别的难处,你再来回我。” 柳谨思领命去了,先拟好免税免租的告示着人贴去各处村庄,还要给各村子里的管事传话,而后又去依祝雪瑶所言查那户人家的底细,再回观月楼回话时便已是下午。 柳谨思进了院门,见清瑟在院子里,便跟她说自己来回女君的话。 清瑟坐在原在廊下开小差,闻声打了个激灵,回头见是她忙站起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引着柳谨思觑了眼厢房,欠身压音道:“二姑娘病了,孙大夫正给二姑娘瞧病,女君和殿下都在那儿守着,姑姑等等?” 柳谨思想了想,道:“也不是多大的事,这样吧,一会儿等女君得空你帮我回个话。” 清瑟忙打起精神:“您说。” 柳谨思有条不紊地道:“上村里那户要卖儿女的人家是遇上事了。他家老娘死了,丧葬本就是额外的开支,偏家里的大儿子去年才娶了妻,媳妇现下正怀着孕。所以这碰上粮食欠收没了办法,便想着将小女儿卖去有钱人家当丫鬟去。女君免了他们的税租,他们自能宽裕些,但一头要入葬一头又要养胎,日子能过成什么样也不好说。” 清瑟点点头:“奴婢记下了。” 柳谨思还有别的事,交待清楚就忙别的去了。 清瑟这一等就等到了入夜。因为小孩子生病最让人心焦,祝雪瑶见岁欢发烧发得迷糊,说什么都放不下心,一直守在旁边,晏玹始终陪着她,两个人直到岁欢退了烧才从厢房出来。 清瑟牢牢记得柳谨思的话,见他们出来便跟进屋将事情说了个清楚。两个人这半日里都挺紧张,此时松下劲儿便觉分外疲惫。 晏玹听完就打着哈欠说:“赏五两银子下去吧,想必是够了。” 祝雪瑶听着这数,知道他是不失谨慎的,并不想因肆意行赏节外生枝。五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肯定够寻常百姓安葬亲眷,应该还能富余一些供孕妇养胎。 但她仔细想想,还是觉得不妥,遂摇头道:“这钱是不多,可开了一次例,就得想想日后怎么办。若这家给那家不给,虽未见得有人敢找咱们的麻烦,却难免闹得邻里间眼红生妒,那就成咱们好心办坏事了。” 话音落定的时候,晏玹正将自己展成一个“大”字平平地拍到榻上,闻言也没翻身,脸闷在厚实的床褥里说:“我就这么一说,你做主便是。” 祝雪瑶沉吟了一下,问清瑟:“寻常人家的丧仪都有哪些开销、大概要多少钱,你知道么?” 清瑟就是蓁园村子里长大的,因生得周正才被选来当差,想了想,即道:“棺椁五六百钱、殓服二三百钱,这都好说,最大的开支应是墓地。有钱人家多有祖坟,这是不必另外花钱的。没有祖坟的得葬进墓园,现下应有三四处,是各村的里正和乡绅们牵头置办的。从这些墓园里买墓地需得花一二两银子,再请帮忙下葬的街坊四邻吃个席,也要一两上下。别的倒也没什么了。” 竟还要花钱买墓?蓁园里这么多空地、山头,哪儿不能下葬呢? ——这疑问在祝雪瑶心头一闪,旋即就被她打消了。 各村的里正和乡绅们既建了墓园,那就是为了赚钱的,自然不能再让人随处下葬。 再者,蓁园到底是她的“公主别苑”,假若弄得东一个墓碑西一个坟头,那也确实不太合适…… 祝雪瑶盘算了一下,觉得还是不能让百姓们随处下葬,便看向正跪在榻边为趴成大字的晏玹脱靴子的赵奇:“赵公公,借你的人一用?” 赵奇回过身笑道:“女君客气了,您吩咐便是。” 祝雪瑶说:“在园子里寻几块风水说得过去的空地,建几处义冢。再去各村张贴告示,凡是园子里的住户葬进义冢,我不收墓地的钱。” 也就是能立省一二两银子! 赵奇年幼时就是因为祖父死了,父亲为了葬父才不得不把他送进宫里当宦官,听到这话简直感动哭了,俯身一拜:“奴明日就带人去,必将这义冢置办得漂漂亮亮!” 祝雪瑶点点头,又吩咐清瑟:“去跟谨思回话吧。” 清瑟领命去了。祝雪瑶和晏玹梳洗后便上了榻,晏玹一如既往地兴致勃勃,可祝雪瑶今日累得沾枕头就着,他支着脑袋盯着她看了半天,最终也只能悻悻地睡了。 可祝雪瑶睡得虽快,实则睡得并不沉。当母亲的人常是这样,孩子生着病就会没由来地提一根心弦,总睡不踏实。 她于是在半夜里幽幽转醒,一时也分不清是什么时辰。侧首一看枕边已空,以为天已经大亮,披了件衣服就打算去厢房看孩子。 卖出门槛时,天色仍是漆黑的。其实秋日里天亮得还没那么晚,但祝雪瑶迷迷糊糊地没多留意,脚下只管往厢房走。 “女君……”随在身后的霜枝有点慌,想拦她却又没理由拦。祝雪瑶很快进了厢房的外屋,正要抬手推里间的房门,屋里的声音让她的动作顿住了。 她听到晏玹在说:“不哭啊,不哭,爹爹在呢。” 再侧耳一听,岁欢果然在哭,但哭声已经很轻了,断断续续的,这是即将哄好的样子。 霜枝说不出的心虚,小声道:“二姑娘方才哭醒了,奴婢想去回您,殿下说让您好好歇息,就自己过来了。” 祝雪瑶点了点头,霜枝正要松气,就听乳母慨叹道:“还好殿下一直用心,现下孩子们和殿下亲近才好哄,否则这样哭闹就不得不请女君来了。” 嗯? 祝雪瑶觉出了些许异样。 现下说岁祺和他熟是没问题的,他常陪岁祺玩,可岁欢…… 她目前看到还是虽然岁欢见到他就会喊爹爹,但他见岁欢的时候并不多,应该也说不上多么亲近。 人在起疑心的时候总是格外敏锐,祝雪瑶很快就进一步注意到乳母的那句“殿下一直用心”。 她觉得她应该是错过了什么事,或者很多事。 祝雪瑶扭过头,一语不发地打量霜枝。 霜枝本来就心虚,在她的注视下冷汗都下来了,眼皮也不敢抬一下。 祝雪瑶挑了挑眉,复又抬手推门,信步而入。 房门吱呀一响,屋里的晏玹、乳母、宫人都看过来,然后几张含笑的面孔就在看到她的瞬间都僵住了。就连岁欢的哭声都在这突然而然的气氛变化里明显顿了一下。 祝雪瑶沉默地打量晏玹——他坐在摇篮边的小杌子上,岁欢被他躺抱在怀里。 祝雪瑶作为亲自生过一个、前后带过三个孩子的母亲,一眼就看出这抱孩子的姿态完全不是新手。 可他应该没抱过孩子才对,至少没抱过要睡觉的孩子。无论岁祺还是岁欢,见他的时候都是找他玩,玩闹时抱起来要么是竖着抱,要么是举起来骑脖子上,跟仰面抱的姿势截然不同。 祝雪瑶似笑非笑地睇着他:“五哥抱孩子很熟练啊。” “哈……哈……”晏玹两声干得不能再干的笑,抿了抿唇,咳嗽一声,“我就说是缘分……” 祝雪瑶翻翻眼睛,上前直接坐到他身边的地上,霜枝忙拿了个蒲团来给她垫着,她睇一眼霜枝又看晏玹,然后目光凌凌地划过屋里的每个人。 所有人在她的注视中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心虚。 好好好。 祝雪瑶咬着牙气笑了,看在岁欢正要睡觉的份上暂时没说话,等岁欢睡熟,她冲着晏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你出来!” 晏玹不敢吱声,小心地把岁欢放进摇篮,轻轻给她掖好小被子,然后一脸悲壮地走了。 房中的乳母、宫人们纷纷对他递去同情的目光,霜枝跟在二人身后,心里大呼:完啦!!! 祝雪瑶无意责怪下人们,便没让霜枝进屋,她和晏玹一前一后地回到卧房,回过身就问他:“五哥,你怎么想的啊?!” 晏玹眉宇微皱,拉着她走向床榻,他想坐下来哄她,但祝雪瑶坐定后依旧暴躁,盯着他追问:“两个孩子叫爹都是你教的是不是?你还糊弄我!” 晏玹哑笑了一下,低着头没否认:“是我教的。” “你……”祝雪瑶气结。 晏玹抬眸看她:“你我是夫妻,你的孩子管我叫爹有什么问题啊?” 祝雪瑶张口滞了半天,道:“你是皇子啊!我为祝家收养两个孩子,怎么能管你叫爹?” 晏玹:“啊对对对,我是皇子,可父皇还是皇帝呢。” 他语中一顿:“你不是叫爹叫得比我都亲?” 祝雪瑶语塞:“我……你……他……不是……” “好啦,睡了。”晏玹摸摸她的头,蹬了鞋子就侧躺下去,把后背留给了他。 祝雪瑶自顾僵坐了一会儿,只好也上榻,翻到床榻内侧坐到他面前,一脸愁苦:“五哥,趁孩子还小,改口还来得及,别闹了。” 晏玹啧了声,支起额头,淡淡地看她:“非不让孩子管我叫爹,你想让他们管谁叫爹?” 祝雪瑶哑了一下,断然道:“不非得有爹啊!” “也不无道理。”晏玹点点头,话锋一转,“但退一万步说,有爹又有什么不好呢?” “你……我……”祝雪瑶又语结了。 “别瞎想了。”晏玹伸臂硬按着她躺下去,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以前你说咱们‘搭伙过日子’,不让孩子管我叫爹我听你的;现在咱们不是那种关系,每个叫你娘的孩子都得管我叫爹。” 祝雪瑶瞪他:“你明明就是在我们‘搭伙过日子’的时候就开始教岁祺了!” 哦,对…… “哈哈。”晏玹又发出心虚地干笑,闭着眼说,“不重要,反正事已至此,你要让孩子改口我是不会帮你的,还是听我的吧,你考虑一下。” 他开始耍赖了。 祝雪瑶无语凝噎。 接下来数日,祝雪瑶一直在纠结此事,也锲而不舍地又与晏玹谈过几回,但晏玹不为所动,加上她也说不出能无可撼动的道理,一来二去的交锋之后,反倒是她动摇了。 她开始设想:这样或许也不错? 那或许至少可以试试看呢? 反正孩子都还很小,若日后觉得不妥,再改也来得及。 她又把这话拿去跟晏玹商量,晏玹一脸欣慰:“就是嘛,先试试,谁也不吃亏。” 祝雪瑶盯着他看了半天:“五哥。” 晏玹:“嗯?” “你是懂以柔克刚软磨硬泡水滴石穿潜移默化的。”祝雪瑶道。 “噗。”晏玹喷笑,转而正色,“你是懂成语的。” 在他们相互拉扯的这段时间,岁欢养好了病,祝雪瑶减免税租的令也在蓁园一层层传了下去。八间书塾在同一日开始招收学子,束脩一应从祝雪瑶出钱直接结给教书先生。每名学生每年另有三百文的笔墨钱,这钱既不给学生也不给先生,直接由别苑购置笔墨,按季发至各处学塾。 这命令不胫而走,很快传入乐阳,又渐渐飘到更远的地方。民间便对祝雪瑶和晏玹有了些赞誉,有人称他们“达则兼济天下”,有人说这叫“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有人夸祝雪瑶不愧是忠臣遗孤,也有人说晏玹“不愧是能让二圣托付忠臣遗孤的皇子”。 接着,在初冬的第一场寒风里,昭明大长公主终于又有消息送至乐阳,这回终于是说大长公主即将抵达了。 整个皇宫乃至乐阳城内所有皇亲国戚的府邸一时间都忙碌起来,祝雪瑶和晏玹也立即动身从蓁园赶回乐阳。 坐在去乐阳城的马车上,那种久违的古怪感再次浮上心头:这一世昭明大长公主来乐阳的时间实在是太早了。 她第一次听闻昭明公主要回来时就觉得怪,不明白此事为何会有变故。直至后来听说大长公主沿途还要游山玩水,她又觉得可能是自己多心——倘若一路游山玩水花个三四年,那就跟上一世到乐阳的时间差不多了。 但现下昭明大长公主满打满算玩了半年就到了乐阳,这就比上一世还是早多了。 祝雪瑶此前压根没见过她的面,想破脑袋都想不通提前的原因,更没法去问其他人,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二人抵达乐阳城时恰是九月三十,晏玹在十月初一前去上朝,回家时带回消息,说昭明大长公主大概再有七八天就该到了。 十月初八一早,昭明大长公主的人入宫禀话,说大长公主翌日上午即可入城。 帝后即刻着人往各府传旨,命众皇子公主次日一早去城门口相迎。 然而从这日晌午开始,天上便悠悠飘起雪花来。此时的天还不够冷,雪飘下来落地即化,偏这场雪又下了很久,到傍晚时分乐阳城已积了一地泥泞。 如此一来路上自是要耽搁的,于是又有新的旨意传出来,命子女明日清晨先行入宫,待时辰差不多了再奉皇太后、帝后一同出宫去迎。 ----------------------- 作者有话说:让我看看都有谁在期待大姐姐出场—— === 本章随机50条评论送红包,么么哒 第58章 大长公主至 “华明公主如何?” 第58章 大长公主至 “华明公主如何?” 翌日天明, 各出宫开府的皇子公主天不亮就都出了门,宫中年幼的子女也都起了个大早,在旭日东升时便已齐聚到长信殿外时。 在他们之外, 这次到场的人员大有些不同。按照惯例,东宫、王府里只有正妃、侧妃是正经的命妇, 往下的侍妾们通常不参与这种礼数。但这回为了迎昭明大长公主,皇后特意下旨命各府侍妾也来, 最初说出的理由只是“人多热闹”, 弄得众人都犯嘀咕。 后来几家商议一番, 由年纪最长的温明公主和太子同去劝了皇后一次, 替众人表明:母后, 这不合适吧? 皇后见他们专程来议这事就把实话说了, 叹道:“你们大姐只家国初定时在乐阳住过几个月, 在这边连个朋友都没有。所以本宫想着让大家都来, 万一有一个两个让她觉得合眼缘, 她也更自在些, 许能在乐阳多留些日子呢。” 温明公主内心解读了一下母后的话:只要你大姐姐喜欢,礼数规矩算个屁! 晏珏也内心解读了一下母后的话:但凡能让你大姐姐在乐阳多留一阵,她要星星我们也想办法给她摘下来! 这两句话传到各府,大家就都没异议了。 于是这天早上,除了公主、驸马、亲王、王妃外,东宫的两名侧妃、七名侍妾, 康王府的两名侧妃、十名侍妾,恒王府的两位侍妾, 庆王府的两名侧妃、五名侍妾也都到了。 进了长乐宫的宫门,侍妾们便由嬷嬷领着,规规矩矩地侍立在院中两侧。 正妃们则是进了院子就去与公主们搭话, 几位驸马则去和亲王们寒暄,各府侧妃单独聚在一起闲话家常。 祝雪瑶和晏玹既不是兄弟姐妹里最年长的,府里又没有侍妾,先前那道旨意跟他们毫无关系,他们也就不知道侍妾们会来。迈进长乐宫的宫门一看这么多人,祝雪瑶不禁诧然:“好多人啊!” 年纪最小的十公主晏知萝恰在离门不远的地方,抬头看见他们,乖乖一福:“五哥哥,阿瑶姐姐!” “阿萝。”二人衔笑与她打了招呼,祝雪瑶便去寻几位年长的公主和王妃去了。 温明公主正和柔宁公主、淑宁公主两姐妹说话,三个人当年在军营里都是被昭明大长公主照顾过的,回忆往事感慨万千。 见祝雪瑶寻过来,温明公主一笑:“阿瑶。” 柔宁公主和淑宁公主闻声都回过头,大家相互见了礼,礼罢,三人的目光都落在祝雪瑶的发髻上。 祝雪瑶今日戴了支金簪,簮身足有一尺长,簮头是孔雀的样式。那孔雀的工艺繁复精湛,片片细小的翎羽都像是真的。整个孔雀呈卧态,太长的脖颈探向一侧的羽翼之下,一颗硕大的珍珠从羽翼下半遮半掩地露出来,虽看不真切,但已足够光彩照人。 柔宁公主欣赏着金簪道:“你这簪子真好看,何处寻来的?” 祝雪瑶抬手摸了摸那簪头:“我去年加笄的时候五哥寻了这珍珠镶在加笄的冠上,我想这珠子这么好,日后再没机会戴那冠怪可惜的,就让人把它拆了下来,让五哥重新帮我打了个簪子。”说着她低眉抿笑,“孔雀是五哥亲手画的样式,他画得细,工匠打磨了许久才制出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幸福之色溢于言表。三个当姐姐的对视一眼,都强忍着笑。 她们这厢聊得愉快,晏玹也和几位兄长都见了礼。 庆王晏珩最近刚又添了一房美妾,而且还是庆王妃有孕主动给他寻的。 如此正妻贤惠、妾侍美艳,晏珩的日子过得属实滋润。这会儿见晏玹和祝雪瑶两个人“冷冷清清”地进来,他瞟了眼远处的祝雪瑶,凑到晏玹跟前啧声:“五弟房里还真不添人啊?” 一旁的恒王和楚唯川闻言都禁不住地皱眉,就连同样过得“滋润”的康王都不爱听这话,不快地睇着庆王说了一句:“阿瑶也是你妹妹。” “……是。”庆王讪讪不在做声,晏玹却根本没注意庆王的话。 他从一进院子就发现大哥的目光一直在跟着瑶瑶飘! 发现这一点的远不止晏玹,侍立在宫门口队列中的方雁儿早已面色铁青地咬紧了后牙。 又因众侍妾里自是东宫的人站在最前面,乔敏玉便将方雁儿难看的脸色尽收眼底。她循着方雁儿的目光瞧了眼太子,又顺着太子的目光望过去,视线触及到那道倩影,心下只觉得二人都很好笑,无意多说一字。 晏玹可没太子妃这么好脾气,他盯着大哥扯了扯嘴角,抬腿就往长信殿里去。 刚被康王怼了一句的庆王见状还以为他不高兴了,神情愈发尴尬:“哎五弟……” 他看着晏玹大步流星的背影局促不安地挠头,恒王轻笑:“不会说话就别说,夫妻同心的好处你不懂。” 只消片刻,晏玹又从殿中出来了。他出来后没再来找庆王他们,径直走向了祝雪瑶。 柔宁公主最先注意到他往这边来,抬眸笑道:“五弟。” “二姐三姐四姐。”晏玹和她们问了安,左手去抓祝雪瑶的手,右手的东西往她手里一塞:“喏,拿着。” 祝雪瑶低头一看是个手炉,其他人自也看见了,温明公主酸溜溜地打趣:“如今只有阿瑶跟你是一家人了?我们是不是你姐姐了?” “二姐恕罪。”晏玹笑揖,“我这是从皇祖母殿里偷的,没那么多。” 祝雪瑶用力将手在手炉在贴了贴,趁着热意去攥晏玹的手, 晏珏不自觉地后牙咬紧,一语不发地收回目光。 大家就这样有说有笑地在外等皇太后起床,殿前广场上一团和气。过了约莫一刻,殿里有宫女出来说皇太后已起床了,大家便肃穆了些,侍妾们仍在两侧规规矩矩地侍立着,余者聚到了殿门口,大致依长幼排了序,但仍可放轻声交谈。 晏珏于是回身与弟弟妹妹议过年的安排,说着说着倏然抬起头,几是同时,所有人都感觉院中的气氛一沉。 接着,众人皆在这无法言述的气氛变化下转过头,目光所及的情境令他们的呼吸都滞了一滞。 ——不远处不知何时已多了一班人马,足有几十人,却规矩整肃得没有一点声响。 后面的下人分了四列,走在最前的五排俱为侍女,往后五排是宦官,再往后则是侍卫,三者服色俱与宫中截然不同。 在众人之前,一女子身着玄色提花绫的交领襦裙,外披着一条银灰色的大袖衫,大袖衫拖尾曳地,自肩头钩织下去的繁复金纹与她发髻上的金光璀璨交相辉映。那张面孔与皇后有五六分像,但与皇后历经世事的威严霸气不同,她虽也不失霸气,但更多几许极具攻击性的美艳,弧度精致的下颌微微扬着,垂眸淡看眼前众人。 这股与生俱来的气场将众人都镇住了,气氛好生凝滞了一会儿,几个年长的皇子公主才先一步回过神,不约而同地施礼:“大姐。” 余者见状也忙施礼:“大姐。” 两侧的侍妾们惶然跪地,整齐下拜:“大长公主安。” “免。”昭明大长公主似乎惜字如金,慵懒地吐出一个字,遂移步上前。 身后林立的侍女、宦官、侍卫纹丝不动,只她身侧的一名男子随她前行。此人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生得玉树临风、剑眉星目,沉稳内敛的气质一看就不是寻常侍从。 众人只看他一眼,就猜出了他的身份:是面首。 ……面首嘛,当今二圣虽不在意,却为礼法所不容。因此公主的面首远比亲王的侍妾更不能见人,可昭明大长公主就这么明晃晃地将人带进来了。 众人的神情都难免不自然了一下,公主们纷纷别开眼睛,不多看他。 毕竟他这个身份,她们盯着他看就跟皇子盯着别人的皇子妃看一样,那不合适。 温明公主和太子则因此人的容貌倒吸了一口凉气,相视一望,俱有惊色。 昭明大长公主似乎全未注意弟弟妹妹们异彩纷呈的神情,在离众人还有四五步时停住脚步。目光穿过人群,直接定在离殿门最近的温明公主面上,朱唇勾起:“阿蓉,生分了?” 温明公主实是因她的突然出现愣住了,即便见了礼都没完全回过神。现下被她一唤,温明公主当即快步上前:“大姐!” 才唤了一声,温明公主的声音就哽咽了。 昭明大长公主拍拍她的手,和颜悦色:“晚上去我府里,咱们开怀畅饮。” 说罢睇了眼随在温明公主身边的楚唯川,颔首微笑:“妹夫若不放心,也可同来。” 楚唯川自然听得懂,抱拳笑道:“依礼应当同去,但近来军中繁忙,恐不得空,殿下恕罪。” 昭明大长公主笑意不改:“将军自便吧。” 几句交谈间,后面的众人也渐回过神,晏珏上前笑道:“昨晚风雪交加,道路泥泞难行,原以为大姐晌午才能入城,不料竟这样快。” 昭明大长公主一哂:“区区风雪,何足挂齿。”说着打量他两眼:“是阿珏吧?” 晏珏垂眸:“是。” 昭明大长公主又道:“入了宫门听闻你们都在这里,我就过来了,却不知为何都聚在这儿?” 晏珏拱手:“原是要奉皇祖母与父皇母后同去迎大姐的。” 昭明大长公主缓缓摇头:“岂有让长辈去迎我的道理,还好我早到了。” 语毕,她的目光从太子面上移开,再度投向人群,声音提高了三分:“哪个是四妹?” 淑宁公主没由来地打了个激灵,忙上前几步,规规矩矩福身:“大姐万安。” 昭明大长公主轻笑一声,这笑却有些冷:“你这公主当得倒有意思。早先让个驸马骑到头上,待得驸马没了,又弄了个面首在后宅里说一不二,险些闹出人命。现如今这个发卖了,你又专宠起那个先前差点丧命的……”昭明大长公主一脸嫌弃,“贵妃娘娘那么爽利通透的一个人,怎么养出你这么个女儿。” “……”淑宁公主窒息了。 祝雪瑶和晏玹面面相觑。 淑宁公主发卖面首的事他们当时是听说了的,但个中原委着意打听都没打听到,今日才进乐阳城的昭明大长公主竟已了如指掌! 不愧是坐镇一方边陲的实权公主。 祝雪瑶心下震荡,又见周遭其他人也皆是或恍悟或讶异,便猜大家其实都好奇淑宁公主的事,却都没探到,如今全被昭明大长公主释了惑。 淑宁公主被当众揭了家丑,羞得无地自容,面红耳赤道:“妹妹不会持家,让大姐见笑了。但但但……但如今的霁云挺好的,改日有机会让他拜见大姐。” 淑宁公主气若游丝,听起来像是快被吓死了。 偏生昭明大长公主在这句话后还不作声了,淑宁公主只感觉她的目光清凌凌地剐在自己面上,不由冷汗涟涟而下。 毫不夸张地说,她觉得自己挨父皇骂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 不知过了多久,昭明大长公主嗤笑了一声,摇着头再度开口,语气大有无奈:“他能讨你欢心就得了,什么身份还带出来见人。” 淑宁公主面色僵硬,哑口无言。 其他兄弟姐妹:哎???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瞟昭明大长公主身边的男子,都在想:你这不也是面首吗! 但也说不清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有底气开口反驳她。 淑宁公主抬头抹起了额上的冷汗,昭明大长公主终于放过了她,又问众人:“哪位是祝家妹妹?” 那一刹那,祝雪瑶有一种被阎王点卯的错觉。 晏玹攥了攥她的手,携她一同上前,向昭明大长公主笑道:“大姐,这就是瑶瑶。” 祝雪瑶垂眸施礼:“姐姐万安。” “有礼了。”昭明大长公主淡然颔首,适才教训淑宁公主时的尖锐之色荡然无存,温声道,“妹妹是在行军途中降生的,不曾来过迤州,但迤州祝府乃是你祝家传承多年的祖宅。早些年我命人将正厅建成了祠堂,祝家叔婶与数位先祖的灵位都供奉在里面,今后你若得空到迤州记得去上柱香。另外此行启程之前,我去收拾了些祝家叔婶的遗物,晚些着人给你送去。” 她口中的“祝家叔婶”正是祝雪瑶的生身父母。 祝雪瑶心中动容,复又深深一福:“多谢大姐记挂,妹妹感激不尽。” 她提起祝家夫妇,众人眼中皆露悲戚。 淑宁公主更是快哭了:只骂我一个吗? 长信殿中,宫人初见她来就想迎她进殿,但也慑于她的威势不敢贸然上前。现下见她似是说完了,陪伴皇太后多年的胡嬷嬷才亲自走出殿门,迎上前笑道:“殿下来了。太后已起身,请殿下进来说话。” 昭明大长公主笑容和煦地朝她欠了欠身:“多年不见嬷嬷,有劳了。”遂又与众人说了句“改日再叙旧”,便随着胡嬷嬷进了殿,殿外的氛围随着她的背影消失,明显一松。 . 云影台。 贵妃正坐在妆台前梳着妆,听宦官进来禀说“昭明大长公主已入宫了”,一时诧异:“怎的这么快?”但也没多说别的。 接着那宦官又说昭明大长公主教训了淑宁公主,贵妃一下扭过头,眼睛都亮起来:“怎么教训哒?你仔细说说。” 宦官被她这兴冲冲的模样弄得一脸呆滞,帮她梳妆的贴身宫女也道:“公主挨了训,您怎么还挺高兴的。” “你懂什么。”贵妃瞥她一眼,“这丫头在外头性子软得像团棉花,偏会在我这里窝里横,我说她几句她可不耐烦呢,若大公主镇得住她可太好了。”说完又忙不迭地催那宦官,“快跟我说说怎么教训的,一句话都别落下。” 那宦官憋着笑,绘声绘色地把经过跟贵妃说了一遍,贵妃听得心满意足,梳妆后便神清气爽地出了云影台,直接到长乐宫见昭明大长公主去了。 帝后下朝后听闻长女已到了,也一刻不停匆匆赶往长乐宫。一家人总算聚齐,在长乐宫小坐了半晌后便移步温室殿。 温室殿里备了宴席,菜肴大多早已由御膳房和尚食局备妥,昭明大长公主纵使提前到了也能随时开席。 这一场宴席便从上午一直持续到了傍晚,晌午时众人算正经用了一顿膳,但珍馐佳肴全然不是宴席的重点,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始终投在昭明大长公主身上。 帝后尤其开怀,哪怕只是说起一句最寻常的吩咐嘴角也始终挂着笑。 祝雪瑶见他们这样自也高兴,她比在座众人都更在意他们的心情。 因为上一世,她是眼看着他们因操劳和忧虑早早辞世的。这一世若他们能多休息些、心情再好一些,多少能延年益寿。 不过或许是因她始终注意着帝后的心情,酒过三巡,祝雪瑶就隐隐觉得比起帝后发自肺腑的愉悦,昭明大长公主的态度似乎……客套了一点。 若要她详说原因,她也说不清,但她就是觉得昭明大长公主对帝后并不如想象中亲近。 她想这或许是因多年未见所致,但再细观,她又觉得昭明大长公主待弟弟妹妹们都挺亲的,至少待几个被她照顾过的都很亲。晏玹早几年为她的急病专程赶去过迤州,她对晏玹便也很好,就更显得她与帝后似是有什么隔阂。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傍晚散席。众人出宫后,温明公主去昭明大长公主府里把酒言欢,余者各回各府。 祝雪瑶回去后就将心下的疑惑对晏玹说了,晏玹边在屏风后更衣边听她的话,听罢道:“我倒没看出今日宴席上有什么,但大姐这么多年不回乐阳一次,我也觉得有事。” 祝雪瑶望着屏风问:“你问过阿爹阿娘没有?” “没有。”晏玹换好寝衣从屏风后走出来,“不太好问。而且……”他皱皱眉,“这事挺奇怪的。大姐那边怎么看都有事,可父皇母后这些年来一味地思女心切,又像什么事都没有。” 祝雪瑶又问:“那二姐和大哥说过什么没有?” 晏玹摇头:“也没说过什么。” “好吧。”祝雪瑶叹了口气,发觉自己对昭明大长公主愈发好奇了。 接着她又忍不住感慨:“大姐可真霸气,那个气势……”她顿了顿,“比太子都强。” 她平常不大爱提晏珏,但此刻太子这个身份最适合衬托昭明大长公主。 . 福慧君府斜对面,昭明大长公主府。 温明公主和长姐喝酒聊天,一直后半夜才一同倒在榻上睡了。温明公主醒来时已是下午,睁眼时脑子里依旧昏沉,挣扎了半天才坐起来,首先注意到昭明大长公主已经起床,此时正在梳妆,然后就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换了。 昨晚躺下时她穿的都是宫宴那身襦裙,但现在换成了寝衣。 温明公主顿时慌乱起来。因为昨天喝酒的时候昭明大长公主并未留宫女在身边侍奉,而是召了十个年轻貌美的小厮过来作陪。 她堂堂一个公主,跟漂亮男人饮酒作乐不是什么事,但现在这衣服换了…… 温明公主僵了僵,意有所指地向昭明大长公主道:“姐姐,这寝衣……挺舒服的。” 话一出口,房中就传来年轻男子的低笑。温明公主定睛看去,这才发现正给长姐梳头的正是昨日在宫里见过的那名面首,晚上饮酒时他也在。 昭明大长公主斜觑她一眼:“想什么呢,侍女进来给你换的。你驸马人挺好,我才不给你惹麻烦。” 温明公主长舒一口气,昭明大长公主从镜中睇了眼身后的男人,他颔了颔首,便回身去斟了一盅浓茶,奉给温明公主漱口。 温明公主从他手里接茶时也不大自在,好在他也未在她面前多作停留,她才接过茶盏,他就快步去卧房门口唤了侍婢进来。 温明公主连漱了好几口,冲淡了口中积攒的酒气,又听长姐笑道:“昨日光顾着追忆过往了,倒没顾上问问当下的事。如今弟弟妹妹真是多了,都是什么脾气,你且跟我说说。” 温明公主将茶盏递给侍女,随口反问:“姐姐想先打听谁?” 昭明大长公主垂眸:“华明公主如何?” 这称呼用得实在不多,温明公主又残存着醉意,很是反应了一下:“你说阿瑶啊?” 旋即便笑道:“说是咱们家的养女,其实跟亲生的一样。人美心善性子好,这些个妹妹里我最喜欢她。” 第59章 善有善报 皇帝思绪有点卡壳,很难把这…… 第59章 善有善报 皇帝思绪有点卡壳,很难把这…… “有这么好?”昭明大长公主转过脸看她, 眼中既有诧异也有好笑,“亲妹妹这么多,你最喜欢她?” 温明公主耸了耸肩:“她也是在母后膝下养大的, 朝夕相见,自然更熟悉些。再者她也明理, 父皇母后对她视如己出,又时时念着她父母的大恩, 多年来也不见她恃宠生娇。遇上大事她也是个能拿主意的, 四妹驸马那档子事就多亏她和小五当机立断, 否则四妹那个性子不知还要被欺负到什么时候。” 昭明大长公主静听着她对祝雪瑶的夸奖, 见最后说起淑宁公主, 不由轻笑一声:“四妹这性子是太让人着急了。亏的是个公主, 若是寻常人家的女儿不知得让婆家欺负成什么样。” “是啊。”温明公主提起这个也不由叹息, 昭明大长公主从镜中觑她一眼:“她现下喜欢的那个霁云, 真的可靠么?” 温明公主想了想, 如实道:“我没见过, 是小五和阿瑶送给她的,在她身边有些日子了,应该还行吧。” 昭明大长公主淡淡地嗯了一声,温明公主只当她在想四妹的事,一时不再多言。 . 之后数日,日子比祝雪瑶想象中要清闲不少。 昭明大长公主身份贵重又数年不回乐阳, 祝雪瑶原以为至少在她初到乐阳的这些天会宴席不断,结果昭明大长公主除了在抵达当日的那场接风宴外, 一场宴席都没设,帝后原还想为她再办几场宴席,让朝臣都见见她, 她也只说懒得去,这宴席只好免了。 不过这并不妨碍祝雪瑶几乎日日都能听到这位大长公主的消息。 首先是她的福慧君府与昭明大长公主府在同一条巷子里,大长公主府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这边都极易察觉。 于是不出两日,祝雪瑶就听到了院中侍婢们的议论。 她们个个都一脸惊叹:“大长公主府规矩真严呐!府外的护卫个个都跟雕像似的,我们前去搭话,他们想必知道我们是福慧君府的,却也一个字都不应。” “可说他们死板吧……昨日绣房出去采买的小丫头在巷尾遇上醉汉骚扰,才纠缠了几句,大长公主府那边护卫便已围过去了。他们喝退了醉汉,绣房的姑娘跟他们道谢,他们又不理会了,转身就往回走。” 最后又不免都感慨:“也不知这是怎么练出来的。” 祝雪瑶和晏玹对此也啧啧称奇。 因为这看似简单,实则可完全不是下令不许和外人搭话就能做到的。说到底大家都是活生生的人,循规蹈矩原就有违天性,太严苛的规矩便会使人生厌,反倒容易生乱,所谓物极必反。 也正因这个缘故,大户人家素来就有“不瞎不聋不做家翁”的说法。一家之主再怎么大权在握,也得让底下人喘口气,当差时贪点小钱、聊天解闷都是人之常情,别闹得太过就得了。 可大长公主府护卫的规矩,眼看比军营里都严明了。 祝雪瑶一直自问治家的手腕还可以。上一世她被晏珏和方雁儿欺负成那样,东宫的下人也难免看不起她,她却硬是没让东宫闹出过大乱子。 可现在看着昭明大长公主,她是心服口服的。 在治家之能外,满朝文武也都惊讶地看着原本天天扎在宣德殿里忙于政务的帝后开始三天两头地出宫了。 这一点祝雪瑶和晏玹的感受更清晰。因为他们每每去过大长公主府之后也回到福慧君府坐坐,喝喝茶散散步聊聊天,顺便撸撸猫。 这对祝雪瑶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她巴不得帝后多做些消闲的事情。小猫咪也不见外,每一只都乖乖给摸给亲给抱抱。有两次他们在她府中小睡,醒来时身上的猫都堆满了,白糖这个大甜丫头还会见他们醒来就疯狂在他们身边蹭,呼噜打得震天响,对人宠溺到了极致! 这其间,宫中的赏赐如流水般送进大长公主府。 大长公主也没少给弟弟妹妹们送礼。 其实论爵位她比一众公主足足高了两级,论身份是长姐,且又是手握实权的公主,给他们东西严格来说也该叫赏赐,但她只说是送礼,众人便只需还礼,不必去谢恩。 ……不过这只是对弟弟妹妹们的,最多再加上王妃和驸马们,自侧妃开始就叫行赏了,得了赏的都得按规矩去谢恩。 所以在淑宁公主听闻“昭明大长公主差了人来,赏府里的公子们,尤其厚赏霁云”的时候,回想那日在宫中挨的训,她头皮一下就麻了。 又听下人禀说:“大长公主吩咐,近来前去走动的人多,让您遣一个人去谢恩就行了,不必个个都去。”她头皮就更麻了。 因为这摆明了是要霁云去。 晏知莲当时就想装傻,反正昭明大长公主只说“一个人去”,没直接点出霁云,再加上大长公主先前又说过“什么身份还带出来见人”这种话,这都给了她装傻的余地。 但她马上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想到大姐那天训她的样子,她到现在都冒冷汗。 再说,大姐想见霁云大概只是因为对她不放心,想替她把把关,这本不是大事。可她如果使心眼不让霁云去,让大姐误会是霁云在使心眼不肯去,那麻烦就真的大了。 淑宁公主思虑再三,最后认命地把霁云叫了过来,先跟他说了要代府中众人去大长公主府谢恩的事,然后一脸严肃地叮嘱他:“我姐姐问什么你答什么,老老实实答,认认真真答。别敷衍,更别骗她。” 霁云点点头:“奴知道了。” 晏知莲接着道:“她要是问我的事,你也知道什么就说什么。我没什么可瞒她的,你先过了这一关再说。” 过了这一关? 霁云对她的用词略感怪异,还是点了头:“好。” 晏知莲又说:“她如果问到裴松仪和清辞……哦,裴松仪你只见过一面,应该不会问你。但她如果问起清辞,你也都照实说,有恨有怨都没关系,要紧的是千万别骗她!” 三番话下来,霁云清楚感觉到了她的紧张,迟疑了半晌,小声问:“大长公主吃人啊?” “差不多吧……”淑宁公主说。 霁云失笑,晏知莲骤然回神,一把攥住他的手,满目惊悚:“这句话你千万别跟她说啊!别觉得是玩笑话就没事,你要是说了,我没本事去救你!” “……好。”霁云哑哑地应了。 晏知莲自问叮嘱到位,但这晚还是忧愁到后半夜再睡,心里一边觉得大姐挺好的,一边又觉得大姐要弄死霁云。 如此到了第二天,她忽然反应过来她似乎可以陪霁云一起去? 是了……大姐只说遣一个面首去谢恩就行,没说她这个亲妹妹不能登门。大姐若不乐意她在旁边,她也可以只在府门口等着,这样一来不妨碍大姐问霁云的话,二来以大姐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就算不见她也会知道她在外面,怎么也得给她两分面子,不能真让霁云竖着进去横着出来吧? 晏知莲这般想着,马上唤来侍婢服侍她更衣,而后便与霁云一道出了府。 等到了承明巷的大长公主府门外,见了迎出来的人,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还是小看大姐这边的规矩了。 淑宁公主才下马车,昭明大长公主府里便有个老资历的仆妇迎了出来,恭敬又不失和善向她见了礼,躬身笑道:“主上这会儿不方便,安排了府里的公子见您府上的人。殿下若要见主上,请随奴婢去花厅稍坐。” ——晏知莲不由又想起那句“什么身份还带出来见人”,心下恍悟:霁云哪配见大长公主?大姐差个自己府里的面首见他就得了,这面首都未必是大姐最看重的那一位。 “主上”这个称呼对淑宁公主而言就很新鲜。乐阳城中无一人用这个称呼,但这个称呼显是更有威严,更强调尊卑之分。 这些细节都让晏知莲心里又紧张起来,她强自克制了一下,撑着笑道:“大姐姐既不方便,我就不叨扰了。嬷嬷且去忙,我在车中等霁云出来便是。” 仆妇面上的笑容一成不变:“那殿下自便,若需要什么,只管吩咐门房。”说着睇了眼霁云,“公子这边请。” 霁云颔了颔首,径自随那仆妇去。 晏知莲目送二人走远,才发觉自己手心里已出满了汗。 . 昭明大长公主府自扩建后已有皇宫近两成大小,霁云随着那仆妇七拐八拐,不知绕过多少处亭台楼阁,才终于被请进一方庭院。 那仆妇在门外止了步,示意霁云独自进去。霁云步入正对月门的那间屋,便见一与他年纪相仿的男子满面春风地迎了过来,向他拱手道:“想必是霁云?” “是。”霁云连忙还礼,小心翼翼地询问,“不知兄长如何称呼?” 对方笑道:“我叫乘景。咱们是一样的人,我当不起你一声兄长,你唤我的名字就好。” 他和善的态度令霁云的心弦放松,一时觉得昭明大长公主也没淑宁公主说的那么可怕。 厅中的宴席已备妥,二人的菜肴分置在两张长方案几上,乘景客客气气地请霁云入席,霁云落座垂眸,刚放松的心弦登时又绷紧了。 他无声地倒吸冷气,安慰自己或许只是巧合,却听乘景说:“主上特意命人备了你爱吃的菜,随意用些,不必紧张。” 霁云悬着的心这下算是死了。 这些菜不止是他爱吃的,还都出自他熟悉的酒楼。 ……那响油鳝丝是醉仙楼的,白玉狮子头是金馔轩的,珍珠翡翠羹是山海居的,龙凤呈祥卷是仙肴宴的。 这些酒楼大多与青楼瓦舍很有交情,他们招待客人时便常从这些地方点菜。但在进了公主府后,他心知离往事越远越好,便绝口没提过自己爱吃这些,更没去这些酒楼叫过菜。 可昭明大长公主什么都知道。 霁云这才明白淑宁公主为何对昭明大长公主那般畏惧! 几尺外与他相对而坐的乘景悠悠夹着菜,口吻也是悠悠的:“主上听闻淑宁公主前两年被家事磨得心力交瘁,不免忧虑。又听说如今有你侍奉周到,这才安心了些。其实咱们这样的人能走到这一步已不易了,殿下们又都待下宽和,便是身边从不缺人伺候,也不会像那些不入流的人家为了省些饭钱月例就把让她们没兴致的故人发卖了。所以我看咱们尽心侍奉便是了,别太贪得无厌,你说呢?” “是……”霁云惶然应声。 他脑子里实是懵的,一时分辨不清这话只是为了防患于未然,免得他犯清辞那样的错,还是大长公主看不惯他专宠,在暗示他要有分寸,但总之他先应了。 现在不论乘景说什么他大概都会应的。 . 另一边,昭明大长公主说自己“不方便”其实也不全是虚言。这些年她独自在迤州,不必像其他皇子公主一样早起向父母问安,也不必掐着时间去学宫。所以她原就没有早起的习惯,昨晚后宅里两个胆子大的又偏要来讨她的欢心,她心情好就索性由着他们,与他们一起饮酒作乐到半夜。 今天起床时她只觉头疼,既没心思也没力气见人,甚至忘了霁云要来谢恩。 这会儿梳妆到一半她才隐隐想起还有这么一档子事,恹恹地抬了抬眸,从镜中望向那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谁去见霁云了?” 镜中男子一丝不苟地为她侍弄着发髻,口中回道:“让乘景去了。” “乘景?”晏知芙语调上扬,显有疑惑。 男子看她一眼,知她没想起来,道:“主上途经锦州时,锦州刺史送给主上的那个。” “哦……”晏知芙点点头,虽然对那张脸毫无印象,但记得锦州刺史的事,继而又皱起眉,“一个新来的,怎么交给他了?” 男子颔首淡笑:“从锦州到乐阳立时三个多月,也不算新了,规矩都已周全。奴看他待人接物还可以,他又急着想见主上,便让他去了,晚些时候让他来跟主上回话。” 晏知芙眉心跳了跳:“这都罢了,但你该知道我为何召见四妹的人。” 男子颔首:“奴都跟乘景交待清楚了,主上放心。” “那就好。”晏知芙缓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睛,“昨晚那两个,你按规矩赏他们,然后支到远些的院子去,日后不必来见我了。” 男子微微一滞:“主上不喜欢?” “太聒噪了。”晏知芙神情淡漠,男子方应道:“诺。” . 福慧君府。 祝雪瑶和晏玹在乐阳待到十月下旬,见昭明大长公主那边已无事需要他们再在乐阳城逗留,便又动身回了蓁园。 随着天气再度转凉,夏秋两季闹得厉害的蝗灾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祝雪瑶在蓁园下的几道令也已步入正轨,二人才回到蓁园就听柳谨思禀说许多人家都已尝试着将孩子送去了学塾,不过暂时都是小孩子,因为大些的就是家中的劳力了,还得干活。这些小孩子也会长大,不知能读书到几时。 祝雪瑶并不急于求成,闻言只点头道:“走一步看一步吧。若这些人家从读书识字里尝到甜头,自会让孩子读下去。就算不往下读了,能浅识些字也比不识得强。” “女君说得是。”柳谨思笑吟吟道,“还有些东西须请女君和殿下过目。” 祝雪瑶问:“什么?” 柳谨思却有意卖了个关子,并不直接答话,拊掌两下,便见雅琴与清瑟各提了两只竹篮进来。竹篮里放着的东西皱巴巴、乱糟糟的,颜色发暗,祝雪瑶垂眸睇了眼,只能大致判断出该是些干货,具体是什么却不知道。 柳谨思笑禀:“女君和殿下心慈,园子里的百姓都明白,这都是他们送来的。” 祝雪瑶眸光一凛,即道:“这是灾年,怎么能收百姓的东西!” 柳谨思摇头:“多是放在离别苑不远的地方就走了,不收也没法子。但奴婢看了,大多是些果干、菜干,抑或花椒、八角之类的香料。腊肉、腊肠也有两份,粮食是没有的。” 灾年粮食固然珍贵,但肉食是许多百姓一年到头也吃不上一回的。 祝雪瑶一听还有腊肉腊肠,就知道这算是把自己最珍视的东西都拿出来谢她了。 可她干了什么呢? 她不过是坐拥着万贯家财,又不必给朝廷交税,所以做了个顺水人情没收他们的税,捎带手还减了点租。建学塾和先前给生女儿的人家发些钱保住那些女孩的性命,对她而言也都是念头一动顺手就办了的事情。 这点事哪值得让这样的谢礼? ……可现在要找人送回去宛如大海捞针,况且人家一腔好意地送来,她真送回去不免让人难过。 祝雪瑶想了想,便道:“收了就收了吧。等到腊八的时候,你让咱们厨房按着村子的数量熬几桶腊八粥,一村一桶送去。到年前再给每个村子杀两头猪,让各家都分些肉回去做年夜饭。这两件事你派可靠的人去盯着,免得让人中饱私囊,百姓们倒得不着。” “诺。”柳谨思深福,又指着那两筐东西笑说,“这些东西奴婢拿来给女君图个高兴,实则还有十几筐。女君想来也用不上,不如拿去赏人?” 柳谨思这话说得委婉,言下之意无非是觉得祝雪瑶对这些东西看不上眼,也怕东西有问题。 祝雪瑶眨了眨眼,含笑道:“怎么用不上?晚上让厨房给我做个菜送来,我跟五哥一起尝个鲜!你不用怕,让他们按规矩验过便是。” “诺。”柳谨思见祝雪瑶兴致勃勃便应下来。 仔细想想倒也不必担心有人借这个害他们。一则晏玹虽早已入朝,但涉及不深,未有政敌;二则蓁园这地方每个人都来历清晰,虽说这些放下菜就走的百姓现在让她说是谁她说不出,但若真有个什么意外,查总是查得出来的,凭祝雪瑶和晏玹的身份,谁敢下这个毒非得九族全灭不可,百姓们实在犯不上。 于是柳谨思便按祝雪瑶的意思吩咐了厨房,当日晚上,祝雪瑶和晏玹膳桌正中间就多了一大碗炖菜。 两个人都是宫里长大的,宫里做菜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不一定道道好吃,但基本能做到道道漂亮。这种乱七八糟一大碗上来的东西两个人都没见过,可不知道为什么它看起来很好吃,闻起来也的确很香。因此两个人也没什么顾虑,一脸新奇地尝了起来。 一口下去,热腾腾的汤汁包裹着咸、香、辣味充斥口鼻,在这寒冷的冬天意外的合适。 晏玹眼睛都亮了:“好吃哎!” 祝雪瑶很想表示赞同,但被辣得说不出话,只能涕泪横流地用力点头。 掌勺的傅太监对此早有准备,连带着这炖菜上了一壶冰镇梅子汁,云叶见祝雪瑶辣得不行赶紧给她倒上了。祝雪瑶仰首饮尽一杯,又缓了一缓,扑哧笑出声,吩咐云叶:“你差人把这些东西送一些回乐阳府中,回头让那边的厨房也这样做一道,送进宫给阿爹阿娘尝尝。” 说罢顿了顿,又不失谨慎地道:“记得嘱咐御膳房好好验了再送过去。” 是以三日之后,一道如出一辙的炖菜就出现了帝后的膳桌上。 宫人布膳时皇帝手里还有两页奏章没读完,皇后就先入了座,等不多时,皇帝来了,定睛一看大感震惊:“哎,炖菜?多少年没见了,怎么想起吃这个?” 这个东西他们夫妻可太吃过了。行军打仗的时候这是难得的好东西,打了胜仗才舍得吃,吃一顿起码得怀念半个月。 皇后笑道:“我哪想得起这个,阿瑶和小五送来的,说是他们吃着不错,让咱们也尝尝看。” 皇帝更惊异了:“他们哪见过这个?!” 皇后一哂:“蓁园的百姓给他们送了些干菜、腊肉,阿瑶好奇就让厨房做了个菜,厨房便做了这个。” “……小馋丫头瞎好奇,还收百姓的东西。”皇帝失笑,“这事不能这么办,回头你说说她,这其实用厨房现成的食材也能做。” 说着语中一顿,又叮嘱道:“过年见了面提一句就是了,别这会儿差人去说。孩子好心让咱们凑个趣,别扫她的兴。” 皇后笑觑着他:“行了,不用你操这闲心!我问过了,是阿瑶在蓁园广施仁政,又是免税免租又是建学塾的,百姓们念她的好,主动送她的。” 阿瑶?广施仁政? 广施仁政?阿瑶? 皇帝思绪有点卡壳,很难把这两个词放在一起。 第60章 大长公主的宴席(一) 大哥又在不停地…… 第60章 大长公主的宴席(一) 大哥又在不停地…… 转眼又到了冬月, 冬月里宫中最要紧的就是祝雪瑶的生辰。不过比起十五岁的及笄之年,十六岁就是个微不足道的小生辰,祝雪瑶也没什么心思兴师动众的庆贺。况且今年毕竟是灾年, 十月里二圣的生辰都从简了,她便在皇后着人来问她生辰事宜的时候坦然表示无意大办, 只想请兄弟姐妹们来蓁园一贺。 皇后闻言欣然应允,跟她说若有需要宫里帮忙的地方随时着人去回话。但过了两日, 皇后又重新抵赖消息, 说她和皇帝也想来给她过生辰, 而且这会儿蝗灾结束了, 他们难得清闲, 便想早些来, 住到她生辰后再走。 祝雪瑶见他们主动提出休息, 自然大喜过望, 马上命上下都忙碌起来, 准备迎驾。 帝后二人便在冬月初七就到了蓁园, 祝雪瑶和晏玹在别苑门口迎驾,皇后先下了马车,才从车帘中探出头,祝雪瑶就看到她怀里抱着眯着眼睛打呼噜的小狸花跟班……现在已经完全叫咪咪了。 “阿娘。”祝雪瑶上前去扶她,听到皇帝在车里说:“小胖子,别害怕啊, 这是你老家你怕什么!” 她低笑一声,不多时, 见皇帝抱着猫也出来了。小胖子比夏天刚被偷走的时候明显大了一圈,实在是没辜负这个名字。 小胖子对这趟旅程的反应比咪咪紧张得多,在皇帝怀里一脸惊恐, 一双前爪紧紧扒着皇帝的衣服。 晏玹迎上前:“父皇,儿臣抱吧。” 说罢他就伸手去抱小胖子,把它的小指甲一根根从皇帝前襟上摘下来。小胖子倏然扭过头,看起来也还记得他,并没有不让他抱,但一刻不敢放松地盯着他看。 二圣夏日来时住的是梧桐轩,但这地方夏凉冬不暖。因此祝雪瑶让人把暖玉阁收拾了出来,这间院子是整个蓁园里最暖和的冬日居所,主屋全都向阳,比祝雪瑶和晏玹冬天住的映雪轩更暖一些。 ……不过它就是太暖了,二人都处在年轻火气壮的年纪,前几日盯着下人们收拾这院子,地龙烧起来后他们在屋里待一刻就开始出汗。帝后已有些年纪,住在这里应该刚好舒服。 于是祝雪瑶和晏玹陪他们先去了暖玉阁,小胖子和咪咪在屋里被放下来,小胖子立刻躲进了床幔的角落。咪咪没有它这么紧张,但也很谨慎,探头探脑地小心熟悉环境。 皇后坐到榻边,隔着幔帐用手戳幔帐下缩成一个球的小胖子:“胆小鬼,你看咪咪胆子多大!你吃那么多,只长肉不长胆子呀!” 皇帝听了,叉着腰揶揄:“你这人怎么当面说坏话。” 皇后眼睛一转,马上走开了,凑过去抱起咪咪,贴在咪咪耳边小声说:“你看那个小胖子,身体那么大胆子那么小,比我们咪咪差远了!” “哼!”皇帝气得吹胡子瞪眼,扭头见祝雪瑶和晏玹正跟汪盛德说话,侧耳听了听,见是在询问晚上备什么膳好,便道,“吃什么都行。你们俩过来,朕有话问你们。” 祝雪瑶和晏玹忙转身走过去听命,皇帝道:“你们这附近最近的村子在哪儿?朕想去看看。” “啊?”祝雪瑶愣了一下,答道,“最近的村子是上村,出了别苑往西南走就是……不过那里的人家大多是在别苑当差的。”说罢就问,“阿爹怎么想要去村子里?是想看什么?” 皇帝想了想,也说不出自己想看什么,便只道:“随便看看。” 皇后抱着咪咪站起身:“他是听说你在蓁园广施仁政,所以想四处瞧瞧百姓们过得如何,你挑个合适的地方就行。” 这样啊! 祝雪瑶了然,接着就意识到:怪不得他们突然说要来蓁园。 她作势翻翻眼睛,瓮声瓮气:“原来是为这个来的,儿臣还当阿爹阿娘是来给儿臣庆生的呢。” “哎……”皇帝顿时心虚,“不是,我们的确……呃,的确也是要给你庆生的。来都来了,顺便四处看看嘛。” 好一个“来都来了”。 祝雪瑶扑哧一下笑了,福身道:“知道啦!要不咱们去集市如何?附近就有一个,先前七姐姐和九妹妹去过,说是不错,儿臣倒没去过,正好同去逛逛!” 皇后一听,即道:“这主意好。集市既有趣,也能看见你想看的。” ——一个地方的百姓过得怎么样,在集市上是看出个大概的。如果经济富裕,百姓们兜里有闲钱,集市便很热闹;如果经济萧条,百姓们食不果腹,集市也就没什么可逛的了。 皇后又叮嘱皇帝:“去集市行,但你可不许在外面乱买东西吃。” 皇帝不屑地嗤笑:“哪有那么馋!” 祝雪瑶便马上安排了下去。帝后有意体察民情,她也没什么可遮掩作假,但也得安排足够的人手暗中保护,免得节外生枝。此外这集市她没去过,便让柳谨思去打听了什么时候摊贩最多,想挑个热闹的时候陪帝后去。 柳谨思很快回话说:“春夏秋三季都是早市明显热闹些,但现在入了冬,正是农闲的时候,年关也渐近了,集市白日里都挺热闹的,女君什么时候去都行。” 既然什么时候去都行,祝雪瑶就想趁中午最暖和的时候去。再去向帝后回话的时候,她一进房门就见皇帝穿着一身棕黄素色细绸的窄袖直裾在照镜子,见她进来,回头笑问:“怎么样?还可以吧?” 细绸对寻常百姓来说也是难得一见的好料子,但算不上多富贵,上村里许多人都穿得起,且又只是最常见的素色,在皇帝身上就显得很质朴了。 祝雪瑶没见过他这么穿,新奇之余忽地意识到她和晏玹最好也弄一身这样的朴素的衣服去逛集,哑然道:“还是阿爹阿娘心细……儿臣都没想这事!” 说罢她忙命人去备这样的衣服来,接着就要跟皇帝说出门的时间,却听皇帝又道:“这是我们从迤州起兵之前你阿娘给朕缝的。哎,一晃这么多年了,穿着还挺舒服。” 祝雪瑶这才明白皇帝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问她衣服怎么样根本不重要,全是为了见缝插针地秀夫妻感情。 祝雪瑶暗暗吐了下舌头,腹诽阿爹怪幼稚的。 然后她又突然愣住了,因为她莫名想起那天在等昭明大长公主回来的时候,她跟姐妹们聊起金簪的事…… 嘿呀。 . 翌日,一家四口在日上三竿时出了门,到集市时正值午时。集市上熙熙攘攘,虽有不少人是只逛不买,但从精气神也看得出日子过得还算可以。 进入集市不久,一行人便路过一个卖干菜的摊子。不论什么菜晒干了颜色都发污,祝雪瑶和晏玹都瞧不出是什么,却见帝后二人都兴致勃勃地蹲到了摊位前。 二人只好也凑过去看,皇后笑瞧他们一眼:“能认出几样?” “哈哈……”晏玹干笑,老实摇头,“一样都不认得。” 皇后对这答案毫不意外,皇帝乐呵呵地一一指过面前几样:“这是荠菜,这是苋菜,这苦菜,这是马齿苋……” 这其中大部分祝雪瑶和晏玹连名字都没听过,不由心生困惑,也不好在这种地方明着提及宫里,就问皇后:“家里怎么不做这些?” 不仅宫里平常不做,前阵子她让厨房用百姓送的东西做的炖菜里好像也并没有这些。 皇后笑道:“这都是野菜,平日也想不起吃。而且这都是春季的东西,这会儿拿出干菜来卖想必也是那时候采了晾干的。现下天冷能吃的菜少了,把这些煮一煮就能加个菜。你们若是好奇,咱们还是等开春吃新鲜的。” 那摊主是个中年妇人,见几人的衣着便猜他们是上村里的富贵人家,又听皇后谈吐文雅,愈发坚定了这个猜测,却也不介意他们不买,笑眯眯地搭话:“看来夫人是年轻时吃过苦,所以吃过这些,如今飞黄腾达,孩子们就连见都没见过了,这是好福气。” 祝雪瑶想了想,回身跟云叶要了些碎银,递给眼前的妇人:“您照着这钱给我装些,每种都可以来一点。” 皇后好笑地看她:“开春都等不了了?” “先尝尝嘛。”祝雪瑶怪好奇的。 而且她想新鲜野菜虽好,但干菜的风味不同,也不妨先吃吃看。 摊主喜出望外,马上动手给他们称起了菜。 这厢菜还没称完,斜前不远处的铺面前忽而咣地敲了一声锣,几人才回过头,就见那敲锣的男子在店门口气沉丹田地叫卖:“盐到了啊!盐到了!” “哎呦!”面前的妇人立时将手里正称的菜一放,边往那边走边向几人连声赔不是,“您几位等等,我去买点盐,马上就回来了。” “哎你……”霜枝想叫住她,但妇人一路小跑溜得飞快,根本叫不住。 众人只好在原地等着,远远判断出那似是家粮店,卖盐倒也正常。可随着男子的几声叫卖,店门口迅速排起了长队,这就让人心里有点犯嘀咕了。 盐哪至于抢起来? 难不成是价格远低于官府定价的私盐? ……蓁园,二圣亲自把持十几年的园子,偷卖私盐? 祝雪瑶和晏玹交换了好几番神色,脸上都很复杂。 如此等了约莫一刻,那妇人又一路小跑地回来了,不免又赔了一番不是。皇后笑说无妨,继而不动声色地问:“怎么都去买盐?难不成这里的盐很便宜?” 妇人嗐了一声,道:“朝廷的定价放在那儿,哪能便宜多少?最近是上头的女君吩咐往每个村子都拉两头猪杀了分肉,各家都分了不少呢!这过年哪吃得完,还是腌起来好。所以各家最近都要买盐腌肉,这盐就不够卖了。所幸最近天冷,放在院子里冻得硬邦邦的也不怕坏,盐就碰着运气买吧。” “哦……”皇帝拖着长音,眼睛直往祝雪瑶这边瞟,口中抑扬顿挫,“这福慧君人这么好呢?” “可不是!”妇人越说越是红光满面,“这些肉发下来,各家都能一个月吃上一两顿,以前哪敢想啊?”说罢又好奇地问他们,“你们上村没发?” “啊。”皇帝蓦地一噎,倒是晏玹反应快,“这事我知道,说是人手就那些,得慢慢来,先发下面的村子,上村最后再说。” “也是,也是。”妇人连连点着头,将手里最后一样菜装好了。四人身后的下人们自会去接,妇人热情地跟他们说,“吃着好再来啊!这菜跟腊肉炒也合适,多放点辣椒,香着呢!” “好,谢谢您了。”祝雪瑶笑吟吟应道,转过身一瞧,皇帝已拉着皇后避远了。 他在小声跟皇后说:“我也想吃。” “你答应我来集市上不乱吃东西的。”皇后斜眼觑他,皇帝一脸讨好地扯她的袖子:“哎呀,十几年没吃过了,让我尝一顿。这卖菜的也不知道咱们是谁,出不了事。” 皇后摒着笑点头:“行行行,一会儿回去就让他们给你弄点腊肉炒了,咱们一块儿尝尝。” 她也没觉得解这个馋能出什么事,就是觉得挺无奈的。当年打仗时军中偶尔断粮,从上到下都得挖野菜果腹,一度吃得闻到野菜味都作呕。 ……她还记得那时候祝林阳曾抱着楚颂息耍赖,哼哼唧唧地跟她说这日子也太苦了,他这辈子都不想看见野菜了。 楚颂息自然解决不了这个,祝林阳也无非就是要她哄哄他。 如今一晃十几年过去了,他们又怀念起了野菜,只可惜祝林阳和楚颂息早已不在了。 皇后心里感慨万千,不经意间抬眸看向皇帝,只见他眼中也浮着一层水雾。 她摇摇头,转身找祝雪瑶和晏玹,只见祝雪瑶正被晏玹揽在臂弯里,他手里拿着一根野菜干,凑到祝雪瑶鼻子前:“这个好香!你说怎么做好吃?” “我不会做饭啊。”祝雪瑶边说边笑就着他的手嗅了嗅,接着仰头看他,“让厨房看着办吧,煎炸烹炒,做什么都行!” 此情此景,又让皇后心里舒服了一点儿。 忽闻皇帝一声短促的轻笑,皇后复又看他,只见他也正看着祝雪瑶和晏玹,幽幽叹道:“你瞧,多像啊。” 像极了他们,也像极了祝林阳夫妇。 . 这回帝后一直在蓁园住到了冬月廿四,也就是祝雪瑶生辰的后一天才走。这回走的时候倒没再偷别的猫,但把那些没吃完的干菜带走了一多半。 接着进了腊月,在腊八到来的时候,蓁园的年味已经很重了。祝雪瑶让人找了个巴掌大的小坛子,亲手腌了一小坛腊八蒜,腌上后整跟晏玹抱怨“蒜味好重啊,我洗了三次手都没洗掉”,赵奇从门外进了屋,睇了眼二人的神色,低着头揖道:“殿下、女君,东……东宫喜讯。” 二人间倏然一静,晏玹也下意识地瞧了眼祝雪瑶的神情,方道:“说。” 赵奇低眉顺眼地吐字:“东宫的沈侧妃、方奉仪皆有孕在身。”除此之外,他一个字都不敢多说了。 晏玹哑然,第一反应是:方雁儿居然又有了?! 祝雪瑶也在想:方雁儿居然又有了?! 但他们这想法背后的缘故截然不同,晏玹只是想到晏明杨才一岁半,觉得方雁儿这一胎怀得太快。祝雪瑶则是想到了上一世…… 上一世因为她按部就班地嫁给了晏珏,晏珏的婚事便没惹起什么风波,两位侧妃都出自门楣更高的人家,也就没有现在这位侧妃沈云荷。 所以沈侧妃有孕,她没什么可说的。 但方雁儿,祝雪瑶清清楚楚记得她在第一胎小产之后过了三年才又怀上,而且得知有孕是在春暖花开的时候,可不是寒冬腊月。 怎么如今她的婚事变了,方雁儿怀胎的时间也提前了这么多? 她又没给方雁儿灌过避子汤。 而且仔细想来,上一世的方雁儿应该更容易再度有孕才对。 因为上一世时有她在,晏珏恨她。 这种恨让他自觉愧对方雁儿,不顾一切地对她好,东宫其他妃妾都形同虚设。 这一世她抽身而出,他对方雁儿便没有那么疯了。据说东宫另外几位也都偶尔能见到他,太子妃与他面子上过得去,许良娣更有与方雁儿分宠之势,方雁儿的情形远没有上一世那么好。 可这会儿她反倒又有了?是身处逆境反倒更有斗志,还是上一世小产伤了身? 祝雪瑶觉得这都有可能,可一种不知该称为偏见还是直觉的东西却让她越想越怀疑方雁儿这一胎另有隐情。 她于是马上命云叶入宫了一趟,去与六尚局的女官们喝茶吃点心。正好年关快到了,宫人间这样的走动很多,引不起分毫怀疑。 . 又过些时日就到了年底,出嫁的公主们一如往年般早几日就回了宫,唯独昭明大长公主并未提前。 不过在腊月廿八的时候,她向众皇子公主都递了帖子,帖中说除夕当日她会早些进宫,邀他们携家眷在宫宴前先行一聚。 长姐一声令下,谁敢说不去?祝雪瑶和温明公主是在云影台得到的这消息,帖子递来前她们整跟贵妃说除夕白天没什么事可以一起打牌。帖子突然送来,贵妃都没等她们说话就先开了口:“哎呀打什么牌?什么时候不能打牌?乖乖跟你们大姐喝茶去。” 待她们应了,贵妃还不忘叮嘱她们:“让你们大姐好好说说阿莲,就说是我拜托她的。” 温明公主哭笑不得,赶紧道:“可别再让大姐敲打四妹了。我听说大姐前阵子召见了四妹的人,把四妹吓得好几天寝食难安,被召见的那个也没好到哪里去,从大姐府里出来时冷汗出得把衣裳都浸湿了。” 贵妃撇了撇嘴,只好作罢了。 除夕当日,众人在晌午时如约聚到了皇宫最北侧的青玄宫。 青玄宫并不是一方殿阁,而是如长秋宫、长乐宫一样的整片宫殿,内设宫室几十间。在昭明大长公主回来之前青玄宫一直是空着的,昭明大长公主回来后二圣就下旨将这整片宫室都赐给了她。 虽然她一天都没打算在皇宫里住。 祝雪瑶到青玄宫门口时看到晏玹已等在那里,她忙加快脚步走过去,拉住他的手笑道:“五哥先进去就是了,何必在外面等我!” 晏玹沉了一下:“我看见沈侧妃和方奉仪也来了。” 祝雪瑶一滞,心里虽有些不自在,但也不好说什么。昭明大长公主显然是看她二人有孕才特意请来的,当姐姐的照应一下弟弟有孕的妃妾没什么不对。 再想想昭明大长公主的威仪,祝雪瑶抿笑:“没事,我看她不敢在大姐面前造次。” 二人说着一起进了青玄宫的宫门,大长公主早已派了数名侍女在门边候着,见他们进来,即有人上前为他们引路,将他们请进麟趾殿。 步入殿门,二人便见昭明大长公主已端坐在主位,太子、温明公主与庆王也都已在座。 祝雪瑶正要上前见礼,忽觉侧旁目光灼灼,侧首一看,是坐在末席的方雁儿正盯着她。她忽而望过去,方雁儿赶紧收回了目光。 祝雪瑶无意理会她,与晏玹一同径直上前,向昭明大长公主施礼:“大姐万安。”又向太子与太子妃道,“大哥万安,嫂嫂万安。” 昭明大长公主微笑颔首:“今日没有外人,大可不必这样多礼,坐吧。” 二人便一道去落座,席上都是夫妻同坐,他们坐在一块儿,温明公主身边是楚唯川,晏珏身边也自然是乔敏玉。 这样的安排自是对的,但祝雪瑶低眉揣测,心下笃定方雁儿必是从入席的第一刻就已经怄死了。 这人就这样,她自认是与晏珏情投意合的那一个,即便知道自己的出身势必导致在一些事上不得不退让低头,可她从来不能心平气和地面对这些,她仇视晏珏身边的每个女人。 祝雪瑶扯动嘴角,抬眸又瞧了眼,见沈侧妃的席位并未与方雁儿一样安排在末尾,而是在太子和太子妃侧后方,更觉得方雁儿要气死了。 ……接着,她发觉自己心里在冒坏水了。 她片刻前才说方雁儿不敢在昭明大长公主面前造次,但现在她真的很想看方雁儿造这个次。 祝雪瑶心下斟酌着分寸,晏玹挑了挑眉,也垂眸思量起来。 大哥又在不停地往这边看,看什么看! 他暗暗咬牙,手在桌下一攥祝雪瑶的手,小声说:“我想去向大哥敬个酒,贺他侧妃有孕。” 第61章 大长公主的宴席(二) 换个地方说话。 第61章 大长公主的宴席(二) 换个地方说话。 祝雪瑶闻言惊喜地看他一眼, 晏玹对上她的视线,微微眯眼:“你也有打算?” 祝雪瑶并不隐瞒,笑了一声:“正在想怎么办才好, 五哥要去敬酒正合适。” 她自己是不好去跟晏珏敬酒的,之前毕竟是谈婚论嫁的关系, 她去敬酒固然能刺激到方雁儿,但不仅她和晏珏会尴尬, 周围的兄弟姐妹们看着都会尴尬。 可晏玹不一样, 她是晏珏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贺兄长的喜事不仅是应该的, 更是必须的, 她作为妻子陪在身边也就没什么了。 这也并不妨碍她给方雁儿添堵, 因为在方雁儿心里和晏珏有关的女人最要紧, 晏玹这个弟弟必然会被她忽略, 就算此时再多几个兄弟姐妹上前一起敬酒, 方雁儿也只会注意她这个差点嫁给晏珏的人。 又因晏玹去贺兄长的确是应该的, 祝雪瑶也没细想他提出敬酒另有原因,执着酒盏就与他一同起了身,行向殿中。 晏珏原正与小楚将军说话,见他们上前便止住交谈一起看过来。晏玹双手执盏,脸上的笑容热情洋溢:“听闻大哥的东宫又有喜事,我和瑶瑶同贺大哥一杯。” 晏珏眼底的沉郁一扫而过, 转而便又笑意明朗,朝晏玹举杯:“多谢五弟。”语毕却没直接饮酒, 目光落在祝雪瑶面上,温声道,“阿瑶别喝了。你向来不能饮酒, 晚上还有宫宴,别喝得不舒服。” 这话自是实话,祝雪瑶十四岁生辰时一杯果酒下去就醉得头晕的事在座众人都很有印象。但这话由太子来说…… 祝雪瑶心中:呵,这会儿他倒知道关心她了。 上一世她成婚的头几年她同样不太能饮酒,他只会因她在宴席上推拒饮酒嫌她失了礼数,主动为她说话是一句都不肯的。 她一时便想今天就是喝得大醉也不接他这份关心,便只作没听到他那句话,冷着脸将漆盏送至唇边,却听晏玹笑道:“大哥放心,我今日到得早,想着宴上必是有酒,已先叮嘱过宫人给瑶瑶换了玫瑰花露来。” 咦? 祝雪瑶一滞,凑近漆盏嗅了下,还真是玫瑰味,不由侧首看他。这一看,正看到他状似温和地面对着晏玹,嘴角却微不可寻地扯动了两下。 他们已很熟悉了,她只看一眼就知道这个神情出现在晏玹脸上,说明他正打什么坏点子。 她正自怔神,又闻晏珏笑道:“五弟心细。” ……他们也很熟悉,她从这个笑音里捕捉到一缕微妙的不自在。 晏珏仰首饮酒,祝雪瑶与晏玹也饮了。 饮尽盏中花露时祝雪瑶的视线在兄弟两个之间荡了个来回,尚不及看出什么,晏玹的手已环到她腰间,又说:“我和瑶瑶等着喝孩子的满月酒了。” “好。”晏珏垂眸颔首,祝雪瑶忙整理情绪,做自己想办的事,望向乔敏玉与沈云荷:“我再贺嫂嫂与侧妃一盏。” 一个是嫡母一个是生母,自是值得贺的。 二人欣然执盏,齐声笑道:“多谢福慧君。” 祝雪瑶与她们对饮了,忽闻一女声慢条斯理地道:“我若没记错,五弟和祝家妹妹成婚比太子还要早些?” 只这声音就足以让祝雪瑶心头一凛,屏息看去,就见坐在主位上的昭明大长公主姿态闲适地窝在软绵绵的靠背里,右手轻晃漆盏,笑吟吟地打量二人:“现下东宫眼看着就要有三个孩子了,你们也该加紧些。” 祝雪瑶的第一反应是:其实我们也有两个了。 但岁祺和岁欢暂且还不好提,昭明大长公主这话他们应一声是敷衍过去也就罢了。 却听晏珏悠悠道:“大姐说得是,五弟和阿瑶也成婚有些时日了。” 晏玹眉心跳了跳,衔笑揖道:“大姐,瑶瑶年纪还小,弟弟不忍让她受生育之苦,再过几年一定请大姐喝喜酒。” 昭明大长公主闻言一哂,缓缓点头:“你们过得好便是了。” 晏珏眼底一片阴翳,不再多说什么。 祝雪瑶与晏玹同施了礼,径自回去落座。 祝雪瑶小声问晏玹:“怎么了?” 晏玹:“什么怎么了?” 祝雪瑶抿唇睇着他:“你突然向太子敬酒是另有缘故吧?” “哦。”晏玹见她问这个,并不隐瞒,一声冷笑,“他总看你,我不高兴。他已娶你已嫁的,他看什么看!” 祝雪瑶哧地笑了,抱住他的胳膊蹭了蹭他的肩:“好啦,下次有这种不给他面子的事你直接喊我。”说着睇了眼席上的菜肴,“我要吃虾。” “好。”晏玹马上执箸去夹那道白灼虾。 白灼虾并不适宜吃壳,需剥了壳蘸料才更鲜美。赵奇见状忙要上前帮他剥壳,但被他挥手摒开了:“我来。” 祝雪瑶笑看赵奇:“去备加了白酒和柚皮的温水,一会儿给五哥洗手用。” 又过小半刻,众兄弟姐妹都陆续到齐了,殿中正式开席,祝雪瑶和晏珏再没说过话,但给沈云荷送过一道菜。席间众人自也都要贺一贺东宫的喜讯,只是记着祝雪瑶先前受的委屈,便都默契地绕过了方雁儿没提。反正方雁儿一个末等奉仪,本也不能跟众皇子公主平起平坐,昭明大长公主念着她的身孕邀她参宴叫抬举,众人视她为无物叫本分。 不过一再被无视的方雁儿没在宴席上直接发作,这倒让祝雪瑶有点意外,也不知是东宫渐渐磨平了她的性子还是晏珏反复叮嘱过她不可在大长公主面前生事。 略去东宫的喜事,席间最令人瞩目的自是昭明大长公主本尊。她身上似有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严,即便是懒洋洋地坐在那里与众人谈笑风生,气场也丝毫不曾减弱。所有人的目光都情不自禁地跟着她走,只要她说话,众人都会马上止住交谈。 席间众人都是皇子公主,是坐拥天下的二圣的孩子,自问已见惯了权势。现下昭明大长公主却让他们有了一种被下蛊般的感觉,他们面对帝后、乃至皇太后,都没感受到过如此威压。 在昭明大长公主席边始终跪坐着一年轻男子,为她侍奉菜肴,正是大长公主抵达乐阳那日就随在身边的面首。如今设宴陪在身边的依旧是他,众人都猜他在昭明大长公主身边必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但昭明大长公主自始至终都没跟他说几句话。他也并不需她说什么,只看一个眼神、一个神情就知她想吃什么菜。 在整场宴席间,这人都安静得仿佛不存在一样,但又恰到好处地把昭明大长公主伺候得很舒服。昭明大长公主只需随性地与众人交谈宴饮,无需为他分一点神,想吃的菜想喝的酒都能及时出现在眼前。 宴席散时已近傍晚,众人就要准备去赴除夕宫宴了。昭明大长公主留下同为皇后所出的温明公主、太子、康王和晏玹结伴同行,祝雪瑶自然同留下来,另几人的家眷也都随行,方雁儿也包括其中。 她走在最后面,时而忿忿地盯着太子妃和侧妃,时而又看看祝雪瑶。心中的恼火呼之欲出,但想着晏珏的叮咛只得硬生生忍着,沉默得与平日判若两人, 前面的几人边走边聊,昭明大长公主提起开春想去郊外围猎,温明公主就让楚唯川选几匹上好的马送去大长公主府。昭明大长公主听了,侧首询问:“沈雩,我记得咱们从迤州启程前,暹国送来过一些贡品,其中有几柄长弓做工精良,可带来乐阳了?” 沈雩,众人总算知道了这面首的名字。 温明公主与太子相视一望,眼中皆是了然。 早在昭明大长公主初到乐阳那天,他们看到这人的容貌时心下便生出惊异。现在听到这个名字,那份猜测更是坐实了。 沈雩想了想,垂眸答道:“应是带来了三四副最好的,余下的在迤州。” “那也够了。”昭明大长公主点点头,“回头你挑两个最好的,给二妹和驸马送去。”说罢又向温明公主和楚唯川笑道,“暹国的弓与咱们的稍有不同,你们用着玩玩,看看趁不趁手。” “好,我们试试。”温明公主笑言,楚唯川抱拳道了声谢。 二人语毕,晏珏打量着沈雩,笑道:“原来他叫沈雩……”晏珏幽幽缓了一息,眼中不无伤感,“弹指十几年过去了,听闻大姐始终无意成婚,父皇母后甚是忧虑。有他陪在大姐身边,倒是也好。” 这话中别有意味,但并未点透,祝雪瑶听得生疑,便抬眼看晏玹,晏玹却也带着同样的困惑。 昭明大长公主浅笑:“怎的忽然做此感慨,太子是想到什么了?” 晏珏迟疑了一下,颔首道:“只是想起一位故人。” 昭明大长公主笑意不改,慢悠悠地摘去右手护甲递给沈雩。 沈雩瞳孔一栗:“主上……”他声音很轻,轻到几不可闻。 昭明大长公主不看他一眼,追问晏珏:“像谁?” 晏珏微微凝神,隐觉如此追问有些古怪,一时迟疑未答。 昭明大长公主淡淡低着眼帘,将右手的两枚戒指也摘去了,同样递给沈雩。 沈雩眉目低垂,将护甲与戒指一并收进腰间的荷包。‘ “像谁啊?”昭明大长公主笑起来,“怎么还说一半藏一半,怪吊人胃口的。” 晏珏终是道:“好似有点像姜家兄长?”说着顿声笑了笑,“那时我才八九岁,已不太记得了。” 昭明大长公主右手腕上的金镯也已递到沈雩手里。 下一瞬,只听啪地一声,一记清脆耳光震得众人的说笑声辄止,所有人都停住脚步,错愕不已地望向昭明大长公主。 祝雪瑶瞠目结舌,晏玹下意识地将她挡在身后,唯有方雁儿一声厉喝脱口而出:“你怎么打人!” 沈雩没敢躲一下,生生挨了这一记掌掴,垂眸跪地:“主上息怒。” ……此时此刻也没人计较方雁儿那一句怒喝了,实则众人也都想问:怎么突然打人?! 一片死寂中,昭明大长公主再度扬手,温明公主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姐姐做什么!” 她边拦大长公主边向太子递眼色:“太子那时年幼,想也不大记得当年的事,姐姐别拿下人出气。” 晏珏骤然从错愕中回神,立即揖道:“……大姐,是弟弟失言。” 祝雪瑶脑子有点蒙。重生以来她都乐于看晏珏倒霉吃瘪,从未设想过自己会同情他,但此时此刻她真的生出了一点……掺着幸灾乐祸的同情。 因为晏珏就像是被昭明大长公主做局了一样。 他早已隐隐意识到不对,也想中断话题,可昭明大长公主非要追问,他身为弟弟矮人一头,也不好不答,然后大长公主就怒了?! 昭明大长公主只睇着沈雩,喉中逼出一声冷笑:“呵,无关太子的事。是他们这些小人心思从来不肯用在正道,惯会算计,原长得和姜家哥哥分毫不像却偏要学他。我早已告诫过他,他却不听,若让旁人以为是我有意寻了个生得像的便替了姜家哥哥的位子,我成什么人了?!” 晏珏张了张口,没再说出话。 祝雪瑶和晏玹相适一望,都想起传言中大长公主那位生死未卜的未婚夫,但仍觉得眼下之事似有不对之初,也不好说什么。 温明公主用力攥了攥大长公主的手腕,强笑:“姐姐,宫宴快开始了,咱们不好再耽搁了。” 昭明大长公主仍盯着沈雩,强缓了口气,声色俱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沈雩不敢争辩一字,伏地一拜,默然告退。 众人继续前行,方雁儿心下按捺多时的怒火终于呼啸而出。她不失谨慎地扫了眼晏珏,虽因跟在后面只能看到背影,也能看出晏珏情绪不好。 她便多了几分底气,明眸一转,无声地摘下耳坠,灼灼目光投向昭明大长公主的发髻。 入宫近两载,她已十分清楚,达官显贵们视披头散发为奇耻大辱。 方雁儿暗暗跟紧两步,气沉丹田,手腕一转,耳坠裹挟疾风呼啸而出! “主上!”一声低呼擦肩而过,迅速飞出的金点顷刻转弯,咚地嵌进一侧宫墙。 这一切都发生在弹指一息间,众人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也不知沈雩是如何闪过来的,定睛只见昭明大长公主已牢牢被他护在身后。 方雁儿见耳坠被挡开,心里一急,不假思索地飞身而上,掌风直击大长公主。 沈雩右手背在身后揽着大长公主,左手格挡,接连挡下三招,厉喝:“奉仪做什么!” 方雁儿气急:“我是替你出气!你这软骨头!” 祝雪瑶看着沈雩,恍然大悟:“迤州特产”! 怪不得初见那日大长公主一边笑话淑宁公主要带着面首出来见人,一边自己身边又放这个面首,原来这人远不只是面首。 思绪飞转间,沈雩又化解了方雁儿十几招,眼见方雁儿不依不饶,宫人侍卫们又碍于她的身孕不敢上前,沈雩暗暗咬牙,一掌直击向她胸口。 但这一掌全未触及方雁儿,尚有几寸之时,方雁儿便觉一股内力汹涌而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倾去,正好被迟疑不敢上前的宫人们一把接住。 “你……你……”方雁儿气结,沈雩眉宇紧锁:“奉仪自重!” 昭明大长公主轻笑:“原是我自家的事,方奉仪如此激动,莫不是看上我的人了?”她悠悠缓了口气,“也不是什么大事。这人赏你了,带回东宫去吧。” 沈雩猛然转身:“主上?!”他满目的不可置信,“您说什么……” 四下里又陷入死寂。 大长公主把自己的面首赏给太子的侍妾,这太刺激了。 不过这自然当不得真,昭明大长公主摆出这个态度,无非是要晏珏给她一个交待。 这算是方雁儿失算了。晏珏贵为储君,宫里谁敢拿这种话给他难堪,所以她才敢肆意出手。 只能说她不了解昭明大长公主。 ……然而,昭明大长公主也显然不了解方雁儿。 短暂的讶异之后,方雁儿挣开搀扶她的宫人,扬音道:“那就多谢大长公主了!”又朝沈雩嚷道,“你不必怕她!日后就来东宫当差好了,我必不让你平白受那种委屈!” “雁儿!”晏珏沉声。 可方雁儿的话已经把大长公主架起来了。 “你听听。”昭明大长公主依旧笑着,但祝雪瑶看到她额上的青筋再跳,笑音里亦透着一股凛意,“沈雩,还不快去向方奉仪磕个头。主仆一场,我也算给你找了个好去处。” 沈雩面色惨白,失魂落魄地望着昭明大长公主,怔怔跌跪在地,伏地深拜:“主上……奴不去……” 刚才当众挨了一记掌掴他没有任何争辩,和方雁儿这太子侍妾过招之后还能怒喝一句自重,但现在这句话每个字都在颤。那种颤栗听起来也并非恐惧,倒像是快哭了。 昭明大长公主神情淡漠:“我跟太子的事,还能由着你了。” 祝雪瑶本不想插嘴这事,乐得看方雁儿无法收场。 但沈雩的情形让她于心不忍,更怕方雁儿这个蠢货一时上头,非跟大长公主硬杠到底,最后平白把沈雩的命搭进去。 祝雪瑶迅速整理了一下情绪,衔笑上前:“大姐姐出手阔绰,这样的厉害侍卫也舍得赏人。” “瑶瑶……”晏玹想挡她,但见她话已出口,自知拦也晚了,只得随她一同走上前去。 昭明大长公主眸光微转,见她上前微有一滞,祝雪瑶垂眸福身:“可大姐姐且听妹妹一句劝。大姐姐十几年不曾来过乐阳,美名威名却依旧人尽皆知,几位由大姐姐照料过的兄姐更是都念着大姐姐的好。如今大姐姐难得回来,又受封大长公主,地位愈显尊崇,我等做弟弟妹妹的皆对大姐姐发自内心的敬重。如此,当是我们尽心将好东西献与大姐姐才是,大姐姐要行这样的厚赏,想是连皇子公主们也不敢受,何况方奉仪呢?” 她说得胆战心惊,丝毫不敢放松地观察着昭明大长公主的每一缕情绪,见她似乎无意动怒,才又续道:“况且这人武艺高强,想必是费了许多力气培养的。大姐姐对乐阳尚不熟悉,难保不会遇到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有他护在身边更安心些。方奉仪久居宫中,倒用不上这样的好手,何必白白浪费了?” 昭明大长公主低了低眼:“你这话倒在理。” 方雁儿又升起火气:“福慧君,我知道你瞧不上我的出身,你……” “方氏!”晏珏厉声,“住口。” 突然改变的称呼令方雁儿一噎,晏珏向昭明大长公主深深一揖:“雁儿年轻不懂事,又身怀有孕,大姐别跟她计较,弟弟先行谢过了。” 对太子来说,这话已算是将姿态放得很低了。 大长公主眉心跳了跳:“太子。” “……在。” 大长公主淡瞧着方雁儿:“你这侍妾脑子不太好,日后别让我看见她,免得伤了姐弟情分。” “诺……”晏珏只得应了。 方雁儿气得双眼圆瞪,挣扎着还想说什么,但刘九谋亲自捂住了她的嘴,她只能发出低低的呜声。 大长公主无意理会她,倒又冷冷地睇了沈雩一眼:“回去再跟你算账。” 她说罢转身就走,众人犹在她身后滞着,沈雩也仍跪在那儿,惶惑抬头,不知该不该起身。 祝雪瑶轻声催他:“还不快跟去!” 沈雩如梦初醒般深吸了一口气,慌忙朝她一拜:“谢福慧君!”便连忙起了身,跌跌撞撞地追大长公主去了。 余下几人为免尴尬,默契地没有再跟上去和大长公主同行。晏珏的脸色最是难看,缓了又缓,连连摇头:“我先回东宫一趟。”说着草草地向众人拱了拱手就走了,太子妃、沈侧妃与方雁儿自要同他一并回去,但方雁儿想是不会出现在宫宴上了。 敢对昭明大长公主动手可不是小事,祝雪瑶很好奇晏珏这次会不会罚方雁儿。 祝雪瑶见大长公主和晏珏都走了,凑到温明公主身边,压音问她:“二姐姐,大姐和那位‘姜家兄长’怎么回事?” 温明公主抬了抬眼,现下跟前除了祝雪瑶还有康王晏璋和晏玹,这都是自家弟弟没什么好避的,可康王身边还有康王妃。 她便轻声道:“先去未央宫。离宫宴开席还有一会儿,咱们到附近的花厅喝着茶歇歇脚。” 第62章 一些往事 “去吧。在里面待上三日,今…… 第62章 一些往事 “去吧。在里面待上三日,今…… 除夕宫宴设在未央宫章台殿, 祝雪瑶、晏玹与温明公主到未央宫后便直接去了章台殿附近的花厅。康王与王妃去了章台殿,与同僚寒暄一番后也到花厅来找他们。适才的变故让他们费解又心惊,在康王来前三人也没太多花, 都在喝着茶缓神。见康王来了,温明公主问他:“太子可回来了?” “没见到。”康王摇摇头, 也坐下来饮了口茶,苦笑着说, “这叫什么事……”边说边扫了眼祝雪瑶和晏玹, “二姐跟他们说过了?” “还没有。”温明公主轻喟。除了惊魂未定, 她其实也有点不知从何说起。 祝雪瑶看出她的心思, 直接问她:“那位姜家兄长究竟何许人也?我只听阿娘说过他十余年来杳无音讯, 想细问阿娘却不肯说了。” 温明公主笑意迷离:“父皇母后当年决意起兵时, 实则有两位拜把子兄弟从旁相助。一位是你父亲, 他比父皇小两岁, 我们自幼唤他叔叔。另一位叫姜怀远, 他比父皇略年长些, 我们便唤他做姜伯父。他有一儿子,叫姜渝,大姐幼时就与他定了娃娃亲,两个人也的确情投意合,只等着到了年纪完婚。” 温明公主幽幽一喟:“后来烽烟四起,崇朝虽不得民心, 我们十战总能九胜,但战事吃紧的时候也总有的。在进攻乐阳的时候……大抵是前朝昏君也知道一旦乐阳沦陷他就再无还手之力, 拼尽全力殊死一搏,你父亲就是死在了那一战里。姜家父子则在那一战里失踪了,自此音讯全无。” 祝雪瑶讶然:“照这么说, 大姐姐在迤州一住十几年,还真是为了姜渝?” “大概是吧。”温明公主长叹,“他们两个都是在迤州长大的。” 晏玹追问:“姜家父子究竟为何失踪了?是战死了?还是别有缘故?” 温明公主沉了沉,终是摇头:“这我也说不清。” 晏玹:“二姐没问过父皇母后?” “问过。”温明公主凝神,“我问过好几回,可父皇母后总答得含糊……我猜就是战死了吧,只是沙场混乱,始终找不见尸身,便只能说是失踪。” 祝雪瑶与晏玹相视一望,心下都对这个说法存疑,其实温明公主自己也存疑。 因为姜怀远可不是普通士卒,而是将军,还是和当今圣上拜了把子的主将。这样的身份多数时候实是在主持大局,并不亲自上阵杀敌。就算是亲自上阵杀敌的时候,身边也会有无数护卫护其周全,不会轻易阵亡。阵亡后自也会有人为其收敛尸首,很难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更何况—— “就算真是战死却不见尸首,也挺奇怪的。”祝雪瑶思索道,“我爹娘去了,阿爹阿娘待我视如己出,给爵位给产业,不愿我受一点委屈。我爹娘的牌位不仅供在太庙里,宫中也另设了祠堂,阿爹阿娘逢年过节都要亲自去上香,我幼时还碰见过阿爹心情不好就拎着酒壶去祠堂找我爹娘喝酒。可对这个姜家……” 她看看面前的兄姐们,说都不必再说。 若以她祝家为例,那就算姜家父子皆亡,没留下孩子享受她今时今日的荣耀,死后的哀荣总也要尽的。 可多年来帝后对姜家讳莫如深,提都不愿提一句,更别提供入太庙和修建祠堂了。 祝雪瑶觉得这其中必有隐情,这隐情或许就是大长公主十几年不肯回乐阳的缘故。 只是帝后不愿提、大长公主不愿说,温明公主、康王他们又讲不清,她也无处打听细由了。 晏玹在案前盘膝坐着,左手托腮,右手轻晃茶盏,追问道:“那沈雩怎么回事?他当真和姜渝长得毫不相似,只是在有意效仿姜渝么?” 温明公主和康王对视一眼,都笑得一脸复杂。 康王反问晏玹:“你觉得大姐和母后像不像?” 晏玹点头道:“像,比二姐更像一些。若说二姐有三四分像母后,大姐得有五六分。” 温明公主点点头:“沈雩与姜渝,比大姐和母后更像。且这沈雩如今看起来十八九岁,姜渝失踪时是十五六,年纪也差不多。” “啊?”祝雪瑶讶然,“六七分像,不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也差不多了,大姐怎的说他‘分毫不像’?” “谁知道呢。”温明公主耸了下肩,连连摇头,“今日之事我是真不明白她。她说沈雩有意效仿姜渝,我看也没有,现在她身边人的吃穿用度压根就不是当年在迤州能比的。” 晏玹思量道:“许是各样用料都更好,但风格相似呢?” 晏玹想的是,比如姜渝当年穿素缎,如今沈雩有上好的贡缎,但是颜色相同光泽相似;抑或姜渝当年的玉冠材质一般,沈雩如今用上等的和田玉打了一模一样的款式? 温明公主听得直笑,无奈地看着晏玹:“你这是真没见识过昏君当道。当年那是真的民不聊生、饿殍遍地,父皇在迤州时说起来也是藩王呢,我们也不过穿得还算体面干净,不必像寻常人家那样打补丁,但粗麻这样的料子我们都穿过。姜家比王府还要略差一点,虽也还能守住体面,可能省的都得省。像直裾、大氅这样的衣裳,制式讲究,用料也多,姜渝最多也就一两身,过年才舍得穿,平日里多穿裋褐。沈雩今日那一身,又是贡缎又是掐边,镶着上好的墨狐毛领,还是最费料子的礼服制式,我们当年在迤州想都不敢想。但凡当时能有这样一套衣裳让我们卖了换钱,父皇母后都能再晚一年半载起兵。” 祝雪瑶和晏玹听得面面相觑。 温明公主所言确是超乎了他们的想象。 ……这也就是说,沈雩就算想学姜渝都不能学。万众瞩目的昭明大长公主身边最得脸的面首穿着裋褐出门,首先就不合礼数。 于是对昭明大长公主的事云里雾里的二人至此总算得到了一条还算具体的结论:那就是沈雩当众挨那一巴掌是真的冤。 晏玹复杂地一喟,斟酌道:“看来大姐是拿沈雩寄情,却不愿旁人这样议论她,所以今日故意开这一刀?” “也许吧。”温明公主答得模棱两可。 私心里她觉得大姐不是会在意这种事的人。 倘若真是这样,沈雩就更惨了。 太子也倒霉。抛开方雁儿激化矛盾的一环不提,太子刚开始还真是被做局了。 姐弟四人在花厅小坐了约莫一刻,见开席时间已近就一同去了章台殿。 除夕宫宴声势浩大,嫔妃、宗亲、百官都要到场,四人入殿时从正殿到侧殿都已热闹非凡。他们不约而同地环顾四周,见皇帝已经端坐在九阶之上,昭明大长公主坐在左首的席位,但沈雩未见踪影;右首太子的席位也仍空着,该与皇帝并肩而坐的皇后也不在。 四人只当皇后白日里应付外命妇觐见耽搁了时辰,并未多心,入座不多时却先后听宫人禀道:“圣人听闻方奉仪冒犯大长公主的事大为光火,现下凤体抱恙,今日不来宫宴了,请诸位殿下在宴席散后去长秋宫拜年。” 这番禀奏实是为了最后一句,因为他们是晚辈,新年必须向帝后磕头拜年。往年都是子时钟声敲响时在章台殿的宴席上同贺,太后若在就连太后一起拜,太后不在就再专程跑一趟长乐宫。现下皇后不来,他们就得拜过皇帝后把长秋宫和长乐宫都跑一遍才能尽礼数。 祝雪瑶与晏玹闻言颔首表示知道了,宫人就退了下去,可祝雪瑶坐在那里总想这事。 在旁人眼里帝后的岁数都还不是很大,有点小病小灾也不必太过忧虑。可她上一世经历过帝后早逝,很难安心。 她便小声向晏玹道:“五哥,我想去陪着阿娘。若未能及时回来,你帮我跟阿爹和皇祖母告个罪,就说我明日一早再去拜年。” 晏玹马上说:“我跟你一起去。” “你留在这儿吧。”祝雪瑶抿了抿唇,“除夕宫宴也是大事,咱们夫妻不好都走。况且你也算是在朝为官的人了,总得和同僚应酬一下。” 晏玹觉得也对,便点了点头,但唤来赵奇,吩咐他:“你随瑶瑶去长秋宫,若母后有事,你及时来回我。” “诺。”赵奇应声,祝雪瑶笑笑:“应也不会有什么大事,五哥放心吧。” 说罢她就带着宫人们出了章台殿,赶去侍奉皇后。 尚未步入长秋宫的宫门,便有御前的宦官追了上来,跟她说:“女君,陛下吩咐,若您一直要长秋宫未圣人侍疾,那明日早上该好好睡一觉才是,不必赶去拜年。太后那边也一样,一家人不挑这个礼。” 祝雪瑶一听就知这基本是皇帝的原话,垂眸笑道:“我知道了,跟阿爹说我心里有数,不会累着自己的。” “好,那女君请便。”那宦官朝她一揖就告退了。祝雪瑶拎裙步入长秋宫的宫门,径直走进椒房殿,一进寝殿就见榻上的幔帐半垂着,依稀可见皇后侧躺在榻,似是正睡着。 她放轻脚步走上前,站到床尾查看皇后的情形。这样一探头,才发现皇后倒也没再睡,只是侧躺着出神,怀里还圈着个眯着眼睛打呼噜的温顺狸花。 皇后很快发觉床尾有人,定睛见是她,边笑边拍拍小猫咪:“咪咪,快看,你姐姐来了。” 祝雪瑶:“……” 咪咪管她叫姐姐,她岂不是比霸王小一辈?! 她扯扯嘴角,坐到榻边摸着咪咪,笑道:“她娘也是我和五哥养着呢,叫霸王的那个。就算霸王算和我平辈,我也算咪咪的姨母或者姑母吧!” 皇后滞了滞:“那不行,我对咪咪都自称母后,你比它大一辈,那咱俩平辈?” 母女两个沉默对视一会儿,祝雪瑶干咳:“咱们各论各的。” 皇后:“行。”说罢问她,“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宫宴快开始了吧。” 祝雪瑶道:“听说阿娘身体欠奉,我来陪阿娘。” “别闹。”皇后拍拍她的手,“本宫没事,你快好好过年去。” 祝雪瑶连连摇头:“宫宴年年都差不多,也没什么意思,阿娘怎么样了?御医来看过了么?” “看过了,刚走。”皇后不再强劝她了,恹恹地缓了口气,“本宫没什么大碍,就是刚才听闻那个方氏的事头晕了一阵,便歇下了。” 祝雪瑶想了想:“那不如还是去宫宴上坐坐?宴席热闹,阿娘或许心情还好些。” “不去。”皇后摇头,“我是没什么事,可这方氏屡教不改,该让太子快刀斩乱麻了。” “哦……”祝雪瑶了然,倒为皇后的身体松了口气。 不过她还是留在了长秋宫,一是不想让皇后独自一人守岁,二是既然皇后要做戏,那她就不妨帮着把戏做足。除夕佳节她在这里彻夜侍疾,传出去便更像是皇后被气得不轻,晏珏的压力就会更大。 而且在年关这个节骨眼上,无论是二圣还是晏珏都不会对方雁儿发难,因为年关闹出矛盾晦气,能缓一缓的事都要缓一缓。 这对祝雪瑶而言本有些遗憾,因为矛盾和恼火都会随着时间淡化,除夕的事情拖到上元之后很有可能会轻拿轻放。 但若皇后为此大病一场就不一样了。 她的病情传开,满朝文武都会关注,也会持续向晏珏施压。年关不好发作,倒让这施压的时间变得更久,年后反倒很难轻拿轻放了。 这对祝雪瑶而言可太好了。 . 章台殿,宫宴的气氛在子时钟声撞响时被推至顶点。往后又过半个时辰,宫宴散了席,群臣恭送圣驾离殿后陆续离开,走出宫门看到昭明大长公主的车驾尚未驶离,身份低些的小心翼翼地避开,略有头脸的都上前施礼搭话。大长公主多数无心理会,只在几名朝中重臣上前时揭开车窗绸帘寒暄了几句,余下的都由几名干练的女官应承了。 过不多时,马车驶起来。昭明大长公主坐在车厢中自顾想事,垂眸不言。沈雩忐忑不安地跪在侧旁,几度想开口说点什么,但在大长公主的淡漠之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令人生畏的安静就这样一直蔓延到马车再度停下,坐在车辕上的女官下车揭开车帘,颔首说:“殿下,到了。” 大长公主便从沈雩身前掠过,直接下了车,看也没看他一眼。 沈雩呼吸凝滞,强稳住心神,随之下车。迈进府门时他再度打量大长公主的神色,终于逼迫自己开口:“主上……” 晏知芙脚下一顿,侧首看他,沈雩紧紧盯着地面:“都是奴不好,奴自去刑房领罚。” 昭明大长公主发出一声微不可寻的轻笑:“你又不怕疼,受了伤还要歇息,你这是领罚还是躲懒?” 沈雩心下一慌,哑然失语,抬眸对上大长公主似笑非笑的打量就更慌了。 他僵了半晌,再说出话时声音已然发哑:“那奴去清居。” 清居? 昭明大长公主愣了一下。 清居听着像个文雅的住处,其实是用厚石板砌成的高柜,二尺见方、八九尺高,人关在其中不见日月,也几乎听不到外面的响声,能感受到的只有冰冷的石板和无穷无尽的黑暗。 这是江湖上训练暗卫用的东西,大多用在刚受训的年幼暗卫身上。这些刚入行的人尚有几分脾气,关上几回就能把性子磨平,之后若犯错就再关,几年下来便再没有敢造次的。 可这东西对沈雩不一样。他四岁时入暗影阁受训,十岁时迤州闹过一场大疫,他染疫病重,暗影阁的阁主没等他断气就把他封进了棺材。如果不是昭明大长公主去暗影阁挑人听到动静把他救了出来,当天晚上他就要被拉出去埋了。 这场死里逃生让沈雩自此对棺材里那种黑暗狭小的环境就有挥之不去的恐惧。这事他自己一开始都不知道,直至他十二岁时因过被关过一回。关进去的时候是晌午,傍晚时公主府的小厮从门下暗格将饭食递进去,过了一刻拿出来发现粒米未动,喊了他两声也没回应,打开门才发现人早已昏死过去了,救出来后还发了一场烧,往后半个月都噩梦不断。 打这之后,昭明大长公主就再没让沈雩进过清居。 现在冷不丁地听他提起这个,晏知芙觉得有点怪,不知他什么意思,还是很快点了头:“好。” 沈雩闭了闭眼,抱拳道:“奴告退。” 他说罢退开,从侧门进入府,直奔放置清居的最北侧院落。 黑暗、窒息和死里逃生的恐惧先一步侵袭而上,沈雩因而一路都走得浑浑噩噩。他是暗卫出身,本该耳听八方,此时却连身后几步处有人跟着都没发觉。 直到进了那方院子,他走进正屋,看了看立在昏暗灯光中的几座清居,想到要找个人来从外面锁门便转过身,这才终于注意到身后的人:“主上……”他低下头,心存侥幸地期待她是来喊他走的。 晏知芙声音轻松:“去吧。在里面待上三日,今日的事就不跟你计较了。” “……诺。”沈雩心里发空,强撑着一口气,木讷地步入清居。两名小厮前来关上门,钥匙锁门的声音紧随而至,但在那简短的声音结束之前他已然开始呼吸不畅了。 一片黑暗里,沈雩拼力睁着双眼,试图寻找一点光亮。他也尝试告诉自己这并不是什么可怕的地方,但强烈的窒息感还是迅速击垮了他。 他不太清楚自己撑了多久,在某一瞬间,他整个人脱力地瘫软下去,一阵阵寒意在后脊蔓延,毛骨悚然的感觉包裹整个心房。 三天,就三天。 沈雩抬手用力撑住墙壁,按得指节生疼。他想用疼痛维持几分清醒,又搜肠刮肚地开始回忆幼时的事情……他小时候曾经脾气倔强,暗影阁的阁主为了治他,曾经把他关在清居里足足一个月,而且最后几天都只有水喝,没有一口饭吃。 那时他都没死,现在也不会死的。 他拼命地这样想,但呼吸还是越来越吃力,冷汗从额头上沁出来,耳边回响起长钉钉入棺盖的声响。 蓬勃的恐惧里,他的四肢都开始发麻。接着,突然而然的,面前高大的石门打开了。 昏黄的灯光映照进来,沈雩呼吸骤松,茫然向外张望。 “沈雩?”晏知芙看着他的情形一愣,一步迈进清居,蹲身抬手在他额上一触,摸到一手的汗。 “竟这样严重?!”晏知芙后悔了,忙要扶他离开,“走吧,出去了。” ……三天? 沈雩目光涣散,他不清楚自己在里面待了多久,但隐隐知道必不到三天。他惊魂不定地望着昭明大长公主,很快看出她穿的还是除夕宫宴时的衣裳,气若游丝地问她:“多久了……” “小半刻吧。”晏知芙摇了摇头,觉出他没力气起来,便要唤人来帮忙,忽觉腕上一紧,垂眸一看,沈雩紧攥着她:“主上,三天……”他贪婪地盯着清居外的烛火,深吸了一口气,“奴可以的。” 晏知芙莫名其妙:“你跟我嘴硬什么?” 沈雩战栗如筛地摇头:“奴不去东宫。” 怎么还在担心这个? 晏知芙在差异中明白了他为什么提及清居,不由一脸复杂。 打量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好几眼,她发出一声轻笑:“你先跟我回去,把我伺候舒服了,我自然留着你。” “好。”沈雩忙不迭地点头,像是怕她反悔。 然后他不必她在费力搀扶就自己硬撑着石壁起了身,用力缓了两口气,跟着大长公主一同回了承光台。 晏知芙在宫中交际一日,累得狠了,简单梳洗一番便上了榻。沈雩也去沐浴更衣了,回来时见大长公主平躺在榻,察觉他的动静闭着眼打了个悠长的哈欠,懒洋洋道:“身上酸得很,帮我揉揉。” 沈雩应了声诺,跪坐在侧按揉筋骨,晏知芙抬了抬眼皮,问他:“你觉得那个方奉仪怎么样?” 沈雩双手一顿,即道:“不是什么好人。” 晏知芙玩味地啧声:“人家怀着身孕豁出去救你,你还说这种话。” 沈雩面无表情地摇头:“真想救人不会说那种话。她那样说,主上若真动怒,奴死得更快。” 晏知芙定睛多看了他两眼,揶揄道:“总算不是看谁都像好人了,有长进。”又问,“那福慧君呢?” “福慧君……”沈雩迟疑了。 第63章 弹劾太子 “坐下说话吧。” 第63章 弹劾太子 “坐下说话吧。” 他目光躲闪, 但大长公主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等他回话。 沈雩无声地吸了口气,屏息道:“主上不喜欢, 奴就不喜欢。” 晏知芙被这挑不出错的回答逗笑了:“哈。”她又看了看他战战兢兢的样子,阖上眼睛, 笑意犹转在唇角,“你知道那些人是怎么议论我和她的, 自该明白我对她喜欢不来。不过么……” 晏知芙轻轻啧声:“我也知道这些议论不该怪到她头上。况且今日若不是她出来解围, 我的确不好收场。这样吧, 等年后你备份礼送去谢她。不必提我, 只说你谢她救命之恩好了。” “诺。”沈雩应声, 忽而意识到什么, 猛然抬头, “‘不好收场’……?” 他犹犹豫豫地问出这四个字, 定睛之间, 恰对上大长公主的一双笑眼。 晏知芙扑哧笑出声:“怎么, 还当我真要送你进东宫?那方氏是什么东西,一个铜钱也不配我赏她,还敢张口要你,真是想不明白太子喜欢她什么。” 沈雩紧绷的心弦直至此时才骤然放松,晏知芙直摇头:“睡吧。” 沈雩颔了颔首,下榻去熄了灯, 又折回来。晏知芙很自然地攀住他,疲惫之下倒也没心思在做什么, 躺了个舒服的姿势就睡了。 如此睡了不知多久,晏知芙在一阵清晰的抖动间惊醒,正自缓神, 又是一阵抖动。她发觉是沈雩在打颤,便伸手推他:“沈雩。” 推了几下都没醒,晏知芙心觉不对,扬音唤道:“来人。” 话音刚落就听到门响,晏知芙又说:“掌灯。” 接着她又推沈雩,沈雩还是醒不来,但她听到几声呢喃低语。凑近凝神细听,只听沈雩呼吸急促,断断续续地道:“没死……没死,别埋……” 晏知芙心里一沉,进屋来的侍女掌着灯揭开幔帐,榻上顿时晕开一片光。 晏知芙借着这光看到沈雩面无血色,连嘴唇都是惨白的,豆大的汗珠从额上一颗颗沁出来。 他情绪越来越激动,遍身的战栗也愈发明显,但就是醒不过来,晏知芙见状不敢犹豫,边用拇指掐他的人中边吩咐:“叫大夫来!” “诺!”侍女将灯盏放在榻边不远处,提裙匆匆走了。也就是她才走出房门的时候,沈雩醒过来,晏知芙心头一松便收了手。 沈雩一时仍沉浸在久远的记忆里,呼吸急促地张望四周。 但他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好半晌里,他目光都是涣散的,直至呼吸平复,视线才渐渐聚焦,又喘了好几口气,他迟钝地识出身边拧眉看着他的人,呼吸骤然窒住:“主上……”他即刻就想翻身下床告罪,被大长公主按住肩头:“好好躺着,大夫马上来。” 沈雩盯着她紧蹙的眉心不敢动了,僵硬地躺回去,晏知芙轻声问:“梦到那场疫病了?” 已经快十年了。 沈雩神色一紧:“奴没用,主上……” “好了。”晏知芙摇着头打断他,“谁心里还没点过不去的事。”说着沉默了一下,复又轻叹,“但你既知清居那地方你受不了,以后别再提了。人死不过头点地,我没有这种折磨人的癖好。” 沈雩如蒙大赦:“多谢主上。” 晏知芙不再多言,安然躺了回去。等不多时,大夫赶到了,晏知芙又撑身坐起来,与大夫说了沈雩方才噩梦的事,又说了上次从清居出来后的噩梦不断和接连高烧,那已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 大夫听罢又问了问近来的饮食起居,最后诊了脉,禀话说只是梦魇,并无大碍,开了一剂安神的药便告了退。 “你等服了药再睡吧。”晏知芙已困得哈欠连天,打着哈欠安然躺进被子里,“免得又梦魇,怪伤神的。” 沈雩微怔了怔,颔首应了。但其实暗卫是不能喝安神药的,因为服药次日难免会困,倘若长久服用,更连反应都会迟钝。 可不喝安神药,他也怕梦魇再次惊扰她,于是也不敢再睡了。他便躺在榻上待了一会儿,耳闻昭明大长公主呼吸平稳就起了身,轻手轻脚地穿上衣服走出去,行至廊下,深吸了口凉风缓神。 . 正月十六的第一场早朝上,康王、恒王联名上疏,弹劾太子纵容侍妾以致皇后抱恙,成了新年里的头一桩震动朝堂的大事。 这其中康王是否被帝后暗中授意,祝雪瑶不得而知,但恒王显是被贵妃授意的。 因为贵妃的“授意”十分坦荡,完全不是“暗中”,甚至根本没避着人。 那是大年初一的清晨,这天本有元日大朝会,帝后理应一起出席,面见群臣与番邦使节。但皇后凤体抱恙,也就只得由皇帝独自去了。多年来,二圣的勤勉人尽皆知,眼见她连元日大朝会都不去,众人都觉得她病得比预想中更重一些,便不约而同聚过来探病,长秋宫寝殿里一大早就聚了很多人,贵妃与她膝下的皇子公主也都到了。 昨日的始末贵妃也都听说了,进殿见太子不在,虽也看到太子妃正侍疾,还是生出一股子邪火:“圣人病成这样,太子竟不来?!也太不像样了。” 柔宁公主干咳一声,压音提醒:“母妃,前面大朝会正忙呢,旁人告个假也就罢了,太子哪能不去?” 贵妃也不是爱鸡蛋里挑骨头的人,觉得这话也对,火气便散去了大半,自顾坐到榻边向宫人仔细询问皇后的情形。 可这种气人的事就禁不住聊,众人前来探病又免不了聊这让皇后抱恙的缘故,聊着聊着贵妃的火气就又起来了。 心里实在气不过,她就交待恒王:“阿珹你听好,年后你上疏弹劾他!给我狠狠弹劾他!这奏本不递上去你日后别说你是我和圣人的儿子!” “……” 众人听着前面,面色都还挺沉郁的。最后那句一出来,从皇子公主到几位嫔妃都成了一副憋笑的神色。 恒王本人憋得尤其艰难,紧紧抿着唇,为免破功看都不敢看贵妃一眼,仰头呆滞地盯着房梁。 只有两个人没反应。 一个是祝雪瑶。她昨日一早就起了,又彻夜侍疾,这会儿困得眼前直冒白雾,根本没反应过来。 另一个就是贵妃本人。她是真气着了,见恒王这副样子火气更盛,横眉立目地指着他骂:“你这竖子!本宫跟你说话你听到没有!你母后气成这样你还笑!” 恒王真的要破功了,忍笑忍得双肩都在抖。皇后也靠着软枕半躺在榻,听到那句话也在盯着墙艰难忍笑,见恒王挨骂觉得他怪冤的,便回过头推了推贵妃,劝道:“好了好了,孩子大了,你别当众骂他。” 贵妃贝齿一咬:“圣人就是太宽纵他们了!纵得他们一个个……”回眸间视线定住,她噎了声,“您笑什么?!?!” “哈哈哈哈哈。”皇后实在是没绷住,这一笑又笑得脑仁疼,抬手扶住额头。 祝雪瑶坐在床头的小杌子上发呆,见状下意识上前帮她按太阳穴,皇后边由着她按边乐不可支地指着贵妃:“你自己想想你刚才说了什么!哈哈哈哈哈……” 贵妃被笑得人都傻了,心里实有些气,可又不能对皇后发火,张了张口:“臣妾说什么了?臣妾说让他老三弹劾太子……” “哈哈哈哈。”皇后见她真想不起来,连连摇头,跟恒王说,“一会儿你告诉你母妃,哈哈哈哈,等大朝会散了再跟你父皇说一声。” 贵妃听到这才意识到自己应是真说错话了,但刚才在气头上说了什么她也没留意,此时真一点都想不起来。她茫然追问众人,众人都只笑而不语,玉贵嫔还娇滴滴地打趣她:“哎呀,娘娘别问了,好难为情的。” 气得贵妃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余下众人知道皇后这两日还需多加歇息,又坐了小半刻也就散了。祝雪瑶、晏玹与温明公主客客气气地送众人出去,这回寝殿时,祝雪瑶忽地扑哧一声笑出来。 走在前头的温明公主闻声转头,不解地问她:“笑什么呢?” 祝雪瑶笑得停不下来:“我笑贵妃刚才那句话,哈哈哈哈哈。” 温明公主:“……?” 皇后听了又没憋住笑得脑仁生疼,眼泪都下来了:“我说她刚才怎么那样沉稳,原是才反应过来。这是守了一夜累坏了,你们快送她去睡觉。” 晏玹忙揖道:“二姐陪着母后,我送瑶瑶去望舒殿歇息。”说罢又朝皇后施了礼,就带着祝雪瑶走了。 这日关于弹劾的议论被贵妃这句口误弄得啼笑皆非,但正月十六弹劾太子的奏章真递上去,氛围还是挺严肃的。 康王恒王都是太子的弟弟,康王还是一母同胞的亲弟,二人一同指摘太子的不是,分量非同小可。 太子的东宫官中官职较高的一批也是要上宣德殿的早朝的,见状自然要为太子据理力争。可太子先前为方氏闹过的事情大家就都心里有数,一边求娶福慧君一边令方氏珠胎暗结也的确称得上德行有亏。 加上这场除夕的变故再过去十几天里已经发酵了几回,原本就为皇后生气的几名老臣在这十几天中越想火气越大。他们虽大多年事已高,争辩起来比不得东宫官们年轻反应快,但为官多年的阅历和十几天酝酿的怒火也不可小觑,双方几番过招,东宫官们节节败退,连太子自己也很难辩出什么花样,最后只得死守“方奉仪有孕”这一点,试图求个法外开恩。 更要命的是,在康恒二王弹劾的疏奏里,重点虽是“圣人抱恙”,但写下的抱恙缘故却并非“东宫方氏冒犯昭明大长公主”,而是“东宫方氏行刺昭明大长公主未果”。 这几个字的分别可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倘若只是“冒犯”,罚俸禁足也就揭过去了;一旦坐实是“行刺未果”,不说诛九族,方氏的三族也都能搭进去。 于是东宫官们除了死守“方奉仪有孕”,还得时时注意满朝文武的围追堵截,生怕一个疏忽就把行刺的事给认了,唇枪舌战得异常艰难。 晏玹和祝雪瑶早知道年后必然要为这事吵起来,晏玹也想过和兄长们一起联名上疏,但两个人深思熟虑之后还是作罢了。 因为康王和恒王是有意要争一争太子之位的。虽然几年来争得也不算多认真,兄弟间至今面子都还过得去,但储位之争毕竟是储位之争,晏玹没这个心思就一点都别碰,至少不能让自己出现在白纸黑字弹劾储君的奏本里。 ……不过早朝上表一下态倒也不碍事。 是以从正月十六开始,原本只需一个月上两次朝的晏玹勤勤恳恳地连续五天都去上了朝。 兄长们慷慨激昂地指责太子,他就安静点头;老臣们引经据典诉说道理,晏玹便开口:“就是。” 东宫官们激烈否认方氏欲行刺昭明大长公主,他就不屑轻嗤;太子强调方氏有孕、自己日后会严加管束,他又发出冷笑。 这些小动作在激烈的争吵中原本很不起眼,但架不住他天天这样。 五天过去,连皇帝都在用膳时跟皇后调侃:“小五这几天阴阳怪气的。” 皇后这几天仍在称病休息,虽知朝堂上的争吵但不知细由,不禁好奇:“他阴阳怪气什么?” 皇帝清清嗓子,绘声绘色地给皇后学了几出,皇后听得止不住地发笑,打趣皇帝说:“这小子越来越像你。” 皇帝双眸圆睁:“我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 “怎么没有?”皇后忍俊不禁,“当年在迤州的时候,两方人马争辩要不要起兵,咱们心里已有主意却也不能堵他们的嘴,由着他们各抒己见。我是只当听个热闹的,你当时就小五这样,见缝插针地附和合你心意的话,一个早上能念八百次‘就是’。” “……哪有这事。”皇帝直挠头,一味地嘴硬,“你是把你干的事栽给我了吧?” 私心里仔细想想皇后描述的那个情境,虽然一点印象都没有了,但这的确像他干的事。 . 福慧君府。 祝雪瑶每天美滋滋地听晏玹给她讲晏珏正面对的口诛笔伐,心知晏珏这回算是骑虎难下了。 本朝以孝治国,孝字本来就能压死人。先前没闹到这么大说到底是帝后在忍,不愿因为一个小侍妾让当朝太子深陷非议,现在可不一样了。 让满朝文武吵了几天的事,太子横竖都得给个交待,区别只在于那个“行刺大长公主”的罪名能不能敲死,以及方雁儿先后生下的两个孩子究竟能让众人宽容几分。 正月廿一下午,祝雪瑶在午睡的半梦半醒间依稀听到晏玹说:“大姐怎么想的?” 这话听起来有点不快,还带着几许不解。祝雪瑶转醒过来,揉着眼睛坐起身:“五哥?怎么了?” 晏玹本是在门口和赵奇说话,闻声又交待了赵奇两句,便绕过屏风回到屋中,抱歉道:“吵醒你了?” “睡够了。”祝雪瑶边下榻边问,“大姐怎么了?” 晏玹拧眉:“赵奇说沈雩携礼前来,谢你的救命之恩。”他顿了一下,意有所指道,“怎么能让他来见?” 祝雪瑶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面首这种身份,别管在公主府里过得多金尊玉贵,出门在外都是见不得光的。 现下昭明大长公主让沈雩自己来道谢,往小说是沈雩没规矩,大姐也不讲究;要是上纲上线一点,那都可以说大姐是在羞辱他们了。 却见祝雪瑶沉吟了一下就唤来了云叶:“帮我更衣梳妆。” 云叶福身应了,晏玹一愕:“你要去见他?” 祝雪瑶点着头道:“我去见见。五哥不必有什么顾虑,我看这沈雩功夫不错,对大姐姐也忠心,咱们大可不必只因这身份就轻贱他。” 晏玹连连摇头:“我无意轻贱他,但只怕众口铄金。” 祝雪瑶无所谓地笑笑:“说到底都是自家之内的事,大门一关谁知道呢?就算让人知道了,我倒看看哪个不长眼的会拿‘福慧君见了昭明大长公主的面首’这种话评头论足。” 这是身份和帝后的疼爱给她的底气。 如果她的地位岌岌可危,她自然在这种虚礼上多加小心。可现下她是帝后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姑娘,在自己府里见见自家姐姐的人怎么了? 至于会不会有人因此议论昭明大长公主羞辱他们,她更是不担心的,因为这种交际上的事是羞辱还是重视归根结底要看本尊的意思。本尊没那个心,让面首见人也没什么;本尊有意羞辱,派身边最体面的人送来万两黄金照样能羞辱。 而就昭明大长公主和沈雩的事说,她回乐阳的第一日就带着沈雩进长乐宫了。除夕那天兄弟姐妹们小聚沈雩也在,若不是后来出了那档事,沈雩都能到宫宴上作陪。 由此足见在昭明大长公主心里就没把沈雩放在那个“见不得光”的位置上,那沈雩来登门拜访他们也就没什么了。 晏玹还是摇头:“何必添这个麻烦?留他喝一盏茶就算了。” 以他们的身份,前来登门却见不到他们的人太多了,留人喝一盏茶已然尽了待客之道。 祝雪瑶眨了眨眼:“除夕争端因大姐姐而起,现在朝堂上吵成这样,五哥就不想打听打听大姐姐的想法?” 晏玹一滞,旋即点头:“想!” ——如果能让沈雩说服大姐助二哥三哥一臂之力就更好了,大姐比他们说话都有分量。 晏玹于是也马上唤了人来服侍他更衣,打算和祝雪瑶一起见沈雩去。 . 会客的花厅里,沈雩听到赵奇说“女君和殿下不得空,请沈公子稍坐喝茶”时毫不意外。 他依言安然落座,打算小坐两刻就走。才坐下就见一直蓬松的纯白猫咪优雅地迈进了门槛,抻了个很舒展的懒腰,然后一边打量他一边朝他走过来。 沈雩没有多看,移开了目光。他知道福慧君府养了很多只猫,这应该就是其中一只,福慧君和瑞王的爱宠他还是别碰为好。 白糖懵了,无论在福慧君府还是蓁园,它在人的面前总能轻而易举地得到回应。但眼前这个人任它怎么蹭都不理它,白糖感到十分困惑,屡战屡败后跳到了沈雩面前的桌上,仰头冲着他发出一声喵。 “……”沈雩并不和它对视,白糖东张西望一番之后走向两步外的茶盏,刚要低头去嗅茶盏里的水,沈雩赶紧把茶盏挪开了。 白糖:“?” 这人怎么回事? 白糖大大的眼睛里写着更大的困惑。 祝雪瑶和晏玹就是在这时进的门,沈雩骤闻外面传来宦官的问安声,心下一惊,连忙离席起身。以他的身份本该迎到门口去见礼,但刚抬脚,桌子上的猫咪突然伸爪拦他,锋利的指甲勾在他的衣摆上。 沈雩悚然一惊,连忙停住脚步。他不怕勾坏衣服,但怕扯疼小猫。 于是二人迈进门槛就看到猫趴在桌上、人站在桌前,沈雩的衣摆被白糖的小指甲扯出一个明显的折角,他原本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把它的爪子摘下来,但他们正好进了门,他只好先抱拳行礼:“女君,殿下。” 二人都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在晏玹身后的赵奇一看,忙上前把白糖的爪子摘了下来。 二人自去主位落座,坐定一抬眼,便见沈雩已绕过案桌静立在正前不远处,一副规矩听吩咐的样子。 白糖从桌上跳下来,凑在他旁边抽动鼻子嗅他的衣摆。 祝雪瑶强忍着不多看小猫咪,笑问沈雩:“听说沈侍卫是来道谢的?” 她的称呼令沈雩一愣,遂又抱拳道:“是,除夕那日多亏女君解围,奴才得以全身而退,今日特备了些礼前来道谢。” 祝雪瑶颔了颔首:“坐下说话吧。” “奴不敢。”沈雩声色平静,“大长公主府还有差事,若女君和殿下无事吩咐,奴就告退了。” 祝雪瑶想着心下的打算,自然不会这样就放他走,抬眸凝视着他,勾唇笑道:“沈侍卫若觉得自己是下人,那天叩首谢恩这事就算完了,没有今日再携礼登门的道理。既是携礼登门,那便来者是客,身为客人连地主之谊都不让我们尽,这算什么说法?” 沈雩脑中嗡地一声,顿时失措。祝雪瑶似笑非笑的神色让他胆寒,他便下意识地看向了晏玹:“殿下……” 晏玹正一脸好笑地打量祝雪瑶。 他虽没想到祝雪瑶那句“五哥就不想打听打听大姐姐的想法?”的意思是“我们先把沈雩唬住然后探他的口风”,但见沈雩求助的目光投过来,还是马上道:“我们家的事她做主,不必看我。” ----------------------- 作者有话说:沈雩:这个画风我好熟啊,阎王点卯&做局是吧 沈雩:你们可真是一家人啊 沈雩:谁为我发声 第64章 症结 “那位沈侧妃的兄长,正是东宫官…… 第64章 症结 “那位沈侧妃的兄长,正是东宫官…… 沈雩只好坐了回去。 祝雪瑶笑问:“不知沈侍卫若回去得晚了, 大姐姐会不会怪你?” 沈雩神情微微一滞,摇头:“不会。主上待下和善,不会为这点小事发火。” 祝雪瑶和晏玹相视一望, 眼神都有点复杂。 所谓过犹不及。沈雩若只回一句“不会”,她能放心地信他;但他非要为昭明大长公主多解释一句, 倒显得欲盖弥彰。 祝雪瑶不由又想起昭明大长公主在众目睽睽之下给沈雩的那一记耳光,心下踌躇再三, 还是多说了一句:“若此行会给你惹麻烦, 你现在回去便是, 我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她有她的盘算是真的, 但不想因此给沈雩惹麻烦也是真的。 沈雩垂眸道:“女君多虑了。” 祝雪瑶点点头, 抬眸望向门外:“云叶, 去传膳吧。” 沈雩显而易见地一愣:“传膳?” 祝雪瑶笑言:“你既携礼专程登门, 我们自当设宴款待。”说着颔了颔首, “沈侍卫不会不给面子吧?” 沈雩:“……” 鸿门宴, 一定是鸿门宴! 他头皮都麻了, 多少有点后悔刚才没直接起身离开。 . 数丈之外,昭明大长公主府。 “留沈雩宴饮?!”昭明大长公主从窗前猛地回过身,盯着眼前禀话的暗卫半晌,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意思?!” 暗卫低眉顺眼地摇头:“不太清楚。” 昭明大长公主黛眉紧皱:“去听听他们说了什么。” 暗卫低头压音:“听不了……” 晏知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叫听不了?” 那暗卫苦笑:“我们刚进内宅就被瑞王殿下身边的暗卫拦下了。” “哈。”晏知芙真是气笑了。 那几个暗卫还是她给五弟的,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就是了。 仔细一想, 她又不禁问:“既是无法靠近,又如何知道他们留沈雩宴饮了?” 那暗卫抱拳说:“远远看见瑞王和福慧君进了沈雩候见的厅室, 过不多时,又见侍女往端着菜肴去那厅里。” 晏知芙屏息想了想:“一式三道?” 暗卫严谨道:“离得远看不清菜式,但侍女们都是三人一组进去的。” 那应该就是了。 昭明大长公主略放了心。以沈雩的身份, 达官显贵们若想给他脸色,能用的手段太多了。菜肴一式三道地端进去,至少说明他真是坐下吃饭的那一个。 五弟和祝雪瑶应当也没理由为难他……吧。 昭明大长公主心中惴惴,但面上不显。那暗卫打量她的神情,小心翼翼地探问:“主上,这不合规矩。不如……直接差个人登门喊沈雩回来?” “罢了。”晏知芙淡淡摇头,“随他去吧。” 暗卫心头紧了紧,又说:“那回来后先盘问清楚再让他来见主上?” 晏知芙眉心一跳:“不必,让他直接来向我回话。” “诺。”暗卫抱拳,“属下告退。” 晏知芙心不在焉地点了头,暗卫往外退了几步,她忽又启唇:“我问你件事,只问一次,你想清楚再回我。” 暗卫驻足一怔:“主上请说,属下知无不言。” 晏知芙凤眸微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你跟沈雩,可有过节?” 这句话问得这暗卫毛骨悚然。 大长公主府的暗卫,被大长公主亲口询问是否跟她最看重的面首有过节,还有比这更恐怖的事么? 暗卫连忙抱拳:“没有。属下和沈雩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无处结怨。” “那就好。”晏知芙缓缓点头,“是我多虑了,你退下吧。” 暗卫如蒙大赦,轻应一声,忙告了退。 . 福慧君府。 侍女们将菜肴布好,祝雪瑶和晏玹各说了几句场面话,便算开了席。 祝雪瑶很快发觉沈雩与寻常面首很不相同,至少和四姐那里的都不一样。四姐身边的面首都是清倌出身,虽当了面首一般就不会出门交际了,但遇到类似的场合总能应对自如。 他们之前去淑宁公主府做客时也见过那些面首,因为都是自家人,没什么顾虑,四姐有时候会让面首在身边作陪。那些人在这样的场合别提有多得心应手,每一句话都能说得让人很舒服,祝雪瑶第一次见识到这个本事之后甚至觉得不让他们出去交际真是可惜了。 沈雩却没有这个本事。虽然那天小聚时能看出他颇懂昭明大长公主的心思,但现在他自己在宴席上,整个人都拘谨极了。 祝雪瑶倒不介意直接问正事,可她想沈雩是暗卫身份,行事谨慎是必然的,她今日要探问的事本就容易让他防心大起,直接一板一眼地问话恐怕更难。 她思索了一下,目光落在沈雩身侧。 ——白糖一直在他身边绕来绕去,偶尔也蹭他一下。但不知何故,沈雩似乎始终装看不见它。 祝雪瑶便状似随意地问:“沈侍卫不喜欢猫?” 沈雩一滞,下意识地要起身回话,晏玹反应颇快地笑道:“随口闲聊,别这么多礼。” 沈雩僵了僵,硬着头皮坐回去:“没有不喜欢。” 祝雪瑶一哂:“那你理一理它嘛。它叫白糖,性子最甜,受不了人不理它的。” “诺。”沈雩局促地应了一声,犹犹豫豫地伸手,摸了摸白糖的脑门,小心得像是怕把它摸坏似的。 终于得到回应的白糖可来劲了! 它在沈雩收手时马上得寸进尺,不管不顾地踩到他腿上,在他膝头卧了下来,仰头望着他打呼噜。 一心想早点离开福慧君府的沈雩对着它那双漂亮的蓝眼睛,心头一软,笑了一下,旋又克制住了。 祝雪瑶趁热打铁,衔笑扬音:“去取一份白糖的鱼肉来,挑好刺再送来。” 门口的宦官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将鱼肉送了进来。白糖鼻子很灵,闻到鱼味就跳下沈雩膝头,朝那宦官跑过去。 祝雪瑶直接一指沈雩:“给沈侍卫。”又和颜悦色地告诉沈雩,“你喂它吃。” 沈雩心觉不妥:“女君这……” 祝雪瑶诚恳道:“它不会咬你的。” “……”沈雩哑了哑,见白糖已然蹲在身边等鱼,犹豫再三终是端起了那个盛鱼肉的小碗。 他把鱼肉放到手心里喂白糖,白糖吃着吃着就又跑到他身上去,沈雩不知不觉间再度浮出笑意,这回他因喂猫喂得投入没能及时察觉,笑容就这样维持住了。 晏玹打量着他,衔笑道:“大姐那边就没养点小猫小狗?” “没有。”沈雩的目光全在闷头吃鱼的白糖身上,回话回得心不在焉。 晏玹和祝雪瑶相视一望,祝雪瑶问:“在迤州也不养么?我听说迤州还有人养大象呢。” “没有。”沈雩摇摇头,“主上不喜欢养东西。” 差不多了。 祝雪瑶朝晏玹递了个眼色,晏玹略清了下嗓子:“大姐坐镇一方边陲,想必事情不少,没心思养这些东西。”说着语中一顿,拿捏着恰到好处的闲聊口吻,继续道,“哎,最近朝中的争吵大姐该听说了吧?方氏这事,她怎么看?” 他有意将重点引到方雁儿身上,并未直指东宫,算是问得很委婉了。 但见沈雩眸光一颤,瞬间定睛看向二人,眼中警惕毕现。 祝雪瑶心里一垮:完了,白铺垫了。 沈雩抿唇颔首,一字一顿:“主上无意理会朝中事务,女君与殿下若想从奴这里探出什么,怕是要失望了。” 祝雪瑶心下长叹,摇了摇头:“罢了,我们并无恶意,你不方便说就当我们没问。只是……”她笑笑,“我们自有些想法,沈侍卫若是方便,还请代我们知会大姐。” 沈雩的神情愈显漠然:“女君和殿下有什么打算,不妨直接面见主上。奴不能传这个话,女君也不必说。” “哎你这人……”一旁的霜枝恼了,觉得沈雩油盐不进而且太不客气。 祝雪瑶一记眼风扫过去制止了她。 沈雩自知把话说绝了,赶在他们下逐客令之前道:“女君恕罪,奴告退了。” 他说着就要离席施礼,祝雪瑶无奈地啧声摇头:“算了算了,你只当我们没问过,用膳吧。” 沈雩神情一滞,这回真的懵了。 如果被这样探问的换一个人,比如换作一位驸马,他能理解福慧君和瑞王就算被拒绝心生不快也得好好地继续这顿饭,因为贵族间向来不会轻易翻脸,彼此都要顾几分面子。 他可没有这种让他们容忍的理由。虽然他是昭明大长公主的人,但连他自己也清楚,大长公主不会为了他来和弟弟妹妹翻脸的。 而他被他们客客气气地留下用膳,吃了人家的菜摸了人家的猫,最后一点面子都不给地回绝了对方的要求,完全可以说是给脸不要脸。 沈雩无声地打量祝雪瑶和晏玹,晏玹正没话找话:“对了,我们打算过两日就回蓁园了——这事你可以替我们跟大姐带个话吧?” 沈雩复又怔了怔,迟疑着点头:“奴一定把话带到。” 祝雪瑶听出尴尬缓和了些,接话笑问:“我们府里的菜你吃着如何?” “挺好吃的。”沈雩轻声。 用完这顿膳,祝雪瑶和晏玹一同将沈雩送到府门口。 ……就送客的礼数来说,他们确是不必这样客气,但吃饱喝足的白糖黏上沈雩了,沈雩往外走它就往外走,他们索性跟着它去,顺便消食。 行至府门口,沈雩复又蹲身摸了摸白糖,笑道:“你不能跟着我了。” 晏玹一哂,俯身把白糖抱起来,向沈雩道:“不送了。” “告退。”沈雩一揖,从侧门出了府。祝雪瑶一边伸手挠白糖的肚子一边目送他离开,复杂地笑叹:“沈雩对大姐可真忠心。” “是忠心。”晏玹扯动嘴角,“咱们什么都没问出来,白搭上一顿饭。” “不白搭,沈雩人挺好的,只当多个朋友也不亏。”祝雪瑶笑笑,“再说,买卖不成仁义在嘛。咱们只管以诚待人,只要对方不是个混账,咱们吃不了亏。” 这是明面上的道理。私心里,祝雪瑶觉得这事或许还能有变数。 因为沈雩为免节外生枝,甚至不肯听她把事情讲出来。 这是说得通的。他这个身份离大长公主太近,又太需要大长公主的信任。她托他给大长公主带话,哪怕真的仅仅是“带话”也很容易让大长公主误会他在帮腔。可他如果听了她的话,不跟大长公主如实禀奏就又成了隐瞒,所以他根本不听才是最妥帖的。 但问题是,今日的一切他都得告诉大长公主,大长公主得知他们有话要说但他根本没听,难道不会好奇? 好奇是人之常情吧。 当然,若大长公主真不好奇,那就说明她铁了心要在当下的争端里独善其身,他们也就不好说什么了。毕竟太子、康王、恒王、晏玹都是大长公主的亲弟弟,大长公主不肯站队同样是人之常情。他们也正是因为虑及这一点才没有直接去见大长公主,而是退而求其次地探沈雩口风。 . 昭明大长公主府。 沈雩回府后听说大长公主在书房便直接寻了过去,到了书房却被刘九谋拦了下来,刘九谋笑着告诉他:“太子殿下正面见大长公主。” 沈雩只好驻足静等,倒也没等太久,太子就从院中走了出来。 沈雩伏地叩拜,太子不置一言,衣袍生风地从他面前过去了。沈雩待他走远径自起身,步入书房,昭明大长公主见他进来,呷了口茶,幽幽望着他笑而不语。 “主上。”沈雩识趣地跪下去,大长公主发出一声喜怒难辨地轻笑:“怎么还在福慧君府吃上饭了?” “主上恕罪。”沈雩低着头,“奴知道不合规矩,但……福慧君下令设宴之前先问了奴一个问题。” 晏知芙挑眉:“什么?” 沈雩如实道:“福慧君问,若奴回来晚了,主上会不会问罪。” 晏知芙听到此处已然明白了,还是问他:“你怎么说的?” 沈雩轻道:“奴说主上待下极好,不会为这点小事动怒。然后她就……” “这话说出去,你不客随主便倒成了不给面子。”晏知芙摇着头轻嗤,“起来吧。宴席上都说什么了?” 沈雩低着头起身,将福慧君和瑞王试图探听她对朝中争辩的想法的经过详细说了,话毕半晌没听到晏知芙的反应,便小心翼翼地抬眸看她的神色。 晏知芙有点神游,察觉他的视线方回过神,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道:“乾十六跟你有过节没有?” “乾十六?”沈雩茫然。 “你不知道他?” “听名字知道是暗卫……”沈雩认真回想,还是摇头,“应是没直接打过交道,主上何以这样问?” “没事了。”晏知芙吁了口气,回到刚才的话题上,“你就那么跟福慧君回的话?” 沈雩道:“是。” 大长公主直摇头:“你也太直了,然后呢?” 沈雩:“然后福慧君说当她没问,说继续用膳。瑞王殿下后来又说他们打算去蓁园了,让奴禀奏殿下。” “……”大长公主哑了半天,“就这样?” 沈雩:“是。” 大长公主无声吸气:“你是吃完宴席才出来的?” 沈雩:“是。” 晏知芙沉默不语,她不想对祝雪瑶有什么好话,但…… “罢了。”她定住气,又摇摇头,“她到底要你带什么话给我?” “……?”沈雩愣住了。 晏知芙一看他的神色也愣住了:“你真没听?!” 沈雩倒吸凉气:“奴去问。” “算了算了。”晏知芙心下清楚暗卫的好奇心都是受训时有意磨掉的,也不好说什么,苦笑着摆手,“折回去问像什么话。反正我不插手这事,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 北宫。 一个身影悄悄从后门摸进了栖雁居,和一年轻宦侍碰了面,由那宦侍领着去了前院。 方雁儿正坐在房前石阶上发呆,见有人过来抬了抬眼,很快看出其中一个是生面孔,不由皱眉打量他:“你是谁?” 那领路的年轻宦侍笑道:“奉仪,这是杨敬。现在在咱们这儿管些杂物,但从前可是瑞王身边的掌事。” 瑞王?那不就是福慧君的丈夫! 方雁儿一下子跳起来,横眉立目:“你来干什么!来看我的笑话吗!” 杨敬不急不慌地作揖:“奉仪稍安勿躁,奴早已不在瑞王身边当差了。今日专程来见奉仪,是想给奉仪和太子殿下支支招。” 杨敬这话都说得肉疼。 为了见方雁儿这一面,他把所有家底都贴进去了。 方雁儿愁眉苦脸地坐回石阶上,唉声叹气:“康王恒王要我死,你能有什么招?” 杨敬堆着笑,存心卖了个关子:“东宫现在骑虎难下,奉仪以为症结在哪儿?” 方雁儿恹恹道:“皇后气病了,孝字压死人。” 杨敬却摇头:“不对。” 方雁儿蹙眉看他。 杨敬眼睛一转,意有所指地道:“今日太子殿下登门拜访昭明大长公主,在昭明大长公主那里碰了钉子。” “所以呢?”方雁儿问。 杨敬只笑看着她,方雁儿怔怔与他对视片刻,回过味儿来:“你是说症结在昭明大长公主?” 杨敬无声地点头。 方雁儿轻嗤一声:“以前或许是吧,皇后气病之后就不是了。这几日昭明大长公主都是一语不发,康王恒王还不是照样弹劾太子?和昭明大长公主也没什么相干。” “唉!”杨敬见她想不明白,上前两步,在她面前蹲下身,语重心长,“奉仪想岔了!您仔细想想,现在要紧的麻烦真是康王恒王弹劾太子么?不是的,此事朝堂上虽争得厉害,却远不至于动摇太子之位。要紧的一直是您的性命啊!” 方雁儿悚然一惊,蓦地抬头。 杨敬对上她的视线,肃然颔首:“你得清楚,这事不论结果如何,太子都还是太子,区别只在于您这条命还在不在,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那又和昭明大长公主有什么关系?”方雁儿还是茫然。 杨敬耐心道:“现下左右您生死的其实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您对昭明大长公主究竟是‘不敬’还是‘行刺’。前者罪不至死,后者神仙难救!” 杨敬顿了顿,压低声音:“奴打听过了,太子殿下今日登门拜访大长公主,就是想求大长公主出面说您没有行刺的意思。可大长公主不愿淌这浑水,事情没成。” “那我又能怎么样?”方雁儿一头雾水,转而便有些烦了,懊恼道,“你真有主意就直说!别卖关子了!” “哎,诺。”杨敬赔笑,又打了遍腹稿,慢条斯理地说下去,“奴琢磨了几日,若大长公主肯出面说几句话,确实就能翻盘。可想让她说话,未见得要求她,也可以威逼利诱。” 他边说边再度与方雁儿凑近,附耳低语一番,方雁儿听得心惊肉跳:“这能行吗?!” “实话实说,的确凶险。”杨敬平静地垂眸,“此事若成,您保住性命和位份;若不成,您必是一死。可反过来说,若您不敢走这一步,等行刺的罪名坐实,您同样没活路。” “可是……”方雁儿举棋不定。她并不是个胆小的人,可杨敬这一招还是过于大胆了。 杨敬又说:“您掂量掂量圣人和大长公主的分量吧!您也知道,圣人必是盼着您死的。若不逼大长公主替您争辩两句,您还有活路嘛?” 方雁儿动摇了,毕竟她就这一条命。 可她不敢轻举妄动,也是因为她就这一条命。 方雁儿怔在那儿,木然半晌,最后说:“我去问问太子殿下的意思。” 杨敬低下眼帘:“您若实在害怕,也可以祸水东引。这样就算事情败露,也牵不到您头上,您还能一石二鸟地除掉个眼中钉。” 方雁儿忙问:“这话又怎么说?” 杨敬愈发地胸有成竹:“现在为这事头疼的可不只是您和太子殿下,东宫官们也都焦头烂额。” 他语中一顿:“那位沈侧妃的兄长,正是东宫官。” ----------------------- 作者有话说:二月了,感觉还能继续日六 先这么更着吧,不排除过年会请请假喔!!! 【请假会挂请假条的,放心! —————————————— 下面的预收文应该会无断档开坑,欢迎收藏↓ 第65章 威逼利诱 “那就是说,你觉得姜渝这事…… 第65章 威逼利诱 “那就是说,你觉得姜渝这事…… 昭明大长公主府。 晏知芙并不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 尤其对这种关乎大局的事情,她很明白有时候不问不听比耳听八方更好。 ……但人一旦深夜睡不着就会胡思乱想,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能琢磨。 暗卫出身的沈雩夜晚最是警觉, 晏知芙的呼吸没有归于安稳他是必然睡不着的。于是晏知芙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沈雩一直在黑暗里发呆。过了不知多久, 他听到她明显烦乱地重重吁气,想了想, 终于开口:“主上有烦心事?” “唉……”晏知芙又那样吁了口气, 思索着启唇, “沈雩。” “在。” “你说……”她深沉地顿了顿, “福慧君到底想跟我说什么呢?” 语毕她等了一等, 没有等到沈雩回话, 但感觉身边颤了两颤。 晏知芙挑眉扭头:“你笑话我?” “没有。”沈雩的口吻听起来无比正常, “奴怎么敢。” 但被褥随着这句话又颤了两颤。 “还说没有!”晏知芙狠狠推了他一下, 沈雩没忍住发出一声笑音, 自知隐瞒不了, 他坐起来,向她颔了颔首:“主上既想知道,奴明日去问问福慧君就是了。此事是福慧君有求与主上,想来也不会不肯说。” “呵,算了吧。”晏知芙翻翻眼睛,摇着头背过身去, “当日傲气地不肯听,现下又折回去问, 多丢人呢。” 沈雩屏笑,凑过去扒着她的肩:“奴只说是自己好奇。” 晏知芙乜他一眼:“你当福慧君是傻子?” 沈雩反问:“主上都好奇,奴为什么不能好奇?” 他平常并不会在她拿定主意的事上多嘴。晏知芙不由皱了眉, 语气也冷了三分:“话太多了。” 沈雩身形一僵,垂眸轻道:“主上恕罪。” 语毕他不再多言一字,也没躺回去,坐在她身边等她发话。 公主府里的面首和王府里的侍妾差不多,当家做主的人心情好自然相安无事,她既有不快他哪能直接躺下睡他的。 晏知芙一时确也想打发他走,她想想他先前禀奏在福慧君府用膳逗猫的经过便也知道他方才的循循善诱是为什么。但话到嘴边,她终是没说出来,无声地摇了摇头:“罢了,去问问也好,省得我总想这事。” 沈雩微微一怔,即道:“诺。” 晏知芙又言:“他们应该已经到蓁园了。我知道你脚程快,但在那里借住一晚再回来也无妨。” 沈雩滞了滞,摇头:“奴问清楚就回来。” “府里也没什么事。”晏知芙淡淡,“何必一整日都在赶路。” 沈雩听她情绪淡漠,不敢再辩,又应了一声诺。 晏知芙点点头:“睡吧。” 沈雩暗暗松了口气,总算又躺回去。这回晏知芙睡得很快,沈雩也就随之睡熟了。 . 蓁园。 祝雪瑶和晏玹颠簸了两天一夜,到达别苑时都明显有些疲乏。岁祺岁欢却不知累,进了院子就要去玩,岁祺嚷嚷着要放风筝,祝雪瑶躺在榻上,她就在祝雪瑶身边蹭来蹭去,但祝雪瑶真的爬不起来:“让娘歇歇……”她两眼发直,“坐马车好累啊……” 岁祺歪着脑袋,很认真的发问:“为什么累。” 祝雪瑶:“……” 哈,我三岁的时候也不知道累! 最后还是晏玹从榻上爬了起来,一手一个将岁祺岁欢全抱走,带她们去放风筝。 祝雪瑶好好睡了一觉,醒来时已是傍晚,云叶进来为她梳妆,她打着哈欠问:“五哥回来没有?” “没有。”云叶一哂,“殿下适才差人来传了话,说是园子里现在还有庙会,他晚上带两位姑娘去庙会上吃小吃,女君若有精神不妨去寻他,若没精神他改日同女君再去一次。” 祝雪瑶看看天色,打扯着哈欠摇头:“明天吧。” “诺。”云叶福身,给祝雪瑶梳好妆就差人出去向瑞王回了话,而后便去厨房给祝雪瑶传膳。 祝雪瑶在房里没什么事,便正好让柳谨思将账册取来过目。 又一年了,该看看去年的账了。 去年的收成不好,她又减免了税租,粮食这一块的进帐少了一大截是情理之中的事。但在祝雪瑶的诸多产业里,这一块的进项本就只占一成左右,就算这年一个子不赚,放在整年的账目上也不大明显。 反倒是没了杨敬那些破事,其他产业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账,账面倒显得比去年最初呈上来的那一版好看多了。 此外祝雪瑶还注意到一个细节,就是名下几处卖文房四宝的店铺和书局生意都比前年好,下半年尤其明显。 不用问也知道,必是因为那八家私塾开了。虽然她开私塾的初衷是让蓁园里的百姓们不花钱也能读书识字,笔墨纸砚与必要的书籍都由她这边出,但家境稍宽裕的人家为了学有所成就难免额外购置,倒让她的商铺又添了进项。 诚然,若吹毛求疵地算细账,这点额外的进项必不可能盖过她给八家书塾花的钱,但这对祝雪瑶而言仍旧是个很好的苗头,那就是钱“流”起来了。 她小时候就听帝后说过,钱流起来才是钱。百姓们既能赚也舍得花,大邺才能国泰民安。 祝雪瑶欣慰地跟柳谨思说:“等过几年咱们这里能识文断字的人多了,附近其他村庄的人要写牌匾书信也会来找他们,百姓们手头就更宽裕了。能去私兵里学兵法的我也不亏待他们,他们把蓁园守好,别让那些刚赚了钱的人家被外头图谋不轨的算计,咱们蓁园就能欣欣向荣。” 柳谨思笑说:“若百姓们都衣食无忧,女君也就可以照常收租收税了,谁都不亏。” 祝雪瑶大方承认:“是这个理,都能多赚是最好的,我也不跟钱过不去。” 她们这厢聊着,清瑟的声音忽从外面传进来:“女君……殿下身边的暗卫,还有昭明大长公主府的沈公子求见。” 这只是一句通禀,但她的口吻带着明显的犹豫,祝雪瑶不由一愣,忙道:“让他们进来。” 转而便见二人进了屋,晏玹身边的暗卫走在前面,沈雩随在身后,半边脸颊都青紫的。 祝雪瑶轻轻抽了口凉气:“沈侍卫,你这伤……” 她下意识觉得必是在大长公主那里受了罚,却见沈雩抬眸看向眼前的暗卫,那暗卫局促地抱拳:“女君……不怪属下动手,他……他突然飞檐走壁地就来了,属下不识得他,岂有不拦的道理。” 沈雩垂眸抱拳:“是奴大意了。奴没来过,不知外面的村庄也归蓁园。” “嘶——”祝雪瑶又吸了口凉气,脑海中浮现出画面:想必是沈雩来得突然,暗卫既不知情也没防备,上去就先踹了一脚。 而她方才还觉得是大长公主下手狠,合着是她这边伤的人,这就有点尴尬。 祝雪瑶轻咳一声:“快去寻些好药来。”又抱歉地向沈雩道,“对不住。” 那暗卫领命告了退,祝雪瑶随口让沈雩坐了,又命侍婢上了茶来,方问:“是大姐姐有事吩咐?” 沈雩摇摇头:“主上无事,是奴好奇……” 祝雪瑶:“好奇什么?” 沈雩欠身道:“好奇女君那日究竟想跟主上说什么。” 祝雪瑶心里笑了,这话她会信才有鬼。却也不必戳破,便风轻云淡地笑了笑:“也没什么,就是我私心里觉得大姐姐无论怎么想,都该在此事上助二哥三哥一把才是。” 沈雩凝神:“此话怎讲?” 祝雪瑶抿唇道:“方氏那日很是无礼,大姐姐若是恼她,自当此时添一把柴,这不必多说。而若大姐姐无所谓方氏的失礼,只在意太子这个亲弟弟的前程,也该明白方氏是个祸害。她此时帮二哥三哥一把,看似是不顾和太子的姐弟情分,实则是快刀斩乱麻,方氏这样的人一直留在太子这边,才真会害了太子。” 这番话祝雪瑶是认真斟酌过的,起码明面上很说得通。 至于昭明大长公主若真听了她的,却因分量太重就此真撼动了太子的地位,那跟她没什么关系,她可没有那个意思! 祝雪瑶说完,一脸真诚地看着沈雩,沈雩点了点头:“多谢女君,奴明白了。还有一事……” 沈雩犹豫了一下:“天色已晚,不知是否方便借住一夜?” “自然方便。”祝雪瑶大方地笑道,“我让人给你收拾院子。你若有兴致大可四处逛逛,也好知道从哪里开始是蓁园,免得下次又打起来。” 沈雩垂首笑应:“诺。”抬眸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周围,没见到期待中的身影,心下多少有点低落,也只得起身施礼,“奴告退了。” 他说罢就向外退,退至门边要往外走,与正伸着懒腰进屋的猫碰了个照面。 不是上次的白糖,是一只陌生的三花。但这三花也不怕生,懒腰抻到一半注意到他,就收拢四肢蹲着打量起他来。 祝雪瑶正要接着看手里的账,见他一语不发地和猫对视,笑道:“它叫树花,脾气也很好,你可以直接抱它去玩,它不会生气的。” “诺。”沈雩一应,弯腰抱起树花就走了。 祝雪瑶:“……?” 虽然她那句话说不上是虚情假意,但沈雩一点都没客气她也没想到。 想想沈雩上次的拘谨,她突然品出了一点不同寻常的意味。再想想当前的局面,心下就笑了。 . 入夜时分,晏玹沐浴更衣之后回到房里,一头栽倒在榻,脸埋在祝雪瑶腿上。 “累啦?”祝雪瑶笑着摸摸他的后脑勺,晏玹埋在那儿不动:“真怀念她们一睡一整天的时候啊。” 祝雪瑶眨眨眼:“明天咱们也睡一整天,晚上咱们去庙会不带她们,你看怎么样?” “好。”晏玹满口答应,从她腿上抬起脸好好躺下了。祝雪瑶翻了个身,望着他道:“今天沈雩来了,你听说了吧?我感觉他有三成是为了撸猫!” “……”晏玹一脸好笑,“怎么可能。” 祝雪瑶歪头:“为什么不可能?” “他是暗卫啊。”晏玹说。 暗卫规矩最严了。大姐送给他的那几个人在刚到他身边的时候脸上连表情都难寻,后来是他觉得那样……有点吓人,再加上他待下远没有大姐那样严格,他们现在才有了点活人的感觉。 沈雩虽是面首,和那些暗卫本身有所不同,可也毕竟是暗卫出身。 而且就大姐那抬手就是一巴掌的脾气,沈雩能对猫感兴趣?敢对猫有兴趣? 晏玹不信。 祝雪瑶则说:“可他也才十八岁,跟五哥同龄。”她支着下巴,明眸微眯的样子让她显得满腹坏水,“我在想,若咱们真能借着小猫咪跟他混熟,那也不错。大姐在阿爹阿娘乃至朝堂上说话都很有分量,他又在大姐面前得脸,这对咱们而言便是个助力。” 晏玹听得微微一怔。 ……她的话固然是在理,可她为什么想要这种“助力”? 就为了眼前的事,为了给大哥添添堵,或者为了除掉方雁儿? 他明白她对大哥和方氏的厌恶,但为这点事费尽心思,甚至想和大姐的面首打好交道,是不是有点小题大作了?! 晏玹心存疑虑,但见她兴致正高,也不想扫她的兴,缓缓点头道:“我觉得不错。就算不论助力的事,就像你先前说的,权当交个朋友也咱们也不亏。” “嗯!”祝雪瑶连连点头。 ……于是沈雩在一刻后被敲响了房门。 他原本也躺下了,听到响声只当是宫人有事来寻,穿着寝衣去开门了。 乍见外面是瑞王,沈雩连忙施礼:“殿下。” “不必客气。”晏玹将手一伸,“喏,这个叫煤球,给你陪睡。” 被架着腋下的煤球:“喵——” 沈雩盯着煤球:“啊?” 晏玹低一低眼:“拿着,我们家就这规矩,客人来了都有猫。” “……”沈雩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猫接过来的,反正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瑞王已经走了。 他又低眼看了看这个叫煤球的黑猫,小黑团子已经在怀里打起了呼噜。 沈雩眉心深蹙,一脸费解地抱着煤球上了榻。 . 沈雩回到昭明大长公主府的时候是次日傍晚,昏暗的夜色下,他一进府门就隐隐感觉气氛不对。路上遇到的下人们都低眉顺眼,侍卫们的神情也格外肃穆。 在与书房只相隔一方花园的时候,他跃上假山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都没有暗卫的影子,可见当值的暗卫都到大长公主面前回话去了。 这情形可不多见。沈雩不由心弦也绷紧了,步入书房院门,正想先与大长公主近前的宫人打听一下,便听房中厉喝:“查!别说一个暹国,把西南十四国都掀翻也要给我查明白!若真有便罢了,若是诓我,东宫给我等着!” 东宫? 沈雩心下一惊,望了眼侧旁的宦官,那宦官低了低眼,意思是自己不便多言。 沈雩只得直接步入书房,抬眸一看,房中果然有十数名暗卫正听吩咐。见他进来,众人的神情都紧了一紧,沈雩不知缘由,向昭明大长公主一揖:“主上。” 晏知芙瞥他一眼,勉强沉了口气,皱眉向众人道:“退下吧。” 众人施礼告退,沈雩想问她出了什么事,却听她先一步问:“福慧君怎么说?” 沈雩颔首,将昨日的每一句话都详细禀给她听,连瑞王晚上给他送猫的事都没落下。 晏知芙听完挑了挑眉,只抓住一个细节:“福慧君管你叫沈侍卫?” 沈雩微怔,应道:“是。” 晏知芙又问:“管我叫大姐?” “是……”沈雩答得有点犹豫了,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追问这些。 晏知芙轻笑:“但管太子就叫太子?” “是。”沈雩再度应声。 “啧。”晏知芙意味深长地笑起来。 晏珏、晏玹、祝雪瑶、方氏四人之间的事她早就知道,祝雪瑶对晏珏心存怨怼也没什么可说的,这种破事换谁谁都怨。 只是从这称呼来看,祝雪瑶心里的怨恨似乎比她想象中还要一点。 她回乐阳没多少日子,和祝雪瑶不过几面之缘,算不上熟。宫里年幼的几个小公主有时和旁人提起她都尊称一声“大长公主”而非“大姐”,祝雪瑶却人前人后都用大姐,可见心里和皇家是真的亲近。 而对沈雩,她又称一声“沈侍卫”。 这是个聪明的称呼,恰到好处地避开了面首这个略显尴尬的身份,听起来更平和,颇有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温柔。 这样一个细心又在乎亲情的人,偏对晏珏就称“太子”,足见那件事是把她恶心狠了,现下连一别两宽都难,她心里存着恨呢。 晏知芙玩味地盘算着,复又抬眸瞧了眼沈雩:“坐。” “谢主上。”沈雩依言坐到她身侧,晏知芙打量着他,凝神笑说:“有件新鲜事,我想听听你怎么说。” 沈雩颔首:“何事?” 晏知芙说:“今日早朝上,有个东宫官参了你一本。” 沈雩愣了,抬眸看向晏知芙,虽知两个字音完全不接近,还是忍不住问了一次:“是参了奴一本还是……参了主上一本?” “是参了你一本。”晏知芙失笑,“他们虽不知你的名字,但状告你除夕那日对方氏动手,说方氏身怀有孕,你这是戕害皇嗣。” 沈雩呼吸凝滞,一时垂眸不言,晏知芙口吻轻松得像在逗他:“你怎么想?” 沈雩薄唇紧紧一抿,生硬道:“二圣若要治罪,奴无话可说。但若再来一次,奴也只能动手,总不能任由她伤了主上。” 晏知芙悠悠点头:“我也是说,方氏都杀到我眼前了,你不去挡,真让我挨她的打不成?况且,”她冷笑一声,“你那天够克制了。否则依你的功夫,她那孩子早没了。” “是。”沈雩垂眸,“奴也知道她有身孕,那日很小心了。” “嗯。”晏知芙轻嗤,“这是今日早朝的事。就在刚才,又有另一位东宫官登门拜访,说他的叔叔是派驻暹国的使节,不日前在暹国偶遇一男子,样貌酷似姜渝。” 姜渝。 只这个名字都足以令沈雩心慌意乱了。 晏知芙再度看向他:“你什么想法?” 沈雩深吸气,强笑:“事关主上的夫婿,奴不便多嘴。” 晏知芙不屑地轻笑:“你在我面前能玩什么心眼?说。” 沈雩竭力稳住心神,轻声道:“软硬兼施,威逼利诱,奴觉得他们是想逼主上妥协。若主上为了找到姜家公子承认方奉仪并非行刺只是不敬,东宫困局可解。” 晏知芙:“那就是说,你觉得姜渝这事不真?” 沈雩沉吟了一下:“这不好说。” 晏知芙一哂:“怎么不好说?” 沈雩缓缓摇头:“一个失踪的人,突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出来,虽然听起来太巧,却不是全无可能。主上不妨先应着东宫,套出些线索去查一查。万一是真的,保方氏一命换姜家公子归来,倒也不亏。” 晏知芙不置可否,又问:“那参你的事,你觉得怎么办好?” 沈雩沉吟道:“若主上想为姜公子妥协,奴自然性命无虞;若主上要与东宫硬碰硬,‘被迫’取奴性命也不失为一个翻脸的理由。” “你倒豁得出去。”晏知芙轻轻呵了声,慢条斯理地摇头,“这两件事但凡太子先亲自登门来好好跟我说,纵使仍有胁迫之意,我也真会难以取舍。可他们先是直接捅到朝堂上,后又随便差了个人用姜渝要挟我……” 她眼中冷下去,寒光丝丝缕缕地渗出来:“这是既有求于我又没把我放在眼里。适才我已命巽坎两营去暹国暗查了,姜渝之事真或不真都轮不着东宫拿捏我。至于你这边——” 晏知芙眸光流转:“再去蓁园走一趟吧,告诉五弟和福慧君,我过两日去拜访他们。”她说着,视线在他衣襟处沾染的猫毛上一顿,很快便掠过去了,口中续道,“话带到不必再折回来,在蓁园等我即可。” 第66章 大长公主登门 话还怪中听的。 第66章 大长公主登门 话还怪中听的。 沈雩于是用过晚膳就又启程去蓁园了, 昭明大长公主在他走后唤来暗卫营的统领。 此人名叫柯望,如今已四十六岁。大长公主府暗卫里不算沈雩,唯他有个像样的名字, 而且他这名字真是儿时爹娘给取的。 他早年原是走江湖的人,也曾执掌过一个门派, 但江湖险恶,英雄过往如今都已不必再提, 他能保住命全身而退已是难得了。 他能效忠昭明大长公主完全是机缘巧合, 昭明大长公主也是个敢用人的, 柯望在当年的厮杀中少了一根手指还瞎了一只眼睛, 论功夫虽然不错却也未必打得过那些年轻又有天资的暗卫们, 但她念他原是当过掌门的人, 仍愿意将暗卫营交给他管, 一管就是六七年。 柯望进了书房, 昭明大长公主开门见山地道:“去给我查一遍福慧君和五弟, 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记住——”她顿声, 沉肃地强调,“五弟身边也有暗卫,沈雩亦在去蓁园的路上。你挑几个好手,别惊动他们。” 柯望没有半句废话,抱拳应道:“诺。” . 月明星稀,灯火荧荧。 东宫里, 乔敏玉正安然吃着一碗玫瑰牛乳燕窝,掌事宫女忽而闯进来禀话, 才说了一句,乔敏玉手中的瓷匙就当啷一声落进碗里,悚然抬头:“你说什么?!” “殿下快去看看吧!”掌事宫女面无血色, “若真出了事,这、这……” 乔敏玉不必她再说已起了身,风风火火地往外去了。掌事宫女连忙跟上,乔敏玉走出殿前院门方冷静了些,这才问她:“何以突然这样?你细说。” 掌事宫女道:“沈侧妃、张侧妃、许良娣、柳良媛聚在一起做女红,太子殿下从前面的书房过去,什么也没说,扬手就给了沈侧妃一记耳光……”她说到此处小心地扫了眼太子妃,神情僵硬地续言,“在这之前……殿下已有几日没去见沈侧妃了,若说沈侧妃冒犯了他,该是没有的。不过……不过今日早朝上……” 乔敏玉早已想到了早朝上的纷争,黛眉紧紧皱着,闭了闭眼:“她哥哥是她哥哥,与她有什么相干!再说,一个东宫官何必与公主府的面首过意不去,还不是想给他解围!” 说着她强定了口气,吩咐宫人:“你们快去传太医。” 那掌事宫女说:“已有人去了。”说着又瞧一眼太子妃的神情,迟疑着询问,“二圣那边……” 乔敏玉心疼侧妃,自知此事该让二圣知道。毕竟侧妃怀着身孕呢,二圣能差御医来一趟更好。 可眼下她也只能说:“把上下的嘴都给我管住,没我的令,一个字也不许透出去。” “诺。”掌事宫女躬身应了。 乔敏玉深深缓了两口气,心里直冒邪火:真糟心啊。 这些日子东宫的压力已经够大了,若沈侧妃再因他这一记耳光小产…… 她乔敏玉不争宠不嫉妒,只想好好守着这太子妃的位子,这事竟也这么难吗?! 乔敏玉一阵阵眼晕,步入沈侧妃所住的锦华堂,卧房里的哭声骂声瞬间撞进耳中。乔敏玉半步都不敢停,加快脚步走进卧房,抬眸看见地上散落着许多碎瓷片,也不知是摔了几样东西。 张侧妃、许良娣、柳良媛跪在侧旁,相互搀扶着边啜泣边瑟瑟发抖。沈侧妃跪伏在太子跟前,半边脸都肿着,满脸都是泪水。 太子平日的和气沉稳在此时都荡然无存,指着沈侧妃暴跳如雷地骂道:“贱.人!还嫌东宫不够乱吗!” 沈侧妃哭得泣不成声,连连摇头:“臣妾不知道兄长为何去见大长公主……臣妾不知道!” 太子面色铁青,抬脚就要踢,乔敏玉心下一惊,顾不上多想就扑过去:“殿下!” 晏珏一滞,不由收了几分力,乔敏玉仍是挨了一下,却也顾不上那么多,跪在地上满目惊悚地抬眸:“殿下,沈侧妃有孕在身,殿下息怒!” 晏珏目光森冷,强沉了口气,闭了闭眼,终是没再动粗,但对沈云荷说出的每个字都是牙缝里挤出来的:“若让我知道你家中与康王恒王有什么牵扯,”他语中一顿,“我剐了你。” 语毕,他拂袖离去。 乔敏玉想追上去劝他,目光左右一瞧,到底是忍了,先扶住了沈云荷:“侧妃……”眼见沈云荷脸色惨白得吓人,她心中暗惊,忙招呼宫人,“快!扶侧妃上榻歇着!” 房中即刻忙了起来,沈云荷也被腹中一阵阵的搐痛吓着了,不敢再动气,但眼泪仍止不住,乔敏玉愈发地焦头烂额。 . 蓁园。 祝雪瑶和晏玹见许多枝头都开始抽芽了,便从映雪轩搬到了百花堂。百花堂的前院里有树花最喜欢的一棵桃树,等天气再暖一些它一定会去那棵桃树上睡觉。 但这会儿天气还有些凉,树花不爱出门,天天睡在他们床幔的顶子上。他们有时躺在榻上一看幔帐正中央沉甸甸地往下坠,就是树花在那儿了。 这会儿临近晌午,二人准备到院子里喂猫,找了一圈没见树花的影子,最后果然还是在幔帐顶上看见了它。 晏玹伸手要把它抱出去吃饭,树花跟惨遭绑架一样用前爪死死勾着幔帐不肯走,嘴里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晏玹:“吃饭啦你个傻子!!!” 树花:“嗷嗷嗷啊啊啊——” 祝雪瑶在一旁乐不可支:“别管它了!咱们去喂咱们的,一会儿它闻见味道就出来了。” 二人便去了院子里,另外六只都已蹲在院子各处乖乖等饭。 见他们出来,它们都伸着懒腰迈着猫步聚拢过来,祝雪瑶和晏玹坐在小杌子上,一人端着一个小碗喂它们,屋里的树花果然屁颠屁颠跑了出来,往晏玹脚边一蹲,仰起脑袋:“喵!” 叫声甜美得和方才判若两猫。 晏玹气笑,戳它额头:“现在知道来吃了?刚才那个宁死不屈的是谁啊?是谁啊?” 然后他有意不喂树花,树花才不觉得自己错了,见他不给吃就轻盈地跳到他膝头,直接伸头往碗里够。 “你要不要脸!”晏玹拍它脑袋。 祝雪瑶笑坏了,拿出一小撮鱼递到树花面前:“来来来,他不喂你我喂你。这人太坏了,先打扰小猫咪睡觉又不给小猫咪吃饭,都是他不好,对吧?” 树花马上就从晏玹跳下来投奔她了,晏玹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还能这样解读吗?!” 祝雪瑶屏笑:“小猫咪能有什么坏心思?” 晏玹眉心跳了跳,自言自语:“小猫咪是没什么坏心思,瑶瑶全是坏心思。” 沈雩行至门口撞上这一幕,一时不知该不该进去,便索性先候在院外看他们喂猫。 祝雪瑶和晏玹没注意到他,可小猫咪机灵,煤球定睛一看认出他来,朝院门口喵喵叫,引得夫妻二人也望过去。 双方视线一触,沈雩只得进去,抱拳道:“女君,殿下。” 祝雪瑶好奇地打量他:“不是昨天回去的?可是大姐姐另有吩咐?” 沈雩颔首:“是。主上命奴来禀,说她想来蓁园登门拜访女君和殿下。” 祝雪瑶和晏玹不约而同地僵住,周围的宫女宦官也都愣了,院中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沈雩在这种死寂里低了低眼,直到晏玹干咳道:“好……我们知道了,你去跟大姐回话吧,就说我们随时恭候。” 沈雩又道:“主上说不必奴回去回话,在这里等她便是。” “呃……也行。”晏玹和祝雪瑶交换了一下神色,祝雪瑶正色吩咐院中侍婢:“去把望山轩……”说到一半心念一动,摇头改口,“你们带沈侍卫四处看看,让沈侍卫选一处适合大姐居住的地方。” 语毕朝沈雩笑道:“你跟她们去吧,选好来告诉我便是。” 沈雩应声,随雅琴清瑟一同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后,雅琴前来回话,说他选了华英阁,现下已命人在收拾了。 祝雪瑶点点头,由着他们去办。她心想沈雩既是直接留在了这里,昭明大长公主应该这一两日就会到,可一转眼六七天过去,晏玹都在二月初一又去上了一回朝了,回来时昭明大长公主依旧没来。 这不仅让祝雪瑶心里犯嘀咕,沈雩也有点茫然。他便在晏玹从乐阳回来的当晚又去见二人,说想先回大长公主府,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晏玹笑道:“我下朝后着人去问了,大姐说明日一早就启程,后天就到了。” 沈雩点了点头,安心地继续等着。第三日傍晚,大长公主车驾果然抵达别苑门口,祝雪瑶和晏玹一同去别苑大门处迎她,心里都有点说不清的不安。 晏知芙将他们的紧张尽收眼底,并不多说什么,随他们一同去了华英阁。华英阁里为她备了接风宴,三人各自落座,沈雩如先前一般跪坐在大长公主席边侍奉她用膳。 祝雪瑶和晏玹皆已听说了东宫官状告沈雩戕害皇嗣一事,心下也猜得到大长公主此行与这事有关,但席上酒过三巡,大长公主始终没提及此事,他们提心吊胆也没敢主动开口,就装傻充愣地陪大长公主用膳。 侍女们第二回 进来呈菜时,一道雪白的影子顺着门缝呲溜一下进了门,直奔晏玹。 “白糖。”晏玹刚笑了下,余光就瞥见大姐在皱眉,顿时想到沈雩说她不喜欢这些东西,笑容化作一声难掩尴尬地轻咳,想给大姐介绍小猫的念头随之消散,“……我抱它出去。”他边说边朝祝雪瑶递眼色,“你先陪大姐用膳。” 祝雪瑶迅速领会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好。” 晏玹离席起身,抱着白糖大步离开,打算将几只猫都哄到百花堂,先关在卧室里,省得惹大姐不高兴。 晏知芙目送他出门,勾唇笑了笑:“沈雩,你去帮五弟。” 祝雪瑶一听,知道大长公主猜出晏玹的意思了,讪讪笑了下。心里又觉得有点怪,因为她早就想到了大姐不喜欢猫的事,与晏玹出门迎她的时候就吩咐紫烟她们将猫都关在屋里了。 也不知道是没关住还是有漏网之鱼。 晏知芙静等他们走远,挥退屋中侍候的下人,起身移步至祝雪瑶案桌对面落座。 祝雪瑶不由一愣,不明就里地看她,晏知芙衔着笑,低垂着眼帘:“沈雩自有办法先拖住五弟,咱们说点实在话。” 祝雪瑶眼底一震:“大姐……” 晏知芙淡淡:“十几年来我一直知道你很得父皇母后欢心,也知道太子曾想娶你。你不肯,选了五弟,五弟又如获至宝。二妹说一众公主里她最喜欢你这个妹妹,就连王妃们都待你很亲近。如今沈雩来你这蓁园两回,便也被迷住了,巧立名目总想来玩。” “……姐姐。”祝雪瑶心里骤然一紧。前面的话都没什么,但最后那句她不得不为沈雩捏一把汗,连忙辩解,“沈侍卫每每过来都是为姐姐办差,他待姐姐是忠心的。” “我无意怪他。”晏知芙笑了笑,“他跟五弟同龄,原也该是爱玩的时候,只是在我面前不敢。你与五弟能跟他玩到一起去,我觉得挺好的。” 祝雪瑶放松了一点,但也更摸不清晏知芙的心思了。 晏知芙目不转睛地打量她:“可你呢?” 祝雪瑶:“什么?” 晏知芙勾起一弧笑:“以你的身份大可不必这样关照他,如此好心,你图什么?” 祝雪瑶刚放松下来的心弦又绷紧了,望着晏知芙张了张口,说不出话。 晏知芙抱臂睃着她:“我知道你原也是心善的,免税租建书塾,在你这一方蓁园里,百姓的日子比在外面轻松得多。对了——”她笑意加深,眯眼盯着祝雪瑶,像是要把她看穿,“你还收养了两个女孩子,一个叫岁祺一个叫岁欢,原是被村民遗弃的,你对她们视如己出,想让她们承袭你祝家的香火。” 祝雪瑶面上血色尽失,虽然听起来大长公主是在夸奖她,但她感觉这世间最恐怖的故事都没有这番话恐怖。 “如果只是这些,我不该多心的。”比起祝雪瑶的惊惶不定,晏知芙显得格外气定神闲,“可你猜猜在此之外我还打听到了什么?” 祝雪瑶如鲠在喉,想问“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晏知芙倒也贴心,不必她问,自顾笑道:“一年前,五弟身边的掌事宦官杨敬犯了事被打发走,你找门路将他送进了东宫;得知方奉仪有孕,你立刻差贴身侍婢进宫与六尚局的女官们走动。至于你前几日托沈雩带给我的话,那都不必费力打听,已是明面上的意思了。” 晏知芙一哂:“你恨太子,这份恨意不是给他添添堵就能消解的。所以你想拉我入局,为此不惜放低身段结交沈雩。” 她把结论说得直截了当,没有分毫委婉遮掩。 祝雪瑶心知话说到这个份上不容她不认,颔首沉默片刻,道:“什么都逃不过大姐的眼睛。只有一样,大姐说错了。” 晏知芙蹙眉:“什么?” 祝雪瑶毫无惧色地迎上她的注视:“我固然希望沈雩能在大姐面前帮我说话,结交他却说不上是为了这个,亦不必讲什么放下身段的话。无论我还是五哥,看重的是他忠诚可靠、一心一意为大姐打算的品性,他帮不帮我没有那么要紧。同样的——” 她语中一顿:“我也并无意蒙骗大姐,所以先前才会托沈雩带话,而非拐弯抹角地把那些道理递到大姐耳中。大姐若肯帮我,我感激不尽;大姐想置身事外,也不影响我对大姐敬重。” 晏知芙挑眉盯着祝雪瑶看。 从随父母征战到执掌一方封地,伪君子她见得多了,漂亮话谁都会说,心中盘旋已久的怨怼更让她不想说祝雪瑶是个好人。但此时此刻,不论她如何说服自己,她还是觉得祝雪瑶这些话都是真的。 她因而沉默了半晌,终是又笑了声:“好吧,那我直说了。” 祝雪瑶一语不发地望着她,颔首表示洗耳恭听。 晏知芙上身微微前倾,胳膊肘支住桌面,手支着下巴,幽幽道:“我不知道你想把太子算计成什么样才能解恨,但你若要我入局,我就不可能让他留在太子之位上了。” 祝雪瑶目露愕色。 ……虽然她也打算把晏珏从太子之位上拽下来,但她没料到昭明大长公主会说出这种话。 晏知芙睇着她的错愕,眸中流露出分明的讥诮:“小姑娘,你不明白权力之争……嗯,这也不怪你,二弟三弟两个有心夺位的,也弄得跟儿戏一样。” 她说着慢悠悠摇头,“我这么说吧,只要我得罪了太子,我就不会容他登上那个万人之上的位子。手足之情可没有我的命重要。” 祝雪瑶好似在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这位大姐究竟是个怎样的狠角色,她定了定神,尽量平静地问她:“那大姐可打算入局么?” “差沈雩过来传话的时候,我是决意入局的,因为太子真的惹到我了。但在过去这几天里,”晏知芙话锋一转,“我又查到些不同寻常的东西。所以现在我入不入局,要看你的意思。” 祝雪瑶茫然:“怎么说?” 晏知芙笑睇着她,右手仍支着下巴,左手的长甲轻敲桌面:“杨敬设下的这个局,有多少是你的筹谋?” “……啊?”祝雪瑶愣住了。 她完全没听懂晏知芙这句话,也不敢乱猜近来的那件事跟杨敬有关,只得小心探问:“杨敬从来不是我的人,自他离开蓁园就与我再无瓜葛。大姐说的什么局,不妨细讲?” “好。”晏知芙点了点头,目光骤然冷下去,却也未细讲那个“局”,发出一声冷笑,“既然不是你的算计,便真是东宫的罪过了。好个晏珏,这种算计敢做到我头上来!” “究竟怎么了……”祝雪瑶是真困惑了,也真的想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把大长公主气成这样。 晏知芙睃着她的满目惑色,有点嫌弃又有点想笑,踌躇再三,到底耐着性子跟她讲了经过。 简而言之一句话:在祝雪瑶和晏玹所知的东宫官参奏沈雩之外,东宫其实还做了一件事,便是私下里拿姜渝的引诱晏知芙就范。 此事当场就把大长公主气得够呛,一边恨太子拿捏她,一边也不敢大意,不得不差暗卫们去暹国彻查。 祝雪瑶又恰好在这个节骨眼上让沈雩给大长公主带了话,大长公主盛怒之下理所当然地心动了,所以让沈雩告诉他们,她要登门拜访。 但在登门拜访之前,大长公主也“顺手”让暗卫查了她。 ……除了她重生一事没挖出来,其他的她什么都知道了,自然也连带着摸出了杨敬。 杨敬授意东宫官投出关于姜渝的诱饵,如果是被她授意,太子就没那么让人生气了,所以大长公主才来问她。 祝雪瑶被这九曲十八弯的经过搞得瞠目结舌,犹豫再三,坦诚告诉大长公主:“大姐若这么说,我承认此事与我或也有点关系。我当时送杨敬进东宫,就是赌他自命不凡主意大,觉得他多进了东宫也会再惹出事。” 她语中一顿:“……但也的确不料会是这么大的事。” 只能说,她不算无心插柳,大概算有心插柳? 俗话说无心插柳柳成荫,那有心插柳 ……成林, 成森。 大长公主听了这话,脸上的嘲讽愈加分明:“我原想太子理政本事尚可,真为一己之私拉他下来还有点愧对父皇母后。若是像你说的这样,我可不愧了。”她自鼻中发出一声轻哼,“凭他有多大的本事,偏听偏信,迟早闹出乱子,自古才能尚可却被奸宦蛊惑的昏君也不少见。” 祝雪瑶立刻道:“大姐所言甚是!父皇母后虽治国有方,但太子是他们亲生,他们对他总难免多几分心软,此事是大姐看得更清楚!” 晏知芙睇着这个眼前并不让她喜欢的人,眉心跳了又跳:“你少捧我。”她声音冷淡。 话还怪中听的。 ----------------------- 作者有话说:晏知芙:真讨厌,这小姑娘还心眼怪好怪会说话的。 第67章 焦头烂额 “少碍你母后的眼,滚!” 第67章 焦头烂额 “少碍你母后的眼,滚!” 昭明大长公主不好糊弄, 祝雪瑶的吹捧她一笑而过,之后还又拐回了最初的话题上:“你想让太子倒霉成什么样?” 祝雪瑶与她的打算算是不谋而合的,但被她这样一问, 倒有点奇怪:“姐姐,这要紧吗?” “怎么不要紧?”昭明大长公主轻哂, 不咸不淡地打量她,“你若到一半心软了, 不帮我倒没什么, 倒戈去帮太子我岂不是两面不讨好?” 谁不知道她差点嫁给太子。 祝雪瑶沉吟了一下, 坦诚道:“我和姐姐一样, 是要把他从太子之位上拉下来的。” “就因为他在婚事上辜负了你?”大长公主步步紧逼。 祝雪瑶一滞, 蹙眉反问:“姐姐觉得我不该恨他吗?” “那倒不能说不该。”昭明大长公主耸了耸肩, 复又轻笑“我只是觉得咱们这样的身份, 为了一个男人大动干戈很没必要。” 祝雪瑶无言以对。 她赞同大长公主的话, 倘使太子只是个两面三刀的负心汉, 而她又在婚前发现了他的秘密, 转而另嫁他人,她也很愿意与他就此一别两宽,不去纠结那点鸡毛蒜皮。 可他们之间是血海深仇,她的命、岁宁的命都折在这个男人手里。 这可不是简简单单的负心,不要这个人的命她白重生了。 但这话没办法和昭明大长公主直说,祝雪瑶沉吟半晌, 抬眸道:“姐姐放心,我既走到这一步就不会心软的。就像姐姐说的, 自己的性命比什么都重要,太子也不是多有容人之量的人。得罪了他又由着他登上皇位,我输不起。” 这番话也算实在, 但因有所隐瞒,她的底气明显不如说前面那些话时足。 昭明大长公主审视着她,少顷,又笑了笑:“但愿这话是真的。也不怕告诉你,这样糟心的事我也经历过。我曾在迤州有个旧友,是在父皇母后征战天下时成的婚,婚后夫君寻花问柳,公婆一味地拉偏架。后来迤州成了我的封地,她便找我哭诉,我自有心帮她撑腰,下令将她丈夫一家下狱受审。可公堂之上,她又跳出来维护她的夫君,当着一众百姓的面泣诉她夫君的好,反说是我多管闲事,倒引得众人都来骂我毁她大好姻缘。” 昭明大长公主的长甲又轻敲了两下桌面,微眯的眼眸里满是威胁:“现在一家人在乱葬岗里朝夕相处呢,你可别步她的后尘。” “……”祝雪瑶干笑一声,“姐姐,我纵有几分好心,却也不是傻子。若善意没处使,我多建几间书塾好了,何必用给负心人。” “那就好。”大长公主点了点头。 . 另一边,晏玹和沈雩一同将几只猫送进百花堂的卧房关起来,这本就挺费时间,因为傍晚这会儿正是小猫咪们要找人玩的时候。他们关进去几只再去抓剩下的,一开门就可能有关好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房门,还得重新抓。 抓到最后还剩一个盘在桃花树上的树花,沈雩走出房门无声地听了听四下的动静,便知华英阁那边尚未谈完,于是纵身一跃跳上桃花树:“树花!” 树花本来眯着眼惬意吹风呢,被从前而降的人吓得炸着毛跑了,与沈雩前后脚出来的晏玹:“……” 于是抓树花又花了一刻,关好后沈雩听到一缕似风声又非风声的轻微声响,直到华英阁那边该说的都说完了,若无其事地与晏玹回去。 晏玹想到刚才冲他俩嗷嗷大骂的树花,绷不住直笑:“你不吓它咱们早抓到了!” 沈雩说:“奴以为猫没这么胆小,煤球还会躲在角落里窜出来吓人呢。” 晏玹连连摆手:“它们就这样,自己吓你行,你吓它们不行,你看树花刚才骂得多难听。” 晏玹觉得那一定是脏话。 说话间二人走进华英阁的月门,穿过房前小院时又说笑了几句,然后迈过门槛,晏玹就笑不出来了。 ……他看到大姐和瑶瑶分坐在各自的案前,岁祺懵懂地依偎在大姐怀里,岁欢在席间空地处走来走去。 这惊悚的画面晏玹做梦都梦不出来。 他窒息地看向祝雪瑶,祝雪瑶低着眼,小声说:“大姐自己查出来的。” “五弟回来了,坐。”昭明大长公主笑吟吟地招呼他,说罢侧首揽了揽身边的岁祺,“岁祺爱吃什么呀,姨母喂你吃?” 晏玹:“……” 等等,为什么是姨母啊? 大长公主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大姐,怎么说也应该是姑姑吧?! 沈雩自顾坐回昭明大长公主身边,看着屋里的两个孩子一脸茫然,听到昭明大长公主那句话才猜出几分,讶异道:“主上,这是福慧君的……” “嗯,他们收养的孩子。”晏知芙笑道,“别说出去。” 沈雩应了声诺,想到自己已在蓁园住了好几日竟对两个孩子的存在毫无察觉,神情愈显复杂:“奴竟全然不知。” 晏知芙笑睇着他:“你都乐不思蜀了,你能知道什么?” 沈雩心下一紧,晏知芙倒没多逗他,悠悠摇头:“我也没让你查,你在人家家里住着还四处打听人家的底细是什么道理。” 说着又转向岁祺,指着自己说:“来,叫姨母。” 岁祺犹犹豫豫地看了眼祝雪瑶,祝雪瑶连忙点头:“嗯,这是姨母,叫姨母。” 岁祺又望一望昭明大长公主,很用力地吐出两个字:“姨母!” “这孩子不怕生哎。”晏知芙笑了。 . 东宫,乔敏玉在入夜时分听闻沈侧妃情形不好,虽早已躺下还是连忙起身重新梳了妆,往锦华堂赶。 几名太医与众医女、宫人已在进进出出地忙着,乔敏玉有心进去探望,见此情形却怕自己碍事,便坐在堂屋里等。 屈指数算,沈侧妃已卧床八九天了。那天太子动手打了她,她就见了红,太医来看过后说胎像不稳,要尽量少挪动,沈侧妃自此便一连数日不敢下床,又每日施针、服安胎药,连膳食都换成了保胎的药膳,只为将这孩子保下来。 可就是这样慎之又慎,今晚还是又见红了。 乔敏玉隐隐觉得这一关恐怕难过,心里暗自祈祷了一遍又一遍,可在五更天的时候太医还是退出了沈侧妃的卧房,唉声叹气地向她禀说:“殿下,臣等无能,沈侧妃……小产了。” 乔敏玉仅存的侥幸终是消散殆尽,她抿了抿唇,疲惫地摇头:“退下吧。” 太医和医女们安静无声地退了出去,乔敏玉稳住情绪,举步走进卧房。 沈侧妃平躺在榻上,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幔帐顶子,憔悴消瘦的脸颊衬得这双眼睛格外的大,但却黯淡无光。 “侧妃。”乔敏玉在榻边坐下来,不知该说点什么,在良久的沉默后干巴巴地说出一句,“日子还长……还会有孩子的。” 沈侧妃依旧那样直勾勾地盯着正上方。 乔敏玉语重心长:“我知你难过,但你得珍重身子。先把自己的身子养好,别的都好说。” 沈侧妃毫无反应,几乎连眼睛都没眨过,好似根本没听见乔敏玉的话。这副样子弄得乔敏玉直怕她想不开,正欲再劝,沈侧妃突然哭了。 她哭得悄无声息,连啜泣声都没有一点,但透出一种极致的压抑,压得乔敏玉喘不过气。 在这份压抑里,乔敏玉甚至有点后悔,后悔自己在太子动手当日没有去求圣人赐个御医来。 ……虽然这未必能改变什么,虽然若真的让她重选,她也决不能那样做,因为东宫现在已是焦头烂额,绝不能再有任何意外让东宫雪上加霜,但此时此刻她太心疼沈侧妃了。 这无声的压抑蔓延了很久,不止乔敏玉心生动容,沈云荷身边的宫人们也都低着头红了眼眶。 终于,沈侧妃用力抽噎一声,咬牙吐出四个字来:“殿下,我恨……” 说罢她闭上眼睛,眼泪又无休无止地淌了出来。 乔敏玉一怔,想问她恨谁,但问不出口。 . 蓁园。 祝雪瑶和晏玹在晨起用过早膳后依昭明大长公主所言写了帖子递出去,两份送去康王府,两份送去恒王府,邀康王夫妻与恒王夫妻来蓁园小聚。 祝雪瑶原本以为昭明大长公主会用个看起来更“正经”的法子跟太子翻脸,比如也上一本奏章弹劾太子,亦或挑个黄道吉日直接去早朝上把太子和东宫官都骂一顿之类的,以她大长公主的身份干这种事也说不上过分。 但今日大长公主要她写帖子邀康王恒王过来,她仔细想想便知这也足够表态了。毕竟现在各府都盯着大长公主、东宫、康王、恒王四家,他们任何一方有点风吹草动都会传遍乐阳。她这边邀康王恒王过来,满朝文武很快就会知道昭明大长公主也在,这就足够表明立场了。 相比之下,大长公主若真上疏或者去朝堂上和太子对脸吵架反倒不太合适,因为此事虽闹得沸沸扬扬,起因却是因为东宫的一个小奉仪和大长公主府的一个面首,大长公主和当朝太子这对亲姐弟为了这两个人当众争吵过于跌份儿。 在这四封帖子送出去之前,华英阁也收到东宫递来的帖。帖子是太子亲笔所书,并非邀请昭明大长公主去东宫赴宴,而是一再发誓关于姜渝的事情与他不相干,是沈家自作主张。 ——这样的帖子晏知芙之前已经收到过数次,在她来蓁园之前,太子也曾登门拜访过好几回,但她始终闭门不见,今日的这份帖子她也看都没看一眼就直接让沈雩撕了。 沈雩知道瑞王和福慧君那边的请帖一旦送出去就要掀起惊涛骇浪,接过帖子后迟疑了一下,轻声道:“主上何不见见太子殿下?若此事太子真不知情,便是一场误会了。” 晏知芙嗤笑:“误会什么误会,撕!” 沈雩不再多言,依言把那封帖子撕成碎片,拿出去丢到了堂屋的炭盆里。 晏知芙坐在书案前抬眸瞧瞧他的背影,心情有点复杂。 他就不想想,太子虽极力否认姜渝之事与自己有关,可半句也没说东宫官参奏他的事情也无关。 这不正说明朝堂上因他而起的新一轮争执是太子授意,起码是太子默许的么? . 蓁园的帖子递出去,康王恒王在三日后携王妃如约而至。此行他们全然不必谈论东宫,只是坐下来安心宴饮叙旧也不丝毫不妨碍明眼人看懂昭明大长公主的意思。 随之而来的轩然大波却比众人预想中更早一些——次日清晨,康王恒王两家人都还没离开蓁园,两个王府的宦官就不约而同地到了,带着一点隐隐的喜悦禀奏道:“宣室殿刚传出消息,说二圣急传太子前去问话,连早朝都免了。” 兄弟姐妹几个正一起用早膳,闻言皆是一愕。他们无声地相视一望,昭明大长公主先开了口:“出什么事了?” 康王府的宦官揖道:“听闻是东宫的沈侧妃小产了。沈侧妃有孕以来胎像一直稳固,突然小产圣人自要细问,便听闻是数日之前太子动手打了沈侧妃。这之后沈侧妃一直在卧床保胎,可还是没保住。” 众人又是一阵面面相觑,连昭明大长公主眼中也透出惊异。 祝雪瑶皱眉追问:“太子为何对侧妃动手?” 那宦官犹豫了一下,拱手说:“并无确切消息,只一些传言,福慧君别当真,权当听个热闹——好似是说沈侧妃的娘家擅自向昭明大长公主递了什么消息,太子只消便恼了。” 哦,这个沈家啊! 晏知芙淡淡挥退了两边的宦官,简单与几个弟弟妹妹说了经过。 现下这点细节倒不太重要了,众人沉浸在震惊里,即便知晓原委也还是震惊。恒王妃顾着对方的储君身份,忍了又忍,还是道:“这事太子生气是应该的,沈侧妃有着孕呢,他也太……” 恒王闻言攥了攥她的手,既是示意她噤声,也有继续安抚的意味。 康王妃心下五味杂陈地瞟了眼康王,忽然觉得康王虽然说不上是个多好的丈夫,但至少吧……他还是个“人”。 他们的夫妻关系是比不了福慧君府和恒王府的,主要是康王这人太花心,府里的妾侍就跟小葱似的长了一茬又一茬。 康王妃倒也不是个善妒的人,她知道达官显贵纳妾再正常不过,并不想为了这个让自己做个尖酸刻薄的女人,但架不住总有几个眼皮子浅的得宠几天就不知天高地厚了,总要到她面前造次。 这种事谁能不烦?可她也不想跟这些人计较,说到底,康王如果不风流也没这些破事。 所以最后的结果就是康王府的后宅没闹出过什么大事,但他们夫妻三天两头吵架。有一回吵急眼了,康王扬起手作势要打人,临了还是硬生生刹住了手,瞪了她半天,最后把手扭回去使劲拍了自己额头一下,负气地走了。 那时候康王妃也在气头上,见他走了还在身后喊:“你还想打我?你有本事动手啊!我借你几个胆子!” 现在想想,他咬牙切齿地拍自己的那一下还怪好笑的。 康王妃回忆着往事,鬼使神差地给康王夹了一筷子菜,康王活见鬼似的侧首看她。 祝雪瑶沉吟道:“咱们都回去一趟吧,按阿爹阿娘的脾气必要为这事大动肝火,咱们一起进宫,好歹劝劝他们。” 康王恒王对视一眼,都点了头,昭明大长公主垂眸道:“进宫难免和太子碰面,我懒得见他,你们去吧。” 于是众人用完早膳就出了门,想到帝后不知会气成什么样,他们也顾不上坐马车慢慢回去了,除昭明大长公主和两位王妃外,几兄妹都骑马往回赶,这样能省去一多半的时间。 祝雪瑶一路边骑马边想事,晌午在官驿停下来用膳时唤来云叶,告诉她:“沈家现在多半正焦头烂额,你去打听打听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心里觉得不对劲。 ……结合昭明大长公主先前所言,当下众人看到的经过有两个可能: 一是杨敬为了往上爬给太子支了昏招,用姜渝的事情来对昭明大长公主威逼利诱,于是在东宫为官的沈抒怀出面去见了大长公主,反倒惹恼了她。太子眼看情形不对,推沈抒怀出来顶罪。 二是杨敬虽然想往上爬,但没能直接见到太子,因此他绕了一道弯直接去见了沈抒怀,说服沈抒怀对大长公主威逼利诱,沈抒怀为了功名利禄背着太子铤而走险,就此惹恼了大长公主,太子确实是干净的。 在这二者间,祝雪瑶倾向于后者,因为前者太蠢了。 她虽然深恨晏珏,但也并不觉得他有那么蠢。 可这个后者,她仔细想来也觉得有问题。 因为沈家也不是一般人家,他们早在迤州时就在王府当司书,这官职很低,但总归也有从龙之功。 虽然上一辈入城后封了个爵就开始混吃等死,并未入朝为官,但儿子当着东宫官、女儿当了太子侧妃且已有身孕。只消这孩子生下来,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沈家都诞下了皇室血脉,成了正经的皇亲国戚。 那他们只要别出大错,富贵少说也能再延绵两三代。 这样的人家突然就决定铤而走险,背着太子办事了? 祝雪瑶觉得这事很不对。 . 宣室殿,太子跪在殿里,皇后面色苍白地僵坐在御案前,薄唇翕动却说不出一个字。皇帝在殿中来回踱步,气得发抖:“为了一个方氏惹出那么多麻烦都算了,朕只当你是年少轻狂,如今倒对自家的女眷动起手了,你好得很!” “朕这一辈子杀奸臣杀昏君,带兵打仗时也不敢说自己没误杀过一个好人,但对枕边人,朕没动过她们一个手指头!” 太子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殿内殿外侍立的宫人在皇帝的声声怒斥中直缩脖子。 “朕不管你有什么缘故,朕和你母后是拦着你和离还是拦着你废妃了?怎就逼得你动手打人!虎毒不食子,她还怀着你的孩子呢!” 皇后坐在那里边听皇帝骂儿子,边一下下深喘着气,喘着不知多少次,胸中的难受才勉强缓过来一点,她终于有力气开口,字字都在打颤:“你怎么下得去手……晏珏,你怎么下得去手!” 皇后从不连名带姓地喊他的名字,晏珏心下颤栗,轻声道:“都是儿臣糊涂,母后息怒……可此事、此事也实在事出有因,求父皇母后听儿臣解释。”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皆强定住气,皇帝森冷地挤出一个字:“说。” 他们等着太子回话,心下期待着他真能说出个勉强合理的理由。 ……比如,那沈侧妃若胆大包天的红杏出墙,甚至孩子的血脉也存疑,那他气急之下动了手也算人之常情。 晏珏长沉了口气,叩首道:“侧妃的兄长沈抒怀在东宫为官,他……背着儿臣以姜渝之事要挟大姐,意图威逼利诱大姐出面为方奉仪说话。儿臣闻讯一时气恼就……” “你这混账!”皇帝大步上前,一脚踹过去,用了十二分的力,踹得晏珏人仰马翻。 “她兄长惹的事,怎么不去打她兄长!”皇帝勃然大怒,“对一个孕妇动手,你好大的本事!朕和你母后戎马半生,为的不过是一家人不必在昏君之下担惊受怕,可以过安安稳稳的日子!你就这样待自家的人!我们怎么生出你这样的儿子!” 皇帝骂得歇斯底里,晏珏哑口无言。 皇帝还要再骂,忽闻大殿一旁的宫女疾呼:“圣人!” 蓦然回头,只见两侧的数名宫女宦官都正涌向御案,皇后扶着额头,显然想支住案面,但身子还是不听使唤地往一旁栽去。 “云棠!”皇帝心里一急,称呼恰不恰当的事已全然顾不上了。 “母后!”晏珏也想赶过去,才转过身的皇帝猛地回过来,又一脚狠踹过去,“少碍你母后的眼,滚!” 皇帝说罢,三步并做两步地上前,穿过情急之下略显混乱的一众宫人,弯腰一把抱起皇后往寝殿去了。 第68章 乱事四起 “太子在东宫议事时吩咐的?…… 第68章 乱事四起 “太子在东宫议事时吩咐的?…… 北宫。 方雁儿听闻沈侧妃小产的时候,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小产?!”她嚯地从廊下站起来,不可置信地盯着龚恩,“怎么会呢?不是一直说她胎像稳固?太子……太子只是打了她一下, 她怎么就小产了!” 她边说边急得在廊下团团转,几乎要哭出声。 龚恩不料她会为沈侧妃如此着急, 不由懵了半晌,回过神后又忙上前劝她:“奉仪别动气, 您也怀着身孕呢!” “我……”方雁儿欲言又止, 咬了咬牙, 勉强稳住神, 盯着龚恩问, “侧妃现在怎么样了?太子怎么说?二圣知道了吗?二圣又怎么说?” 龚恩重重一叹:“沈侧妃连日担惊受怕, 现在又因小产伤了身, 正坐小月子。太子殿下已去宣室殿觐见了, 暂时还没什么消息。” ——也就过了小半刻, 他们便有“消息”了。 御前宫人前来回话说皇后气晕了过去, 太子正跪在宣室殿外谢罪。 这话实是回给乔敏玉的,乔敏玉自不能当做不知,草草整理了妆容就往宣室殿赶。临出门时她怕东宫再生事端,就命张侧妃与许良娣先替她打理着,主要是为了照料沈侧妃,另外有人主事也省得宫人们没头苍蝇般慌了手脚。 . 宣室殿。 皇后在御医施针后逐渐转醒, 醒来时只觉得头脑昏沉,倒也没什么别的不适。她锁眉自顾缓了一会儿, 眼前的画面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自是玄色绣金纹的床幔,然后她意识到身边有人, 偏了下头,看见皇帝趴在床榻内侧,手肘支着上身。 见她看过来,他明显松了口气:“怎么样?可还难受?” “我还好。”皇后疲惫地笑笑,打量他,“你怎么……” “……”皇帝沉默了一下,“我刚才急着抱你进屋,把腰闪了。唉。”说着就是怅然摇头,“当年单手抱你都跟玩一样,现在真是老了。” 皇后喷笑,笑得脑仁疼,抬手直按太阳穴。 如此笑过一阵,她身上愈发轻松了些,徐徐缓了口气,敛了笑容:“晏珏人呢?” 皇帝只听这个称呼便知她仍气得不轻,道:“在外面跪着呢。” 皇后一怔,旋即又问:“那太子妃……” “方才也陪他跪在外头。”皇帝连连摇头,“我想只劝她回去是不行的,晏珏这混账保不齐会迁怒她,便借口要就侧妃小产之事问话,让宫人硬将她押去了侧殿,呵……”皇帝一声冷笑,“晏珏这小子,这会儿倒又像个人了,一味地为太子妃争辩。” 皇后冷淡地闭上眼睛。 她曾和太子妃做过一场苦肉计,那时候晏珏也为太子妃说过情,她也因此觉得晏珏还像个人。但现在…… 她不能说晏珏这样说情的时候是假的,可一个人若频频犯浑,偶尔“像个人”,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皇后默了良久,再启唇时口吻分外阴沉:“长深。” 皇帝:“嗯?” 皇后闭着眼睛问:“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太子?” 寝殿里陷入寒潭般的冷寂。 皇后说这话前并未刻意屏退宫人,但满殿的宫人听到这句话都只恨自己这会儿在殿里。就连汪盛德也是一惊,他屏息看向床榻,可惜幔帐是合拢的,一点都看不到帝后的神色。 死寂持续了不知多久,皇帝长叹道:“储君废立关乎国本,牵一发而动全身。” 皇后道:“不能齐家,何以治国平天下?” 皇帝又说:“废了他,你想立谁?” 皇后自知这想法很危险,可她心下还是忍不住地过起了可用的人选。 只听皇帝又说:“若只因后宅之事废太子,那总得挑个后宅清净的才像样。老二那边没好到哪去,夫妻两个三天两头吵架;老三和他的王妃倒是伉俪情深,但出身上差着些;老四既是后宅与老二差不多,出身又比老三更低一点,更不必提了;再往后就是咱们小五……”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心思滞了滞,还是摇头:“他和阿瑶是过得不错,政事上却没什么建树。先前郑四太子的案子办得虽然漂亮,但也不能就凭这一条把他放到东宫去啊,这不是害了他?” 在晏玹之后,后面就都不是中宫所出的皇子了。 皇后虽对太子怒火中烧,但也知皇帝所言句句在理,心里纵有不甘也只得叹息道:“且再看看吧。” . 北宫。 方雁儿听闻当下是张侧妃与许良娣在主事,便认真梳妆后出了门,去锦华堂探望沈侧妃。 张芳怡正坐在榻边苦口婆心地劝沈侧妃再喝两口人参鸡汤,忽闻宫女禀走说“方奉仪求见”,顿时大感晦气,毫不犹豫地吩咐:“不见!” 宫女哑了哑,为难地望着她,张侧妃皱眉道:“就跟她说沈侧妃体虚无力见人,我照顾着沈侧妃也顾不上,让她回去,等沈侧妃养好了身子再让她来磕头!” 宫女得了这话,屈膝一福,忙退出去了。 张侧妃回身又接着安慰沈侧妃:“哎,你再吃两口。再吃两口我给你绣鞋面,你不是一直羡慕我的手艺呢?你若把这碗都喝了,今年一年的都归我绣,什么圣人的、太子妃的、太子的我都不管了,我先绣你的!” 这话才刚说完,那宫女又进来了,福了一福,硬着头皮说:“侧妃,方奉仪说……她可以来给沈侧妃侍疾,也好让您歇歇。” 张侧妃手里的瓷匙铛地落在碗里:“她有病吧她!”说着她就起身要出去,被沈侧妃一把拉住手:“你别去。”沈侧妃气若游丝,“那不是个好招惹的。” “我不怕她!”张侧妃杏目圆睁,脱开沈侧妃的手就出去了。 方雁儿的话她听了就生气,细想更生气——什么人呐,自己怀着身孕来探望刚小产的人?司马昭之心都没她这么明晃晃,赵高指鹿为马之心都没她这么不遮掩! 于是正候在院中的方雁儿就见张侧妃一个箭步杀了出来,张口就是一句:“奉仪,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方雁儿美目一转,扬起下巴:“我好心前来探望,侧妃怎的这样咄咄逼人!扬手还不打笑脸人呢!”说着就要上前,似是要与张侧妃理论。 张芳怡知她有着身孕,生怕出事,连忙避开,警惕地不与她接触。 . 永明巷。 祝雪瑶、晏玹、康王、恒王是一同骑马入的城,入城后恒王径自回府,余下三人都住在永明巷中,便结伴一路到了永明巷来。 进入巷子后一行人先到的是福慧君府,祝雪瑶与晏玹翻身下马,康王便也下了马,问他们:“是一会儿就入宫,还是明日早上再说?” 祝雪瑶道:“我已差人进宫去问了,且听听阿娘情形如何。等一会儿宫里有了消息,我们差人去向二哥三哥回话。” “好,那等你消息。”康王颔了颔首,就要先回府去。 才走两步,福慧君府的府门打开了,门房定睛一看他们都在,一路小跑地出来,连连拱手:“女君、殿下,不好了!宫里出大事了!” 康王不由顿住脚,与二人相视一望,晏玹道:“我们听说了。” “……大抵不是殿下先前听说的事。”门房干笑道,“一刻前才来的消息,说东宫方奉仪小产了!” “啊???”三个人异口同声。 康王大步上前,一把攥住门房的肩膀:“不是沈侧妃小产?” 门房道:“今日天不亮那会儿是沈侧妃……方奉仪是晌午前后的事!” 祝雪瑶哑然,心里虽着急想问个明白,但门口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她便沉了沉,向康王道:“二哥进来坐坐?” “好。”康王点点头,三人一同入了府,在厅中落座,细细问那门房的话。 门房回说:“宫里传出的消息是晌午前后方奉仪去探望刚小产的沈侧妃,碰巧张侧妃守在沈侧妃房里,便不让方奉仪见。二人在院子里争执了几句,方奉仪就回去了。但许是和张侧妃话不投机让她受了气,她回去不多时就叫嚷着腹痛,然后就小产了。” 祝雪瑶、晏玹、康王面面相觑,康王干笑道:“一日之内失了两个孩子……大哥今日走背运啊。” 这话涉及太子,门房不好应,毕恭毕敬地躬着身装聋子。 “你退下吧。”祝雪瑶道。 前后脚的工夫,差去宫里打听情形的也进来回了话,说皇后情形尚可,只是要卧床休息;皇帝不慎闪了腰,也在卧床休息。 子女三人:“……” 祝雪瑶细问了一句:“阿爹阿娘是不是都歇在了宣室殿?” 那宫人回道:“是。” 祝雪瑶听他这么说,便打消了今日进宫的念头。 她原想今天进宫为皇后侍疾,但皇帝也在卧床,她这个已成人的女儿在旁边倒不太方便,不如明日一早再进宫问安。 . 傍晚时分,荣安伯府。 荣安伯是沈宏济的爵位。现如今他已年过半百,这爵位也已坐了十几年。他是个恪守中庸之道的人,不愿争抢,只求安稳。在沈宏济眼中,一个家族最大的荣耀从来不是有个能人出将入相、让世人大叹“祖上冒青烟”,而是一个不高不低的爵位能顺顺当当地一直传下去,子孙后代衣食无忧。 因此儿子进东宫做官这事沈宏济从一开始就不大赞同,只是年轻人要往上走他实在拦不住,又觉得只是东宫,便由着沈抒怀去了。 最近的几番动荡一出,对沈宏济而言真是天都塌了! 所以荣安伯府这几日都闭门谢客。但这只是表明贵人们的态度,下人们外出采买、走动倒不影响。 现下在府中紧西边的院子里,云叶被沈夫人身边管事的何娘子客客气气地请进屋坐下。 云叶是大大方方来的,没有任何拐弯抹角。因为各府的下人就和贵人们一样,相互之间原也都有交际,云叶这样在福慧君府里有头有脸的侍婢在这个圈子里算是炙手可热的人物;而且荣安伯府的门楣太低了,想伤着福慧君府是不可能的事,云叶也没必要把简单的事情变得复杂,最多在套话时找个好听的说辞也就行了。 是以云叶落座后抿了口茶,就大大方方地表明了来意:“娘子想必知道,我们女君是二圣养大的姑娘,也是太子的妹妹。如今宫中动荡,女君心里也不安,偏这种事也不好去找二圣或者太子打听,思前想后,倒不如来问问沈家。娘子跟我说说究竟怎么个事,我去知会女君,女君日后进宫也好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姑娘太客气了。”何娘子瞧着她髻上、腕间的金银珠翠,满心的羡慕,想堆起笑容来迎客,可心里一想眼下的事情又忍不住地叹气,“唉!这事……不瞒姑娘,我们家公子他冤啊!朝堂上参奏大长公主的人,是别的东宫官支的招、太子默许的,三四个人联名上奏,不过拉他签了个名儿。” 云叶自听得出她这话里的避重就轻,但并不戳破,不动声色地道:“这是小事,一个大长公主房里的人,没名没分的,掀不起什么风浪。可我听说他还去大长公主府递了话,主要是这个把大长公主气急了?” 何娘子愁眉苦脸地直摇头,压低声说:“咱们关起门来私下说点实话,姑娘出了门我可不认了。” 云叶垂眸一哂:“这是自然的,娘子尽可放心。” 何娘子声音放得更低:“那事也是太子吩咐的,捅了篓子就不认了,翻脸推给了我家公子!” 云叶一怔,想了想,细细追问:“太子在东宫议事时吩咐的?” “那倒不是。”何娘子摇头,“这种事哪好明着讲?我家公子说是差了个东宫的宦官来,看服色还是掌事的——姑娘你说,这做得了假么?哪个不要命的能假传太子的旨?” 云叶心头微微一凛,面上顺着她的话笑道:“娘子说的是。” 何娘子又叹气:“我知道,姑娘面上这样应我,心里却难免觉得这是我家公子编的谎。可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没那么大的胆子!只可惜我家主君也不信他,一顿板子打得他下不了床,他有冤也无处诉。今日一早沈侧妃的孩子又没了,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云叶不失体面地温声安慰:“娘子别太忧心,太子上面还有二圣呢,二圣都是明眼人,若沈大人当真清白,二圣必不会让他蒙冤。至于沈侧妃……”云叶顿了顿,“虽不幸失子,但好在还年轻,日后还有的是机会。” 何娘子笑意苦涩:“承姑娘吉言吧。” 云叶至此已问明了祝雪瑶让她打听的事,继而又在何娘子处小坐了一刻,喝着茶闲说了些家常就告辞了。 . 福慧君府,祝雪瑶晚膳用得心不在焉,晏玹起初只是给她夹菜,后来见菜放在眼前的碟子里她也顾不上吃,他索性挪到她身边去,半口菜配半口米饭地搭好,用瓷匙舀着往她嘴边送:“瑶瑶,张嘴!” 祝雪瑶下意识地躲了下,抬手就要接他拿着的勺:“我自己吃。” “我没心思吃。”晏玹笑了声,平和道,“没事,最近事情事多,你想你的事,我喂我的饭,你张嘴就好了。” 祝雪瑶看着他没说话。 他又认真道:“明日还要入宫呢,只怕你见父皇母后病着更食不知味,今天好好吃些。”说完又往前递勺,“张嘴。” “……”祝雪瑶依言张了嘴。 她多少看出来了,他想照顾她只是一方面,在这之外,他也有点探寻新趣味的意思。 这大概算父子间的一脉相承。 皇帝有时也会突然冒出点稀奇古怪的小念头便拿去跟皇后逗趣,祝雪瑶从小就听皇后私下里说过皇帝幼稚。 不过她和皇后都不讨厌这种幼稚。尤其现在……晏玹这么一弄还真挺两全其美的,她既能专心想事也不耽误吃饭。 晏玹喂得也开心,越喂越开心,不知不觉自言自语起来:“喂人吃饭比喂猫好玩哎。” 顿了一下又说:“喂大人也比喂小孩好玩。” 祝雪瑶正要想出点东西,被他突然的自言自语搅散了,一把捂住他的嘴:“你别说话。” “喔。”晏玹被她捂着应得闷闷。 祝雪瑶重新聚拢思绪,想了一想,放下捂他嘴的手,望着他问:“五哥,你说一个府里两个妾室前后脚有孕又在同一天小产,是不是挺难的呀?” 她沉吟了一下:“我觉得至少比出门捡到钱难。” -----------------------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为什么昨天超级不想码字,没卡文也没啥事,就是不想写,好怪哦,可能是日六久了有点麻 所以今天的更新略短,明天我努力【。 第69章 查案 无论哪种都很恐怖。 第69章 查案 无论哪种都很恐怖。 晏玹被她的话惊着了:“你的意思是她没小产?” 祝雪瑶低了低眼, 轻声道:“我的意思是她没怀孕。” 晏玹怔住,盯着她看了半晌,讶然摇头:“不可能。” 祝雪瑶问:“为什么?” 晏玹沉稳道:“父皇母后再不喜欢她, 她也是太子奉仪,怀的是天家血脉。自有孕起便由太医们照料, 御医应当也去看过,这种事如何做得了假?” 祝雪瑶低着头, 抿唇斟酌道:“我原也这样想。不瞒你说, 方氏有孕之初我就怕有古怪, 专程让云叶进宫打探了一番, 和六尚局、太医院都走动了, 但云叶没打听出什么, 我也就打消了疑虑。可这回的事太巧了, 我觉得……我觉得……” 祝雪瑶被自己的猜测弄得不寒而栗:“我觉得方氏原先打的主意许是等沈侧妃生子时寻个死婴偷梁换柱, 说她的孩子是自己生的。没想到沈侧妃突然小产了, 她这戏唱不下去, 只好一起小产!” 晏玹皱眉:“可是太医……” “太医看似不好瞒,实则仔细想想,也未必那么难。”祝雪瑶沉吟着说,“太医院的太医们医术在高明,诊断妇人有孕的道理也无非就那么点,方氏若有办法办到, 就不愁骗不过他们的眼睛。再说,”祝雪瑶顿了顿, 望着晏玹说,“若你是太医,你可会平白怀疑方氏假孕争宠?” 晏玹微滞, 旋即摇头说:“不会,太冒险了。况且方氏已有一个孩子,我会觉得她大可不必这样铤而走险。” “是呀。”祝雪瑶点头。 晏玹拧眉道:“那你说她‘小产’之后,太医再把脉能不能诊出她没怀这一胎?” “说不好。”祝雪瑶凝神,“如果她想得够周全,应该能有办法应付太医吧。” 晏玹抬了抬眼:“可这样张侧妃就在罪难逃了。” 语毕,两个人都陷入沉默。 的确是这样的,虽然帝后都厌恶方雁儿,但事关皇家子孙,这事就得有个说法。方雁儿前脚才见过张侧妃,孩子后脚就没了,张侧妃总难免要受罚。 祝雪瑶扯动嘴角:“张侧妃若是碰都没碰她,估计也就是罚俸禁足的事,但……”她拧眉轻叹,“太子对方雁儿言听计从,恐怕日后都不会给张侧妃好脸色。再说,就算只是罚俸禁足,张侧妃又凭什么要受?” “说的是。”晏玹点了点头。 想着张侧妃可能要蒙冤,祝雪瑶是真没胃口接着吃饭了,便直接唤人进来将菜撤了,然后去沐浴更衣,在氤氲的热气里绞尽脑汁地思索该怎么办。 此事的上策是先暗中拿到一部分证据再捅出去让宫里查,这样才能打方雁儿一个措手不及。否则一旦打草惊蛇,方雁儿销毁证据必然比他们查证据要快得多。 数丈外的书房里,晏玹趁祝雪瑶沐浴,唤了暗卫来见。 暗卫这一行里除了柯望那样早年行走江湖,后来因机缘巧合主动来当暗卫的,其余的入行时大多是年纪极小的孤儿,当了暗卫后大多不取名字,在各式各样的派系里有各式各样的编号。 眼前这位先前在昭明大长公主那里的编号是巽廿七,送给晏玹之后他觉得这种称呼别扭,让对方自己想个名字。这人隐隐记得儿时自家所住的地方好像是叫于村还是于庄,究竟是于是余还是俞或虞也不太清楚,总之就取了于这个字为姓。又找了本书翻到第二十七页数了二十七个字,是个轻字,他又正好轻功挺好,从此就叫于轻了。 晏玹思索着祝雪瑶用膳时的猜测,慢吞吞地跟于轻说:“现下有个事,需你独自去办——北宫的那个方奉仪刚失了孩子,福慧君怀疑她先前是假孕。你趁夜去她院子里搜搜,看看有没有什么江湖秘药或者可疑的书信往来。不必急于今天就办,这几日查了便好。” 于轻抱拳:“诺。” 晏玹又道:“东宫在皇宫之中,戒备森严,此事是有风险的。万一不慎被捉,你……” 于轻不必他说完,即道:“属下必不牵连殿下。” 晏玹却摇头:“不。” 于轻困惑抬眸,只见坐在案前的瑞王垂眸思量着,脸上分辨不出什么情绪:“若不慎被捉,你就说自己是江湖上的人,原等着方氏给你递信儿,但这几个月她做事愈发懈怠,你没法向上面交差,只好自己来找。” 啊? 于轻愣了一下,旋即应道,“诺,属下明白了。” 于轻说罢见他无话,正要告退,又听他说:“此事涉及宫中,你一旦被被抓住性命难保,你可以拒绝我。” “啊?”于轻这回把疑问显露了出来。 晏玹又说:“你若决意要去,以自己保命为重,半途而废也无妨;倘若办妥,事毕之后我给你金丸。” ……多大点事就给金丸。 于轻被弄得云里雾里,怔忪片刻,道:“殿下,暗卫原就是死士,殿下不必如此小心。” “我知道。”晏玹道,“但我与福慧君虽与东宫有怨,插手此事却是因为关乎张侧妃的安危,这个安危倒也未必涉及她的性命。” “呃……”于轻没太听明白,见晏玹言道即止,只好又说,“属下愚钝,殿下的意思是……?” 晏玹扯了扯嘴角:“福慧君不会把张侧妃的命看得比你重。如果她知道为了救张侧妃搭上了另一个人的命,肯定会骂我。” “所以你可以办不成事,但你必须活着回来,别让我难做。” 晏玹说罢抬眸看向于轻,想等他一个承诺,但于轻一时懵着神,没反应过来,晏玹沉了沉:“你若是拿不准就别去了,我和福慧君可以另想办法救张侧妃。” 于轻立刻抱拳:“属下可以,绝不让殿下挨骂!” 晏玹觉得于轻说后半句的时候好像在憋笑。 “……去吧。”他也不好说什么。 . 汤室里,祝雪瑶思索着东宫的事,云叶从荣安伯府回来了,听闻她正沐浴就直接去了汤室。 祝雪瑶看见她,神思一震,忙问:“沈家怎么说?” 云叶道:“如女君所料,这事是有古怪。奴婢去见的说荣安伯夫人身边的掌事,她言之凿凿地说沈抒怀是让太子坑了,说是太子身边的宦官去沈家传的话,而且还是个管事宦官,所以沈抒怀才敢去见大长公主。没想到一朝事发,太子竟将罪过全推到了沈抒怀头上。现下荣安伯恼了,一顿板子打得沈抒怀下不了地,荣安伯府也不敢跳出来说太子的不是,一家人有冤无处诉。” 她边说边打量祝雪瑶的神情,见她眉头越皱越深,谨慎地提醒:“不过这也只是沈家的一面之词。她知道奴婢是女君身边的人,专捡有利的话来说,心里盼着女君能帮帮他们也说不准。” “这我明白。”祝雪瑶缓缓点头,思量着问她,“结合大姐先前所言,这宦官想必就是杨敬。可若事情真的是沈家说的这样,你说杨敬是怎么回事?” 云叶一愣,道:“若沈家真的冤,那就是杨敬给太子出了主意,太子听了,事后却又不认呗?” 祝雪瑶又问:“那若太子说的也是实话呢?” “啊?”云叶一下子卡壳了,想不明白沈家和太子怎么能都说的实话。 祝雪瑶一字一顿:“我的意思是,沈家真以为杨敬所言是太子的吩咐,而太子也的确不知是杨敬背着他传话,只觉得是沈抒怀自作主张……你说有没有这个可能?” “这……”云叶本想说有可能,仔细一想又摇了头,道,“不可能。若是这样,杨敬图什么呢?假传太子旨意是多大的罪名,就算沈抒怀真以此逼着大长公主退让了,他也不可能出来揽这功劳……难道他能不图名不图利,只为帮太子一把?” 云叶心说杨敬若真能做到这个份上,就算是个昏招,她也认杨敬是个忠仆! 祝雪瑶笑笑:“那若他投靠的不是太子,而是方雁儿呢?” 云叶眸中一震,祝雪瑶垂眸:“二哥三哥的奏本是奔着要方雁儿的命去的,为此最着急的除了太子就是方雁儿。杨敬这一招若是出给方雁儿的,一旦大长公主妥协,方雁儿就保住了性命,到时他虽不敢去太子跟前领功,方雁儿也得记他个好,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还真是……”云叶自言自语,又心惊得倒吸凉气,“可他胆子也太大了吧!还有方氏……奴婢知道她得宠,可假传太子旨意这种事,太子真能容得下她?” “谁知道呢。”祝雪瑶轻哂,“不过这也有好处。明日我们进宫的时候你去尚宫局打听打听,看看杨敬现在在何处做事。若他被调到了太子或者方氏身边就算了,但我估计不会,方氏在这个节骨眼上要人太明显。” “只要他没在他们近前侍奉,就直接托宫正司将人押走审了再说。” “诺。” 祝雪瑶的令下得干脆,云叶应得也毫无顾虑。因为以祝雪瑶的身份动个不起眼的宫人实在是不费事,如果她轻视人命,甚至闲来无事杀个宫人泄愤也不会有人说她什么。 祝雪瑶吩咐好这些,又想了想张侧妃的事便起身更衣,回到卧房去了。 晏玹已穿着寝衣躺在榻上读书,祝雪瑶绞干头发也上了床,靠在软枕上沉吟道:“五哥,张侧妃这事,要找方雁儿谋算的证据并不容易。我想明日进宫时先去张侧妃那里坐坐,免得她日子难过。毕竟太子这人……” 祝雪瑶摇了摇头,没再往下说。 这个卑鄙小人!磋磨起妻妾来手段多的是,她再清楚不过了。 晏玹放下书,不动声色地道:“这个节骨眼上,你还是离东宫远一点好。张侧妃那边我觉得不必太担心,因为东宫的风波已太多了,对太子而言现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点妻妾之争对他而言最好按住不提。” 祝雪瑶觉得他所言也有道理,还是不安:“但是方雁儿失了孩子,张侧妃……” 晏玹:“你就不怕方氏又找你的晦气,惹一身腥?” 祝雪瑶声音一滞,不做声了。 晏玹攥住她的手,语重心长地劝道:“方氏才失子,太子心疼她,正是她说什么他就会信什么的时候。你这时候去东宫,她若冲到你面前再说你欺负她,你哪解释得清?虽然太子不能把你怎么样,但父皇母后知道了又要为方氏的无礼大动肝火,何必呢?” 祝雪瑶彻底被说服了,轻轻一叹:“好吧,我听你的。” “对嘛。”晏玹笑笑,“张侧妃的事你别急,我觉得她一时半刻是不会有事的。再说,举头三尺有神明,方氏已得意了这么久,老天爷也该辨辨是非了。” “嗯。”祝雪瑶点了点头,安然躺下去,往旁边蹭了蹭,然后一揭晏玹的被角,滚到了他的被子里面。 她环住他的腰,笑吟吟地闭上眼睛。晏玹俯首在她侧颊上一亲:“瑶瑶。” “嗯?” 他说:“这回是你先惹我的。” 祝雪瑶不作声,屏笑等着他的动作。晏玹合上书往榻边一丢就忙起来,托在她腰后的手最初是干燥的,她依稀能感觉出他指尖拉弓射箭磨出的薄茧。后来就慢慢感觉不到什么薄茧了,因为汗水浸满了她的后背,也沾满了他的手,欢愉又占据了她的思绪,就算她竭力想要感受他手掌的触感,感受到的也只有汗水带来的湿滑黏腻。 . 翌日,二人用过早膳就一同进了宫。帝后双双卧病在床,早朝自然是免了。二人结伴行至宣政殿前时,晨曦薄雾里的宣政殿静得有些慑人,祝雪瑶远远望见长跪殿前的背影,脚下顿了一下,向不远处侍立的宦官递了个眼色,那宦官忙上前听命。 祝雪瑶淡声问:“太子这是跪了多久?” 那宦官回道:“从昨日上午到现在,快一天一夜了。” 祝雪瑶又问:“昨日是谁侍疾?” 宦官道:“下午时太子妃和恒王妃都在,后来东宫的方奉仪出了事,太子妃便赶回去了,恒王妃晚上也出了宫,贵妃娘娘守了一宿。” “知道了。”祝雪瑶点点头,霜枝塞了一块碎银过去,那宦官堆着笑告了退。 夫妻二人继续前行,经过太子身侧时都没有停留,直接进了殿。 穿过外殿内殿正迈过寝殿门槛,就听贵妃又娇又恼的声音传了出来:“哎呀陛下呀,宫里事情已经够多了,您不要再添乱了好不好呀!” 皇帝的声音听着咬牙切齿的:“你一个贵妃跟朕这么说话?能不能有点贵妃的样子?” 贵妃轻嗤:“您多有陛下的样子啊,医嘱都不听。御医一刻前才说须得继续卧床切莫再伤着,您转眼就要活动筋骨,同样是养病您瞧瞧圣人多听话?” 皇后笑了一声,皇帝反驳道:“站着说话不腰疼!让你僵在那儿躺一天你试试,看你不难受得骂人?” 贵妃:“那臣妾躺着骂人就好了,才不下来乱动。” 祝雪瑶和晏玹不约而同地都想笑,但都忍住了。 二人一前一后地绕过门内屏风,抬眸就见皇后安安稳稳地躺在榻上,但皇帝……比较尴尬地僵在墙边,两只手都支着柜子,身体有点扭曲,贵妃连带三名宦官一同扶着他,但他僵住了,他们也不敢硬扶他走,看起来是在等他自己一点点缓过来。 晏玹讶然:“父皇!”说罢快步上前帮忙,贵妃扭头一看,笑靥如花:“小五,瑶瑶,来得正好。快说说你们父皇,挺大个人还不能老实躺着。” “……”皇帝阴恻恻地瞪她,皇后屏笑:“贵妃,你过来坐。”说着又拍拍榻边,“阿瑶,来。” 祝雪瑶刚跟皇帝见了礼,听皇后招呼她,忙走过去坐到榻边。 皇后近来先后两次气病,除夕那次算是一分真九分假,这次却要严重得多。祝雪瑶见她面色发白,想撑起笑都笑不出,低着头道:“阿娘怎么样了……” 皇后说:“御医说就是一时急火攻心,没什么大事,你别担心。” 贵妃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托着腮看皇后:“臣妾没想到圣人是真的动怒了。唉,何必呢?孩子们这点破事,实在不行打一顿。咱们都不年轻了,何苦跟他们动这个气?” 皇帝刚艰难地把自己的腰扭过来一些,正由晏玹和宫人一同扶着往这边走,听到贵妃的话蔑然一笑:“你当谁都跟你一样没心没肺?” “……”贵妃美眸一翻,头都不回,跟皇后说,“这人怎么分不清好赖话。” 皇后和祝雪瑶扑哧笑了,皇帝气得扬手:“你再说!” “哎父皇父皇!”晏玹生怕他再闪着,一脸惊悚地硬把他的手按了下来。 贵妃撇了撇嘴,起身朝皇后一福:“小五和阿瑶都在,臣妾回去补个觉,晚上再来。” “你不必来了。”皇后笑道,“我们没什么大事,你好好歇一歇,明天过来陪我说说话好了。” “也行。”贵妃抿笑,又福了福身便告了退。 祝雪瑶起身施礼恭送,待贵妃出去又安坐下来,压音问皇后:“阿娘,我听宫人说,大哥在外面跪了一夜啊?” 皇帝终于挪到了榻边,宫人们七手八脚地扶他上榻,皇后为了方便,自己挪去了床榻里侧,他在外侧坐下来,缓了口气,睇着祝雪瑶道:“你打住,别给他说好话。他就是从前日子过得太好了,行事越来越混账。由着他跪,谁都别管。” 祝雪瑶低着眼帘:“儿臣不是为他说话,儿臣是担心……”她咬了下嘴唇,“此事因沈侧妃失子而起,虽然再往前算是因除夕风波所致,但大哥只怕不会那么想。阿爹阿娘这样罚他,万一他回去又迁怒沈侧妃可怎么好?沈侧妃才失了孩子,正卧床静养呢,大哥若再对她动手……” “他敢!”皇帝气得切齿,睇了眼皇后,道:“你差几个老资历的嬷嬷去沈氏那里镇着,免得他胡来。” 皇后沉吟了一下,正色道:“差个人去求母后安排人吧。” 祝雪瑶眉开眼笑:“这样好,沈侧妃别再受无妄之灾,儿臣就不多嘴了!”说着又幽幽一叹,自言自语般地呢喃道,“大哥应该也不会记二哥三哥的仇吧……大抵不会,毕竟是亲兄弟,二哥三哥又是为了阿娘,大哥也不能那么不懂事。” 帝后闻言皆微微一怔,晏玹也一怔,抬眸打量着祝雪瑶,那种并不陌生的怪异感又涌了上来。 . 宫正司。 按理来说,东宫在宫中“自成一派”,去东宫侍候的宫人虽也由六尚局统一调拨,但想从东宫往外提人不是宫正司能自作主张的,得太子和太子妃点头才行。 可上千名宫人本来就事务繁多,本来就不可能事事都让上面过目。整个东宫最近又深陷在风波里,像杨敬这样不起眼的小管事更不值得给贵人们添堵。 所以宫正司来提人时寻了个“有些广阳殿旧年的乱账要让杨敬帮着去对一对”这样毫不讲究的说辞,上头的宦官问都没问就让宫正司把人提走了。 杨敬从前在广阳殿当了多年的掌事,自然对这话也没多想,直接就去了宫正司。 结果一进宫正司,话都没问就先挨了一顿打,动完鞭子动板子。 宫里一般是不这样审问的,尤其对杨敬这样有点资历也有点身份的宦官,不论多大的事一般都先客客气气地问问试试,互相给点面子。 上来二话不说就动手,一般就两种情况,一是上面有贵人亲自盯着案子,并且放了话说只要能问出真相不必计较死活,二则是事情已铁证如山,本身就没有翻盘的余地,动刑只是为了让他尽快画押节省时间。 无论哪种都很恐怖。 再加上杨敬自己也清楚自己最近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板子还没打完,他就先心如死灰地先嚷嚷了起来:“我说!我都说!别打了!” 掌刑的嬷嬷抬了抬手,两侧的宦官就停了动作。 杨敬心惊肉跳地喘了口气,道:“是、是沈侧妃……沈侧妃让我去跟她兄长带话,说逼大长公主退让能解东宫困局,我就去了!” ----------------------- 作者有话说:抱歉昨天断更,大家久等啦! 下一章更出来之前的所有本章评论都送红包,么么哒! 第70章 演 晏玹从袖中抽出几页纸,正是杨敬画…… 第70章 演 晏玹从袖中抽出几页纸,正是杨敬画…… 掌刑的嬷嬷眉心跳了跳, 并不作声。杨敬见状马上趁热打铁:“沈侧妃……沈侧妃身怀有孕,有意巩固权势,便出此下策, 想为太子殿下解燃眉之急……” 他伤得不轻,说话时冷汗涟涟而下, 凄惨的样子让这话听起来多了几分可信。 掌刑嬷嬷淡看了他半晌,幽幽地缓了口气, 便看左右:“愣着做什么, 打啊。” 杨敬瞳孔骤缩, 正要再说话, 板子已落下来, 砸在伤口上。杨敬疼得头晕目眩, 连惨叫都被噎在了喉咙里, 愣是没发出声。 嬷嬷淡漠地看着他, 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虽说你岁数不算大, 但在瑞王身边掌事多年, 也该是知道轻重的。这话是真是假你自己有数,打完这三十板子我再问话,你可想好怎么回。若再回不明白——”嬷嬷冷笑一声,“你可就没机会了。” “我说……”杨敬大张着嘴巴,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伸出手想去抓那嬷嬷的裙角。 但就差那么不足半寸的距离, 他费尽力气也抓不到。嬷嬷也并没有因为他这句话就直接让宫人停手,毫无怜悯地眼看他挨完这三十板子才总算吐出一个字:“说。” 板子停下的瞬间, 痛感减弱几分,杨敬又冒出过一点儿侥幸,但这种侥幸只停留了一瞬就被掌刑嬷嬷眼中的寒光浇灭了。 他隐隐感觉到, 宫正司手里未见得有什么证据,但这些人经年累月地经手刑狱审问,真话假话自然一看便知。 “我……”杨敬深深吸了口气,终于放弃挣扎,气若游丝地道,“我去见过方奉仪……” 嬷嬷眸光微凛,吐出两个字:“细说。” . 夜半三更。 一道黑影踏过东宫的青砖灰瓦,越过高墙,蜻蜓点水般飞过墙外深不见底的护城河,一路向南急奔。 “那边,快追!”身后的追兵有人徒步追逐有人策马疾驰,很快追着黑影奔出皇城。 黑影肩头中了一箭,箭矢从后方射入,又从前方刺出,虽流血不多,但飞檐走壁难免扯动伤口,剧痛一次又一次地窜遍全身。 很快,黑影奔入永明巷。熟悉的巷景映入眼帘,他心头顿时一松,福慧君府近在咫尺,翻进院墙就没事了。 巷中有几处空院,他可以先翻进空院再去福慧君府。身后的追兵尚有一段距离,想必看不清他去了何处。 但在即将纵身跃起的刹那,黑影心中电光火石一闪,回眸瞟了眼追兵,屏息继续疾驰,半步不停地穿过了永明巷。 他拼着内力直奔乐阳西南角,终于在即将筋疲力竭之时进入了那条巷子,然后纵身一跃,翻进了巷子西侧的一方院子。 气力不支之下,他几乎是摔进去的,肩头的伤口被扯动,惨叫被他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他迅速环顾四周,很快看出这方院子应是柴房与厨房,于是悄悄推开一扇窗子翻了进去,躲在了柴垛后面。 这种躲藏并不走心,追兵一旦进来,不费什么力气就能把他找出来。 他徐徐地缓了一息,暗自打起了腹稿,斟酌一会儿第一句话说什么最合适。 然而,此时此刻的院外。 追兵们眼看他翻进这方院子,满目错愕地刹住了脚。底下的侍卫们沉默地看着领队的百户和总旗们,一位百户和三位总旗无声地对视了好一会儿,最后百户轻声吐出两个字:“先撤。” 他们不是不忠心,但衔泥巷的这方院子是什么地方他们心里都有数。 如若换一件事,他们会为了太子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可衔泥巷里出来的人让太子背弃了福慧君、气坏了二圣、得罪了大长公主。 ……他们不怕死,可他们不愿一腔忠心被羞辱被辜负。 说得再直接点,今天他们苦心追了大半夜的这人,若只是太子和方氏之间的一点小趣味,他们玩什么命啊? 追兵们于是如潮水般迅速撤出了衔泥巷。躲在柴垛后的黑影耳闻外面嘈杂消失,初时还以为有诈,后来等了又等仍不见有声,便走出了柴房,跃上墙头一看……还真没人了? 他虽是知道这院子是什么地方才故意过来,但这结果还是出乎意料。 蹲在墙头上想了想,他跳回院中,折回柴房里。伸手在柴垛后扒拉了几下,挑了块松动些的砖石掀起来,从今夜搜到的东西中挑拣出一个纸包压在砖石下,然后再度走出柴房,终于踏着夜色离开了。 . 翌日天明,祝雪瑶起床时晏玹已不在房中,但今日也不是他要去上朝的日子,她便喊云叶来问了问。 云叶道:“有暗卫来回话,殿下起床就去厢房见他了。” 暗卫? 祝雪瑶一怔,本没想多问,但梳妆后见他还没回来就索性走出卧房瞧了瞧。 院子里有两间厢房,东厢房是岁祺岁欢住的,他们谈事想必在用作书房的西厢。 祝雪瑶见西厢房的房门关着,上前叩了两下房门:“五哥?方便么?” 房门很快打开了,晏玹让开半步,祝雪瑶进门首先注意到他笑意溢于言表,然后就看到于轻也在房内。 于轻见了她想见礼,但刚一动就被左臂传来的剧痛弄得倒吸冷气。 祝雪瑶不由一怔,打量着他问:“你受伤了?” “来,今天好消息很多。”晏玹在伸手推着她的双肩进入内室,让她在书案前坐下,自己在她对面坐定。祝雪瑶注意到案头放了不少纸笺信件,正要问个明白,晏玹回身跟于轻说:“你去歇息吧。那金丸是我许诺的,你只管拿去,吃不吃是你的事,什么时候吃我也不管。只是别拿去卖了……我不能得罪江湖。” 于轻本不想收这金丸,因为按江湖上的规矩,服了金丸就当不成暗卫了。 但晏玹把话说到这份上,他却之不恭。想了又想,他道:“不如先放在殿下这里,属下若哪一日想服,再来跟殿下要?” 晏玹沉吟了一下,点了头:“也好。” 于轻松了口气,安心告退。 祝雪瑶待他退出去,压音问晏玹:“金丸是什么?” 晏玹苦笑:“暗卫们都是用了毒药的,需定期服解药才能保命。解药分三种,墨丸管一月、赤丸管一年,金丸是真正的解药,服下便彻底解毒,一般也就不做暗卫了,可走些门路办个户籍娶妻生子,过安稳日子。” “有这种东西?!”祝雪瑶讶然,滞了滞,又问,“那你怎么突然想起给他金丸了?” “他真是办了大事。”晏玹一哂,从面前的纸笺里挑挑拣拣地拿出两页给她看,“你先看看这些吧。这些和于轻没关系,是宫正司刚送来的。” 祝雪瑶见他有意卖关子,翻了翻眼睛,又闻是宫正司送出来的,便紧张地接过来看。 只扫了一眼,她的笑意就压不住了:杨敬招供他是和方雁儿串通给沈家递的话。 如若事成,方雁儿保住一命,便会念他的好;若是不成,出面的是沈家,他和方雁儿都可全身而退。 “还真是这样……”祝雪瑶轻吸凉气,一时暗叹二人胆子够大,一时又在想,这大概才叫恃宠而骄。 而且他们差一点就真的“全身而退”了。若不是昭明大长公主挖出杨敬让她多留了个心眼,她断不会怀疑这其中另有隐情,换做是谁也很难想到竟有人胆大包天到对东宫官假传太子旨意。 晏玹眼看祝雪瑶嘴角不停地上扬,低了低眼,又递上一个纸包:“这是于轻昨天从方雁儿院子里搜出来的。” 祝雪瑶看了看纸包:“是什么?” “药粉。”晏玹轻笑,紧接着又拿了两页纸递给她,“这是功效和用量,和这药放在一起的。” 祝雪瑶接过一看,白纸黑字上详细写着几种不同的用量,分别对应有孕之初、中期与即将生产时,按量服用即可完美造成假孕之象。 祝雪瑶啧啧称奇:“真的假的啊?” 晏玹道:“我问了于轻,他说江湖上奇药众多,这个不算最神的。” 祝雪瑶想到控制暗卫的毒药,觉得这话倒是不虚。 “……真厉害。”祝雪瑶赞叹,晏玹笑睇着她:“只要咱们把这两份东西呈给父皇母后,天神下凡也救不了方氏。你先用膳,咱们这就进宫?” 祝雪瑶垂眸沉吟了一下,放下手中纸页,正色道:“我若说我想找个合适的法子把它呈给太子,你怎么想?” “呈给太子?”晏玹拧眉,连连摇头,“你知道的,太子一贯袒护方氏。你把这些东西拿给他,他若又色迷心窍只想息事宁人,这些就都白费工夫了。” 祝雪瑶笃信地道:“不。如果把这些呈给阿爹阿娘,我们才有可能白费工夫。” 晏玹的眉心又深了两分,没有追问,安静地等她说清想法。 祝雪瑶缓缓道:“我们把它呈给阿爹阿娘,阿爹阿娘必是想杀方雁儿的,但方雁儿为了保命也必然会在太子面前喊冤、争辩。她向来会搬弄是非,太子又对她着迷,一被她挑唆就难免觉得是阿爹阿娘栽赃陷害她。到时成了阿爹阿娘棒打鸳鸯,他们同仇敌忾,反会情比金坚。” “但我们若把它直接交给太子,信与不信全凭他自己做主。没了外人‘棒打鸳鸯’,激不起他那份与方雁儿同仇敌忾的心,我想他反而会更冷静,就算仍不舍得杀方雁儿,但疑心种下了,日后二人之间便有了裂痕。” 祝雪瑶言及此处顿了一顿,深吸气,脸上多了三分笑容:“况且此事还涉及杨敬假传旨意与沈家,也就关乎政事。倘若阿爹阿娘插手,让太子心存侥幸地觉得这是他们巧立名目除掉方雁儿的手段,那就太可惜了。咱们只把这事摆到他眼前但不动方雁儿,他不必急着保她就不得不直面个中是非。他当了这么多年太子,想必还是会明白这是会动摇他根基的大事,如若人人都为一己之私争相效仿,后果不堪设想。” 祝雪瑶抽丝剥茧般将个中利弊说了个透。 晏玹自然明白,她这是攻心。 再说得简单些:比起干脆利落地要方雁儿的命,她更想看太子和方雁儿狗咬狗一嘴毛。 于是那种微妙的古怪感又在他心头溢起来,他沉吟再三,敛去笑容,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瑶瑶,咱们是夫妻,我向父皇母后许诺过护你一世,这也是我心甘情愿的,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尽力帮你。” “但是,”他低了低眼,循循缓了口气,“你的想法,我希望你给我透个底。” 语毕他再度抬眸,灼灼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并不是只想给太子添一添堵,对不对?” “瑶瑶,你想把他从太子之位上拉下来。” 他的后一句话甚至并非疑问。 祝雪瑶僵住了,看着晏玹说不出话。 她心里明白,这种意图不可能一直瞒着他,至今没有坦诚相告只是因为她觉得此时还不是合适的时候。 因为她很清楚,兄弟姐妹们现下虽然都对晏珏隐有不满和怨怼,但那毕竟不是恨。尤其对晏玹而言,晏珏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兄长。他又不是昭明大长公主那样一直远离乐阳亲眷又杀伐果决的人。在当下的事上,他肯站在她身边帮她已经不容易了,若要求他和她一起把晏珏从太子之位上拉下来,她觉得她在强人所难。 她也从来没想过他会突然挑明问她。她不知该如何作答,窒息感包裹全身,她盯了他良久,声音沙哑地问:“我可以不回答吗……” 一贯温和的晏玹忽然有了点脾气,直视着她反问:“瑶瑶,你知道我们是夫妻吗?” 祝雪瑶的心弦颤了一颤。她明白了,这件事好像有点让他难过。 于是一缕不忍掺进她的满心慌乱里,她低下头,樱唇紧紧抿住又松开,不知不觉间反复了好几次,她终于再度抬眸望向他,认真地向他坦白:“是,五哥,我想把他从太子之位上拉下来。” 话音未落,她便见他眸色一黯,显而易见地慌了。 她深吸气:“经了这么多事,五哥应该也清楚,这位我们敬重多年的大哥并不是个拎得清的人。我明白,五哥至今仍视他为兄长,可是你看……用姜渝威胁大姐的事虽不是他的意思,东宫官参奏沈雩却是他默许;他明知沈侧妃有孕,气恼之下仍能对沈侧妃动手。这样一个既不顾大姐、也不顾有孕妃妾的人,我如何敢期待他承继大统之后能对你我容情?到时若他恨我拒婚驳了他的面子、将你娶我的结果视作夺妻之仇,你我又当如何?” “他……”晏玹脱口而出地想说“他不会”,话到一半却噎住了。 此前他并未想过祝雪瑶说的这些,现下细想,他才发现他无法反驳她。 这两年的种种风波足以让他明白大哥是自私的。从前一切太平,大家自然相处和睦;但一旦出现争执,大哥在意的唯有他自己想要什么。 面对这样一个人,谁敢说她方才所言的那些不会发生? 祝雪瑶见他沉默,心里知道他被说服了。她庆幸自己早已与昭明大长公主聊过这些,现在可以照猫画虎地搬昭明大长公主的说辞来说服他;同时心里又有点愧疚,因为她很清楚她想毁掉晏珏根本不是因为这些。 而且她也不仅仅是想“毁掉”晏珏,她是一定要晏珏死的。 她终究是这骗他。 晏玹沉默了很长时间,祝雪瑶在安寂里心慌意乱,继而开始胡思乱想。 她觉得他大有可能接受不了她的说法,也许会想与她和离。这个念头让她一阵心悸,她定了定神:“五哥。” “瑶瑶。”他同时开口。 祝雪瑶怔了一下。 她原本想说“如果你不愿帮我,我也明白”,但闻言便克制住心慌,按兵不动道:“你先说……” 晏玹沉了一沉,轻声道:“你说得对。” 停顿了半晌,又道:“我帮你。” 祝雪瑶瞬间松下劲儿,几乎感觉自己要虚脱了。 晏玹正了正色,口吻里多了几分笃定:“我不会让别人伤到你和孩子们的,哪怕是大哥也不行。” “谢谢。”祝雪瑶眼眶一热,突然翻涌的泪意让她下意识地躲避他的目光。 晏玹看得一愣,连忙起身绕过案桌,又重新坐下来把她抱住。 他的手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但声音笑着:“怎么还道谢?你好像真的没把我们当夫妻。” “……谁说夫妻之间不能道谢。”祝雪瑶下巴抵在他的肩上,声音闷闷的,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却又感觉很想笑。 她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终于有人能跟她并肩作战了。而且不是昭明大长公主那种各取所需“同盟”,这个人愿意帮她只是因为他想护着她。 她又恍然意识到,这是她在上一世成婚之前所期待的“夫君”。那时她觉得夫妻之间就应该是这样的,直到婚后她才渐渐明白,晏珏并不肯护着她,她所期待的夫妻情深根本不可能实现。 后来她就不再期待了。 这一世嫁给晏玹,她虽然知道他很好,但也没再生出过这种期待。说不上是心灰意懒,只是在经历过太多次失望之后她已经忘了这件事了。 可他就这样突然而然地把她的期待完成了。 祝雪瑶感受着他的怀抱,不觉间也紧紧抱住了他。晏玹小心地听着她的动静,过了很久,犹犹豫豫地唤了一声:“瑶瑶?” “嗯?” “……你哭了吗?”他问。 “没有。”祝雪瑶笑出了声。 其实如果他不这样问,她差一点就真要哭了。 “嗯,没哭好。”晏玹松开她,双手搭住她的双肩,凑近端详她红红的眼眶,“不哭啊,以后万事有我。虽然在今日之前我没想过要动大哥的太子之位,但今日之后我会拼全力帮你的。” “好。”祝雪瑶连连点头,泪意总算开始褪去了。她抿了抿唇,朝他扬起一个笑容,“五哥最好了。” “嗯……”晏玹双眼微眯,努力维持镇定,心里却已经兵败如山地慌了。 她在夸他啊。 . 东宫,书房。 昨夜当值的百户如实禀奏了夜里的经过:有武功高强的黑衣人潜入方奉仪的院子,不知找什么。侍卫们察觉异样后奋起直追,一路追到衔泥巷,眼看那人翻进了巷口的院子里。 “什么?”晏珏听得眉头紧锁,盯着眼前的百户问,“你们没进去搜?” 那百户神色为难:“那人轻功极佳,一看就是江湖人士。去的又是……又是巷口那个院子,臣等想许是方奉仪的友人来寻她,怕闹大了彼此尴尬,更怕惊动二圣,又给殿下添麻烦,只得离开。” 百户这番话说得既巧妙又实在,晏珏不得不承认他所言在理,却又心生疑虑:“若是她的友人,可见着她了?” “……好像没有。”百户也满面惑色,“那人连灯都没点,黑灯瞎火地找了些东西就走了。” 晏珏又问:“拿了什么走?” 百户老实地摇头:“不太清楚。” 晏珏深感古怪,但凭这只言片语又想不出个所以然。 他想或该去直接去问方雁儿,问问她来的是什么人、房里丢了什么东西,顺便告诫她日后不能再有这种事情,这毕竟是皇宫,江湖与朝堂百余年来井水不犯河水,这样潜进来形同宣战。 “刘九谋。”晏珏扬音唤了声,刘九谋却过了会儿才进屋来,晏珏也没多想,吩咐道,“去栖雁居。” 刘九谋没直接应,迟疑了一下,垂眸道:“殿下,瑞王求见。您看是请瑞王稍等还是……” 晏珏微怔,想想方雁儿的事也不急这一时,便道:“先请五弟进来吧。” “诺。”刘九谋躬身退出去,晏玹很快走进书房,却连见礼都顾不上,进屋就着急忙慌地道:“大哥……我好像给你惹麻烦了!” “怎么了?”晏珏蹙眉打量他。 晏玹抹了把额上的冷汗:“我、我身边的掌事杨敬犯了些事,被我打发走了……瑶瑶心软,托尚宫局给他谋个好去处,结果他阴差阳错地进了东宫,说是管后头的库房。前几日尚宫局发现广阳殿有些旧账对不上,便传他去问话,谁知、谁知……”晏玹声音带了哭腔,看起来急坏了,“谁知这厮心虚,被宫正司一吓就招出了别的事情,宫正司不料有这一道,也吓坏了,不知该如何是好就把供状送去了给我看……” 晏珏云里雾里:“他招出什么了?” 晏玹从袖中抽出几页纸,正是杨敬画了押的供状。 他直截了当地将供状放到晏珏面前:“大哥自己看吧……我、我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方才进宫时已让人去宫正司提人,事关重大,大哥还是亲自问问的好……” 第71章 太子感到遗憾 在过去的两年里,他是为…… 第71章 太子感到遗憾 在过去的两年里,他是为…… 晏珏和颜悦色:“五弟, 你别慌,我先看看。”说着拿起供状。 晏玹维持着焦灼的神色观察他的神情,眼见他的笑意一分分褪去, 面色逐渐僵硬,晏玹心中发笑。 晏珏放下供状时已眉心深锁, 抬眸看了看晏玹:“这是真的?” “我、我不知道啊……”晏玹满眼慌乱,“宫正司今日一早突然送来的, 我也措手不及。大哥还是……还是亲自问问吧。” 晏珏沉默不语。 安静维持不多时, 赵奇着急忙慌地进了屋, 看了眼晏玹, 强定心神地一揖:“殿下, 不好了……那个杨敬、杨敬……” 晏玹猝然回头:“他又说什么了?!” 赵奇摇头:“没说什么。是宫正司前来禀奏, 说杨敬在来东宫的路上突然咬舌自尽了!” “什么?!”晏玹惶然起身, 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 一把抓住赵奇的衣领, “怎么能让他自尽?宫正司的人干什么吃的!” “殿下、殿下息怒……”赵奇好似被他的反应吓着了, 磕磕巴巴道,“按理来说……已然招供便不必自尽了,他或许是、是听闻殿下和太子殿下要亲自问话,唯恐牵扯更多,畏罪自尽?” “住口!”晏玹狠狠将他推到门外,语气慌张, “你胡说什么!他胡乱攀咬,你倒信了?” “五弟。”晏珏沉沉一唤, 只见晏玹背影一僵,手足无措地回过身,“大哥……” 晏珏淡泊摇头:“死就死了吧, 无谓为一个宦官急成这样。至于他所供述之事,”晏珏沉了口气,“我信得过方氏,自不会在意他这些话。” 语毕,他不动声色地打量晏玹的神情,却见晏玹松了口气,继而更有了笑容,折回书案这边:“那就好!”他边说边坐回去,笑容逐渐浸入眼底。 这种反应让晏珏心生疑虑,状似随意地问:“我还当你不喜欢方氏。” 晏玹笑一声,坦然承认:“我是不喜欢方氏。她那个性子……在民间或许无伤大雅,在宫中就显得格格不入。而且她屡次把父皇母后气成这样,我身为人子,自然对她喜欢不起来,大哥见谅。但是,”他话锋一转,神情间多了几分郑重,“作为大哥的亲弟弟,我希望大哥和心爱之人过得好;为了瑶瑶,我更希望大哥和方氏万事顺遂。” 提起祝雪瑶,晏珏眼底一颤,不觉间屏住呼吸:“关阿瑶何事?” 晏玹怅然一喟:“瑶瑶和大哥往日的情分算是人尽皆知的,我处处比不上大哥,也不是什么能遮掩的事情。现下我与瑶瑶成婚、大哥有了方氏,咱们算是彼此都好,外人也没什么可嚼舌根的。可若方氏有点什么意外,不免就要有人议论还是瑶瑶与大哥更为般配。” 他说着抬起头,坚定地望着面前兄长:“虽然我和瑶瑶两情相悦!但这种闲话还是没有更好,大哥说呢?” “两情相悦”这四个字格外的铿锵有力,晏珏恍惚间甚至怀疑他是有意炫耀,维持得体的神情差一点就崩了。 咬紧后牙缓了又缓,晏珏才又挤出一缕微笑:“……五弟说得是。” “那弟弟告退了。”晏玹一派轻松地起身一揖,“大哥切莫因小人之言和方奉仪生出嫌隙!” 晏珏点了点头,晏玹如释重负、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至于那份供状当然是被留在了东宫。晏玹一边往外走一边想:大哥你品啊,你细品! . 福慧君府。 祝雪瑶在晏玹匆匆赶往东宫后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喂猫,岁祺最近对抱猫这事很感兴趣,但自己抱不动也不太会抱,总想让祝雪瑶帮她一起抱。 祝雪瑶只好不厌其烦地告诉她:“等猫猫吃完饭再抱她们哦。” 岁祺皱着小眉头,不太懂吃饭和抱之前有什么矛盾,但也并没有哭闹,只是锲而不舍地指着埋头干饭的小猫咪们一次次跟祝雪瑶说:“娘,我要抱抱。” 总之在约莫一刻的光景里,母女两个都在不停重复同一句话。 一刻后,小猫咪们差不多都吃饱了,祝雪瑶终于如岁祺所愿和她一起伸手抱起了猫。她抱的是脾气最好的白糖,白糖吃饱喝足正准备舔毛突然被人类上下其手,纵使很包容地没有挣扎,但脸上写满了无语。 “哈哈哈,让岁祺玩一会儿。”祝雪瑶揉揉它的脑袋,外头有个宦官进了院,禀话说:“女君,康王来了。” 祝雪瑶一怔,吩咐候在院子里的清瑟和雅琴来陪孩子们和猫玩,自己起身就往外走。 别的府里若有客人登门拜访,自是男人见男人、女人见女人,若碰上今天这样家中男主人恰好不在的情形,女主人即便去见也就是寒暄两句,客客气气把人请走便罢。但在祝雪瑶这里,大家都是一个屋檐下长大的自家人,这种规矩当然免了,祝雪瑶边往外走边问那宦官:“二哥什么事?” “没说。”那宦官踌躇了一下,道,“但康王看起来心情不大好。” 父母双双抱恙心情不好倒也正常。 祝雪瑶点点头,挥退了那宦官,独自往前面的花厅去。 步入花厅一瞧,康王姿态随意地盘坐在漆案前,霸王眯着眼睛窝在他腿弯里正打呼噜。 “哎?”路上并未见霸王跟过来的祝雪瑶下意识地回头瞟了眼来路,笑问,“它什么时候来的?” “刚卧好。”康王的手不停地摸着霸王,霸王爽得不行,用热情的呼噜作为回应。 祝雪瑶自顾上前,房中的侍女见状,会意地在康王对面添了个蒲团,祝雪瑶过去落座,直言问:“二哥是有事,还是来随便坐坐?” “有事。”康王重重缓了口气,紧跟着问,“五弟不在?” 祝雪瑶点点头:“进宫去了。” 康王又问:“什么时候回来?” “他要去看看阿爹阿娘,不好说什么时候回来。”祝雪瑶望他两眼,“是什么事,二哥方不方便先跟我说?” “那自然方便。”康王失笑,幽幽一叹,“你记得蝗灾那会儿,大哥和方氏微服出宫,救下了一个险些被卖进青楼的姑娘吗?” 祝雪瑶颔首:“有印象,怎么了?” 康王轻笑:“这人当时被送进我府里当差,因只是杂役,我也没多说什么。但最近我和大哥在朝堂上掐成这样,你二嫂想起了这号人,怕她承了大哥的好处便给大哥当眼线,提醒了我一句。啧……”他顿了顿,“按理说一个杂役就算当眼线也没什么大用,但我想着多个心眼也没什么不好,就让人把她押起来诈了一下,结果你猜怎么着?” 祝雪瑶脊背绷直:“真是大哥的眼线?!” “那倒不是。”康王道。 祝雪瑶:“?” 康王身子前倾,神秘兮兮地凑近了半尺,祝雪瑶也凑过去,康王压音道:“那小姑娘心里有鬼,让我身边的人一吓唬就什么都说了,亲口承认自己根本不是真要被卖到青楼!” 祝雪瑶诧然:“啊?是假的?” 康王继续说:“半真半假吧。他们家的确在闹灾的地方,也的确受了灾——如果这一环是假的,我府里的人早就查出来了。作假的部分在于……”康王扫了眼左右,进一步压低声音,语不传六耳地道,“他们跟大哥根本不是偶遇!方氏入宫之前行走江湖,爱四处乱跑,他们住的地方离乐阳也不算多远,早就跟方氏认识了,当初还到方氏家里坐过客。这回受灾入城,他们也不知道方氏已经进了宫,便想去投奔方氏,衔泥巷的人给方氏递了话,方氏就安排了那出‘巧遇’,讨好大哥!” 祝雪瑶听得心惊肉跳,一脸复杂:“方氏胆子真大。这一家子的底细想必东宫是要查的,万一露出点马脚,这……” “是啊。”康王也咋舌,“真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祝雪瑶再想想方雁儿假孕以及和杨敬串通的事,觉得这话真是不假! 她又接着问:“那二哥打算怎么办?这人的来路虽不光彩,但听二哥的意思她也没惹什么麻烦,似乎也不必要她的命?” “要她的命是不至于的。”康王皮笑肉不笑,“她骗大哥,又没骗我,在我这儿不过混口饭吃,我才不沾人命。不过嘛——”他眯起眼睛,眸中沁出凛凛寒光,“这么一颗好子,浪费了多可惜。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们商量商量,你们看这事怎么办好?” 祝雪瑶直言问:“二哥自己怎么想?” 康王撇嘴:“实话不瞒你,我原是想屈打成招的。只要这丫头承认自己是大哥的眼线,我就在朝堂上再参大哥一本。可你嫂子不干,她说我们皇子相争拿底下费尽力气只想混口饭的百姓开刀没出息……呵,你瞧瞧这人,平常跟妾室们天天不对付的就是她,现在倒让她逮到机会充好人了。” 祝雪瑶翻翻眼睛:“那我觉得二嫂说得对。” 康王轻嗤一声,没说什么。 其实他也觉得王妃这话没错,但面上不肯服输,不咸不淡地道:“随你怎么说吧,反正我懒得跟她计较,听她的便是。” 祝雪瑶思量着说:“若不屈打成招,二哥倒也可再参大哥一本。只是大哥既不知情,那最多也就是失察之过,被妾侍蒙骗也不过闹个笑话。况且大哥虽被蒙骗,却是因善心所致,东宫官们不必费什么力气就能将坏事变好事,闹到最后搞不好只有王府和东宫们的下人被追究个办事不力的错处。” 康王叹息着摇头:“是这个道理。” 祝雪瑶趁热打铁:“那要我说,二哥不如大事化小,卖大哥一个人情?” 康王皱了皱眉:“怎么卖?” 祝雪瑶一哂:“二哥将只管问出来的话交给大哥,人也交给大哥,让大哥去决断,二哥落个清净。” 康王听得愣了愣。 事情不捅到朝堂上起码没让太子丢脸,的确能卖他一个人情。 但是吧…… 他睇着祝雪瑶,拧着眉问:“……你是不是想看大哥和方氏打架?” 祝雪瑶眨了眨眼,反问:“二哥不想看吗?” “嫁人之后心眼见长啊。”康王笑出声,沉吟片刻,悠悠道,“倒也不是不行。方氏这玩意儿,几个月把母后气病两回,也该她倒霉了。” 祝雪瑶对这话深以为然。 其实上一世兄弟姐妹们也都被方雁儿气得够呛,想使绊子的大有人在。但大家又都知道她在东宫当着太子妃且日子艰难,为了不给她惹麻烦只得捏着鼻子忍了方雁儿。 从某种意义上说,她上辈子多少有点碍大家的事。 这辈子没了她的阻碍,自家二哥这叫一个一点就透乐见其成,自顾坐在那儿又琢磨了一下,把霸王往旁边一放,起身就走:“我这就给大哥送人去!走了!” 祝雪瑶差点没反应过来,赶忙也起身,跟着他一同出去:“二哥不等等五哥了?” 康王神清气爽:“他不是在宫里?我进宫找他。” “那二哥慢走!” 祝雪瑶把康王送到府门口,便抱着霸王回屋去了。 . 东宫。 晏珏腿上酸痛,本来就无意四处走动,最初听侍卫禀话后还想去北宫问问方雁儿究竟怎么回事,在五弟呈来杨敬的供状后也没心思去了。 他便索性在书房里坐了大半日,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落在书页上,看起来在读,但其实大半日也没读进去几个字,脑子里像在转跑马灯似的,一会儿琢磨那悄悄潜入栖雁居又逃入衔泥巷的江湖人士要干什么,一会儿又鬼使神差地回想杨敬的供词。 他是不愿疑方雁儿的,但不知是因为五弟的态度太坦荡,还是因为杨敬畏罪自尽,他突然变得疑神疑鬼。 紧随而至的是一种让他自己手足无措的感觉。 ……一直以来他都在努力护着方雁儿,包括最近,即便朝中已经物议如沸,父皇母后也明摆着在等他表态,但他始终在拖、在找寻出路,只希望能尽量让方雁儿的罪名小一点。 这样的一往情深,他自己的都感动了。 可现在他竟有些动摇了。 他忍不住地想杨敬所言会不会是真的,继而又想衔泥巷的那个人背后是否藏着另一桩阴谋。 康王是在宣室殿探了病、顺便议了几桩政务才到的东宫。晏珏在听到宫人通禀时莫名地松了口气,总算可以暂时从混乱的思绪里抽离出来。 他于是忙命宫人请康王进来,康王步入书房,端正地朝他一揖:“大哥。” 晏珏眉心跳了跳:“不必多礼,坐。” 康王便一语不发地去侧旁落座了。兄弟两个近来在朝堂上掐得脸红脖子粗,此时私下见面多少有点尴尬。 宫人进来上了茶,兄弟两个默不作声地各自抿了会儿茶,康王终于道:“弟弟这次来东宫是想求大哥一道手令。”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晏珏睃着他:“什么手令?” 康王淡淡:“进宫的手令,晚些时候好让人把大哥蝗灾时出宫救下的那姑娘送来还给大哥。” 晏珏略微一滞,旋即有了些猜测,无奈道:“二弟,咱们近来虽多有不睦,但那件事并无隐情,她当真只是个灾民。”语毕叹了口气,又说,“罢了,你若容不下,一会儿我差人去你府里领人,再另行安排个去处便是。” 康王冷声一笑,又饮了口茶:“你我亲兄弟,在我眼里,大哥倒也没有那么不堪。” 晏珏浅怔正要发问,康王的目光瞟过来:“只是大哥若说此事并无隐情,也未见得。” 晏珏很是心累:“真没有。二弟,我若想往你府里伸手……” “我说的不是这个。”康王笑出声,摇着头道,“大哥放宽心,此事我已查明白了,大哥确是行得端做得正的,但此女一家子都是方奉仪的旧相识。” 晏珏瞳孔骤缩:“什么?!” “大哥。”康王并不理会他的惊异,放慢语速,一字一顿,“父皇母后因她的缘故双双抱病在床,她的旧友却在我府里当差,这事对我来说太恶心了,大哥别怪我撂挑子。” 他话音未落已站起身,朝太子草草一揖,转身就要走,一副不愿多废话一句的样子。 “二弟!”晏珏喊住他,康王不耐地驻足回身,忍着呼之欲出的快意欣赏他的错愕。 晏珏怔然摇头:“你说清楚。” 康王轻哂:“我厌恶方氏,还是避嫌吧,大哥晚些时候自己问这姑娘便是。哦,我可没对她动刑,大哥信不信都无妨,可怪不着我屈打成招。” 说罢,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书房,晏珏自顾愣在那儿,那种令他不安的情绪愈发凛冽地呼啸起来。 杨敬是在宫正司受了审的,而且没到他面前就不明不白地死了,他还可以想或许有别的缘故。但这姑娘的事,若根本就没动刑…… 晏珏强定住心,吩咐刘九谋:“你即刻去康王府,务必将人活着带来。” 刘九谋方才听着康王的话已然心惊肉跳,闻言忙应了声诺,大气都不敢出地去了。 . 康王在宣室殿时并未见到晏玹,走出东宫问了问宫人,听说他并未出宫,猜到他该是在长乐宫,便寻了过去,顺便向太后问个安。 到长乐宫一看,晏玹果然在。康王于是也在长乐宫陪太后待了半晌,等晏玹告退时与他一同退了出来。 走出长乐宫后,康王将自己府里查出的事跟晏玹说了。 晏玹:“啊???” 康王的笑意里端然写着:有意思吧?没想到吧? 晏玹想了想,方雁儿假孕的事连太子都还不知道,为免走漏风声,暂时也不宜跟康王提,便把杨敬和方雁儿串通太子旨意的事告诉了他。 康王:“啊???” 晏玹一脸:有意思吧?没想到吧? 二人身边远远跟着,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听到晏玹那声啊的时候还没多想,转而听到康王也发出一声,都好奇起来,齐刷刷地抬头往这边看。 康王察觉他们的目光,一把勾过晏玹的肩,闷着头继续往前走:“你没逗我?” “这么大的事,我能逗二哥吗?”晏玹道。 康王直咧嘴:“那你想怎么办?” 晏玹坦然笑道:“我听瑶瑶的,直接把这事捅给大哥了,让他自己看着办。” 康王哈地笑了一声:“她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也罢也罢,她是真该出口恶气的。不过嘛……”康王瞅瞅晏玹,“我觉得这事不妨跟大姐交个底,你看呢?” 晏玹想了想,没什么意见,便说:“我回去问问瑶瑶。” 康王眯着眼睛看他,眉头紧皱,多少有点嫌弃:“你也不用什么都听她的吧?” “我们是夫妻。”晏玹脱口而出,说完才反应过来眼前的二哥和二嫂并不同于他和瑶瑶,又补了一句,“我们跟二哥二嫂不一样……” “……”康王不想理他了。 . 东宫。 刘九谋在一个时辰后回到书房复命。以那姑娘的身份犯不上让太子亲自问话,刘九谋把前因后果都问了明白,步入书房便先小心翼翼地说:“殿下……那姑娘已让女官们查验过了,身上并没什么伤势。” 说着又上前几步,双手奉上两页纸,正是供状。 晏珏一语不发地接过,刘九谋屏息打量着他的神情,声音直发虚:“她与方奉仪结识的时间、经过都说明白了。这事……是奴大意了,只查了她家的底细,实在是没想到……” “不怪你。”晏珏打断他的话,双手支住额头。 他半晌都没有说话,刘九谋辨不清他的情绪,他自己也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 方氏骗了他…… 他觉得脑海里有些浑浑噩噩的,然后又毫无征兆地想到了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曾几何时,有个人眼睛里全是他,喜怒哀乐都想说给他听,鸡毛蒜皮都想给他讲。 她在他面前没有一丁点隐瞒,遑论设局骗他。 浮现眼前的笑靥让他怔住,他盯着这张面孔久久回不过神。 在过去的两年里,他是为她遗憾过的,但仅仅是遗憾。 可现下,他第一次后悔了。 在一闪念间,他不受控地设想如果没有方雁儿,他按部就班地娶她做太子妃,他们现下会是什么样子。 ----------------------- 作者有话说:小五:别想了哥,你现在掉护城河里她能往里扔高压电缆。 第72章 突破 “交由宫正司论罪了。” 第72章 突破 “交由宫正司论罪了。” 次日清晨用过早膳, 祝雪瑶和晏玹便一起出门,先和康王在昭明大长公主府门口碰了面,然后一起进门去见昭明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也刚用过早膳, 直接在正院的堂屋见了他们。姐弟妹一同落座,康王和晏玹先后说了昨日的事, 仍免去了方雁儿假孕的惊天奇闻未提。 他们说这些事时都有点奇异的兴奋,大概就是大家一起说讨厌的人的坏话的感觉。昭明大长公主听完却神情复杂地沉默了半晌不语, 三人原就对她有点畏惧, 见她这样笑意都收敛了, 不约而同地小心观察她的神色变化。 良久, 昭明大长公主幽幽一叹, 摇着头道:“他何时变成这样了。” 这句话包含了太多情绪。祝雪瑶和她捅破窗纸的那天, 她的心情都没有这么复杂。 又听她叹道:“他幼时是很明理的。早些年我虽远在迤州, 也听闻他这太子当得不错。如今……唉。”她苦笑起来, 又是摇头, “我本还觉得为了一己之私与他水火不容, 或许有些愧对天下。现下,啧啧,还是太子呢,就让宫人和妾侍欺瞒成这样,若真当了天子还要闹出多少事来?” 祝雪瑶觉得她说这话时的心情大概和帝后差不多。 不论帝后还是这位长姐,对晏珏都是有感情的。既有感情, 便都难免执念于他怎么就这样了。 康王轻嗤:“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有方氏这么一号人在身边,他能好到哪去?” 昭明大长公主却摇头为方雁儿解释了一句:“我虽不喜方氏, 但二弟这话太不公道。方氏比他小好几岁,论学识阅历更比不得他,岂能怪方氏带坏了他?” “大姐说的是!”祝雪瑶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我也觉得他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晏玹思索着道:“是这样。况且这方氏虽然可恨,却没什么家世根基。若他真坐到皇位上,后宫嫔妃多有娘家撑腰,算计起来只会比方氏更加周密,所图也只会更多,到时不知宫中朝中会乌烟瘴气成什么样子。” 几人说这话,沈雩走进月门。他方才没在院子里,也不知有客人来,行至门口便停了脚,不知该不该进。 昭明大长公主抬眸:“进来吧。” 沈雩进了屋,向三人见了礼,上前将一封帖子奉与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翻开看了眼,又递回去,笑道:“你去准备吧。” . 之后几日,朝中看似平和了一点。 主要是二圣都抱恙卧床,早朝就都免去了。朝臣们不论对除夕的争端是什么观点,无法在早朝上碰面也就掐不起来,只有针对此事的奏章如雪片般飞往宣室殿,大家在白纸黑字间相互口诛笔伐,掐得也很热闹。 在此之外,免朝也不影响各式各样的议论飘到街头巷尾。祝雪瑶和晏玹再次进宫时就听说,北宫的方奉仪好像失宠了。 宫人们对此啧啧称奇:“都说太子对方奉仪一往情深,如今她失了孩子,太子竟连看都不去看一眼了,宫中的荣辱兴衰真是说不好!” 再过两日,又有些新的传言飘出来,说昭明大长公主先前被沈家的威胁气坏了,但前两天不知怎么回事,她竟准许荣安伯再次登了大长公主府的门。据府里的下人说两方相谈甚欢,大有一笑泯恩仇的意思。 然后又有人说,荣安伯好似和大长公主的面首沈雩挺投缘。 接着也不知怎么传的,一夜之间乐阳城都议论起荣安伯原有位兄长,当年一家子随陛下从迤州来乐阳,长途跋涉又战火纷飞,兄长父子两个便在途中走散了,多年来生死未卜。那孩子丢的时候才两三岁,现在应该已经十七八了。 十七八岁,恰好和沈雩的年龄对得上。于是即便故事没有点破,百姓们也自然而然地认为沈雩或许就是荣安伯那位走失的侄子了。 这当然是假的。因为祝雪瑶稍加打听就了解到荣安伯早年间确是有位兄长,但这位兄长有先天不足之症,是个羸弱的药罐子,早在迤州时就一命呜呼了,并未随当今圣上征战,也不曾有过子女。 所以这不过是达官显贵间攀关系的小把戏。只要他们愿意,换汤不换药的说法谁跟谁都能攀。 但祝雪瑶也不得不按赞荣安伯这出戏唱得很妙,因为这攀关系的手段虽然俗套,但他很注意细节,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可能触怒昭明大长公主的点。 ——昭明大长公主显然是个不喜欢被人拿捏的人,如果荣安伯为了攀关系不顾分寸,很容易让她骑虎难下。可现在,不论流言怎么传,决定权其实在昭明大长公主手里。 如果她有意抬举沈雩,暗示一下荣安伯,这戏便接着唱;如果她没那个意思就什么都不必提,反正说沈雩可能是那孩子的说法都是百姓们以讹传讹,和昭明大长公主、和荣安伯,乃至和沈雩都没有任何关系。 那么不论大长公主最后如何决定,荣安伯这样的态度想必都让她心里很舒坦,这本身对荣安伯而言就是好事。 二圣养病至二月十二才继续上朝。 二月十五,在康王、恒王、庆王、瑞王以及年前新封的六皇子良王都上朝的日子,昭明大长公主也破天荒地到了宣政殿,帮沈家鸣冤。说太子吩咐沈抒怀来要挟她,见她恼火又翻脸不认,说是沈抒怀自作主张。 她绝口没提杨敬的事,也就没卖了晏玹。而若不提杨敬,这就显得太子更不是东西了,在纵容妾侍之余又多了一条敢做不敢当的罪名。 二圣在朝堂上厉斥太子,要他说明原委,太子沉默以对,脸色阴沉得吓人。 祝雪瑶从晏玹口中听说太子的这般反应,心情十分复杂。 ……她没想到晏珏直到这时候还能护着方雁儿,还在替她扛着满朝文武的议论。 . 是夜,太子在时隔小半个月后终于又走进了栖雁居的月门。 方雁儿身边的宫人没料到他会来,在短暂的怔忪后惊慌失措地见礼。晏珏没说话,径直走向房门,尚不及迈进门槛,方雁儿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一头撞进他怀里:“阿珏……” 她声音哽咽,唤着他的名字仰起脸,盈着一汪泪的眼眶红红的:“你怎么这么多天不来看我,书房也不让我进。你、你不喜欢我了是不是……” 晏珏有一瞬的心疼,但很快压制住了。他垂眸走进房中,没有在堂屋停脚,直接进了内室,在漆案前坐下来。 方雁儿仍是那副委屈兮兮地样子,在他往里走时跟在他身后,待他落座又站在他面前,看起来有些无措。 宫女进来上了茶,晏珏的目光落在茶盏中,和倒影里自己的面孔对视。 在方雁儿再度开口之前,他吐出一句话:“指使沈家去威胁大姐的,是不是你?” 方雁儿如遭雷劈般地僵住了,晏珏抬眸看她,视线触及她发白面孔的刹那他已然有了答案。 但方雁儿反应也很快,立刻猛力摇头:“什么……什么沈家?阿珏你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晏珏睇着她,一字一顿地续说:“杨敬在我手里,你想好再回话。” 方雁儿上前一步:“他跟你说什么了!”她两步绕过漆案,跪坐到晏珏身侧,双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袖,“不论他说什么都是胡说!阿珏,你信我,他……” 晏珏漠然侧首:“也就是说,你承认你认识杨敬。” 方雁儿只觉自己胸中咚咚两声沉想,身子一下子垮了下去。 晏珏一阵反胃,他看着方雁儿,觉得既陌生又恶心。他于是收回目光,不愿再多看她一眼,起身大步流星地离开。 “阿珏!”方雁儿惊惶不定想要拉他,但他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她向前一跌,险些摔了。 再到次日早朝,东宫官们一如往常般为太子据理力争,但太子在硬撑了一个多月后,突然而然地低了头。 他向二圣与长姐告了罪,说是身边的宦官与方氏为了解他困局,出此下策,假传他的旨意骗了沈抒怀,并呈上了杨敬的供词。 在场的东宫官和满朝文武都惊了,东宫官们惊异于太子突然不再维护方奉仪,满朝文武则在想:还有这种事?你们东宫真是仙之人兮列如麻啊! 帝后也愣住了。他们想过儿子混账、不孝……但确实没想过还能有宦官和妾侍假传旨意这种荒唐事。 一片诡异的死寂里,还是前阵子吃了大亏的沈家反应最快,荣安伯高声叫嚷道:“太子偏信宦侍、偏宠妾侍,实乃昏君之兆啊!!!” 他一字字掷地有声又痛心疾首,话音未落,朝中已有人禁不住地点起了头。 待发现喊出这句话的竟然是他,许多人的认同又成了满目惊悚,毕竟他儿子还是东宫官、女儿更是太子侧妃。当爹的昨日在朝堂上当众鸣冤还可算是就事论事,如今毫无顾忌地直斥太子是昏君,儿子的仕途不要了?女儿的命不要了?! 宣政殿中因而一片哗然。早朝散后,晏玹赶回福慧君府,立刻抑扬顿挫地给祝雪瑶讲了朝堂上的经过。 祝雪瑶听得拊掌赞叹:“厉害啊。荣安伯平常不显山不露水,想不到竟是个有魄力又有脑子的能人。” “是啊。”晏玹衔笑附和,祝雪瑶迫不及待地问:“太子都不护着方氏了,阿爹阿娘怎么说?” 晏玹轻笑:“交由宫正司论罪了。” ----------------------- 作者有话说:昨天有点卡文写得少,明天我努力!!! 第73章 围剿的序幕 晏珏蓦地抬手,一把扼住方…… 第73章 围剿的序幕 晏珏蓦地抬手,一把扼住方…… 沈家的孤注一掷虽然危险但十分在理。朝中宫中的事最后会发展成什么样, 和上位者的品性总是息息相关的。 太子给沈侧妃的那一巴掌足以让沈家人知道他不是个“对事不对人”的主儿,沈家此时就算有所保留日后多半也没什么好下场。反倒是把事情做绝,一方面已与沈家联手的昭明大长公主不能坐视不理, 另一方面二圣的品性比太子可靠多了,多半不能眼看着沈家的一双儿女被太子清算, 反倒能搏一条活路。 事情也的确是这样,祝雪瑶前脚才从晏玹口中听完早朝上精彩的经过, 宫里的旨意后脚就传开了:皇后传各王府的正妃与侧妃入宫侍疾。除了北宫张侧妃因方雁儿小产被禁足, 余下的人都在旨意中, 自然也包括沈侧妃。 按道理说, 各府的正妃侧妃于公是外命妇, 要敬奉一国之母;于私都是皇后的儿媳, 要孝顺婆婆。但仔细想想就会知道早些日子皇后真抱病在床时都没这么大张旗鼓地传她们进宫, 这几天都能照常上朝了倒传她们去侍疾, 而且旨意中只有儿媳们, 没有更亲近的公主们, 简直就是为了沈侧妃这碟醋包了堆成山的饺子。 这旨意里自然也没提祝雪瑶,但祝雪瑶想了想,还是打算进宫一趟,因为宫里更容易打听方雁儿的动向。 她期待方雁儿倒霉已经太久了,现在方雁儿终于被交给宫正司论罪她必须凑个热闹。 于是祝雪瑶在晌午前夕入了宫,进长秋宫四下一看, 各府的正妃侧妃都在侧殿喝茶说话,皇后自己在书房批折子呢。 祝雪瑶便先去向皇后问安, 皇后一看见她就笑了:“就知道你要坐不住。来,吃着点心等宫正司回话吧。” 皇后说着将案头的两碟点心放到桌子一侧,宫女便也在那里添了张蒲团。 祝雪瑶依言过去坐了, 思量着问皇后:“阿娘,您觉得宫正司会如何定罪?” 皇后笑笑:“交给他们的只有她和宦官串通假传太子旨意的案子,你大姐的事不由他们管。况且她先前一直得宠,前不久又刚失了孩子,宫正司不愿得罪太子,自然只会和稀泥。只是——”皇后顿声抿了口茶,“此事要紧的原也不是宫正司怎么办,是我们和太子的态度。” 也就是说,从事情被交给宫正司的那一刻起,二圣的态度就已表明了。至于太子的态度,很快也会见分晓。 祝雪瑶心下有点着急,因为晏珏这个深情的狗东西在早朝上并未将方雁儿在蝗灾时演戏骗他的事也捅出来,至于假孕的案子,在她看来于轻那晚故意留下的疑点已经够多了,可他目前也没什么动作。祝雪瑶觉得他没那么傻,多半是在刻意回避,或可说是自欺欺人,需要旁人再推他一把。 她斟酌再三,陪在皇后身边就着点心品了半盏茶就除了书房,去侧殿找诸位嫂嫂去了。 宫人们说王妃侧妃们都在东侧殿,但沈侧妃小产尚不足一个月,尚在坐小月子,皇后怕她疲于应付这样的交际,便让她去西侧殿安心歇着,太子妃也陪在那里。 这样恰好更适合祝雪瑶找她们说话,她就径直去了西侧殿,进了门一瞧,沈侧妃果然神情疲惫地歪在榻上。太子妃坐在榻边正跟她说话,余光扫见殿门被推开就望过来,看到祝雪瑶,忙起身来迎,衔着笑道:“福慧君来了,快坐。” 其实各府的王妃都称祝雪瑶为“瑶妹妹”,但在东宫这边,因为顾着太子和她关系尴尬,后来又愈渐疏远,太子妃便称她一声“福慧君”最不出错。 祝雪瑶朝她福了福:“嫂嫂安好。”又见沈侧妃也要起身,即道,“侧妃安心歇息,别让阿娘骂我。” 沈侧妃听她搬出皇后来劝,安心地躺回去。太子妃亲昵地拉着祝雪瑶的手带她一同坐到榻边,祝雪瑶美眸一转,笑向太子妃道:“嫂嫂,我多一句嘴,嫂嫂别嫌我!” 太子妃一哂:“这叫什么话?都是自家人,你有什么想说的直说便是了。” 祝雪瑶抿了抿出,目光转向沈侧妃,神情恳切道:“适才进来时偶闻嫂嫂在苦口婆心地劝侧妃好好将养身子,切莫忧思过重,我猜是侧妃尚不知今日朝中之事。”说着她幽幽一叹,好似生怕沈侧妃堵她的嘴似的,语重心长地解释,“我也明白,以侧妃的身份和今日近日的争端,对朝中之事都当避嫌才好。只是这避嫌也不必避到全然不闻不问,有些消息侧妃听一耳朵总无妨的。” 言至此处,她复又笑起来,低了低眼,慢条斯理地告诉沈侧妃:“今日的早朝上,大哥已明言沈家和他都是被方奉仪和一宦官联手蒙骗,不仅向大姐赔了不是,更听从阿爹阿娘的意思让宫正司论罪去了。方奉仪这回难逃责罚,侧妃可安心了?” 乔敏玉当她要说什么呢,见只是这话,不由苦笑着叹息:“这事侧妃是知道的,却不能因此安心。” 祝雪瑶目露惑色:“为何?” 乔敏玉连连摇头,心里直笑祝雪瑶被帝后捧着长大,根本不知深宫内苑的疾苦。 沈云荷不待她再开口,便先行道:“若真能一招致胜也罢了,我只怕太子仍顾念着和她的情分,日后让她翻了身,我们麻烦更多。”她顿声间一声长叹,“福慧君不知道这人的厉害,我们谁没在她身上吃过暗亏呢?” 祝雪瑶心想:哈,我可太知道她的厉害了。 面上恍然大悟似的滞了滞,皱眉呢喃:“原是这样……”接着同样一声叹息,“这倒也是。别的不说,她运气是真好……为大哥诞下长子后那么久也没见再有身孕,偏侧妃一有孕她就也有了,硬是没让侧妃风光起来;她这一胎,便是我在宫外也听说她胎像不错,可侧妃一失孩子,她这孩子也连带着没了,之后紧跟着就是朝中的这些争执,失子之痛又成了她的护身符,翰林院送来的话本子里都编不出这么巧的好运。” 太子妃和沈侧妃俱是神情一滞。个中经过她们本就清楚,可让祝雪瑶这样简明扼要的说出来,并不陌生的经过似乎就突然变得有点怪。 “罢了,不说她了。”像是不愿让沈侧妃的坏心情雪上加霜,祝雪瑶摇着头岔开话题,转而问太子妃,“哎,对了嫂嫂,前阵子东宫夜里追捕的究竟是什么人?审明白没有?” 这话问得正妃侧妃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问:“追捕什么人?” 祝雪瑶一愣:“嫂嫂不知道?” 乔敏玉惑色愈深,摇头:“不知道,你说的什么事?” 祝雪瑶哑了哑:“我也是听府里的下人议论的……说是半个月前的一个夜里吧,有人飞檐走壁地从皇城跑出来,后头跟着追兵,从我住的那条永明巷里跑过去的。那人是什么身份他们也不知道,但后头的追兵瞧服色是宫中侍卫。五哥身边的暗卫见状还跟过去瞧了瞧,想着或许能帮忙抓人,不过跟到近前时见他们正往回撤,也就没再过问。” 说罢她打量太子妃两眼,迟疑道:“不过嫂嫂若不知情,那多半不是东宫的人了。” 乔敏玉心中防心大起,却也不好跟祝雪瑶细说,凝神想想,只追问了一句:“暗卫见他们往回撤时是在什么地方?” 祝雪瑶作势回忆一番,犹豫道:“我没细问……只说是城南。嫂嫂若想问明白些,我传暗卫来向嫂嫂回话?” “那倒不必。”乔敏玉忙推却了,可又忍不住再问,“是东南还是西南?” 祝雪瑶为难地苦笑:“这我真不知道了。这样吧,等我回家替嫂嫂问问,无非就是唤人来回两句话的事,也不麻烦,嫂嫂别跟我客气。” 乔敏玉不想欠她人情,但听她这么说还是半推半就地答应了。 因为乔敏玉顺着祝雪瑶的话联想到了一个地方,这猜测令她生畏,她不敢深想,但又不得不深想。 . 东宫。 一道书房的房门隔开了晏珏和方雁儿。其实过去的小半个月都是这样,晏珏不愿见她,宫人便奉命将她拦在门外。 但方雁儿是有脾气的,被宫人拦了两回她就不再来了。直到今日,早朝上的惊变吓到了她,她才再度跑来书房想见太子。宫人们本想将她拦在院外,可这院墙她一翻就进来了。好在书房门窗都紧闭,她怕惹恼太子也不敢硬闯,就一直在院子里等着。 院中候命的宦官们止不住地斜眼看她,心里都在想,即便到这个时候,这位方奉仪依旧是有脾气的。 ……就今日早朝的那个情形,随便换个人,早就跪在书房外面的谢罪了。可她完全没有谢罪的意思,只是在院中踱来踱去,眼眶红红的,倒显得很委屈。 此情此景,自有人心里犯嘀咕:她委屈什么呢? 串通宦官假传旨意,夷三族都不为过,她该不会觉得自己没错吧? 不能够吧?! 方雁儿等了又等,终于等到太子走出书房。 她本在驴拉磨似的来回踱步,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前:“阿珏!” 晏珏冷淡乜了她一眼。 他出来是为了去迎太傅的。太傅闻弘田原是位隐世大儒,因敬佩当今二圣终结乱世才愿意出山当这太子太傅。过去两年里,闻弘田一直对方雁儿的事颇有微词,但因这是太子的内宅私事,他也只点到为止。 直至除夕的争端闹到朝堂上,闻弘田见他还在维护方雁儿,终是气得与他大吵一架,之后便称病不出。晏珏还是个尊师的人,这些日子隔三差五就去太傅府上拜访一回,次次被拒之门外也没说什么。 今日,大概是太傅听闻他在早朝上终于不护着方雁儿了,便差了人来说自己已然病愈,要来东宫见他。消息才传进来,晏珏便决定去宫门口等着,亲自把太傅迎进来。 是以现在他并不想为方雁儿驻足,方雁儿抬手拦他,他也只吐出两个字:“让开。” “我不!”方雁儿倔强地望着他。 晏珏曾说过他喜欢她这样,跟乐阳贵女们都不同。此时此刻,她更要用这样的态度显出自己的坦荡,不能让他觉得她心虚。 她脆生生地道:“你究竟怎么想的,你说明白!你若不喜欢我了,我要你直截了当地告诉我,我绝不纠缠你!” 方雁儿心想,他怎么忍心说出那种话?他迷她迷得要死,连青梅竹马的福慧君都不要了。 她早已是与他最亲近、最相知的人。 然而下一瞬,晏珏蓦地抬手,一把扼住方雁儿的脖颈。 方雁儿惊得“啊”的一声,愕然盯着晏珏,只见他双眼猩红,目眦欲裂:“你要我说清楚?好,我问你,蝗灾时你在外救下的那姑娘又是怎么回事!你说!” 方雁儿被他歇斯底里的质问震得耳朵发麻,他问出的话更让她脑中嗡地一声,如坠冰窟般整个僵住了。 第74章 太子退让 “你也好看。” 第74章 太子退让 “你也好看。” “你说啊!”晏珏的咆哮如同兽吼, 方雁儿想要争辩,但被掐得说不出话。 周遭的宫人们吓坏了,但见太子在气头上, 无人敢上前阻拦;又心里忌惮方雁儿会武,怕她反手伤了太子, 一时之间都陷入两难。 于是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紧盯二人,没有人贸然上前, 但每个人都随时准备上前。 直至太子一把甩开方奉仪。 方雁儿跌在地上, 大口喘着气, 她不敢多耽搁, 旋即便回身想拉住晏珏。 可晏珏已经走了, 她只看到他决绝的背影毫无留恋地往外走去。 方雁儿怔在那里, 视线有些模糊, 辨不清是因泪意还是窒息。她感觉自己的心在胸腔里突突直撞, 先前还能维持的镇静从容在片刻之间被撞得支离破碎。 她好像第一次感受到绝望, 所以这绝望很陌生, 但真切得令她遍体生寒,她不受控制地战栗,呼吸也急促得吓人。 她茫然地张望四周,直至宫人上前来扶她:“奉仪,请回吧。” 方雁儿神情呆滞地起了身,在宫人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走出院子。 . 约莫半个时辰后, 宫正司议出的结果在宫中传开,祝雪瑶在长秋宫书房里陪着皇后, 第一时间就听宫女禀了话:“宫正司说方奉仪处杖责五十,另禁足半年、罚俸一年。” 祝雪瑶无声地挑了下眉,心头划过一缕快意。皇后从案牍间抬起头:“太子怎么说?” 宫女束手道:“太子说方奉仪失子不久, 让宫正司等满一个月再打。” 祝雪瑶心底一沉,不动声色地看向皇后,不出所料地见皇后长舒出一口气:“这回还算像话。退下吧。” 宫女告了退,祝雪瑶垂眸抿着茶,幽幽道:“若不是为情所困,大哥也还是明理的。” “但愿他能一直明白吧。”皇后淡声。 祝雪瑶笑了笑,心里暗暗盘算轻重。 方雁儿的事其实从来都不是大事,月余来朝堂上能争成这样,不过是因为事关太子,方雁儿不过是个筏子。现下太子在朝堂上退让了,宫正司定了罪,事情就算结束了。 而晏珏的最后这个决定看似无足轻重,实则十分巧妙。 他没有再护着方雁儿,宫正司定下的责罚他全认了,可同时他又顾及了方雁儿才刚失子这一点,让宫正司容后再罚。 这让他在赏罚分明之余显出了几分人情味。荣安伯在早朝上厉斥他先前的种种举动是“昏君之兆”,他马上就摆出了一副仁君的样子,都有点他和方雁儿结识之前的气质了。 这其中是否有闻太傅给他出谋划策,祝雪瑶不得而知,而且这也不太重要,重要的是这对祝雪瑶来说实在不是好事。 她很怕晏珏真的清醒了。 如若晏珏恢复成从前那个深明大义的太子,她想把他拉下来可就难了。 不过这也不是她能强求的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若晏珏真就又成了个“好人”,她这仇也还是得报。 她只能庆幸即便是那样,她的处境比上辈子也好了很多。她没进东宫那个鬼地方,晏珏即便贵为太子也伤不到她分毫。昭明大长公主又明言不可能让晏珏登上皇位,晏玹更是坚定地护着她,她这条路就是再难走也远好过上一世的苦苦煎熬。 . 暮色四合之时,被皇后传进宫侍疾的王妃正妃侧妃们出宫回府,太子妃与沈侧妃也回了东宫。 皇后今日下旨时本打算晚上找个借口把沈侧妃留下的,但晏珏突然而然的明理让她稍安了心,便还是让沈侧妃回去了,只是仍差了自己亲信的女官服侍在侧,若有意外好及时过来回话。 东宫里,晏珏在晚膳前毕恭毕敬地送走了闻太傅,刘九谋在他回到书房后进来回话,首先禀的便是:“方奉仪听说了宫正司定的罪,在栖雁居里又哭又闹的。” 晏珏淡淡:“此事孤已决意听宫正司的意思,再有什么也不必回话了。” 刘九谋迟疑了一下,又说:“方奉仪还嚷嚷着说,若宫正司真敢动她,她就砸了宫正司,把……把宫正女官胳膊卸了。” 晏珏眉宇微蹙,抬眸睇他一眼:“差人去告诉她,她若闹到父皇母后下旨赐死,孤会看在明杨的面子上,请旨追封她做侧妃。” 他说这话时不带一丝感情,刘九谋一瞬间不寒而栗,紧随而至的便是安心。 ……这种安心实在是久违了,自从方雁儿出现之后,太子身边的近侍们无论身份高低都总是战战兢兢的。 晏珏说罢又吩咐传膳,刘九谋应了声,尚不及退出去,外头又进来一宦官,禀话说太子妃与沈侧妃回来了。 晏珏吁了口气,道:“告诉沈侧妃,孤去她那里用膳。” 刘九谋一滞,想着荣安伯今日早朝上的话,心里不由为沈侧妃捏了把汗。可他也不好劝,见晏珏起身出了书房,只好先跟上他。 不过多时,太子步入沈侧妃的院子。他制止了宫人的通禀,沈侧妃因气血虚弱回来后就躺下了,见他进来心中一慌,忐忑不安地想要起身,晏珏三步并作两步地行至榻边按住了她:“别多礼了。” 他在榻边坐下来,沈侧妃一语不发地盯着他,两个人间气氛既紧张又尴尬,室内安寂了半晌,晏珏轻声道:“孤今晚留下来陪你。” 沈侧妃听得想笑。 她望着眼前丰神俊朗的男人,曾几何时,她也为他的样貌、气质与身份痴迷过。那时她哪怕知道北宫有个让他神魂颠倒的方氏,也依旧觉得能当他的侧妃是一件幸事。 可这一切都被他那一记耳光打得烟消云散了。 那天的事情就像梦魇,反反复复地纠缠她。这些日子她都在反反复复回忆,他当着众人的面那样羞辱她,还让她失了孩子。 所以,此时此刻的温情算什么呢? 她看得出,他显是觉得自己已经放下了身段;她也承认,以他太子的身份这的确算放下了身段。 可她还是觉得恨。 她还觉得自己也已经顾忌他的太子身份了。若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就算是与她门当户对的达官显贵,她都会拉着他一起去死。 鸾鸣殿。 乔敏玉在回来后不久就听福慧君差人回了话,说那日暗卫是追到杨柳西街时看到东宫的人折回来的。 杨柳西街…… 这和她的猜测差不多。 乔敏玉心下升起一重不安,思虑再三,还是打算先安安心心地用了晚膳再去见太子。 因为她这一日看似是在长秋宫喝茶小坐了一整日,实则累得够呛。 她是太子妃,这个身份出门在外注定是放松不下来的,今日又有好几位妯娌在,她身为长嫂自要处处周全,不能出一点纰漏。这样看起来再如何的游刃有余,一日下来也必是疲惫的。 但等晚膳用罢,她吩咐宫人为她梳妆的时候,却听身边的侍婢禀说:“太子去沈侧妃那里了。” 乔敏玉眸光一凛,刹那间从头到脚都在发麻:“怎的不早说!” 侍婢一听即知她在担心什么,温声道:“殿下别急,没什么事。太子已与沈侧妃一同用了膳,还问了问沈侧妃的身子如何。听闻沈侧妃气血两亏,刚命人从库里寻了数件上好的山参灵芝送去,首饰布料也取了些,另还赏了沈侧妃身边的宫人们,说他们近来照料沈侧妃费心了。” “……”乔敏玉半晌没说出话,主要是不知该说什么。 罢了,别管太子的这份好心能维持到几时,但就现下而言总归是好事,起码对她这个正妃来说可以免去很多麻烦。 至于让她忧心忡忡一整日的事,倒也不急这一晚上了。她情愿今晚让太子先与沈侧妃好好相处,毕竟日后还都要在东宫过日子。 乔敏玉于是直到次日早朝后才去见太子。在进书房之前,她心下打了无数遍腹稿,反复权衡这些话怎么说更合适,最终却决定直说,因为这事太子本没跟她提,她从旁人那里听来已然很容易引起误会了,若再拐弯抹角更会画蛇添足。 是以乔敏玉进屋后心平气和地向太子见了礼,落座之后便直截了当地问他:“殿下,臣妾多一句嘴。听闻前不久有人潜入东宫,侍卫们一路追了很远,这事怎么样了?人可抓着没有?” 太子神情一凛,注视着她问:“你怎么知道?” 乔敏玉颔首抿笑:“昨天听福慧君说的。那晚侍卫追捕时从福慧君府前的永明巷经过,自然惊动了府中下人。瑞王身边又有暗卫,识出侍卫是东宫的服色,想着或许能帮上忙,在后面追了一段,后来见咱们的人折返才又撤回来了。” 乔敏玉言道即止,想着太子若能坦诚相告,她就不再往下说了。 却听太子温声道:“此事与你无关,你别管了。” 乔敏玉对这个回答倒也不意外,轻轻缓了口气,沉声道:“殿下未与臣妾说及此事,臣妾原也不必管,只因心系东宫安危多问了福慧君一句暗卫追到了何处。福慧君昨晚专门着人来回了话,说暗卫是追到杨柳西街时看到侍卫折返的。” 她语中一顿,定定地望着太子:“杨柳西街与衔泥巷不过几丈之遥,臣妾不得不担心此事与方奉仪有关,只好来与殿下问个清楚。” 太子沉容不语,乔敏玉明白他不想谈论此事,眉目间的最后一点笑意也消失了:“臣妾无意干涉殿下的私事,但请殿下看在臣妾是太子妃的份上跟臣妾交个底。也请殿下明白,北宫不止方奉仪一人,东宫的风吹草动都会牵扯到几位姐妹的安危,臣妾在其位谋其政,必得护她们周全!” 这番话义正词严,让晏珏避无可避。再想到方雁儿近来被戳穿的两桩恶事,他心下忽然失了强撑的力气,喟叹一声,告诉乔敏玉:“此事孤没有查。” 乔敏玉:“……” 晏珏再度归于沉默,乔敏玉拧眉看着他:“殿下……” 这次他却怎么都不说话了。 乔敏玉忽然无奈地看着他,忽而在一刹间福灵心至,从他的沉默里猜出了一些东西。 这种猜测让她觉得有点好笑,有点鄙夷,但她又有点理解他。她斟酌了片刻,轻声说:“殿下举棋不定,臣妾却要尽太子妃之责。” 晏珏还是没说什么。 . 福慧君府。 祝雪瑶心觉方雁儿引起的争端算是告一段落,便吩咐下人收拾行装,打算再住到蓁园去。 二人在次日清晨启程,翌日下午住进了别苑。 短短十余日,别苑里许多花都开了,处处春意盎然。祝雪瑶知道此时正该是播种的时刻,便又差出下人,让他们去各村询问有没有缺种子缺农具的。 这忙她不打算自掏腰包地去帮,免得让人占便宜占成习惯。但可以掏钱先帮他们置办了,让他们打个欠条,把利钱压得很低。身份的差别放在这儿,她不必怕人借钱不还。 她坐在案前有条不紊地将这些打算一条条交待给柳谨思,晏玹在她吩咐的时候一直在旁边托着下巴看她。她想着事没察觉他的目光,直到柳谨思退出去,她冷不防地察觉了,梗着脖子和他对视了一下:“……干什么?” 晏玹还是托着下巴,笑了一声,若有所思道:“我觉得你为百姓做这些打算的时候特别好看。” “……”祝雪瑶眨了眨眼,“你也好看。” 晏玹扑哧笑出声,祝雪瑶往他那边蹭了蹭,兴致勃勃地跟他说:“明天我要去学塾看看,五哥跟我一起去?” 第75章 搜院 只是没人知道是于轻放在这里的。…… 第75章 搜院 只是没人知道是于轻放在这里的。…… 是夜, 一弧银月挂在天边。昭明大长公主府里的灯火已熄了大半,但大长公主卧房的灯还亮着,从窗纸里透出一片宁静的暖黄。 晏知芙坐在案前亲手写着请帖, 房中原只留了沈雩,但在小半刻前, 沈雩听到外面有响动,便也出去了, 这会儿折回来, 见大长公主仍坐在案前些东西, 便到案边跪坐下来, 执起旁边小炉上的铜壶, 往她手边茶盏中添了热水。 晏知芙手里的笔没停, 眼也没抬, 问他:“怎么了?” 问的是他出去的缘故。 沈雩轻道:“康王送来的两个人急于侍奉主上, 让外面的人拦了, 吵了两句, 现在已送回去了。” 晏知芙鼻中发出一声微不可寻的轻哼:“没规矩,打发去外院吧。” 乐阳勋爵人家的府邸都分内宅外院,内宅是贵人们住的地方,近前服侍的人也大多在这里。外院贵人们就鲜少踏足了,偶尔经过也会清道,外院的下人几乎没有见到贵人的机会。 所以打发到外院说白了就是送去做杂役, 这辈子都没出头的机会了。 沈雩迟疑了一下:“毕竟是康王才送来的,主上这就打发走……” 晏知芙浑不在意:“二弟送人来是讨我欢心的, 不是给我添堵的。再说,我这儿的人多了,他还能要求我非宠他的人不成?” 她说着瞟了沈雩一眼, 轻笑了声,又言:“你若不忍心,留着就留着吧。” “……奴一会儿就去传话。”沈雩局促地轻咳,正了正色,又道,“还有……宫里刚传来消息,说宫正司给方奉仪定了罪,杖责五十,再禁足罚俸。太子念她才失了孩子不久,让宫正司等满一月再打。” 晏知芙舒心地一笑:“挺好。” 沈雩皱眉看看她:“主上满意?” 晏知芙睨着他反问:“你不满意?” 沈雩心里明白这种事轮不到他说不满意,只皱着眉道:“她行刺主上,挨顿板子就了了?” 晏知芙乐不可支:“行刺这话是二弟三弟为让太子难堪安的罪名,怎么你倒信了?到底是给父皇母后诞下长孙的人,谁敢真为这事打死她?” 沈雩不甘道:“可她……” “好了,知道你向着我。”晏知芙轻啧,“这罪名本就没可能坐实,我原也不过是想要太子一个态度。若他一开始就能责罚方氏,我都懒得当廷跟他闹得这样难看。偏他一边护着方氏一边还敢威胁我……呵。”晏知芙冷笑着摇摇头,把手中的帖子递给沈雩,“明日一早送去兵部刘侍郎府上。” 沈雩颔首接过帖子:“诺。” 晏知芙又问:“方氏之事宫正司有了定数,父皇母后那边怎么说?” 沈雩微微一怔,思索道:“没听说,想是赞同宫正司的决断的。” 晏知芙轻哂:“不是问这个。我是说,”她顿声,似乎措辞了一下,“对除夕的事,他们说什么没有?” 除夕的事?这不是同一件事? 沈雩困惑地望着她,尚未弄清她想问的究竟是什么,她却已从他的迷茫里探知了结果。 沈雩便见她的脸色一分分冷了下去,四周围的气氛似乎也随着她的神情变得冷了。沈雩不寒而栗,小心地望着她:“主上……” 尚不及说出什么,晏知芙一把抓起茶盏狠掷出去。啪的一声,瓷盏砸在地上摔得粉碎,之后又是死一般的冷寂。 沈雩惶然下拜:“主上息怒。” 晏知芙面色铁青,胸口起伏了几度,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滚出去。” 沈雩滞了滞,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 晏知芙独自僵坐那儿,纠缠她多年的不忿又涌上来。她没心思再写拜帖,只觉脑海中乱糟糟的。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十三岁,再那座刚刚被他们占下的先朝皇宫里,她穿过高耸灰墙间狭长幽暗的宫道,依稀嗅到先朝留下的腐朽气息掺杂在冬日的冷冽里。 其实这座皇宫是极尽奢华气派的,在大邺朝建立之后,父皇母后完全无意再建新的皇宫,连修葺都不用费什么工夫,随他们入城的将领们当时更是对着宫中的金碧辉煌啧啧称奇。唯有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根本无心欣赏这富丽堂皇的美景,彷徨无助如同噩梦般包裹着她。 在之后的这十几年里,先朝昏君遗留的腐朽靡烂早已无影无踪,宫中朝中的气息焕然一新。可她似乎仍被困在十三岁,被困在那条让她彷徨无助的灰暗宫道上。 晏知芙枯坐在那儿,像被抽空了浑身的力气,时间也好像被凝固了。直至打更声蓦然撞进耳中,她触电般回过神,茫然地张望安寂无声的内室。 接着,她迟钝地想起沈雩,想起他是如何被她喝退的。 她哑然半晌,扶着书案撑身离席,长缓了好几口气,终于心平气和地往外走去。 外面的堂屋没人,大门紧紧闭着,在幽暗的烛光里莫名显出一股凄清。晏知芙觉得压抑,又下意识地深呼吸了两度,举步去推堂屋的大门。 伴着吱呀一声响,门才推开窄窄一条,她就如料看到沈雩跪在外面的院子里。他睃见她的身影,俯身深拜下去。 很显然,他以为她方才是生他的气。 晏知芙心生愧疚,定神迈出门槛,走到他面前,轻声道:“我方才……”她用力唤了口胸中的郁气,“就是想自己待会儿,不是冲着你。” 她说罢俯身去扶他,沈雩心头一松,不必她扶自行起了身,神情依旧很小心,打量着她探问:“主上适才问的是……” 他还是不明白她究竟在问什么事,也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恼了。 晏知芙摇头:“也不是什么大事,别问了。”她边说边挽住他的胳膊,转身往房里走,“睡觉了。” 沈雩满心惶惑,不住地打量她,熟悉的困惑又弥漫开来。 他知道在很多人眼里,昭明大长公主脾气古怪。在除夕的那件事后,皇子公主们更觉得她待下人不好,许多人看他的时候都有点……掩饰不住的怜悯。 但其实在沈雩看来,大长公主府虽然规矩严些,但大长公主待人还不错。 除了偶尔的喜怒无常。 他也惧怕她的喜怒无常,但真正让他生畏的其实并非她的怒火,而是他从来不知她喜怒无常的缘故。 府里的老人说那都是因为姜渝的缘故,可相处得越久沈雩越觉得另有原因。 包括除夕那天她突然动怒,他也隐隐感觉并不是因为姜渝。 . 蓁园别苑。 祝雪瑶和晏玹睡前的打算是今日早点起床,用过早膳就出门去看学塾,一天至少要看四处,若时间充裕最好将八处都看完,要是还能看看各处村庄的情况就更好了。 结果一觉醒来,都可以直接用午膳了。 对此,祝雪瑶的情绪倒也稳定,主要是习惯了。 不过实话实话,这回跟先前的情形也不太一样。先前遇上这种事九成要怪晏玹精力太旺盛,一成也怪她偶尔会忍不住招惹他。 但今天,她和晏玹最多各占一成责任,剩下八成家里的七只猫各占一成,白糖再占一成。 ……可能是因为乐阳府邸比起蓁园太无聊了,也可能是因为春暖花开风景好了,小猫咪们回到蓁园特别开心,晚上都没心思睡觉,一趟趟地来找他们玩。 祝雪瑶一整夜都感觉猫爪子在身上踩来踩去,白糖这个小妖精尤其过分,见他们不肯起来玩还不时用小脑袋在他们身上拱。 祝雪瑶睡到半夜听晏玹口齿不清地说了句“走开啊”,然后就听白糖哼唧了一下。 她当时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很快就懂了,因为白糖一屁股坐她脸上了。 “……走开啊。”祝雪瑶也口齿不清地重复了这句话,把白糖推了下去。 接连两次被推开的白糖觉得这俩人怪无情的,独自缩到床尾去生了半晌的闷气。 所以晌午才起床的两个人看似睡了个大懒觉,其实也没完全睡,醒来的时候都疲惫不堪。 晏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身子一歪,栽在祝雪瑶身上:“瑶瑶……”说着就又打了个哈欠,“明天再去?” 祝雪瑶马上说:“嗯……明天再去。” . 乐阳城。 东宫侍卫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围了衔泥巷的两处院子。院中的住户都被看押了起来,整个院子从外面看没什么异样,里面处处都已重兵把守。 乔敏玉虽然并未出宫亲自盯这差事,但还是紧张的一整夜都没睡。因为在她看来,衔泥巷的那方院子有无数人盯着,一旦不小心走漏风声就会引起轩然大波,让东宫沦为整个乐阳城的笑柄。 但只过了一日,她就发现自己实在是多虑了。 她觉得衔泥巷极为要紧,是因为宫中众人都知道这地方出了个方雁儿。可在民间知道这件事的人倒不多,在绝大多数百姓眼里,衔泥巷就是乐阳城里极为普通的一条小巷,整个巷子里连一个当官的或者富商都没有,完全不值得关注。 东宫的侍卫们便按她的吩咐安心地查了下去,院子里的人也都押起来分别审问。 这两处院子中其实有一处算是空着的,也就是太子先前买给方雁儿住的那处。在方雁儿被接进宫当奉仪后,这院子就只留了一名宦官看院子,没什么可问的。 另一方院子则是方雁儿从小居住的家,也就是在不久前的那个深夜,侍卫眼看着有人翻进来的地方。 侍卫们一丝不苟地搜查,很快就从后院柴房里一块松动的砖下翻出了装着药粉的纸包。 正是于轻那晚从方雁儿房中搜出来的东西,只是没人知道是于轻放在这里的。 ----------------------- 作者有话说:于轻:嘿嘿,扣一佛祖原谅我。 第76章 太子妃大惊 她可没想到会揭出这样的事…… 第76章 太子妃大惊 她可没想到会揭出这样的事…… 栖雁居里, 方雁儿深感自己近来走了背运,但她觉得最糟糕的也不过就是接下来要捱的五十板子,最近日日都在绞尽脑汁地思索如何将这五十板子避过去。 她知道晏珏在生气, 不过杨敬的事她解释为急于为他脱困,他多少是有些动摇的, 当下不好辩解的只有蝗灾时救下的那姑娘。 所以方雁儿前两日便在想如何给这件事寻一套漂亮的说辞。若能让晏珏消了气,想必他还是不舍得让她挨那顿板子的。 方雁儿翘着二郎腿仰面躺在榻上, 一边继续思量出路一边这样自我安慰。 临近晌午的时候, 掌事宦官龚恩进了屋, 方雁儿侧首瞟了他一眼, 故作轻松地打了个哈欠, 问他:“有事啊?” “嗯……”龚恩躬了躬身, 紧蹙的眉间隐有几分不安, 但更多的是困惑, 犹犹豫豫地告诉她, “奴听说太子妃这两日差了侍卫出去, 搜查衔泥巷的院子,却也不知是为什么……” “什么?!”方雁儿惊坐起来。 龚恩原本是真不知为什么,所以也没多紧张,但见她这样倒不安起来,屏息盯着她:“奉仪,您觉得……” 方雁儿跌跌撞撞地下了榻, 一把扯住他的衣领,整个人几乎扑在他身上:“搜衔泥巷的院子?!哪个院子?我之前住的那个还是……” 龚恩怕她摔了, 边扶稳她边道:“好像是……好像是两处都搜了,您住的院子和您家人的那一处……” 弹指一瞬,方雁儿觉得浑身的血都冷了。 前阵子有人趁夜翻进她的院子找东西, 还惊动了侍卫,她第二天早上发现那人拿走了什么就已慌了阵脚。后来听晏珏说侍卫们没抓到人,她倒松了口气。 他问她丢了什么,她只能硬着头皮说没丢。因为比起找不到那些东西,她更怕他知道那是什么。 后来的这些日子她始终提心吊胆,生怕得了那些东西的人突然把事情捅出来。她也想过私下里找些江湖上的朋友帮她暗查,可她分毫不知这事是谁干的,想查都没有眉目。 直到最近,过了大半个月这事都没有下文,她才稍安了点心,开始设想那或许只是个胆大包天的小毛贼,黑灯瞎火里误以为她抽屉里的信笺是银票就拿走了,事后发现只是信便丢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是虚惊一场。 可现在龚恩突然告诉她,太子妃带人去搜衔泥巷了。 方雁儿愣了一愣,举步就要出门:“我去见太子妃!” “奉仪!”龚恩拦住她,苦口婆心地劝,“奉仪冷静些,现在您可不能再出岔子了!太子妃无关痛痒,可若再触怒太子或者二圣,您可就……您可就……” 龚恩不敢说下去了。 方雁儿心里愈发慌得厉害。她知道龚恩所言不假,可她现在怕的也正是再触怒太子和二圣。 她想,她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 蓁园。 夜里没睡好的祝雪瑶和晏玹浑浑噩噩一整日,再到晚上要睡觉的时候,郑重其事地把小猫咪们都送去了紫藤居的房间里。 紫藤居是专门备给猫住的,几件屋子里都是它们喜欢的小木房子,院子里除了紫藤架还专门移栽了两棵适合树花睡觉的树。树枝下面还吊着藤编的筐,筐里铺着厚实的垫子,在阳光好的时候,几只猫都喜欢窝在筐里睡觉。 但这院子虽然收拾得用心,几间屋子对猫来说也够大,两个人却从来没真的把猫关在里面过。 今天实在是困得扛不住了。 两个人亲手把猫一只只送进紫藤居的房间里,岁祺和岁欢手拉手在旁边围观。三岁的岁祺已经能明白一些事情了,模模糊糊地知道猫咪们是因为昨晚打扰了爹娘睡觉今晚才会被关起来,仰着头跟祝雪瑶商量:“娘,猫可以跟我睡!” “哈哈,你想和它们睡呀?”祝雪瑶笑吟吟地问。 岁祺笑容甜甜的用力点头:“嗯!” 祝雪瑶:“不行。” “……”岁祺的笑容没了。 刚把霸王抱进来的晏玹扑哧一笑,祝雪瑶也笑了声,跟岁祺解释:“它们夜里要玩的,你也会睡不好。而且咱们睡在一个院子里,它们还是会来找我们,爹娘要困死了!” “哦……”岁祺认真点点头,“娘不能困死。” “对嘛!”祝雪瑶见猫都在这儿了,顺手把她抱起来,“走了,回去睡觉觉。” 晏玹想想岁祺刚才那句话,一边抱起岁欢一边跟在后面问:“为什么只有娘不能困死?” 这个年龄的小孩话说完就忘,跟没有大人那么复杂的逻辑,岁祺听到这句话根本没明白什么意思,皱着小眉头盯着晏玹看。 晏玹:“你说啊,为什么只有娘不能困死?” 岁祺:“?” “你好烦!”祝雪瑶笑着推开他凑近的脸,“她三岁你两岁半!” 于是这晚一家四口都睡了个好觉,次日天明,岁祺岁欢用完早膳由柳谨思和两名乳母一同陪着开开心心喂猫去了,祝雪瑶和晏玹就一同出了门,去看八家书塾都开得怎么样。 蓁园一万多户百姓分成数处村落,规模小的就一二百户人,大的则堪比镇子,这些书塾大多就设在这些规模大些的村中。二人最先去的是离别苑最近的明德学馆,学究们听闻瑞王和福慧君亲临,无不诚惶诚恐地前来拜见。 祝雪瑶并不拿架子,但也没显得太和善,慢条斯理地问他们现在有多少学生、大人和小孩各有多少、有没有按吩咐办女学、女学又办得怎么样等诸多事宜。 学究们一一答了,祝雪瑶基本满意,又亲自去女学所在的院子瞧了瞧。院中陈设齐全,但招到学生数量不尽人意,倒也算在意料之中,她便也没怪学究们。 又听闻学塾里用纸的数量远比预料中多,现下不大够用,许多时候就只得让学生们用树枝在土地上写,就吩咐云叶记了下来,打算等回去再支一笔钱让各学塾买纸。 然后他们动身去往第二处学塾,这一处设在蓁园南边的村中,离大门最近。 大约正是因为这个缘故,祝雪瑶和晏玹在离书塾几丈外的街角刚下马车就迎面撞上一场争吵。 学塾门口站着两个中年男人、一个中年妇人,穿着半旧的绸缎衣裳,正和对面四五个穿粗布衣裳的年轻男女吵得脸红脖子粗。可这三人应是有些学问的,即便脸红脖子粗说话也斯文,又因有了岁数不如年轻人力气足嗓门大,看起来属实没什么气势。 晏玹见此情形就想上去问怎么了,宫人们紧张地跟着,连暗卫都不知从什么地方现了身落在了身后,还好祝雪瑶把他拦住了。 祝雪瑶想他们这个身份上前就去搭话太吓人,反倒不容易问明事由,还不如先在旁边听听。 果然,又听了一句,事情就有了眉目。 那几个年轻人中,为首的男子道:“你们教园子里的百姓,束脩是上头的贵人出,我们是自己出,不是给贵人们省力气?这好事啊。” 跟着又有另一位说:“要不您给个准话,我们若住过来是不是就行?要是行,我们这就想法子在这儿弄间房。” 中年妇人哭笑不得地道:“不行,弄间房也不行!我们这学塾是掌管这蓁园的贵人给园子里的百姓办的,你得户籍在这儿。” 对面说:“那也不难,迁个户籍的事。” 妇人连连摇头:“没有那么容易!这蓁园看着平常,实则却是二圣亲自把关的地方,立国时家家户户都被查了祖宗十八代才办下户籍的,外人想迁进来绝非易事!我们这些教书的被上头的贵人从乐阳聘来,都还查了又查。我的一个旧友原比我学问还好些,但她有个侄子总干些偷鸡摸狗的事,让官差抓过几回,她便没能过来!” 她这番话说得实在,几个年轻人听得垂头丧气,自知事情行不通只好走了,却还不忘尊师重道的礼数,各自向三位方才跟他们争吵的中年人见了礼。 祝雪瑶见状心情有些复杂,亦有些新奇,望了晏玹一眼。 晏玹也正看过来,低笑着说:“你这园子成香饽饽了。” 祝雪瑶也笑了声,轻声吩咐云叶先去通禀。云叶领命去了,那三人原已折回学塾院中,听了云叶的话又忙迎出来,正好与走到院门前的祝雪瑶和晏玹碰面。 “殿下、女君……”三人战战兢兢地要施大礼,祝雪瑶颔首淡笑:“我们进去说。” 说罢便迈进门槛,顺手扶了那妇人一把。三人见状倒不好跪地磕头了,只能跟着他们进屋。 这学塾前后有四进院子,前头三进都是学堂,最内一进有会客的小厅,另外几间屋收拾成了书房,供学究们用,房内也有窄榻,偶尔住在这里也方便。 祝雪瑶与晏玹被请进那会客的小厅,三人毕恭毕敬地请他们落座。祝雪瑶开门见山地笑道:“适才门口的争执,我们听了几句。” 三人脸色一变,最左边的男子直接吓得跪了,浑身颤栗道:“女女女女君,我们……我们这……” 另外两人还算冷静,有些无语地斜眼看他,祝雪瑶心平气和地道:“规矩是这样的,你们做得没错。只是我想问问,咱们这学塾原打算收多少学生,如今实际收了多少?你们若有细账,取账册来给我看看。” 账册自然是有的,那妇人忙去取来交到祝雪瑶手上。祝雪瑶没急着看,更没急着拿主意,打算回去仔细想想再说。 . 东宫。 两天没沾枕头的乔敏玉在晚膳时就已困得眼皮打架,本想着今晚要睡个好觉,回来禀话的侍卫所言之事却惊得她蓦地从膳桌前腾了起来:“你再说一遍?!” 她不可思议地盯着面前的侍卫,那侍卫显然也被这件事惊得不轻,回话时就已沁了一额头的冷汗,硬着头皮道:“是真的,殿下。那……那处院子里住了三户人家,一户是方奉仪的爹娘和几个兄妹,一户是方奉仪的表亲,另有一户算是他们家的世交,说是江湖上的朋友。” “属下们在后院的柴房里搜到药粉,心下生疑,便审了这一干人。那家子世交招供说……这是方奉仪找他们要的假孕之药,只是为何会出现在那柴房砖下他们也不清楚,或许是不慎遗漏的。” “属下们怕有翻供之嫌,又搜了那人家的屋子,搜出几封信和银票,信上确是方奉仪的字迹,也提及了求药之事,只是写得隐晦。若不是先审了出来,直接看信不大看得明白。” 乔敏玉一边听着他的话,一边在房中来回踱步,越听越是心惊。 她此番的动作虽然没经太子点头,实则算是太子默许的。因为太子对方奉仪仍存旧情,但又无法像先前那样对方奉仪深信不疑,所以对有人潜入方奉仪院中的事再不敢大意,却又一直在逃避。 她求到他面前,搬出东宫的安危半求半逼,正中他的下怀,也不失为一种夫妻间的默契。 只是她那样半求半逼的时候,原也只是想求个安稳,觉得知己知彼总是好的。 ……她可没想到会揭出这样的事。 她也敢说,太子同样没有料到会有这种事。 可真有此等大事,局面就不一样了。太子这人在后宅之事上就是个小人,虽然现下对方雁儿失望了,他也仍在逃避真相。 而且那毕竟是他真喜欢的人。在乔敏玉看来,太子如今在方雁儿身上吃过的亏大有一部分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也意味着在他们两个的事上,她这个正妻始终是个外人。 那若她把侍卫查出的这些直接捅到他面前,他是愿意信她还是反过来疑她趁机栽赃方雁儿,就是个没谱的事。 乔敏玉心下盘算清楚轻重,终于停下脚步,凝神问那侍卫:“审这三户人家的时候,你们可动刑了?” 侍卫垂眸抱拳:“用了些不易查出来的法子,面上看着是无碍的。” 乔敏玉顿时拿定主意:“既然如此,你就将那药和方氏的信呈给太子,告诉他这些东西与方氏有关,至于是什么咱们不知道,让他自己差人审去。” 侍卫闻言自然明白她的意思,沉声应道:“诺。” 乔敏玉淡然又道:“你们此行去的人不少,你去和他们说清楚,就说我这法子是为了保咱们上下的命。若他们谁有异议想做个‘忠君’的人,大可明明白白与我说出来,我可以另做打算。倘若事后拆台,呵……”她冷笑,“那便是要逼我拼个鱼死网破,我乔家也不是寻常人家。” ----------------------- 作者有话说:乔敏玉:真是一对卧龙凤雏。 第77章 一雁两吃(1) 也算以彼之道还治彼身…… 第77章 一雁两吃(1) 也算以彼之道还治彼身…… 前来回话的侍卫将太子妃的吩咐传给同僚们, 同僚们听完都觉得:太子妃殿下的威胁属实是有点没必要了。 常言道“士为知己者死”,说到底就是大家卖命要追求一个“死的值”,但在当今太子的事上, 若让他们在办公差时因公殉职,那他们也没什么可说的。 可现下这差事算是东宫的私事, 这个就…… 嗨,太子和方氏那点事谁不知道啊!闻太傅身为悉心教导他多年的老师, 前阵子都在争端四起时闭门不出了, 直到他自己表态太傅才又出山。 那他们这些当侍卫的, 一个月就赚那么几两银子的俸禄, 玩什么命啊? 太子妃身为太子的正妻都怕把自己搭进去, 他们还能比太子妃底气足? 太子妃这番话看似威胁实则是为大家好, 不能分不清好赖话! 大家于是迅速达成了共识, 纷纷闭上嘴巴, 让太子自己审去。 . 蓁园。 祝雪瑶在翌日早膳后唤了柳谨思来, 和她详细打听其他村子的人来这边求学大概是怎么回事。 “那些地方没有学塾么?”她问。 柳谨思笑着摇头:“多半还真没有。您也知道, 百姓们大多没什么闲钱读书,咱们这边全是您免了税租、贴补束脩,才肯有些人去学,外面的地方多半是办不到的。求学的人少,学塾也就办不起来了。” “昨天您见到的那几位,大约是有些家底, 因此教得起学塾的束脩。可附近没有学塾,他们想读书就得自己请先生到家里教, 那可比上学塾贵多了,若去乐阳城里寻学塾学宫也是一样的道理。所以听说咱们这里足有八间学塾,他们就找过来了。” 柳谨思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祝雪瑶似乎不知在这些村子间一口气建八间学塾有多阔气。放在别的地方,这么多村子能有一两个学塾就不错了,多半每一处还只是一两间房,可不是她这里处处三四进院子的规制。 祝雪瑶了解清楚昨日纷争的由来,又噼里啪啦地敲了一上午的算盘,然后便定下一个新规矩:各学塾每年冬月初一开始招生,腊月十五截止,这其间只从蓁园各村庄招人。但若没报满,从元月十五起便可从其他地方招生,招满即止。 外面的招来的这部分人,由她出钱向各学塾支付一半的束脩,剩下一半由他们自己付。 让他们自付一半,是祝雪瑶不想有人觉得毫无付出就不知珍惜;她替他们付一半,算是她报父母的养育之恩,帮他们让百姓过得好一点,哪怕她只能出很少的一份力。 祝雪瑶拿定主意就先吩咐了下去。这会儿晏玹正在书房里忙别的事,她便在一起吃午膳时把这些新的安排跟他说了。 晏玹本来在想吃完午饭好好睡个午觉,结果听祝雪瑶说完这些,他不困了。 自从婚后住到蓁园,她已经有过几次一心一意为百姓做打算的好点子。他最初觉得新鲜,偶尔也心血来潮地出钱出力帮她一起弄,看到好的结果他也开心。 但现下或许是次数多了,他的新鲜感淡去,反倒生出一种别样的情绪……好似是一种淡淡的愧疚。 晏玹托着下巴看着祝雪瑶,沉吟了一会儿,没有隐瞒这份愧疚:“你一心为父皇母后出力,倒把我们这些亲生儿女都比下去了。” 祝雪瑶一愣,抬眸看他。 这话如果换个人来说,她大概会觉得对方在阴阳怪气,但晏玹说出来,她知道他没别的意思。 她说的话便也很实在:“五哥不用计较这些。咱们心里都记挂着他们,各自有各自出力的地方。我守着这蓁园,自然容易多想蓁园有哪些事可以做得更好。你平日去上朝,也替阿爹阿娘分担了不少的。” “这我知道……”晏玹明白她的意思,私心里却还是觉得自己不如她用心。 他还可以更努力。 . 东宫。 方雁儿没想到很好的破局之法,但思来想去,抢占个先机总是好的。 她于是彻夜未眠,翻来覆去地斟酌好了措辞,然后天不亮就出了门,提前赶到晏珏的书房外准备堵他。 这原是十拿九稳的,因为晏珏晨起要么先去宣德殿参与早朝,要么先去明德殿和东宫官议事,但不管去哪处,之后都会到书房来,她在这里等他十拿九稳。 可这回她等了又等,却没等到。直至日上三竿,她见刘九谋独自来书房,忙上前拉住他问:“公公,阿珏人呢?还在早朝上?” 刘九谋不动声色地脱开她的手,脸上仍蕴着挑不出错的笑容:“奉仪别急,殿下今日事情多些,大概要下午才能回来了。” 心里却在想:这声“奉仪”大概叫不了几日了。 方雁儿没从他的话中听出什么,想了想,认真道:“我知道他还在恼我,但我有些急事,公公帮我转达吧。” 刘九谋此时是真不想沾她的事,说了句“奉仪不妨等殿下回来再说”就要走。 但方雁儿道:“我刚发现,那日有人潜入东宫,我是丢了东西的。” 刘九谋一下子定住脚步,目光凛凛地扭过头打量她:“您丢什么了?” 方雁儿低了低眼:“丢了几封信。其中大多是家书,倒没什么。但其中有一封是我写到一半还没送出去的,上面有我的笔迹,我怕被有心之人偷去仿了,平白闹出些麻烦。” 刘九谋狐疑地盯着她想:有这么巧? 太子现下忙的正是和那晚有关的事,她就发现自己丢了信? 刘九谋自然觉得其中有诈,但转念想想,又怕应了那句无巧不成书。 ……总之,不论真相如何,若因他有所隐瞒耽误了事情,不是他担待得起的。 刘九谋便点了头,道:“奴记下了,一会儿就禀奏太子。” “好,多谢。”方雁儿点点头,暗暗舒了口气。 她原本还怕这些话没法跟晏珏说呢,因为晏珏近来都不肯见她。有刘九谋代为传话倒是正好,免了她一次次空跑的麻烦。 片刻后,太子在宫门口登上了马车,刘九谋随到车上侍奉,待马车驶稳,他轻声禀道:“奴适才去书房取东西,碰上方奉仪,她有件要事,让奴务必禀奏殿下。” 太子手里翻看着一封奏章,眼也不抬地问:“何事?” 刘九谋垂首道:“方奉仪说她发现房里丢了东西,许是那晚的贼人偷的。丢的是几封信,其中大多是家书,不必挂怀,但还有一封是她写的回信,还没送出去就被偷走了。那上面有她的笔迹,她怕被有心之人拿去惹是生非。” 晏珏眸光微凛,刘九谋屏住呼吸观察他的神色,也等着他问话,但等了好长时间只等来一句:“知道了。” 晏珏说罢,又继续翻看手里的奏章。 这是太子妃差去衔泥巷搜院的侍卫今晨刚呈进来的,奏章说在柴房里搜出一包药粉,院中的人承认是给方雁儿备的药,但不肯说是什么,他们也看不出,太医院暂时也没验出个所以然。 这情形听着像是江湖秘药。按理来说,朝堂和江湖井水不犯河水,最好不沾染彼此,但他若想找个江湖人士打听这究竟是什么药也不难办到。 现下他已差了手下去找人,此番出宫则是去刑部的天牢,会会承认给方雁儿弄药的那户人家。 ……方雁儿恰好在这时候说丢了信,还怕被人模仿字迹? 晏珏暗暗盘算着,心下好奇那人会不会也提及什么信。 . 三月十五,晏玹又去上朝,再回蓁园时春风满面,一把抱住祝雪瑶说:“父皇母后把蓁园大门外的五十亩地赏我了!” “啊?”祝雪瑶挺懵的。 按理说他一个封了王的皇子从帝后那里得一块地并不奇怪,但是五十亩……?好像太小了点,建套大点的宅子都不够1。 而且为什么偏是在蓁园大门外? 给封地没有这样给的啊! 晏玹兴冲冲地拉着她坐下:“我跟父皇母后说了你建学塾的事,要这块地是为再建一个学塾。” “再建一个学塾?”祝雪瑶还是云里雾里。 晏玹点头:“对。日后蓁园里的学塾就按你的意思办,外面这个交给我,从别处招收学生。我想好了,束脩学你的法子,我出一半,让他们自己出一半,每年校考前十名由我全出。另外再在旁边建些房舍供他们吃住,住就不收钱了,吃饭可让他们交些粮钱,校考排到前三成的可把这部分开支也免去,你看怎么样?” 祝雪瑶哑然:“怎么突然安排这个?” 晏玹笑道:“有好事大家一起办嘛,读书人到什么时候都不嫌多。” 祝雪瑶想起他那天的话,扑哧一笑,点头:“行,我看挺好的!”说罢想了想,又眨眨眼,道,“建学塾用的砖瓦家具、日后学塾要用的粮肉菜盐,五哥可以找我买!园子里什么都有!” “怎么还雁过拔毛呢!!!”晏玹道。 祝雪瑶抱住他的胳膊:“我比外面卖得低还不行?我就赚你一成利!” 晏玹笑着嚎叫:“你还要赚我一成利!我都这么穷了!!!” 祝雪瑶理直气壮:“我是你妻子,赚你点怎么了!你下回也找机会赚我的嘛!” 晏玹叫得更惨烈了:“你看我有产业吗!我怎么赚你的!” ——他说得很对。 但反正这钱祝雪瑶是赚着了。 他两天后就让工部帮着算了建房需要的人力物力,报了个账给她。 . 又过两天,温明公主突然到了蓁园。而且事先没打招呼,自己就兴冲冲地来了。 祝雪瑶和晏玹听到消息的时候她的马车都停在别苑门口了,夫妻两个都吓一跳,赶紧出门相迎。 他们在大门内的第一处花园迎到了匆匆往里走的温明公主,两个人刚要规规矩矩向二姐见礼,温明公主一把拉住祝雪瑶的手:“你听说没有!” 语气那叫一个兴奋。 祝雪瑶:“啊?什么事?” 温明公主神秘兮兮地道:“方氏已经挨了板子。” 祝雪瑶好笑:“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呀。” “不是。”温明公主摇头,“已经有些日子了,只是东宫压着消息咱们都没听说罢了。宫正司被传去的时候,据说离她失子满月还差三四天呢,不知怎的惹恼了太子,太子即刻让宫正司去押人动刑。” ……啊? 祝雪瑶讶然张口,却惊得没发出声。 晏玹也很惊异:“我还以为大哥最后总要为她求情呢,怎么倒急着打了?” “不知道啊。”温明公主还是摇头,复又压音说,“更怪的是在那之后,方氏就被禁了足。不是先前那种禁足,是迁到了北宫最偏的院子去,身边服侍的宫人也裁撤了大半,只留了两三个宫女伺候她。” 祝雪瑶听到这儿,忽然不那么意外了,心下暗暗猜想应该是方雁儿假孕的事被戳穿了。 晏玹也想到了同一点,与祝雪瑶相视一望,轻笑道:“多行不义必自毙,是该她吃点苦了。” “是呀,父皇母后都很欣慰。”温明公主一哂,“我想着该让你们也高兴高兴,出了宫就赶来了。此外还有件事——” 她语中一顿:“四妹有孕了。” 晏玹微滞,委婉探问:“孩子的父亲……” “她说是霁云。”温明公主衔笑,“不过也不打紧,她没有驸马,这孩子便与前两个一样姓晏了。至于认不认这父亲,看她自己的意思吧。” 晏玹点点头:“这倒是。” 他说着已思索起了给四姐备个什么礼,另外霁云虽然没过明路,外人不宜大张旗鼓地贺他,但自家人还是可以尽一尽礼数。 祝雪瑶却没心思想这些,她其实连后面这些话都左耳进右耳出了,思绪徘徊在温明公主说的那句“父皇母后都很欣慰”上。 她盼着帝后长命百岁,他们欣慰她也该为他们高兴,可他们这欣慰是为着太子,对她来说就不太是好事了。 她不能让太子的地位重新稳固下来。 祝雪瑶前思后想,最后还是想到了方雁儿身上。 ——虽然太子冷落方雁儿对帝后、对百官,乃至对一众弟弟妹妹而言都是好事,但有时这好与不好也只在一念之间。 上一世她原是不太懂这些的,因为阿爹阿娘把她教得太正,他们也没想到她嫁给自家兄长还得面对后宅纷争。 但后来的十数年里,她见识了无数次方雁儿颠倒黑白的手段,吃了无数次暗亏,自然也学了点皮毛。 这一世她照猫画虎,让方雁儿挨了板子再用她给晏珏安个坏名声,也算以彼之道还治彼身了! 第78章 一雁两吃(2) “那你明天别出去了,…… 第78章 一雁两吃(2) “那你明天别出去了,…… 温明公主不请自来突然杀到蓁园其实还有个原因, 就是驸马小楚将军在两天前刚被派去南方办差了。 温明公主闲得无聊,索性到蓁园找弟弟妹妹玩,把消息带到后就在蓁园住了下来。每天跑完马逗猫, 逗完猫跑马,一度还想抱着猫跑马, 好歹让祝雪瑶和晏玹给拦住了。 玩够了猫和马之后,温明公主就逗孩子去了。祝雪瑶原本还是藏着孩子的, 但温明公主早从昭明大长公主那里听说了这事, 又让自己身边的暗卫一打听, 很快就打听到了孩子住在哪个院。 祝雪瑶晨起去陪两个孩子一起用早膳, 走到门口就听温明公主在里面跟岁祺说:“叫姑姑叫姨都行, 你觉得哪个好听呀?” 祝雪瑶悚然一惊, 紧随而至的就是无语。 ——不是, 这姐弟俩怎么都背着她教孩子叫人呢?这都是从哪学的小技巧? 最后岁祺从两个称呼里选了姨, 大概是姨的发音对她来说更简单。岁欢跟着姐姐叫, 但姨字她还发不明白, 所以一上午都在默默听姐姐叫人,自己没吭声。 直到一家人一起吃午膳的时候,岁欢盯着温明公主,一脸认真地喊了一声:“爷!” 祝雪瑶:“噗。” 晏玹:“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温明公主也笑趴下了。 岁欢从父母的反应里感觉出不对,皱着小眉头一脸困惑。岁祺拉一拉她的胳膊:“是姨啦!” “是爷呀。”岁欢恳切地点点头,觉得自己跟姐姐说的是一样的。 于是再等孩子们午睡醒来, 温明公主去找她们玩,推门就是气沉丹田地一声断喝:“爷来啦!祺祺欢欢跟爷出去玩啊!” 正给岁欢穿衣服的祝雪瑶:“……” 温明公主在蓁园快乐游玩的同时, 一些风声在有心之人的推波助澜下,在乐阳城中迅速飘散。 一夜之间,酒楼茶肆的伙计都拿到了能和顾客扯闲篇的新趣闻, 主要内容是:“听说了吗?太子打了爱妾一顿板子,足足五十呢!哎哟,这小妾可怜呐,先前已经为太子生过一个儿子,前阵子刚小产,还没满一个月呢,不知怎么触怒了太子,就这么受了重刑!” 后面往往还要低声加上一句:“太子这事干得真没人味儿。” 百姓们向来喜欢这些茶余饭后的谈资,尤其是关乎达官显贵的秘闻,所以这些消息总能散播得很快。客人在酒楼吃着饭听了个趣儿,出来后去戏园子听戏,自然要分享给一同听戏的友人们。之后若再有去喝茶的、去看杂耍的、去吃宵夜的,抑或去逛青楼的,这消息就一层层散开了,三两天就足以传遍整个乐阳。百姓们不会深究这个爱妾是什么人,也无从知晓她曾经惹出过多少麻烦,质朴的情绪让他们觉得此事必定是上位者不做人,把太子骂一顿就完事了。 祝雪瑶不由感慨:名下产业丰富可真好啊!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也有另一些说法不胫而走,百姓们开始议论蓁园外兴建新学塾的事,有意传播消息的人描述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老大一片地方,瑞王专门跟二圣讨的,全用来建学塾和房舍,招纳八方学子。” 仔细想来,这消息其实晚些传开更合适,因为现在才只划了块地,都还没开始动工,晏玹那些“考得好就能免费”的详细打算更未颁布下去,传言里除了“老大一片地方”之外基本没什么可讲。 但对有心人来说,现下正是个不得不抓的契机。 因为乐阳城里正议论太子,此时散播瑞王的贤名,事半功倍。 . 北宫西北角最不起眼的小院里,方雁儿趴在榻上垂着泪,偶尔“哎呦”地轻轻叫唤一声。 其实她伤得并不算重。五十板子这个数真下狠手是能打死人的,但宫正司不敢伤她性命,下手本来就轻,她身为习武之人又有内力撑着,便也不过是受了皮肉之苦。 但即便只是这样,当下的局面也完全出乎了方雁儿的预料。 她从未想过这顿板子真能落到自己身上,更没想到最后竟然是晏珏出尔反尔,没等足一个月就命宫正司过来动刑了。 方雁儿因而猜想太子妃可能真的从衔泥巷查出了什么,而晏珏也没信她的解释,亦或是刘九谋根本没把她的话转达给晏珏。 总之,现下看来她翻盘好像真的不太容易了。方雁儿不是个会坐以待毙的人,当下的困局令她警觉,转而开始思索别的出路。 与此同时,朝中众臣也渐有了各自的想法,开始思索当如何站队。 如果仔细回想,这其实有些离奇,因为哪怕在短短一年前都还完全没人忧心现在的事,也没人能预料到有一天他们需要琢磨这个。 因为那时候太子的地位与声望都还很稳,康王恒王虽露出了野心,但都是些小打小闹,全然没有取太子而代之的苗头。方氏的存在就更瑕不掩瑜,谁也不觉得一个来自民间的奉仪能动摇太子的地位。 可现在今非昔比了。昭明大长公主已在公然反对当今太子,不仅在早朝上联手荣安伯府当众参了太子一本,之后更在乐阳城里十分活跃,与文官武将都有走动。 昭明大长公主的分量可不是康王恒王能比的。且不说她手握迤州,就说二圣早年征战天下时她帮他们坐镇军中、照应弟弟妹妹,偶尔也在军帐里出谋划策,就在朝中树立了不低的威望。如今老臣们和她都熟,武将们看她尤其亲切。相比之下,康王、恒王乃至太子本尊,那时候都还是不大露脸的小孩子,没让人留下太多印象。 所以现在昭明大长公主的振臂一呼,让众人意识到晏珏的太子之位未必有那么稳固——如若昭明大长公主真要跟他撕扯到底,二圣恐怕也要掂量掂量她的分量,更别提二圣本来也挺在意她的心思了。 于是众人都活络了起来,有人试图探明昭明大长公主更看好哪个弟弟,有人觉得这不打紧,先跟着昭明大长公主干准没错,也有人决意维护太子到底,搏一把从龙之功, 不过这暂时还只是暗潮涌动,挑不到明面上,更有意避着二圣与太子,面上都维持着一派和睦。 . 是以在明面上,近来最惹眼的事情就是淑宁公主的身孕了。一些小门小户觉得公主怀了面首的孩子挺尴尬的,只当此事会被按下不表,但在高门显贵这反倒不尴尬。 ——有什么尴尬的?男人后宅里的妾室、通房有了孩子尴尬吗?那堂堂公主跟面首有个孩子又怎么了?皇家又没说不认。 况且仔细想想,公主肚子里生下的孩子那绝对童叟无欺是公主的孩子,是天家血脉,反倒男人们妾室通房省得孩子……其实不太说得好。 于是消息一散出去,各府就都忙着备礼了,只需假装不知面首的存在单独祝贺公主就行。 淑宁公主为此设宴大贺了一番,私下里又给兄弟姐妹们另递了帖子,说要设个家宴再贺一下。 祝雪瑶接了帖子就猜到这家宴上霁云多半是会在的,因为四姐明摆着很喜欢这人,而且……怎么讲呢,这位四姐好像一直对情情爱爱的事情很上心,不然之前也不能因为探花的一张脸就被迷成那样。 ……祝雪瑶是对的,淑宁公主的确对这种事很上心。她和晏玹在淑宁公主宴席的前一天回到乐阳城,回府听说的第一件奇闻就是淑宁公主今日午后进宫为霁云请封,被二圣拒绝了。 晏玹刚听宫人禀奏这事的时候都没反应过来:“请封……什么?” 眼前的宦官垂眸道:“请封驸马。” “……”夫妻二人都半晌不知该说什么。 他们都觉得四姐若能有个心意相通的人挺好的,但给他请封驸马,那还是太离谱了。 驸马、王妃、侧妃都是正经记入皇家玉牒的人,从此就算是皇家的人,是要史书留名的,平日里更要和各府往来交际,在正式的宫宴上也都有一席之地。 换句话说,这几个身份都关乎皇家的颜面,所以把出身勾栏的面首放到这个位置上自然不行。 那宦官见二人一副无语凝噎的样子,一脸复杂地继续说:“二圣只是没允,贵妃气坏了,骂了淑宁公主半个时辰,淑宁公主是抹着眼泪出来的。明日……”他顿了顿,意有所指道,“不知眼睛会不会肿。” 二人一听就懂了:如果明天看到四姐眼睛肿着,装没看见就行了,什么都别问。 . 淑宁公主府。 晏知莲在回府的路上原已冷静了,结果回来一见到霁云又难过了。 ……她知道父皇母后和母妃是对的,可她替霁云委屈。在她看来,霁云虽然论学识是比不过裴松仪这个探花郎,但为人比裴松仪强多了。可就因为他的出身不光彩,他就一辈子见不得光。 晏知莲坐在星河涧顶楼窗边的茶座前抹眼泪,漫天星辰的微光把她的泪珠映出星星点点的银亮。霁云看得心疼,但也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只能不住地帮她擦眼泪。 他不能说他不在意,因为他若说不在意她会更替他难受。可在他眼里,这的确是再正常不过的结果。 ——他什么身份啊……勾栏瓦舍里下九流玩意儿,若不是进了公主府,他现在就算没死,多半也已被倒手卖进更下等的去处了, 就这,还想当驸马? 他若早知她今日进宫是为这个事,早就把她拦住了。 霁云安静地陪在晏知莲身边,等她的啜泣声渐渐平静,他斟了杯茶,送到她唇边:“流了那么多泪,殿下补些水再哭?” 淑宁公主泪眼狠狠瞪过来,霁云低笑一声,顺势搂住她,侧首吻在她刚淌下的泪珠上:“别哭了。明日一早我去山海居买殿下爱吃的鱼粥,再顺便去看看那日在百福阁定的首饰做没做好。” 晏知莲心里五味杂陈,勉强勾唇笑了下,点了点头:“好。” 说完突然想起来:“明天大姐姐和大哥来不来?” 霁云想了想,答说:“东宫送去了两封帖,只太子妃殿下回了,说要来。太子那边今日上午着人送了礼来,应是不来了。昭明大长公主……” 自从那次被昭明大长公主召见之后,霁云听到这六个字都哆嗦,当即不受控制地深吸了一口气:“……说是要来。” “……”晏知莲薄唇紧抿,神情紧绷,“那你明天别出去了,咱们一起恭迎大姐。” ----------------------- 作者有话说:除夕啦,新年快乐! 明天应该不会断更…… 但如果断了…… 那就…… 再次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79章 淑宁公主的宴席(1) 刚翻脸的一对亲…… 第79章 淑宁公主的宴席(1) 刚翻脸的一对亲…… 翌日, 霁云还是天不亮就出门去给淑宁公主买鱼粥了。他觉得自己能为她做的事也就这么一点,昭明大长公主固然其实慑人,但对他来说还是照顾好淑宁公主更要紧。 马车停在山海居门口的时候, 日轮刚升至枝头,山海居并不经营早膳, 此时尚未正式开门营业,但厨房里已经在为午膳忙碌了。 与霁云同来的小厮上前叩门, 店中的伙计将门打开, 一看他们身后的马车就将他们的身份和来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马上挂起一张笑脸, 将他们迎进门去。 山海居离霁云从前待过的勾栏不远, 他那时也会差人来这里点些菜带回去, 可自己没来过。最近因为淑宁公主喜欢这里的鱼粥, 他倒来了好几次了。 霁云点了粥, 又选了几样淑宁公主喜欢的小菜和点心, 伙计忙让后厨去做。霁云厅中安然等着, 其间又有专程来叫膳的人叩开了门,那人进来一看,竟是张熟脸,是勾栏里一个打杂的小厮。 小厮也一眼就认出了他,但双方视线交汇一瞬就都移开了,彼此只当不认识。 这是从这种地方出来的人都有的默契。彼此身份不同了, 就当没见过最好,谁也别给谁惹麻烦。 双方便默不作声地各等各的菜, 等到日上三竿的时候,两名伙计各提着一只食盒,前后脚从后厨走到前厅, 双方便各自离开了。 霁云回到马车上,一路催促着车夫,总算在离宴席还有半个时辰时赶回了淑宁公主府。 下了马车一看,福慧君府的车驾就停在前面,瑞王正扶福慧君下车,淑宁公主刚迈出大门来迎他们。 霁云见状便停下脚步,安静等着,可淑宁公主一看见他就笑起来:“你回来啦!” 祝雪瑶和晏玹顺着淑宁公主的视线一看,也看到他,霁云只好上前向二人一揖:“殿下、女君。” “恭喜四姐!”祝雪瑶和晏玹齐声贺了淑宁公主,晏玹又向霁云道了声:“恭喜。” “多谢殿下。”霁云颔首为谢,淑宁公主请他们进去,门内即有仆妇侍婢来迎,她自己却没有往里去的意思。 霁云不由一愣,压音问她:“殿下不进去?” 淑宁公主轻声道:“你先去帮我应承着,现下除了阿瑶和五弟,二姐、三姐、三弟、六弟还有七妹九妹也到了。我一会儿就来。” 霁云愈发觉得不对。 当下皇室的皇子公主们关系很好,这种只有兄弟姐妹们的家宴一般是不需要这样郑重其事地迎客的,可淑宁公主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霁云想了想,便问:“大长公主要来了?” 淑宁公主摇头:“东宫刚来的消息,大哥今天来。” “啊?”霁云讶然。 淑宁公主推推他:“太子亲临,我不能不迎,你快去吧。” 霁云只好依言先回府去。进门时他还有些懵,但很快整理好了情绪,迅速斟酌了一番各方的关系,然后吩咐身边的小厮:“去告诉恒王,太子今日会来。” 说罢他加快脚步,很快追上走在前面的祝雪瑶和晏玹,告诉他们:“刚从殿下那儿听说,太子今日也来。”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把这个消息告诉所有人,因为这毕竟只是家宴,不必弄得太紧张;专门告诉恒王,是因为他是现下和太子矛盾较多的人之一;告诉福慧君和瑞王,自是因为福慧君和太子从前的关系。 于是话才说完,就见眼前二人都目光一凛,祝雪瑶多看了霁云一眼,明白这是他的好意,颔首道:“多谢你。” 霁云揖道:“殿下在外恭迎太子,吩咐我先去宴上照应,先失陪了。” 语毕他就大步流星地往设宴的正厅去了。 这话听起来似乎有点奇怪,因为他既要去照应客人,就该先将他们这两位“客人”请进去才对。 实则这正是细心之处,因为他不清楚福慧君和太子现下有多尴尬,如果她听说太子来就想走,这会儿不免要私下和瑞王打个商量,有他在不方便说话。 祝雪瑶沉默地等霁云走远,虽没打算晏珏来她就走,却也觉得有点奇怪:“太子怎么突然要来了?” 自从方雁儿出现,晏珏就不太参与这种兄弟姐妹凑趣的家宴了。加上又有太子的身份,他这两年愈发和大家有了距离。 晏玹也觉得有点怪,但一时也不知缘由,只能说:“先别多心,且看看再说。” 祝雪瑶点点头,二人复又一并往花厅去了。 . 数丈之外,从东宫驶来的马车上,晏珏以手支颐,沉默不语。 近来的风波太多了,最让他震惊的无疑是方雁儿。她的欺骗让他失望又愤怒,但在失望和愤怒之后,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轻松。 这种轻松让他始料未及,他却完全不能忽视它真切的存在。 ……在过去的两三年里,他为了护她招惹了许多麻烦、得罪了许多人,现下一朝间,大部分麻烦都烟消云散了,很多人对他的不满也都瞬间消解,连父皇母后对他都多了些笑容,这一切都让他感觉神清气爽。 而在不再注意她之后,他也有了眼观六路的余力。 他因而注意到了坊间的传闻。 首先是那些骂他的话。他听说街头巷尾都在骂他凉薄心狠,居然责打刚失子不久的爱妾…… 晏珏有点哑巴吃黄连的感觉。 因为方雁儿假孕之事他不能大张旗鼓的宣扬,这种事传开就是笑柄,而且现在打都打了,他再找补说是假孕也未必有人信。 所以这骂他只得挨了,好在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最多就是让人指摘私德,这是不至于动摇太子之位的。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这传言究竟是怎么传开的? 那日他气恼之下直接传了宫正司的人,提前打了方雁儿,后来马上就意识到这事传出去容易节外生枝,便命东宫上下按住了消息,除了宫正司和东宫之外,应该只有父皇母后知道。 可民间居然一夜间就已流言四起。 诚然,人们常说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若说这些消息在严防死守之下依旧不胫而走,他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问题是风声传得也太快了。那种迅速传遍大街小巷的速度绝不仅仅是“不胫而走”,必是有人在蓄意推波助澜。 会是谁? 晏珏首先想到的是大姐、二弟或三弟,之后也怀疑过是沈家报复。可紧接着他差出去探听消息的人就回禀说在民间对他骂声四起的同时,还掀起了对五弟的称颂,因为五弟要在蓁园外建学塾,为此专门跟父皇母后讨了一片地,广纳八方学子。 晏珏敏锐地感觉到不对之处,便追问前来回话的官员:“五弟这学塾是什么时候开始做打算的?现在招了多少学生?” 官员回说:“是这几日才提的,二圣已下旨赐了地给他,但房舍还没开始建,一时半刻来不了学生。” 果然不对。 一个连地基都还没影的学塾就在民间掀起称颂,实在过于刻意了。 晏珏早知二弟三弟的野心,亦清楚大姐算是跟自己翻脸了,却没想到素日不显山不露水的五弟原来也有心思,而且做得更加润物细无声。 他顿时觉得前有狼后有虎。 这便是他决意今日前来赴宴的缘故。他想当面探一探众人的心思,若能有机会拉拢或者威慑尚未站队的兄弟姐妹更好。此外,父皇母后若知道他重新和兄弟姐妹们热络起来也会欣慰。 晏珏凝神闭了闭眼,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这两三年被方雁儿占据了太多心力,如今放下她再去看其他事情,已经感到有些棘手了。 . 花厅之中。 席上众人虽然对霁云都很客气,但也并不大跟他说话。 ……主要是实在不熟,没什么可聊的。 于是霁云留在这里反倒有点局促,但他也不好此时擅自离开去找淑宁公主,只能自己待着。 晏玹看出他的别扭,跟祝雪瑶商量了两句,便命赵奇将他请了过来。霁云只当他有正事要说,赶忙离席过来,晏玹一指案桌对面刚添的蒲团,笑道:“坐,咱们一起喝两杯。” 霁云愣了一下,迟疑着落座,晏玹兴致勃勃地斟了杯酒递给他,举了举自己手里的酒盅:“这杯贺你要做父亲了,日后又多了件趣事。” “……”祝雪瑶从桌下伸手,狠狠掐了下晏玹的腿。 晏玹侧首,她绷着脸瞪他,意思是:你在说什么! 她想在外人眼里,他该是不知道做父亲的“趣事”的。 晏玹无奈地回看,意思是:我就客套一下,你别心虚啊! 霁云觉出二人间有事,但不清楚是什么事,便只当没看见,垂眸笑言:“公主舒心就好,别的都不打紧。” 祝雪瑶心里连连赞叹:瞧瞧人家侍奉公主的态度!希望裴松仪下辈子能学会! 三人间一派融洽,祝雪瑶正也要举杯贺霁云一杯,宦官尖细的嗓音从外面传进来:“昭明大长公主至,太子至——” 花厅中倏然一静,所有人都止住交谈,离席相迎。 祝雪瑶不解这两个人怎会同来,屏息往外看去,只见昭明大长公主一马当先地走在前头,太子在侧后几步远的地方,淑宁公主在旁边不前不后的地方跟着二人,左顾右盼的几度想跟他们搭话,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笑容明显僵硬,连周遭的氛围都显得尴尬。 ……看来只是应了那句不是冤家不聚头,刚翻脸的一对亲姐弟好巧不巧地在府门口碰上了。 第80章 淑宁公主的宴席(2) 祝雪瑶感觉脑子…… 第80章 淑宁公主的宴席(2) 祝雪瑶感觉脑子…… 除了祝雪瑶和晏玹, 席间其他人也不乏看出个中尴尬的,但都默契地假作未觉。待晏知芙和晏珏步入花厅,众人齐整施礼, 与他们同来的淑宁公主维持着笑意请他们入座,芳宁公主一如既往的嘴比脑子动得快, 笑道:“刚还在跟九妹说,不知大姐姐和大哥今日来不来, 没想到这就一起来了, 还得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最有缘分。” 完啦! 一旁的静宁公主绝望地望向了房梁。 昭明大长公主刚安坐下来, 正自垂眸饮茶, 听到这话执盏的手不由一顿, 旋即冷笑:“七妹这话很是。实话不满主位, 今儿这宴席我本是着意问了四妹, 四妹说太子不来我才说来。没想到还是在府门口碰上了, 可真是缘分啊——” 她的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淑宁公主听得脸色都僵了, 正想是不是该告罪, 就听芳宁公主全然一副没觉出异样的样子,接着笑道:“可不是么,我就说一家人间哪有什么隔夜仇?朝堂上争得再厉害也都是外人瞎起兴,跟咱们没关系。” “……”祝雪瑶支着额头揉起了太阳穴。 她听明白了,这位七姐今天的话倒未必是一点脑子没过。她自以为是帮两个人拉关系打圆场呢,却不想想能在朝堂上吵成那样的事怎么可能是小事? 昭明大长公主也听出了端倪, 她睇了芳宁公主一眼,也没心思跟这个名声在外的傻妹妹计较, 索性闭口不言。 但闻太子强笑一声:“七妹说的是。父皇母后常说兄弟姐妹间争吵难免,但不能真伤了情分。”他说罢起身离座,行至昭明大长公主席前, 端正一揖,“前些日子惹大姐不快,是弟弟不懂事。今日再行向大姐陪个不是,姐姐大人有大量,别跟弟弟计较。” 昭明大长公主黛眉轻挑,才要启唇,太子睇了眼身侧,刘九谋垂眸拊掌两声,即有四名男子入了殿来。四人皆穿白绸所制的广袖直裾,衣上墨色山水绘制得潇洒,细绸原也容易显得飘逸出尘,便将四人都衬出一份谪仙般的韵味,连祝雪瑶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四人站定脚步,齐向昭明大长公主施了礼,太子朗声笑道:“这四人奉与大姐,只当是赔罪礼。另还有两人送给四妹,四妹身怀有孕,身边多些能悉心侍奉的人好安心养胎。免得有人不知天高地厚,惹得四妹孕中多思,常有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也让父皇母后不能安心。” 花厅中的氛围一沉。 虽然没有驸马的公主们养面首不算大事,自家兄弟给姐妹们送面首……那还是挺奇怪的,所以先前无论是晏玹还是康王、恒王,做这种事都是私下里做,没人会大张旗鼓地宴席上说“喏,这男人漂亮吧?送你了!”这种话。 但晏珏不仅这么做了,而且说出的话耐人寻味。 ——对昭明大长公主,他明言说是赔罪,这倒还好;但对淑宁公主,他显然是知道淑宁公主为霁云请封驸马的事了,因此话里话外不仅在责备淑宁公主行事荒唐、让父母为难,更在暗指霁云挑唆着公主为他谋富贵。 因此这话明面上是有失分寸的关心,实则是还算顾全对方脸面的敲打和责备,那也就不能按常理去论合不合适了。 霁云侍奉公主和往来交际的事上虽然撑得上八面玲珑,但见了太子本来就怯,太子说出这种话对他就更吓人了。 他面色惨白,即要告罪。一贯性子和软的晏知莲反倒急中生智,暗暗一扯他的胳膊制止了她,径自离席起身,朝太子福身道:“昨日是妹妹不好,只想着多为孩子挣几分体面,一时思虑不周。多谢大哥提点,日后再不会了。” 祝雪瑶无声地松了口气。 她瞧得出,晏珏今日根本就不是来好好吃席的,而是来立威的。若霁云直接把罪认了,说不好他会不会出手责罚霁云,毕竟以他的身份就算要霁云的命也不费吹灰之力。但淑宁公主把这样做的缘故引到“为孩子着想”上,就把这一招化解了。 祝雪瑶屏息静观晏珏的神情,唯恐他穷追不放。 不过他似乎对淑宁公主也没多少在意,闻言笑了笑,应了声“那就好”,目光就转向了昭明大长公主。 陪在昭明大长公主身侧沈雩倒没有霁云那么畏惧太子,他也并不在意大长公主的后院再多几个人,只侧首看她的意思。 昭明大长公主轻哂:“太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后院的人够用了,这几个——”她说着上下睇了四人一眼,美眸中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嫌弃,“免了吧,我用不上。” 晏珏似笑非笑地垂眸:“东宫送出去的礼还没有被退回来的,大姐给个面子。” 祝雪瑶和晏玹相视一望,都听懂了:晏珏这是有意在众兄弟姐妹面前跟长姐一争高下了。 这句话听着是“给个面子”,实则该是“别给脸不要”。有了今日这出,众人日后都得在长兄长姐之间二选一。 他们两个和二哥三哥都早已算是大长公主这边的人,但其他人怎么选真不好说,一时间满殿都是剑拔弩张的气氛,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等着长姐的反应。 其中一多半都在期待长姐稍退半步,和和气气地把这事敷衍过去就算了,别逼得大家都站队。 但个中意味祝雪瑶和晏玹既看得懂,昭明大长公主自然更明白。 她笑吟吟地靠向椅背,眯着眼睛凝视晏珏:“万事总有第一回 嘛,太子总要适应一下。” 心存期待的那部分人这回算是心死了。 晏珏垂眸淡笑:“大长公主若执意如此,便如大长公主的意吧。” 语毕他不再多看昭明大长公主一眼,自顾回到席上。祝雪瑶复又与晏玹对视一眼,皆嗅到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晏玹神色沉沉,祝雪瑶心下也乐不起来……虽然她和晏珏注定要掐得你死我活,但现在这样的局面还是太凛冽了。 晏玹心里则在想,他们或许该躲躲。他可以寻个由头先不上朝了,一家人到蓁园去过闲云野鹤的生活,远离朝堂纷争,等大姐和太子之间的矛盾平息一些再做其他打算,这样就算仍难免要站队,也至少可以不当那个出头鸟。 然而事与愿违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晏玹私心里的主意都还没来得及跟祝雪瑶商量一句,就听太子道:“五弟。” 晏玹蓦地看过去,晏珏晃着酒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唇角转着一缕冷淡的笑:“你比四弟成婚还要早些,如今四弟府里已有一儿一女了,你倒还没动静。” 晏玹脸色一变:“大哥,我是因为……” “知道,你心疼阿瑶年轻,不想她受生育之苦。”晏珏的目光淡淡瞟过祝雪瑶,复又落回晏玹面上,“孤今日出宫前已吩咐尚宫局挑选了四个守规矩的宫女,已按宫里的规矩记了档,算是补上五弟大婚时就该有的员额,晚些就送去五弟府上。” 祝雪瑶心底咯噔一下。 晏珏在后宅之事上混蛋归混蛋,在皇子公主们面前却是从来不自称“孤”的。此时他忽而变了自称,再有前头大长公主的事铺垫,明摆着是想看晏玹敢不敢和昭明大长公主一样拒绝他,直白点说就是看晏玹是不是也打算跟他彻底翻脸。 祝雪瑶对太子和东宫的分量了然于心,闭了闭眼,咬牙切齿地笑道:“多谢大哥,我们……” “多谢大哥好意,我一个都不要。”晏玹的声音盖过她说到一半的话,她猝然侧首,便见晏玹脸色铁青。再作细看,更可见他太阳穴处的青筋根根暴起,两世里她都没见他脸色这么难看过。 “五哥。”她想劝他,但手刚碰到他的胳膊,他猛地一挣甩开她的手,手脚并用地站起身,风风火火地走到殿里,盯着晏珏张口就道:“今天这是四姐为庆祝有孕设的宴席,咱们都是高高兴兴来贺喜的。大哥您可好,到了席上吉利话没说一句,给姐妹塞完面首又给弟弟塞妾侍,大哥是不是吃顶了来赴宴的?” 众人目瞪口呆,因为晏玹平日里看着脾气还挺好的,谁也没想到他能突然说出这种话。 祝雪瑶也愣住了,一边意外于晏玹过激的反应,一边想给他鼓个掌。 晏珏倒神色平静,悠悠颔首:“五弟和大姐关系亲厚,我知道了。” 这句话看似驴唇不对马嘴,但意味很明白了。按理说话题至此就可结束,可晏玹一挥手,一脸愤慨地又道:“别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就不明白,我成婚时不要妾侍是父皇母后和皇祖母都点了头的,大哥这会儿瞎操什么心?” 他语中一顿:“大哥非要给我安排妾侍是吧?行!您是太子,我这个当弟弟的唯有从命的份儿,但您身为长兄不能厚此薄彼,瑶瑶也是父皇母后下旨册封的公主——”他回身一指正往外退的四名男子,“大姐不要他们,又刚好也是四个人,要不大哥把他们赏了瑶瑶,日后我有妾侍,瑶瑶有面首,也算大哥对我们这双弟弟妹妹一视同仁!” ……啊??? 席间众人面面相觑,康王恒王吸着凉气直梗脖子,连昭明大长公主眉心都狠狠跳了两下。 祝雪瑶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打结了,她呆滞地盯着晏玹,固然支持他和晏珏叫板,但一点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种惊天动地的话。 ----------------------- 作者有话说:斗地主 太子:一对2 晏玹:王炸!!!【发疯】【发大疯】 瑶瑶:不至于!不至于啊! 第81章 流言如沸 “太子若信这话,只怕真要视…… 第81章 流言如沸 “太子若信这话,只怕真要视…… 晏玹这番咄咄逼人间不失嘲讽的话愣是把正淡定敲打所有人的晏珏给说没词了。 换谁都得没词。一方面, 谁也没想到他能把话说得这么绝,就算是刚才同样无情拒绝了太子的昭明大长公主,拒绝之言也还算是克制的;另一方面, “你给我送四个妾就得给我妻子送四个男宠”这种发言也太出人意表了,谁能预料到这种鬼话啊。 于是所有目光都呆滞地投向太子, 连原本已退至门口的四名男子都愣在了原地,不知道还要不要退出去。 他们觉得气氛到了这个份上, 太子可能真的会把他们赏给华明公主, 但要把他们赏给华明公主好像又不太可能…… 好半晌里, 花厅里安静得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关注着两兄弟的对峙。 最后, 太子总算挤出一缕再艰难不过的笑:“五弟既不喜欢……就算了吧, 是孤多虑了。” 晏玹垂眸一揖:“多谢大哥体谅!”说完便干脆地转身回到自己席上。 紧张的氛围并没有因为他的重新入席而放松, 但他仿佛对此毫无所觉, 入座便不再多看旁人一眼, 挽起衣袖舀起一勺蟹黄蹄筋就往祝雪瑶碗里送:“吃这个, 我刚才尝了尝,该是你喜欢的。” 祝雪瑶本在盯着他看,闻言眨了眨眼:“好。” 晏玹送完这筷子蟹黄蹄筋又开始给她剥虾。宴席候命的侍婢见状慌忙上前想要帮忙,被他冷着脸挥手屏退。谁都看得出他的脸色难看极了,因此他对祝雪瑶表现出的耐心和温柔都被覆上了一层诡异,这种诡异一直持续到宴席的后半程, 太子终于找了个合适的时候借故先一步走了,厅里的氛围随着太子的身影消失松快了不少, 温明公主侧首看看晏玹,笑道:“五弟别生气了,今儿咱们太子殿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也不是冲着你。” 孰料晏玹咧嘴一笑:“我也不是冲着他。” 众人皆一愣,昭明大长公主挑眉问:“这话怎么说?” 晏玹嘴角轻扯:“要给我送妾的人,太子其实不是头一个了。自从我开始参政,下面的官员、乐阳的勋贵,都有不少起过这个念头。虽然我拒绝他们不难,但这种事总冒出来也挺烦的,今日回绝太子一次,事情传出去让上下都知道这是我的逆鳞,以后就清净了。” 也就是说,太子今天算是撞枪口上了。 他想拿晏玹立威,晏玹也正愁没有合适的人选让他一劳永逸呢。 温明公主神情复杂:“胡闹!那好歹是太子殿下,你拿他当这种筏子,小心他日后收拾你。” 晏玹冷笑:“二姐此言差矣。先前在朝堂上吵都吵过了,难道我收了这几号人他就能不收拾我?凭什么他给我添堵我都得照单全收啊?” 道理也的确是这样,温明公主便不再劝。她适才一口一个“太子殿下”,对这边就是“五弟”,也算当众表过态了。 余下尚未有过明确态度的皇子公主各自陷入深思,连年幼不太懂事的也知道今日的事回去之后要跟母妃说说。 又过约莫半个时辰,宴席散了。淑宁公主亲自将众人送到府门口,再三表示“招待不周”,又专程向昭明大长公主告了罪,昭明大长公主了然轻笑:“那是当朝太子,又不受你我的约束,我自然没道理怪你。好好安胎吧,我让人挑了些上好的补品,一会儿让沈雩仔细交待给霁云。” 昭明大长公主说罢,一马当先地上了车去。 祝雪瑶和晏玹很快也上了马车,马车驶起来,祝雪瑶就毫无顾忌地躺到了晏玹膝头。 晏玹低眉看看,手贱地拨弄她眉心的花钿。花钿正中央是个半圆的珍珠,摸起来手感很好玩。 祝雪瑶随他手贱,望着他道:“五哥。” “嗯?” 祝雪瑶一笑:“万一今天太子心一横真把面首给我了,你怎么办啊?” “嘁,我看他敢!”晏玹又来了脾气,冷笑得咬牙切齿,语毕沉默一息,又笑说,“他要是真给我们就真收啊,四个侍妾四个面首咱们又不是养不起。他们必然也都是读过些书的,大可以放到学塾教学去,长得又好看又能干活,咱们难道吃亏?” 祝雪瑶:“……” 让他这么一说,她突然有点后悔没真把人要来了。 她鼓鼓嘴巴,翻身成侧躺,双臂抱住晏玹的腰:“我睡会儿,五哥到家喊我。” “好。”晏玹点点头,收回拨弄她花钿的手,也倚向靠背,阖目小歇。 但他一点都睡不着。太子今日的举动当场只让他恼火,事后却让他觉得古怪。 ……二姐说太子醉翁之意不在酒,这是明摆着的,可问题是太子为什么选了他来立威? 他前阵子虽然也在朝堂上怼了太子,但应该是参与其中的几个人里声音最小的了,大姐、二哥、三哥都比他更不留情。 难道还是对瑶瑶不甘心? 晏玹十分确信太子对瑶瑶不甘心,但觉得今日之举好像又挨不上。毕竟就算他真收了妾侍、乃至偏宠妾侍……那也还是东宫更乌烟瘴气啊,晏珏觉得太子无论如何不至于离谱到想着让他后院热闹起来,自己就能在这一块赢了他。 是不是他忽略了什么事? 晏玹暗暗思索起来,从淑宁公主府一直思索到福慧君府也没想明白。 . 昭明大长公主府。 晏知芙回府小睡了一觉。 沈雩没跟她一起回来,最初是留下给霁云细说大长公主送给淑宁公主的那些滋补佳品,其中又不少都是迤州独有的,他们这些久居迤州的人才说得清楚。后来霁云又留他喝茶,这算待客之道,沈雩不好拒绝,就又多待了两刻。 回到昭明大长公主府已是傍晚,正好赶上大长公主睡醒。 晏知芙本还在赖床,听到房中隐有动静,用手指将床幔挑开一条缝,从一室昏暗中看到刚进屋的沈雩。 她扯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唤了他一声,沈雩脚下一顿,即刻走过来。 晏知芙将幔帐撩开了些,他坐到榻边,她又闭上眼,随口问他:“今日之事,你觉得如何?” 沈雩心情有些复杂,垂眸道:“淑宁公主和霁云两情相悦,虽不能求封驸马,但也很好了。” 晏知芙眉心微蹙,睁眼无声地打量他两眼,终是没说什么,只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是太子和五弟的事。” 沈雩略微一滞,又言:“瑞王待福慧君一心一意,福慧君也喜欢瑞王,很圆满。” “这话不假。但你记不记得五弟说那些话的缘故?”她语中一顿,“他是在借太子表态,免去后顾之忧。” 沈雩迟疑着点头:“记得,主上觉得不妥?” “也说不上不妥。”晏知芙美眸盯着床幔顶子,发出一声轻笑,“我只是在想……咱们知道的那些事,他们夫妻是不是没听说呀?” “啊?”沈雩先是愕然,继而恍悟,“主上是说……” 晏知芙点点头,自言自语般地继续道:“嗯,是了。那些流言也就是刚传起来,他们这些日子又都住到了蓁园去,偏二妹也去了,他们还得费神陪着她,多半是真没听说。” 说着不由又笑了声:“你去跟他们提一句吧,让他们想想到底是教什么人算计了,免得他们还蒙在鼓里。” 沈雩颔首:“奴明日一早便去。” 晏知芙瞟他一眼:“现在就去,今晚不必急着回来。” “福慧君府就在……”沈雩想说两家都在同一条巷子里,话说到一半对上晏知芙的笑眼,他蓦地噎住,双颊发热,左顾右盼地低语,“奴也没有那么喜欢猫。” 晏知芙恹恹地咂嘴:“前阵子争端颇多,你也劳心伤神,去玩玩吧。”她边说边翻了个身,背朝着他,心里在想:免得你羡慕霁云。 “出门的时候帮我传个膳。”晏知芙不咸不淡地续道,“顺便告诉他们早上那道南乳酥不错,让他们再制一些,晚上宵夜时送来。” “诺。”沈雩依言告退,退出卧房先去厨房传了话,更衣后出了府,去福慧君府登门拜访。 福慧君府里,祝雪瑶和晏玹回来后也都睡了一觉,沈雩到的时候两个人也就刚醒,正赖床呢。听说他来,他们自知该起床了,但身上疲懒得不想动弹,两个人就躺在那儿一遍遍喊对方:“五哥,该起了……” “起床吧,瑶瑶。” “嗯,起床……” “必须起了……有客人呢。” 可彼此懒洋洋的声音在此时仿佛有了催眠的效果,越唤越起不来。 暗卫出身的沈雩耳力极好,此时又就在前面的院子里蹲着摸白糖,离得近,即便无意偷听也都听到了。 他本来还打算继续等,但很快就听到祝雪瑶惨叫“啊啊啊啊为什么赖床的时候会有客人啊!”不由低笑一声,想了想,弯腰抱起白糖,走向面前的房舍。 他没进门,行至卧房窗下,清了清嗓子:“殿下和女君若不介意,奴直接进来回话,殿下和女君不必起床。” “别……”祝雪瑶觉得这太失礼了,晏玹却扬音说:“你等一下!” 说罢他又跟祝雪瑶说了句“你不用起”,就自顾下了榻,回身合拢床幔,命赵奇进来服侍他更衣,小半刻后就是能见人的样子了。 祝雪瑶一看,觉得他既然起了也就还好,便听了他的。晏玹命人请沈雩进了屋,被沈雩抱进来的白糖无情地把他蹬开,从床幔缝隙里钻进去找祝雪瑶去了。 “……无情。”沈雩道。 祝雪瑶隔着幔帐笑说:“沈侍卫留下用晚膳?我让煤球去找你玩。” 煤球是之前被晏玹送去给沈雩陪睡过的,跟他最熟。 沈雩颔首道:“主上让奴明日再回去……”他说得有点局促,因为两边离得实在太近,怎么想也没道理给人家添这种麻烦。 晏玹浑不在意地笑起来:“那好啊。瑶瑶昨日还说今天在四姐那能喝酒打牌呢,让太子一搅也没心思打了。你若不走,陪我们玩两把,今晚府里的猫都可以陪你睡觉!” 晏玹的口吻无比恳切,就是听上去好像小猫咪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买卖。 沈雩忍了又忍才艰难地把笑忍回去,想了想觉得大长公主吩咐他的事喝酒打牌时说似乎更好,便索性先退了出去。 祝雪瑶又赖了两刻的床才起来,晏玹等她梳妆妥当就命人传膳,直接喊沈雩一起来吃。 为了让气氛松快些,三人之间也没分席,直接围着一张桌子落座了。晏玹见沈雩显有顾虑,爽快笑道:“这样说话方便,一会儿让人把菜撤了就能直接打牌。” 沈雩无声松气,颔首笑说:“恭敬不如从命。” 三人于是毫无顾忌地一同用膳,祝雪瑶和晏玹吃得还算专心,沈雩则有大半时间都在喂猫。祝雪瑶和晏玹心知大长公主府规矩严,平日大抵不能让他如此放松,便也并不多话,由着他跟猫玩。至于他要是没吃饱,晚点再让人送些宵夜去就行了,况且一会儿打牌时也还有下酒菜。 于是等到撤膳的时候,祝雪瑶和晏玹吃饱了,黄酒盘在沈雩腿窝里睡着了,睡得沈雩心满意足。 宫人们擦净桌子,又取了牌来,祝雪瑶嫌人少,唤云叶霜枝一起来打。 沈雩虽被小猫勾魂,但也没忘了正事。若是公事公办,他直接把大长公主吩咐的话禀了便好,但出于私心他不想吓着他们,便等牌桌上的气氛活跃起来才状似闲聊般道:“女君和殿下近来平日住在蓁园,想必有些乐阳的闲话还没听说。” 此时正轮到祝雪瑶出牌,她专心致志地思索该出哪几张,对沈雩的话左耳进右耳出,晏玹随口问:“什么闲话?” 沈雩手里理着牌,似笑非笑地说:“太子责罚方氏的事传开了,街头巷尾一边议论太子无情,一边盛赞殿下建学塾的善举。”他语中一顿,遂抬眸看向晏玹,“从前日起,更有人说殿下比太子更像陛下,福慧君也像极了圣人。” “什么?”祝雪瑶听到自己的名号,心不在焉地回过三分神,脑海里迟钝地开始回忆沈雩刚才的话。 骂太子的那部分她毫不意外,因为那是她传的,为的就是让晏珏挨骂。 后面是什么来着…… 她讷讷地望着沈雩,回思片刻,突然毛骨悚然:“你说什么?!五哥像谁我像谁?!” 晏玹的神情也冷肃下来。 沈雩收敛笑容,颔首道:“这种流言被我们听到时往往已传遍全城了,最不好找源头。但这说法——”沈雩的视线在眼前夫妻间晃了个来回,“主上觉得太子今日多半就是因为这个才说出那些话,想探探殿下的意思。但殿下和女君似乎都不知此事,当场和太子翻了脸,恐怕在太子眼里更是将错处坐实了。” 祝雪瑶:“……” 早知道真把那些妾侍面首全收下算了。 沈雩幽幽一叹:“主上的意思是让奴来知会殿下和女君一声,好让二位想想究竟会是什么人在散布这些话,或许还能亡羊补牢,就算不能也好过蒙在鼓里。” 祝雪瑶深吸气,感觉自己后背都在阵阵发凉:“太子若信这话,只怕真要视五哥为眼中钉了。” “正是。”沈雩点点头,打量着晏玹,不免有点困惑,“殿下筹建的学塾尚未开始建造就已流言如沸,可见有人一直暗中盯着殿下,这些说法更是冲着殿下的命去的,殿下究竟得罪过什么人,竟如此费心费力地布局?” 第82章 各怀心思 他现在也很想把太子拉下来。 第82章 各怀心思 他现在也很想把太子拉下来。 昭明大长公主府。 柯望在临近子时时入府求见, 不过晏知芙下午时睡了一觉,此时也还没睡,正好方便见他。 柯望便直接进了晏知芙的卧房, 晏知芙本坐在书案前读着闲书,见他递来一封信, 接过来先扫了眼信封。发现是巽字营递来的,她轻轻吸了口凉气, 心弦不受控制地绷紧, 在整个拆信读信的过程里她几乎都忘了呼吸, 直到最后看到结果。 ——暹国并没有发现姜渝的行迹。 虽然刚才十分紧张, 但晏知芙看到这个结果也说不上有多低落, 因为类似的事情她已经经历过太多次了。这次着人去查本就是被晏珏气的, 后来晏珏在早朝上向她告了罪, 又扯出杨敬和方氏的暗中勾结, 更足以让她明白这事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所以真能找到才奇怪。 晏知芙平静地将信收回信封, 丢在一边,随口问柯望:“沈雩那边怎么样?” 柯望愣了一下,抱拳道:“乾十七回话说他与瑞王和福慧君一起用的晚膳,至于说了什么,瑞王的暗卫守在那儿,咱们的人过不去。” “无妨。”晏知芙笑笑。 她本身也没想盯着沈雩, 只是有点好奇罢了。 在好奇之外,她的心情还有点复杂。 早在从迤州启程之前, 她就想过乐阳亲眷、贵戚都多,往来交际也必然多,沈雩这样的身份不免要结交些朋友。若真能有几个和他趣味相投那也挺好的。 可她没想到会是五弟和福慧君……主要是福慧君。 怎么就偏是她呢? 达官显贵这么多, 单是公主都有十个,怎么就偏是她呢? 晏知芙只觉得造化弄人,所幸也无伤大雅。她挥退柯望,唤来侍女,随意说了四个后院的名字,侍女忙依她的意思去传人。不足一刻,四个人就都到了,他们在晏知芙面前叩首见了礼,晏知芙打量他们片刻,又从中点出两个看着更合眼缘的出来,让另外两个直接回去了。 . 福慧君府。 沈雩带来的惊天消息炸得祝雪瑶和晏玹都没心思打牌了,三人仍围坐在牌桌前,大眼瞪小眼地琢磨到底是谁在布这种局。云叶霜枝也仍在旁边,都心惊得不敢说话。 对祝雪瑶来说,她首先想到的“仇人”自然是晏珏,其次是方雁儿,可在这个局里他俩似乎都挨不上。 那要说晏玹得罪过什么人…… 晏玹很快说出一个名号:“郑四太子。” 同样想到这个人的祝雪瑶眸光一凛,坐在二人对面的沈雩微微一滞。 朝廷追捕郑四太子的时候他还在迤州,虽然事关重大他也听说了,但没太留意,因此回忆了半晌才说:“是如今的归安伯?太子做主招安加封的那个?” 他想这也说得通,因为这归安伯很可能视太子为大恩人,暗地里替太子找收拾兄弟的借口很合理。 祝雪瑶笑着摇头:“不是,归安伯是‘郑皇叔’,郑四太子是四哥五哥和二姐夫一起带人去抓的那个。” 沈雩了然:“后来太子下旨问斩的那个?” “对。”晏玹深皱着眉点了点头,“当时能顺利抓到他,我是靠流言诛心的。在他束手就擒之前我见了他一面,他说他玩流言远比我久,说我也会被流言折磨。我们当时都想问他究竟要干什么,可他咬舌了,而且这人不会写字……” 晏玹怅然一叹:“所以直到他人头落地,我们都不清楚他的打算。” 现在他们算是有答案了,民间散布的流言看似句句都在夸他,其实足以让太子视他为眼中钉。 ……就像他当时散布的关于郑四太子的流言也没硬说他这前朝太子是假的,只是让大邺各处的遗孤遍地开花,便迅速拆解了郑四太子在民间多年的积威,让他在短短两三个月里从“皇室正统”沦为笑柄。 这两套谣言异曲同工。不仅路子相同,而且都是奔着要对方的命去的,也都难以破局。 “这是阳谋。”沈雩眉心身陷,手指拨弄着腿弯里熟睡的黄酒的下巴,黄酒被他弄烦了,爪子保住脑袋,藏好了自己的下巴。 沈雩转而去摸它的爪子,摩挲它的肉垫。肉乎乎热腾腾的肉垫捏起来还挺有聚精会神地想事的,沈雩盘算了一会儿,抬眸沉吟道:“奴觉得……此事要命之处在于即便殿下去跟太子解释是郑四太子的局、即便太子信了殿下,只要民间的传言还在继续,局就没破。” “对。”祝雪瑶连连点头,“若五哥在民间的威望水涨船高,对太子就是威胁,是否有人设计都一样。” 因此才说是阳谋呢。 沈雩继续道:“所以若真要绝了后患……最好的办法是将郑四太子的余党都抓起来杀了,灭了流言的源头,在这一场传完之后也就了了,太子想必也不至于为了几句因学塾而起的赞誉对亲弟弟赶尽杀绝。” 沈雩语中一顿:“……问题是抓人如同大海捞针。” 乐阳城内居民逾百万,这种流言一传十十传百,两三天就能传遍大街小巷,找寻源头难如登天。 而且,谁说源头就在乐阳城里呢?若是从外面传进来的,抑或对方警惕心够强,每每都是入城散播完谣言就跑,那抓源头就更难了。 更何况他们就是真要抓源头,也不好大张旗鼓的搜捕,因为这流言虽然是奔着要晏玹的命去的,却字字句句都在夸他。 ——骂他、栽赃他的流言,扣个“玷污皇子名誉”的罪名轰轰烈烈的抓人还算师出有名;夸他的好话如果也这样闹得沸沸扬扬,百姓们怎么看? 他们可不会觉得这种流言真能要人命,只会觉得皇帝不讲道理! 百姓们夸你儿子你抓百姓,你简直就是暴君!你儿子是小暴君! 三人都看得明白,于是都陷入沉默。沈雩又开始无意识地拨弄黄酒,这回是揪耳朵,黄酒无语地按住自己的耳朵。去按耳朵的爪子蹭过沈雩的指尖,沈雩低头间不经意地一笑,一些念头鬼使神差地浮出来,好在很快就被他按住了。 他只能听命于昭明大长公主,别的什么都不该想。 沈雩稳住心神,抬眸淡然道:“殿下若想借些人手追查,奴可以替殿下问问主上的意思。” 晏玹踌躇半晌,最终摇头:“多谢你,先不必了。我和瑶瑶想想怎么办再说。” “也好。”沈雩颔首,看出他们必定都没心思再接着打牌,便道,“奴先告退了。”他边说边离席起身,委婉但不失期待地问,“奴能不能……”他指指睡得正香的黄酒,“把它抱去房里?” “啊,行啊。”祝雪瑶失笑,“你自便。” 沈雩又说:“那煤球……” “你都带去。”晏玹忍俊不禁,“七只猫都可以跟你睡,只要你能抓到。” “谢殿下。”沈雩心满意足地走了。 云叶和霜枝一直陪坐在牌桌边,但已沉默了好久,见他告退,她们默不作声地目送他离开,视线透过窗纸,谨慎地等他走出院子,云叶终于小声开口:“女君。” “嗯?”祝雪瑶侧首看她,云叶轻轻道,“事关重大,女君和殿下若要查……还是用咱们自己的人吧。殿下手里有几个暗卫,蓁园那边,邱千户练兵也有些时日了。” “不用,谁的人也不用,这事硬要去查弊大于利,咱们不费那个力气。”祝雪瑶连连摇着头打消云叶的念头,转而问晏玹,“五哥想怎么办?” 晏玹眸色沉沉,反问她:“你怎么想?” 祝雪瑶托腮:“我觉得沈侍卫方才说得很对,此事跟就算太子信你,只要民间还在夸你,他仍会视你为眼中钉,所以咱们也不必去他那里费这个力气。不过……”祝雪瑶顿声,低下眼帘,带着三分试探的意味道,“我刚刚在想,他毕竟只是太子,虽然位高权重,要紧的事也不是都凭他做主的。” 语毕她想看他的反应,刚侧过头,就见他望着她笑。 晏玹见她看过来,笑意更盛:“咱们想到一处去了。我正在想,此事不管大哥什么心思,我都须先如实禀奏父皇母后,尽了为人臣为人子的本分。然后……”他握住祝雪瑶的手,用力攥了攥,“我想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当下无论如何都先避其锋芒,也算向父皇母后表明我无意与大哥争锋的态度。” “这样好!”祝雪瑶轻快道,“那五哥先别上朝了,咱们到蓁园去,养花喂猫带孩子办学塾,只当休息休息!” 她笑容甜美,心里却在想:郑四太子既有意要晏玹的命,他们步步退让也妨碍他继续在民间赞颂晏玹,那太子也就放松不得,不想步步紧逼也得步步紧逼。 可在帝后眼里两个都是儿子。一个处处隐忍一个步步紧逼,那可就愈发显得太子不是个东西了。 祝雪瑶心底划过一抹快意。 她还真怕晏珏被方雁儿伤透了心之后重新变成一个无懈可击的太子呢。 “那就这么办了。”晏玹一派轻松地应道。 心下的念头则是:若太子真能因为那些传言失了分寸,对他宁可错杀就好了。 他现在也很想把太子拉下来。 他们之间原本只是有点私怨,他觉得大哥辜负了瑶瑶又没完没了地觊觎瑶瑶,既无情又不要脸,但那时候他还是敬重大哥的。在瑶瑶最初跟他说大哥没有容人之量、若他继位他们一家子都没好日子过的时候,他甚至下意识地想为大哥说好话。 可现在经历的事情渐渐多了,这份敬重便开始慢慢消散。晏玹愈发觉得大哥恐怕当不了明君,那就算不提他这个小家的安危,他也不愿父皇母后的毕生心血毁在大哥手里,不愿他们英明一世最后却因为儿子遗臭万年。 所以—— 晏玹看着面前一脸轻松的祝雪瑶,不想让她忧心太多,但已决意狠狠坑大哥一把了。 这么想的话,郑四太子倒帮了他! ----------------------- 作者有话说:祝雪瑶:我要太子死,但我要在五哥面前人畜无害 晏玹:我要太子死,但我要在瑶瑶面前人畜无害 太子:? 第83章 美名继续传 方雁儿愈发觉得自己必须开…… 第83章 美名继续传 方雁儿愈发觉得自己必须开…… 次日天明, 晏玹先进宫去觐见二圣阐明事由,顺便为不去早朝的事告了个长假,出宫之后一家子就高高兴兴地出城又去蓁园了。 他们是真怀着休假的心来的, 因为不论他们还是两个孩子和一群猫都更喜欢蓁园,只要在这个地方大家就都很开心。 但只小歇了三天, 祝雪瑶就发现晏玹开始找事了。 他上午吃完早膳就没了踪影,祝雪瑶正好这天上午也有点园子里的账要核算, 就没过问他去哪里的事。等到晌午的时候, 她左等右等不见他回来, 只能自己和两个孩子先用膳。 待得用完膳又睡醒午觉, 祝雪瑶一睁眼就看到晏玹兴冲冲地坐在旁边, 不知已等她多久了。看她总算醒了, 他难掩兴奋地趴到她面前说:“瑶瑶, 我能雇你治下的百姓干活吗?” “你治下的百姓”, 祝雪瑶被他这个用词逗得扑哧笑了, 板着脸看看他, “你要让他们服徭役啊?” “不不不。”晏玹马上摇头,“怎么能是徭役呢,我管饭给工钱的。” 祝雪瑶又笑了声,顺势翻身抱住他问:“要干什么?”然后就感觉自己蹭了一手心的灰。 收回手一看,还真是一手心的灰。再仔细看看他,他从发髻到衣衫上都沾了一层细灰, 只是这层灰很均匀,不仔细看就瞧不出。 祝雪瑶见状再凝神一想, 就猜出点端倪:“你去外面看那学塾了?”顿了顿,又说,“你想雇村里的百姓帮你建学塾?” “对。”晏玹点点头, “我晨起去看了一眼,见工部已带着人干活了,用的多是宫里做杂役的宦官。我想着一则那地方不仅不在乐阳城里,也在蓁园之外,原也不必动用宫里的人;二则他们调来的人手又有限,工期不免拖得久,学塾启用就更要晚了。” “所以不如直接从村子里雇人,这样人手充裕干活快。虽然用他们要另付工钱,比不得宦官们直接从宫里领俸禄俭省,但这钱拿来给百姓们补贴家用我也高兴。去年那场蝗灾说是没闹到这边,但这种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各家总还是吃了点亏的。” “这主意倒不错。”祝雪瑶沉吟了一下,迟疑道,“但盖房子似乎颇有讲究,他们若之前没干过……干得明白么?” 她是不懂盖房的,两辈子也没亲眼见过几回,只怕盖不好出了事平白伤了学子们。 万一房顶塌了墙倒了,那可是要出人命的。 晏玹爽朗一笑:“这我打听过了!他们说村里头盖房都是各家一起搭把手,说多细致讲究是做不到,懂行的却也不少。况且还有工部的人盯着,应也出不了什么事。” 祝雪瑶闻言安了心:“那就行,你看着办吧。” 晏玹说:“那我拟好工钱给你过目!” “不用了。”祝雪瑶被他弄得怪不好意思的,抿唇望了望他,道,“园子是我的园子,但五哥也不必事事都问我,大事咱们商量着来就行,小事你自己拿主意就好,我信五哥的为人!” 她相信他是不会让百姓们吃亏的。若他要省这点钱,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压根别建那学塾,每年都能省下一大笔俸禄。 可晏玹说:“但我愿意事事跟你商量啊。” 晏玹觉得,夫妻嘛,事事商量有什么不好? 哪怕不是真的“商量”,只当是闲聊,无话不说不开心吗? 祝雪瑶哑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凑过去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 ……亲了一嘴的灰。 她马上低头擦嘴,晏玹露出一脸诧异:“你嫌弃我?!” “哈哈哈。”祝雪瑶手脚并用地把他推下榻,“你去洗脸!云叶,备水来!” 晏玹其实知道自己身上脏兮兮的,笑了一声便依言起床,直接让人备水沐浴去了。回房时见祝雪瑶也已起床,他又直接吩咐宫人换了床单,然后就招呼了几个在了解行情的家丁一同拟工钱去了。 当日傍晚,招工的告示在蓁园各处村庄贴了出去,晏玹派去各村的管事先按吩咐记下了名字,让他们明日到学塾那里集合,简单地筛一遍人,确定都是能好好干活的就可以开工了。 于是晏玹也在次日上午又去学塾那边走了一趟,但祝雪瑶没再费心,因为她去看邱千户练兵去了。 时隔几个月,练兵已经小有成效,让祝雪瑶意外的是邱元达竟已从她的学塾里招来了几个愿意学兵法的,祝雪瑶讶然道:“这才多少日子?才认多少字啊?” 邱元达笑说:“够用就行。再者他们都已是大人了,识字快些,又已明了不少道理。兵法这东西看似玄之又玄,实则也离不开一个‘道理’,没有那么高深。” 这对祝雪瑶来说再好不过。组建这支私兵虽只是为了防患于未然,她私心里希望这辈子都用不上,但若最终事与愿违,这就是她毁掉晏珏的最后一张牌,对她而言至关重要。 祝雪瑶再和邱元达闲聊下去,便得知邱元达的长子邱定风也被他放到了这支私兵之中。学塾那边邱定风也是去的,能找到人来学兵法亦有他的功劳——同窗之谊总是有点用的嘛。 祝雪瑶便私下里吩咐云叶去寻几件像样的枪钺剑戟来,也不必说什么行赏,只说是送给邱定风的。 父子两个都在她的军中当差和只有父亲在可太不一样了。她若能好好笼络住他们,他们便能成为对她忠心不二的左膀右臂。 晌午时祝雪瑶是留在军营中用的膳,她的膳食自是别苑的厨房备了送来的,她也犯不上非要尝尝军中的伙食,但还是四下看了看将士们都吃什么。 邱元达在这事上也没什么可瞒她的,跟着她一同出去,边带着她看边道:“粟米、饼子管够,菜一日有两三种,荤腥六七天能见一回,半个月正经有顿肉。乐阳禁军吃的比他们好些,外面就难比过了。”说着不由自主地笑了声,“这些人都住在附近的村里,一开始的时候有些穷苦人家到了饭点就拖家带口地过来蹭饭,后来严查了几回才给禁了。不过现在偶尔也有五六岁、最多七八岁的小孩子过来跟着一起吃,但他们吃不了多少,属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大的就不许了。” 祝雪瑶衔笑点头,诚恳道:“这事千户大人办的很好。其实咱们虽说都在蓁园里,但军营位置偏,最近的村子过来也有几里路。倘若不是家里真穷,谁家也不会让孩子如此费力地来蹭一口饭。” 她顿声想了想,又说:“我看这样吧,日后还是只许小孩子来蹭饭,但他们走的时候,你给他们一人塞两个饼子。他们在路上吃也好拿回去给家人吃也好,都不必管。” “诺。”邱元达抱拳应了。 当日晚上,蓁园里一片欢腾。 蓁园西边有一大片林子,是祝雪瑶名下的林场,林子再往西有个村子,便叫林西村。这村子里大多数人家都是边种地边在林场当差,日子过得大多还行。 但村口的袁家总是捉襟见肘,因为这家虽也有个袁壮在林场里干活,但自家的地太贫瘠了,往年一交租和税就不剩什么,去年上头的贵人免了租和税一家人才算喘了口气。 家里又有一儿一女要养,妻子苗草虽每日下完地就没日没夜地干针线活补贴家用,也还是勉强只能糊口,结余是没有的,更不敢生病。 贫贱夫妻百事哀。在被生计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家里自然很难见到什么笑脸,所幸袁壮和苗兰还算恩爱,否则日子就要过得鸡飞狗跳了。 是以今日袁壮从林场回来的时候,看到苗兰正笑吟吟地往餐桌上端菜不由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他才一脸好奇地进屋:“什么事这么高兴?” “回来啦!”苗兰搁下盛着几张粗面饼的陶碟,往前迎了几步,接过他脱下来的外衣,顺便告诉他,“昨天报的那差事,我得着了。一天给二十文钱,还管饭。我还是每天早上下地,忙完地里的事就去,针线活就先不做了,赚的没有这个多。” 袁壮欣喜地连连点头:“这真不错。” 说着又扫了眼桌上那碟饼子,笑问:“这是为了庆祝买的?” “什么?”苗兰顺着他的视线瞧了眼,“哦,不是。这是王婶子她男人投了园子里的军,她儿子今天去军营里蹭饭,带着他们两个一块儿去了。也不知怎么的,离开时还一人多塞了两个面饼,正好咱们晚上一起吃。” “哎呀,双喜临门啊。”袁壮笑呵呵的,愣把四个饼子也说成了一件喜事。 苗兰笑了声,把两个孩子从屋里招呼起来一起吃饭,一家人其乐融融。 如出一辙的情形在蓁园里还有许多,各村子里都有人为新得的好差事高兴。 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自有执着纸笔的文人走街串巷地把所见所闻都记了下来。像苗兰家这样的经过被写得格外细,三两天后,这些细节就传进了乐阳,被递进了一些茶楼酒肆中……甚至比那些藏在暗处有意推波助澜的人动作还要快些。 只消几日光景,这些感人小故事就传进东宫了。这回不止太子本尊,谁听了这些故事都觉得心弦紧绷。 就连尚在养伤的方雁儿也觉得大事不好,她原本正由身边两名仅剩的宫女一同搀扶着在院子里走路,听她们说了这事,浑身一哆嗦扯了伤口,骤然倒吸一口凉气:“嘶!” “奉仪!”宫女吓了一跳,方雁儿却顾不上身上的疼,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盯着她问,“太子之位真的会易主吗?二圣真有可能立瑞王?那若立了瑞王,明杨这个长子长孙能……能当皇太孙吗?” 她的前两个问题宫女其实是答不出的,非要答的话,她们都觉得至少一时半刻间不至于废太子,更轮不着瑞王。 但最后一个问题把她们都问无语了,二人相视一望,被方雁儿攥着手腕的那个哭笑不得地道:“若真另立太子……那只要太子膝下有子,自然没有另立他人的道理呀!就算新太子膝下无子……那往后立谁也是他承继大统之后自己决定过继那一脉为嗣的事,现在也不好说。” 宫女心下实则还有一句大实话没说出来,那就是:就您和各府这个关系,谁没儿子也不能过继您的儿子吧? 尤其瑞王,他的妻子是福慧君耶,福慧君吃顶了认您儿子当继子? 但这个道理即便她们不说,方雁儿也想得明白。 她因而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助。 这些日子,她一直都在告诉自己,就算她失宠了,她也还是二圣长子长孙的生母。就算在玉牒上他的生母被记成了许良娣,他也还实实在在地养在她的膝下,只要晏珏还能承继皇位,她的未来总不会差的。 但现在好像连这根基都动摇了。 方雁儿愈发觉得自己必须开始另做打算了。 第84章 迤州故人 这张面孔和他有五六分相似。 第84章 迤州故人 这张面孔和他有五六分相似。 蓁园能干的事情太多了。 祝雪瑶巡查过军营、晏玹忙完学塾招工的事, 两个人便又挑了几方院子出来打理,准备入夏时再连哄带骗地让二圣过来歇歇。 这事说来祝雪瑶还有点生气,因为去年夏天时两个人在这里避暑避得开心, 回去时信誓旦旦地说打算开始修葺前朝留下的行宫,祝雪瑶看他们那么认真也就当真了, 结果这俩人一忙起来就没了下文。早些时候因为蝗灾顾不上也罢,蝗灾过去也没人再提这事。祝雪瑶进宫时还提醒过皇后一回, 皇后一边看奏章一边跟她嗯嗯嗯啊啊啊对对对, 她就知道皇后压根没听进去。 于是祝雪瑶一边规划着几处院子, 一边就和晏玹抱怨起来, 托着下巴唉声叹气:“都病了几回了还当回事, 也太让人操心了!” 晏玹听得直笑, 边低头在纸上画供二圣垂钓的鱼塘边说:“他们就是忙起国事便什么都顾不上。好在还算听劝, 你给他们安排周全了他们也肯抽空过来。” “这倒也是。”祝雪瑶无奈点头, 晏玹心念微动, 执笔的手顿了半晌才又去画下一条线。 二人忙各处修缮的时忙了数日, 等规划好吩咐下去,晏玹又找了块临山的空地拉着她种地玩。 ……也不是正经的种地,就是种些好养活的小青菜,每天除除草翻翻地浇浇水,又累不着又好玩。不过时间进了四月,上午的日头就挺晒的了, 晏玹便在外出逛集时买了两个斗笠回来和祝雪瑶一人一个,方便种地时遮阳。 然而买回来的当天猫就睡斗笠里了。 其实斗笠是尖顶的, 倒着放并不能放平,猫睡在里面十分勉强。但猫不管,猫就是要睡, 祝雪瑶合理怀疑它们是成心想给人添乱。 但人能怎么办?人当然只能向小猫咪妥协啊! 祝雪瑶便又拉着晏玹去了一趟集市上,买了几个和斗笠一样由竹篾编成的小扁筐回来专门给猫睡。小猫咪们果然很喜欢,有的自己四仰八叉睡一个筐,有的三两只在一个筐里相互抱着,睡得不亦乐乎。 然而祝雪瑶和晏玹也还是没有斗笠可用,因为岁祺和岁欢把他们的斗笠拿走了,怎么劝都不肯撒手。 夫妻俩没办法,只好再去买斗笠,这回一口气买了十个,谁抢都不怕了! 然后就没人跟他们抢了,孩子和猫都不再多看斗笠一眼。 ……生活啊,你总是如此难以捉摸。 二人的日子就这样变得规律又丰富。晏玹不用操心朝政的事了,每天和祝雪瑶睡到自然醒,然后两个人先一起去打理一下小菜园再回来用早膳。 之后祝雪瑶去教岁祺认字,晏玹去陪岁欢玩。临近晌午的时候一家四口一起先把猫喂饱再一起吃午饭,之后连人带猫一同午睡,下午夫妻两个可能一起忙一忙园子里的事务,没事的话就读读书或者玩一玩,跑马听曲泡温泉,园子里什么都有。 可能是每天过得太充实,又有种菜这种“体力活”,两个人胃口都变得比以前好了。 不过他们虽过得闲云野鹤,却也并非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相反,祝雪瑶在离开乐阳前就让人往名下的各个商铺递了话,让他们留意乐阳各方的传言,若有异动及时到蓁园回话。晏玹更是让手下的六名暗卫分成了两人一组,每三日即有一组往返,打听乐阳城中的动向。 于是二人便更庆幸自己躲出来了。 他们原只是为了向二圣表明态度,顺便避太子的锋芒,事实上这月余里正是各勋贵人家被逼得纷纷站队的一个月。暗卫回禀说朝中重臣站队大长公主和太子的差不多五五分,皇子公主们大多更倾向昭明大长公主。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因为昭明大长公主不仅本身威严慑人,温明公主、康王、恒王和祝雪瑶、晏玹还都早早站在了昭明大长公主这边,也就是几个年长的皇子公主都选择了长姐,底下的弟弟妹妹自然更容易倾向大长公主。 而且这几人中除了恒王是贵妃所生,余下的温明公主、康王、晏玹都是皇后所出,祝雪瑶也是皇后养大的,大长公主和太子亦是如此。这意味着在血脉上几人并无亲疏之别,论亲近实则该与太子更亲,毕竟昭明大长公主已经十几年没入乐阳了。可他们仍选择了昭明大长公主,外人理所当然地会觉得太子这人不能处。至于方氏从前当众惹出的不快,在这种抉择里倒没那么重要了。 让人比较意外的是,庆王和良王似乎都选择了太子。月余里去东宫宴饮了好几次,太子对他们又送金银字画又送妾的……看起来已然不止是拉拢,而是明晃晃地表态。 晏玹初闻此事感觉十分荒唐,盯着来禀话的于轻说:“四哥和六弟?怎么可能?你没弄错?” 于轻复杂道:“属下知道事关重大,不敢大意,盯了几个来回,庆王和良王确实与太子很是亲密。过两日还要一起出城骑射呢。” 晏玹扶住额头,一脸头疼的样子。 祝雪瑶见状先让于轻退下了,坐到晏玹身边,轻声笑问:“怎么了?我看也没什么可恼的。” “怎么能不恼啊!”晏玹气得拍桌子,“大哥之前干了什么事他们也看见了。且不提因为方氏伤了你,就说他们气得母后半个月起不来床,四哥六弟也不该选大哥吧???” 祝雪瑶笑叹:“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四哥的生母玫妃早逝,多年来虽然受了兄弟姐妹们不少关照,但这‘兄弟姐妹’之中本就也有太子,咱们和太子于他而言没什么亲疏之分。” “至于六弟,他是由生母冯姬亲自抚养的。阿娘虽然待他也好,但毕竟隔着一层,他便不必过多顾虑咱们和阿娘的心思。” “这二人论出身也比二哥、五哥都低些,比三哥也差一点。倘若阿爹阿娘有一天都不在了,他们自己的前程、乃至子孙后代的前程都与二哥三哥五哥比不了。可若他们自己搏一把,混了个从龙之功,那就完全不同了。” “但他们……”晏玹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可还是气不过,“他们……唉!”他终是也说不出什么。 “别多想了,情理之中的事。”祝雪瑶轻喟道。 她自然希望其他兄弟姐妹都一条心。不提这样是否更容易扳倒太子,只说扳倒太子之后不必牵连他们,大家心里也都好受一点儿。 可这种想法确是不切实际了。权力之争里,有人站在已然大权在握的那一方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更何况,二圣现在没表露过一丁点要废太子的打算,处于弱势的实是他们这边,如今愿意站在这边的兄弟姐妹才真是只顾情分没顾利弊。 此外,祝雪瑶自然也打听着方雁儿的动静。她身在东宫,关于她的消息直接跟六尚局打听就行,六尚局巴不得和祝雪瑶拉近关系,没有不愿意说的。 于是祝雪瑶便听说方雁儿已经伤愈了,但晏珏一时半会儿仍没去见她。这并不意味着方雁儿永远不能复宠,但也可见晏珏这回是真生气了。 祝雪瑶回想上一世,觉得当下的情形简直“梦幻”。因为上一世她从来没能让方雁儿吃过这种大亏,反倒方雁儿蓄意坑她几乎次次成功,禁足被冷落的苦她都来都习惯了。 原来只要她没进东宫,治方雁儿对她来说这么简单啊! 也有一事在祝雪瑶看来有些蹊跷,便是晏明杨仍养在方雁儿膝下。 这挺没道理的,因为不论方雁儿日后有没有办法让晏珏重燃爱火,现在晏珏都摆出了一副要和方雁儿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而且晏明杨虽是方雁儿所生,在玉牒上的生母却是许良娣,方雁儿才是“养母”。在当下的情形下,晏珏要给他换个“养母”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 ……难不成晏珏即便现在也对方雁儿旧情难却,所以有意留下这个孩子,以便日后重修旧好? 那也太贱了。 祝雪瑶花了两天时间想说服自己晏珏本就是个贱.人,但最后还是得承认晏珏好歹是众星捧月长大的太子,真没贱到那个份上。而且这人一贯的吃软不吃硬,不会在这种时候还上赶着讨好方雁儿。 祝雪瑶思前想后,终是决定让云叶霜枝再去宫里打听打听。不过这不是急事,她便吩咐她们得空时去,云叶就在四月下旬邱千户父子回家休沐时和蹭他们的马车一同走了一趟。 四日后,云叶在午后回到了别苑。祝雪瑶和晏玹这日上午刚搬进凉风馆,这种换住处的事情虽然不必他们亲自动手,但总有些琐碎的事情需要他们指挥着下人去干,半日下来也挺费神。 是以两个人中午都好好睡了一觉,云叶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醒了,但还在赖床。白糖和三黑挨挨挤挤地卧在祝雪瑶的胸口上,还有一只在晏玹被子里拱来拱去,但看不出是哪只。 云叶看了一眼就笑了,上前轻道:“女君。” “哎?”祝雪瑶听到她的声音就望过去,旋即撑身坐起来,“回来了?怎么样?” 白糖和三黑往下一翻,被她熟练地抬手接住了。 云叶行至榻边,晏玹被子里的猫探出一个大脑袋,是霸王。 它朝着云叶喵了一声,云叶便蹲下身,边摸她边禀话:“奴婢问了,说是太子早在传宫正司去打板子那天就要把大公子交给许良娣,是圣人没允。后来又说要交给太子妃,圣人也没允。” 祝雪瑶听得懵了:“真的假的?” “真的。”云叶认真点头,“奴婢先是去见的尚宫女官,听了这话也觉得没道理,便又去和长秋宫的女官们聊了聊,她们也是同样的说法。还说太子先后提了两三回,最后一回更是当面去求的,圣人还是没松口,这才作罢的。” 皇后自己身边的人都这么说,那应该是错不了了。 祝雪瑶困惑拧眉:“阿娘为什么不答应?” “这就不知道了。”云叶摇头说,“奴婢也问了,长秋宫的女官们说圣人在太子面前只说孩子还是由生母养着更好。她们猜测是圣人觉得方奉仪惹的事太多,先前又因许良娣养这孩子已生出过龃龉,怕把孩子交给旁人再惹出是非……不过这也只是她们猜的。” 祝雪瑶想想,觉得这也不无道理。因为云叶口中的那个“龃龉”可是方雁儿直接闯了许良娣的宴席踢了人的,这种事出在皇家也很离奇了。 . 五月初,在蓁园待了一个多月的祝雪瑶和晏玹总算要再回乐阳一趟了。因为五月初十是昭明大长公主的生辰,这是她回乐阳后的第一个生辰,自要大办。他们打算先去贺昭明大长公主,等生辰过后正好劝二圣到蓁园避暑去。 二人到乐阳时是五月初二,宫里恰好在这天传出新的喜讯,太子妃乔氏有孕了。据说皇太后听到喜讯立刻就命人将乔氏接到了长乐宫安胎,众人都觉得这是防着方氏。 ……毕竟晏珏为了保全颜面,自始至终都没把方氏假孕的事揭破,就连民间骂他凌虐刚失子的爱妾这种话他都捏着鼻子认了。 所以那场风波在众人眼中都是方氏做局、太子糊涂,最后害沈侧妃和方氏自己都失了孩子。 这简直能让人怀疑东宫的风水是不是有点说头,比如克孩子或者克孕妇。皇太后当然不放心太子妃再在东宫安胎了。 五月初七,昭明大长公主生辰宴的正式请帖递了出来,福慧君府这边是沈雩亲自来送的。 大家都玩得很熟了,沈雩在福慧君府十分放松,祝雪瑶和晏玹在廊下接过帖子还没完全拆开信封,他已经娴熟地把白糖抱了起来,然后回身就施展轻功上了树,想把树花也抱来摸。 可树花猝不及防地被吓跑了,沈雩只好悻悻地再跳下来,晏玹笑出声,一目十行地看完手里的帖子,有些意外地问沈雩:“在公主府办?前几日我们进宫,听说父皇母后有意在宫里大办的。” 沈雩颔首道:“是。但主上嫌麻烦,执意在府里办,也没请太多宾客,除了自家人便只有她旧年认识的老臣了。” “这样也好,大家都自在。”祝雪瑶道。 她和晏玹也不喜欢那种谁和谁都不熟的应酬。 晏玹又问:“太子来吗?” 沈雩道:“请帖都按规矩递了,但来不来是另一回事。” 她这么说,祝雪瑶和晏玹就都猜太子应该不会来了。 五月初十,二人在开席前半个时辰便提前到了昭明大长公主府,果然听说东宫已命人送来了贺礼,这个意思就是人不来了。 不过二人入府后见到了怡宁公主和静宁公主,这二人一个行五一个行六,都是宣妃所出,是和庆王一起长大的。在今日之前,众人见庆王倒向太子难免觉得两位公主连带着宣妃都会支持庆王。 今日见她们出现在这里,这种猜测自然不攻自破。 祝雪瑶和晏玹见了她们,不约而同地都松了口气。一同上前和她们相互见了礼,祝雪瑶也没拐弯抹角,直接望着怡宁公主问:“五姐姐,四哥如今……” 怡宁公主不等她问完就深皱着眉摇起了头:“别提了,母妃被他气得吃不香睡不好,道理也说了骂也骂了,就是拦不住。母妃说他翅膀硬了,让他日后进宫不必再向她问安,又让我和六妹日后都跟他少走动,免得惹一身腥。” 这是委婉的说法。说得直白点,这基本就是宣妃不打算认这个养子了。 怡宁和静宁公主说起这个显然有些难过,祝雪瑶和晏玹心里也不是滋味。几人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讲起了最近在蓁园的趣事。 静宁公主笑道:“蓁园的事我们在乐阳都听说了,又没租税又有不要钱的学塾,你们那是什么好地方!” 闲话约莫两刻,二圣到了。人声鼎沸的宴席倏然一静,众人皆离席施叩拜大礼。昭明大长公主是迎到近前行的礼,二圣一同伸手扶她,她恭恭敬敬地请二圣去上座入席,二圣落了座又命众人免礼。 人头攒动间,忽有暗影在门口一晃,御前的宫人即要上前阻拦,那影子却已闪身进了屋,跪地一拜:“主上。” 是暗卫。 御前宫人们默不作声地退回了原位。 昭明大长公主也才坐定,见暗卫闯来不由皱眉:“何事?” 那暗卫抱拳道:“外面有个人自称是主上的迤州旧友,拿不出请帖却非要闯来给主上庆生,属下们将人按下了,主上看……” “迤州旧友?”晏知芙黛眉轻挑,觉得这事听着新鲜。 想了想,先问:“叫什么名字?” “他说……您见了他自然明白。” 晏知芙“哈”地笑了声:“你们都不识得?” 暗卫垂眸道:“无人识得。” 她又问:“柯望呢?” 暗卫道:“统领大人也亲自去看过了,并不认识。可这人叫嚷着说,他和主上相识的时候柯统领还不知在哪儿混饭呢。” “好大的口气。”晏知芙撇嘴,“押进来瞧瞧。” 暗卫领命告退,所有人都好奇地等着。 只消小半刻,那人就被押了进来。宴上的无数目光齐刷刷地投去,然后在一阵倒吸冷气的声响中,所有的目光又都齐刷刷地转向了昭明大长公主……身边的沈雩。 沈雩已惊得站起了身。 被押进来的人年长他许多,看起来应有三十多岁了,但这张面孔和他有五六分相似。 第85章 掸北 “瑶瑶,那天的事我越想越觉得怪…… 第85章 掸北 “瑶瑶,那天的事我越想越觉得怪…… 众目睽睽之下, 威严慑人的昭明大长公主变得神情恍惚。她怔然望着被暗卫押进来的男子,薄唇翕动,执着酒盏的手剧烈颤抖。 男子同样也在第一瞬就望见了她, 与她陷入同样的怔忪。他趔趔趄趄往前走,两侧的暗卫从昭明大长公主的神情中探知她的意思, 没有阻拦男子,只是在两侧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在他离昭明大长公主的席位还有约莫一丈远的时候, 沈雩快步上前, 抬手推在了他的肩上:“什么人。” 他的口吻好似很平静, 尾音掺入的一丝颤抖却完全暴露了他的慌乱。 屏息不语的祝雪瑶心下一沉, 下意识地望向晏玹, 晏玹恰好也正看她, 两个人无声对视一眼, 继续静观其变。 然后, 祝雪瑶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了帝后的神情。 帝后的神色似乎也有点恍惚与慌乱, 但更明显的是二人皆眉心深蹙, 盯着来者沉默不语。 沉寂持续了一会儿,昭明大长公主回过两分神,撑身站起来:“沈雩,退下。” 沈雩回过头,目光定定地看着她,在发觉她只盯着眼前男子的时候, 沈雩垂眸退开了。 祝雪瑶与晏玹又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脑海中斗转星移地思索起来。 昭明大长公主望着面前的人, 像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也不动。席上众人同样定住了,所有人都只顾盯着她, 连七公主都没贸然说出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昭明大长公主启唇道:“你……你是……”才吐出几个字,她的眼眶就蓦地红了,再说不出一个字,捂住嘴别开了脸。 “阿芙。”男子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揽住她,“我回来了,你别……别难过啊。” 他的动作透着一点小心和笨拙,但又很自然。 普天之下大概也没几个人敢用这样亲昵的姿态对待昭明大长公主。 昭明大长公主声音哽咽:“这么多年,你去哪儿了……你去哪儿了……” 帝后又交换了一下视线,皇后徐徐缓了口气,温声道:“阿芙,满座宾客都在,咱们先好好把生辰过了。他……”皇后扫了眼安抚晏知芙的人,“风尘仆仆,不如先请下去休息。” 说着递了个眼色,两侧的宫人马上上前,要将男子“请”走。 祝雪瑶细品着皇后的话。 在她心里,皇后向来是这天下最慈爱的母亲,但即便如此,她还是觉得这句话的语气过于小心了。 她不免又想起除夕那日温明公主给他们讲过的旧事,心中疑云四起。 昭明大长公主和身边的男子对视着,二人眼中只有彼此。祝雪瑶的心弦都绷紧了,只怕昭明大长公主硬要把这人留在席上。 ……这人的突然出现实在蹊跷。 再说,谁知道这人究竟是不是当年那人呢? 好在昭明大长公主很快点了头,泪眼盈盈望着男子,呢喃道:“渝哥哥,我这里有客人,你先去歇一歇,宴席一散我就来找你。” 男子对此毫无不快,垂眸笑道:“好。”说罢又攥了攥昭明大长公主的手,就跟着宫人们出去了。 祝雪瑶见状松了口气,席上众人许多也松了口气。 只要这人愿意暂时离开,究竟是不是当年的姜渝,帝后就有机会问清楚了。 于是生辰宴也得以继续,只是昭明大长公主始终魂不守舍,视线总往外飘。有时还明显地走神,有人上前敬酒她做不出反应。 席间觥筹交错的同时,外面无所事事的暗卫们已经开始下注了。 方才他们对那不速之客一口一个“不认识”“没见过”,无非是因多年来众人都感觉得到当年的事必有隐情。今天的人又多,他们若说错话难免节外生枝,不如把人押进去让大长公主亲自拿主意,大家都不必多嘴。 但那人大概是什么身份,他们单看那张和沈雩五六分像的脸也猜到了。 众人都开始兴致勃勃地猜测事情接下来会如何发展。 有人觉得那人根本就是假的,否则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来找大长公主?有人觉得他是真的,但沈雩毕竟更年轻,脸更好看,又和大长公主已相伴数哉,如今的所谓“原配”即便回来也比不过沈雩;当然,也有人觉得若这人真是姜渝,沈雩的好日子就到头了,谁不知道大长公主用情至深? 暗卫们紧接着又开始猜如果沈雩真比不过姜渝,接下来的出路会是什么。 几经讨论,暗卫们大多觉得沈雩回来接着当他的暗卫最好,总比埋没在大长公主的后宅里好多了。 这五花八门的议论宴席上的宾客自是不知道的,祝雪瑶心神不宁地揣摩着昔年旧事,忽见昭明大长公主屏退了沈雩,胳膊碰了碰晏玹:“五哥!” 晏玹抬眸,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见沈雩正起身往外退就明白了,两个人都觉得沈雩有点惨。 “别慌。”他小声安慰她,“十几年了,谁知道那是不是姜渝?兴许只是长得像呢!” 这也是祝雪瑶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寿星心不在焉,宾客们自然也都兴致缺缺,也就是午膳的时辰才过,宴席就散了。 但从这日开始,乐阳城里但凡有点官爵的人家都在明里暗里地盯着此事的动向。祝雪瑶和晏玹本来想等昭明大长公主过完生辰就回蓁园,顺便还要把帝后拐过去,被这事一搅也不得不在乐阳多留些时日。 然后祝雪瑶就听说晏玹请旨领了个差事。 “修缮行宫?!”祝雪瑶乍听他说起这事人都傻了。因为晏玹原本只是为学塾的事进宫向二圣请旨想再从工部借两个人,她完全没想到会突然砸下来这么一件大事。 晏玹正在屏风后更衣,听出她的诧异,漫不经心地笑道:“我也是突然想到的。你说父皇母后该有个地方好好休息,我觉得很对,但总哄他们去蓁园也不是个事,不如把行宫修了。这样盛夏避暑就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他们不会嫌麻烦;而且行宫一带还有许多院落,前朝时就是供百官居住的,即便天子避暑时也不耽误百官上朝议政,对父皇母后而言也更方便,他们就不会不愿意去了。” 这道理倒不错,但…… “这得修多久?”祝雪瑶问。 晏玹轻啧:“听说前朝最后的两位昏君对这行宫颇下工夫,只是这十几年来一只没顾上修缮,应该也不会太麻烦,一两年该能完工吧。” 可真是个大差事! 祝雪瑶轻劝道:“你别太累哦。” 晏玹换好衣服,正从屏风后走出来,听到这话笑出声:“又不用我亲手盖房子,能有多累?”遂踱到茶案前和她面对面坐下,带着三分神秘道,“大姐生辰宴上的事,我打听到下文了。” 祝雪瑶立刻放下手里的茶盏:“快说!” 晏玹压音道:“听说那天宴席散后,父皇母后就想把人带进宫里去问,但大姐不让,非让他们就在府里问,而且她必要在场。” 他只是稍微顿了一下声,祝雪瑶马上催促:“然后呢?” 晏玹:“然后说是几经盘问,这人应该真是姜渝。” 祝雪瑶又道:“那他之前怎么不来找大姐?若大姐远在迤州不好找,阿爹阿娘总好找吧?二姐姐之前说阿爹和我爹、他爹都是拜把子兄弟,阿爹阿娘不可能不见他的。” 晏玹点点头:“是,但他在当年的最后一战后大病了一场,据说高烧了数日,因而伤了脑子,退烧后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啊?”祝雪瑶讶然,“失忆了?!” “嗯。”晏玹再度点头。 祝雪瑶觉得这走向……呃……又俗又假? 下一瞬她用力摇头,晏玹看得一愣:“怎么了?” “我感觉我对这个姜渝有偏见。”祝雪瑶继续摇着头,“这不好。你继续说。” 晏玹笑笑:“在那之后他就一路流落到了掸国北部,在那里磕磕绊绊地活了下来,这些年都在陆陆续续地恢复记忆。直到一年前,他想起了大姐,又听闻大姐就在迤州,离掸国不远,马上动身前往。但掸国、暹国与迤州都是山脉众多的地方,一路上山路难行,等他到迤州的时候大姐已经动身来乐阳了,他只好跟着寻过来,倒正好赶上大姐的生辰宴。” “就这样?”祝雪瑶黛眉紧锁。 她想劝自己别对姜渝有偏见,但听完晏玹的话,“偏见”倒更深了。 而且她自己也知道,这也并不是毫无缘由的“偏见”,最重要的由来是她上一世完全没听说过这人,可这样一个与她毫无瓜葛的人应该是不会被她的重生影响的。 那么上一世这人是怎么回事呢?那时的这一年,昭明大长公主没来乐阳,那他在迤州和她团圆了? 但两三年后昭明大长公主来乐阳时,似乎也并没有这个人的存在,否则势必会引起轩然大波的。 这又是什么缘故?是他出了意外还是另有隐情? 此外,晏玹提及的“掸国北部”也让她疑神疑鬼。 掸国是与暹国、迤州都接壤的地方,但虽然同为大邺南部的小国,掸国却远不如暹国那样国泰民安。掸国国都在偏南的位置,国王也就只在南边才有实权,北边早已深陷江湖纷争,而且没什么名门正派和侠义之士,倒是专出旁门左道和江湖骗子。 尤其江湖骗子。他们不仅骗掸国人也骗大邺子民和暹国人,现下闹得厉害的江湖骗术几乎都出自掸国北部,因此民间常有人开玩笑说把掸北人全拉去砍了肯定有冤枉的,但如果隔一个砍一个那绝对有漏网的。 姜渝如果在这种地方活了十几年,那还能是个好人……吗? 祝雪瑶对此深表怀疑。 虽然常言道“出淤泥而不染”,但常言还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呢。 晏玹讲完自己在宫里打听到的原委,没多做置评,收敛了笑容,又说:“瑶瑶,那天的事我越想越觉得怪。” 第86章 无事发生? “你会不会嫌他碍眼?” 第86章 无事发生? “你会不会嫌他碍眼?” 祝雪瑶的注意力全然放在两世的差别上, 对于生辰当日的经过倒没细想。突然听晏玹说起这个,她一愣:“怎么不对?” 晏玹皱了皱眉:“强闯大长公主宴席、有情人顺利相认,看起来跟戏台上的剧情似的。” 祝雪瑶哑然:“就为这个?”她皱皱眉, 心下也觉得是不太真实,但还是道, “所谓无巧不成书,也不能只因这个就说他不对劲。” “道理是这样。”晏玹颔首, “但你仔细想想, 如果你与未婚夫失散多年, 如今他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你会挑这种场合和他相认吗?” 祝雪瑶凝神不语。 晏玹继续道:“不止是大姐的生辰, 而且是在宾客们都已到齐、父皇母后‘恰好’刚到场的时候——二圣车驾经过不仅人多势大, 还要提前净街, 他必然是知道的, 不存在‘碰巧’的可能。” 祝雪瑶沉吟道:“你的意思是他这一出, 不是为了和大姐重逢?” “至少不止是吧。”晏玹沉息, “自那日之后,乐阳便议论四起,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姜怀远的儿子回来了。话里话外更拿你和他做比,觉得他能封王。” ……说起街头巷尾的议论,祝雪瑶可不困了。近来因为晏玹,他们也接触了许多流言, 哪些是“不胫而走的坊间传言”哪些是有人蓄意推波助澜,他们能判断个七七八八。 晏玹说起的这些和那些赞颂他的留言一样, 传得太快了,说法也太刻意。 因为祝雪瑶和姜渝看似身份相当,但其实是完全不同的。当今二圣与祝家夫妻情同手足的关系十几年来天下皆知, 逢清明一类大行祭礼的场合,祝林阳、楚颂息这两个名字更是重中之重,每年都是二圣领着百官一起去磕头上香的。 而姜怀远——就连祝雪瑶和晏玹都直到今年过年才从温明公主口中听说,他也是今上的拜把子兄弟。 在此之前,他们都只隐约知道远在迤州的大姐姐似乎、仿佛、好像……有那么一个生死未卜杳无音信的未婚夫,是姓姜来着。 这也就意味着,如果那日的事情没有人蓄意的推波助澜,坊间传言的重点便也应当放在“大长公主的未婚夫”上,绝无可能把此人和祝雪瑶相提并论,至少不会这么快。 毕竟,就算挖出他的父亲是迤州旧臣,那迤州旧臣也还挺多的,断然不是人人都能和祝家比。 所以这传言就蹊跷。 晏玹略微缓了口气:“当然,若说他在思念大姐之余还想给自己谋一份荣华富贵,那也算不得什么错。若他对大姐用情至深,也没准儿是为了和大姐门当户对才想尽快谋个爵位。但是——” 他语中一顿,与祝雪瑶对视的目光里含着一丝凛然:“你记不记得,大姐这场生辰宴原是要在宫里办的,咱们都是接了帖子才知是在府里办。凭父皇母后多年来对大姐的思念,旁人大多也觉得这个生辰必是要在宫里过的。” 他一声轻笑:“这姜渝倒直接找到了大长公主府去,一找一个准。” 祝雪瑶心中发沉:“你的意思是……”她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在轻颤,克制了一下,又道,“或是宫里或是大长公主府里,有他的眼线?” “我觉得是这样。”晏玹摇头,“但你要说他是刚入城就碰上二圣车驾去给长女庆生便跟了过去,亦或想到是大姐生辰就直接寻到府里去了,没想太多,那也有可能。如果真是那样,就是我多疑了。” 二人相顾无言半晌,祝雪瑶小声说了一句:“我觉得不太可能。” 晏玹沉了一下:“我也觉得。” 姜渝毕竟不是真的草莽出身。当年在迤州时大家因为暴君当政日子都过得苦,也比不得现下礼数繁多,但总有些约定俗成的规矩是没变的。 姜渝来“寻亲”,而且寻得是大长公主这样身份显赫的人,既不报官也不提前往大长公主府递帖,而是直接杀到了大长公主府,成了生辰宴上的不速之客,这事本身就离谱。 . 宫中,二圣在案前相对而坐,案头摆着两卷玄色的卷轴,都是皇帝亲笔所书,但都还没盖印。 这两封圣旨皆是前几天就拟好了的,左边那个是承认姜渝的身份、给他封爵的旨意;右边那个宣布他是冒名顶替,交由刑部论罪的旨意。 当日二圣是真拿不准最后会用到那一道,但现在随着事情逐渐查明,派去掸国北部的密探也来回了话,姜渝的身份已没什么可怀疑的了。 皇后盯着右侧那道旨意的目光有些发空,长缓一口气,幽幽道:“既这事是真的……该封爵就封爵吧。”说着就向那卷轴伸出手,想拿过来盖印。 皇帝按住了她的手,皇后抬眼,见他眉头紧皱:“你再想想。” 皇后淡然道:“当年之事始终只是你我的猜测,真相已无处知晓,可如今这姜渝是真的。” “不说当年。”皇帝仍皱着眉,语中一顿,“我就问你,咱们给他封爵之后,若阿芙要嫁他,咱们怎么办?” 皇后一滞。 皇帝说得更明白了些:“若当年之事真如咱们所想,阿芙又要嫁他,咱们怎么办?” “这……”皇后哑口无言良久,思忖道,“要不然……先把当年的事和阿芙说了吧,她早已不是小孩子了。” 皇帝发出一声干笑:“十几年都不说,到这个节骨眼你说了?” 皇后望着他道:“那又怎么样?这不是现在才出事吗?” 皇帝说:“这若是阿蓉或者阿瑶,你只管去说,这俩姑娘断是不会为了个外人觉得咱们骗她们的。但阿芙……”皇帝连连摇头,“咱们别自欺欺人,这孩子如今就是跟咱们不亲近。” 皇后黛眉紧蹙:“怎么就跟咱们不亲近了?这是我生下的孩子,自小又是最懂事的一个。纵然十几年没见面,也还是一心的。” 皇帝抬头看了看她,但没说话。 因为皇后这话听着都刻意,与其说在劝他不如说是在自欺欺人。 夫妻两个一语不发地对视了一会儿,皇后便败下阵来,呢喃道:“罢了……你说得对,这些年我也觉得不对劲。自从她回乐阳,我更觉得她好像、她好像……” 皇后没勇气说出心里的那种感觉。 皇帝淡然接口:“她好像恨咱们。” 这正是皇后心里的感觉。 皇后急道:“可她恨我们什么!” 皇帝黯淡摇头:“不知道。”他顿了顿,将话题绕回姜渝身上,“反正,我是觉得不能把那些事跟她挑明。不然以她现在这个脾气,只怕你不说还好,你说了,她愈发要摆出一副非姜渝不嫁的架势,到时候咱们才真骑虎难下。” “那怎么办!”皇后心烦意乱,皇帝也无计可施。 夫妻两个又是半晌的相顾无言,皇后沉吟道:“要不……先给姜渝封了爵,阿芙若真想嫁他,咱们再想办法。若她没那个打算,这事就过去了。反正当年之事也说不清,一个侯爵给就给了,况且是给他,不用多提姜怀远。” 皇后的末一句话又有了些状似在劝皇帝实则在劝自己的意味。 皇帝苦笑:“阿芙等了他十几年,怎么可能不想嫁啊?” “我看真没准儿。”皇后思索着缓缓道,“她来乐阳之前,咱们都以为她在等姜渝。可如今你瞧,她身边其实不缺伺候的人。那个沈雩我看就挺好,尽心尽力又跟了她这么多年,她未见得还有什么心思在姜渝身上。” 皇帝不赞同地摇头:“你看看沈雩那张脸呢?” 皇后说:“那张脸只说明她起初要他是为姜渝,并不意味着姜渝现在也更要紧。” 皇后觉得日久见人心。沈雩陪伴阿芙的时间其实比姜渝都长了。 皇帝并不赞同皇后所言,他觉得这完全就是在赌。但他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于是也只能勉强地点头:“好吧。” 毕竟他们多年来的怀疑毫无实证,若平日小心铺垫将那事定了音还好,现在突然甩出来,那些说法都太容易被推翻,他们便会落个恶名。 ……早知道就先把姜家的事咬死了。 可是谁也想不到失踪十几年的姜渝还能突然冒出来啊! 而现在,满朝、乃至天下都在等他们的态度。他们也看得出,消息传得这么快必有姜渝推波助澜的缘故,可想争个爵位也没什么错。 等等…… 他复又抬眼看向皇后:“改日召姜渝单独进来,咱们跟他谈谈。” 皇后一下又皱了眉:“阿芙断是不肯的。”说着禁不住地抱怨起来,“把人看得那么严实,也不知在防什么,我们何曾是不讲道理的父母了?” 皇帝轻笑:“无妨。咱们就说召他来是为封爵的事,他不来,这爵位就不封,他自会去劝好阿芙。” “……好吧。”皇后应了,忍不住好奇,“你为何想单独见他?” 皇帝乜她一眼:“你就不想从他嘴里听听当年的事到底是什么缘故?” 皇后身形一震,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这些日子光顾着查姜渝了,倒没跟姜渝探问过当年的事。 但姜渝当年一直跟在姜怀远身边,个中原委他该是清楚的,自然该问问他,哪怕那是一面之词也该听听。 . 福慧君府。 祝雪瑶和晏玹为姜渝之事心神不宁了数日,总觉得这人包藏祸心,必要生出事端。 结果就是,无事发生。 完全无事发生。 姜渝是五月初十出现的。五月下旬,帝后下旨召姜渝入宫觐见。 他们不知昭明大长公主为何突然愿意让他独自见帝后了,也不知那日帝后与姜渝说了什么。总之在当日傍晚,封姜渝为忠信侯的旨意颁了下来。 只是个侯位,与祝雪瑶这又封君又封公主的待遇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姜渝好似也并无更多奢求,心平气和地叩谢了皇恩。 然后这事就过去了,民间的议论也随之淡去。进入六月时,无论朝中还是民间,都已将姜渝抛之脑后。 至于昭明大长公主和姜渝自小定下的婚约,一时也没人着急提起。姜渝虽在乐阳有了自己的忠信侯府,常去昭明大长公主府做客,但每每都是最多留到傍晚就会离开,两个人似乎都有意维持一种很客气的交集。 祝雪瑶和晏玹见此情形也只得先放宽心,按照原本的打算向帝后提了去蓁园再歇一歇的事情。 帝后这次很爽快地答应了,打算像去年一样去蓁园小歇半个月调养身子。于是圣驾便在六月初十启程,晏玹身上虽有差事但也一同回去了,就像他先前说的,修缮行宫又不用他亲自盖房子。 祝雪瑶在到蓁园的第一晚陪皇后一同去泡温泉,母女两个浸在热气升腾的池子里,皇后靠着池沿,闭着眼悠悠道:“偶尔出来歇歇,是挺舒服的。” “就是嘛!”祝雪瑶抓住机会趁热打铁,“阿爹阿娘就该劳逸结合。等五哥那边将行宫修好了,阿爹阿娘每年都过去避暑才好。”说罢便安排起了次日的行程,“明日我陪阿爹阿娘去集上逛逛,村子里也可以去走走。五哥在园外修的那处学塾说是入秋就能竣工,现在该是能瞧出个模样了,我们也可以去看看。” 皇后仍闭着眼,笑了一笑:“这是你的地方,我们都听你安排。” . 昭明大长公主府。 沈雩已经快一个月没见过大长公主了。 这是先前从未有过的事。多年以来,沈雩虽然在府里也有自己的院子,但他多数时候都跟在大长公主身边,在自己院子里的时候少之又少,除了偶尔生病,平常最多不会连续超过五天。 所以这回谁都觉得要变天了,府里的面首们尤其如是。 因此上门看嘲讽的自然是有,但因为沈雩一贯为人不错,更多的人看他的眼神里都含着一种怜悯。 只是沈雩现下没心思跟他们打交道,无论是嘲讽还是怜悯他都不想看。他索性闭门谢客,自己在院子里或读书或练武,想以此压制纷杂的心绪。 直至六月中旬的一个清晨,昭明大长公主身边的侍女前来敲门。彼时沈雩正在院中练剑,小厮前去开了门,见是公主近前的人忙唤沈雩。 沈雩收了剑,迎上前:“怎么了?” 侍女低着头,轻声道:“沈雩,主上召见。” 沈雩微微一滞,将剑交给小厮,举步出门。 他走得快,那侍女小跑着跟在他身后,小心道:“忠信侯在,是……是他要见你,你当心点。” 沈雩足下一顿,侧首看了她两眼,颔首沉息:“多谢你。” 侍女心下长叹,不再多说什么,走在前面为他引路。 昭明大长公主和忠信侯从不在卧房见面,此时都在正厅。沈雩随着侍女进去,垂眸一揖:“主上、君侯。” 语毕他抬眸望向昭明大长公主,昭明大长公主正看向姜渝,神色显而易见的不自在。 姜渝倒很平静,边起身迎上前边笑道:“那日在生辰宴上我们见过,你叫沈雩?” 沈雩不欲与他多言,低着眼帘道:“是。” 姜渝在离他还有两步远时停下脚步,抱臂打量了他好一会儿,转过头向大长公主道:“都说他和我长得像,是挺像的。” 沈雩惶然抬眸看向大长公主。 姜渝的话是公主府里最大的禁忌,大长公主有非常独特的方法禁绝这种话。 在沈雩刚被她救下后不久的时候就有人出于讨好说他长得像姜渝,公主听了,连脸上的笑容都没变,扬手就给了他一记耳光。 类似的事出过几回就再也没有人敢这样说了,至少没人敢再当着她的面说。 到乐阳之后,她在除夕那天如法炮制,宫里也就不再有这样的议论。 沈雩对此早已习惯,也并没有什么怨言。 他的命都是她救下的,他不介意她利用他来堵住那些她不爱听的话。 可今天听到这种话从姜渝口中说出来,他突然心生抗拒。他紧盯着昭明大长公主,嗓音沙哑:“主上……” 却见昭明大长公主仍安坐在那里,只是笑了笑:“别怪我,我只是……我太想你了。” 沈雩如遭雷劈般僵住。 这句话就是明晃晃地在说,他的确像姜渝。 她居然承认了。 她承认了他长得像,承认了他的存在都是因为姜渝, 对沈雩来说,这还不如挨她的打。 接着,他又听到大长公主问:“你会不会嫌他碍眼?” 第87章 避暑 “依朕看,未见得是生病吧。” 第87章 避暑 “依朕看,未见得是生病吧。” 这句话问得沈雩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恐慌在心中像惊雷般炸开,他紧紧盯着昭明大长公主,混乱的思绪里只有一个念头是清晰的, 那就是他想记住她。 ……所以,多看一眼是一眼吧。 然后他就听到姜渝笑说:“这是什么话?” 沈雩懵了一下, 将投在大长公主面上的视线拉回来,只见姜渝已转身向大长公主走去, 留给他一个轻松豁达的背影:“这些年有他陪你也很好。”姜渝坐到晏知芙身边, 握住她的手, 复杂地叹了口气, “这些年我大半时间什么都不记得, 要你独自承受痛苦, 这不公平。其实我更想看到你已成婚生子……阿芙, 我来找你的这一路, 都在祈祷你过得好。” “我过得是不错。”晏知芙垂眸, 淡泊的笑意中含着两分羞赧, 也有两分唏嘘,“你不必为我的婚事愧疚。有几个人能真正事事圆满呢?我在这样的位子上坐享荣华富贵,已经没什么好抱怨的了。况且,”她被他攥着的手反握住他,“况且如今你也回来了。” 沈雩不想再看这种画面了,可不知为什么, 他挪不动脚,整个人就像被钉在那儿, 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看。 他目光灼灼,倒看得姜渝不大自在,很快就望过来, 道:“沈雩,你能不能……” 能不能先退下? 沈雩看懂了他的意思,但没做声,沉默地看着大长公主。 晏知芙淡淡道:“你退下吧。” 沈雩无声地一揖,转身告退。他浑浑噩噩地往自己的住处走,一路上都不知自己在想什么。 这日姜渝是在晌午用过膳后离开的。 他近来其实也很忙,虽然二圣暧昧不明的态度让乐阳城里最显赫的那波人并不想和他有太多交集,但他毕竟也封了侯,又有大长公主这样的人脉,许多中等人家还是会上门巴结的,每日都有人登门拜访。 差不多就是姜渝刚走出府门的时候,沈雩身边的小厮为他端来了午膳。一名侍女和提膳的小厮前后脚进了卧房,扫了眼那小厮手里的食盒,跟沈雩说:“沈雩,主上传你同去用膳。” 沈雩愣了下,不可思议地问出一句:“我?” 侍女当然明白他的疑问从何而来,心底一阵辛酸,面上笑道:“不然还有谁?嗯……”她放轻声,“忠信侯走了,就你和主上。” 沈雩颔了颔首,客气地道了谢,再度出了门,这回是去大长公主的院子了。 他到的时候侍女们正在布膳,大长公主歪在榻上,手里读着一封信,见沈雩进来,她悠悠地将信折了两折,收回信封,抬眸向他道:“用膳吧。” 她说着就要起身,沈雩快步上前扶她。那边的几名侍女也刚好将最后两道菜摆好,安静地退了下去,沈雩与大长公主落座,克制不住地有点走神。 他很想问她,如果方才姜渝的回答是嫌他碍眼,她会怎么做? 是再也不见他了,还是索性卖了他? 两个最有可能结果在心头浮现,他忽而觉得也不必探究这种事了。 他明白她不可能在他与姜渝之间选他,这就够了。 晏知芙落座时目光就已落在了膳桌中间那道腌笃鲜上。府中的面首们侍奉她用膳时大多能精准判断她想吃什么,为她精准布菜,沈雩在这方面做得尤其好……但今天竟半晌都没反应。 晏知芙挑眉,侧首看了看他,见他心不在焉,启唇道:“发什么愣?” 沈雩蓦地回神,迎上她的视线,见她满目不悦,后背寒涔涔地渗出一层细汗:“主上恕罪。” 晏知芙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你在想什么?” 沈雩噎住,有一闪念想把心里的疑问问出来,但终究是不敢。在她的审视下硬撑了半晌,他总算想到一个能应付过去的话题,低着头道:“忠信侯说奴长得像他,主上……” 这是很好的遮掩,听起来就好像他的心神不宁只是因为他还在为那句话担心她会不会罚他。 晏知芙不待他说完就垂眸摇了摇头:“他也没说错,别想了。” 沈雩的心弦沉下去,他隐隐意识到在重新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他好像在期待她像以前一样为此发火。 他忽然警觉,在过去的这些年里,以此自欺欺人的原来不只是她。他也在借她的这份怒火一次次地告诉自己,他长得并不像姜渝,那么他能留在她身边也就不是因为姜渝。 . 蓁园。 祝雪瑶和晏玹晨起就到了紧邻山脚的那方院子,然后就相互依偎着坐在廊下发呆。 他们本来是来打理那个小菜园的,到的时候发现皇帝已经在了,带着斗笠拿着锄头,腰间还别了个小铲子,把他们的小菜园打理得可好了!还不让他们插手! 祝雪瑶看得一脸复杂,愣了半天,碰了碰晏玹的胳膊,小声唤他:“五哥!” “嗯?” “我请阿爹阿娘来是想让他们休息休息……”她艰难地扯动嘴角,“现在阿爹在这儿干上活了,这对吗?” “……”晏玹干笑着想了想,认真道,“他们平日天天闷在屋里忙政事,现在这样活动活动筋骨,也好吧?” 这倒也是…… 祝雪瑶勉勉强强安了点心,继续和他呆坐着。 坐了约莫一刻,皇后在宫人的指引下寻了过来,她怀里抱着又肥又大的橘猫小胖子,身后跟着已经同样很大但体型苗条的狸花咪咪,边往院子里走边打哈欠,抬眸一瞧皇帝正蹲在菜园子里除草就笑了:“你起得早就算了,也不喊你的猫。它一觉醒来找不着你,我梳着妆它就蹲旁边骂我。” 说着蹲身把怀里的橘猫往地上一放,小胖子马上直奔皇帝去了,真是个灵活的胖子。 “阿娘!”“母后。”祝雪瑶和晏玹一同起身去见礼,皇后笑睨皇帝一眼,问他们:“是不是他起得早,把你们都扰起来了?” “那倒没有。”祝雪瑶笑笑,“我们平日都一早来打理菜园的,今日过来一看阿爹忙上了……” “让他过个瘾。”皇后伸手揽了揽他们,“咱们先用膳去。” 祝雪瑶心说那把皇帝扔这儿?多不合适啊! 便扭头问:“阿爹先一起用膳?” 皇帝头都没抬,大手一挥:“你们先去,我这一会儿就好。这菜地得先浇水,不然一会儿日头足了,一浇水再一升温菜就烘死了。” 祝雪瑶:“……”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其实这活他们如果不干,宫人们自然会替他们干了,犯不上这样亲力亲为。 但显然,皇帝正上瘾。 祝雪瑶和晏玹就乖乖地先陪皇后用早膳去了。皇帝兢兢业业地给菜园除完草浇了水,然后又花了点时间哄好闹脾气的小胖子,回到自己所住的院子时祝雪瑶和晏玹已经告退了。 皇后一边伏案写字一边和总想伸爪子抓她笔尖的咪咪打架,看他回来,一脸好笑:“痛快了?” 皇帝乐呵呵的:“真好啊,那个菜绿油油的,唉就是长势一般,应该施点肥。” 皇后脸色骤变:“……你要是亲手施肥你晚上别跟我睡。” 皇帝笑了,连声道:“不会不会不会,不用施肥,慢慢长也不碍事。”说罢他在皇后对面坐下来,意犹未尽地啧嘴,“小五和阿瑶这是过上咱们当年期盼的日子了。” “是啊……”皇后感慨万千。 他们成婚时期待的就是这样偏安一隅,后来要不是被昏君逼得全家命悬一线,他们才不会起兵打天下。 夫妻两个提起这个都不胜唏嘘。 . 乐阳城,新一重的流言在酷暑中传开。恒王对这种流言没这么关注,但很难不关注酷暑,因为实在太热了! 康王在恒王府门前下车的时候,恒王正为了一个冰碗在院子里绕柱追王妃,苦着张脸求她:“再给我吃半碗行吗?太热了!” 恒王妃气得直笑:“都三碗了,一口都不许吃了!哎呀你别追了,坐下来消停会儿你就不热了!” 这真是大实话。 谁又喊热又在院子里跑啊?害得她都出了一身汗! 门房的宦官在这时进了院:“殿下、王妃。” 夫妻两个同时定住脚步,恒王弹指一瞬间恢复了平日端正严肃的样子,恒王妃看着门房宛如看到了救星。 门房揖道:“康王来了,说有要事见殿下。” 二人对视一眼,恒王妃目露惑色:“这么突然吗?” 他们这样的人家,一般登门前都要先递个帖子的,免得让对方措手不及。 恒王也皱了皱眉,跟恒王妃说:“我去去就来。” 恒王妃把冰碗往身后一背:“你不用急着回来。” “……”恒王一脸受伤地走了。 出了日常起居的院子,恒王随口问门房康王现在何处,门房说请去前头的正厅歇着了,恒王就吩咐他退下,独自去找康王。 近年来康王恒王间的关系其实很微妙。一方面都他们都想把晏珏从太子之位上拉下来,便是盟友;一方面他们又都觊觎那个太子之位,因此也是对手。 这种关系之下,二人还能时常见面纯粹是因两个人都在意兄弟情分,于是恒王进了正厅也没多礼,只唤了声:“二哥。” 坐在那儿喝茶的康王同样没有多礼的意思,等恒王落座,他直接开门见山道:“修缮行宫的事,你听说没有?” “?”恒王一头雾水,“二哥是说五弟的差事?怎么了?” “我是说那些流言。”康王连连摇头,“前几天还都夸五弟有孝心呢,这两天开始说五弟从中牟利中饱私囊了。” ……着急忙慌地登门就为说这个啊? 恒王有点无语,拧着眉道:“这正常啊。这么大的差事,换谁不得从中牟利?就算五弟不贪这个钱,底下的官员、宫人也难免的,父皇母后心里有数,二哥别瞎紧张。” “你是不是没明白。”康王一言难尽地看着他,“宫人官员从中牟点利是没什么,可现在要紧的是,这差事是五弟担着呢。” 恒王:“啊,所以呢?” 康王摊手:“我猜这流言是大哥传的,那你说他会止步于‘从中牟利’吗?儿子从给爹娘建房的事上牟利,往前多说一句是什么?”康王循循善诱,恒王莫名想到学宫里的先生在讲堂上等学生接下文的架势。 恒王把无语摆在了脸上:“不孝,是吧?”翻着白眼深吸一口凉气,“我说二哥,你是不是太草木皆兵了?八字没一撇的事啊!咱现在说不准这些话是不是大哥在传,就算是,父皇母后哪是那么听风就是雨的?俩人现在正跟蓁园避暑呢,五弟孝不孝顺他们能没数?” 康王反问:“你觉得这是父皇母后能完全做主的事吗?” 恒王一脸:那不然呢? 康王:“就说除夕那事,方氏这人虽然可恨,但她至不至于行刺大姐咱们心里都有数。最后怎么样?还不是朝堂上闹得轰轰烈烈?” 康王心里很清楚,那次的事也就是他们手里一丁点称得上实证的东西都没有,但凡有一点,方氏一家子都得没命。 那时候他对没能把方氏直接按死的结果深表遗憾,现在同样的事情放到五弟身上,他稍一细想人就麻了。 ……因为孝不孝顺这种争论,往往是不太需要实证的。 康王心里的剧情已经跑到了几年之后,自然心神不宁。恒王觉得康王小题大做,想了想,皱眉道:“就算太子这有这个意思……也正常吧,咱们连带着大姐五弟都想把他拽下来,你不能不让他反击啊?咱们走一步看一步吧。” “可不孝之名是真能逼死人的。”康王挑眉。 孝字是治国之本,上到皇亲国戚下到黎民百姓,谁被扣上“不孝”的帽子都很难脱身。 大哥贵为太子比他更清楚个中轻重,若还把五弟往这上面推,那就是冲着弄死五弟去的。 所以康王完全没觉得自己小题大做,他觉得自己只是一眼看到了根本。 康王把话说得很清楚:“五弟和阿瑶,那是我自家的弟弟妹妹,我现下知道有刀剑冲他们来,你让我走一步看一步?” 他语中一顿:“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若大哥真是这个意思,我必是要立刻还击的,好让他收敛一些。你跟不跟我干?” 恒王沉默以对。 康王皱眉:“说话。” “嗯……”恒王抿了抿唇,“你好像在嫌弃我跟你不是一个娘生的。” 康王眼睛都直了:“我哪有那个意思?” 恒王冷笑:“那什么叫五弟阿瑶是你自家弟弟妹妹?我不是他们三哥呗?” “我……”康王语塞了,心说:这是重点吗?! 他在头疼大哥在这事上到底能有多不做人,但三弟突然开始“争宠”?! 好诡异啊。 康王气结地盯了恒王半晌,脸色铁青地起身:“反正我把话说到了,你拿定主意给我回个话。”说完便拂袖离去。 “二哥慢走。”恒王目送他离开,沉吟了半晌,心下仍觉他太草木皆兵了,但还是唤了人来,“去打听打听坊间传言跟东宫到底有没有关系。” . 这厢康王回了府,到门口的时候,碰上康王妃也刚从淑宁公主府串门回来。康王出去的缘故她也知道了,迎面一碰见他,康王妃就忍不住嘲了一句:“啧,就这点事,五弟自己还没动静呢,你倒急了,犯不犯得上?” 康王和她并不算亲近,闻言睨她一句就往里走。 康王妃翻翻眼皮,优哉游哉地跟在他身后:“孝不孝的,我们礼部说话有分量啊。殿下要是用得上,记得说一声。” 康王走在前头并不回头,摆了摆手:“用不着。”然后头也不回地迈过了下一进院门。 他惯是不愿意动用王妃的娘家势力的。不是因为两个人夫妻情薄,而是他知道争太子之位这种事吧……一旦输了,本人容易死得很惨,但家眷和所谓的“党羽”会怎么样,倒还有挺大余地。 所以康王有时候会觉得自己跟康王妃感情不佳也挺好的。反正他要是赢了还是敬她为皇后,他要是输了也不会牵连她太多。 若是像三弟和三弟妹那样…… 呵呵,满朝都知道他们伉俪情深,大哥来日若真的继位,这两口子都性命堪忧。 怀着这个念头,他当然不愿意用王妃的娘家人。 康王妃停下脚步,望着他焦躁不安的背影,复杂地叹了口气。 她从来不觉得他是个好丈夫,看他这个瞻前顾后的样子,她也不觉得他真能争到那个位子。 但他确实还是个好人。 康王妃心里盘算着轻重,唤来家中陪嫁的侍婢,吩咐她:“殿下这两天琢磨的事你也清楚。给家里去个信儿,让父亲和大哥都审时度势,若来日真有什么,能帮就帮一点,但先保全自身。” . 蓁园。 半个月的光景弹指间就过了。六月廿八,宫人们已开始准备返程,帝后倒不必操心什么,皇帝还在每天兢兢业业打理他们的小菜园,皇后倒去了学塾几回,对百姓们争相读书的场面深感欣慰。 六月廿八下午,皇帝突发奇想钓鱼去了。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煞有介事地在岸边坐了一下午,可惜只钓了两个小鱼苗,做成菜不够塞牙缝,只好便宜了咪咪和小胖子。 这就导致皇帝晚上用膳的时候看着膳桌上的鱼都生闷气,听说这些鱼就是从园中的河里捞的,更生气了。 多肥美的鱼啊,怎么就不上钩呢! 祝雪瑶看着皇帝那一脸黑雾就猜到他在气什么了,故意给皇后夹了筷鱼鳃下的嫩肉:“阿娘尝尝,我们这儿的鱼可鲜了,比宫里做的好吃!” 说罢自己也夹了一口鱼,送进嘴里刚一抿—— 祝雪瑶忽觉胸中翻江倒海,连忙捂住嘴别过头,发出一声干呕。 她并不想发出这种让人倒胃口的声音,但根本克制不住。坐在旁边的晏玹吓一跳,边扶住她边给她顺气:“瑶瑶,怎么了?!” 他说着睇了眼案头的鱼,抬眸吩咐刘九谋:“这鱼不新鲜,撤下去!” 皇后挑了挑眉,在宫女上前给她换碟子前,将那口鱼鳃肉丢进了嘴里。 她细细一品,也没制止宫人撤走那鱼,侧首沉声吩咐:“鱼挺新鲜的,不怪厨子,传御医来。” 这句传御医说得晏玹脸色惨白:“瑶瑶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祝雪瑶想说话,但一张口就又是干呕,反复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没什么……就是恶心。” 晏玹立即追问:“是中暑那种恶心?还是伤了肠胃那种恶心?” “……”帝后无声地对视一眼,皇后摒着笑自顾吃菜,皇帝抱臂靠向靠背:“依朕看,未见得是生病吧。” 第88章 安胎 “再说,你让我告诉他,那我告诉…… 第88章 安胎 “再说,你让我告诉他,那我告诉…… 晏玹着急祝雪瑶, 对这句话左耳进右耳出。祝雪瑶倒是明白了,但一张口就作呕,也没法跟晏玹解释。 可怜的晏玹就这么着急了近一刻, 还好御医来得快。 御医给祝雪瑶把了脉,果然报是喜脉, 大概两三个月了。又施针暂时帮祝雪瑶缓解了反胃,说是这是正常的, 近来也不必忌口太多, 毕竟胃口已因有孕开始古怪, 那对什么有胃口就先吃些, 母亲吃好睡足孩子才能长得好。 祝雪瑶点点头, 安稳应道:“多谢大人。” 晏玹没反应, 从御医禀说有喜脉开始他就愣住了。 皇后一边思索一边将孕中事宜断断续续叮嘱祝雪瑶, 皇帝也在旁边嘱咐晏玹如何照料孕妇, 说了几句看晏玹没反应, 皇帝定睛一瞧, 发现这小子两眼发直,跟入定了似的。 “哎。”皇帝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晏玹触电般打了个激灵,皇帝打趣道:“怎么,高兴傻了?” 晏玹哑了哑,茫然地吐出一句:“怎么……怎么会有孕呢?” 皇帝一愣, 皇后顿时皱眉:“这是什么话!” 皇帝接着也笑道:“就是啊,你们成婚也三年了, 有孕不是正常?” 祝雪瑶一语不发地看看晏玹,倒很理解他现在的想法。 因为她虽然从干呕开始就猜到了是有孕,但她其实也很想问, 怎么会有孕呢? “阿娘。”她小声唤了皇后一声,皇后回看过来,她就红着脸低下了头。皇后见状便知她是有不太方便当众说的话,皇帝也看出来了,睇了眼晏玹:“小五,你出来。” 发蒙的晏玹相当听使唤,一叫就走。 祝雪瑶目送他们出去,皇后将宫人们也挥退了。房门关阖的声音一响,祝雪瑶感觉自己脸颊更热了,不由抬起双手捂住了脸。 皇后笑觑着她:“怎么了?有什么话,你跟娘说。” “也没什么……”祝雪瑶捂着脸,局促得磕磕巴巴,“就、就是……怎么会有孕呢?我们、我们每次都……” “喝避子汤啊?”皇后了然道,“那东西不是全然顶用的。” 边说边心里笑想:避子汤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不是避子汤。避子汤……五哥说喝多了伤身,不让我喝。”祝雪瑶黛眉深蹙,声音更轻了,“是那个……呃……羊肠。每次都用的。” 皇后这回明白她为什么不好意思说了。 因为避子汤是女人事后喝的,第二天早上再喝都行。但羊肠是男人在行事过程中用的,提起这两个字足以让人直接联想到画面。 皇后干咳一声:“那也不是全然顶用。有时候哪儿破一点或者,嗯……没戴好,你们也未必知道,那都不好说。” “这样啊。”祝雪瑶思索着点头。 虽然活过一辈子了,但这个小知识她是真不懂。 因为上一世的头几年她竭尽全力地想要个孩子,根本没想过用这些东西;而在生下岁宁之后,他们夫妻情薄,鲜少再同床共枕,自然也就用不上了。 再说,就算要避孕,晏珏那个狗东西会仔细琢磨这些?会在意避子汤喝多了伤不伤身?不可能的。 也就是晏玹,一点委屈都不愿意让她受。 祝雪瑶马上意识到,晏玹如果知道现下有孕可能是羊肠不顶用的问题可能会自责,心里盘算了一下,垂眸摸了摸依旧平坦的小腹。 . 门外,父子两个站在廊下默然不语。帝后所住的这方院子地势较高,从廊下望出去能看到一大片延绵的山景,园中的亭台楼阁尽收眼中。 这样远眺观景总能莫名的让人涌起很多心事,皇帝沉吟了半晌,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过两日你跟朕一同回乐阳。” 晏玹心中一震,马上想拒绝:“父皇,瑶瑶……” “跟朕一起去给阿瑶她爹娘上柱香。”皇帝继续道。 晏玹噎住了。 这他没法拒绝,他还应该多磕几个头。 晏玹用力点头:“好!儿臣会备好祭品和祭文。” 皇帝嗯了一声,复又忖度片刻,侧首打量他:“阿瑶安胎这事,你若照顾不了,就让她进宫来。” 晏玹赶紧说:“儿臣一定照顾好瑶瑶!” “行吧。”皇帝并不强求,点点头,又道,“那朕留两个御医给你们,晚些时候再指几个专精妇科的太医和医女过来。你那个修缮行宫的差事就……” 皇帝想让他先把差事放下。 晏玹反应极快,抢先道:“儿臣会安排好的。若当真无法兼顾,儿臣自会向父皇母后请旨,一定以瑶瑶为先。” 皇帝思量了,觉得他也该学会兼顾家事国事,便点了头:“也好。” . 母女、父子间各自说了会儿话,帝后就让他们回了凉风馆。 上一世祝雪瑶历尽千辛万苦才怀上岁宁,从怀孕之初就小心翼翼,打个喷嚏都怕把孩子打没。但现在这一胎御医说怀象极好,让她不必太忧心,该干什么干什么,吃好睡好别活动太剧烈就是了。 二人回到卧房,晏玹拉祝雪瑶一同坐到榻上:“瑶瑶,我……” 祝雪瑶一看他的神情就知自己猜准了,嫣然一笑:“五哥,你说这是儿子还是女儿啊?” 晏玹猝不及防地愣住,定睛看她,只见她眉梢眼底都透着温柔和喜悦,自顾续道:“男孩女孩的名字五哥都想几个吧!虽然咱们事先没准备,但我前几天还在想差不多是该要孩子的时候了,他这就来了,这是缘分。” 晏玹见她高兴,心里的愧疚烟消云散。正了正色,认真点头:“好,我慢慢想。你们祝家这一代的女孩从岁字,男孩从哪个字?” 祝雪瑶微微一滞,心下略有点诧异:“还跟我姓吗?前面已有岁祺岁欢了。” 晏玹思量道:“话虽如此,但现下你既然怀上了……” 祝雪瑶抿唇:“别说这个话,我当初决意收养岁祺岁欢,她们便已是祝家人了,在承袭香火的事上是作数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晏玹的口吻平静又坦诚,“我是在想,毕竟涉及血脉呢。你家跟咱们家不一样,咱们这边父皇母后有十儿十女,晏姓的子孙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你家里就你一个,下一辈若就岁祺岁欢两个人,那也不算人丁兴旺。万一日后有个什么闪失……咳。”晏玹轻咳一声,“我不是咒孩子们啊。我只是想说,人丁兴旺更稳妥些。” 他顿了顿,复又笑道:“不过这也不急,还有七八个月呢,你慢慢想,这事都听你的。” “好,那我想想。”祝雪瑶点点头,转而道,“对了,阿娘想让我进宫养胎,五哥觉得呢?” “……”晏玹干笑,“父皇也怕我照顾不好你想让你进宫养胎,我跟他说我一定照顾好你……”他扯了扯嘴角,“不过你想去吗?你若想去那就去,我回乐阳的府里住着,你和孩子都能照应到。” “我也这么想。”祝雪瑶颔首道,“阿娘对我这胎挺紧张的,生怕我有闪失,若我在外面待着,她恐怕要一直心神不宁。而且他们要留下两个御医……你也知道,御医总共就四位,平日是专门照料他们和太后身体的,留两个在这里也不合适。” “行,那就进宫养胎。”晏玹笑应,跟着又问,“岁祺岁欢你打算怎么安排?” “?”祝雪瑶怔了一下,“回府去呀?” 他刚才不是刚说过他能照顾? 但见晏玹摇头:“我的意思是,是不是该让父皇母后知道了啊?”他指指她的肚子,“你信不信,这孩子生下来别管是男是女,父皇母后必定马上给他册封。到时候岁祺岁欢若还在府里见不得人是要出事的,尤其岁祺,已经能听懂很多话了。” 祝雪瑶懂了,他是怕府里的下人觉得他们厚此薄彼乱嚼舌根,让孩子听了去。 她之前还真没想过这事。因为皇子公主的孩子一般都是六七岁才会加封,所以在她的预想里,即便她有了亲生的孩子,在六七岁之前三个孩子都没什么封号,那也没什么问题。 但现在顺着晏玹的话一想,帝后会不会在她的孩子降生当日就兴高采烈地下旨加个封,确实不好说。 毕竟这种无伤大雅的破例也就是帝后一个念头的事。 祝雪瑶于是道:“行……那我找个合适的机会跟阿爹阿娘说吧。” 晏玹扬起一个笑容:“你怀着孕就别操心了,这事交给我吧。” 祝雪瑶被他一贯的负责体贴和这个笑容打动,放心地答应了。 ……第二天她就意识到,她在答应的时候显然忘了他在负责体贴之外,有时候还会突然搞点让人出其不意的事情,比如试图向太子给她要面首。 她一觉起来见他不在,问了问云叶,云叶说他去菜园陪皇帝种地了,她梳妆后就寻了过去。 然后她就看到,好家伙,俩孩子跟皇帝一起蹲在菜园子里呢。 祝雪瑶脑子里嗡地一声,当场吓傻了,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却做不出任何反应。 皇帝正拿着一条菜青虫往岁祺手心里放:“哎,祺祺你摸,这个软软的。” 岁祺又害怕又兴奋地大叫:“爷爷这个咬人!” 皇帝嗐了一声:“别听你爹娘瞎说,他们吃菜都吃不明白懂什么种菜,这东西只吃菜不咬人。” 于是那条绿油油、胖乎乎的菜青虫被稳稳地放到了岁祺手心里,岁祺啊啊啊啊地尖叫,小一岁的岁欢比她更有初生牛犊的劲头,懵懵懂懂地伸出手指碰那条虫子。 皇后原本在旁边的厢房里歇脚,听到岁祺的喊声走出来就说皇帝:“有你这么当爷爷的?往孩子手里……”说到一半注意到月门处如遭雷劈的身影,“阿瑶。” 皇帝抬头望过来,正在墙根下除杂草的晏玹同时扭过头,顿时露出心虚,大步迎上前扶她:“瑶瑶,醒啦……” 祝雪瑶还愣着,皇帝掸着手站起身,眯着眼睛上上下下地看她:“俩孩子藏两年,你们两口子去当细作算了。” “……”祝雪瑶发蒙的思绪开始回笼,但一时还是没能说出话。 皇帝向乳母递了个眼色,拍拍岁祺的肩,笑道:“祺祺先带妹妹出去玩啊,爷爷跟你爹娘有话说。” “哦,好!”岁祺乖乖点头,小心翼翼地托着那只菜青虫,和岁欢手拉手出去了。 孩子离开后,院子陷入死寂,直到皇帝开始遥遥地用手指点祝雪瑶:“你你你你……朕懒得说你!”说罢就又蹲回菜地里了。 祝雪瑶死死低着头,小步蹭过去,声音轻得气若游丝:“阿爹,儿臣不是有意瞒您的……” 皇帝抬眼瞅她:“啊,这事还能是无意的啊?” 祝雪瑶:“不……不是。” “嘁。” 祝雪瑶盯着鞋尖道:“儿臣就是……就是当时不知道怎么开口。就想、想、想晚几年再说……”她清了下嗓子,厚着脸皮续言:“您看这不是……这不是就如实上奏了嘛。” 皇帝吹胡子瞪眼:“那是你如实上奏吗?是小五来说的!” 晏玹:“父皇,我们夫妻一体同心。” “你小子!”皇帝站起来,作势要抽晏玹,皇后赶紧上前劝:“好了好了好了,别打架。”说着略带责怪地睇祝雪瑶一眼,“你给本宫进宫安胎,孩子丈夫一并带上,还有猫。” “哦。”祝雪瑶还是那样低着头,“诺。” “诺。”晏玹也应了声,心里一阵复杂。 母后说“孩子丈夫一并带上”,他是那个“丈夫”。 ……可他是母后的亲儿子啊! . 是以在圣驾回銮的时候,夫妻二人带着两个女儿并七只猫就一起进宫了。按道理说祝雪瑶应该住回她先前的望舒殿,晏玹也在望舒殿照顾她。可望舒殿在长秋宫里,这算后宫的范围,全是女眷,晏玹一个已成婚的皇子住进来不大合适。 所以他们就索性都住到了晏玹在长乐宫的广阳殿,也好顺便陪陪太后。 在众人和猫入宫的当日晚上,长乐宫里热闹极了。小猫咪们对陌生环境有点紧张,个个缩在寝殿不出来,但两个孩子很快乐,满长乐宫的疯跑。 皇太后其实算是个喜欢孩子的人,只是大半辈子下来见过的孩子已太多了,当下便由着两个孩子自己玩,她兴致勃勃地跟晏玹说:“等猫儿适应了,都抱来让哀家见见啊!还有白糖和黄酒,也回来了吧?” “都在都在!”晏玹笑着点头,“改天一起带过来,皇祖母别嫌它们闹就好。” 当晚一家人便一同在长乐宫用了膳,皇后还唤了贵妃和宣妃来一起用,主要是为了嘱咐她们帮着一起照料祝雪瑶,毕竟皇后还要忙政务,有的时候不得不分心。 宣妃答应得很干脆:“圣人放心吧,臣妾和贵妃保管让阿瑶每天都舒舒服服的。” 贵妃也应了,神色却很哀愁,咂着嘴道:“还是瑶瑶乖巧哦,让进宫安胎就进宫安胎。瞧瞧阿莲,啧啧啧……”贵妃连连摇头,“她一有孕臣妾就说让她进来,她偏不肯,找了八百个理由。”她冷哼一声,“谁不知道她就是想在府里守着霁云!” 祝雪瑶和晏玹笑笑,都在心底暗自嘲笑了一下四姐一如既往的痴心。 不过话说回来—— 祝雪瑶坦诚道:“贵妃娘娘别生气。四姐姐有着身孕,自然希望喜欢的人在身边守着,可霁云的身份别说在宫里住,就是时常进宫也不妥。”她望了眼晏玹,“若让我进宫养胎七八个月见不到五哥的面,我也不愿意的。” “唉,罢了。”贵妃惆怅叹息。 皇帝挑了挑眉,皇后促狭地扫了祝雪瑶和晏玹一眼。 晏玹满脸通红地闷头吃菜,不忘给祝雪瑶夹一块排骨。 . 昭明大长公主府。 昭明大长公主在书房等到入夜,终于等来了柯望。 柯望进屋递上信,抱拳道:“主上恕罪,路上怕有人尾随过拐了几道弯,耽搁了。” “无妨。”晏知芙淡然拆了信,一目十行地读完,沉思了良久。 柯望安静等着,晏知芙终于开口:“他们做这样的买卖,谨慎是情理之中的,咱们做两手准备。这样……”她抬眸望向柯望,“找个信得过的人,安排成穷人乍富的样子,放到迤州。履历、友人、亲眷、衣食爱好,都安排周全,看看会不会有人上门。” “诺。”柯望抱拳。 “还有。”晏知芙长甲“笃、笃”地敲了两声桌面,“自上而下都给我管住舌头,一个字也不许透给沈雩。” “诺……”柯望还是应了,但应得明显犹豫。 晏知芙眉心轻跳:“有什么顾虑,你说。” 柯望沉声:“说不上顾虑,属下只是不大明白,主上何苦瞒着沈雩?主上若跟他说明白,他只会尽力办差,不会给主上添麻烦的。” 晏知芙凝神听完他的话,笑了一声:“你觉得沈雩是什么样的人?” “这……”柯望觉得评价她的面首多少有点尴尬,想了又想,老实道,“他功夫好,对主上也忠心。” 晏知芙不置可否地又笑了笑,睇着他说:“我说沈雩是个好人,是个简单的好人。” 柯望坦然点头:“是。” 晏知芙抿唇:“这样一个人,我知道他能为我去死,却不能指望他为我演戏——不是他不尽力,而是他演不了。” 她顿了顿,眸中添了几许黯淡,笑意也多了点苦涩:“再说,你让我告诉他,那我告诉到哪一步呢?” 柯望神情一滞。 “我若都告诉他,他真的会为我去死。”晏知芙靠向椅背,最常见的从容笑意又一次在唇角漫开,半开玩笑道,“你放过他吧。” 第89章 红绡馆 ……等等,红绡馆?! 第89章 红绡馆 ……等等,红绡馆?! 长乐宫。 晚膳过后众人又闲聊半晌就散了。帝后走出长乐宫的宫门, 皇帝想了想,吩咐汪盛德:“你先去替朕和皇后上柱香,就说朕明日下朝再带着孩子们一起来。” “诺。”汪盛德麻利地应了。 这是指给祝林阳夫妇上香。皇帝本是想带晏玹同去, 祝雪瑶有着身孕在蓁园安胎就好,不必奔波这一趟。 但现下祝雪瑶既然进宫安胎了, 给生身父母报喜当然要带上她,可今日时辰已经太晚, 又奔波了一路, 还是得让她先歇着。 ……可皇帝又迫不及待地想向老友报这个喜, 便先让宫人传个话好了。 皇帝这边的话吩咐下去, 皇后那边也没忙着, 在汪盛德带人告退的时候, 她正跟宫人说:“散出去吧, 注意着点分寸。” 身边的几位女官、宦官都是办事最得力的, 垂眸一揖, 无声地告退。 皇后又抬了抬手, 余下的宫人们便也暂且止了步,待和二圣拉开一段距离才又提步前行,远远地跟着。 夫妻二人半晌无话,走了得有小半刻,皇帝疲惫一叹:“老二老三最近动作也很多。” “我听说了。”皇后淡然摇头,“且看看他们做什么吧。还有老四……”皇后神情复杂, “太子是知道如何投其所好的,老四算是彻底让他哄住了, 宣妃气成那样也不顶用。” 两个人说起这个都头疼。 康王恒王虽然展露野心已有几年,但先前基本都是在朝堂上和太子硬碰硬,与其说他们是要“谋权”, 不如说他们是想堂堂正正地把太子比下去。因此在那几年里,兄弟三个虽然偶尔也会弹劾彼此,但更多的时候都是拼了命地想把手里的差事办得更好,这于大局而言其实利大于弊。 但这一切的基础是太子之位稳固。现在太子之位有所动摇,局面瞬间就不一样了。 夫妻两个都感觉得到,儿子们真的掐起来了,长女在其中的影响也很大。朝臣们都在观察着各方动向,时刻准备着站队。 身为父母,他们不愿看到这种局面。但身为帝后,他们要权衡的更多。 夫妻间又沉默半晌,皇后道:“你说,他们真会把事情做绝么?这么多年的兄弟情分,说不要就不要了?” “谁知道呢。”皇帝轻哂,好像在嘲笑皇子们,也像在嘲笑自己。 他这些日子时常在想,兄弟阋墙,他这个父亲多少是做错了什么吧。 . 昭明大长公主府。 晏知芙忙完手头的事,终于走出书房,回卧房去了。柯望跟在她身侧,又说了几件琐碎的事情,在离卧房还有几丈远的时候不经意间一开头,立即止了步:“咳,属下先告退了。” 晏知芙正想着他所言之事,冷不防地听到这么一句,不由困惑地抬眸,定睛一瞧就知道了缘故。 ——视线穿过浓墨般的夜色和月门,她看到卧房的院子里突兀地站了七八个人。 她无奈点头:“去把沈雩给我叫来。” 她说罢继续走向卧房,身后的四名侍女也瞧见了院中景象,一时神色各异。 虽然夜色中看不清那些人是谁,但她们都清楚那是大长公主府的面首。这些人从前是不会这样在外候着的,按府里的规矩,大长公主传谁谁才能来。他们若要给大长公主送东西,也只能放下就走,没有借着送东西非要见大长公主的道理。 可那是沈雩时刻随在大长公主身侧的时候。 按道理说沈雩存在与否都不影响府里的规矩,可问题是这些人既然都是大长公主的人,谁不想争个宠呢? 所以,沈雩既然有“失宠”之势,便难免有人想搏一把大的了——一个个都长得不错又会伺候人,壮着胆子来献个殷勤,如若真被大长公主看上了,什么规不规矩,还重要吗? 只可惜,唉…… 四名侍女清楚大长公主的脾性,私下里都暗暗摇头。待得步入月门,四人左右一瞧,果见这几个无一例外都算是府里的“新人”,最早的也是从迤州来乐阳的路上由官员送给大长公主的。 他们见大长公主回来,面上都露出欣喜,但也不敢挡她的路,边长揖施礼边规规矩矩地退到两侧。 适才被差出去的柯望是飞檐走壁去找的沈雩,沈雩见状以为有什么急事,也是飞檐走壁过来的,速度极快,大长公主前脚才迈进正屋门槛,沈雩后脚就落在了檐下。 他没多留意院子里的人,自顾朝门中一揖:“主上。” 晏知芙闻声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看他:“我跟前的事,你究竟能不能管?” 沈雩身形一僵,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好像有不该出现的人出现在这儿,正要回头细看,晏知芙厉声道:“收拾清楚再滚进来见我。” 说完她就大步流星进了内室。 院中面首们已然意识到不好,忐忑不安地互递眼色。 沈雩转身看看他们,眉宇深锁:“谁的主意?” 几人又对视一番,其中一个小心翼翼地揖道:“我们……我们这就告退。” “站住!”沈雩喝住他,上前两步,又说,“我问最后一遍,谁的主意?” 伴着夏夜的清风,大长公主府里的风波连夜传开了。次日天明,旁边巷子口茶馆里的伙计已眉飞色舞地在说:“昨夜那大长公主府里动了刑呢,惨叫了起码一个时辰!” 客人好奇,自然会问:“为什么啊?受刑者何人?” 伙计便道:“为什么不知道,但听说是府里的面首。啧啧……那个惨啊,从哭嚎到告饶到气若游丝,后来就没声了。” 他说得有鼻子有眼,客人们本就是听个热闹,自不会细琢磨,也就信了。 至于这伙计的住处是否离大长公主府够近、大长公主府的刑房又是否在宅邸外围能让左邻右舍听到动静,也没什么人会深究。 . 宫中,祝雪瑶和晏玹晨起用过早膳后跟着帝后一起去给爹娘上了香,晏玹焚了祭文,祝雪瑶写了封信烧过去。 岁祺岁欢也都在灵位前磕了头,由祝雪瑶教着像模像样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和排行。 帝后上香之余还敬了酒,不过没敢多敬,因为祝林阳夫妇虽然偶尔会有兴致小酌,但酒量都不算好,这点祝雪瑶跟他们着实很像。 离开灵堂后,帝后要去料理政务,祝雪瑶和晏玹就带着孩子们回广阳殿。 刚进长乐宫的宫门,太后身边的女官迎上来,衔笑福身道:“太后那边刚进了茶点,吃着好,说叫两位姑娘一同去用些,然后太后带她们游湖去。” 祝雪瑶低头问岁祺:“去跟太奶奶玩?” “好!”岁祺不怕生,一边点头一边主动去拉那女官的手。 岁欢不好说是否怕生,但反正有姐姐在就行。 两个小姑娘走远几步,一同转过身跟他们挥手:“爹、娘再见!” “好好玩。”晏玹朝她们挥挥手,等她们转过脸,他便伸手来扶祝雪瑶,抛出一连串的问题,“累不累?有没有不舒服?回去睡一会儿?还是先吃点东西?” “不累!”祝雪瑶笑觑着他,抱住他的胳膊,“什么不适都没有,五哥别这么紧张,我们先回去喂猫去。” 二人一道回了广阳殿。白糖黄酒在晏玹成婚前已经在广阳殿住了两三年,这会儿记忆复苏,已经慢慢适应了,他们一进寝殿就看到白糖黄酒在探头探脑地巡视。 另外几个都还躲在犄角旮旯里,宫人如果走到附近去看它们,它们就会警惕地盯着他们,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祝雪瑶和晏玹去找它们,它们倒没那么紧张,但露出了明显的委屈,冲着两个人哼哼唧唧。 他们见状索性不把它们抱出来,等小厨房送来它们爱吃的肉,他们就端到犄角旮旯喂猫,直接把肉块送到瑟瑟发抖的小猫咪面前。 小猫咪一边紧张得骂骂咧咧,一边闷头大快朵颐,一嘴两用了属于是。 喂完猫,二人便打算找两个孩子去。他们心里都明白,太后把两个孩子带去实则是想让祝雪瑶好好休息,但其实祝雪瑶现下月份还小,除了偶尔的反胃都没什么明显的不适,反倒太后上了岁数,他们不敢让孩子们那样闹她,还是自己陪她们玩比较好。 但他们刚走出寝殿殿门,就见赵奇从外殿进来了,迎面碰见他们忙收住脚步,施了一揖,压音道:“殿下、女君,大长公主府昨夜出事了。” 两人相视一望,都觉得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转身回到寝殿中,赵奇心领神会地跟了进去。 赵奇入殿后就说起了正在乐阳城里渐次传开的“趣闻”,这些“趣闻”也说不好是不是有人刻意传播,反正传得也不算很快,只是福慧君府和昭明大长公主府在同一条巷子里,自然很快就听说了。 祝雪瑶和晏玹听完不约而同地想:挨罚的该不会是沈雩吧?! 要是姜渝回来沈雩就没了容身之所,那也太惨了。 晏玹心下发沉,余光一扫见祝雪瑶脸色也不好看,忙道:“你别担心,我差个人去大姐那里探探口风。” 语毕他想了想,吩咐赵奇:“你去告诉于轻,看他能不能跟大姐那边的暗卫走动走动,问问到底怎么回事。若不便走动,能直接探探沈雩的情形也行,让他自行安排。” 赵奇应了,自去传话。二人再行出门,去陪太后小坐了一会儿,告退时将岁祺岁欢一同带了回来。 . 昭明大长公主府。 晏知芙昨日一直很忙,回房时已是半夜,几乎是才躺下就睡着了。多年来独掌一方封地的生活已经让她习惯于从睁眼起就开始想正事,她于是马上想到了昨晚那些胆大的面首。 晏知芙侧首看了看,见沈雩并没有睡在旁边,只当他昨天处理完事情先回去睡了。她于是也没多想,自顾坐起身,扬音唤人来服侍梳洗。 晏知芙在梳洗更衣的过程中总显得很阴沉,侍女们大多不敢在这时候多说话。但这对她来说很好笑,因为她其实只是尚有困意未消而已。 只是片刻的安静对她来说也没什么不好,所以多年来她从未解释过。 约莫三刻后,晏知芙梳洗妥当,坐到膳桌前。侍女终于小心地上前禀道:“主上,沈雩在外候见。” 晏知芙注意到她的用词:是“在外候见”,而不是“求见”。 她暗自哑了哑,面上淡泊道:“让他进来吧。” 侍女退出去传话,沈雩很快进了屋,晏知芙扫见他眼下的乌青便知自己没猜错,漫不经心地睇了眼桌上的菜肴:“边吃边说吧。” 沈雩垂眸落座,捕捉到大长公主的目光即要伸手给她盛粥,却听她说:“你吃你的。” 身边的侍女闻言连忙上前待沈雩盛了那碗粥奉给公主,沈雩便只给自己盛了一碗,吃了一口,轻声禀道:“昨夜的事问清楚了,主要是两个人怂恿他们一起来,一人赏了二十板子。余下五个各罚一年的月钱,身边的下人一并罚了。” 晏知芙不着痕迹地撇了下嘴,想起自己昨天跟柯望说的话,不由再度感慨沈雩的确是个好人。 ——这事若让她自己办,高低把昨天擅自过来的都赏一顿板子,而且要让其他人都去观刑,好让他们都长长记性,别总给她添乱。 不过她还是说:“你看着办吧,我不费神了。” “诺。”沈雩应声,抬眼又低眼地打量了她好几次,终于鼓起勇气说,“主上……” 晏知芙:“嗯?” 沈雩再不敢抬头了,盯着碗里的热粥,强撑着一口气说:“主上跟前的事……奴若不常在主上左右侍奉,不大好办。” 听上去很简单的一句话,他打了一夜的腹稿。饶是如此,他还是说完这句话心跳就快了。 他盼着她能为了避免再出现昨夜的麻烦让他在近前当差,哪怕真的只是“当差”,甚至只是在院子里候命。 晏知芙眉心轻跳,端碗的手顿了一下,轻笑:“你若觉得吃力就举荐个人给我。” 言下之意:就算有人要在院子里候命,也不会是他。 沈雩只觉心里一凉,克制住情绪,强扯起一缕笑容:“也说不上吃力,也可以办。” 晏知芙睃了他一眼,滑到嘴边的话忽然说不出来了。 ——她本来都想好了,要寻个合适的机会跟他说:等忠信侯当了驸马,你就省力了。 现下俨然就是再合适不过的机会,但她却没能让自己把这话说出来,因为她看到沈雩的眼尾已经红了。 她知道他不可能当着她的面哭。或者说,他不可能当着她的面表露任何激烈的情绪,府里的任何一个面首都不会。 可她酝酿了好几番,那句话还是说不出来。 ……算了。 晏知芙心下安慰自己:她的布局成与不成,也不取决于这句话。等来日到了必要的时候,她该做的吩咐都会做,他愿不愿意听也都会听的。 . 淑宁公主府。 淑宁公主已明显显怀了,最近本来就热,孕事让她的燥热更明显,经常一整天也没什么胃口吃饭。 于是霁云近来最费心的事就是:如何让淑宁公主多吃一口饭。 他因此闲的没事就去厨房跟府里的厨子们一起钻研能给公主做点什么,或是够合口的或是够新奇的,只要能让公主有胃口就行。另外他还拜托了负责外出采买的下人们,让他们出去时都顺便打听打听乐阳城的各大酒楼饭庄近来上了什么有意思的新菜。 下人们知道他在公主心里的分量,当然都很乐意帮他这个忙,霁云很快就做到了对各家的新菜菜谱烂熟于心。 今日午后他又听说鸿鲜楼新出了几道冰粥颇得好评,他想想也觉得应该爽口开胃,就跑到榻边去问淑宁公主想不想吃。 晏知莲将他近来的辛苦尽收眼底,听他又问这个,拉住他的手说:“想吃是想吃,但让府里的厨子做就行了,再不然差个人去买,你别亲自跑了。” 霁云半蹲在榻边,无所谓地一笑:“府里做的不一样,交给他们去买我也不放心。殿下若想吃我现在去,晚膳就吃上了。” 晏知莲不想让他辛苦,但看他这样兴致勃勃也不想拂了他的好意,便还是点了头:“那也行。你也看看有没有自己想吃的,一并买回来,咱们一块儿尝个鲜。” “好!”霁云应下,马上就动身去了。 他到鸿鲜楼的时候正值下午,午饭的时辰已完全过去了,晚饭的时间又还没到,鸿鲜楼的客人很少,听起来二楼雅间似乎还有客人,一楼的大厅完全空着。 霁云和小二把最近新上的冰粥都点了一遍,好让淑宁公主尝尝喜欢哪个。接着又选了几个公主爱吃的菜,他自己爱吃的也点了些,再把忌口一一说明,小二就去后厨传话了。 霁云自顾坐在厅里喝着茶等,过了大约一刻,有个小厮模样的人进来点菜。霁云抬眸一瞧,先是觉得这人有点眼熟,仔细想了想,记起这是忠信侯身边的人,他前阵子陪淑宁公主去赴柔宁公主的宴席时见过一面,因这人的五官有点东南方小国的特色,他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不过虽然认出来了,霁云也没打算上前套近乎。一方面是他对昭明大长公主怵得慌,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淑宁公主府和忠信侯府完全没有过私下里的走动。 这小厮没认出霁云,当然也不会反过来跟霁云搭话。霁云安然继续喝茶,心不在焉地听那小厮跟小二点菜。 小二一如既往地认真记下了要求,笑道:“您稍等,一会儿就好!” 小厮道:“我不等了,你们做好送到旁边红绡馆去。” 小二对这种要求也见多了,并不多好奇,只问:“红绡馆哪间?” 小厮说:“桃夭阁。” “知道了。”小二认真记下,客客气气地将小厮送出门,躬身道,“慢走,您放心吧,做好马上送!” “好嘞,有劳。”小厮作了作揖,转身走了。 霁云一心想着公主今晚要是能多吃点就好了,对他们的话没太留神。 直到脑子里突然鬼使神差地重复了一遍小厮的话:我不等了,你们做好送到旁边红绡馆去。 哦,红绡馆。 ……等等,红绡馆?! 霁云瞳孔地震,猝然望向殿门的方向。那里已完全看不到那小厮的身影,却分毫不妨碍霁云满心错愕,而后更有无意间撞破秘密的恐惧紧随而至。 ----------------------- 作者有话说:沈雩:我爱的公主见到了她等候多年的未婚夫,我的生活太刺激了。 霁云:我这更刺激,我遇到你家公主等候多年的未婚夫pc了。 第90章 烂在肚子里 晏珏和方雁儿蛇鼠一窝,任…… 第90章 烂在肚子里 晏珏和方雁儿蛇鼠一窝,任…… 霁云直到小二把装好菜的食盒交给他才回过神, 继而发觉自己后襟都被凉汗沾湿了。 他若无其事地提着食盒出门上了马车,明知对方并没有认出自己,心下的惊恐还是让他支使车夫多拐了好几道弯, 绕远路回了淑宁公主府。 如此一来他回府的时间就比预想中晚了许多,淑宁公主左等右等, 等得饿了,只好先让人传膳。 霁云回到星河涧时淑宁公主都吃到一半了, 见他终于回来, 不由得问:“怎么这样久?” “碰上有酒席, 后厨太忙, 做菜慢。”霁云寻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将食盒交给公主身边的宫女, 让她们帮忙布膳。 淑宁公主对他的话并未多想, 等宫女们将他从外面买的各样吃食端上来, 她饶有兴味地点了两道看起来很不错的冰粥让她们各盛了一碗来尝。 这两道冰粥都是以白米为粥底, 先熬至白米开花, 再加上水果、蜜饯等物滚上一滚,而后冰镇数个时辰,吃起来酸甜可口。 淑宁公主各尝了一勺,觉得都不错,但尤其喜欢那道乌梅桂花糖的。于是便命宫女将另一道粥都分入数只小碗,赏给后院其他人, 而后亲自动手又盛了一碗乌梅桂花糖的冰粥放到霁云面前:“这个好吃,你尝尝。”晏知莲笑道。 说话间一抬眼, 淑宁公主注意到了霁云神色异样。 她微微一怔,定睛细看,便看出他面色发白, 双眸亦有些发空。 淑宁公主哑了哑:“霁云?你怎么了?” 霁云回神定住心,低头夹菜:“没事。” “是不是中暑了?”淑宁公主温声,“吃清淡些,一会儿用完膳让大夫来看看。” 霁云本想说不必,转念一想便听了她的话。二人一同用完膳,霁云回到四层的卧房去,淑宁公主随口让人去请大夫,便要跟着他上楼,霁云回身挡了她:“等大夫看过再说。” 淑宁公主抬眸:“怎么呢?” 霁云抿笑:“万一真是病了,别过病气给殿下。”他睇了眼她已然显怀的小腹,“殿下怀着孕的。” 淑宁公主一听觉得也有道理,便由着他先上去了,自己去二楼的书房读着书等大夫来回话。 大夫来得很快,见过礼后细瞧了瞧霁云的神情,觉得确像是中暑,但一把脉又觉完全不是,倒像是……受惊? 霁云本想用中暑的说辞敷衍过去,让大夫开些清热解暑的药算了,反正现下暑气重,就算没中暑喝这些药想也没什么大碍。但见大夫面露迟疑,他知搪塞不过去,启唇轻声道:“人都难免有心事,总有不便同旁人讲的。况且公主殿下现下尚在孕中,让她知道她也不免多思。倘使伤及腹中胎儿,你我都担待不起。如若只是中暑,殿下省心,咱们也都自在。” 大夫一听就懂了。这是对三方都好的事,他没什么可多嘴的。 于是便按霁云的意思开了解暑的药,去淑宁公主那里去回话也只说是中暑。 原本对所见之事尚有些矛盾的霁云至此也算拿定了主意,决意不同淑宁公主说忠信侯的事了。 一是昭明大长公主威势慑人,他将此事告知淑宁公主,淑宁公主必要反复斟酌是否告诉大长公主,那真的会孕中多思;二是……虽然他对此事尤为诧异,但谁知昭明大长公主是不是早已知情却不在意呢? 就算她不知情,现下知道了,也难说会如何决断。 贵族间总喜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忠信侯能得封侯位也不全是因为大长公主的缘故,更有家世渊源。大长公主许会因为这种事取消婚约,却未见得会因这事要求二圣削了他的爵位。 而对霁云而言,只要忠信侯的爵位还在,他就万万得罪不起这个人。 是,他知道忠信侯此时收拾不了他,因为他身后有淑宁公主撑腰。 可若有朝一日淑宁公主不喜欢他了呢? 忠信侯当不了驸马还有爵位。他既当不了驸马,也不可能有爵位。只消公主的心思一变,他就什么都没了。 这份清醒让霁云深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多重要,他打算将这件事一辈子烂在肚子里。 . 宫中。 祝雪瑶和晏玹担心的事很快有了结果,因为沈雩在次日上午自己入宫来见他们了。 沈雩明显的心事重重,人也消瘦了些,但断然不是受了刑的样子。 他听大长公主差他入宫回话时心中有些复杂,因为他没料到瑞王和福慧君真的会担心他的安危。 但他更没料到的是,这殿里两只猫凑过来蹭他的时候,他竟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祝雪瑶和晏玹刚为他全须全尾的样子松了口气,就见他蹲身摸猫时眼圈一红。 夫妻二人相视一望,对他的难过并不意外。 ……虽然他人没事,但是姜渝回来了。他能得大长公主青眼都是因为长得像姜渝,如今正牌未婚夫既然在,他的存在就变得可有可无、甚至很多余了,那日子又能好过到哪儿去呢? 祝雪瑶委婉道:“沈侍卫,你想开点啊……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会有别的出路的。” 晏玹则一点都不委婉,他蹲到沈雩旁边和他一起摸了两把猫,口中痛快道:“就是,你看瑶瑶,之前也被太子辜负过,现在不是也挺好的?大姐心系姜渝,那是他二人间的缘分,你也会有你的缘分,不必一棵树上吊死!” 沈雩:“……” 他一脸复杂地看像晏玹,实在没法接他这话,晏玹挠着猫猫头坦诚地和他对视:“我说真的,你要是有心上人,大姐应该也不会亏待你吧?到时她过她的你过你的,彼此都好,也不失为一个好结果。” 祝雪瑶这听晏玹的前一番话时和沈雩一样无言以对,因为他又议论大长公主又议论太子,能让沈雩说什么? 但后面这句没这么冒犯了,祝雪瑶也觉得道理很对,深以为然地连连点头:“这话没错。我听说大姐姐那里虽然规矩严,但素日行赏也大方。你若有意为自己谋个好姻缘,她大概也愿意放你走?” 祝雪瑶和晏玹的想法显然都是:如果大姐心里只有姜渝,何必把沈雩栓死这身边呢? 夫妻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沈雩心里说不上赞同,但莫名地想笑。 他努力克制了一下,却听祝雪瑶兴致勃勃地又道:“哎,你若在大长公主府过得不舒服,不如跟大姐姐请辞,到我们这里来吧?我们蓁园有私兵,你帮我们练兵,我们保证不亏待你。” 晏玹若有所思地点头:“吃穿用度大姐能给的我们也能,你喜欢猫我们送你一只。” “噗。”沈雩没绷住笑出了声。 祝雪瑶和晏玹不动声色地又对视一眼。 他们自然说不上是在骗沈雩,如果沈雩愿意,他们真的可以这么干。但他们也知道沈雩大抵是不愿的,所以这话主要是为了让他轻松点。 沈雩笑叹一声,连连摇头:“奴一切都好,殿下和女君不必费神。” “反正看你看自己的意思。”晏玹笑道。 沈雩谢了恩,也没逗留太久,便告了退。晏玹亲自将他送至广阳殿的院门,折回来跟祝雪瑶说:“我觉得不止姜渝怪,大姐也有点怪。” 祝雪瑶:“怎么说?” 晏玹嘴角轻扯:“你觉得大姐真不在意沈雩吗?” 祝雪瑶蹙眉:“我说不好,五哥怎么想?” 晏玹戏谑道:“我觉得她还挺在意的。不然就今天这事,她告诉于轻沈雩没事,让于轻来给我们回话不就行了?犯得着让沈雩进宫?” 祝雪瑶想当然地道:“许是怕我们不信?” 晏玹:“那让于轻亲眼见见沈雩就可以了啊。” 祝雪瑶一想,的确是这么回事。 那也就是说……大长公主让沈雩进宫,就是为了让他们开解开解沈雩,亦或让沈雩和猫玩玩? 这么看的话当真很在意了。 可若是这样,沈雩最近的失意又是怎么回事? 祝雪瑶和晏玹对此都有困惑,可这是大长公主的家事,他们也不好深究。晏玹便去书房忙自己的事去了——祝雪瑶进宫安胎对他其实还有个好处,那就是离东宫更近,东宫的动向他都能更及时地知道,应付起来也就更容易。 于是前阵子让康王紧张的那些风声他也听说了,他初时心里有些复杂,最后一切情绪都化作了冷笑:呵,大哥……够狠的! 他怎么敢用孝名压他? 之前方氏把母后气成那样,他们这些当弟弟的都没说大哥不孝。 寝殿里,祝雪瑶在听云叶禀话说“太子妃来了”的时候,才恍然记起太子妃也在长乐宫安胎。 虑及和东宫是敌非友的关系,祝雪瑶完全可以寻个体面的说辞不见太子妃,但她还是见了。因为先前打过的几次交道让她完全不讨厌太子妃,相反,作为同样在那个位子上待过的人,她看着乔敏玉还有点同命相连的怜悯。 ……晏珏和方雁儿蛇鼠一窝,任何人坐到正妻之位上都不会好受的。 乔敏玉很快便随云叶进了殿,她虽含着笑,神色看起来却明显憔悴。 长乐宫里有太后亲自照应着,想必在吃穿用度上都不会让她受委屈,这份憔悴便只能是因为心事。 祝雪瑶温声宽慰她:“嫂嫂先安安稳稳把孩子生下来是最要紧的,别的人都不值得嫂嫂在意。现下嫂嫂既然在长乐宫安胎,正是图个清静的时候,方氏要闹什么便由着她闹去,就算她复宠也不值得嫂嫂费神。” 第91章 一天一夜 祝雪瑶僵坐在那儿,脸色惨白…… 第91章 一天一夜 祝雪瑶僵坐在那儿,脸色惨白…… 乔敏玉的心力交瘁其实并不是因为晏珏的喜恶, 更不是因为方雁儿的不安分。她从一开始就并不在意这些,晏珏宠谁对她来说都一样。 近来让她不安的是,她也发觉晏珏的太子之位似乎不似从前稳固了。 不提民间对瑞王的称赞, 就说最近这些日子朝堂上的差事,二圣似乎也有意多分给康王恒王去办, 这其中有几件在众臣看来都应该交给东宫。 这还是瑞王近来避世不接触朝堂呢。若瑞王也在积极议政,凭他现如今积攒的口碑, 还不一定会是什么局面。 这就真的让乔敏玉寝食难安了。 其实谁跟安稳舒适的姻缘有仇呢?她早在谈婚论嫁时就知道东宫的污糟事, 依旧愿意嫁给晏珏, 图的无非就是他的太子之位稳固, 只要她的家里不犯事、她也不出错, 对将来的后位就十拿九稳。 可如果他的太子之位没了, 她不就白忙活了?! 乔敏玉因而总是心神不宁。偏生又在孕中, 正是容易多思的时候, 一丁点麻烦都会变得眼中, 遑论这样的大事。 更要命的是, 正是在这样的棘手情形之下,她却发现自己竟不是一个狠心的人。 在她嫁入东宫之前,她原也想过虽然太子地位稳固,但总难免有痴心妄想之徒想来一较高下。那时她的想法很简单:谁敢造次,想办法弄死。端的一个杀伐果决。 可真到了这一步,她看着碍眼的康王恒王, 想的却是他们人都挺好,两位妯娌每每和她见面时也都和善。瑞王也是个分得清的人, 明明直言顶撞过太子几回,但见了她都还恭敬守礼,福慧君待人接物更是真诚。 反倒是一心追随太子的庆王……乔敏玉倒还那么喜欢。太子赏给庆王妾侍, 庆王来谢恩时的谄媚嘴脸,她觉得讨厌死了。 这一切都在对乔敏玉围追堵截,让她既不甘又不忍,最后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夹板气”。哪怕太后、二圣乃至太子本人都对她并不差,这种因境况而生的夹板气也完全无法消弭。 ……谁在夹板气里能好好安胎?乔敏玉每天都愁死了。 是以现在听着祝雪瑶的宽慰,乔敏玉也说不出什么,只得笑着敷衍过去。 她在广阳殿小坐了约莫两刻就走了,又过一刻,晏玹从书房回来了。他一进门就喊饿,但还没到午膳的时间,祝雪瑶就让人端了点心来。 与此同时,赵奇奉命出宫,骑着快马,日夜兼程地直奔尚在修缮的行宫。 . 七月,二圣在七夕节当日突然降旨,封祝家长女祝岁祺为承安翁主、次女祝岁欢为承乐郡主。当下几位成婚的皇子公主已诞下数名孙辈,但因年纪尚小都还没封爵,这道旨意顿时掀起轩然大波,前来送礼道贺的人络绎不绝,各式各样的议论也接踵而至。 祝雪瑶很快就听说有个小官在和同僚宴饮时说:“有什么好羡慕的?我听说那是两个养女,对二圣来说无关紧要,赐个爵位也不必走心。” 这小官才七品,在满眼权贵的乐阳城里不值一提,连上早朝的资格都没有,自然也没道理引起祝雪瑶的关注。 她能知晓他的话就一个缘故:因为二圣以妄议天家血脉为由,把人打了一顿板子,革职了。 时隔几天她又听说有个东宫官说:“承安翁主和承乐郡主姓祝,那就是祝家人,封不封爵也不是皇家的人。” 这人在东宫里都算官职末流的,比前一个混得更差。祝雪瑶能听说,是因为二圣又把人打了一顿板子革职,顺便还差汪盛德去代为训斥了太子一顿,命他管好手底下的人。 二圣从来不是喜怒无常的人,更不爱动刑。祝雪瑶深知他们这么办必是故意的,是深谋远虑的结果,于是听闻消息时虽然自己就在宣室殿也没多嘴。 引起争端的岁祺岁欢本尊呢?那更是只知道傻开心啦。 祝雪瑶是在侧殿听云叶回的话,回到寝殿抬头一看,皇帝正在跟岁祺“打架”。 皇帝近来批阅奏章已经很难了,因为小胖子的新爱好是在他批奏章时走过来在他面前的桌子上躺倒,至于桌上放着奏章还是信它才不管,躺下就打着呼噜要睡觉。 皇帝要么把它推开,要么就尽力绕开它庞大的身躯看字。相比之下,在皇后看奏章时乖乖窝在她膝头眯着眼睛打呼的咪咪简直懂事得让人感动。 结果现在又多了个岁祺在旁边添乱。 三岁多的孩子,正是对什么都好奇又会莫名其妙犟起来的时候。岁祺不知怎的就看上皇帝手里那支毛笔了,皇帝正写朱批呢,她非要拿那根笔。 皇帝早些年是亲自带过孩子的,对小屁孩的这点小胡闹心里有数,当下也不跟她争,直接把手里那根笔给了她,让宫人又拿了支新的来。 然后岁祺还要皇帝手里那支,皇帝又给了。 再换新的,岁祺还要! ……如此循环往复到第六回 ,皇帝绷不住了,一把将岁祺抄进怀里箍住,皱眉板脸:“你要那么多笔干什么!你看看你手里都几支了!” 岁祺皱着小眉头看看左手抓着的一把毛笔,又看看皇帝放在桌上那支,右手一指,小脸一扬:“我就要这个,爷爷给我嘛!” 祝雪瑶刚才出门时岁祺刚开始跟皇帝要第一支笔,这会儿回来见岁祺还在要笔,祝雪瑶就猜到她已经要了好多支了。赶紧大步上前,蹲到身边一敲她额头:“爷爷在忙呢,不许捣乱。” “我没有捣乱!”岁祺一脸认真地指着那支笔,“我就要支笔,我去画画!” 哎,孩子要画画,那有什么不好的? 皇帝心一软,把这支也给她了。 旁边的御前宫人早就准备好了下一支笔,见状立即奉上。 皇帝都还没来得及蘸墨,刚从他怀里蹭下去拉祝雪瑶的手的岁祺扭头一看:“我要这个!” “……”皇帝面无表情地看她。 祝雪瑶虎着张脸把岁祺抱走了。 “这小丫头。”皇帝又好气又好笑,摇着头不经意间往皇后那边一瞟,心情更复杂了。 ——岁欢乖乖依偎在皇后身边,虽然好奇地东张西望,但是一声不吭,更不抢皇后的笔。 为什么皇后那边的孩子和猫都文文静静的啊??? . 在帝后强硬地制止了两回闲言碎语之后,关于两个孩子册封的议论消停了大半。仅剩下一种传言还在悄无声息地飘,明里暗里说帝后偏宠福慧君,也会爱屋及乌地更疼瑞王。如今瑞王自己的名声又好,或许能继承大统,这样祝家女坐到后位上,也算是君臣佳话。 ……君臣佳话。 祝雪瑶记得上一世她嫁给晏珏的时候,大家也是这么看的。 安胎的日子祝雪瑶有意的不去多操心乱七八糟的事情,日子便过得很快。盛夏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继而又飞快地划过秋天。在寒风渐起的十月末,淑宁公主府前来禀话说公主要生了。 贵妃闻讯立刻出宫赶往公主府。公主府里早已备好大夫和产婆,另有两名太医早在一个月前就守在了府中,但皇后还是又遣了一名御医随贵妃一同出宫,以备不时之需。 淑宁公主虽然平日大部分时间都在星河涧和霁云待着,但产房还是备在了自己的正院。贵妃到的时候,面首们都已候在了院子里,乍闻贵妃驾临,众人叩首行了大礼。贵妃并未在院中停留,径直穿过院子进了产房,众人方起了身,屏住呼吸往里张望。 霁云左右一扫便知大家都有点紧张。这太正常了,他算是众面首之中见贵妃次数比较多的一个,先后进宫领过四五回赏,但现下见到贵妃也还是紧张。 霁云便小声和衔川说:“你先带他们去我那里等吧,等殿下有消息了,我马上着人去传信。” 衔川巴不得如此,马上招呼着众人告退。余下几人虽有想留在这里的,但想想贵妃在,便也做了罢,一同随衔川走了。 霁云惴惴不安地坐在廊下,脸上看似还算平静,其实心里一会儿求佛祖一会儿求三清,一会儿恨不得自己折寿换淑宁公主平安生产,里面稍有点动静都能吓他一跳。 如此呆坐了约莫两刻,霁云听到两步外有人轻声唤他:“霁云公子。” 霁云在不安中反应有些慢,那人唤了几声他才循声望去,见是候在门边的一个宦官在喊。 那宦官见他回过头便不做声了,只引着他的目光瞧向月门处。霁云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就见一男一女两个小孩扒在月门边,眼巴巴地望着门内,正是淑宁公主先前所生的一双儿女。 这两个孩子的生父是裴松仪,但裴松仪落了个满门抄斩的下场,两个孩子也都改姓皇姓了。现如今六岁哥哥叫晏明柳,四岁妹妹叫晏晓如,自然没人会再提裴松仪一个字。 不过即便如此,两个孩子在府里也稍稍有那么一点尴尬。 公主待他们是不差的,可他们毕竟是那位有罪驸马的孩子。随着公主身边有了新欢、又怀上了新的孩子,难免有人会想他们日后会不会被公主嫌弃,毕竟爱屋及乌,恨屋也及乌。 霁云向来和这两个孩子毫无交集,但也知晓这些传言的存在。这让他或多或少有一点自责,觉得如果没有他,两个孩子的处境也就不会是这样了。 于是现下见他们眼巴巴地在外面张望,霁云踌躇了几番,终于还是起身迎到了院门处。 他在他们面前半蹲下来,问他们:“有事么?” 晏明柳皱着眉看看他,低头没做声。晏晓如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他道:“我知道你,你叫霁云,总在母亲身边!” 四岁的孩子还不懂什么,只知道他常和公主待着。 霁云点点头:“是我。” 晏晓如又道:“我们听说母亲在生弟弟妹妹,贵妃祖母也来了,我们能进去吗?” “贵妃祖母”这称呼听着很怪,但这是公主的意思。其实论起来,贵妃应该是孩子们的“外祖母”,但孩子们既然姓晏,那也就没什么外不外的了。只是祖母这个称呼要还留给皇后,所以就让他们在前面冠了贵妃的封位。 霁云闻言笑答:“生孩子的事小孩子不能看,而且现在屋里又忙又乱……” 晏明柳一听,不等他说完便道:“你看,我就说他不会让我们进去的!”说着就要拉妹妹走。 霁云诧异地望他一眼,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我陪你们在厢房待着,别进内室,这样好不好?” 晏明柳身形一顿,又惊喜又不信地看看他:“真的?” “真的。”霁云诚恳地点头,两个小孩相视一望便进了院。霁云把他们带进东厢房,让人上了点心,另命侍女去向贵妃回了话。 贵妃原也有些时日没见两个孩子了,听了下人禀话,又见淑宁公主情形尚可,就先到厢房来看了看他们。迈进门槛一看晏晓如正往霁云嘴里塞点心,贵妃没忍住笑了一下:“晓如,别闹!” 霁云闻声连忙抹了把嘴上的点心渣,起身见礼。 贵妃随口免了他的礼,不由多看了他两眼:“你脾气倒好,由着孩子这样闹你。” 霁云没敢吭声,贵妃弯腰抱起晏晓如,跟他说:“本宫和孩子们待一会儿,你进去陪着公主吧。” 霁云察觉到贵妃的认可,不由心中一喜,忙谢了恩,依言进产房去了。 . 待得淑宁公主的消息再度传进宫,可把祝雪瑶吓坏了。 好消息是淑宁公主诞下一女,母女平安;坏消息是虽然最终的结果是“平安”,但这一胎生了一天一夜,淑宁公主气血大伤,且要好生调养些时日才行。 祝雪瑶上一世怀胎不易,但生产的过程其实还行,起码时间说不上太长,满打满算三四个时辰孩子就降生了。 饶是如此,她也记得那种剧痛。 所以“生了一天一夜”这话,对她来说可太恐怖了。 她不免乱想了一下,怕自己这回也会生得艰难。好在晏玹及时发现了她脸色不对,认真劝解了她一番,让她放宽了心。 结果到了腊月,太子妃乔敏玉也难产了。 乔敏玉是大半夜里就发动了的,祝雪瑶和晏玹在天明起床后听说了消息,晌午时却又听说孩子连头都没露出一点,好像是胎位不正。 祝雪瑶心神不宁,拉着晏玹一起去乔敏玉所住的院子里等着,便见宫人、医者进进出出,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惊慌。 临近傍晚的时候,晏珏放下手里的事赶到了长乐宫,祝雪瑶心知他断不是个能有心进产房陪伴妻子生产的人,那他便也只得在院子里等。她无意与他多打交道,淡淡地见了礼就拉晏玹告退。 晏玹对此当然没意见,只是祝雪瑶往外走时头都没回,他在走出院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毫不意外地看到晏珏神情恍惚地望着祝雪瑶。 晏玹原先会为这个生气,但现下许是因为已经经过了太多次,他已生不起气来,只觉得可笑,当下也不作理会,小心地扶着祝雪瑶走了。 晏珏收回目光,定了定神,问身边的宫人:“太子妃如何了?” . 乔敏玉这一胎直到次日天明才生下来,比淑宁公主生得还久。云叶挑帘进来禀话时祝雪瑶暗暗一算时间头皮就麻了,她后面说的什么“喜得一女”祝雪瑶都没听进去, 晏玹还算冷静,听完云叶的回话,神情一震:“催产药添了份量?什么意思?” 云叶垂眸道:“太子妃难产,御医先后开了两次催产药。第二碗让人加大了剂量,所幸端上来前被身边的宫女察觉了,才没酿成大祸。” 晏玹不大明白:“这药加大剂量会如何?变成毒药么?” 云叶苦笑:“毒药倒不至于,但药劲过猛本就伤身,这又是催产药,一下子生得急了哪里受得住?而且太子妃那时身子已很虚了,倘若再来这么一下,多凶险都有可能的。” 云叶这话说得很委婉,言下之意却是:一尸两命都有可能。 晏玹听得后背发凉,虽知胡思乱想不吉利,还是忍不住往祝雪瑶身上想了一下。 他打着寒噤克制住,又问云叶:“是何人所为?” 云叶摇头:“尚且不知。不过圣人已命宫正女官亲自带着人查了,想必过不了几日就能有眉目吧。” 晏玹点点头,示意云叶退下,接着侧首想和祝雪瑶聊这事,却见祝雪瑶僵坐在那儿,脸色惨白。 ----------------------- 作者有话说:瑶瑶:什么啊都生一天一夜!!随机吓死一个还没生的盆友t_t 第92章 平安生产 “瑶瑶,感觉还好?” 第92章 平安生产 “瑶瑶,感觉还好?” “瑶瑶?”晏玹唤了她一声, 祝雪瑶打着激灵回过神:“啊?” 晏玹见状就先把太子妃催产药的事放下了,往她那边挪了挪,和她坐得更近了些, 攥住她的手轻声道:“你别害怕,等你生的时候, 我去跟父皇母后把四个御医都要来。嗯……一会儿我就告诉太医院让他们再多选几个产婆备着,绝不让你出事。” 祝雪瑶觉得这太兴师动众了, 下意识地想说不必, 但话到嘴边她又硬给咽了回去。 ……这不是客气的时候。如果多些人真的能让她生孩子更安稳, 那她要来就对了! 好歹是身份放在这儿, 阿爹阿娘连带他这个当夫君的也都愿意惯着她。她平日行事又不出格, 在此等关乎生死的时候任性一下, 别说不是大事, 那就压根不是个事。 祝雪瑶便连连点了头:“好……没事, 五哥别担心, 我也没那么害怕。” 这话多少有点嘴硬的意思, 晏玹很好心地没有当面笑她。 祝雪瑶安了心,便逐渐意识到:“云叶方才是不是还说了别的事?” “哦,是。”晏玹点点头,这就把太子妃的催产药被动了手脚的事跟她讲了。 祝雪瑶听得遍体生寒,要问她怀疑谁,她首先想到的自然是方雁儿。可转念一想, 方雁儿有没有本事神不知鬼不觉地安插人手进东宫动手脚,她又有点怀疑。 毕竟这可是太子妃的第一个孩子, 太后和二圣都很重视。这种情形下想动手脚,就算是祝雪瑶这样在六尚局皆有人脉的主儿想成事也并不容易。 她于是和晏玹一样直接问道:“是谁干的?” 晏玹也只得告诉她:“说是母后命宫正女官亲自带着人查去了,咱们等个结果便是。” 祝雪瑶闻言也心知急也没用, 也就不再多问了。次日上午,夫妻二人一起携厚礼去向太子妃道贺。太子妃才生完孩子,尚在卧床安养,晏玹虽是自家兄弟也不便进屋去见,将礼送到后就去厢房喝茶了。祝雪瑶进寝殿待了一会儿,但见太子妃虚弱无力,便也没留太久,前后一刻工夫,二人就告退了。 天色渐黑的时候,晏珏忙完手头事务就赶到了长乐宫,先去向太后见了礼,然后便进了太子妃的寝殿。 乔敏玉正歪在榻上用晚膳,见太子来了,作势要起身见礼。晏珏忙挡了她,自顾坐到榻边,温声道:“可好些了?” 乔敏玉疲惫地笑笑:“好多了,只是觉得虚。”只说了一句话她已有点力竭,深吸了一口气,方又续道,“所幸孩子康健,乳母都说她哭声很有力气,胃口也好。” 晏珏道:“孩子康健自然要紧,但你的身子也要紧。别大意了,精心养着,有任何不适都赶紧知会御医。” 乔敏玉眉心微微一跳,心生戏谑地想,他可真说了句人话。 别管这话是真情还是假意,总归还挺中听的。 乔敏玉于是和和气气地谢了他。晏珏挥退身边的宫女,亲自喂太子妃用膳。他也看出太子妃气力不支,因此并不多话,偶尔闲说一两句,倒让气氛瞧着温馨。 约莫一刻后,乔敏玉不想吃了,就让宫女将晚膳撤了下去。晏珏欲扶她躺下,她说躺了一日,身上躺得疲了,他便仍坐在榻边陪着她,唤她身边的宫女来仔细询问她身子如何。 殿中一派夫妻情深的同时,宫正女官也到了殿外。晏珏身边掌事的刘九谋本在殿里候着,下头的小宦官知晓事关重大,专门将他请了出去。 但刘九谋却不打算多插手这事,连一句细由也不想私下里听,出去后满面堆笑地与宫正女官相互见了礼,立即客客气气地请人进殿:“太子和太子妃正好走在,女官直接进去禀话便是。” 宫正女官本也不想私下和他说什么,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就随他进殿。方才请刘九谋出来的那小宦官见状连忙先入殿去通禀,听他一说宫正司前来回话,晏珏与乔敏玉就都望向了殿门。 宫正女官已年近五十了,又在这样执掌刑狱的位子上,自有一种不同寻常的威严。 她入殿后一丝不苟地叩拜,晏珏忙命起身,又吩咐赐座,宫正女官欠身道谢,规规矩矩地坐定,垂眸不卑不亢道:“奴婢带着手下的宫女连夜审了一应经手过太子妃殿下催产药的宫人,分别审后又相互对照了供词,并无什么异样。又问了几名太医、医女,连带着查了太医院里抓药的档,亦非有人一时大意抓错了药。” “至今日午后,有个在小厨房当差的宦官忽而提起,道是远远看见有个人影越墙而出。但此人身法极快,只一刹就不见了踪影,他只当是自己眼花,便没声张,现下也说不准是否与催产药有关。” 宫正女官语中一顿,严谨地加以补充:“其实他现下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眼花,一再说是人影一晃就过去了。当时太子妃殿下正生产,上上下下都忙着,宫人、医者进出不断,看错了也未可知。” 宫正女官所言让晏珏眼前登时浮现一个人影,这个猜测令他心生惊异,却说不清是惊异于可能是她还是惊异于自己竟对她如此生疑。 他面上遮掩住了,只问宫正女官:“母后怎么说?” 宫正女官道:“圣人吩咐彻查,便是掘地三尺也要将此人查出来。只是……”她面露迟疑,晏珏问:“怎么?” 宫正女官垂眸:“奴婢也如实回了圣人,关于此人的线索极少……几乎可说是没有,便是掘地三尺也未必查的出。” 乔敏玉一边听她回话,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晏珏,见他虽神情沉沉但似乎并无意说什么,她宽和地笑了笑:“这种案子,咱们在明处敌在暗处,查不出也是情理中的事,不会有人怪罪女官。” “是。”宫正女官应了。 乔敏玉又扫了眼晏珏,神色便沉了些,忖度道:“只是若真按圣人所言‘掘地三尺’地查,恐怕牵扯太多,其中大多数都是无辜者。这样大动干戈,我看……” “查便是了。”晏珏忽而启唇,乔敏玉一怔,露出三分讶色看他,他却有些出神,凝视着宫正女官道,“正如太子妃所言,敌在暗处,若真查不出便也罢了。但若能查出来,孤也想要一个结果。” 乔敏玉一听,自然明白他想探究的是什么,不禁心下一阵畅快,向宫正女官颔首道:“听太子殿下的。” “诺,奴婢明白了。”宫正女官离席起身,施礼告退。 自这晚起,宫里就开始轰轰烈烈的彻查,一夜之间,九重宫阙之中人心惶惶。 那日和太子妃有沾染的人几乎都受了审,就连祝雪瑶和晏玹身边的宫人,由于近来都住在长乐宫中,也被叫去问过两回话。 这些审讯直至从腊月初开始,直至腊月廿二才停。能停下还不是因为案子结束了,而是年关已经太近,为了吉利,宫里不能动刑和见血了。 半个月的光景也足以让众人明白,这事恐难以查出结果了。正是因为这样,猜忌迅速在各处宫苑之间飘开。 ……其中不免有些听上去很滑稽的,比如说是祝雪瑶旧情难却,嫉妒太子妃和太子终成眷属,所以给太子妃下了药。但祝雪瑶根本不必费力解释,因为明眼人都知道这话站不住脚——就算不提她现在和晏玹过的怎么样,只说当初,那也是她不肯嫁晏珏,而非晏珏不肯娶她啊! 在诸如这般哗众取宠的传言之外,其他怀疑几乎全部指向了方雁儿,就算是永巷里完全见不到贵人们的杂役私下里也说:“还能是谁?又恨太子妃又会功夫的,只能是方氏呗!” 随之而来的是众人都对没有实证能查到方氏身上十分遗憾,也对太子妃心生怜悯。 乔敏玉自己却不遗憾。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事注定是没结果的。 因为哪有什么身法极好的人翻墙而出?只是她早先安排了一个小宦官这么回话而已,倚仗的不过是凭她一直以来的好名声,二圣、宫正司乃至太子都不会怀疑她。 而她引起这场风波也并不求借此扳倒方氏,从太子心生疑虑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赢了。方氏先阵子趁她不在东宫没少使力气,拼了命地想要复宠,现下算是没戏了。 . 此事淡去之后,新年乃至整个年关都过得一团和气。 时间进入二月,终于轮到祝雪瑶该生了。说起来她发动的那日属实有点不巧,因为正值二月二龙抬头,二圣要祭祀祈雨,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才出宫门不久就听闻祝雪瑶要生了,二圣扭头就想往回赶。最后礼部好歹劝住了皇帝,但皇后还是即刻回了宫。 在皇后到场之前,晏玹已经有条不紊地做了一串安排。自四姐和长嫂先后难产开始,这些安排已经在他心中演练了数次,早已烂熟于心:“备用的产婆都在殿外候着,不许走远;提前差几个人去太医院,若要用催产药一类的东西,称药时核验三遍分量,煎药要有四个人一起盯着;翁主和郡主先送到太后那边,免得吓着她们。” 除此之外他还安排了暗卫,嫌自己手下的六个不够用,还跟大长公主又借了几个,藏在暗处盯着动静。 安排完这些,晏玹就进了产房。他本来想在榻边陪祝雪瑶,但进屋后发现榻边的地方已经被产婆和宫女围满了。而且先前一直为此心神不宁的祝雪瑶真到了这时候反倒顾不上害怕,一心一意地只想将孩子平安生下来,整个人都变得冷静了许多。 晏玹便找了个不碍事的地方坐下来,时不时朝着床榻的方向说一句“瑶瑶别怕”或者“瑶瑶我在”。 在他第四次开口的时候,祝雪瑶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这一笑不免泄了气,霜枝赶忙从榻边折过来跟他说:“殿下别说了,女君这会儿不能笑!” “喔。”晏玹讪讪闭了口。 皇后差不多就是这时赶到的长乐宫,她满心紧张地吩咐了几件事,发现晏玹都已经安排好了,连两个女儿都妥帖地先送到了太后那里休息,心下十分满意。 她于是也进了产房,晏玹见了她忙要起身见礼,被她挡了。她打量着晏玹笑笑:“安排得不错,像个当丈夫的样子。”刚夸了一句,她就见晏玹低头抹起了冷汗,显然紧张得不行。 皇后失笑,没再跟他多说什么,唤来御医询问祝雪瑶的状况。听御医禀说祝雪瑶情形不错、胎位也正,母子两个才算都松了口气。 趁榻边的宫女出去端新的温水进来的时候,皇后和晏玹抓住机会一起凑到榻边陪祝雪瑶待了会儿。这其实说不上有什么必要,他们只是想让祝雪瑶别害怕,他们都在这里。 “阿娘……”祝雪瑶抓住皇后的手,红着眼眶哽咽着说出一句,“我好疼啊。” 但其实她想哭并不是因为疼,而是想到了上一世生孩子的时候。那时皇后也早早就说要来陪着她,可晏珏私下里一次又一次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她体谅皇后的辛苦,不要为“这点小事”劳烦皇后。 最后到了生产那天,晏珏便没有差人向皇后禀话,自己更没有来陪她。她在产床上顾不上计较这些,咬紧牙关将孩子生了下来,恐慌和孤独几乎要将她吞没。 皇后在孩子平安降生后才听宫人回话说她已经生了,且并不知道这般隐瞒全是晏珏的意思,只当是她过分懂事,最后气得自己直掉眼泪也没忍心骂她。 现在看看见缝插针跑来榻边哄她的皇后和晏玹,上一世都没顾上的委屈倒翻上来了。 晏玹虽然先前在心中“反复演练”过各种状况,却没料到还有边生孩子边哭这回事,一时乱了阵脚,也不知怎么哄,想来想去,凑过去在她侧颊上用力亲了一下:“瑶瑶,不哭啊。”他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点点克制不住地轻颤,“我和母后都在,你别害怕……实在害怕你跟我说,我陪着你。” 祝雪瑶眸光流转,视线穿过迷蒙的泪水迎上他的双眼,有些意外地发现他虽然说着这样安慰她的话,但眼中完全没有安慰她的意思。 ……他的一双眼睛完全被心疼和不安占据了,额头上沁着细密的冷汗。 她甚至怀疑他现在也挺想哭的,只是不得不强撑着,在这里佯作镇定地安慰她。 比起淑宁公主和太子妃,祝雪瑶这一胎确是生得顺利。上午时发动,不到傍晚时,孩子就已呱呱坠地,祝雪瑶听到响亮的哭声,长长地舒了口气。 晏玹和皇后也终于笑了,皇后攥着她的手问她有没有哪里难受,晏玹借着要去听御医有没有什么嘱咐的由头避到外殿,偷偷摸摸地哭了一下。 殿外院中,嫔妃、公主、王妃乃至乐阳城里排得上号的官眷基本都到了。这事原不必这样劳师动众,但皇后在祭礼的路上突然折返,而且连皇帝都一度想赶回来,自然惹得朝野皆知,满朝文武见二圣如此重视这一胎,当然都要来表个态。 于是听到福慧君母女平安,殿外众人也都松了口气,无不露出喜色。 . 寝殿里,祝雪瑶侧首看了看被乳母放在枕边的孩子就筋疲力竭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她一直睡到了后半夜才行,才刚一动,身边的晏玹就醒了。 他定睛看了一眼,见她醒了,舒气一笑:“瑶瑶,感觉还好?” 第93章 百日宴 “二哥三哥,我……想走一步险…… 第93章 百日宴 “二哥三哥,我……想走一步险…… 祝雪瑶懒懒地打了个哈欠:“饿了。” 她上午开始生孩子, 午膳没吃,晚膳又睡过去了。 晏玹马上说:“想吃些什么?汤和粥都备了几种,你近半个月爱吃的炒菜我也都让他们备了食材, 点心挑你喜欢的做了七八样。哦,母后还给你做了蟹壳黄。” 祝雪瑶边听他说边盯着他看, 想了想,道:“让他们用鸡汤煮点面吧, 再把蟹壳黄端来, 五哥还想吃什么?我可以一起吃点。” 她现在饿得要命又想不出要点什么菜, 索性跟着他吃好了。 晏玹心领神会地一哂:“行, 那你等等, 我去安排。” 说罢他就下了榻, 没唤宫人进来, 自顾穿好鞋袜, 行至衣架前拿起挂在上面的那件大氅一裹就出去了。在他走到外殿的时候, 祝雪瑶听到值夜的宫人一阵惊呼, 接着便有人忙不迭地进来取衣裳,好歹让晏玹去侧殿好好更了衣。霜枝也带了两名宫女进来,看祝雪瑶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祝雪瑶让人把孩子抱来看了看,小小的女婴脸还皱巴巴的,睡得十分安稳。 霜枝小声禀道:“二圣已将郡主的封位定下来了,只是名字还要等殿下和女君拿个主意。” 祝雪瑶点点头:“一会儿我跟五哥商量商量。” ——关于这孩子的姓, 已经没什么好商量的了。这事从她有孕之初到她生孩子,两个人聊过七八回, 她起先一直觉得已经有两个孩子姓祝了,这个该姓晏了,但晏玹最后一次讲出的道理说服了她。 他说:“岁祺岁欢是收养的, 这事不可能一直瞒得住。她们只要知道了,再懂事也难免别扭一阵,若再姓氏都不同,那就更要觉得隔了一层。所以这孩子还得跟你姓,这样就算岁祺岁欢来日知道自己并非亲生,但见大家都一个姓,也能少点胡思乱想。” 祝雪瑶便问:“那若后面再有别的孩子呢?都姓祝么?” 晏玹对此十分平静:“我早说过,祝家就你一个了,延续血脉的重担全在你身上,但晏家真的不差这几号人,所以让孩子都姓祝我觉得挺好的。只是你若有别的想法,那也听你的,姓祝姓晏都没大碍,因为中间已经有个既姓祝又是你亲生的孩子关联着两边,岁祺岁欢不会再因为这个多心,后面的孩子看着这个跟两位收养的姐姐一个姓,也能潜移默化地对两个姐姐多点亲近,你说呢?” 祝雪瑶觉得有点道理。于是后面的孩子还能日后再说,现在这个是决定姓祝了。 还需仔细商量的是叫什么名字,主要是因为生之前不知男女,他们就把男名女名都备了几个。 . 小厨房里,晏玹生怕厨子们大半夜干活犯糊涂,亲自盯着他们做菜。大约两刻后,祝雪瑶要的鸡汤面、蟹壳黄,并几道小炒一同呈进了殿。 霜枝在榻上支好榻桌、领着宫女们一起布好膳,晏玹便也回到榻上,坐在祝雪瑶对面和她一起吃。 祝雪瑶抿了口鸡汤,便问:“孩子叫什么呢?” 晏玹想了想:“女孩的名字咱们最后留了岁安、岁盈和岁意三个。岁安取的是‘岁岁平安’,岁盈类似于‘年年有余’的意头,岁意是为谐音‘遂意’,我觉得都好听,你看哪个更好?” 之所以留了三个,就是因为上回两个人都选择困难,聊来聊去都无法取舍。 结果现在还是得面对这个困难。 祝雪瑶边琢磨边用筷子一下下挑着碗里的鸡汤面,挑着挑着发现里面还有馄饨,就先舀了个馄饨来咬了一口。 晏玹往自己面前的碟子里夹了块清蒸鱼,虽是鱼腹肉,他还是翻弄着检查了一下有没有刺。还没来得及往祝雪瑶跟前送,睡在床尾的三只猫闻着味就来了,困得走不了直线还要凑过来吃。 晏玹将它们挨个推开,直接把鱼肉喂到祝雪瑶嘴里,思量着说:“若考虑意头,我觉得岁盈意思差些——咱们这样的人家,哪年没点盈余?” “这倒是。”祝雪瑶连连点头。 三只猫开始蹲在旁边声讨晏玹,骂得一声比一声难听,晏玹被吵得耳朵疼,只好再夹鱼来喂它们。 祝雪瑶一心琢磨名字的事,压根没顾上闹脾气的小猫咪们。顺着晏玹的话想下去,她倒有了点思路:“那叫岁安吧。‘岁盈’和‘遂意’都只是为自己祈愿,‘岁岁平安’却得是国泰民安自己才能平安,我觉得更好一点。” “有道理。”晏玹连连点头,马上唤来赵奇,让他天明后把这名字报给二圣,以便他们下册封旨。 祝雪瑶拦了一下:“缓缓吧……等百日,怎么样?现在才生下来,怕压不住。” 宫中民间都有小孩子压不住太大的福气的说法。所以不仅册封要缓缓,有些孩子生下来体弱,那就连取名都得缓几个月甚至几年,之前就先取个小名先叫着。 晏玹点点头:“听你的。”遂又睇了眼赵奇,让他按祝雪瑶的意思去禀话。 二人吃完这顿宵夜就安心睡了,次日晏玹照例起得很早,听赵奇回了行宫那边的动静,心下一声冷笑:“先不必理会,静观其变。” 祝雪瑶一觉睡到临近晌午,帝后早在她睡醒前半个时辰就下了朝,出了宣德殿就直接到长乐宫来了,听说她还在睡便先陪孩子去。 这会儿听说她醒了,皇后先一步寻了过来,进殿就笑道:“这个祺祺,这就想让才一天大的妹妹喊她姐姐了。” 祝雪瑶扑哧一笑,皇后坐到榻边,放轻声说:“陛下带她们放风筝去了,一会儿过来。我先跟你说个事,你听完就当不知道,别跟他提。” 祝雪瑶心头一紧,忙问:“什么事?” 皇后还没开始说就绷不住地先笑了:“今儿一早……哈哈哈,也不知他是哪根筋突然动了,一起床就说‘哎,姑娘生孩子辛苦,我这当爹的去给她炖个汤吧’,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往御膳房去了。然后……哈哈哈哈,一个压根没下过厨的人,上手就要做鱼汤,还不让宫人插手。我后来赶过去一看……哈哈哈,锅里一条全须全尾的鱼,鳞都还在呢,瞪着一双眼睛死不瞑目啊!” “……”祝雪瑶张了张口,“阿爹不会是直接把活鱼扔进去煮的吧?” 皇后说:“御膳房倒是杀好了,但也只是杀好了。” 祝雪瑶:“……” 皇后拍着大腿又笑:“你说他不懂吧,他还知道去腥。那鱼旁边还飘着葱段姜片呢,看起来活像在泡药浴。” 皇后这话说得祝雪瑶眼前都有画面了。过了片刻,皇帝拿着风筝带着岁祺岁欢一进来,祝雪瑶耳边就回荡起了皇后那句“活像在泡药浴”,使劲按着太阳穴忍了又忍才没当面嘲笑一国之君。 无辜的皇帝还以为她不舒服,忙道:“阿瑶你是不是头疼?快去,传御医来。” “没有没有。”祝雪瑶干咳一声,只说自己睡多了。 “那就好。”皇帝安了心,又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吃的?随时让他们给你做。” 祝雪瑶忍住了没说自己想喝洗药浴的鱼汤。 . 往后的一段时间过得飞快。三月初二,岁安满月了,满月是值得庆贺的日子,不过这会儿孩子还太小,为免受风不太能抱出去见人,祝雪瑶刚出月子也精力还不太足。于是满月宴就从简了,祝雪瑶、晏玹、帝后、太后连带贵妃、宣妃一起吃了个家宴了事。 但到百日宴就不一样了。帝后早在孩子满月的时候就吩咐六尚局开始筹备百日宴,这之前也没让祝雪瑶回府去住,百日宴便还设在广阳殿里。但帝后想请的宾客太多,光是迤州旧人在广阳殿里都放不下,于是广阳殿前的广场也用上了,还占了旁边的另外两处殿阁。 是以到了百日宴这天,整个长乐宫从天不亮就忙碌起来了。按理说岁欢是太后的曾孙辈,百日宴这种事她虽该参席,一应安排却不该劳她操心。 ……但架不住长辈硬要操心。 从早膳后开始,祝雪瑶和晏玹就一会儿听说太后对六尚局吩咐了什么,一会儿听说太后正帮着应承前来道喜的宾客们,一会儿又听说她带岁祺岁欢午睡去了,大半日下来比他们还忙。 午后,皇子公主们也都陆续进宫了。祝雪瑶和晏玹同在广阳殿门口迎他们,最先到的是温明公主和楚唯川,过不多时,昭明大长公主也来了。 出于礼数,他们也给忠信侯递了请帖,忠信侯会来不足为奇,但祝雪瑶和晏玹都没料到昭明大长公主是和忠信侯一起来的。 二人并肩而立,远远看去就是一对夫妻。 祝雪瑶和晏玹对视一眼,都不好说什么,待二人走近,彼此客客气气地寒暄一番,便请他们进去了。 但等到正式开席,他们就感觉愈发别扭了。等到酒过三巡,两个人一起回寝殿醒酒更衣的时候,晏玹忍不住地先道:“瑶瑶,我觉得大姐有点过分了。” 祝雪瑶正坐在妆奁前理着发髻,一听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昭明大长公主今天虽是和姜渝一起来的,却也带了沈雩同行。在酒席上,她和姜渝同坐一席,可沈雩连殿门都没能进,和其他宫人一起候在外面。 沈雩先前在大长公主身边什么样,到场的宾客起码有三成都是清楚的,今日见此情形,大家都是一脸的一言难尽,沈雩心里是什么滋味更不必讲了。 祝雪瑶叹着气附和:“是啊,我不明白大姐为何这样。事情做得这么难看,还不如不带沈雩来。” 晏玹连连点头:“我也想说这个。若沈雩不来,倒没人能说什么。” 这就像各王府都只来了正妃和侧妃、淑宁公主府只带了霁云,来了的人一派和睦,不来的大家都不会多提。 大长公主偏选了个既让人最不舒服又最惹眼的法子,祝雪瑶和晏玹真是不太懂她的想法。 晏玹是个脾气上来无所畏惧的人,先前怼起太子都毫不留情。加之又是和沈雩喝过酒打过牌的关系,当下便有点仗义执言的兴头,便道:“一会儿我让人在侧殿给沈雩添个席!” 祝雪瑶忙回过头:“可别!” 见晏玹皱眉,她抿唇道:“咱们现在给了他面子,然后呢?他能不回大长公主府么?若大姐为这事心里别扭,你让他怎么办?” “……唉!”晏玹无奈得直叹气,打消了这念头,摆手道,“我先去外面敬个酒。”说罢就走了。 祝雪瑶由着他去,自己任由云叶霜枝接着帮她整理妆容,心下盘算着昭明大长公主的事,越想越觉得处处都怪。 现下距离姜渝出现已经满一年了,这一年里大长公主和姜渝往来密切,许多人都见过他们一起逛集、听戏,出双入对。可对于那桩儿时就定下的婚事,两个人却都只字不提。 犹记姜渝刚封侯那时候,人人都觉得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完婚。可眼瞧着时日渐长却毫无下文,慢慢就没人议论了。 祝雪瑶想到这些,心下再度慨叹:她果然不懂大长公主。 寝殿之外,晏玹回到席上刚和宾客们寒暄了几句就被恒王拉走了。恒王直接把他拽进了广场一侧的厢房,此处没有设宴,是专门空下来供宾客小歇的。 晏玹进殿一看,就见康王和楚唯川也在。正心生困惑,恒王拉他过去一同坐了,开门见山道:“五弟,你得防着大哥,知道吗?” 晏玹神情微滞,不动声色地望了眼康王和楚唯川,康王神色沉沉:“实不相瞒,我跟你三哥盯了大哥大半年了,他……”康王长叹摇头,“早就在散不利于你的传言了,我们那时就心里不安。后来他没了动静,却也未见得是放过你了,只怕是等着抛砖引玉。” 晏玹现下有点感动,颔首道:“我也察觉到了,已跟父皇母后回过两次话,其余的我也设着防,二哥三哥放心。” 康王和恒王相视一望,隐隐觉出他似乎已做了安排,又怕这话只是敷衍,康王便又说了一句:“你可当心他拿你修缮行宫的差事做文章。尤其快竣工的时候,你必要自己去看看,相关的账目也都亲自过目一遍。” 晏玹郑重点头:“我知道。” 康王恒王见状,确定了他心里有数,便也不打算再多说什么,就起身要回酒席上。 晏玹却说:“二哥三哥,我……想走一步险棋,二哥三哥帮我拿个主意。” 第94章 七寸 “我去跟他赔个不是,你也去看看…… 第94章 七寸 “我去跟他赔个不是,你也去看看…… 康王和恒王相视一望, 一同坐了回去。楚唯川一揖:“先告退了。” “姐夫留步。”晏玹又笑道,“没有避着姐夫的意思,就是‘二哥三哥’说起来顺口。” 楚唯川一哂, 依言也坐回去,晏玹毫无隐瞒地将心下的打算说了一遍, 最后道:“人我其实早就安排下去了,只是出于谨慎, 尚未敢动。” 三人无声地互看了好几眼, 康王凝神道:“听起来你已都安排周全了, 顾虑是什么?” 晏玹坦言道:“二哥帮我想想, 可有疏漏之处?我怕功亏一篑。” 三人又是一番对视, 这回他们安静的时间更长了不少。 少顷, 楚唯川幽幽道:“两派相争, 计谋没有保证能成的。殿下的这位长兄做了这么多年的太子, 也不是不学无术之辈, 殿下想求稳妥只怕很难。” 晏玹缓缓点头, 便又换了个说法:“那便请二哥三哥和姐夫帮我想想,若这一计败了,我如何才能保瑶瑶和孩子们全身而退?此事成与不成都是我和大哥在争,断不能拖累她们。” “这个嘛……”恒王摇头晃脑地琢磨了一会儿,胳膊肘往面前的案桌上一搁,托腮道, “我没想过。我要和大哥一争高下的事你三嫂早就知道,她说要跟我同生共死共进退, 我们之间没什么拖不拖累的话。” 晏玹和楚唯川:“……” 康王更索性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大家聊正事呢,这人怎么突然秀上恩爱了?他有什么毛病! 恒王接着又说:“你有没有想过阿瑶可能也很愿意跟你共进退啊?她可不是需要被人护在怀里的姑娘,哎对了……”恒王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打量晏玹两眼,问,“刚才那些打算你跟阿瑶说过没有?” 晏玹脸上稍一迟疑,恒王就懂了,不禁皱起眉头:“夫妻之间,这种事你瞒着她,你以为真对她好吗?” “不是。”晏玹苦笑,“她才刚生完孩子啊。” “这倒是。”恒王颜色缓和。 恒王妃有孕的时候,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也不敢跟她多说。 “总之殿下还是寻个合适的时候,把这事先跟福慧君说了。”楚唯川斟酌道,“至于殿下刚才所言,臣以为还是可行的。倘若真的失策了——”他睃了眼康王和恒王,“这些日子康王恒王两位殿下也在为殿下筹谋,温明公主亦有所留意。据臣所知,她还与昭明大长公主聊过两回,昭明大长公主待殿下向来还算亲厚,也未见得能眼看着太子算计殿下。” 康王笑了笑:“姐夫说的是。” 恒王抱臂道:“我这边,三姐四姐也都心里有数。三姐不大理会这些,四姐么……你别看她性子软,却也最在意情分。太子要是真往死里整你和阿瑶,四姐是决计不会坐视不理的。我母妃和舅舅多半也会站出来说几句话,他们和祝家情分也不浅呢。” 他们的话让晏玹心里有了底,几人又闲说了几句就一同回宴席上了。 离开这间厢房,晏玹再回想适才的交谈,心下难免复杂——曾几何时,他们虽然和太子相争,人前人后也都还尊他一声“大哥”,那时候纵有万般不睦都更像君子之争,只有明晃晃的叫板没有见不得光的算计。 而现在,双方终是掐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纵有父母在上面镇着,最多也只是面子上过得去。 “大哥”这个称呼,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也都不愿意叫了。不仅仅是因为双方在分庭抗礼,更因为他们私心里真觉得大哥不配了。 回到宴席上,晏玹才知方才二圣已在宴席上下旨封岁安为承平郡主。祝雪瑶已被宾客们贺过一轮,现下见他回来,宾客们又贺了一轮。 . 宴席一直持续到傍晚才散,祝雪瑶和晏玹天不亮就开始忙,送走宾客时顿觉筋疲力竭,沐浴更衣之后倒头就睡。 余者出宫后各回各家,姜渝理所当然地上了昭明大长公主的马车,先送她回府。 晏知芙在宴席上喝了些酒,路上觉得头晕,便直接闭眼睡了。姜渝原本有话想和她说,见状想了想,只得先按下不表。 回到大长公主府,晏知芙醒了,迷迷糊糊下了马车。府门处早有侍女等候,当即上前来搀扶,但姜渝挥退了她们,亲自扶她回去。 如此一直行至大长公主所住的院落,姜渝正要举步进门,身后有人沉声:“君侯留步。” 姜渝脚步一顿,转头看去,沈雩垂眸上前,一边伸手搀扶醉醺醺的大长公主一边观察她的神色。 可她似乎醉得不轻,虽然还醒着,但双目空洞地望着地面,好像根本没意识到他走近了。 沈雩复又看向姜渝,淡然道:“天色已晚,君侯此时随主上进去恐不方便,奴会服侍主上就寝,君侯放心。” 姜渝不由打量起他来,眼中既有意外又有好笑。 过去数月,谁都看得出沈雩在大长公主心中的份量一日不如一日。一开始她只是懒得再多见他,但仍让他打理着府中的事情。后来府中诸事也不让他管了,如果不是他从前的人缘还不错,现下府中下人眼里恐怕早已没了这号人。 可沈雩居然还敢拦他? 姜渝轻哂:“沈雩,这是我未婚妻。” 沈雩抬了下眼皮:“君侯也知是‘未婚’。” 沈雩说罢不再看他一眼,几近强硬地自顾扶着大长公主进了院去。 姜渝愣在原地,半晌才诧异地唤出一声:“阿芙?!” 昭明大长公主醉得厉害,也没什么反应。 . 东宫。 方雁儿听闻太子今日在承平郡主的百日宴上喝得大醉,心里虽不是滋味,还是先问了太子回来后宿在了何处。听说他去书房了,方雁儿知道这是个机会,心下纵有万般愤慨都还是忍了,仔细梳了妆就往书房赶。 然而在东宫之内,早已不会有人给她留什么“机会”。 方雁儿赶到书房门外时张侧妃的人早已在院外守着了。先前张侧妃因方雁儿失子受过罚,后来方雁儿被揭出假孕,此事虽没捅出去,但北宫姬妾们都听说了。太子对张侧妃心下有愧,赏了不少东西作为弥补,但张侧妃和方雁儿的梁子到底是结下了。 前不久张侧妃也有了身孕,东宫无人不敬她三分,她对方雁儿也就更不必隐忍。方雁儿走到院外一看都是张侧妃的人,心里就暗叫不好,但她又不甘心,便还是强作镇定地走上前,假作没看见张侧妃的人,跟书房当差的宦官说:“听闻殿下吃醉了,我来瞧瞧。”说着提步就要往里走。 “哎,奉仪!”那宦官立即抬手拦了她,皮笑肉不笑地道,“殿下是吃醉了,这会儿已然就寝,奉仪请回吧。” 方雁儿睨他一眼:“醉酒就寝恐有不适,今晚我来侍奉殿下,你别管了!”边说边又再度提步。 ——放在一年多前,她说这种话都还没人敢拦她,太子也正喜欢她这脾气。 但今时早已不同往日,那宦官才不管她语气多干脆,毫不退让地继续拦着她,道:“殿下这边不缺人照顾。倒是小公子那边……奉仪不在恐怕不行,奉仪还是回去吧。” 这番规劝说得很体面,但也有点威胁和嘲讽的意思。因为这毕竟是宫里,凭方雁儿先前的干过的事得罪过的人,如今失宠难以翻身,早该死无全尸了。还能这么全须全尾地活着、留着奉仪的位份,不过就是因为她膝下还养着晏明杨。 方雁儿自己对此自然心里有数,当即美目一横,外强中干道:“你少拿小公子说事!” 拦在跟前的宦官缩了下脖子,赔笑:“奴不过说这么个道理,奉仪别多心。” 方雁儿咬牙仰首:“我今日偏要去侍奉太子,你……” 不等她将话说完,檐下响起清亮的女音:“殿下已然就寝,何人在此喧闹!” 方雁儿眼底一震,屏息望过去,那宦官也望过去,旋即躬身往后退了半步,躬身长揖:“侧妃。” 张侧妃淡瞧着方雁儿,一步步地踱过来:“殿下素日提也不愿多提奉仪一句,奉仪倒还‘有心’。太子妃生子时险些遇害,倒还不知奉仪怎么想。” 这话说得方雁儿一下冒起火气,指着给她道:“你们算计我!太子妃那催产药跟我没关系!” 张侧妃朝她一笑:“都是北宫的事,我随便跟奉仪闲聊几句,奉仪心虚什么?” 方雁儿杏目圆睁:“你才……” 张侧妃不欲再与她废话,悠悠打了个哈欠:“进宫前我就听说过奉仪擅闯长秋宫的事。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了,奉仪对宫中规矩还是这样没数,见了我不行一个礼也就罢了,明知殿下已然就寝还敢在此大吵大闹。来人啊,”张侧妃的声音忽而沉下去,“押她去栖雁居院子里跪着,跪到日出就可以起来了。” “你……”方雁儿还要争辩,张侧妃悠然一笑:“我知道他们押不住你,你可以不跪,那等天明咱们走着瞧呗,瞧瞧现下是谁在殿下面前更能说得上话。” 张侧妃说完轻啧一声,转身就回书房去了。 . 长乐宫,广阳殿。 晏玹和祝雪瑶从傍晚开始睡,子时才过不久就先后醒了。这会儿也正是猫兴奋的时候,见他们醒了纷纷凑过来找他们玩。两个人便索性起床陪它们玩了会儿,还让宫人取了些鱼干来给它们打牙祭。 喂猫的时候,晏玹盘算着三哥今天跟他说的话,又看看祝雪瑶的气色,沉吟道:“瑶瑶,我跟你说点事。” “嗯?”祝雪瑶只听他的语气也知道是有大事,不觉放轻了语气:“你说。” 晏玹颔了颔首,将今日上午跟二哥三哥说过的话原原本本地又跟祝雪瑶说了一遍。祝雪瑶听到一半已觉心惊,听罢深吸一口气:“请君入瓮?” “嗯,算是吧。”晏玹望着她道,“你怎么想?” “我……”祝雪瑶心里惴惴不安,下意识地想阻拦他。可是仔细想想,除了油然而生的不安之外她也说不出这些安排有什么问题。况且她原也在算计晏珏,晏玹这些打算她虽没想过,路数却也不谋而合。 祝雪瑶稳住心神,便点了头:“我觉得行。太子先前既已有所铺垫,想必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我看十拿九稳。” ……道理虽是如此,但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那份不安又涌动了一阵。 祝雪瑶沉住气,又道:“之后走到哪一步,五哥及时告诉我,好不好?” “自然的!”晏玹马上答应,“先前是你有孕,我不敢说,往后我必不瞒你。” “那就好。”祝雪瑶连连点头,“就像三哥说的,我跟五哥共进退,是输是赢咱们都一起撑着。” . 清晨,昭明大长公主府。 晏知芙一觉醒来听闻姜渝昨晚也醉得厉害,借住在了府里,就让侍女去请他一同来用早膳。 姜渝早就起了,因此听侍女传话后来得很快。他走进卧房,见晏知芙还坐在妆台前梳妆,便自顾先在案桌前坐了下来,饮着茶跟她说话。 两个人聊了会儿昨日百日宴上的事,晏知芙私心里不愿多提祝雪瑶,却不介意夸孩子可爱,又说及他们夫妻情深。前面的话姜渝只笑着附和,说到后面,他突然沉默,晏知芙有所察觉不觉,不禁侧首看他:“怎么了?” 姜渝缓了口气:“他们是夫妻情深,昨日的宴席上宾客们无不艳羡,但我们的事……” 话没说完,便见晏知芙低下眼帘,眼中的光也暗了下去。 姜渝适时地止住了话,转而道:“我不是催你,我只是想问问,你究竟什么打算?” 晏知芙平静地重新转向铜镜,轻声说:“你知道的,过去十几年我不曾承欢父皇母后膝下,他们对我思念得紧。如今才刚回来不久,我若又与你回迤州,难免伤了他们的心。所以我想等一等,且再尽孝些时日,再和他们提这婚事。” 她这般说着,心下有些好奇姜渝会不会松口说成婚后仍住在乐阳,他却很快就点了头:“罢了,我都听你的。” 晏知芙拨弄着放在妆台上的镯子,无声地挑了下眉。 姜渝看不到她的神色,但见她不语,也知这话题让她不快,正好寻了别的话来说:“对了,那个沈雩……”他哑笑一声,“昨晚他话里话外说我不顾你的名声,待他侍奉你就寝之后,我实在气不过,说了他几句,竟险些动起手来。”他幽幽喟叹,“你管管他吧。免得日后愈演愈烈,彼此脸上都不好看。” 终于。 晏知芙心中涌起如释重负的感觉,仍低着眼,不咸不淡道:“府里的下人敢惹你,你管就是了。” 姜渝连连摇头:“到底是你的人,我不好插手。”说着语中一顿,“只是昨晚闹得太难看了,那么多下人看着……唉。”他长声一叹,显得无可奈何,“我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只能让人先把他关进了清居,等你发落。” “什么?!”晏知芙猝然回过头,神色立变。 姜渝一怔,似有不解:“我想那地方也伤不了人,况且他是暗卫出身,就这几个时辰,想必也没什么事。” 晏知芙真的慌了。纵使一直在等姜渝找沈雩的麻烦,她也没想到姜渝这么会蛇打七寸。 她强作冷静地开口,语气维持了平静,声音却是哑的:“你……你不能这么关他,沈雩幼时出过些事,那地方他受不了的。” 姜渝顿显焦灼:“坏了。”说着便忙吩咐房中的宦官,“快去,救沈雩出来。” 接着又向晏知芙道:“我去跟他赔个不是,你也去看看他?” 第95章 安排归处 “大姐是不是喝多了?” 第95章 安排归处 “大姐是不是喝多了?” 晏知芙迅速冷静下来, 看着姜渝,露出一个好笑的神色,接着对镜戴起了耳坠:“倒也不必这样兴师动众的, 你又不知他的忌讳。况且他是我院子里的人,要你我去给他赔不是是什么道理?” 姜渝摇着头说:“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若他心里不痛快, 倒是我给你添了麻烦。” 他的话很好心,晏知芙却突然不耐, 皱眉道:“你是不是在江湖上待久了, 对深宅大院的事都没数了?” 姜渝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不由一愣, 闭口打量她的神情。 晏知芙轻嗤一声:“什么人在我手底下做事还敢跟我闹不痛快?他真敢记什么仇, 打发走就是了。” 姜渝哑了哑, 讪然干笑:“我不说了。” 晏知芙冷哼一声, 不作理会。姜渝愈发放软语气, 道:“别生气, 当我没提过。” 晏知芙仍没做声, 姜渝也不知还能再说什么。好在等晏知芙梳完妆、早膳端上来的时候,她已恢复如常了,一顿早膳用得便也和气。 . 不远处的院子里,沈雩被宦官们七手八脚地送到榻上,他们的动静不小,但他对这一切都无知无觉, 神思仍沉浸在噩梦里。 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片漆黑,但这漆黑并不是无尽的, 并非寻不着边际的虚空。相反,哪怕他丝毫不动,也能感觉到坚硬的木板压在面前。 在春寒交替的时节, 木板沁着阴涔涔的凉意,让人感觉已经身在阴曹地府。 他背后也是同样的坚硬阴凉,木板硌着骨头,骨头生出酸痛,在他恐惧的挣扎中,骨头与木板间的皮肤也被磨得酸痛。 除此之外,最清晰的感受就是令人绝望的窒息。他如果挣扎,这种窒息就会来得更加凛冽;可他如果不挣扎,就好像对它束手就擒,它也会逐步吞噬他。 沈雩大口喘着气,浑身都渗着冷汗。他想要逃离这黑暗,也在心底深处暗暗期待那突然而至的光。 ……是了,即便曾经命悬一线,但他也是见过光的。 那束光的出现突然又及时,轻轻一照,就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但这一回,光始终没有出现,他在令他惧怕的漆黑和无知无觉中循环往复。 直至一刹那间,他在一阵痉挛中陡然睁开眼睛,大口吸气带来的凉意变得真切,他警惕地张望四周,周围仍是漆黑的,但他逐渐意识到身下并不是坚硬的木板,继而又感受到枕头和被子的存在。 沈雩缓了半晌,逐渐稳住心神,撑身坐起来。 外屋试探着传来一声:“沈公子?” 沈雩听出这是他身边的宦官,但脑子里仍是昏的,浑浑噩噩地想不清先前出了什么事,便问他:“发生什么了……你进来。” 外头安静了片刻,那宦官掌着灯推门而入,行至榻边,一边接着幽暗的光火打量他的神情,一边带着怜悯道:“昨晚忠信侯将您关去了清居,今日一早听主上说您受不了,忙让人将您放了出来……” 随着他的话,沈雩逐渐想起了昨晚的事。他用力按着太阳穴缓解头脑中的胀痛和混沌,又问:“主上怎么说?” “主上没说什么。”宦官回道。 沈雩滞了滞,沉默地僵坐在那儿。 他想起去年除夕的时候,他为让她消气,自请去清居,她答应了。 那其实只是捉弄他,不到一刻工夫她就放了他出来。可她和他自己都低估了他的反应,他半夜梦魇,还发了烧,她吓得一叠声地叫他,又连夜喊了大夫。 那个时候,她那样担心他。可现在…… 沈雩忽而意识到,哪怕在那个时候,她担心的大概也是姜渝。 他一语不发地躺回去,黑暗中静得连呼吸都几乎听不到,仿佛已然不是个活人。 那宦官于心不忍,撑着笑容道:“现下时辰太晚,等到天亮,奴马上去跟主上回话,主上知道公子醒了,也好安心。” 沈雩没做声。那宦官等了又等,见没有回应,摸不清他是不是又睡着了,只好退出去。 和上次一样,沈雩后半夜一直睁着眼睛没再入睡。区别只在于上次他是怕再陷入梦魇扰她安寝,这回却怔然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 次日天明,身边的宦官如昨夜所说的那样,马上去向大长公主回了话,但整整一日,大长公主不仅没来看,也没过问一句话。 就好像听完宦官的回话便忘了。 往后两日,沈雩病情反复,大多数时候跟没事人一样,一旦烧起来又能烧到说胡话,直至第三日才终于安稳地过了一整天。 第四日清晨,沈雩在熟睡中隐觉房中有些响动,暗卫的警惕令他立刻睁开眼。才走进卧房的晏知芙脚下一顿,很快又面无表情地继续往里走。 沈雩怔了怔,眼见她在榻边的小杌子上落座,他如梦初醒地回过神,忙要下榻施礼。 “免了,我有话直说了。”晏知芙皱着眉,口吻中满是不耐烦。 沈雩身形僵住,坐在榻上不安地打量她。 晏知芙低着眼帘,声音淡漠:“姜渝说你那晚险些跟他动手……” “奴没有!”沈雩心惊肉跳地否认,可她对他的话置若罔闻,自顾继续说:“我早就想过你们或许会处不来,却不曾想会闹到此等地步。” 沈雩从她的话中猜到些意图,猛地攥住她的手腕:“主上……” 晏知芙的目光冷冷地落在他的手上,沈雩触电般地抽回了手。 滞在半空的手紧了紧,他轻声说:“奴不会再冒犯君侯了,绝对……绝对没有下次了。” “下次?”晏知芙喉中发出一声轻蔑的笑,她抬眸打量着他,丝毫没有掩饰眼中的嘲讽,“沈雩,你最清楚我等他等得多辛苦,冒犯他的事有一次就够了。” 晏知芙撇了撇嘴,漫不经心地道:“我想好了,你回去做你的暗卫吧。这次回乐阳,乾、兑、离、震四营是随我同来的,巽、坎、艮、坤四营尚在迤州,你回迤州去,这四营统归你管,咱们也算是……好聚好散。” 好一个好聚好散。 沈雩低着头:“奴不去。” 晏知芙挑眉:“我没在跟你商量。” 他又说:“那主上不如杀了我,一了百了。” 他忽而改了自称,透着明显的破罐破摔。 晏知芙眸光一凛,油然而生的恼火让她想骂他,可话到嘴边她噎住了。 因为他黯淡的神色让她明白,他没在要挟她,更不是赌气,他是认真的。 晏知芙沉吟了一下:“你当我没想过?可我不能让你死。你死了,损的是我和忠信侯的名声。” 沈雩眼底颤栗,不敢相信她会说出这样话。可她说得如此明白,让他避无可避,他哑然良久,茫然地问她:“主上您……您恨我吗?” 他自觉这话十分荒谬,因为他哪里会做让她生恨的事? 可她那句话的冷漠到让他不得不怀疑她是恨他的。 晏知芙淡然摇头:“说不上。” 我只是不需要你了。 准备好的一句话,晏知芙没能说出来。 她别开眼睛缓了缓,终究有点心软:“去迤州吧,明天就动身。也许……”她笑了声,“我日后也会回去,还打算跟姜渝去他长大的地方看看,到时还需你护驾。” 沈雩自然听得出她是哄他的,于是还是那句:“我不去。” 晏知芙口吻骤沉:“沈雩。” “主上去哪儿我就在哪儿。”他咬紧牙关,说出了十几年来最大胆的一句话,“主上若硬逼我走,全天下都会知道是忠信侯逼死我的。” “你!”晏知芙一把拽住他的衣领。两个人离得太近,他眼中只有她烈焰般的红唇,她也只听得到他颤栗不止的呼吸。 良久,她猛地松开他,怒极反笑:“好,算我养虎为患,倒让你摆了一道!” 晏知芙气得切齿:“罢了……”她长缓一息,只庆幸自己早先就做了两手打算,定住心道,“我让人给五弟带句话,你去他那里当差吧。” 沈雩微怔:“……福慧君府?” 他心乱如麻,首先想到的自是两个府离得的确很近,就算福慧君和瑞王有大半时间住在蓁园,距离其实也说不上很远,比迤州强多了。 紧接着,他又突然怕她适才说得去迤州乃至掸国的话是真的…… 晏知芙打断他的思绪:“我只能容你到这了,别得寸进尺。” “好……”沈雩在迷茫中下意识地答应了。话出口的一刹便有点后悔,抬眸看了眼她的脸色,到底没敢再说什么。 “我这便着人去传话。”晏知芙从小杌子上站起身,面无表情地往外走,“你今日就走。” . 几丈之外,福慧君府。 祝雪瑶和晏玹昨天才从宫中回府,晨起用过早膳,她郑重其事地把云叶霜枝喊了过来,让她们坐。两个人略显困惑地一左一右坐到长方案桌两头,祝雪瑶和晏玹面对面坐在另外两侧,祝雪瑶清了清嗓子:“有件要事,跟你们打个商量。” 她这样弄得云叶霜枝都很紧张,二人对视一眼,齐声道:“女君吩咐。” 祝雪瑶缓了口气,便将心里的打算简明扼要地跟她们说了。 话音才落,霜枝捂住脸道:“女君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突然呀。”祝雪瑶很认真,“咱们同岁,我孩子都生了,你们自是该说亲了。” 这事其实她从重生之始就在想了,只是那时候年纪还有点早——现如今女孩子大多十五六嫁人,她完全是因为晏珏那个狗东西不愿意等了才会那么早成婚。后来到了她们都十六岁,她又怀孕了,有孕时既离不开她们也没有余力给她们操持婚礼,于是不得不又拖了一年。 直到现在,岁安百日已过,她终于可以安心给她们筹谋婚事了。加上晏玹与晏珏的较量一触即发,她也更希望她们能尽快成家,也算多一道保障。 ……否则若他们赢了,她们自有荣华富贵可享,但万一他们输了呢? 云叶霜枝上一世就是为她而死的,这一世她真的很想让她们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只是对她们来说,祝雪瑶这事提得的确太过突然。两个人都面红耳赤地低着头,愿不愿意都说不出来。 晏玹手里翻着本册子:“两位姑娘别不好意思,喏,这备选的人挺多的,都是家世清白的好人家。你们先看看,有看上的我们就把人请来见见,不喜欢再换。” 晏玹这话说得一点都不虚。凭祝雪瑶这福慧君和华明公主的名号,她身边的亲信说是婢女,其实嫁进书香门第、小官乃至一些沾不上实权的勋爵人家都说不上是高攀。因为只要这姻缘成了,她处于情面也得帮衬她们的夫家几分。若没有这层关系,这些人家可削尖脑袋也挤不到她面前。 晏玹说罢看了看云叶霜枝,见她们都死死低着头仿佛入定,他又循循善诱道:“这样见面你们不好意思的话,改天我们做东去蓁园办个雅集?正好春日里风景好。雅集上你们看看谁合眼缘,私下回给瑶瑶,咱们再往下安排。” “……”霜枝的脸更烫了。 云叶梗着脖子:“殿下别说了!” “哎,总要办的嘛。”晏玹摊手,“我们随便挑个人家把你们嫁进去也不好吧?” “就是呀。”祝雪瑶点头附和,“婚后虽说有我们撑腰,可两个人真情投意合总比全靠有人撑腰好,你们说是不是?” “总之你们先拿回去看看。”晏玹干脆利落地把那册子塞到了云叶手里,云叶跟接了个烫手的山芋似的想把它丢出去,赵奇在这会儿进了屋,揖道:“殿下、女君,大长公主差了人来传话,说沈侍卫要过来。” “嗯?”祝雪瑶一愣,道,“什么意思?” ——赵奇的说法很奇怪。因为昭明大长公主和晏玹是亲姐弟,两个府邸离得又很近,从一开始在规矩上就比较轻松。后来沈雩又和他们两个玩熟了,一起喝酒打牌撸猫的关系,有什么事沈雩就自己过来说了,完全没必要先让人来传个话再让沈雩过来。 结果就听赵奇说:“说是……说是大长公主让沈雩来殿下身边当差,日后就不算大长公主府的人了。” “啊???”不仅夫妻两个异口同声,连云叶霜枝都是这个反应。 四双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赵奇,赵奇却也是一脸活见鬼的反应,嘴角抽搐道:“奴也觉得很奇怪,但大长公主差来的人确是这么说的,还说殿下和女君若无异议,今天就让沈雩过来。” “?!”祝雪瑶和云叶霜枝面面相觑,云叶霜枝更如同两朵向日葵一样好奇地向赵奇探头。 ……谈婚论嫁有什么意思,眼前的怪事刺激多了! 晏玹哑然半晌,问赵奇:“大姐是不是喝多了?” 第96章 诡异的天灾 就算事情的起因在暹国,但…… 第96章 诡异的天灾 就算事情的起因在暹国,但…… 赵奇心下也有同样的揶揄, 但还是一本正经地回道:“大长公主想必不会拿这种事玩笑。” 晏玹皱了皱眉:“那让他来吧。” 赵奇应声告退,祝雪瑶从恍惚之中渐渐收回目光,望向晏玹, 只见晏玹还皱着眉,一脸的困惑。 ……他们夫妻之前问过沈雩要不要来他们这里当差, 那并不算虚言,可谁也没觉得他真的会来, 更没觉得大长公主会主动让他走, 谁知道就这样了? “这不对劲吧……”云叶小声说, “沈侍卫他……呃, 可不止是暗卫, 大长公主怎么……” 祝雪瑶说:“可能是因为忠信侯吧。” “那有什么关系?”霜枝惶惑道, “大长公主后宅好多人呢, 也没听说遣散, 怎么倒把沈侍卫送出来了?” 晏玹以手支颐:“可能是忠信侯不喜欢他吧。” 云叶霜枝皆愣了一下, 云叶神情复杂到清秀的五官都变得扭曲:“那也太惨了吧?这是什么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的戏码……” “好了, 别说了。”祝雪瑶睇她一眼,“你把这事告诉于轻,再给沈雩收拾个住处。他侍奉过大姐,咱们不能亏待他,单给他一处院子吧。蓁园那边你给柳谨思递个信,同样拨一处院子, 再在上村给他挑个宅子。” 最后一句令晏玹一愣:“怎么还要在上村挑个宅子?” 祝雪瑶道:“若他更愿意帮我们练兵呢?住在上村比住在别苑里方便。” 晏玹想想也是,点了头, 云叶就去了。霜枝拿着晏玹先前塞来的那本册子和云叶一起告退,祝雪瑶沉吟半晌,又跟晏玹说:“五哥, 这事太奇怪了。我看……咱们设个宴给沈雩接风,让他们上些好酒来?” 她不怕大长公主喜新厌旧,但怕这里面有他们不知道的算计——哪怕这算计对他们无害她也想知根知底。 “酒后吐真言,是吧?”晏玹打量她,见她点头,露出苦笑,“他们暗卫是修内功的,你把二姐二哥三哥他们全喊来,咱们也喝不过他。” “……”祝雪瑶哑了哑,很快道,“那把于轻他们喊来吧,暗卫对暗卫想必问题不大。再说他们日后就要一起共事,也该先熟悉一下。” “这倒是行。”晏玹思索着点头,“那我来安排。” 这话虽是这样说,但其实直到宴席的事安排下去,祝雪瑶和晏玹不敢相信沈雩真的会来。 结果下午沈雩就真的来了。 门房也听说了他要来的事,直接带着他到后面来见祝雪瑶和晏玹。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出沈雩的神色明显不对,但想到晚上有宴席,当下也没多问,让赵奇带他先去住处安置了。 临近晚膳的时候,于轻亲自登门去喊了沈雩过来。他们来的时候,另外四名暗卫已经到了,房里的宴席也已经备好。晏玹有意没弄分案而食的正式宴席,又考虑到人多,就把平日用膳的长方案桌取了六张拼在一起。 他和祝雪瑶加六名暗卫,加沈雩,再加云叶霜枝,十二个人围坐在这拼起的大桌子四周其实也有点挤,不过这恰到好处的拥挤正好拉近了些距离,也方便说话。 云叶霜枝自小和祝雪瑶一起长大,私下里不计较规矩的时候也多,对此接受度良好,暗卫们倒有点迟疑。 于轻领着沈雩一进房门看到这情境就道:“殿下,这不合适吧……” “没事啊,坐。”晏玹浑不在意地笑道,“先前跟二姐夫和四哥去剿那郑四太子的时候,常和将士们围坐在一起用膳,这样最热闹。” 于轻听他这么说也不好推辞了,沈雩初来乍到就更不好多嘴,跟着于轻坐下了。 祝雪瑶趁着宴席还没开始先去瞧了瞧孩子们,让乳母把她们带去了别的院子住,免得他们这边一群人喝得烂醉让孩子看了不像样。 这会儿她从外面回来,抬眸一看沈雩已经在了,若无其事地笑道:“沈雩,恭喜升职。” ……虽然没人真觉得沈雩从大长公主府过来是“升职”,但这话在明面上也没毛病。因为沈雩先前是大长公主后宅的面首,这是个不能见光的身份,明面上只能算府里的奴仆,祝雪瑶一直称他“沈侍卫”属于硬捡好听的说。 但现在他到了他们这里,只剩下暗卫身份。虽然暗卫行事隐秘也“见不得光”,但和面首那种为世人所不容的“见不得光”到底不是一回事,身份上也就成了更接近侍卫的官差,说一句“升职”也是对的。 随着祝雪瑶这句话,房中众人都不动声色地望向沈雩,便见沈雩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多谢女君。” 哦…… 众人打量着他的神色摸索他的心事,暗地里紧锣密鼓地思索起了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又过小半刻,桌上的菜上齐了,酒也布好了,晏玹招呼着大家开席。席间众人配合默契,祝雪瑶晏玹和云叶霜枝一心想着套话,暗卫们一边灌醉沈雩一边套话。 沈雩多少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酒过三巡,祝雪瑶状似随意地问:“你在大姐那里当差当得好好的,大姐怎么突然让你来我们这里?” 沈雩低头倒着酒:“属下一时糊涂,手脚不干净。” “……”大家的表情一言难尽,晏玹很想说:你是不是当我们傻? 再喝两圈酒,晏玹笑问:“你过来是有什么差事?你给我们透个底,我们也好知道如何配合。” 沈雩说:“殿下多心了,是大长公主那边人手太多,觉得用不上,索性大发出来几个。” “……”众人又是一脸的一言难尽,坐在沈雩身边的于轻拍了拍他的肩,状似宽慰,其实想说:兄弟,不会说谎别硬说好吧? 然后于轻和席上的五位同僚交换了一下视线,便开始拉沈雩猜拳了。猜拳这种酒桌小游戏还是有点讲究的,比如六个对一个那肯定不合适,通常都是一对一。 所以于轻把节奏掌握得很好,一开始就他自己跟沈雩喝,其他人起哄看热闹,晏玹和祝雪瑶两个正主也只出钱给他们添了点彩头。 等沈雩喝得明显有点恍惚了,于轻就示意旁边的暗卫来接了他的班,继续跟沈雩喝。 如此再换一回人,沈雩说话都有点含混起来。猜拳小游戏就被顺水推舟地搁置了,大家开始喝酒聊天,一时间聊什么的都有,聊得乱七八糟的。 这样几回合下来,再重的防心也被冲淡了,况且沈雩本来跟他们也并非敌人。 是以当于轻再执着酒杯跟他说“我把你放到什么差事上好?别误了你的事”的时候,沈雩终于绷不住了。 他跟于轻说:“怎么安排都行……”下一句就是,“主上不要我了。” 话音未落,沈雩伏案痛哭。 旁边几人虽然一直竖着耳朵听他这边的话,还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祝雪瑶讶然望向晏玹,几名暗卫的视线交来递去地询问彼此现在该说点什么,于轻也在猝不及防间哑了哑,然后略显僵硬地一下下拍沈雩的后背:“没事,没事啊兄弟……这个,呃……我们福慧君府也是好地方啊,昭明大长公主是公主,我们女君虽然平日不大用华明公主的名头,但也是公主!你伺候哪位公主不一样!” 最后几个字刚说出来,于轻就觉几道眼风直逼眼前。 抬眸一看,祝雪瑶瞠目结舌地盯着他,满眼都是:你在说什么?! 晏玹咬牙切齿:你什么意思??? 同僚们倒吸凉气:你不要命啦!!! 于轻意识到话中的歧义,顿时扶住额头:“我也喝多了。” 沈雩趴在桌上哭得什么都顾不上。 祝雪瑶托着腮打量他,觉得他此时的反应倒挺真情流露的,跟刚才说自己偷东西的时候完全不是一回事。 ……那长大公主这一出就只是因为喜新厌旧? 祝雪瑶并不觉得沈雩还在骗他们,但就是觉得这事不对。 她心里存着疑影与众人继续宴饮。沈雩在这场大哭之后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于轻乐不可支地喊上另一名暗卫一起送他回去睡觉,也问不出什么了。 后半程的意外之喜倒是云叶给自己挑了个夫家,因为云叶也喝高了,两眼蒙着一层雾歪在祝雪瑶身上呢喃说:“奴婢没想过嫁人……但若女君非要把奴婢嫁出去,就、就……”她打了个哈欠,“就先问问邱定风吧。” “谁?!”祝雪瑶听这名字耳熟,但一下没想起这人是谁。 云叶醉得脑子昏反应慢,祝雪瑶再三追问才搞清楚原来这是邱千户的长子,近一年多都帮着父亲在蓁园帮他们练兵来着。云叶先前因为差事跟他走动过几回,算是混熟悉了,不过就是熟悉,二人无事时会一起去别苑外逛逛集吃吃饭什么的,谈婚论嫁倒真没想过,所以云叶也只敢说“先问问邱定风”,而不是拿准了要嫁这人。 祝雪瑶认真把这事记下来,准备等到了蓁园就挑个黄道吉日去问。至于大长公主那边到底什么状况,她也打算留个心眼。 五月末,一行人再度启程去往蓁园,祝雪瑶原打算再把二圣“骗”去小住避暑,没想到西南边闹了水患,二圣忙于赈灾实在抽不开身。 满朝都为水患着急,但在祝雪瑶眼里这水患不仅让人揪心,而且还很蹊跷。 因为她十分确信上一世的这一年完全没有这事。 ——不是像上次蝗灾那种印象不深,而是一点都没听说过。 诚然,那时候她被困在北宫,但这种天灾晏珏没必要费力气瞒着她,只要宫人们稍有几句议论她就能知道外面闹灾了。 但这件事祝雪瑶苦思冥想,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就是不曾听过一个字。 这就奇怪了。她重活一世弄得大长公主提前回乐阳已是足够古怪,怎么现在还能影响老天爷降灾? 这可是水患,难道她和龙王爷沾亲? 祝雪瑶越想越疑神疑鬼,关于上一世的事没法跟晏玹解释,便托邱千户差了几个信得过的人出去打听原委,顺便跟他探了探云叶的事。 邱元达大感震惊:“啊?!” 祝雪瑶:“你看怎么样?” 邱元达:“谁要嫁我儿子?!” 祝雪瑶:“我身边的云叶。” 邱元达:“云叶姑娘要嫁谁?!” “……”祝雪瑶好笑,“行了,你回去让邱定风好好想想,行不行都不打紧,我们云叶不愁嫁呢。倒是闹灾的事,你加紧打听,父皇母后为这事忧心得紧,我也想看看有没有能出力的地方。” “知道了,女君放心。”邱元达领命而去,当日下午就派了一支二百人的小队出去,正好让邱定风带队练练手。 . 北宫,栖雁居。 方雁儿自承平郡主百日宴当晚被罚跪就开始了新一轮的闭门不出,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想该如何破局。 ……说句实在话,晏珏比她预想中无情多了。 在失宠之初她虽然也意识到不妙,但她并没有太把这场风波当回事。因为她自认为长得不输乐阳贵女们,却又比乐阳贵女们的性格出挑,膝下还养着晏明杨,只要略施小计,晏珏自然会重新喜欢她的。 她可没想到在这长达一年半的光景里,她施了一计又一计,晏珏是真不理她了啊! 这种局面对方雁儿来说是万万不行的。不仅因为这耽误她享荣华富贵,更因为她能一步步走到晏珏身边并不是全靠好运,最初那些日子是有人帮她的。她为此花了不少钱,还欠了债,如今欠债还没还清她就失了宠,之后可就要利滚利了。 先前也就是为了这个,她往宫外递过一回紧要的消息。上头的人重视这个消息,大手一挥免了她三成本钱,可余下的也还是要还的。 那利钱滚得飞快,方雁儿先前得宠,凭着“接济家里”送钱出去,应付得还算得心应手。如今失宠得不着赏了,一年下来连积蓄都几近见底,本想着百日宴那天搏一把复宠,结果也没能成,现在她是真没招了。 于是方雁儿前几天又递了一封信出去,意思是央求对方在利息上缓一缓。今日她接到了回信,从拆信的一刻就惴惴不安,不知对方能不能答应。 可在她破解了信中的江湖暗语之后,她整个人都傻了。 信里言及的事情比拒绝她还吓人,方雁儿起初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反复核对了好几遍才敢信对方真是这个意思。 可这是要掉脑袋的啊…… 方雁儿拿着信僵坐了良久,只听到自己的心扑扑在跳。 . 蓁园里,祝雪瑶和晏玹这些日子没多见沈雩,直至六月中,祝雪瑶才问了问于轻觉得沈雩近来怎么样。 于轻给了沈雩一个很实在的评价:“这人没什么坏心眼。”想了想,又补了半句,“……也没什么心眼。” 于轻的意思是,沈雩这些日子过得挺好的,有差事就认真办差,没差事就在院子里待着,如果有猫溜到他院子里他就陪猫玩。除了对大长公主府的事情只字不提,其他的都很好商量。 这就让祝雪瑶觉得更怪异了。她先前觉得大长公主府不仅规矩严,后院人也多,这样的话面首们应该对勾心斗角那一套都很熟。 可沈雩“没什么心眼”。 这意味着他用不上。 其中或许有这张脸的缘故,但想必大长公主先前也是真护着他的,否则从深宅内院出来的人不论男女,有几个人能没心眼? 结果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 再到七月末,带队出去办差的邱定风人还没回来,但先让人快马加鞭地送回了信。 两页信纸上只字没提谈婚论嫁的私事,满满当当全是水患的原委。 他说受灾之处主要是迤州、麓州、淆州三地,其中迤州和淆州更严重,洪水在夜里冲下来,几处村庄直接就淹没了,死伤无数。洪水再继续蔓延,摧毁的农田房舍更是不计其数。 但他们仔细打听下去,发觉这三地虽然自开春以来雨水就不少,却也远没到会发水的地步。而且这三地其实年年雨水都多,朝廷向来对堤坝十分重视,尤其大长公主亲自执掌的迤州,这些年把堤坝加固、加高了一轮又一轮,当地百姓戏称让迤州堤坝决堤比让前朝昏君诈尸都难。 于是邱定风再顺着这条线细查,便得知原来是暹国那边决堤了。 暹国雨水也多,但远不如大邺国力强盛,因此堤坝修得潦草。偏生和迤州接壤那一片地势又高,这回一决堤,雨水顺着地势灌下来,这才牵连了迤州。 这一切好像让这场水患有了个合理的解释,却完全没能解开祝雪瑶心中的疑惑。 ——还是那句话,这是天灾,就算事情的起因在暹国,但上辈子怎么没有? ----------------------- 作者有话说:祝雪瑶:?难道暹国的雨神听我的?我跨界主神啊? 第97章 一拍即合 她还准备了一些拿来说服他的…… 第97章 一拍即合 她还准备了一些拿来说服他的…… 祝雪瑶很快想到一个可能, 那就是上一世昭明大长公主此时尚在迤州坐镇,自己解决了水患的事,没有惊动朝廷。 但这种可能马上就被她否掉了, 因为这次受灾的地方远不止迤州。大长公主管不了麓州和淆州的事,如果管了那叫越权, 管得再好也会令文武百官心生警惕,引起的震荡多半会超过水患本身, 她在东宫就更不可能毫无所觉了。 这个推测原本是祝雪瑶心下的最后一丝侥幸, 好歹能让事情看起来合理点。现下这个猜测也被推翻, 事态就更诡异了。 祝雪瑶于是找了个没事的时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耐心地把个中疑点在纸上列了一遍, 试图梳理出个清晰的思路。 首先自然是昭明大长公主提前回到乐阳这事。昭明大长公主至少明面上看起来跟她毫无交集, 也不该被她重生影响, 为什么提前回来她到现在都不清楚。 这一条连带的变数还有昭明大长公主回乐阳前提的要求, 包括建府、加封和扩大封地。 再这之后的第二件大事是姜渝突然冒了出来, 这也是上一世没出现过的人, 起码没出现在乐阳,也没有加封忠信侯这回事。 写到这一条,祝雪瑶手里的笔顿了顿,然后把姜渝这些年的经历也写了上去。因为在掸国长大这一点对她而言太离奇了,想到那是个专出江湖骗子的地方,她也很难不抱有偏见。 然后就是沈雩, 她和晏玹都觉得沈雩被大长公主打发走这事处处透着古怪。 接下来就是眼下的水患了。 暹国堤坝莫名其妙的决堤,水漫千里。大邺多地受灾, 死伤无数……祝雪瑶很难接受这是因为自己重生而起的变数,但它就是这样离奇地发生了。 祝雪瑶对着这张纸沉吟了良久,自觉一直在琢磨昭明大长公主的事, 视线却不知从哪一刻开始,落在了两个地名上。 暹国,掸国。 她想不清这二者间有什么关系,可一股直觉在心底涌动着,让她觉得这二者间不仅必然有所关联,而且在这一系列古怪中都是至关重要的存在。 但该怎么办……她不知道。 祝雪瑶只能慢慢摸索着来,走一步看一步, 她收起这张纸页,扬音唤人,霜枝应声而入,祝雪瑶道:“去把沈雩给我找来。” 沈雩到蓁园的这些日子是在当差的,日常跟于轻他们一起巡视,偶尔也去邱元达那里帮着指点一下练兵,但被祝雪瑶专程召见还是第一回 。 于是他一进门,祝雪瑶就感觉到他明显紧张。 “女君。”沈雩一揖,祝雪瑶睇了眼案桌对面提前添好的蒲团:“坐,我问你点事。”说着语中一顿,“放心,跟大姐没关系,她那边没什么消息” 这句话不出所料地让沈雩松了口气,祝雪瑶心里一声轻叹,开门见山道:“你对暹国了解多少?” “暹国?”沈雩微怔,困惑道,“女君想问哪方面?” 否则能说的可太多了,那毕竟是个与大邺风土人情截然不同的国家。 祝雪瑶想了一想,进一步道:“暹国国王每年都要向我们朝贡,从前朝就是,改朝换代之后依旧如此,不知是否对我们心存怨怼?” 沈雩沉吟了一下,摇头:“属下不懂政务,但想来应该不会。” 祝雪瑶:“为何?” 沈雩说:“暹国周围还有几个小国,势力此消彼长,时有兵乱。暹国虽一直向中原纳贡,花费颇多,但也依靠天子庇护。属下听说大邺立国之初,暹国便有乱臣想趁大邺自顾不暇夺了国王的位子,二圣那时虽刚登位,还是咬紧牙关硬帮了暹国国王一把,这才守住了暹国如今的江山。” 祝雪瑶点点头,又问:“那掸国呢?” “掸国……”沈雩心底平添两分提防,但她只是问到掸国,他也不好不答,便道:“掸国是那一片最乱的一处,国君形同虚设,江湖势力迭起,骗子尤其多,女君大抵也听说过。” “那掸国和暹国有没有过节?”祝雪瑶沉吟着追问,“还有忠信侯。我听说大姐前些年一直在找忠信侯的下落,迤州又离掸国那么近,大姐怎的一直没找到他?” 沈雩滞了一下,神情复杂地打量祝雪瑶:“女君在查主……大长公主?” “没有。”祝雪瑶坦然摇头,“我只是觉得近来那场水患来得蹊跷,怕另有隐情,所以问问你。大姐跟我是一家人,我还能算计她不成?”她徐徐缓了口气,半开玩笑地又道,“至于忠信侯,我对他警惕点,对你也没什么坏处吧?” 沈雩能分毫不怨姜渝?她不信! 便见沈雩的脸色僵了一僵,继而不失克制地道:“当年忠信侯父子是在乐阳附近失去踪迹的,而非迤州,因此前些年大长公主虽一直在查,但多数人马都在大邺之内,迤州附近的几国花费的人力不多。至于掸国……”他摇摇头,“掸国太乱了。大长公主一则不愿沾染太多,二则也不觉得忠信侯会在那样的地方,所以几乎不曾碰过。” 结果姜渝偏生就在掸国,可真是够巧的。 祝雪瑶暗暗啧声,抛出下一个问题:“掸国数年来在大邺坑蒙拐骗,临近的迤州受骗者最多,大姐又在江湖上颇有人脉,就没想过去剿灭这些骗子?” 这番探问已然无关忠信侯,全是大长公主的事了。 沈雩防心大盛,连语气都硬了三分:“女君恕罪,属下无可奉告。” 祝雪瑶挑眉:“我知道你忠心,可你现在是我府里的人。” 沈雩面对她的敲打很是平静,垂首道:“女君,若暗卫们另投新主之后就会背弃旧主,那在主家用不上暗卫的时候,暗卫就只剩一死了。” ……好吧。 祝雪瑶原本以为他的守口如瓶完全出于对昭明大长公主的忠心和爱慕,这般一听方知还有江湖规矩的成分。因而也不好强行逼问,想了想,和颜悦色道:“我还是那句话,大姐跟我是一家人,我不会算计她。你也要明白,”她睇了沈雩两眼,“这世上远不止你一个人担心大姐的安危。” 沈雩微微一怔,抬眸和她对视,祝雪瑶适当透露了一点自己的怀疑:“倘若这场水患是冲着大姐而去的阴谋,咱们在这里坐视不理会招致什么后果,你想过么?” 沈雩心下大惊:“女君的意思是忠信侯……还是……” “我不知道啊。”祝雪瑶摊手,“大姐地位尊贵又手握实权,想算计她的人不会少吧?太子、庆王、忠信侯……这是我能想到的,这之外她得罪过哪些江湖势力我可一点都不清楚。你嘴巴这么严,倒还来问我疑谁?” 沈雩被她怼得哑口无言,沉思了片刻,摇头道:“主上应该没和掸国打过交道,更没得罪过那些帮派。” “你确定么?”祝雪瑶蹙了蹙眉,“我若知道蓁园附近匪人常对蓁园百姓坑蒙拐骗,必然是要去抓了他们的。” “不一样。”沈雩失笑,“江湖帮派远不同于寻常‘匪人’,他们人数众多,而且势力盘根错节。掸国那些人都是旁门左道之辈,便是江湖中人都不愿沾染,大长公主这样的身份更是躲得越远越好。而且他们虽然嚣张,但也谨慎,除了散出来行骗的帮众,余者大多隐匿于深山之中。掸国的山脉延绵不绝,这些人又熟悉地形,想在山中剿灭他们难如登天。” “原来是这样……”祝雪瑶呢喃自语,沈雩不解道:“女君怀疑水患另有隐情,属下不大明白。” 祝雪瑶抬眼:“怎么?” 沈雩说:“这是天灾,非常人之力可以改变,若说是阴谋……难道是怪力乱神之事?” “那倒不是。”祝雪瑶屏笑摇头,“我的意思是,若这次水患只是因为大雨所致,那倒没什么,可涉及水坝决堤就是两说了。” 她幽幽缓了口气,不抱希望地继续追问:“你对那片熟,想想有没有什么人会对暹国的堤坝动手脚?” 沈雩摇头:“属下不知。”说出这四个字,他生怕祝雪瑶误会,立刻又道,“是真的不知道……大长公主治下虽严,但与人为善,对邻邦更是从不曾失了礼数。”说完他反问祝雪瑶,“女君不怀疑太子?” 沈雩觉得太子现下才是昭明大长公主实打实的敌人。 有那么一瞬,祝雪瑶挺想顺水推舟地说可能是太子的,毕竟晏珏在她眼里真不是个东西。 可仔细想了想,她还是摇了头:“应该不是。” 晏珏不是个东西,但也没混账到这种草菅人命的地步。几十条人命他或许还能咬咬牙不当回事,几千几万条人命可不一样。 沈雩对祝雪瑶和晏玹是有信任的,见她否定得坚决他便打消了疑虑,复又沉吟了片刻,犹豫道:“女君若不放心,不如直接差人去暹国查查那堤坝?暹国国王知道是乐阳差去的人理应不会拒绝,而且那地方在暹国边疆,又在闹水患,暹国朝廷也未必顾得上。” 祝雪瑶一愣:“都决堤了,再被大水一冲,还能查出什么?” 沈雩只说:“寻常官衙或许查不出,但暗卫自有暗卫的办法。女君若信得过,属下跟大长公主借几个人去办这事。” 祝雪瑶动了心,但仔细想了想,没把这事交给沈雩。 ——她的确不是很信得过沈雩。 这倒不是质疑沈雩的人品,而是她怕沈雩为情所困,万一这事真跟大长公主有关系,他极有可能病急乱投医,还是找个跟大长公主没沾染的人更安心。 只是这样,她就不得不跟晏玹要人了。前生今世的瓜葛又不能说,祝雪瑶只能跟晏玹说:“五哥,我觉得暹国决堤的事不对劲,想让你差暗卫去查查。” 晏玹不出所料地一脸茫然:“为什么不对劲?大雨决堤不正常吗?”接着想了想,又道,“我知道今年的雨水并没有多夸张,可户部说了,暹罗那边不比咱们国力强盛,堤坝若疏于修缮……” “我知道。”祝雪瑶颔首,“但我就是觉得这事不对,想去查查,五哥肯不肯帮我?” “那没问题。”晏玹马上就答应了,一下下点着头道,“你若这么说,让他们查便是了,一会儿我就告诉于轻。” ……这么顺利? 他答应得如此爽快,祝雪瑶倒有点迷茫了,她还准备了一些拿来说服他的话都还没用上呢。 ----------------------- 作者有话说:祝雪瑶:查! 晏玹:没道理啊,你看这事啊它是这样…… 祝雪瑶:我想查! 晏玹:那查! 第98章 对骂 读书人自命清高,断不肯落人下风…… 第98章 对骂 读书人自命清高,断不肯落人下风…… 当天晚膳后晏玹就找来了于轻, 将去暹国查案的事跟他说了,祝雪瑶心存怀疑地问:“这种事真能查么?” ——虽然沈雩说能,但她想象不出, 因为这和邱定风出去打听水患事由是截然不同的。 邱定风只是打听水患的大概缘故,而且手里有二百号人, 离开乐阳后将这些人散出去,迎着受灾的方向走, 用不着真到迤州就能从流民和往来商贾里打听到情况。 但于轻是要去查水患的隐情, 那就必须得到暹国边关才行。这一路过去快则四五个月, 慢的话能耗上七八个月, 季节都能更替好几回, 还能查到水患的事? 而且祝雪瑶怀疑的是决堤另有缘故, 但是都决堤了, 汹涌的洪水一冲, 就连房舍都能冲出几里地, 现场还能留下什么? 于轻却是十拿九稳的态度:“总会留下些东西的。” 祝雪瑶听他这么说就派他们去了。晏玹比不了昭明大长公主府里暗卫满天飞, 除了沈雩之外只有六个人,平日也没什么正经的差事要他们办,索性就都派了出去,只将沈雩留在了蓁园,因为祝雪瑶怕节外生枝。 对这个安排,祝雪瑶还有点心虚, 因为沈雩先前是主动请缨过的。她为此还专门想好了应付沈雩的说辞,结果沈雩根本就没多嘴, 祝雪瑶几日跟晏玹聊起这事,晏玹直笑:“你这是不懂暗卫,暗卫规矩最严了, 不该过问的话一句都不会问,就连喜怒哀乐都比常人少些。” 言及此处,他顿了顿,又道:“沈雩比起其他暗卫,规矩已经松多了。” 祝雪瑶原本平躺在榻想着事,闻言侧首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幽幽一喟:“我也盼着大姐和沈雩能重修旧好。”说着默了半晌,又道,“我觉得沈雩比忠信侯强多了。” “罢了,咱们不管这种闲事。”晏玹也叹一声,翻身将她搂住,接着就开始动手动脚。祝雪瑶忍俊不禁地斜睨着他,任他摆弄。 . 昭明大长公主府。 晏知芙近三天几乎没有睡觉,因为迤州又有新的消息送来了,水患远比她想象中严重。尤其在离暹国最近的地方,那里的几处村镇数年来贸易往来丰富,百姓们过得十分富庶,现下在一夜之间成了人间炼狱。 朝廷的赈灾粮还在送去的路上,她又远在乐阳,迤州官员们一时间失了主心骨,不乏有人想赶到乐阳来与她面议。晏知芙虽然心下焦灼,还是冷静地把这种糊涂的打算拦住了:“来什么来!等他到乐阳,迤州百姓的坟头草都三尺高了!”她咬着牙吩咐柯望,“飞鸽传书告诉他们,这时候谁也不许乱!开仓放粮、安置灾民、修整堤坝,若缺钱可开我的私库,若缺粮……”晏知芙面色一沉,“暹国、越过、扶南、澜沧平素多受我迤州恩惠,如今也该他们出出力气了。派人找他们买粮去,直接告诉他们,此时若他们见死不救,休怪我日后翻脸不认人。” “诺。”柯望抱拳应声,许是因为忠信侯此时正陪伴在书案旁,柯望又下意识道,“主上,掸国是否也……” “少招惹掸国吧。”晏知芙烦不胜烦地摇头,“掸王不把自己饿死在宫里就不错了,想来也没本事帮咱们什么。” 柯望想想也是,再度抱拳:“属下明白了。”语毕便告了退。 忠信侯在她吩咐柯望时一直沉吟不语,现下见柯望走了,他沉声一叹,为她添了茶,轻道:“灾情再令人心忧你也得顾惜身子,别累坏了。”说着语中一顿,温声劝道,“去睡一觉吧,无论如何也不急这一时半刻。” 晏知芙只摇头,伸手就翻起了面前的账册:“我还好,且算算还有多少余粮可应急用。” 说话间翻到了想看的年份,正要细看,姜渝的手掌按在了账册上。 晏知芙一滞,皱眉抬眸:“做什么?” 姜渝的语气明显强硬起来:“去睡一会儿。” 晏知芙眉心微微一跳,身边的侍女们都屏住呼吸,不可置信地盯着姜渝。 她们自然知道眼前的忠信侯地位不同寻常,但眼前的大长公主可实在不是喜欢霸道男人的主儿。早些年也有过自以为是的面首想“另辟蹊径”地玩这一套,一刻之内就让人牙子给带走了。 现下的忠信侯倒不是大长公主能发卖的,但…… 侍女们噤若寒蝉地等大长公主的反应。 大长公主的脸色也不出所料地迅速冷了下去,她目光移回面前的账册上,淡睇着姜渝按在上面的手:“这是政务,你少多嘴。” 姜渝不料她会说这样的话,显而易见地一滞。但他很快调整了情绪,边收回压在账册上的手,边双手一并将她的手握住:“我是担心你。若你真累病了,迤州百姓还能指望谁?” 昭明大长公主沉默不语,姜渝喟叹道:“我想了几日,若不然……你回迤州一趟吧,此等大事总还是亲眼看看才放心。” 晏知芙失笑:“此时回去,到迤州都要年底了。” 姜渝神色肃穆地摇头:“我知道乐阳与迤州相距甚远,但这样大的灾情岂是水患过了就能结束的?往后要忙的事才多。” 他顿声沉吟了一下,又说:“回去看看吧,你亲自坐镇可以安心些。这一路上他们该送的信也都能照常送到你手里,不耽误事。” 晏知芙静听着他语重心长的规劝,半晌才道:“算了吧。正闹着灾,父皇母后也不会放心我此时回去。” 姜渝即道:“我可以和你一起回去,我照顾你。” 刚从紧张中放下心的侍女们对视一眼,皆是一脸复杂。 晏知芙还是摇头:“不了。他们……唉,不说也罢。” 姜渝见她态度坚决,终是不再劝了。也觉出她还有话没说,但见她一脸烦乱,便也不急于追问,复又安静下来,心如止水地在旁边陪着她。。 . 另一边,晏玹也忙了起来。行宫的修葺如火如荼,他有意和工部提了几回,说人手不够,跟他们借了三名官员。过了些时日又把同样的借口拿到户部,也借了两名官员。到了入冬的时候,行宫有几处要紧的殿阁竣工,晏玹趁着这个机会又和兵部开了口,说常有贼人在行宫附近探头探脑,为免他们打错主意,请兵部借些兵马、再挑几个机警会办事的武将去行宫镇着。 这一切安排妥当,晏玹就等着守株待兔了。 果不其然,在年末核查账目的时候,先前安排过去的宫人就来禀话说有两条本该用作房梁的金丝楠木不翼而飞了。 但在年关到来之前,这两条金丝楠木就又对上账了。 晏玹只跟此人说“知道了”,转脸又唤来赵奇,吩咐他去行宫走了一圈。 紧接着就到了年关,往年的这个时候宫里必是张灯结彩,像贵妃这样喜欢交际的人从腊月十五就能开始设宴款待各方命妇,要不然就是拉着嫔妃和公主们打牌。但今年因为西南的灾情,过年的一应事宜全都从简了。 那灾情也的确惨烈,水患先后闹了两轮,接着又闹过疫。好不容易熬到入冬疫情淡了,天气却又比往年更冷,家家户户都过得艰难。 迤州、麓州、淆州三地加起来又占地极大,受灾人数众多,这种情形便很快引起一点可大可小的插曲:天下学子们开始骂二圣和朝廷了。 这其实算是前朝留下来的麻烦,因为前朝最后虽接连出了三个昏君,但中间也出过励精图治的皇帝。这些皇帝广开言路,其中便有一对父子有点矫枉过正,觉得必须挨过学子痛骂才算仁君。 ……所谓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那现在皇帝好挨骂,学子们岂有不疯狂写文章的道理? 于是从那时候起,痛斥皇帝就成了文人雅士间的一股风潮,大家都为骂过皇帝为荣。后来迎来昏君,这种风潮不仅没淡,反倒更上一层楼:学子们觉得如果骂昏君骂到被问罪入狱那叫光耀门楣,如果直接被昏君砍了,那简直是祖坟冒青烟! 直至本朝建立,百姓们在历经几十载的黑暗之后终于迎来曙光,一时间都对二圣感恩戴德,学子们如果没事硬骂那也不合适,这种风潮才自然而然地淡了。 现下天灾接踵而至,这种风潮又以同样自然的方式回来了。 在整个年关里,各地的学宫、学塾都以骂二圣为荣,谁骂得最精彩、最文采斐然,文章一经传开,各地学子都会高看他一眼。 这些事二圣心里都有数,但并没有说什么。对他们来说这无非就是文人动动嘴皮子,虽然气人但无伤大雅。他们金戈铁马地熬到这个岁数,要是连这点事都看不开那真是白活了。 但随着开春,谁也没料到风向突然急转,因为蓁园的学子们开始写文章跟这些人对骂起来了。 柳谨思唯恐这种事会弄巧成拙,在文章开始流传的第一刻就搜集了几篇送到祝雪瑶案头,祝雪瑶草草看了一遍,人都傻了:“哪出啊?!” 柳谨思眉头紧皱:“奴婢让人四下打听了。说是……学子们本没这个意思,虽不跟着外面骂二圣,但也只是作壁上观。可园子里的百姓不乐意,从过年那会儿就写打油诗骂起来了。打油诗您知道,念起来朗朗上口的,过年又有庙会,在庙会上打着竹板一说,两三天就能人尽皆知。” “他们这样一热闹起来,倒把学子们的劲头也挑起来了,读书人自命清高,断不肯落人下风,所以……” 第99章 并肩作战 大哥根本不知道他失去了什么…… 第99章 并肩作战 大哥根本不知道他失去了什么…… 祝雪瑶一边皱着眉听柳谨思禀话, 一边一目十行地把手里的几篇文章看完了,接着便缓了口气:“罢了,既是百姓和学子们自发的, 咱们不必管了。” 柳谨思抿唇:“奴婢只怕被有心之人利用了去。” 祝雪瑶连连摇头:“有心之人想利用总能利用的,现下民间的骂声是否有人从中作梗也未可知, 咱们大可不必为了防这些‘有心人’伤了学子们的心。再说,我看这些文章也并非一味地媚上, 写得都有理有据, 便让他们去对骂一场也好, 或许真能骂醒几个跟风的糊涂鬼呢。” 柳谨思见她这样想便也不再多话, 福身退了出去。 祝雪瑶将案头的文章收起来, 扭头一瞧, 坐在一旁小书案前的岁祺正望着她发呆, 便问:“看什么看, 你功课写完了?” 岁祺点点头:“写完了!”说罢就将功课拿来给她看。 岁祺还不到五岁, 所谓功课无非就是每天练练字, 再做几道简单的术数。 祝雪瑶接过来看了一遍,见写得挺好就放她去玩了。岁祺出门就说要找煤球,下人们都不知煤球跑到哪儿去了,岁祺便四下里找了起来。在猫儿们所住的紫藤居没找见,就转身往沈雩的院子里去。 煤球果然在沈雩的院子里,沈雩在院子里练剑, 煤球蹲在墙头上看热闹。 岁祺在院门口望了眼,跟随在身边的婢女说:“你在外面等我!”说着迈进院门就朝墙头上喊了声, “煤球!” 煤球冷静地侧过脸看岁祺,沈雩闻言忙收了剑,睇了眼岁祺, 跃上墙头把煤球抱下来,在岁祺面前蹲身笑道:“翁主。” 岁祺接过煤球,抬眸看看他:“沈侍卫,你帮我个忙吧!” 沈雩一怔:“翁主吩咐。” 岁祺歪着脑袋,一字一顿道:“我听说百姓们写打油诗夸爷爷奶奶,我想背两首,你帮我找找?” 沈雩面露疑色:“女君和殿下可知道?” 岁祺鼓了鼓嘴巴:“我想给他们一个惊喜。” 那就是不知道。 沈雩当即想要拒绝,可他还没说话,岁祺一双小手抓住他的手腕,央求道:“帮帮我嘛!我也想夸爷爷奶奶,可是……可是写诗太难了,我不会!” 五岁不到的小丫头古灵精怪,头上扎的一对小揪揪上缀着的小珍珠随着她的动作直晃。 沈雩的心不由一软,斟酌了一下利弊,道:“属下试试看。” “嘻嘻,多谢你!”岁祺开心地应了,把煤球交回沈雩手中,欢天喜地地跑了。 “……?”沈雩和煤球面面相觑。 他原本以为承安翁主是来找猫的,让他帮忙不过一时兴起,现下却怀疑她来这一趟或许就是为了提这个要求,所谓的找猫叫醉翁之意不在酒,或者叫欲盖弥彰?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 人小鬼大啊。 沈雩自顾笑了声,即刻动身出门。 岁祺想要的东西对他来说再简单不过了,他飞檐走壁地去了几处村子便轻易地弄到了十几首时下正流行的打油诗。回到别苑后先把其中话太糙的四首拿掉了,剩下的先拿去给祝雪瑶过目,祝雪瑶听他说了岁祺去找他的始末,干笑一声:“小丫头上了几个月的学,心眼见长。” 说着仔细把诗都读了一遍,又扣下两首,剩下的交还给沈雩:“去给她吧。这里面有些字是她不认识的,你直接教她便是。对了……”她顿了顿,叮嘱沈雩,“不必让她知道你跟我回过话,不然日后再有这种事她就不会找你了。” “属下明白。”沈雩抱拳,告退后便去找岁祺,将找来的诗一一交给她。 打油诗朗朗上口,本来就好背,人要干“坏事”的时候又不知疲倦,岁祺一晚上就把这七八首打油诗全背熟了。 次日天明,岁祺再度乘马车去往乐阳。 龙子凤孙们都是在乐阳的文华学宫读书,岁祺也一样。她在去年秋时入学,现下因年纪还小,每上十天学可以休息五天,便回蓁园去。读书的那十天日日往来太不方便,她放学后就进宫去住,有时也跟着表兄弟姐妹们去公主府或者王府,都随她的兴致。 在学宫里,除了自家的亲戚可以玩在一起,还有不少乐阳勋贵人家的公子姑娘,迤州旧臣的孩子尤其愿意跟她多加走动,这半年下来岁祺交了好多朋友。 这日一到课间,岁祺就从小书包里把那些打油诗拿出来念着玩,身边的孩子们好奇都跟着学,一日下来一个屋子里读书的小孩子们就都学会了。 等到放学的时候,岁祺找上了淑宁公主的女儿晏晓如。 晏晓如只比岁祺大不到一岁,两个人是一起读书的。但晏晓如还有个大她两岁的哥哥晏明柳,比她们入学早两年,在隔壁的教室。 岁祺直截了当地跟晏晓如说:“如姐姐,我想去你家玩!” 晏晓如一听就笑了:“好呀!我们去看看哥哥下没下课,我们一起走!” 一刻之后,三个孩子一起上了淑宁公主府的马车。马车还没到公主府,晏明柳就已经耳濡目染地听会了两首打油诗了。 待到马车停下来,三个孩子由仆妇们迎入了府,穿过后宅的花园时霁云正在一侧的凉亭里作画,忽而听到孩童抑扬顿挫念诗的声音下意识地望过去,便见三个小孩子蹦蹦跳跳地一路走一路念,诗的内容让他一愣。 等到次日天明,晏明柳也把那七八首诗全背会了。 再至次日放学,晏明柳的同学也都学会了。 这些打油诗自此正式进入交口相传的流程,到岁祺上完这十天学再回蓁园的时候,文华学宫里下到刚入学的小孩、上到即将谋求官位的有识之士都已对这些打油诗了然于心。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小孩子们当童谣随便说的打油诗传到这些即将走上仕途的大人耳中就成了另一番光景。 马上就有人想到:百姓的想法既是这样,自然有他们的道理,最近那些指责二圣的文章也未必全对! 于是文华学宫的风向渐渐变了,有学子开始搜集各方文章通宵达旦地思考,找出其中谬误予以反击。这时候,蓁园几处学塾的文章恰好刚传进乐阳,在原本众口一词的骂声中,这种逆势而为的颂圣文章很容易引来嘲笑,可文华学宫也有文章传了出来。 文华学宫不仅是龙子凤孙们读书的地方,更是大邺最好的学宫,流传出的文章总能发人深省。 各地学子们读了文华学宫的文章逐渐冷静下来,进而开始思索先前没头没脑地跟风斥骂是否有失偏颇。然后天下学子便在无形中分成了两派,一方坚持原有观点,一方开始维护二圣和朝廷,双方写文章骂得有来有回。 “天灾不断就是天子无德!” “天子有没有德你活这么大自己看不明白啊?有没有可能这天灾不是来指责天子的,是来收你这种睁眼瞎的?” ——晏玹读完几篇流传甚广的文章之后,提取精髓做出了这种总结。 祝雪瑶刚从他手里接过那几篇文章开始读,听到这两话看看手中措辞精妙的文章又看看他,算是明白了什么叫“有辱斯文”。 “求你闭嘴……”祝雪瑶面无表情道。 晏玹哈哈一笑,又交给她一封帖子:“四姐说过两天和霁云一起带着孩子们来咱们这里小住几日,我正好要去趟行宫,你照应他们吧。” “行。”祝雪瑶点点头,接着问,“怎么突然要去行宫?” 晏玹啧声:“行宫出乱子了,原本备下的金丝楠木被官员们以次充好,眼看着就要用上,被眼尖的宫人们发现了。这是大殿的房梁,我得亲自去看看。” 祝雪瑶抬眸看看他促狭的神情,又问:“实际是怎么回事?” “嘿嘿。”晏玹干笑两声,也不瞒她,“我提前留了机会让太子塞人进来,赌他会暗地里给我使绊子,来日查出来就是我的过错。年前他们就有动作了,弄丢了两根金丝楠木试探我会不会发现,我当时坐视不理,让他们觉得有可乘之机,现在总算等到了下一步。” 这和他先前跟她提过的打算差不多,只是更多了些细节。祝雪瑶因而并不感到意外,但当时谈及此事时的那种不安又涌了起来,而且变得更清晰了。 上次她只觉得她是在担心晏玹,毕竟这种事的成败关乎身家性命。但现在她发觉这好似并不仅是那种油然而生的情绪,她好像真的在担心什么……又或觉得少了点什么。 于是这天夜里祝雪瑶翻来覆去很久都没睡着,翻到半夜,她摸索出了些眉目,又迫不及待地想跟晏玹说明白,便还是睡不着。 再后来,晏玹被她翻醒了,迷迷糊糊地凑过来抱住她,口中含糊道:“还不睡?” “嗯。”祝雪瑶抿了抿唇,翻身转向他,“五哥。” “嗯?” 她轻声说:“我觉得你明日去行宫前要先进宫一趟,把这些算计跟阿爹阿娘说清楚。” 晏玹一下子清醒了。 黑暗中,她感觉到他睁开眼睛,复杂的目光落在她面上:“瑶瑶,你知道咱们是在算计储君吧?” 祝雪瑶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觉得她事事都对帝后毫无保留未免太单纯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我原也觉得不必事事都说,但我刚想明白……五哥,你说阿爹阿娘最不愿意看到的是什么呢?” 晏玹迟疑道:“天下大乱?” 祝雪瑶又说:“不提政事,只说自家人之间呢?或者说,在储位之争上,你觉得阿爹阿娘最不愿意看到什么结果?” 晏玹不解:“你想说什么?” 祝雪瑶沉声:“我觉得他们最不愿看到的是咱们一干兄弟姐妹之间为了一个储位真闹得你死我活、至死方休。” 晏玹爽快一笑:“这你不用担心,行宫这点事要不了太子的命,我也没想要他的命。” 祝雪瑶缓缓摇头:“这种可大可小的事情,全看旁人怎么说。当然,他也是阿爹阿娘的儿子,又是太子,只要阿爹阿娘不点头,谁也要不了他的命。” “可现下的关窍是——”祝雪瑶语中一顿,放缓的语速显得尤为郑重,“谁先让阿爹阿娘觉得自己对兄弟在出杀招,谁就输了,而凡是又总难免先入为主。” “五哥先去把这些打算跟阿爹阿娘讲清楚,便可说自己是将计就计,主要是为自保、其次是为让太子也吃个教训,让他知道咱们不是好欺负的。免得旁人先拿这些争端做文章,到时五哥即便明面上赢了一场,但阿爹阿娘心里生出不满,那就留了后患。” 晏玹静静听完她的话,又自己思量了半晌,缓缓道:“若我这么办,而太子没有做同样的打算,只顾一味地算计我,父皇母后要恼便是恼他了。” ——这正是祝雪瑶的暗藏心思。 她的确怕晏玹弄巧成拙,但更想“人比人比死人”,让晏玹用坦荡和善意在父母面前将太子衬托得更不是个东西。 可这点小心思她本没打算跟他直说,现在被他一语道破,她多少有点心虚,讪讪地说了声“对”就没动静了。 晏玹不知她在心虚,心下暗暗回味着她的打算,觉得有点刺激,还觉得神清气爽。 太子总归是他的大哥,时至今日,他想到自己在和大哥明争暗斗依旧心情有些复杂。但每每和她一起谋划这些的时候,他又真的享受这种并肩作战的快意。 再想到大哥曾经才是众人眼中会娶她的那个人,晏玹邪恶地笑了:大哥根本不知道他失去了什么! 第100章 堤坝 或许是被人炸毁的。 第100章 堤坝 或许是被人炸毁的。 晏玹进宫将自己的算计向帝后和盘托出的当日, 淑宁公主府的马车也到了蓁园。 祝雪瑶在玉竹堂设曲水流觞的宴席为他们接风,这原是为了增添些意趣,没想到孩子们格外喜欢这种宴席, 晏明柳和晏晓如两个借着这种新鲜劲儿用膳都更香了。淑宁公主小声跟祝雪瑶说:“明柳最近挑食挑得厉害,府里的膳房费尽力气也难让他多吃一口。你这个倒好, 这就让他吃了两碗饭了,我回去也让他们这么备。” 祝雪瑶听罢不由添了个心眼, 郑重其事道:“我记下了, 若岁祺岁欢她们日后挑食, 也这样哄她们吃。” 这话让岁祺听见了。她正啃着一块熏鱼, 闻言扭过头看祝雪瑶:“我什么时候挑过食了!” “你没有。”淑宁公主朝她一笑, 摸摸她的头, “我们岁祺最懂事了, 不仅不挑食, 还知道维护二圣的名声。” 岁祺笑脸一僵:“四姨!” 祝雪瑶浅怔:“四姐姐说什么?” 淑宁公主一脸“你果然不知道”的表情, 便将岁祺在文华学宫散播那些打油诗的事跟她说了。岁祺听她说起这些别提有多心虚, 当即撂下筷子:“娘,我吃饱了,我去写功课了!”言毕不等祝雪瑶反应,拎起裙子就跑。 “哎,岁祺!”祝雪瑶想起身追她,被淑宁公主扣住手腕拉回来。霁云知道她们有话要说, 衔笑起身:“奴去看护翁主,女君放心。” 晓如也跟着往外跑:“岁祺别走, 我们一起玩!霁云叔等我!”刚迈出屋门的霁云又停下脚步等她,晏明柳一看妹妹要走,也跟着一起离席了。 祝雪瑶只好坐回去, 淑宁公主语重心长:“你不必追她。我特意来跟你说这个不是让你说她,是提醒你留个心眼儿。” 祝雪瑶神色一紧:“太子知道了?” 淑宁公主睨她一眼:“我都看得明白的事,大哥能看不懂?只是咱们知道这是小孩子自己的意思,大哥可不一定怎么想,你小心他找你的麻烦。” 祝雪瑶知她是好心,心里倒不慌,冷笑一声:“他要做什么由着他去。他看得懂孩子们的事,阿爹阿娘也看得懂他的事。他若敢对孩子们使什么阴招,自有人收拾他的。” 淑宁公主依着她的话想想,若有所思道:“你这话倒也对,是我多心了。” 祝雪瑶一哂:“多谢姐姐记挂着我。”她说着从淌过面前的小碗里夹出一篇胭脂鹅脯送到淑宁公主面前的碟子里,睇了眼房门的方向,轻声说,“我瞧霁云跟明柳他们处得挺好?” 淑宁公主闻言轻叹:“晓如跟他是合得来的,明柳懂事早,很难跟他亲近,面子上过得去罢了。” “这就很好了。”祝雪瑶笑笑,淑宁公主颔了颔首,不做它言。 . 昭明大长公主府。 柯望上午接到飞鸽传书就想去向大长公主禀话,但忠信侯用过早膳就来了,柯望觉得有些话不便在忠信侯面前说,便一直在暗处等着。 结果这一等就等到入夜时分。柯望目送忠信侯出府,自己总算举步进了大长公主的卧房。 晏知芙正坐在妆台前卸去妆容,从镜中见他这会儿进来就知道他必定已等了许久,淡然道:“若不是要事,下次只管当着他的面禀话。你若对他处处提防,他是会察觉的。” 柯望抱拳:“属下知道,但这次是要事。” 晏知芙心觉交待下去的几件事不应这么快就有回音,挑眉问:“何事?” 柯望说:“坤字营发现迤州与暹国边关的几处村落近来常有暗卫的身影,但不是咱们的人。因而留意盯梢了几日,发现主事的是于轻。” 晏知芙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谁?” 柯望道:“就是从前的巽廿七。” “哦。”晏知芙恍然大悟,“好似是赏给五弟了?他去做什么?” 柯望苦笑:“您知道,问是问不出来的,严刑逼宫还可赌个万一,但既是瑞王殿下的人,咱们……” “不必闹到那个份上。”晏知芙摇头。 “是,所以坤字营也没动他们。”柯望沉声,“他们暗中查探,发觉这些人似是在发水的地方查什么东西。后来见他们偶尔会在村子的摊贩处吃饭,便猜他们或许会和那些摊贩打听线索,坤字营便也去与那些摊贩套话,听那些摊贩的意思,这几人很好奇去年决堤的原因。” 晏知芙一怔:“他们怀疑决堤另有隐情?为什么?” “属下也不知道。”柯望与她一样困惑。去年那洪水闹得虽大,后面更有疫情接踵而至,但若说水患别有隐情却没什么道理,连户部都不曾这样生疑。 柯望在来见她之前已经反复推演过各种可能,却还是猜不到一点,此时也只得说:“主上不如直接问问瑞王和福慧君?他们的人到了迤州,主上要个交代也不为过。” “迤州是我的封地,却也还是大邺国土,他们有什么可给我交代的?”晏知芙好笑地看着他,摇了摇头,“再说他们手下又不缺人,福慧君自己还练着兵呢,你猜他们为什么派暗卫?” 派暗卫无非是为了掩人耳目,虽然未见得是冲着她,但万一是,她去问就尴尬极了。 柯望面露迟疑:“那依主上的意思,咱们不管?可这事毕竟与福慧君……” “随他们去吧。”晏知芙扯动嘴角,心下虽有些不乐,还是说,“我不喜欢福慧君,她又不知道,没道理算计我,五弟更是没什么坏心思的,告诉坤字营由着他们查吧。” 柯望应了声“诺”,正欲告退,发觉晏知芙陷入沉吟,似还有什么打算,便心领神会地安然静等。 很是等了一会儿,果然听到晏知芙道:“他们派人去对咱们倒也是个机会。你让巽、坎、艮、坤各挑二十名好手,散去暹国、扶南、掸国的山中,若遇官府盘问,就大大方方承认是我的人,只说是我弟弟手下的官员从迤州边关出了境,不知所踪,他们是帮着找人的。” 柯望讶然:“派这么多人?” “嗯。”晏知芙颔首,长甲笃笃地敲了两下妆台的桌面,又道,“让他们找机会潜入掸暹间的群山里,不必着急,但必要做得悄无声息。” 晏知芙做着安排,心下忽而浮现出一张许久不见的面孔。先侵袭心神的是思念,紧接着就是恼火。 因为如果沈雩当初按她的吩咐去了迤州现下这个差事就可以交给他办了,可这个素来对她百依百顺的男人偏在那天犟得要死。 再想到这人是她亲自救下来的,晏知芙心中有一种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的无力感, . 蓁园,淑宁公主小住了三天,离开时正好把岁祺一道带回乐阳读书。岁祺是喜欢学宫的,每每离开蓁园时都不哭闹,但这一路有晏明柳和晏晓如她当然更开心,坐上马车后快快乐乐地跟祝雪瑶摆手:“娘,过几天见!” 晏明柳和晏晓如也跟祝雪瑶说:“姑姑再见!” 才满一岁不久的岁安由乳母抱着,也咯咯笑着跟哥哥姐姐们挥手。 不开心的只有岁欢。她前几年一直和岁祺玩在一起,这几个月姐姐多半时间都不在,她已经很不适应了。现下又看到姐姐去学宫居然可以跟别的哥哥姐姐玩,只有她失去了小伙伴,她就感觉自己更惨了。 作为一个已然开始要面子的小孩,岁欢刚开始还忍着,只是闷闷不乐。直到马车绝尘而去,岁欢终于绷不住了,哭得撕心裂肺。 岁安看着嚎啕大哭的二姐一脸茫然:“姐姐不哭!” 祝雪瑶忙回身把岁欢抱起来,哭笑不得地哄她说:“别急嘛,等到今年入秋,你就也要去学宫了。” 岁欢对时间还没什么概念,只是觉得没有姐姐的日子每一天都很漫长,祝雪瑶这话根本哄不好她。祝雪瑶抱着她回到百花堂,她还哭了好长时间,猫过来蹭她都没用,最后哭得筋疲力竭睡过去了。 祝雪瑶在她睡熟后拿了湿帕子来给她擦脸,听到她梦里都在抽噎很是无奈。 她是很不喜欢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种鬼话的,但现在女儿离出嫁少说也还有十年,读个书就很有“泼出去的水”的劲头了,这对吗? “真去学宫了你可别闹着要回家!”她用帕子裹着手指戳岁欢的脑门,“有几个小孩爱上学的!” 岁欢睡得无知无觉。 “女君。”静姝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沈侍卫求见。” 祝雪瑶望过去:“进来吧。” 沈雩很快进了屋,大步行至榻边,呈给祝雪瑶一封信:“于轻送来的。” 祝雪瑶神情一震,立刻拆信,听到自己的心在狂跳。 她很怕信里告诉她暹国水坝决堤真的别有隐情,因为那意味着她在卷入一场惊天阴谋;但她也怕没有隐情,因为这样她就又弄不清两世的差别从何而来了。 沈雩见她拆信的手直抖,撕了两次都没能把信封撕开,不有困惑:“女君?” “……没事。”祝雪瑶强定了一下神,终于把信封撕开了。 她抽出里面厚厚的信纸,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读下去,手很快又颤抖起来,脑海中一阵又一阵的嗡鸣。 ……于轻在信里列举了很多证据,大多是附近村民的议论,此外还提到一些碎砖,是他们从堤坝附近找到的。 这些证据全都是旁证,没有一样能直接钉死祝雪瑶心中的怀疑,但数量太多,相互印证之下也够分量了。 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果: 位于迤州上游的暹国堤坝,或许是被人炸毁的。 第101章 想他了 “五哥烦死了!” 第101章 想他了 “五哥烦死了!” 祝雪瑶呆坐在书案前, 听到自己耳边一阵阵地嗡鸣。 她下意识地屏退沈雩,然后继续呆坐在那儿,有那么半晌好似连呼吸都忘记了。 她知道自己这一世很难过得平静, 因为她要复仇,仇家还是太子, 事涉储君之争就是不可能平静的。 可正因为涉及太子,她一直觉得再复杂也不过就是储君之争了……怎的现在突然牵扯到了邻国?! 祝雪瑶实在想不通这些变数是怎么来的, 然后在某一刹, 彻骨的寒意突然浸入骨髓, 让人不安的彷徨像疾风一样席卷而来, 呼啸着想要吞噬她。 这种感觉是她上一世所熟悉的, 那时候她在北宫孤立无援, 晏珏对她的厌恶愈加不做掩饰, 她所信任的云叶霜枝都已不在, 帝后的身体又一年不如一年, 她不敢让他们忧心。她常觉得身边是空的、心里也是空的, 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她依靠,这种感觉就会时常占据她的心神,让她筋疲力竭。 但现在,这种感觉已是久违了。比起历经磋磨的上一世,这辈子有孩子有猫的日子实在舒服。晏玹更是一心护着她的,她不喜欢的事情他全替她挡了, 她想做的事情即便听起来没什么道理他也愿意帮做。 以致于现下再度被这种感觉侵袭,她顿时觉得很不适应, 甚至没办法像上一世那样强撑。 祝雪瑶于是纵容自己任性了一下。 她再次唤来沈雩,吩咐他:“你速去一趟行宫,让五哥回来。” 沈雩听得一愣, 抬眸想问,但见她脸色苍白,心觉不对,便也不敢多问,立刻动身去了。 从蓁园到行宫比从乐阳皇宫过去要近一些,暗卫用轻功速度又快,沈雩疾行一夜,傍晚时分已能隐约看到行宫所在的群山。 行宫的宫正司里,一名刚受过刑的工部官员被侍卫们架了出去,宫人们躬身林立在院中,大气都不敢出。 晏玹坐在廊下,一语不发地垂眸饮茶。直至那工部官的身影消失,晏玹搁下手中茶碗,缓了口气,面上重新浮现和煦的笑意:“这么大的差事,想中饱私囊的人总是有的。咱们就事论事,也不必牵连过多。此事至此就算了了,你们好好办差,别步他的后尘便是。” 惊魂未定的宫人们稀稀拉拉地应了声诺,有些只觉得劫后余生,有些觉得意外,也有些不由得多看了眼前的瑞王两眼,一脸的复杂。 ……他们原都以为瑞王此番专程过来必要严惩涉事者以儆效尤,没想到竟这样轻拿轻放。 这对他们而言自然是好事,否则总有些人要平白受罚。只是这样为免让人觉得瑞王脾气太软,那就难免日后再有铤而走险的了。 毕竟这可是修葺天子行宫,壮着胆子稍抠出一点都是万贯家财! 就拿这次的那条金丝楠木来说,倘若以次充好没被发现,顺顺当当地倒卖出去,那可是够三四代人混吃等死的数目,而且还是吃香喝辣穿金戴银的那种。 晏玹将他们异彩纷呈的神色尽收眼底,但只作未觉,身旁的赵奇也一脸淡然,直至他看到不远处的墙头上一晃,确定他看见了便又闪身不见,心下咯噔一沉,垂眸向晏玹道:“殿下,忙了一日,该用晚膳了。” 晏玹应了声嗯,离席起身。满院宫人们连忙让出一条道来,主仆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过院子,离开宫正司。 晏玹也确实该用膳了,赵奇走出远门后就已吩咐宫人传膳。待他们步入晏玹所住的苍松阁时晚膳已然备好,忙得午膳没顾上用的晏玹走进月门闻到饭菜香便已食指大动,走进房门抬眸看到沈雩不由一怔,还是先走向了膳桌,笑道:“你怎么来了?坐下边吃边说。” 沈雩并没有上前落座,垂眸揖道:“殿下,女君请您速回蓁园。” 晏玹才坐定拿起筷子,闻言愕然:“出什么事了?” “……属下不太清楚。”沈雩道。 晏玹皱眉:“瑶瑶怎么说?” 沈雩思索道:“女君就说让属下速来行宫,请殿下回去。别的……”他顿了顿,不失谨慎地道,“属下见女君脸色不好,没敢过问。不过女君先读了一封于轻他们送回的信,许是信里说了些什么,她看着像是吓着了。” “我这就回去。”晏玹旋即起身,视线迅速扫了眼膳桌,信手拿了两个面饼出门,“赵奇,备快马!” “……”赵奇想劝他好好吃了这顿晚膳再走,但他已足下生风地走出去了,赵奇也没敢多嘴,躬身应了声“诺”,忙去传话。 晏玹从苍松阁走出行宫时那两个面饼刚好吃完,马也在行宫外备好了。 晏玹让沈雩先赶回去传话,自己快马加鞭地往回赶。沈雩在次日天明便回到了蓁园,晏玹在入夜时分便也到了。 他走进百花堂,看到卧房的灯亮着,以为祝雪瑶还没睡,步入堂屋却听值夜的静姝禀说“女君已睡下了”。 晏玹脚下顿了顿,也感觉到了不对。 祝雪瑶并不是个喜欢亮着灯睡觉的人,就寝却不熄灯,看起来确实像被什么事吓着了。 晏玹定住神,举步进屋,侧首就看到祝雪瑶确实睡了,但床幔并未放下,被室内的灯火照得通明。 “瑶瑶。”晏玹坐到榻边,试探着轻声一唤,祝雪瑶蓦地睁开眼。接着不等他问,她便猛然坐起身扑进他怀里。 晏玹下意识地搂住她,清晰感觉到她浑身都在颤。他屏息抚着她的后背给她顺气,耐心地等她的气息平复下来,才问:“瑶瑶,出什么事了?你别怕,我回来了,你慢慢说。” 祝雪瑶在他怀里点了点头,犹自又待了一会儿,在熟悉的气息和心跳中渐渐恢复心神,方转身去摸枕下:“我给你看……”她把那封信摸出来交到他手里,声音有气无力,“我、我没想到是这样……这事太大了,五哥,你说是什么人,又是冲着谁来的?” 祝雪瑶说了句还算冷静的话。 这两天她都在疑神疑鬼地觉得这幕后黑手是冲她来的,因为这是上一世没有的事,而且只有她重生了。 可私心里又有一个残存理性的声音时不时冒出来劝她,告诉她这不可能是冲她来的,因为她跟暹国、江湖乃至迤州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在他回来之前,一直是前者在占据她的心神,现在见到他,她多了些底气,后者总算打赢了一场。 晏玹见她心神不宁,便想先按着她躺下:“此事咱们从长计议,你先睡觉,明天早上我们慢慢说。” “我没事。”祝雪瑶反握住他的手,“我知道该怎么办。此等大事必要禀明阿爹阿娘,由他们定夺。事涉两国,或许还要知会鸿胪寺,以便让暹罗国王心中有数。” 她一股脑说清楚这些倒让晏玹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她着急找他回来是因为被吓得兵荒马乱了。 “我应付得来……”祝雪瑶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就是……”她到了嘴边的话忽而说不出口。 晏玹凝视着她泛红的双颊眯起眼睛:“想我了?” 祝雪瑶别开脸,觉得脸上烫了。 是的,她就是想他了。在身陷彷徨无措的时候她很希望他在身边,哪怕只是待着不说话也好。 “哈。”晏玹笑了一声,她觉得他在嘲笑她,只想躲进被子里去。但还没躺下,他一把拥住了她。 “回来了。”晏玹语中带笑,“明日我们都歇一歇,后天入宫禀话。我一时也不必再去行宫了,就在家陪你待着。” “好。”祝雪瑶红着脸,满意地点头。 “你先睡,我一会儿就来。”晏玹一哂,说罢就起身出了卧房,匆匆沐浴更衣去了。 等他再回到卧房,祝雪瑶还没睡,但房中的灯熄了大半,床幔也阖上了。他回到榻边揭开幔帐,正好对上她的一双明眸,他躺下身,她立刻手脚并用地把他抱住了。 晏玹脑海中浮现出自己被八爪章鱼攀在身上的样子,被箍得不敢动,只眼球转过去:“干什么?” “想你了。”祝雪瑶的口吻黏黏糊糊,“让我抱一会儿。” “好。”晏玹一本正经地答应了,很有耐心地由着她抱了很长时间。 祝雪瑶听着他的心跳,心底残存的最后一点不安也逐渐淡去。她想就算暹国的怪事真是冲着她来的,她也不怕,反正有他在,他们万事都可以一起应对。 她这样想着,不由低笑一声,自觉心满意足便放开了他,乖巧地道了声“五哥晚安!”就翻身闭上了眼睛。 但他旋即便追了过来,她才刚躺稳就觉他的气息逼近后颈,手也在同一刻摸到了她的腰间,紧随而至的还有他兴致勃勃的语气:“我也想你了——” 祝雪瑶忍住了笑,心里明白他要干什么,板着脸反手推他:“早点睡了!” 晏玹:“累了才好睡。” 祝雪瑶想扭头瞪他,才转过去,正好被他稳住,她顿时破功,笑嚷着“五哥烦死了!”被他蒙进了被子。 第102章 禀明二圣 她只是震惊于此人竟能如此的…… 第102章 禀明二圣 她只是震惊于此人竟能如此的…… 祝雪瑶前两日因为心神不宁, 胃口都不太好,只是自己待着也没察觉。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起床后一起用膳, 祝雪瑶才突然惊觉自己快饿死了。 人在饿狠了的时候就算守着礼数吃饭的速度也难免比平常要快一点,所以晏玹很快就发现她这顿饭的胃口特别好, 仔细一想便知道了缘故,并没说什么, 便默默往她碟子里送吃的。 他太清楚她爱吃什么了, 夹过去的每一样都是她喜欢的。祝雪瑶又吃得很投入, 下意识地知道有人给她夹东西却没脑子多想。 于是晏玹喂得十分满足。 就这么一个吃一个喂, 两个人各得其乐。吃掉碗里的最后一口红豆百合粥时, 祝雪瑶吁着气靠向椅背, 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舒服。 晏玹也很舒服。前些日子她在蓁园他在行宫, 连猫和孩子都见不到, 他可别扭了, 躺在床上的时候觉得尤其凄凉, 吃饭也没滋没味。 还是一家人在一起的感觉好啊! ……虽然他一扭头就看到正由乳母守着吃饭的岁安吃得一脸都是黄色的南瓜糊糊。 “怎么吃成这样。”晏玹哭笑不得,拿起帕子就要去给岁安擦脸,祝雪瑶拦了他:“不用管。她这几天突然喜欢自己吃饭了,弄脏了最后收拾就好。现在擦一会儿还会糊一脸,而且她会骂你!” 晏玹诧然:“我去行宫前她才会叫爹啊,这就会骂人了???” 他紧张地担心是有人教坏了岁安。 祝雪瑶知他误会, 低头失笑:“不是那种骂人,但听语气就不是好话。” 晏玹松了口气, 又扭头看了看岁安:“年纪小脾气大。” 话音刚落,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岁安听懂了,突然扭过脸皱着小眉头盯着看他, 晏玹多少有点心虚,干咳了一声,又盛了碗豆浆来喝。 用完早膳,岁安便由乳母带回厢房学说话去了,顺便掳走了脾气最好的白糖。祝雪瑶和晏玹躺回床上又睡了一觉,醒来时霸王伏在祝雪瑶胸口,黄酒坐在晏玹脸上。 ……所以晏玹是被憋醒的,他一脸无语地把黄酒挪开,看到趴在祝雪瑶胸口的霸王温柔地眯着眼睛,戳了戳黄酒的脑门:“能不能学点好。” 祝雪瑶也醒了,原本还在闭目养神,听到这句话扑哧一声。 晏玹扔开黄酒,翻身把她抱住:“瑶瑶,你说决堤这事咱们要不要直接知会大姐一声?迤州毕竟是她的封地。” 祝雪瑶这两日已想过这事了,抿唇轻喟:“让阿爹阿娘拿主意吧。虽然灾情涉及迤州,但我们也说不清是不是冲着大姐去的。” “这倒也是。”晏玹皱着眉,脑子里也挺乱的。 主要是这事太怪了。 水患的原因是邻国有人炸了堤坝,而这邻国素日与大邺的关系都还不错,这叫什么事啊? . 是夜,敏捷纤瘦的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进尚服局的库房后窗。门前的廊下照例有六名宦侍值守,黑漆漆的背影被月光打在窗纸上,他们办差并不懈怠,每个人都打着十二分精神,但谁也没发觉身后房中进了人。 黑影十分小心地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了楠木衣架上平展挂放的冠服,遂轻手轻脚地摸过去,蹲身划了火折子,迅速点亮手中的香饵。 这东西说是香饵,实则没什么味道。她耐心地等到香饵燃尽,妥帖地收了残余的灰烬,方又原路返回,跃窗而出,自始至终都没发出一点声响。 . 蓁园,祝雪瑶和晏玹晨起用过早膳就让人备了马车,带着岁欢岁安一起回乐阳。 她们原本是没打算带孩子同去的,但岁欢听说他们要回去就吵着要见姐姐,祝雪瑶只好应了她。那把岁安独自留下也不合适,一岁多的孩子心里已经渐渐能分清亲疏了,家人都不在身边她会闹脾气的。 带着两个孩子路上就不好赶得太急,一家人直至次日入夜时分才到乐阳府邸。岁欢困得哈欠连天还在说要去找姐姐,好在晏玹哄她说明日再去她也肯听。 再至天明,祝雪瑶和晏玹吩咐乳母等岁欢起床吃过饭便可直接带她去文华学宫找岁祺,但不许打扰岁祺上课。二人则没用早膳便往宫里去了,一大早帝后要去上朝,他们先去向太后问安,正好陪太后一同用早膳。 太后素来不理朝政,这两年愈发会躲清闲,多数时候只乐意见见皇子公主和嫔妃们,连外命妇都懒得多做理会,见了祝雪瑶和晏玹聊的也都是家事。一会儿操心昭明大长公主的婚约,一会儿又为东宫唉声叹气。晏玹想着一会儿要禀明二圣的事情,拿不准是否和昭明大长公主有关,便有意探太后的口风,屡屡将话题往迤州封地上扯,寄希望于昭明大长公主跟太后闲谈时说及过有关的纷争,但一无所获。 日上三竿的时候,宣德殿的早朝散了,帝后回到宣室殿时祝雪瑶和晏玹已经候在外殿。他们事先没让宫人禀话,帝后入殿见到他们不由一怔,然后就笑了,皇后道:“进去吃着点心等。” 祝雪瑶和晏玹便进了内殿,帝后回寝殿换了常服后出来见他们。他们在来路上已经将如何禀话的问题预演了几个来回,但现在真要说事了,二人又都莫名有些紧张,视线互相递了几个来回,皇帝看得直皱眉头:“你们在想什么坏点子?” 祝雪瑶和晏玹:“……” “父皇,我们是那种人吗!”晏玹不服道,说着直接跟祝雪瑶将那封信要了过来,起身上前,坐到御案对面,直接把信奉与帝后。 并肩而坐的帝后对视一眼,皇后边伸手接过,边问:“这是什么?” 晏玹言简意赅:“去年夏时西南那场水患,瑶瑶觉得雨水没那么多,恐有蹊跷,差了暗卫去查,这是结果。” 他一边说,祝雪瑶一边听着自己的心脏乱跳。 晏玹之所以这样禀话是因为她就是这样跟他解释的,但这套说辞其实很牵强,仅仅因为觉得雨水不太多就大动干戈到让暗卫去查邻国太夸张了。帝后平日待子女虽然慈爱,却也并不意味着他们好糊弄。 果然,晏玹话音刚落,皇帝便一脸复杂地看向祝雪瑶:“阿瑶何时变得这样多疑?” 好在祝雪瑶也提前想好了应对,颔首道:“本也只是随便想想,后来想到迤州是大姐姐的封地,只怕真有隐情便是冲着大姐姐去的,因而多了个心眼,只当防患于未然,没想到——”她睇了眼皇后正读的信,“似乎还真有蹊跷。” 皇帝闻言下意识地看向皇后,皇后一目十行地一页页扫过去,神情愈发凝重。 皇帝看得一愣,问:“怎么说?” 皇后索性把信递给他:“你自己看吧。” 皇帝满目疑色地接过去,仔细读了几页,吸了口凉气:“当真?” 祝雪瑶抿唇道:“暗卫办这些差事自有一套手段,证据虽都间接,却也足以相互佐证。且不说他们找到的那些有爆炸痕迹的砖石够不够证明是决堤时造成的,只说决堤前附近的几处村子都听到的不同寻常的巨响便很奇怪。那地方本也闹过水,这种动静是不是决堤的动静,当地人该是熟悉的。” 皇后拧眉道:“但若真是这样,是何人所为?又是冲着谁去的?” “这就不好查了。”祝雪瑶喟叹摇头,“暗卫们寻访了几处暹罗村庄,只有猎户提起水患几日前曾在山林间遇到过一些外来者,他们当时没多留意,被暗卫问了才觉得形迹可疑,但也早不知所踪了。” 帝后二人沉默对视,皇帝若有所思道:“不知阿芙是否得罪过什么人。” 皇后更冷静些,沉吟片刻,说:“也未见得是冲着阿芙去的,亦不一定是冲着大邺来的——那毕竟是暹国的堤坝,或许是暹国的纷争无辜牵连了大邺。” “不论真相如何,都必要查个结果。”皇帝目光凛然,“若是冲着阿芙或者咱们来的,自不能留后患;若是暹国内斗牵扯了咱们——”他一声冷笑,“受灾者近百万,命丧黄泉者不计其数,暹国国王必要给我们个交待。” 皇后颔首:“是这个道理。” 二圣于是当即下旨召鸿胪寺、户部、兵部速来廷议。传话的宦官们在一刻之内就出了宫门,快马加鞭地去往各处府邸、官衙传话。 两刻后,柯望不顾礼数地闯进了昭明大长公主的院子,左右一看,拎起旁边的宦官就问:“忠信侯在吗?!” “不不不不……不在!”宦官吓得脸色惨白。 谢天谢地。 柯望神色缓和三分,松开这宦官,举步进入眼前的房门。 晏知芙在内室中读着书,听到柯望在外面的叫嚷就把书放下了,蹙着眉抬起头静等他进来。 于是柯望才进门,就听大长公主问道:“何事?” “主上。”柯望抱拳沉息,“二圣刚传数名官员到宣室殿廷议。说是……五殿下差去迤州查案的暗卫查出了些水患的隐情。” “水患的隐情?”晏知芙挑眉,“什么意思?” 柯望道:“据说是有人炸毁了暹国的堤坝以致洪水侵袭。至于是何人所为、又因何出此下策,尚不知情。” 晏知芙耳边一阵嗡鸣,一股恶寒直窜天灵盖。 此事的幕后主使对帝后和朝臣而言是个谜,但对她并不是。她虽先前并不知水患别有隐情,但听柯望这样一说她就知道了是何人所为、是出于什么目的。 她只是震惊于此人竟能如此的阴毒冷血,如此的不择手段。 第103章 孩子对骂 她很想看看他会怎么说。 第103章 孩子对骂 她很想看看他会怎么说。 短暂的震惊之后, 晏知芙迅速冷静下来。柯望安静地候在面前,晏知芙沉吟了半晌,幽幽道:“朝廷素来对江湖避之不及, 况且水患已是大半年前的事,此时便是去查, 多半也查不出什么。” 柯望沉吟着应了声“是”,斟酌着说:“最多也就是查到于轻那一步, 再往下查, 难如登天。”他说着顿了一下, 抬眸打量着大长公主, 露出几分惑色, “主上觉得此事是……” 晏知芙哈地笑了声。 她这才意识到柯望并不清楚原委, 或者说, 他其实和她一样猜到了端倪, 但比她更不敢相信这个结果。 她连连摇头:“迤州的事你都清楚, 不必心存侥幸了, 就是你想得那样。” 柯望窒息,脸色僵了一僵,还是不敢置信道:“当真能这样丧心病狂?” “这一点,我也没想到。”晏知芙一声长叹,凝神道,“我原想先收拾清楚太子的事, 可他既然做到这一步,那就不敢再拖了。” 柯望迟疑了一下, 道:“这两件事倒不冲突?反正朝廷查不明白,主上这边若稳得住,也可……” “怎么, 百姓的命不是命吗?”晏知芙淡淡挑眉,柯望顿时噤声。 ……是了,她这边固然稳得住,可百姓的命难道不是命? 那人若真能为了一己之私炸堤坝闹水患,鬼知道下一次又会搞出什么事。 柯望不自禁地点了点头,思量着又道:“可若主上突然改变态度,恐怕也会让人起疑。” “嗯。”晏知芙颔首,“尤其是在朝廷正查此事的节骨眼上,我突然顺了他的意太突兀了。且先缓一缓,过一两个月这事淡了,我自会伺机行事。” 语毕,她沉然一叹:“沈雩近来如何?” “没听说什么。”柯望道。 哦,那是乐不思蜀了。晏知芙戏谑地想。 这样最好,免得他在关键时刻又来碍她的事。 . 福慧君府。 祝雪瑶和晏玹在出宫后就去文华学宫接上了岁祺和岁欢,岁祺对他们的突然到来很高兴,但岁欢有点闷闷不乐,她觉得学宫太好玩了,在回家的马车上就一直在磨二人,说想早点去学宫和姐姐一起读书。 祝雪瑶对她这股兴头很是无语:“别的小孩子都巴不得不去读书,你怎么这么喜欢学宫!” 晏玹原本只是笑看岁欢的叽叽歪歪,听到这句话脱口而出:“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天天嚷着要去学宫啊。” “有这事?!”祝雪瑶瞠目,晏玹一滞,忽而闭了口,抿唇看向窗外,讪讪道:“我瞎说的。” 祝雪瑶看着他的反应顿时明白了,她那时候闹着要去学宫恐怕是为了晏珏…… 只是现在她已经没印象了。 回到府里,岁欢还在锲而不舍地磨他们。祝雪瑶想了想,觉得也行吧,反正岁欢到了入秋的时候也就该去学宫了,不差这几个月。她便跟岁欢说等姐姐下次休假后让她们两个一起去学宫,这几天刚好帮岁欢准备一下去学宫要用的东西,还得跟学宫的老师们打个招呼,岁欢欢天喜地地答应了。 结果就在这几天里,二圣前后脚病倒了。满朝文武对此虽然忧心,但也说不上意外,因为自从瑞王和福慧君那日进宫报信之后,二圣接连几日都几乎在不知疲倦的议事,难得休息时也睡不踏实,生病实在太正常了。 只是这场病来得比众人预想中都严重些,皇后的病情还轻一点,五日里尚有两三日能去早朝上支应着;皇帝则一度陷入昏迷,御医们换了几次药方也没什么起色。 皇子公主们自第一日就商量好了如何轮流侍疾,祝雪瑶和晏玹都索性住到了宫里去,如此一来岁欢提前去学宫的事倒歪打正着地帮了他们,让他们可以少操些心。 三月初一,夫妻两个忙里偷闲地将两个孩子一起送到学宫。岁祺担心帝后的病情,说晚上放学便入宫去。岁欢为第一次去学宫兴奋着,全然顾不上别的,到了学宫就开开心心跟父母道别。 其实岁欢并不是唯一一个提前来学宫的,东宫的晏明杨比她还小几个月,但过完年就到学宫读书了。 至于提前的缘故,东宫没有细说,学宫里有人说是太子的意思,有人说是方奉仪的意思,但总之太子是点了头的。想来是因为他是东宫里唯一的男孩,即便方奉仪失宠太子也总要重视一些。 这般猜测让晏明杨在过去一个多月里过得如同众星捧月,直至今日岁欢来了,学宫里的氛围出现了些微妙的变化。 ……祝岁欢和晏明杨同岁,自然而然地成了同学。这间课堂里的学生都是四岁左右的孩子,以官宦子弟居多。小孩子们见了新同学本来就新鲜,深宅大院里长大的孩子在长辈们的耳濡目染之下又都多少清楚些宫中之事,便也知道这一位是福慧君和瑞王的女儿、尚不记事就已受封的承乐郡主,一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投在了岁欢身上。 晏明杨虽然还说不清什么叫“落差”,但清楚地感觉到了别扭。更微妙的是和岁欢相比,他反倒没有爵位,这一点他先前在东宫就听宫人议论过,现在想起来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于是晏明杨很快就绷不住了。 午膳后,他见原本玩在一起的同学都围着岁欢问东问西,一股无名火直窜起来。苦思冥想一番,他想起了母妃私下里说过的话,指着岁欢大声道:“她有什么好的!我母妃说了,她都不是福慧君生的,她是外面的野孩子!” 一句话说得满屋小孩纷纷转过头,其中大多并不太懂晏明杨什么意思,但隐隐听得出不是好话;也有些如晏明杨一样早慧,便目瞪口呆地张大了嘴巴。 岁欢皱着眉看他,还没想好怎么反驳,门口传来男孩的喝问:“你胡说什么!” 岁欢扭头一看,自家姐姐和淑宁公主府的哥哥姐姐都在门口,开口质问的正是淑宁公主的长子晏明柳。 气氛更微妙了。如果出现的是别人,晏明杨可能还会怂一下,但看见晏明柳,他的火气更不打一处来——因为他康王恒王成婚虽比他父亲早,但前几年生的都是女儿,他是帝后的长子长孙。直到后来淑宁公主的一双子女改姓晏,晏明柳还比他大三岁,虽然认真算起来仍只是“外孙”,但还是动摇了他的地位,至少他母妃是这样说的。 晏明杨当即梗着脖子道:“我说祝岁欢是外面的野孩子!祝岁祺也是!你敢说不是吗!” 晏晓如侧首一看,祝岁祺沉着张脸,刚要安慰她,旁边的哥哥撸着袖子就冲出去了:“你找死啊!” “哇!!!”面对高大家半头的晏明柳,班里的小屁孩们一下子躲远了。晏明杨也想躲,但没躲开,被晏明柳精准拎住衣领。 晏明柳是真想揍他,拳头已然挥起来,被紧随其后的祝岁祺一把拽住了:“哥哥别生气!” 晏明柳动作一顿,祝岁祺已侧首望向晏明杨。 她一边把岁欢挡在身后,一边用极具挑衅的目光上下扫了晏明杨好几个来回,然后扑哧一下笑了。 “你笑什么!”晏明杨仍被晏明柳拎着,质问声外强中干。 祝岁祺收敛笑容,微微歪着脑袋,一字一顿:“我们的确不是我娘生的,所以爹娘收养我们就是真的喜欢我们!而你——”她又用那种眼神上下扫视了晏明杨一遍,“你被生下来是因为你爹娘无媒苟……” 晏晓如一把捂住了她的嘴,生把最后那个“合”字按住了。 岁祺抬眸无辜地望着晏晓如,晏晓如脸色煞白:“你别乱说!” “你再说一遍!!!”晏明杨炸了,猛力一挣就要去揍祝岁祺。晏明柳又立刻挡住他,两个男孩瞬时厮打在一起,离门最近的小孩尖叫着去喊先生:“打架啦!!!” 两刻后,消息传进宫,祝雪瑶木讷地扭头看向晏玹,崩溃地吐出两个字:“五哥……” 今天本来是个好日子,因为已昏迷七八日的皇帝上午终于转醒了。也正因为这个,皇子公主们乃至嫔妃们此时都齐聚一堂,大家一团和气。 然后他们就听说孩子们打起来了,还听说了岁祺骂了什么。 一时间,天子寝殿之中鸦雀无声,众人望天的望天看地的看地,连帝后都神情僵硬。至于晏珏的脸色,祝雪瑶都没胆子去看。 接着,岁欢一马当先地哭着跑了进来:“爷爷,有人欺负我!!!哇——” 她闯进来就一头扑到了皇帝身上,卧病在榻的皇帝原本脸色阴沉,见她哭成这样到底是没忍心,抬手拍了拍她:“欢欢,不哭啊,来来来,脱了鞋子上榻歇一会儿。” 在她身后,祝岁祺、晏明柳、晏晓如、晏明杨也都入了殿,四人还算守规矩地先向帝后问了安,又向殿中的其他长辈们见礼,但一个个都把不高兴写在脸上。 “岁祺,你过来!”祝雪瑶板着脸低声喝她,岁祺不敢抬头,忐忑不安地走到母亲面前,祝雪瑶一脸无奈:“你怎么能说那种话!” 哎,这话一问,好像更尴尬了。 祝雪瑶一时拿不准还要不要继续这个话题。倒是皇后很快缓了过来,皱眉睇着岁祺道:“祺祺,你知道那话是什么意思吗?” 岁祺一下望向皇后,明眸大睁:“不知道呀!我听宫人说的,是什么意思?” “……”祝雪瑶眉心直跳,“不知道什么意思你就拿这话骂人?” 岁祺仰起头:“我不知道什么意思,但我知道不是好话!”说罢理直气壮地一指晏明杨,“他当众说我和妹妹是野孩子,我为什么不能骂他!我就要拣难听的骂他!管它是什么意思呢!” 女孩清脆的声音掷地有声,还透着点孩童独有的天真和执拗。 虽然全无认错的意味,但在她这句话后,殿里尴尬的气氛反倒松下来一些。 祝雪瑶看到坐在床尾的贵妃在暗搓搓点头,还有几位兄弟姐妹明显在憋笑。 皇帝应该也在憋笑,因为他突然把脸转向床榻内侧,去捏岁欢扎成小揪揪的头发去了。 可怜的岁欢本来就哭得伤心,又被捏了小揪揪,一下哭得更狠了。 “……你这孩子!”祝雪瑶有点卡壳,不远处的淑宁公主干咳一声,拽住自家儿子:“你怎么回事,还学会打架了?” 晏明柳有样学样,倔强地仰首:“他当众说两位妹妹是野孩子,我为什么不能打他!我就是要打他!” “你住口!”淑宁公主差点气笑,好歹板住了脸,低声喝他,“这会儿倒会举一反三了,你这和岁祺不是一码事!给我出去面壁反省!” “哼!”晏明柳明显不服,却也听话,朝淑宁公主一揖,咬牙切齿地走了。 淑宁公主暗暗松了口气,转而便想劝祝雪瑶:“阿瑶,岁祺也……” “岁祺不去。”祝雪瑶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她知道淑宁公主想劝她也让岁祺出去面壁去,这是好心,算是给太子一个台阶下。可她这会儿也想明白了,道理不是这么论的。 她抬眸直视一语不发的晏珏:“大哥。” 晏珏回视过来,祝雪瑶淡然道:“我们家姑娘是有失礼的地方,可起头的是明杨。岁祺便是要挨罚,也得明杨先赔个不是。” 话音刚落,晏珏已然脸色铁青。 祝雪瑶好整以暇地欣赏他的愠色,同时悄悄扫了眼帝后的神情。 除了护自家孩子,她也是有心在帝后面前展现与晏珏的矛盾的。 她很想看看他会怎么说。 ----------------------- 作者有话说:祝雪瑶:我靠,不是吧,骂这么脏? 祝岁祺:不太懂,先骂了再说。 晏明柳:收到,先打了再说。 淑宁公主:你给我出去。 第104章 “身后事” 专门举了例子,生怕小孩子…… 第104章 “身后事” 专门举了例子,生怕小孩子…… 太子的脸色阴晴不定, 殿中众人的心弦都绷紧了。祝雪瑶和晏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不约而同地期待他直接发火。 然而片刻的死寂后,晏珏淡笑颔首:“此事是明杨的错。都在一个学堂里读书, 他不该欺负同学,更何况还是自家妹妹。明杨, ”他抬眸睇着一直沉默不语的儿子,“去向妹妹们赔不是, 回去禁足一个月。” 晏明杨倏然抬头:“父王, 我……” “去!”晏珏眉目一厉, 晏明杨惧于他的威严, 争辩的话顿时噎住, 咬牙走向刚被皇帝哄好的岁欢。 哎…… 祝雪瑶心下长叹。 晏珏的态度摆得太好, 怪可惜的。只好她再令下些功夫。 晏明杨走到岁欢面前, 低了低头:“岁欢, 是我不好, 你别生气。” 他的语气一听就不服不忿, 不过对四岁的孩子也强求不了那么多,低头了也就行了。 祝雪瑶深吸一口气:“岁祺。” “……我知道了。”岁祺撇撇嘴,“我跟明柳哥哥一块儿反省去。” 她说罢朝祝雪瑶和晏玹福了福就要告退,晏珏复又一笑:“岁祺护着妹妹,也是好心,别怪她了。” 祝雪瑶差点没忍住直接给他一记白眼, 转而笑笑,并没抬眸看晏珏, 只向岁祺道:“你护着妹妹是对的,许你要个奖励。但你不该用自己都不懂的话去骂人,一则会平白伤了人心, 二则不知轻重把人得罪狠了你都不知道,岂不是给自己挖坑?这就是你不对,我要扣你一个月的零花。” “哦……”岁祺扁着嘴,虽然不高兴但也服气,点了点头,转身望了望晏明杨,“对不起,我以后不说了。我……我不知道那句话什么意思,你别跟我计较。” 晏明杨看看她,闷闷地嗯了一声。 祝雪瑶抱歉地朝晏珏一笑:“是我平日太纵容岁祺了,大哥别跟我计较。” 晏珏大方道:“自然。小孩子打架,跟咱们不相干。” 祝雪瑶又说:“多谢大哥。” 一场鸡飞狗跳的总算结束了。哭累了的岁欢在皇帝身边昏昏欲睡,祝雪瑶正好以此为由留下来侍疾,旁的皇子公主和嫔妃们很快告了退。 晏珏带着晏明杨一同离开,边走出寝殿边吩咐宫人将晏明杨送回方奉仪那里禁足。祝雪瑶一听就知道这禁足是真的,但这话也是有意说给她听的,算是表态和安抚,是宫里司空见惯的小手段,她也玩得很熟。 祝雪瑶便在晏珏离开后就摆出了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眼前都是再熟悉不过的家人,无论晏玹还是帝后二人都很快发觉了她情绪不对,晏玹想问她怎么了,但当着帝后的面又不好问,倒是皇后直言问了出来。 祝雪瑶勉为其难地笑笑:“是有些累了,儿臣去侧殿睡一会儿。” “那快去吧。”皇后温声。 祝雪瑶到侧殿后先让宫人帮她铺了床,躺了小半刻便坐起来,唤来霜枝,吩咐她:“你回寝殿里,跟五哥说两件事:当着阿爹阿娘的面先告诉他我有关于云叶嫁妆的事要跟他讲,把他请出寝殿,再告诉他,我要给太子备一份赔罪的厚礼,问问他送些什么好。他多半会想来找我,你不必拦,只管让他来就行。” 霜枝仔细记下,便依她的吩咐回了寝殿,一丝不苟按她交代的顺序来办。只消片刻,晏玹就和祝雪瑶预想的一样,从寝殿过来了。 他一进门就问:“怎么还要给大哥备礼?咱们家孩子也很委屈啊。” 晏玹护短,觉得现在这样三家各论各的错已经很顾着晏珏的面子了。不然追根问底,事情全都是因晏明杨而起,他可没觉得岁祺说错了什么。 ……说大哥和方雁儿无媒苟合也是真的啊! 况且岁祺都不知道那话什么意思,她能有什么坏心眼?不像明杨,说出那种话明晃晃的全是坏心眼! 祝雪瑶的想法和晏玹是一样的,她让霜枝去传的那些话也并非说给晏玹听。现下没见到想见的人,祝雪瑶就坐在榻上冷着脸没开口。 只等了三两息,她如料看到晏玹身侧的窗棂上透过一个静立的黑影,便用一种压抑怒火的生硬语气道:“五哥能不能看得远些?眼下的委屈岂有日后的安危要紧!” 晏玹一怔:“什么意思?”看了她两眼,他忽而猜出些端倪,便又往侧殿中踱了几步,顺着她的话道,“大哥都让明杨赔不是了,想必不会计较这事,你放宽心。” 祝雪瑶一听,知道他明白了,气定神闲地续道:“五哥想得简单,可大哥哪有那样的容人之量?只因我嫁了你,他明里暗里找了你多少麻烦?今天这事,岁祺是当众把他的脸面往地上踩,他私下里固然要大度,可私下里——你摸着良心说,你真觉得他能不记仇?” 她深深吸了口气:“说实话,我方才听他那样故作大方地说不计较都害怕!我宁可他当场把这笔账算明白,要打要罚咱们悉听尊便,倒没有后顾之忧。现下这般,我不得不顾忌他会秋后算账!” 说完这些,她适当地将话题引回了先前所言上,疲惫地长叹:“五哥快帮我想想这礼怎么备吧。多少花费都不足惜,只要他能不记咱们的仇就好。否则……” 她薄唇一抿,放轻了声音:“他这个脾气,偏又是太子。想想将来,我是真的害怕。” 她忧心忡忡的样子看得晏玹心慌,适才明明猜她在演,这会儿也拿不准了。 他上前坐到榻边搂住她:“我知道了,这事我一定尽力安排,你别太害怕,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大不了我豁出命去,怎么也不能让他伤了你和孩子们。” 他这话直说得祝雪瑶心底一阵辛酸,低头忍了忍才没真落下泪,复又怅然一叹:“走一步看一步吧。若他真容不下我们,我们也值得认了。” 语毕她再一抬头,在安静中看到窗棂后透出的人影正悄无声息地往寝殿的方向退,暗暗松了口气。 晏玹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眼,方知她真的在演,也放松了许多。 祝雪瑶知道,这话必然会传到二圣耳中。其实她的这种忧虑先前也在二圣面前透露过,但此时添一把柴事半功倍。 ——因为二圣双双抱病,生病时本就脆弱,容易胡思乱想。皇帝还大病到一连昏迷了数日,这种时候,人总难免要想身后事的。 因此这时候也就最容易让他们去想,当今太子是否会在他们百年之后对得罪过他的人大开杀戒,包括他的兄弟姐妹? 祝雪瑶知道,晏珏在帝后眼中其实并不算太糟糕,单凭他在政事上从未出过大错这一条,他们就不太容易下定决心废太子。 可若虑及这着“身后事”,凭晏珏先前的种种小人之举,帝后恐怕谁也不敢说他一定不会对兄弟姐妹们动刀。祝雪瑶当然不能放弃这个机会。 . 东宫。 方雁儿听送晏明杨回来的宫人禀明原委之后两眼一黑,遍身的皮肤都麻了一层。 ……二圣抱恙的节骨眼上,明杨被禁足?这叫什么事!她原还指望着晏明杨在这时候好好表现呢! 她这些想法是有道理的,毕竟晏明杨虽不被二圣喜欢,在晏珏眼里却还过得去。更重要的是,他现下是晏珏唯一的儿子,倘若晏珏不日就要承继大统,晏明杨理所当然地会占到一些“先机”。 如果他能在二圣在世的时候从二圣那里得到几句赞誉,这条路就更好走了。 方雁儿自认为想得很长远,而且面面俱到,可晏明杨实在不争气! 方雁儿心里大为恼火,客客气气地送走了御前宫人,回过身就瞪着晏明杨道:“你怎么能惹这种事呢!” 晏明杨心里本就委屈,本想听母妃哄哄他,可她居然也说他。 他当然更生气,当即朝方雁儿嚷道:“他们也欺负我了!晏明柳还打我!母妃怎么只怪我!” “你这孩子!”方雁儿意欲跟他理论,晏明杨猛地反手将她一推,虽没有多大力气却推得她猝不及防。然后不等他反应,晏明杨已跑回房中拴上了门。 方雁儿去敲了两回门,晏明杨不开门也不作声,方雁儿心下生恼,便也不再去敲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邹嬷嬷敲开了晏明杨的房门。 邹玉水其实还很年轻,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单论年龄远不足以让宫人们尊一声“姑姑”。但她是晏明杨的乳母,晏明杨这“长子长孙”的身份还是有点分量,身边人的身份水涨船高,宫人们都乐意捧他们一声,邹玉水也就被尊为嬷嬷了。 而她当乳母前在宫中的身份,实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后来因有心上人,皇后赐了个恩典让她出嫁,她生下次子后又正好赶上晏明杨降生,便又被召回来当乳母了。 因此邹玉水对这孩子的底细和圣人的心思都门儿清,平日里虽尽心尽力地当差,但她心里一点没忘了圣人早些时候的叮咛。 于是现下眼见晏明杨在生方奉仪的气,邹嬷嬷好言好语地哄着他开了门,进屋后先耐着性子安抚了他半晌,便禁不住地一声叹息:“唉,您若还在生母身边就好了。” 晏明杨抽噎着,困惑地看了看他。 他先前也听到过宫人的议论,说他的生母是许良娣,但也有宫人说他就是方奉仪生的。以他现在的年纪还弄不清楚这两个“生母”究竟怎么回事,但眼下,他更想弄明白的是邹嬷嬷为何这样感叹。 晏明杨便抹着眼泪问:“嬷嬷为何这么说?” 邹玉水叹道:“您的生母许良娣家世清白,在二圣乃至太后那里都得脸。您若养在她身边,长辈们自然都会护着您。可方奉仪非把抢过来,如今出了这样的事……那就很不一样了。方奉仪在二圣那里半点面子也捞不着,在她和福慧君与瑞王之间,二圣当然偏疼他们。” 邹玉水言至此处又是一声长叹,十分遗憾地连连摇头:“其实二圣对你们这些小辈孩子见得都不多,对谁亲对谁不亲,看的全是父母。福慧君、瑞王,还有您的嫡母太子妃、生母许良娣……这都是无事时能去陪二圣喝茶吃点心的人,您什么时候见方奉仪去他们那里小坐过?就是逢年过节,大多也只让在殿外磕个头吧?” 在皇后身边当过大宫女的人说起话来头头是道,而且专门举了例子,生怕小孩子听不懂。 第105章 且由他查 “且先由他查吧,看看他能查…… 第105章 且由他查 “且先由他查吧,看看他能查…… 皇帝身体好转得挺快, 第一日的上午醒来,第三日晨起就上朝去了。 前几日独自支撑朝堂的皇后理直气壮地在这天躲了个懒,皇帝去上朝时她都没起床, 早朝上廷议得如火如荼时她正跟祝雪瑶一起在长秋宫用早膳。 祝雪瑶前几天也挺累的。侍疾其实没什么重活需要她亲自动手,而且一众皇子公主轮流侍疾, 每个人轮到的时间都不多,主要是心累。 现下终于松下劲, 祝雪瑶就跟皇后说:“等再入夏, 阿爹阿娘必得趁避暑好好歇歇。五哥那边行宫若能竣工就去行宫, 若行宫不能竣工就去蓁园, 不去不行。” 自己也刚大病一场的皇后这次一点都没敢跟她嘴硬, 苦笑道:“好, 天热起来我们就去, 朝政放几日也不打紧。” 这还差不多。 祝雪瑶心里挺满意的, 已然暗暗琢磨起了蓁园能提前做什么安排。母女两个和和气气地用完膳, 后宫的莹嫔着人来禀话, 报去年出嫁的婉宁公主有了两个月身孕。皇后和祝雪瑶闻讯都很高兴,皇后马上拉着祝雪瑶一同去了长秋宫的库房,兴致勃勃地一起给婉宁公主和莹嫔挑贺礼。 皇后看中一块和田玉的并蒂莲玉佩打算赏给莹嫔的时候,祝雪瑶忍不住叹了口气。 皇后闻声侧过头,笑觑着她道:“年纪轻轻的,叹什么气。” 祝雪瑶抿了抿唇:“儿臣就是有些唏嘘, 朝中储位之争都闹成那样了,后宫里还和和气气的, 贵妃娘娘身为三哥的生母也没伤了和母后的情分,真是难得。” “是难得。”皇后也慨然一叹,“只能说……可遇不可求吧。我和贵妃、宣妃还有故去的玫妃是一起在迤州吃过苦的, 下面几位位份低些的,最年轻的也是立国之初就进宫了。十几年没生过龃龉,这才抵得住现下这些糟心事。” “真好。”祝雪瑶点着头,神色有些迷离,转而灿然一笑,“阿爹阿娘起了个好头,后世子孙想必也都能和和气气的,断不会有什么兄弟阋墙的事!” 她的与其轻快活泼,这话听起来也很吉利,乍一听只是捡好听的说。但皇后自然而然地想到她前几日私下里与晏玹说的话,心下不由一沉,半晌未语。 祝雪瑶也不急于再多说什么,自顾继续给八妹妹挑礼物。才又选出一副首饰,忽闻外面声音嘈杂,皇后与祝雪瑶皆放下手中的事扭头向外看去,便见是汪盛德的一个徒弟匆忙赶了来,刚走到廊下就脚下一软,没进门就先跪了下去:“圣人!”他顺势磕了个头,直起身时满目惊恐,“陛下、陛下又病倒了……汪大监正带人送陛下回宣室殿!” 祝雪瑶悚然一惊。 病情反复很常见,但听他的话似乎病情不轻,可能是又昏迷过去了。 母女二人于是马不停蹄地往宣室殿赶,一路上连话都顾不上说。 二人入殿的时候皇帝已被送到寝殿的榻上,人果然是又昏过去了。御医们已在诊脉,太医们候在稍远的地方,人人都面色凝重。 皇后黛眉紧锁,沉声问汪盛德:“怎么回事?” 这位行事老练的掌事宦官此时也惊得面色煞白,强定着心回道:“陛下晨起一切都好,用了膳、服了药便去上朝,朝堂上议了几桩事,朝臣们虽有分歧,却也并未闹到急赤白脸的份上,陛下亦不曾动气。退朝前约莫半刻,陛下要过一回热茶,连饮了两盏。不多时退了朝,才出殿门人就昏过去了。” 祝雪瑶有点佩服。 汪盛德明显吓得不轻,但这番话还是禀得极为清晰。 用膳、服药、不曾动气意味着并发之前一切正常,这不仅方便皇后了解原委,也能让御前宫人们免受牵连。 只听皇后问:“要热茶是怎么回事?” 按理来说皇帝身边是有人专管添茶的,茶盏就不该空,手边的茶也不会是凉的。 汪盛德躬身道:“陛下素日爱喝温热的茶,但今日嫌不够热,让宫人们换了更热的仍觉不行,最后用开水沏了直接端去,草草吹了吹就喝,才算满意,连饮了两盏。” 那基本就是滚烫的茶了。 祝雪瑶与皇后相视一望,皇后沉息道:“知道了。” 汪盛德抹了把汗,躬身告退。皇后攥了攥祝雪瑶的手:“这边且要忙乱一会儿,你且去侧殿歇着吧。一会儿大家恐怕都要过来,你帮我照应着,让他们放宽心。” “诺。阿娘有事唤我。”祝雪瑶自知在这里帮不上忙,便听话地告退。 在侧殿坐了约莫一刻,众人果然陆续到了。前后脚来的先是贵妃和晏玹,然后是太子与太子妃,接着是其他嫔妃们,然后住在宫外的皇子公主们也三三两两地赶了来。 这其中康王恒王晨起是去上了早朝的,退朝时眼见皇帝晕过去就没敢走,之所以没第一时间来宣室殿,是忙着吩咐宫人们去向各府传话,还有些手头的差事不得不暂时搁置,便需知会相关的官员,忙完才得以赶过来。 到侧殿之后,恒王还算平静,和柔宁公主、淑宁公主两位亲姐姐一同坐着等消息。康王坐不住,在殿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弄得很多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跟着他一起打转。 很快,贵妃先受不了了,按着太阳穴蹙眉道:“老二,你能不能坐下呀!转得我眼晕。” 皇后和贵妃情同姐妹,贵妃在皇后的几个孩子面前向来极有分量。康王一听贵妃的话就停住了脚,讪讪道:“儿臣就是不明白,昨日父皇看着气色都好了,今晨也一切正常,怎的突然就又病得这样厉害?” 贵妃轻叹:“别急,等一会儿御医们退出来,咱们问问。” 恒王睇了眼康王,蹙眉望向贵妃:“母妃,父皇母后当真是生病么?” 贵妃扭过头:“什么意思?” 问这话的时候她是真没听明白,下一瞬回过味,美眸猛地一栗:“你觉得……” 祝雪瑶和晏玹也都正想这个,闻言对视了一眼,晏玹说:“儿臣也觉得此事蹊跷。这几年父皇母后虽也因操劳或者动气先后病过几次,但都不严重,将养几日就好了。这次父皇母后一同抱恙,而且父皇病情来势汹汹,前些日子还没病没灾,突然就病得连日昏迷,现下又如此反复,实在怪异。” 贵妃用力沉了口气,凝神道:“你们疑的确有道理,可宫里的规矩你们也知道的。” ——所谓“宫里的规矩”,是说贵人们但凡有病痛,都会先查是不是另有隐情。哪怕是最常见的风寒,也会按例把这些日子接触过的东西都查一遍,瞧瞧有没有被动手脚的。 当然,这种查也分松紧,小病查起这些走个过场也就罢了,但皇帝这回的病情…… 贵妃思忖着说:“我估计二圣所用的东西这会儿应该被查了十回八回了。既然查不出端倪,想必不会是那些缘故?” 众人听贵妃这么说,只得先把疑神疑鬼的念头按下去。 庆王看了看太子,好似想说什么,但虑及众人都在,也不便说。 . 昭明大长公主府。 晏知芙惊闻父亲病情反复也即刻就想进宫,但听柯望说了病发的细节,她硬将心里的焦灼都按住了,在书房中来回踱了两个来回,问柯望:“你觉不觉得怪?” “是怪。”柯望拧着眉,“可依宫里的规矩,天子抱恙,身边的东西和接触过的人应该都查过了吧?前些日子还是二圣双双抱恙……” 晏知芙打断他的话:“我是想问,你觉不觉得和江湖有关?” 柯望沉了一下:“江湖上秘药虽多、门类也杂,但屏御医们的本事即便识不出是什么,应也能察觉些异样。” 晏知芙又问:“那若是无色无味的东西呢?”她顿了顿,“有这种东西吧?” 柯望被问住了。 凭他混迹江湖半辈子的阅历,没有这种东西。可他打过交道的那些人虽然鱼龙混杂,但也基本都是名门正派,和旁门左道别说交集不深,就连结怨都难有机会。 而晏知芙如果疑到那个人头上,显然是想问旁门左道的事了。 柯望只得抱拳:“属下这便去查。” “不用了。”晏知芙轻笑,“一往一返路上就得几个月,父皇母后的病只怕是等不了那么久。等查明白,天下都易主了。” 她思忖片刻,睇了眼身边的侍女:“你去忠信侯府一趟,告诉忠信侯我有急事找他,让他这便到府里来。但我要先进宫,劳他在府里等我。” “诺。”侍女福身告退,晏知芙又看向柯望,笑道:“直接翻书去,也想想江湖传说,看看有什么无色无味的好东西没有。若实在没有,你给我现编个名字和来历,模糊点无妨,别太离奇。” “……诺。”柯望抱拳,不无疑惑地应了。 晏知芙心里有了底,便安然回卧房去梳妆更衣,两刻后就出了府,直奔皇宫探病。 . 宫中,祝雪瑶虽然觉得贵妃所言很有道理,心里还是不安。傍晚时分,寝殿中终于不忙了,等候已久的众子女嫔妃都想进去看看,祝雪瑶先众人一步入了殿,请皇后的手令,想亲自盯着宫人们再查一遍帝后所用的东西。 皇后闻言却道:“今日午后你四哥已经来请过旨了,我准了。” 四哥?庆王! 祝雪瑶心头一紧,正觉得不好,皇后低了低眼:“且先由他查吧,看看他能查出什么再说。” 第106章 各筹谋 他们就真不好脱身了。 第106章 各筹谋 他们就真不好脱身了。 是夜, 皇帝在口干舌燥中悠悠转醒,下意识地咳了两声,含混不清吐出一个字:“水……” “快, 水。”他立刻听到皇后焦灼的声音,接着便闻脚步声由远及近。皇帝忽而意识到什么, 本还想闭着眼睛多歇一会儿,当下没了那个心思, 睁眼望向榻边。 皇后正好刚走过来, 皇帝望了眼殿中灯火便知天色已晚, 又见皇后眼眶红着, 两颊上犹有泪痕未净, 长沉了一口气:“别担心, 我没事了。” 皇后才哭过一场, 此时在榻边安坐下来都不敢开口, 只怕自己一开口又想哭。 皇帝攥了攥她的手:“我又昏了多久?两天?三天?” 皇后勉强定了气, 抿唇道:“这回倒没有那么久, 一个白天再加半夜吧,这会儿子时刚过。” 皇帝略松了口气,又沉声问:“宫中朝中,有什么说法?” “暂时还好。”皇后凝神,“只是早些时候贵妃跟我说,老三怀疑咱们的病情别有缘故, 是当众说的。她与老三解释了,让他不必多心。” 皇帝目光微微一滞:“然后呢?” 若没有后续, 这点事大可不必与他提。 果然听皇后道:“午后老四前来请旨,说想再查一查咱们日常所用。” 皇帝不动声色:“只他请旨?” 皇后知他想问太子的事,淡然道:“明面上只有他来。除了他, 阿瑶晚上也提了一嘴,但我那时已经允了老四,便没再交给阿瑶。” 皇后说罢看了看他:“你怎么想?” 皇帝思忖片刻,苦笑摇头:“阿瑶的孝心咱们都清楚。这个老四……”他顿了顿,“你就不该允他去办。” 皇后面无表情:“我只觉得一直防着也不是办法,你又病得这样凶险,不如快刀斩乱麻。” 皇帝眼底一震,盯着皇后直说不出话。皇后静静地望着他,语重心长:“不能再躲了。你且想想,若咱们两个尚在人世阿珏都恨不得给弟弟们安个罪名扔进大牢,等咱们不在了,他坐到你的位子上,几个孩子还有活路么?” 皇帝一语不发,皇后轻抚着他的手背。 这并不是养尊处优的手,即便当了十几年的皇帝,上面也仍留有那些年历经风霜与金戈铁马的痕迹。这些痕迹刮过皇后的手心,带来一种独特的沙痒,皇后被这种沙痒扰得情绪难言。 她想起当年在军帐里几个小孩在一起打闹的景象,也想起更早之前的那个夜晚,他和祝林阳、姜怀远议了半宿的事,在明月高悬的时候叫醒了跟她,跟她说:“我们商量好了,咱们起兵。不起兵,咱们没活路,孩子们也没活路。”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最难过的日子不过如此——他们竟要涉险起兵才能为孩子们谋一条活路。 但现在,他们却又要从一个孩子手里为其他孩子谋活路。 究竟哪种更难过呢?皇后也说不清楚。 她尽量维持着淡漠,又道:“我想着,最后再给他们一个机会,看看老四这回究竟能‘查’出什么。若他办事公正,那就当是我们做父母的小人之心;若他真别有打算——”皇后连连摇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你说的是。”皇帝吐出这四个字,复又闭上眼睛,疲惫里生出一股狠意。 他是舍不得太子的,那毕竟是他与皇后亲自抚养多年的长子,他第一次读书、第一次写字、第一次骑马都是他和皇后亲自带着的。 可如若为了这份不舍就罔顾其他子女的性命,他们当父母的也不能那么糊涂。 . 昭明大长公主府。 天刚亮,晏知芙还用着早膳,姜渝就到了。 他早已在大长公主府里出入自如、畅行无阻,于是便直接进了晏知芙的卧房。见她正在用膳,姜渝在旁边坐下来,问她:“听说你急着找我,何事?”语中一顿,他又不失关切地道,“听说陛下昨日病情反复,现下可好了?” 晏知芙目光沉沉,脸上满是彻夜难眠的疲惫,放下手里的粥碗,道:“我不能再待在乐阳了,我们走吧。” “啊?”姜渝一愕。 晏知芙望着他的眼睛平静如水,他木了半天才又说出话:“你说什么?离开乐阳?你想去哪儿?” “我不知道……”晏知芙摇了摇头,“迤州?或者……若能离开大邺更好。” 姜渝眼底一栗,心中戒备横生,维持着平静探问:“何出此言?”他略作沉吟,直截了当地道,“若是因我问过几次咱们的婚事,你不必理我。你想在陛下和圣人面前尽孝是应该的,此时他们圣体抱恙,也正是你尽孝的时候。” 晏知芙摇头:“与你无关,是我昨天察觉了些许不对。” 姜渝目露惑色:“什么不对?” 晏知芙深吸气,攥住他的手,让他感觉到她的手在颤:“我怀疑……我怀疑父皇母后不是生病,是被人下了毒。” “下毒?!”姜渝声音提高,心里却骤然一沉。 晏知芙点了点头:“是柯望察觉的。他早年行走江湖,见过许多奇药,说父皇的症状与其中一种很像,只是他也记不清叫什么了。”晏知芙思虑再三,没提那“无色无味”的事,怕弄巧成拙。 姜渝不动声色地盯着她,晏知芙无声长叹:“朝堂和江湖说是井水不犯河水,可宫中能人何其之多。现下柯望察觉了,恐怕宫里也有人发觉端倪,会不声不响地查下去。” 她的说辞让姜渝觉得古怪,他想了想,问出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话:“……不是你下的毒吧?” “自然不是。”晏知芙失笑。 姜渝又问:“既然不是,你为何怕他们查下去?” 晏知芙一脸苦涩:“你不知道宫里的事。这种案子追查下去,若能顺顺当当查到真凶当然大家都好,可如果查不出,这就是最容易让人从中作梗的。我……”她又一声叹,“我和太子早已反目成仇,若宫里查不出真相又让他知道了,他必会想方设法地将罪名栽到我头上。” 姜渝想了想,安抚道:“你贵为大长公主,陛下与圣人都看重你,此等大罪不是旁人想栽就能栽的。” 晏知芙无奈道:“按道理是这样不假,可你想想,满乐阳的宗亲朝臣,还有哪个比我离江湖更近?哦……”她如梦初醒般地多看了两眼姜渝,点着头道,“你跟江湖更近,但你不常进宫。” 姜渝神情一滞,说不出话了。 晏知芙牙根咬紧:“所以我不能再留在乐阳了,纵使再想尽孝我也不能搭上自己的命尽孝。”她说着又劝姜渝,“我想回迤州,你跟我一起走吧!等我父皇的病情稍缓一些、朝中的风头淡一点,咱们就走。若这场风波平静地过去,我可以再回来;若真牵连到我头上,我在迤州还能搏一条活路。” 她紧紧盯着姜渝,眸中既有期待又有紧张,好似很怕他拒绝她。 但她其实在期待的是另一件事。 姜渝眉宇微蹙,认真地沉思了半晌,缓言道:“我来乐阳就是为了找你,你想离开乐阳,我自要陪你走。但你想去迤州,我觉得不妥。” 成了! 晏知芙按捺住喜悦,满目焦灼:“为何?!” 姜渝道:“你知道迤州是你的封地、你在那里势力不小,难道朝廷不知道?太子不知道?若他们铁了心要除掉你,只怕在你到迤州之前就要先动手了。或者让你没命到迤州,或者在迤州守株待兔。不论哪一种,迤州都会变成最危险的地方。” “可若这样,那我去哪儿……”晏知芙怔怔地想了想,复又抬眸,“暹国?暹国国王一贯与我关系不错,还有越国,或者澜沧?” 听她一连报出与迤州临近的几个小国,姜渝反握住她的手:“你若信得过我,我带你去掸国。” “掸国?”晏知芙的手一搐,似乎对这个地方望而生畏,神情也变得悻悻,“我信得过你,可掸国这地方……” 她没把话说下去,因为这话怎么说都不好听。 姜渝温和道:“掸国的名声是不好,但你也该清楚,哪个地方都有好人有坏人。你若孤身一人去掸国,那确是使不得的,人生地不熟难免出事;但有我在,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不能去,我都清楚,我能护你周全。” 像是怕她不肯,他又趁热打铁道:“再说,咱们也不是一去不回,只是先在那里落脚,看看这边的情况。如你刚才所言,这事未必一定牵连得到你,如果最后风平浪静,我再陪你回迤州、回乐阳也就是了。” “你让我想想……”晏知芙轻声道。她眼里满是平日难见的无助和柔弱,但因她正担惊受怕,这份示弱看起来也并不违和。 姜渝善解人意地点头道:“事关重大,自然要想个周全。” 他说罢就起身走向侧旁的矮柜,似乎想沏茶来,但才走开几步,就听晏知芙又说:“我想自己待会儿。” 姜渝脚步顿住,回眸看她:“那我……” 晏知芙颔了颔首:“你先回去吧,我好好想想。等做好打算,我让人去给你回话。” 姜渝原是想留在府里陪她的,但想到她适才提及的事,他觉得暂且离开也好,便点头好:“好吧,那我等你消息。” 晏知芙嗯了一声,不再多语。姜渝仍是给她沏了一盏茶,将茶放到她手边,方告辞离开了。 . 长秋宫,望舒殿。 祝雪瑶在天气晴好的上午先后听说了两个消息:一是皇帝已转醒了,且情形尚可;二是柳谨思让人来传信,说是邱定风和于轻都回来复命了,两拨人马前后脚到的蓁园。 祝雪瑶听罢松了口气,心下盘算一番,打算即刻启程回蓁园,理由是现成的:她得回去看看孩子了。 帝后都知道她这些日子愁得完全没出宫,岁祺岁欢放学后还常能来和父母吃个饭,年纪更小的岁安中间只进宫过三四回,恐怕都要跟他们生疏了。 皇后便忙道:“快回去吧,我们都没什么大碍,别让孩子难过。” 祝雪瑶去宣室殿说这事的时候晏玹正在太后那里问安,告退出来听宫人禀了话便去望舒殿找她,思虑再三,他还是道:“瑶瑶,你先回去吧,我再多留几日。” 祝雪瑶轻声:“我知道五哥担心阿爹阿娘,其实我也放不下心,但五哥必须跟我一起走。” 晏玹一愣:“为何?” 祝雪瑶这才意识到他不知庆王的那个新差事,便三言两语地跟他说了,晏玹沉吟片刻,皱眉说:“看来母后心里有数,那便不会让他肆意诬陷我们,你又怕什么?” “若此事从头到尾都由阿爹阿娘做主,我自然不怕。”祝雪瑶一字一顿,“但万一中间有什么闪失呢?” “什么闪……”四目相对的一刹,晏玹惊觉她话里的意味。 她是怕有人一不做二不休,亦或是在最关键的节骨眼上,帝后又再度病情反复,双双陷入昏迷。 那他们就真不好脱身了。 晏玹即道:“好,听你的,我这就让宫人收拾。” “嗯。”祝雪瑶点点头,觉得跟他说事实在省心。 二人于是在午后就出了宫,没有在福慧君府多做停留,接上三个孩子直奔蓁园去了。 第107章 福祸相依 “我哪敢让它塌。” 第107章 福祸相依 “我哪敢让它塌。” 抵达蓁园后, 祝雪瑶先见了于轻和邱定风,细问了问他们查案的经过。 他们两拨人马离开蓁园数月,都来过五六封信, 其实已经将始末写得很清楚了,祝雪瑶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新鲜的东西, 只是于轻提了一句:“在边关时见过迤州暗卫往暹国的山里去,也不知是做什么。” 祝雪瑶问:“是大姐姐的人?确定吗?” 于轻点点头:“两位主事的属下见过, 是大长公主的人。” 祝雪瑶又问:“没问问他们去干什么?” 于轻苦笑:“会交给暗卫办的差事, 便是问他们也不会说的。” 祝雪瑶哑然, 但想想沈雩就知道这话没错了。沈雩来他们这里几个月, 关于大长公主的事她只问出一点无关痛痒的东西, 其他的一概问不出。 祝雪瑶便只好让于轻退下了, 接着问邱定风:“婚事怎么说?” 邱定风顿时面红耳赤, 憋了半天才挠头说出一句:“属下会去和云叶姑娘商量。” “行, 你们自己拿主意吧。”祝雪瑶挑了挑眉, “成或不成都不打紧, 但你若不喜欢,可不许空耗着云叶。” “属下不敢!”邱定风忙道,说罢抱拳告退,忙不迭地去找云叶了。 祝雪瑶盘算着云叶霜枝的婚事,心下一叹。 她急着想让她们嫁人,最主要的原因是怕自己输在这场争端里, 她们日后无依无靠。可邱元达为了让儿子“配得上”,听到她的意思后就把邱定风派出去办差, 到现在才回来,云叶的婚事一时半刻注定完不成;霜枝倒是年前就跟一位翰林的小儿子定了亲,但完婚也得到夏末。 ……人生大事这样一步步办原也说不上慢, 可现下二圣突然抱恙,局面瞬间让人更紧张了。祝雪瑶私心里为云叶霜枝捏一把汗,却又改变不了什么,只能尽力将一切安排周全,护着云叶霜枝,更护住这个家。 祝雪瑶于是唤来邱元达,私下里将近来可能发生的变故跟她透了个底。 邱元达其实算不得她的亲信,但身为皇后亲自指来的禁军,他对二圣的忠心日月可鉴,听完祝雪瑶所言,邱元达惊得额上直冒冷汗:“女君的意思是有人要害二圣?还可能借二圣病重对女君和殿下不利?!” “嗯。”祝雪瑶一脸诚恳地点头。 实则她没对邱元达说假话,但也说不上全是真话。 她明里暗里透出的意思将疑点全指向了晏珏,其实“借二圣病重对他们不利”这部分她的确是要防晏珏,而“有人要害二圣”这点虽然也不假,但她全然不觉得是晏珏。之所以跟邱元达这么说,不过是为了让他死心塌地地先为她办差。 祝雪瑶斟酌着续道:“倘若阿爹阿娘当真有了闪失,太子承继大统要杀我们,我们没什么活路。但凭我对太子的了解,他不至于对阿爹阿娘痛下杀手,况且阿爹阿娘吉人自有天相,也未见得真遂了那些小人的意。我现下想防的是阿爹阿娘同时深陷昏迷,让人有了趁人之危的机会。” 邱元达缓缓点头:“若他胆子够大,想趁二圣昏迷不醒先斩后奏,等二圣醒来说什么都晚了。”语毕他看看祝雪瑶,“可女君想怎么办?” 祝雪瑶一笑:“还能怎么办?自然是殊死抵抗。二圣尚在,太子能调用的兵马就极为有限,咱们这练出的几千人也不是吃素的,且和他碰一碰。” 邱元达沉了沉:“属下明白了,近来会加紧操练和巡视,若蓁园附近有风吹草动,即刻禀明女君。” “就是这个意思。”祝雪瑶颔首,“有劳了。” . 北宫,傍晚。 方雁儿接到新送来的“家书”,解读出其中的江湖密语后气得直翻白眼。 ……信里要她收手。 于方雁儿来说,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二圣当然是死了比活着更好。但她出身再低也知道这是要掉脑袋的大罪,所以在外面最初透进来这个意思的时候她并不肯,最后是为了还债,也为了给自己和晏明杨搏个更好的前程,她才大着胆子动了手。 结果现在她动手了,外面又说要收手??? 这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如果不能狠下心做绝,从一开始就别做好不好! 因此方雁儿有一瞬间很想不理这信,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反正她手里有足够的香饵,虽然这种东西的药力轻,但徐徐图之,达成目的只是早晚的问题。 不过,在不甘和冲动淡去之后,方雁儿就把这念头打消了。 因为她意识到外面要求收手必有缘故,最有可能的缘故就是宫里已经察觉出了端倪,现在或许还没追查到她身上,但她再铤而走险就说不好了。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方雁儿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她坐在榻边,抑制住蠢蠢欲动的心,如先前一样谨慎地把手里的信烧了,转而操心起明杨的事。 明杨这孩子似乎到了记仇的年纪,那日他在学宫打架之后她说了他几句,他这些日子都不太爱理他。这会儿又到了他从学宫回来的时候,方雁儿打算去北宫门口迎一迎他,横竖让这小子晚上跟她一起用晚膳才好。 不过方雁儿注定会扑个空,因为早在她往北宫宫门处走的时候,晏明杨就已先一步回来了。 他去了许良娣的住处,本想进去见许良娣,但真在院门口看到她时他又下意识地停住了脚,生出一种说不清的胆怯。这种胆怯让他缩在了院门一侧,半晌才鼓足勇气小心地抬头往里看了一眼。 许良娣在五个月前生了个女儿,这会儿正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散步。夕阳余晖洒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十分慈爱。 晏明杨不自觉地看得愣住了,许良娣身边的宫女忽从房里挑帘出来,他又忙不迭地缩了回去 只听那宫女道:“良娣您看这个成不成?这是您先前生辰柔宁公主府送来的,奴婢瞧着成色不错,样式也大气,圣人用着合适。” 晏明杨不知她们在说,好奇之下再次探出头,便看到那宫女左手拿着条抹额,右手拿着一块白玉,在抹额上比划着。 许良娣定睛一看就笑了:“这个好。这玉上是凤纹,柔宁公主本想让我给孩子做个璎珞,我没敢做,献给圣人再合适不过了。”她说着想了想,又道,“前几日去看圣人的时候,圣人赏了孩子一个璎珞,白玉喜鹊纹的,你找出来,明日给她戴着去见生人。” 晏明杨听得愣了一下。 他敏锐地意识到这话意味着他的这个妹妹是去探望过圣人的,那么不必问也知道,太子妃的女儿想必也去见过了。 而他只在和晏明柳打架那日才因过错被拎去见了一次二圣。二圣都没跟他说过话,更别提给他什么东西。 也正是这么一愣神的工夫,晏明杨忘了观察院中主仆的动静,那宫女很快发现了他,哑然道:“大公子?” 许良娣回过头,看到他不由一怔。 她心下顿生抵触,然后立刻想起了邹嬷嬷那日递来的话。 许良娣迅速定住心神,将怀里的孩子交给乳母抱着,和颜悦色地蹲身朝晏明杨招手:“明杨怎么来了?来,让母妃看看你。” “母妃”这两个字像一个小锤,在晏明杨心头一敲。 他滞了滞,闷闷地低着头走进院子里。还有三两步远的时候,许良娣伸手拉了他一把,将他拉到跟前。 晏明杨局促地抬了下眼皮,正好撞上许良娣满脸的笑容。 “久不见你了,你也不常来看看你妹妹。”许良娣轻声道。 自己有了孩子,扮个慈母对她而言完全不是难事。她的声音微微打着颤,听起来难过又不失隐忍。 晏明杨滞了滞,踟躇不安地抬眸望她:“母妃希望我常来吗……” “自然是希望的。”许良娣噙着笑,一脸的和善。 . 又至五月,在渐热的暑气总让氛围显得很紧张,祝雪瑶和晏玹也一日比一日提心吊胆,时时觉得有一柄刀悬在头顶上,不知哪一刻就要落下来。 邱元达、于轻等人也同样紧张,军队的操练紧锣密鼓,将士们每日都要在蓁园附近巡视七八回。暗卫们日日往返于乐阳和蓁园之间,不敢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这份紧张便也迅速在蓁园各村落里吹开了,流言随之悄然而起。 ……百姓们大多不懂什么政务,但正因不懂才更爱乱猜,有时便也能歪打正着。近来紧张的气氛最容易让他们想到的便是宫中要有变数,再加上二圣抱病的事情并未刻意遮掩,百姓们就都猜测或许是二圣不行了,而当朝太子又和福慧君有那么些……嗯,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往,所以一旦太子登基,福慧君和瑞王必然没有好果子吃。 传到这一步,大家在茶余饭后各自表态就是很自然的事情了。祝雪瑶很快就听暗卫们陆续回禀说,学塾里有些“理智的读书人”认为识时务者为俊杰,若太子登基,他们自然应当“忠君”,这大约站到学子中的一半。 另一半和大多百姓则朴素地认为他们承了福慧君和瑞王的恩,没有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道理,如果太子真要逼死他们夫妻,大家拼了好了,也算不枉此生。 对于这些传言,祝雪瑶和晏玹不约而同地觉得随他们说去就是了。他们可以理解前者想自保的心,再者他们现在也不能出手管这种议论,因为一出手就显得太严肃,倒好像将“乐阳要生变”的说法坐实了一样。 于是从他们到百姓们吗,都在克制中提心吊胆着。 然后众人就听说—— 二圣痊愈了! 百姓们在“啊???”之余松了口气,祝雪瑶和晏玹在松了口气之余:“啊???” 他们自然是期待父母病愈的,可因局势不明加上皇帝此前病情反复,他们都以为就算最终病愈,中间也必然会有些波折,没想到竟就这样顺利地好了……? 真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风暴啊! 而后满朝欢庆也就持续了两天,新的噩耗从天而降:行宫刚修葺好的大殿,塌了! 行宫修葺的事宜皆由晏玹主理,事情自然在第一时间禀到了蓁园。晏玹正和祝雪瑶一起蹲在廊下喂猫,闻讯猛然抬起头。 祝雪瑶私心里以为这是晏玹安排好的计谋,原本还笑着,突然见晏玹满目错愕,心弦骤然一沉。 她屏息挥退前来禀话的赵奇,瞠目结舌地看向晏玹:“不是五哥安排的?” “……”晏玹脸色难看地说,“那可是大殿……”他连声音都在颤,“我哪敢让它塌。” 第108章 雷霆之怒(1) “父皇息怒!” 第108章 雷霆之怒(1) “父皇息怒!” 东宫。 太子因为行宫突然传来的消息免了当日宣德殿的早朝, 赶去宣政殿廷议了。但东宫官们虽然听说了免朝,还是默契地聚到了宣德殿,关上殿门闷头议了一上午。 直到太子回到东宫, 最得他信重的太子侍中郭时仁在同僚们的鼓励下单独去书房觐见太子,进屋后他和适才在宣德殿议事时一样紧阖了房门, 然后步入内室,开门见山地张口就是一句:“臣斗胆, 不知行宫大殿的事……与殿下有关无关?” 晏珏才刚落座, 正喝着茶, 闻言抬头一愣:“什么?” 郭时仁低着头, 提心吊胆地等待下文。 其实方才群臣议事时他们已发觉这事多半跟太子没关系了, 因为满殿的东宫官没有一个人透出这和太子有关的意思。但事关重大, 众人还是都想听太子亲口说一句话, 郭时仁来这一趟就是为了这个。 晏珏睇着他眉心直跳:“你觉得是孤炸了大殿?” 郭时仁不卑不亢地一揖:“臣并无此意, 只是保险起见, 不得不问个明白。” 晏珏复又垂眸饮茶, 连连摇头:“修葺大殿花费不少,孤也舍不得这样浪费。”说着却是话锋一转,“但如今这大殿既然塌了,孤在想,或许也算是得上天庇佑?” 郭时仁揖得更深了:“殿下所言甚是。” 晏珏又抬眸瞧他一眼,郭时仁放轻声道:“殿下筹谋已久, 此时既得天佑,不妨快刀斩乱麻。正好前两日庆王那边也有眉目了。倘若能一并发作……” 晏珏凝神点头:“说的是。”他放下茶盏, 沉吟了半晌,吩咐郭时仁:“你去请庆王来。别走漏了风声,尤其先别让太傅知道。” “臣明白。”郭时仁一揖, 立刻告退前去传话。晏珏在他走后拉开抽屉,将数月来的筹备仔细过目了一遍。 . 蓁园。 晏玹在片刻的震惊后迅速打起精神,后知后觉地发现祝雪瑶不知何时攥住了他的手。 她发觉他很不安,而且她也很不安。 “没事。”晏玹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撑起一抹笑容,“虽然咱们始料未及,但……唉,也不是过不去的事。”他摇着头说,“我先回乐阳,进宫请罪。父皇母后要罚俸要降爵都没关系,大不了挨一顿板子。” 毕竟是皇子,这种事要罚也就这样了。 祝雪瑶点点头:“好,那我让他们收拾一下,我们一起回去。” “不,这次你不能回去。”晏珏马上道。 祝雪瑶皱眉:“为什么?” 晏玹斟酌着说:“这原本就是公事,是我的差事没办好,父皇母后秉公办就是了。我又是他们的儿子,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没人能说什么。你如果进宫替我说话倒显得兴师动众,容易让人抓着把柄。” 祝雪瑶不认同地摇头:“本来就是一家人,我去为你说话是人之常情。” “平日是这样,但现在大哥正愁找不上咱们的茬呢,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晏玹语重心长,“咱们尽量低调些总是好的,你就听我的吧。况且暑气也重了,别让孩子们一起折腾。” 祝雪瑶心下并不赞同他所言,但晏玹态度坚决,无论如何都要她在蓁园待着,她和他争辩了几个来回,最终就听了他的。 于是晏玹在午后就启程了,他坐上回乐阳的马车,待马车驶起来后再三回望别苑,见祝雪瑶并没有一时兴起地让人套车追来,才算真放了心。 他知道自己并未能让她接受他的说辞,因为那番说辞实在太牵强了,他自己都觉得说不通。 但他真的不敢让她同去,因为他真正担心的实是另一件事。 ……他担心真正另有隐情的是父皇母后的“病愈”。 因为帝后前脚病愈、行宫刚修好的大殿后脚就塌实在是太巧合了。他很难不怀疑这里面有问题,可有问题的为什么一定是塌了的大殿? 事情如果真的如他所想,那他这次回乐阳就很凶险了。 可他又不能不回,因为他并不知道自己的怀疑对不对。如果他猜错了,那就是他的差事出了问题,这么大的事他必须回宫觐见。 所有这一切,他实在不敢跟瑶瑶说。 三哥从前劝他夫妻之间应该坦诚相待,他深以为然;可三哥还说瑶瑶会愿意跟他同生共死,瑶瑶自己也这样说,而他现在怕的就是瑶瑶愿意跟他同生共死。 一家人讲什么同生共死,能少死一个是一个啊! 晏玹相信如果把瑶瑶放在他的位置上,瑶瑶也会这么想的。 晏玹就这样怀着满心的悲壮赶了两天的路,在第三日的上午回到了乐阳城。 从入城那一刻开始,晏玹的心弦就绷紧了,他屏息揭开车帘观察街面上的景象,从巡逻的官差看到路人,试图从中找寻些许生变的痕迹。 但在疑神疑鬼之中他也很难判断出什么,直至马车停在福慧君府门口他也没得出什么结论。 入府后,晏玹径直去了书房,让赵奇唤了宋迟来。 宋迟是二圣下旨让皇子们不必日日上朝、改为由侍中们将朝中之事记下禀奏后,晏玹挑定的侍中。他平日就住在福慧君府中,每三日往蓁园递一封信,前两天帝后病愈的消息也是他写信送过去的。 晏玹并不怀疑宋迟的忠心,但怕他送回去的信在途中被人动过手脚。 现下召了宋迟前来,晏玹怀着一腔视死如归般的决绝开门见山道:“最近宫里究竟什么情形,你直说吧。” “唉!”宋迟一声沉叹,叹得晏玹窒息。 宋迟愁眉苦脸地道:“前天先是行宫那边的大殿出了事,昨日庆王禀奏了二圣抱恙的缘故,矛头竟直指太子。朝臣们不信,又议又查,明里暗里说有人构陷太子,不知怎的竟将矛头引到了殿下和康王身上。今日的早朝上忽地冒出几个证人,有说是受康王指使给二圣下毒的,有说是受殿下指使栽赃太子的……虽一时没议出定数,但朝中紧张极了。太子又趁着这个势痛斥殿下办差不利,以致行宫大殿坍塌,劳民伤财,对殿下实在不利……臣刚写好信,正要让人给殿下送去蓁园呢。” 宋迟说着,把那已装好信封的信双手奉上。 “……啊?”晏玹茫然地接过信,不窒息了,但人真的懵了。 他不能否认宋迟禀奏的是大事,但的确不是想问的事。 他睇着手里的信滞了滞,姑且放到桌上,又问:“父皇母后怎么样了?” 这回宋迟懵了一下,想了想,觉得可能是上一封信因故耽搁了,便揖道:“殿下放心,二圣已然痊愈,御医再三诊过,说是无虞了。” “当真?”晏玹想想,谨慎地追问,“你这两日可亲眼见过他们?” 宋迟忙又揖道:“臣每日皆按时去早朝听政,一日不敢懈怠!” “……” 晏玹私心里有点尴尬,因为他发现自己真的多心了。 还好没人知道! 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打算先好好歇歇,明日一早再安心上朝去。 . 翌日天明。 康王和侧妃一起用着早膳,侧妃心神不宁,看了他好几次,但始终没说什么。倒是康王被看得不自在了,皱着眉道:“你别看了,我现在不会进宫的。太子摆明了要弄死我,我懒得去跟他吵,且看看父皇母后的态度再说。” 侧妃哑了哑,不敢跟他硬顶,只小声道:“您该跟王妃说说现下的局势,她等着帮您的忙。” “她多什么嘴?”康王白了侧妃一眼,语气很没好气。 其实他是感激王妃的。两人成婚几年,完全说不上什么如胶似漆情投意合,可王妃现在还是愿意帮他,甚至愿意拉着娘家一起帮他。这若太子真承继大统,他们一家子都是要受牵连的。 而他是真不愿意让王妃掺和这些。 ——讲道理,他们从来不是鸳鸯眷侣,到了大难临头的时候各自飞也就得了,很没必要上演生死相依的戏码。 康王一边用早膳一边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身边的宦官突然连滚带爬地闯进来,进门就磕头:“殿下不好了!门房说一早就看到福慧君府门前备了马车,刚才瑞王殿下上了马车,看方向是往宫里去了!” 康王嚯地站起来:“不是说好不去吗?!” 宦官张口结舌:“您和恒王商量的,瑞王不在……” 康王眼前一黑,又喝问:“门房看到备马车的时候怎么不来回话!” 宦官缩了缩脖子:“不知瑞王是否要进宫,没敢扰殿下。” “糊涂!”康王骂了一句,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更衣,我去上朝!你们速去恒王府告诉三弟!” . 两刻后,晏玹到了宣政殿。此时时辰还早,大多数朝臣都还没到,零星到了的几个聚在一起小声说话,见了他都上前见礼,然后纷纷露出一言难尽或者隐含同情的目光。 晏玹对这些目光置若罔闻,自顾找了个安静的角落等着,不多时,庆王到了。 看见他在殿里,庆王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了视线,就像他刻意地对那些打量视若无睹一样。 晏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庆王的生母玫妃早逝,自幼养在宣妃膝下,和他们兄弟都熟。多年以来,庆王有事他们都会主动去搭把手,包括婚礼这样的大事。 可现在他们已经形同陌路了,一切只因庆王选择站在太子那边。 又过约莫一刻,康王也到了。 从踏进宫门开始,康王就一路小跑地往宣政殿赶,直到看见晏玹才松了口气。 “五弟!”他唤了一声,大步上前,晏玹转过身,连忙一揖:“二哥。” 康王就势扶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开两步,小声问:“你怎么来上朝了?” “我……”晏玹没好意思说自己那些疑神疑鬼,一脸平静地道,“父皇母后病愈,我来问个安。再者行宫出了大事,我得告罪啊。” “哦。”急了一路的康王这才想起还有行宫那边的事,“也是,那二哥陪你待着。” 晏玹迟疑再三,小心探问:“那大殿到底怎么塌的?” “?”康王愣了,“不是你干的?” 晏玹:“???”他目瞪口呆地盯着康王,“二哥怎么跟瑶瑶想的一样?” 康王脸色阴沉:“我盼着是你给太子使绊子,但如果不是……”他没再说下去。 那应该就是太子给晏玹使绊子了。 兄弟二人都沉默不语。 . 卯时,群臣皆至,二圣在宦官的高声通禀中步入殿门,群臣山呼万岁稽首叩拜,二圣落座命免礼后,群臣也退至大殿两侧各自入座。 在议过两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后,一名东宫官呈上奏本,厉斥瑞王借行宫修葺中饱私囊,以致大殿坍塌,罗列了数件证据。 晏玹对此并不太慌,因为他虽不知道大殿为何会塌,但太子先前往行宫安插人手他也有实打实的证据,而且早就都交给二圣过目了。只要摆出来,纵不能洗清自己,也能让太子惹一身腥。 不过这姑且可以缓缓,就大殿塌了这事他还需先行告退。 晏玹于是脱列而出,先极力声明绝无中饱私囊之举,然后便老老实实地告了罪,承认是自己有所疏漏,没办好差。 庆王遥遥冷笑:“疏漏?五弟倒会避重就轻。只是铁证如山,不是五弟可以轻易推脱的。当哥哥的好心劝你一句,还是老老实实把事情说清楚,求父皇母后宽宥吧。” 晏玹一记眼风扫过去,正欲开口,上头怒然砸下一句话:“逆子,跪下!” “?”晏玹心想:在跪啊! 然后便见庆王一滞,旋即离席下拜:“父皇息怒!” ----------------------- 作者有话说:晏玹:好险,还好没把自己的疑神疑鬼说出来,让人笑话。 还是晏玹:好险,还好没把“在跪啊”三个字说出来,让人笑话。 在让人笑话的边缘疯狂试探。 第109章 雷霆之怒(2) 灰墙墨瓦焕然一新,好…… 第109章 雷霆之怒(2) 灰墙墨瓦焕然一新,好…… 片刻前还在指责瑞王的庆王突然触怒圣颜, 令重臣都是一愣,众人边打量伏地告罪的庆王边屏息等待二圣的反应。一些更加敏锐地已然意识到庆王恐怕要倒大霉,因为他们回想起来, 从前日听闻行宫大殿坍塌到现在,二圣似乎都并未表露什么态度, 不见一丝怒火。 庆王自己则是懵的,他跪伏在地, 屏息回忆自己方才的话, 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再想自己前昨日呈上的奏章——众人皆知他与太子亲近, 那奏章的矛头却直指太子, 可见其“公正”。至于后面的廷议渐渐将疑点转到康王和瑞王头上, 那是大臣们一起议的, 他几乎没有作声, 无论如何也怪不到他头上。 这个结果让庆王更慌了。因为天子之怒就在眼前, 他却连缘故都不知道。 皇帝在一声怒喝之后没再多看庆王一眼, 转而看向坐于众臣右首的太子:“太子, 朕问你,东宫这两日呈上的瑞王中饱私囊的证据,可是真的?” 太子一滞,庆王忽被训斥让他心神紧绷,他垂眸认真斟酌了半晌利弊,方起身揖道:“儿臣身为长兄, 不敢构陷亲弟弟,所禀之事句句是实, 父皇明鉴。” “好。”皇帝发出一声笑音。 在过去几日里,他与皇后已私下里将今日之事设想过数次,他们都觉得自己会忍不住勃然大怒, 相互规劝了几次,最终又双双觉得怒就怒吧,虽然闹起来不太好看,但比憋出病强。 直至现下真到了这一刻,皇帝才发现自己竟毫无怒意,侧眸瞟了眼皇后,只见皇后也平静如斯。 皇帝徐徐缓了口气:“近来暑气渐重,正与皇后又刚病愈,御医说需多加安养。小五修葺行宫也数月了,月余前禀奏几处紧要的宫室皆已竣工。朕与皇后打算去行宫避暑,众卿同去吧。” 啊??? 殿中众臣面面相觑,长跪于地的晏玹猛然抬起头,欲言又止。 ……他本来想说,大殿刚塌了,这时候过去相当于行宫最要紧的地方是一片废墟,不太好吧? 但父皇这样说显有原因。 皇后看出他的茫然,笑了笑:“小五。” 晏玹忙又低头:“儿臣在。” 皇后说:“你回去接上阿瑶,直接到行宫去吧,本宫与你父皇过几日就到。” 晏玹一头雾水地应声:“诺。”遂一叩首,起身回到席上。 皇后的目光划过大殿:“楚唯川可来了?” 楚唯川忙起身抱拳:“臣在。” 皇后颔首,面上的笑意迅速淡去:“你速去准备,安排好人手,即刻护太子启程前往行宫,务必护好太子周全。温明公主……”皇后语中一顿,“且让她带孩子们一道进宫来,小住两日,我们一道走。” 楚唯川怔忪一瞬,即道:“臣遵旨。” 晏珏惶然:“母后……” 皇后并不容他说话:“众卿若无异议,就这样定了。” 慢点朝臣齐声应道:“臣遵旨。” 话毕,众人不约而同地无声交换视线。 无论是从迤州而来的旧臣还是这几年崭露头角的新贵,都从皇后听似闲话家常的吩咐中嗅到一股山雨欲来的味道。 . 蓁园,母女四人围坐在桌边一起用着早膳,岁祺在奇怪最近为什么不去学宫了,岁欢在想一会儿要去紫藤居喂猫,岁安还没这么多念头,就觉得姐姐们都在挺开心的。 祝雪瑶则有点没精打采……遥想刚和晏玹成婚那会儿,她打的“搭伙过日子”的主意,觉得自己必然能自得其乐地过完这一生。后来两个人情投意合,晏玹偶尔不在她就很不适应,觉得吃饭都不香,但还可以解释为“独自吃饭难免寂寞”。可现在三个孩子都在眼前,一家人就少了个晏玹,她还是不适应,还是觉得饭不香。 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祝雪瑶没精打采地用着膳,不知不觉开始胡思乱想。然后,忽而一刹间的福灵心至让她冷不防地打了个寒噤。 ……她对晏玹这回独自入宫的事并不大高兴,究其原因,主要是他那日劝她不可同去的理由太牵强了。之所以最后听了他的是,是因为他态度坚决,祝雪瑶觉得夫妻之间总要有相互退让的时候。 可现在她突然想到,他是不是有事瞒着她?他非不许她去,是不是另有隐情? 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祝雪瑶很快就被冒出来的猜测惊得打了个寒颤。 ——她想,该不会是帝后的“病愈”有问题吧?或许乐阳现在已经被晏珏把持,所以晏玹想独自回去面对这些危险? 这和她先前防备的事看似异曲同工,实则截然不同。 她先前担心晏珏趁帝后双双昏迷对晏玹、康王这些政敌“先下手为强”,所以跑到了蓁园。 但这背后其实有个隐藏的考虑,是她觉得晏珏再混账也不至于对父母痛下杀手,帝后的平安不必担忧。 基于这一点,她才会觉得他们只要在蓁园撑一阵即可,或许需要动用私兵将晏珏硬挡在蓁园之外,但不必忧心帝后的安危。 ……可如果现在帝后病愈的消息是假的、行宫出事是晏珏有意放出风声骗晏玹回宫,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无论皇宫还是行宫都不该被太子把持,晏珏若能在这两件事上动手脚,就意味着他极有可能真对帝后做了什么,而她错判了他。 这个猜测令祝雪瑶毛骨悚然。 她的第一个念头是想进宫,想亲眼看看阿爹阿娘到底怎么样了。第二个念头则是带兵逼宫,只要帝后还一息尚存,她抢也把他们抢出来! 相比第一个纯自投罗网的想法,第二个险中求胜的打算迅速占据上风。不过这个打算的危险也很明显——如果帝后真的身陷危机就罢了,万一帝后真病愈真没事,那她带兵杀到乐阳城门口……天神下凡也得说她看起来确实想谋反! 祝雪瑶于是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几经斟酌后唤来于轻,吩咐他:“你速去乐阳,看看乐阳城里究竟怎么样了。若局势允许,你去见见五哥,问问他二圣现在如何。” 于轻才要应,她又沉声叮嘱:“此行可能很凶险,你务必保全自身,我等你来回话,越快越好。” 于轻目光一凛,抱拳应道:“诺。” 然后在她那句“越快越好”的叮嘱之下,于轻借着上乘的轻功,仿佛踩了风火轮一般去而又返,当晚就回到了蓁园,带回了一连串让祝雪瑶傻眼的消息。 于轻:“属下见了瑞王殿下,殿下说他晨起去了早朝,二圣一切安好,请女君放心。” “那就好。”祝雪瑶点点头,很庆幸只是自己多心。 于轻:“殿下此时应该也在来蓁园的路上了,二圣下旨要去行宫避暑,让殿下回来接上女君,直接去蓁园。” 祝雪瑶轻轻“啊?”了声,心里在想:大殿不是塌了??? 于轻接着道:“二圣还吩咐温明公主的驸马小楚将军带兵护送太子去行宫,属下出城时他们已然启程。” 祝雪瑶一滞,诧异道:“我阿爹阿娘启程了吗?” 于轻摇头:“还没有。圣驾出行事务繁多,便是再急也要准备几日。” 祝雪瑶倒吸冷气,心中震荡。 她之所以问那一句,是因为太子先启程了,而且二圣着意吩咐楚唯川护送,而不是用太子自己的兵马,这很不合常理。 所以,如若是二圣与太子同行,这般关照太子的安危顺便也让楚唯川保护圣驾,倒也还说得通。可二圣自己尚在宫中这就全变味了。 ……祝雪瑶不敢相信事情这么顺利,但当下的情形看上去的确很像二圣要动太子,所以不敢在自己离开时让太子独留在都城里,以免太子困兽之斗,节外生枝。 让楚唯川先奉太子启程,名义上是“护送”,实际上更像监视。只是有一层自家姐夫的关系在,让这旨意多了一道温情的障眼法。 祝雪瑶再打听下去,听于轻说温明公主已带着孩子进了宫,几日后奉二圣一同前往行宫,愈发确信了这个猜测。 阿爹阿娘在提防楚唯川被太子策反。楚唯川其实本也忠心,太子想策反他并非易事。而他又和温明公主夫妻情深,若不能保证妻子儿女的安危,他就更不会为太子冒险了。 祝雪瑶第一次清晰地发觉平素和善慈爱的帝后发起狠来,没有一步是废棋。 这让她很后悔自己上一世对晏珏的处处忍让了。现在看来,若她早点和晏珏翻脸,帝后是能狠得下心、也有手段轻松治住晏珏的。 可那时候顾虑太多,总怕帝后操劳、伤心,所以报喜不报忧。 直至晏珏羽翼渐丰,他们再想动他的时候就真不好动了。 现在,她算是长见识了,晏珏也该长长见识了。 祝雪瑶心下只还有一个疑惑:那塌了的行宫大殿是怎么回事? 到底谁干的? 她相信不是五哥,那是太子?二哥?还是三哥? 阿爹阿娘又为什么明知大殿塌了还要去避暑啊? 这一切在六日之后有了答案。 那两三日间正是皇子公主与群臣都陆续抵达行宫的时候,祝雪瑶和晏玹一同在行宫宫门处下了马车,夫妻二人各牵着岁祺岁欢,乳母抱着岁安,一同步入行宫。 一家人沿着蜿蜒小道先后穿过两处庭院,心知那处坍塌的大殿该到了,便不由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抬眸—— 只见大殿好端端地矗立在广场上,灰墙墨瓦焕然一新,好生威风。 第110章 各方反应 乔敏玉想,这也不失为一种本…… 第110章 各方反应 乔敏玉想,这也不失为一种本…… 祝雪瑶和晏玹讶然盯了眼前的大殿半晌, 又讶然对视了半晌,祝雪瑶先从讶然中回过劲儿:“哦……” 她想明白了,大殿根本没塌, 消息应该是帝后放出去的,多半是在诈太子。 但晏玹还是不明白。 ……他明白帝后是在诈太子了, 但不明白太子怎么就轻易地着了帝后的道。 他首先疑惑的是这么大的事太子竟没差个人来探探虚实,继而意识到太子不疑有他是有道理的, 因为在这件事之前, 帝后其实从未在朝堂上表露过对太子的不满, 谁也料不到他们会突然出手。 可即便是这样也说不通。 因为这差事一早就在他手里, 而太子为了给他使绊子, 往这差事中安插了不少人, 这其中不仅有宫人, 还有官员, 其中少说也有一半为了办差方便直接住在了行宫这边。 大殿塌没塌这些人都应该第一时间就知情了, 竟没人知会太子?晏玹觉得这说不通。 他把这些疑点跟祝雪瑶一说, 祝雪瑶也想不通了。两个人从晚膳时分一直苦思冥想到躺在床上,盯着幔帐顶子又琢磨半天还是没答案,恨不得当面去问问帝后。 当然不能真的去问帝后…… 这种事不能真当市井闲话去聊。 晏玹于是便在次日天明差了赵奇去行宫里打听原委,因他督办行宫修葺已有一年多的光景,行宫中的宫人就算没见过他对他也熟了,很快就将始末打听得明明白白。 ——简单来说就是太子安插进来的人无非两种, 一种是因忠君才忠于太子的,知晓圣意后不必旁人多费口舌, 自然知道自己应该闭嘴;另一种是真的死心塌地追随太子的,但这一类本来就不多,二圣早在让前者“知晓圣意”前就先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了这些人:或巧立名目让他们公事缠身暂且离开了行宫, 或直接一剂巴豆让他们回家养病去,对二圣而言都毫无难度。 但这明面上的“毫无难度”,细想就让人后脊发凉。 因为“死心塌地追随太子的本来就不多”其实并非太子的问题,他私德上的破事朝臣们多是懒得理的,造成如此局面是因东宫官的遴选通常有两个路子:一种是家中长辈已在朝中做官,便把儿子放到东宫,既是历练也是为日后铺路;第二种是围观者虽有学识,但入朝为官又略显逊色,便同样先交给太子,在东宫这个小朝廷里君臣一起历练。 这便意味着,第一种家中主事的本就在朝中为官,家中的荣辱兴衰远轮不到东宫做主;第二种自知和宣德殿失之交臂本就抱憾,遇上这种事只要二圣稍微许个前程,便也大没必要非去追随地位已即将被动摇地位的太子。 所以即便是深恨晏珏的祝雪瑶也不能说晏珏是因能力欠奉栽了跟头。相反,他能在这种情境下依旧培植出几个死忠,让二圣不得不用点别的手段弄走,已经挺有本事的了。 而这也意味着,在过去的十数年里,他们虽然一直很器重这个长子,在方雁儿出现之前从不曾对太子有过不满,但早在本朝立国之初他们就在做这种准备了。 他们的心善、他们对子女的慈爱都没有影响他们防患于未然。 并且他们一出手就没留余地,因为那几个有长辈在朝为官的东宫官这次既选择了“忠君”,日后就必须有别的出路,否则太子继位首先要动的就是他们,那无异于二圣对这些人家用完即弃,这是要出大乱子的。 这一切对祝雪瑶来说都是好消息。她是在午膳前听到的禀奏,吃午膳时好几次差点笑出声。 . 行宫,东侧。 因这行宫是前朝留下来的,前朝末期又接连出了三个天怒人怨的昏君,这行宫也是那些昏君在位时大兴土木修建的,所以帝后虽为了省钱沿用了行宫,但并不想沿用先前宫室的名字。 现下从行宫到各处亭台楼阁都还没有定下新名称,东边这一片拨给了太子的,就被称作“东行宫”。 东行宫和乐阳皇宫的东宫一样,是一整片相对独立的宫殿,在格局上也依旧有前后之分,前面数处是太子居所,后面属后宅范围,相当于天子的后宫、太子的北宫。 太子在二圣下旨避暑的当日就由楚唯川“护送”着出了乐阳,早在三日前就到了行宫。东宫的妃妾、子女则都是昨日晚上才随圣驾到的。众人昨天忙着安顿,在忙碌中渐渐摸清了当下的局面。 今日一早,众人就都聚到了太子妃的院子里,连方雁儿都来了,每个人都忧心忡忡的。正身怀有孕的杜承徵本就多思,进殿后刚落座就哭了。 太子妃身边的女官沉肃地责备道:“好好的,承徵哭什么。” 乔敏玉抬手制止了女官的话,强自缓了两口气,面色生硬道:“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今日一早我也去前头求见过了,宫人拦着,只说是殿下身体抱恙,不便见人。” 太子妃出人意料地没有做任何遮掩,众人的心顿时都沉到了谷底。 ……她们来这里是想打听实情的,可现在糟糕的实情明晃晃地摆到眼前,她们又宁可太子妃骗一骗她们,因为那样她们至少还可以自欺欺人一下。 乔敏玉说完这句话就不再作声,垂眸静静地坐在主位上。 她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多慌,也没什么恐惧,只是觉得很累,外加一点点茫然。 谁都看得出二圣动了废太子的念头,乔敏玉也说不上完全没料到这一点,可她也真的没想到这么大的事会来得如此突然。 在她原本的设想里,这么大的事总是要一步步达成的。可现在一切就这样开始了,没有预兆、没有过渡,多半也没什么挣扎的余地。 回想并不太久远的曾经,她最初以为自己稳坐太子妃之位、然后当上皇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后来她偶尔会拿不准,但觉得自己还可以努努力,帮太子、也帮自己稳住这个位置。 直到现在,她发现在天威之下,自己即便贵为二圣的长媳其实也做不了什么。她的荣辱全都系在太子身上,而太子的荣辱全在二圣一念之间。 乔敏玉昨天彻夜未眠,试图想一个破局的法子,最终却只能承认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现在她把实情透给妾室们,也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可能是期盼她们谁家里能出一出力,解太子的困局。也可能只是希望她们安分一点,别在这时候再触怒圣颜了。 长久的沉默以对之后,方雁儿忽地站起来:“阿珏在朝政上从无大过,二圣凭什么要废太子!” 乔敏玉只听到那个称呼就皱了眉头,不咸不淡地乜她一眼:“奉仪慎言!” 方雁儿仿若未闻,上前一步,向众人道:“生死攸关的事,咱们难道束手就擒?” 语毕望向乔敏玉,字字掷地有声:“太子妃原是能母仪天下的,难道也要任人宰割吗?阿珏做错了什么?太子妃又做错了什么?” 她这话里总算有一句是乔敏玉赞同的了,乔敏玉也在想:是啊,我做错什么了? 至于“阿珏”,呵呵,那她倒觉得他也不是很冤。 乔敏玉属实是没心情跟方雁儿多费口舌,张、沈两位侧妃和许良娣因何乔敏玉私怨已深,也都冷脸以对。 杜承徵泪盈盈地啜泣道:“奉仪这话说的,谁愿意束手就擒呢?可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奉仪若有主意,不妨说出来,且让姐妹们都听听。” 方雁儿听见这话却又一屁股坐了回去,嘲弄道:“你们平日里个个欺负我,我便有主意又凭什么与你们说?说了又对我有什么好处。” “……”杜承徵觉得自己自讨没趣,也不想理她了。 方雁儿一双美眸翻了翻,只等着别人递话。殿中却无一人开口,太子妃更索性低头饮起了茶——若按她自己的脾气,她此时该下逐客令,但大概是被逼得没招了,她怀着一种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觉得听听方雁儿的主意也无妨。 万一真有好主意就赚了,就算是馊主意,大家也不掉块肉。 只是她也没好奇到非要追问,只想她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就算了。 方雁儿见无人接口,略有尴尬,俄而自顾清了清嗓子,高傲地再度望向太子妃:“太子妃敢不敢许诺,若我真有法子保住阿珏的位子,来日太子妃便认明杨为嫡出的儿子、助她承继大统?” 一语既出,满座哗然,众人无不瞠目结舌地望向方雁儿,她近前侍奉的宫人几乎都把“你要死别带我们啊!”写在了脸上。 方雁儿却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只觉得这个关头正是以小博大的时候,古往今来成大事者大多都有以小博大的魄力! 乔敏玉复杂地看了她半晌,突然有点佩服她了。 ……若说太子一直宠着她,她说出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话便也罢了。可她失宠已久,累得晏明杨都鲜少能见太子的面,她居然还敢打这种主意? 人怎么能一直活在梦里呢?乔敏玉想,这也不失为一种本事! 但她可没心力陪方雁儿疯。 乔敏玉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放下茶盏,抬手一指方雁儿:“妄议朝政,让宫正司看着办吧。”接着想了想,又谨慎地道,“速去觐见二圣,将她适才所言如实禀奏,免得让有心之人传出去,累得咱们一众姐妹都有口难辩。” 第111章 端倪 若有半句虚言他不得好死。 第111章 端倪 若有半句虚言他不得好死。 晏珏现下的处境虽形同软禁, 身边的宫人也不声不响地换去了大半,亲信中只刘九谋还在,但东宫的内部家事还是顺利禀到了他面前。 约莫两刻后, 太子书房中传出口谕,没让人按太子妃的意思将口无遮拦的方雁儿交由宫正司论处, 只下旨禁了方雁儿的足。至于太子妃说将此事禀奏二圣,太子倒没拦着。 这和乔敏玉的预想基本一样。她心下盘算着, 觉得太子按下此事应该不是为了护方雁儿, 而是东宫现在不能再让外人看笑话, 不论交给宫正司还是东宫里私下里动刑都难免传出风言风语, 只有禁足最悄无声息。 至于太子默许将此事禀奏二圣, 则可见太子现下也很紧张, 不敢再惹分毫嫌隙了。 这对乔敏玉算是个好事。 她本可以直接禁方雁儿的足, 刻意提到宫正司便是想让这件事过一过太子的眼, 以此试探太子的态度。现下见太子谨慎起来, 她多少放松了一点儿, 因为这就算不能扭转当下的被动局面,也总比太子继续触怒圣颜要好。 ——乔敏玉心里掂量着,二圣还是仁慈的,就算太子真的被废,她们这些后宅女眷多半也能求得个妥帖些的安置,只要太子别再出岔子就行。 于是乔敏玉对方雁儿的事也没再费心。刘九谋见太子妃无异议便亲自带着人去将方雁儿关了起来, 院子和房门都要落重锁,还添了两倍的人手盯着这方院子。 这都是太子的意思。谁都知道方雁儿会武, 这一点曾经让太子耳目一新,但现在他是真怕她仗着一身武艺再惹祸端。 刘九谋立在方雁儿的院子门口一边看着宫人们忙碌,一边忍不住地心生戏谑:啧, 太子殿下啊……当年图新鲜图刺激,现在知道是个麻烦了? 几丈之外,方雁儿的吵嚷声从屋中传出来。 她先是不服,便叫嚷些“我是为了阿珏好!”这样的话;然后又开始撒泼,说“大公子还养在我院子里呢,你们凭什么管我”云云。 刘九谋带来的宫人们对此早有准备,当然是不会管她的,任由她骂。其中还有几个大力太监也习过武,很快就将她治住了,示意手下的小宦官快去将房门院门落锁。 眼看差事就要顺利完成,刘九谋忽闻咣当一声巨响,抬眸一瞧,就见晏明杨气冲冲地从厢房闯出来了。 晏明杨直冲刘九谋而来,刘九谋心里咯噔一沉,暗呼不好。接着却见晏明杨在他眼前扬起头,脆生生道:“父王禁她的足,又没禁我的足,我凭什么要被关在这里!我要去跟我母妃住!” 晏明杨说到一半,刘九谋心里在想他这一口一个“凭什么”真是像极了方雁儿。再听到最后一句,刘九谋又想:你这不是一直跟你母妃住着吗? 不过也只一瞬,刘九谋就回过味了。 他心中骇然,不着痕迹地轻吸了一口冷气,打量着晏明杨问:“您是说……许良娣?” “是啊!”晏明杨道,“凭什么妹妹能给母妃住,我不能?我就要搬去她那里!” 这事显是刘九谋做不了主的,晏明杨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他也不知道,他能做的只有如实禀奏太子。 而太子被二圣禁足,此时并不能往后宅来,便差宫人去问许良娣的意思。 许良娣行事向来得体,原就因太后和二圣的缘故在太子面前有几分面子。自方雁儿失宠,她在东宫混得更加如鱼得水,如今又有了个女儿,虽然不是侧妃也过得不比两位侧妃差了。 现下听说晏明杨要来她这里,许良娣哄着怀里东张西望的孩子,毫不留情地嘲笑道:“让他来我这里?我倒不怕他来,殿下就不怕方奉仪再来我这儿上房揭瓦,传到二圣耳朵里去?” 前来禀话的小宦官面色僵硬,许良娣凝神一想,也知太子近来心情好不了,说这种话恐怕要让宫人平白受责,便缓了口气,改口道:“你去回太子,就说我顾着一个孩子已分身乏术了,大公子再来,我只怕两个都照顾不好。到时候别说方奉仪要不高兴,便是传到二圣那儿,二圣只怕也要嫌东宫家宅不宁。” 这个说法好听多了,也能劝住太子,全了许良娣的心意。小宦官不由面露喜色,朝许良娣深深一揖,道:“奴明白了,谢良娣体恤!” 许良娣摆了摆手,由着他去。 . 当晚,晏明杨的乳母邹氏避着宫人,自顾去见了皇后,将白日里的波折一五一十地全和皇后说了。 邹嬷嬷最后探问道:“方氏这回不止是禁足,是被锁在房里了。大公子养在她那儿,只怕真有些不妥?” 皇后睨她一眼,思索道:“你若不忍心,本宫也可以另给他寻个去处。” 邹嬷嬷垂眸摇头:“奴婢只为圣人办差,对旁人没什么不忍心的,只怕这事传出去不好听。” 皇后无声地沉吟着,回想太子妃白日里差人来禀的事。那时候她手头实在是忙,一心二用地听了一耳朵,也没留意,现下听邹氏说起后续的波折才又想来,便问邹氏:“方氏在太子妃跟前到底怎么说的?你在不在场?” 邹氏道:“奴婢不在场,但细问了方奉仪身边的几个宫女。”说罢将白日里的经过与皇后说了一遍。皇后听了,见与太子妃所言一致,冷笑道:“那就不必怕旁人说什么闲话了。方氏一心要给这个儿子谋前程,我们岂能不防着?现下将他们一同关起来也是正理。” 邹氏一想也对,安然道:“圣人说的是。” 邹氏告了退,过不多时,先前忙于廷议的皇帝回了寝殿来。他还没用晚膳,这几日又实在心烦,便也顾不上什么礼数规矩,只说让宫人煮碗面来。 面很快就送来了,配着十数样浇头。皇帝风卷残云地吃着,皇后将东行宫的热闹尽与他说了,皇帝忙里偷闲地瞧了她一眼:“明杨还小,不然还是搬出来?” 皇后不咸不淡地挑眉:“你若不忍心,你自己下旨去,反正我心里没他这号人,想想阿瑶当初的委屈我都来气!你也别说他年纪小,前阵子怎么骂岁祺岁欢来着?我是对他心疼不起来。” “当我没说。”皇帝摇摇头,也无所谓。 皇后正了正色:“我倒觉得咱们该多想想,方氏那话什么意思?” 皇帝:“什么‘什么意思’?” 皇后说:“她说她有法子保住太子的位子,她有什么法子?” 皇帝皱了皱眉:“她这人说的荒唐话还少吗?你还信了。” 皇帝这话自是有道理的,但皇后不安心。她从榻边起身,趿拉着鞋子踱到皇帝对面坐下,道:“前阵子咱们双双抱病,虽是查了个底朝天也没查出什么,但我这心里总不安生。方氏是江湖上的人,江湖上多的是咱们没见过的东西,我们且留个意再说。” 皇帝凝神不语。 百余年来朝堂与江湖互不干扰,看似都在守规矩,但实际上是因双方都吃过亏。在那几十年的无休止地争端之后,两边都死伤无数元气大伤,朝廷自此意识到自己灭不掉江湖,江湖也意识到夺权绝非易事,这才有了之后的井水不犯河水,哪怕改朝换代大家也都默认这个规矩。 所以,现下皇后说方雁儿这个“江湖人士”对他们下手?这稍有不慎就是一场血雨腥风,她疯了不成? 理智告诉皇帝,挺大一个人、还有了孩子,不能疯到这个份上。 但回想一下向来和理智两个字不怎么沾边的方雁儿,皇帝郑重点头:“你说的很对!” . 东宫的小风波自此按下不提,又过两日,朝臣陆陆续续地都到齐了。在过去的十数年里,行宫虽然从未启用,但他们都知道这是早晚的事,因此许多人家早就在行宫附近置了别苑,此时就用上了。 有些尚未置宅的或暂住官驿、或借住在同僚家中,也都过得去。 再至天明,行宫里上了第一场早朝。 早朝上文武百官齐至,太子也到奉旨到了。皇帝一点都没含糊,开口就问太子:不是说瑞王中饱私囊之事铁证如山吗?不是说修葺大殿的钱半数进了瑞王的荷包才致大殿坍塌吗?现在大殿好端端的在这里,又怎么说? 太子无可争辩,只剩跪地谢罪的事。 皇帝旋即放出一通舌灿莲花好骂。虽然句句都只骂太子,但骂得群臣都不敢抬头。 等皇帝骂累了,皇后又问他:在他们抱病一事上庆王先查到他这太子头上,后又风向一转直指康王瑞王构陷太子,他怎么说? 太子惶然叩首,辩称其中绝无阴谋,若有半句虚言他不得好死。 然后—— 然后皇后拊掌,让人把证人押来了。 东宫的宫人、庆王的下人、东宫的官员、朝中的官员,但凡涉事其中的人,不论太子见过的还是没见过的全都在这里了。 第112章 人去府空 “朕早便安插了人手,暗中盯…… 第112章 人去府空 “朕早便安插了人手,暗中盯…… 在见到这些证人的时候, 满朝文武都知道这太子应是快做到头了。 无所谓这两件事有多大,也无所谓这些证人有多少分量,要紧的是二圣借着这次早朝完全摆明了态度。 ——他们作为手握实权的“二圣”, 又是太子的生身父母,有一百种办法淡化这场风波。就算太子的瑕疵已经难以抹去, 这些事依旧可以体面收场,构陷兄弟的罪名尽可推到庆王头上, 那太子充其量算“识人不明”, 不至于动摇太子之位。 但二圣偏生这样直接让证人登了大殿, 让满朝文武都明晃晃地看着。又毫不委婉地直斥太子构陷兄弟, 这就是没想给太子留余地的。 太子跪伏在地, 几次想要争辩, 但在皇后的怒斥之下插不上话。在足足一刻光景里, 整个大殿中人人噤若寒蝉, 只有皇后的怒语在殿中回荡。 为兄不仁!为子不孝!昏君之兆! 朝臣们从未见过太子挨这样的教训。 待得终于骂够了, 皇后也没再看太子一眼, 转而说起了官员的调动。 这看似突然转换话题,实则不然,众臣很快便听出调任的官员几乎都与东宫有点关联。比如虽在东宫为官但先前因大长公主之事与太子结怨的沈抒怀就被皇后下旨从东宫官中调了出来,改去翰林院当差。其妹沈云荷是太子侧妃,被皇后指去侍奉太后,明摆着是让她离太子远点, 无异于又一次打了太子的脸。 这场早朝散后,祝雪瑶与晏玹、恒王一同到行宫山脚下的康王府别苑小聚了一场。 他们先前都或多或少地设想过太子倒霉的一天, 设想自己会在这一天将手中不利于太子的证据递上去,为太子的倒台添一把柴火。 今天显然就是这样的时候。但在今天的早朝上,康王、恒王、晏玹三个人谁都没动, 每个人都只是静静听着帝后发火,哪怕袖中就放着不利于太子的奏章,他们也都没递上去。 现下几人坐到一起也都安静无话,沉默了好半晌,康王状似不满地睃着恒王道:“你怎么不参太子?” 恒王扯动嘴角:“他最近都是冲着你和五弟去的,压根没把我放在眼里,轮得到我参他吗?”说着睇康王两眼,反问,“你怎么不参太子?” 康王一时心虚,视线转向晏玹:“五弟怎么也不吭声?行宫这档子事可是奔着要你的命来的。” 晏玹沉着气摇头:“父皇母后放弃太子就是因为他构陷兄弟,咱们此时落井下石绝不是父皇母后愿意看到的。今日早朝上若咱们真参奏太子,虽能让太子的处境雪上加霜,却也会让父皇母后对咱们失望。” 他这话说得很公事公办,听来运筹帷幄有格局。祝雪瑶跟他坐在茶桌的同一侧,看了看他的神情,手悄悄伸过去,攥了攥他搭在膝上的手。 然后她又看看康王和恒王,轻声道:“我听说阿爹阿娘今日早朝都发了好大的脾气,哥哥们也想必也都怕阿爹阿娘气病吧?” “……咳。”三兄弟默契地发出一声轻咳,目光毫无默契地转向不同方向。 他们都是自幼就读史书政书的,如今年纪渐长,朝堂上的事也见识了许多,心下都明白权力无情,也知道既已身陷这种争端就不应处处顾忌,尤其顾忌感情是挺幼稚的事。 可他们确实心不够硬。 祝雪瑶见他们个个脸上局促,往回找补了一下:“五哥刚才所言很对。便是只论大局,今日也并非咱们落井下石的时候。” 三个人的尴尬之色稍缓,祝雪瑶颔了颔首,又说:“哥哥们也不必为私心里的瞻前顾后觉得难堪,这没什么见不得光的。阿爹阿娘现在动太子是为了保咱们,咱们顾及阿爹阿娘的圣体安康又有什么不对?这正是咱们和太子不一样的地方。要我说,哥哥们既有孝心就大大方方尽孝,一则这并不碍着咱们扳倒太子,二则也省得外人看咱们一家人的笑话。” 她语中一顿,神情里添了两分肃穆:“废太子乃动摇国本之事,此时咱们剩下的人能一家子和睦,才能免去些许议论,让外人只觉得万事都是太子不对。若咱们都在朝堂上明晃晃地掐起来,外人见了不会觉得都是太子的错,只会觉得咱们私下里过得一团乱麻。为了太子这样一个混账,不值得让咱们全家背这种恶名,你们说呢?” 康王恒王对视一眼,恒王先点了头,啧声道:“这话在理。”说罢幽幽一喟,“我也是真不敢让父皇母后动气了,他们前阵子一病,我母妃也整宿整宿睡不好,皇祖母那个年纪更别提了。亲近的长辈就这么几个,让他们省省心吧。” “确是如此。”康王随声附和,想想帝后前阵子的双双抱病,他也头疼。 . 随着帝后降旨命大理寺彻查太子的罪证、又正式将太子禁足,废太子的事几乎只差最后一步了。 一时之间,满朝文武、乐阳勋贵都关注着太子的动向,大家便也都没注意到,自从回到乐阳开始就万众瞩目的昭明大长公主已经有些日子没动静了。 直至五月末,温明公主从别苑入了行宫。 ……她明显很是着急,来时连车驾都没备,是直接和楚唯川骑马赶到行宫门口的。 行宫门外候命的宫人侍卫见状险些没反应过来,被驸马喝了一声才忙去牵马。温明公主也顾不上这些,下了马背就往行宫里跑,闯进帝后的行宫张口就是一句:“父皇母后,不好了!出事了!” 帝后正给行宫的各处宫殿拟名字呢,也算在一片忙碌和混乱里偷得半日清闲。 乍闻殿门处砸来这样一句,两个人同时转过头,皇帝蹙眉:“怎么了?” 温明公主趔趔趄趄地往里走,面上惨白得寻不到丝毫血色。楚唯川亦步亦趋的跟着她,脸色也很难看。 温明公主行至皇后身边,脚下一软,跌坐下去。皇后忙递了个眼色,示意宫人给她取个蒲团来,温明公主拽着皇后的胳膊,一开口就带了哭腔:“母后,姐姐……姐姐不见了啊!” “啊?!”帝后二人异口同声。 挺大一个活人,而且是贵为大长公主的人……不见了??? 皇帝一脸费解:“你胡说什么?” 皇后锁着眉刀:“什么叫不见了?”她顿声回忆了一下,“我们下旨避暑之前她差人去宫中回过话,说要出来围猎,还要在外面住些日子。” “儿臣知道这事!”温明公主回了一句,眼泪就落了下来,想再说话也说不出了。 楚唯川抱拳接口:“大长公主出去围猎的事殿下和臣都知道,想着大长公主府中下人、侍卫众多,更有暗卫随侍左右,还是与忠信侯同行,原也未觉得有什么不妥。但此时已有半个月过去了,若是只在郊外狩猎,早该回去了。臣和殿下都以为大长公主早已回府。” 楚唯川叹了口气:“前几日殿下到了行宫,见大长公主尚未前来,便让人往大长公主府去了信,府中下人却说大长公主并未回府……” 楚唯川言至此处小心地看了眼二圣的神色,皇后凝神道:“许是游玩起了兴致,抑或有事耽搁了也未可知。” 楚唯川苦笑摇头:“臣也这样想,但殿下留了个心眼。殿下成婚时瑞王殿下曾送来两个暗卫,殿下将这二人差去暗查大长公主府与忠信侯府。大长公主府中因尚有暗卫镇守,二人怕打草惊蛇,无功而返;但忠信侯府那边……”楚唯川缓了口气,“已是人去府空的样子了。” “什么?!”帝后二人俱是一愕。 哑然对视半晌,皇帝道:“朕早便安插了人手,暗中盯着忠信侯。” 他言道即止,没有多提这样生疑的缘故。 楚唯川垂眸:“臣与殿下猜想,若是大长公主有意要走,支使暗卫与陛下差出去的人周旋,想避开这些耳目也并非难事。” 温明公主强令自己缓过来一些,终于又能说出话了,焦急得直晃皇后的胳膊:“母后,必是出事了!不知忠信侯会对姐姐做什么!” “你先莫慌。”皇后拍了拍她的手安慰她,也迫使自己冷静。 楚唯川沉稳道:“忠信侯或许包藏祸心,但多半没本事避开陛下的人。可若说是大长公主的意思……”他蹙了蹙眉,“臣想不明白,大长公主何故不告而别?” 楚唯川想,假如昭明大长公主想回乐阳,尽可大大方方与二圣回个话;假如是为忠信侯的婚事……那就更没道理了。 ——二人都在乐阳这么久了,昭明大长公主也没跟二圣提过完婚的打算,但凡她提,自然有的商量,犯得上玩这种“私奔”的戏码?! 皇帝在良久的沉吟后启唇吩咐:“命各地官衙、官驿明查暗访,若有踪迹八百里加急禀奏宫中。边关各处设卡拦截,尤其是与掸国交际之处。” “诺。”楚唯川抱拳应声。 皇后想了想,轻道:“从前侍奉阿芙的沈雩,现在好像在小五和阿瑶那里?” 楚唯川应道:“是。” 皇后思索道:“传他来,我们问问他。” 第113章 寻人 “大姐姐在迤州多年,又与江湖有…… 第113章 寻人 “大姐姐在迤州多年,又与江湖有…… 晏玹身边的暗卫最近闲得长毛。 原因有二, 一是夫妻二人在行宫这边的所谓别苑原是晏玹为了办差方便临时置办的,所以规模很小,根本用不上暗卫费神;二是最近朝中动荡, 太子地位不稳的影响牵一发而动全身,谁都怕这时候出现意外, 所以行宫加强戒备,内外的巡逻都有所增加, 连附近的各处别苑也都一起管了。 再加上祝雪瑶和晏玹都带下随和, 七个暗卫最近都很悠哉, 除了日常的练武不能落下, 剩下的时间要么聚在一起扯闲篇, 要么也可避开旁人小心地出去逛一逛。 祝雪瑶和晏玹见太子已无翻身余地, 心神也放松下来, 正好云叶和邱定风的婚事也敲定了, 祝雪瑶就趁清闲将邱元达父子都从蓁园召了过来, 像模像样地寻了个行宫附近的酒楼, 两方一起商量婚礼细节。 祝雪瑶心里清楚大办婚礼挺花钱的,而邱元达虽然说是禁军千户,绝不算贫苦人家,但和勋爵人家也比不了。所以她落座就摆明了态度:婚礼的事上不能委屈了云叶,缺钱的话她这边出。霜枝那边先前和那翰林家里谈婚事时她的态度也一样,只不过那翰林家底更殷实些, 相较于邱家又更盼着能借这门婚事往上一步,说什么也没让她出这个钱。 当下, 邱元达对此态度还算平和,他毕竟有了岁数,又在为祝雪瑶卖命, 自问得点照顾也问心无愧,拒绝到底反倒生分。 但邱定风不乐意。在祝雪瑶心里他一贯是个和气的人,结果在弹婚事的时候,他表现出了一种让祝雪瑶始料未及的“和气但倔”。 和气之处在于,祝雪瑶提的要求他都满口答应,而且态度诚恳,绝无敷衍;倔的部分则是祝雪瑶说要出钱他就不干,劝也不好使。 这一点别说祝雪瑶没料到,就是邱元达这个当爹的显然也没防备。加上祝雪瑶和晏玹都在,邱定风一口一个“好,没问题”,邱元达也不想当着外人的面扫了儿子的面子,祝雪瑶就眼看着邱元达的脸一点点绿了,他一脸复杂地看着邱定风,眉梢眼底都写着:儿砸,结完婚咱们一家日子不过啦? 最终,在邱定风郑重婉拒祝雪瑶提出聘礼也由她备的要求之后,云叶先绷不住了,她强行把邱定风拽出雅间,祝雪瑶很快就听外面的走廊里传来一句尽量压低的:“你干什么呀!” 祝雪瑶和晏玹对视一眼,瞬间意识到这酒楼隔音欠佳,两个人默契地弹起来,纷纷凑到门边扒着门缝偷听。 绿脸的邱元达哑了哑:“女君……” 晏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邱元达被迫闭口。左思右想又不安心,最终也起身溜到了门边来听。 只听云叶跟邱定风说:“有多大能力办多大事。女君待我跟一家人似的,你在她面前头铁什么?!” “我……我不是头铁。”邱定风面红耳赤。 云叶气得瞪他:“你还不是头铁!那聘礼快赶上侍郎府嫁女儿了,女君一开始的打算就是她来置办,算是贴补我的。你现在非要自己去办,你拿什么办?!” 云叶在外面质问邱定风,邱元达在门内直点头。 邱定风支支吾吾道:“我是想……这些年我也有些积蓄,而且离完婚还有些时日,我可以多办差,还可以接些私活。再不行我跟女君打个欠条,钱先让她出,日后我尽力还她。” 云叶扯动嘴角:“你要累死自己吗?”她上上下下地打量邱定风好半天,又说,“你究竟怎么想的,倒跟我说说?” “也没怎么想。”邱定风局促得挠头,“我就是觉得……我要是连谈婚论嫁这一步都办不好,我凭什么娶你啊?” 这话说得门内的祝雪瑶笑了,笑得安心又欣慰。 虽然现在看来她不必担心晏珏能收拾了她再对云叶霜枝动手,也就可以一直护着她们。但她们既然嫁人,夫家有心当然再好不过。 片刻之后,云叶和邱定风佯作平静地回到雅间,祝雪瑶晏玹和邱元达都已经坐回了桌子前,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但祝雪瑶一开口就改换了思路,直接告诉邱定风:“你要是为了婚礼倾家荡产,我可不能把云叶嫁给你了。云叶在我身边从来不受委屈,没有嫁去你家就要为生计发愁的道理。” “啊……啊???”邱定风被杀个措手不及,总算是怂了,好歹同意祝雪瑶出了一部分钱。 就这样,两边相谈甚欢,高高兴兴地吃完这顿饭就回了山脚下的别苑。 刚一进门,于轻在几步外从天而降,才落稳便抱拳:“殿下、女君。” 邱家父子都知道他的身份,也清楚暗卫的许多差事都要瞒着外人,立刻识趣地告退。 于轻上前几步,垂眸禀道:“行宫中刚刚来人,奉二圣的旨意,带走了沈雩。” “什么?!”夫妻二人俱是一愕,晏玹忙问:“要沈雩做什么?” 于轻道:“属下怕此事别有隐情,会对殿下和女君不利,先自作主张暗中打听了一番,听说是……”他的神色有些茫然,“听说是大长公主不见了?” “什么叫大长公主不见了?”晏玹脱口而出。 每个字他都听清了,连在一起愣没听懂。 于轻说:“他们还在外面查着,尚不知细由,属下想先去向殿下禀个话就先回来了。” 晏玹拧着眉点头:“那我们先等等消息。” 这等待并没有太久,因为几道急旨刚传下去,送到各地官衙、官驿的,牵扯甚多,很难瞒住。 于是约莫半个时辰,另外几个暗卫就回来了,他们将来龙去脉跟二人说了一遍,让事情明朗了许多,也让二人更懵了。 ——他们属实是没想到,所谓的“大长公主不见了”,竟然是字面意义上的“不见了”?! 对此,晏玹只是费解。 他私心里并不觉得手握实权的长姐能悄无声息地出什么意外,因此他和楚唯川差不多,只好奇长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祝雪瑶就比较慌了。 因为在她的这场重生里,这位长姐一直是个神秘的变数,她至今也不明白大长公主为什么会提前回到乐阳。而大长公主的变数有引发了无数后续,从突然冒出来的忠信侯到朝中暹国决堤,都是上一世没有的事情。 自重生以来,祝雪瑶凭着上一世的记忆对大多数事情都能运筹帷幄,大长公主没道理的变数却能轻而易举地打破这一点。虽然至今为止大长公主都没造成什么负面影响,但她总归还是慌的。 两个人怀着各不相同的心情等待下文,本想等沈雩回来说个清楚,结果沈雩当天晚上没能回来,第二天也没能回来。 第三天沈雩还没露脸,第四天晏玹坐不住了,在早膳时提起想去行宫见帝后,亲口问问怎么回事,祝雪瑶劝住了他:“五哥别急,我们想想都要做什么再去,不然去了也白去。” 晏玹道:“我就是打听打听。大姐一直没消息,我心里不安。” “我心里也不安。”祝雪瑶颔首,手里的瓷匙在粥碗里舀着,思忖了一会儿,缓缓道:“五哥,你说沈雩被在行宫几天都没回来,是为什么呢?” 晏玹即道:“他从前是长姐的枕边人,父皇母后自要问他长姐的去处。” 祝雪瑶凝神又道:“可他几日不归,宫里连个来向咱们回话的人都没有,这是寻常问话么?” 晏玹神情一滞。 前几天他的心思都在大长公主离奇消失的事上,没多想沈雩被帝后召见的事。此时被祝雪瑶一点,他蓦然意识到不对之处,但很快又冷静下来,道:“父皇母后没动刑审他。若要动刑,自会先知会我们的。” “这倒不假。”祝雪瑶点点头,也认同这一点,接着却道,“可他是暗卫,阿爹阿娘若想逼问,也未见得需要动刑。”她语中一顿,迎上晏玹的诧异,“五哥跟我说过,暗卫们是要定期服解药的,不知沈雩是多久要服一次?” “……” 怔忪之间,晏玹头皮麻了。 在墨丸、赤丸、金丸三种解药中,一劳永逸的金丸轻易是不会用的。而墨丸和赤丸这两种,药效长达一年赤丸看似远比每个月都要吃的墨丸省事,可价格高昂、药材也稀缺,远不及墨丸物美价廉。 因此但凡用暗卫的人大多都是给墨丸,想显得待下宽和一点大不了一口气给个二三十枚,让他们要用的时候自己拿。 “咱们知道沈雩已好些日子与大姐姐没有联系,但阿爹阿娘不知道。”祝雪瑶幽幽一叹,“阿爹阿娘虽是仁君,但这是关乎女儿安危的事,换作是我也不会放过一丝一毫查明原委的机会。况且暗卫这个行当,忠心和嘴巴严的名声人尽皆知,如果让你做决断,你敢赌他是真不知道而非守口如瓶么?” 这谁敢赌! 晏玹倒吸凉气。 在他心里当然是长姐更重要,如果要在长姐和沈雩之间二选一保命,无论他还是祝雪瑶都会选长姐。 可问题是,现下他们都清楚沈雩跟这事没关系,沈雩如果为此遭罪完全是无妄之灾。 祝雪瑶放下瓷匙,托着腮想了半晌,道:“我觉得沈雩无辜,但就他从前与大姐姐的关系,他现下也确是咱们身边最有可能知道大姐去处的人了。但是——”她话锋一转,“大姐姐在迤州多年,又与江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阿爹阿娘只把沈雩困在宫里恐怕没用。” 祝雪瑶睇了眼晏玹:“我有个打算,未见得有用,但多半比这样按部就班的逼问有用,我们试试?” 第114章 孤注 “五哥,你荒唐起来比太子还荒唐…… 第114章 孤注 “五哥,你荒唐起来比太子还荒唐…… 祝雪瑶把自己的打算跟晏玹说了一遍, 晏玹听得皱眉摇头:“太冒险了。若如你所说,沈雩真是最有可能找到大姐的人,这人还是攥在咱们手里好。” 祝雪瑶不做声地望着他眨了眨眼, 晏玹蓦然回神,道:“也对……行, 咱们去劝父皇母后。” “嗯。”祝雪瑶点了点头,晏玹沉吟了一下, 又说:“等见过父皇母后, 咱们再去见见贵妃。” 祝雪瑶一愣:“做什么?” 晏玹说:“贵妃的兄长这些年一直在外面办些隐秘差事, 也是半个混江湖的人, 或许帮得上忙。” “也对。”祝雪瑶又点头, 二人迅速用完膳, 穿戴妥当便命人套了马车, 去行宫觐见。 . 行宫最南侧。 沈雩被困在房里三天了。这间房分内外两间, 房中陈设称得上奢华, 供来的吃穿也都上乘, 但窗户都是被砌死的。房门倒还正常,下半截是实在的木制,上半截有窗格,糊着薄如蝉翼的窗纸。 此外,房门右下方有个一尺见方的洞,大小足够送一些简单的东西进来, 但人想从这里进出就不可能了。 这一门一洞都在外屋,内室里完全没有门窗, 即便白日里也漆黑一片。 沈雩在被关进来的第一天在那扇木门前比划过几次,凭他的内力,这扇门跟纸糊的没什么分别, 他可以轻而易举地闯出去。外面应该有不少侍卫,但如果他无所顾忌地拼杀,或许也能逃出生天。 但他最终放弃了这个打算,因为他并不清楚外面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形,不知道自己如果杀出去会不会牵连瑞王和福慧君。 所以他认命地留了下来,只庆幸这屋子够大,而且还有一门一洞可以透进光来,这样他至少不会犯病。 这几日也并没有人无休无止地逼问他,只是在每次送饭的时候,前来送饭的宫人会在那洞口外面问:“大长公主去何处了?” 最初的两天,沈雩的答复是“我不知道”;今天,这句话变成了“我也想知道”。 他其实不太明白帝后为什么问他,因为他们只要查查就会知道,她早就不要他了。 她不要他了。 沈雩很久不去想这件事了,现在在幽暗和孤独里又不受控制地想了起来。说来有些滑稽,在她想打发他走的时候他死也不肯,那是他十余年来第一次顶撞她,原因不过是她还在乐阳,所以他也想留在乐阳,哪怕是见不到她。 可现在他还在乐阳,她却丢下他走了,跟姜渝一起,连一句话都没给他留。 十余年的光阴啊,他在她心里连个影子都不配留下。 ……在这样的时候,这倒让沈雩好过了一点。因为如果她真的给他留了话,他就会因为她那一点仁慈拼命求生,但现在他无所谓了。 沈雩屈指数算,离他服解药的日子还有两天。他没体验过毒性发作的滋味,据说是会疼上七到十日,差不多在第五天内力尽失,最后七窍流血而亡。 这谈不上可怕,暗卫没有怕死的。 沈雩只是想,下辈子他可不想长得像姜渝了。 . 两天时间过得飞快,第三日,痛感在午后渐渐袭来,最初只是腹间搐痛,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蔓延向四肢百骸。不过痛感尚不太重,犹如无数细密的小针不停扎在筋骨上,有时候甚至难以分辨这究竟是疼还是麻。 到了晚上,疼痛已然明显多了。痛感从骨髓里一阵阵沁出来,不停地激出冷汗。 沈雩尝试着睡觉,因为暗卫们养伤时都会尽量多睡,一则有利于伤愈,再则还有个说法是“睡着了就不觉得疼了”。 但在这种疼痛里他跟本睡不着。熬到半夜,愈演愈烈的剧痛让他呼吸都急促起来,他大口喘着气,目光下意识地找寻外屋的门。 夜深了,一门一洞里透出的光变成了暖黄色的,是廊下灯笼的光晕。 沈雩恍惚想起很多年前,他身染重病被封在棺材里,棺材突然被打开时照进来的光。 那时是白天,所以那抹光应该更明亮一些。但除了光线照下来的第一刹带来的灼目感,他已不太想得起那束光了,他只记得在视线适应光亮后出现在面前的那个人。 她端详了他很久,然后一字一顿地跟他说:“你以后就跟着我,不许再离开了。” 他那时候不明白她话里的那个“再”是什么意思,后来他明白了这个字的意味,才知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看到的根本就不是他。 愈演愈烈的疼痛让沈雩神思涣散,他不受控地回想这些很久远的事情,又开始想,他来这世间走这一遭,到底是为什么呢? 不远处的别苑里,祝雪瑶和晏玹亲自哄睡了三个孩子,自己也上了榻,但两个人都睡不着。 于轻清楚每个暗卫服解药的时间,他们都知道沈雩早在昨晚就该服药了。二人去求见帝后则是三日前的事,帝后算是听了他们的劝,却并没有让他们立刻把沈雩带走。 帝后想赌一把,万一沈雩为了解药能说出大长公主的下落,那就皆大欢喜。 祝雪瑶和晏玹都觉得这不可能。 就算不提沈雩已和大长公主数月没有交集,就算他真知道大长公主去了哪里,想必也会因为这种原因说出来的。 ……说到底,人们爱用暗卫是因为暗卫忠实可靠,而训练暗卫的地方给暗卫用药也是为了提高这种忠实可靠。 如果暗卫会为了解药供出主家的事情,这药就成了反效果的东西,早就没人用了。 但是帝后一心念着女儿的安危,自然一切机会都要试一试,这是人之常情。 两个人一起在榻上辗转反侧到后半夜,晏玹叹着气坐了起来,祝雪瑶随之也坐起来,唤了一声:“五哥?” 晏玹没做声,祝雪瑶轻声劝道:“别着急,阿爹说等到沈雩毒发第三天,不管结果如何都听咱们的,现在还有两天。” 晏玹抿唇:“不行,不能再等了。” 祝雪瑶一怔,正以为晏玹是不愿意看沈雩平白受苦,他攥住了她的手:“父皇母后现下是关心则乱,因此更易生出不切实际的期待,处处都想搏一把。但现在的局面……”他连连摇头,“大姐生死未卜,我们手里只有沈雩这一个可能有本事找到她的人,这样的时候是容不下胡乱押注的,每一步都要想清楚才能走。” “瑶瑶。”他语中一顿,“你的打算需要沈雩有功夫,但那药效说是发作至第五天内力全失,可实际上是第五日顿失还是自发作起慢慢消失,连于轻都说不清楚。父皇要等到第三日没准儿就坏事了,关乎大姐生死,咱们一家人赌不起。” “这倒是。”祝雪瑶点头道,“那我们再进宫去劝劝阿爹阿娘。” 可晏玹又摇头:“我也不敢再赌他们会松口了。万一劝不动,不仅白费工夫还打草惊蛇。” 祝雪瑶一栗,尤其“打草惊蛇”那四个字,听得她屏住呼吸:“你打算怎么办?” 晏玹举目望向她,只一个目光就足以让她明白他在想什么。 祝雪瑶心下骇然,一清二楚地感觉到自己被他攥在手中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哑音道:“你……你当真?” 晏玹沉声道:“若大姐真因这几日的耽搁出了事,父皇母后会为此后悔终生。” 祝雪瑶稍怔了一下,心里突然间平静了。 她知道晏玹说得没错。而对他们来说,他们也都不愿看到帝后终生活在悔恨之中。 可晏玹接下来又语重心长地道:“咱们先把和离书签了,接下来的事都跟你没关系。我若办成了,咱们皆大欢喜,若是没成,你和孩子们也不会被牵连。” 祝雪瑶薄唇一抿,盯着他看了半晌,复又启唇:“五哥,你荒唐起来比太子还荒唐。” “……”晏玹瞠目。 骂得好脏啊! 祝雪瑶反握住他的手,垂眸缓缓道:“以阿爹阿娘就是再生气也不会牵连孩子们的,在这一点上我信他们胜过信我自己。” 晏玹迫不及待地想说服她:“可你……” 祝雪瑶眉心跳了跳:“如果阿爹阿娘真的要迁怒,咱们两个现在还睡在一起,一张和离书就想把我摘干净?” 晏玹不作声了。 他本已做好了打算,但她这么一说,他犹豫了。 “好啦。”祝雪瑶释然一笑,“阿爹阿娘没那么不明理,现在也正该是咱们夫妻并肩作战的时候。我知道你想干什么,咱们一起把它办好,不求尽善尽美,只愿不留遗憾。” 晏玹死死咬着牙,没有作声。祝雪瑶知道他还是不想让她淌这个浑水,便道:“你若犹豫不决,我可自己吩咐于轻去了。” 她说罢就要动身下榻,被晏玹一把拉住:“听你的。”他无奈地一叹,“我们一起。于轻那边我去安排,你先梳妆,咱们一起去行宫准备觐见。” “……去觐见?”祝雪瑶懵了一下,还以为自己猜错了他的打算。 晏玹颔首:“这事能成不能败,咱们得做两手准备。” 第115章 暗度陈仓 偷出来的? 第115章 暗度陈仓 偷出来的? 行宫山脚下的另一方院子里, 淑宁公主也接连几日都没睡好了。 晏明柳和晏晓如见母亲这样都很担心。淑宁公主察觉了,不愿让孩子们心忧,也想好好睡一觉, 便让大夫来开了安神汤。 可那安神汤竟不管用,淑宁公主喝了还是睡不着, 又翻来覆去到天明。霁云原本提着神守着她,后来实在熬不住, 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天明时刚睁眼就听到淑宁公主的啜泣声。 “殿下?”霁云翻身搂住她。淑宁公主原怕吵他安睡, 所以压抑着哭声。这会儿见他醒来, 她一下子哭得更加厉害, 呜呜咽咽地说:“霁云, 我睡不着……” 霁云没忍住笑了一下。 公主委屈兮兮地哭诉自己睡不着也太可爱了。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了, 因为他听到淑宁公主说:“大姐姐如果真有个三长两短……那怎么办啊?我小时候父皇母后征战四方, 全靠她照料我们。如今她生死未卜,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淑宁公主泣不成声, 咬牙切齿地骂自己,“我怎么这么废物!在乐阳这么多年,我早该去结交些江湖上的人的,此时便能打听些消息!” 这话其实完全是病急乱投医,稍想一想就知这种自责毫无道理。可淑宁公主简单纯粹的好人就是这样的,她或许性子软弱, 或许也没什么本事,但对家人的关心都是真的。也这个因为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 她在这种时候就更会怨恨自己。 霁云听得一滞,淑宁公主撑身做起来,趿拉着鞋子坐去妆台前。侍女们大气都不敢出地上前为她梳妆, 她眼眶通红地沉吟了半晌,吩咐道:“一会儿你们去见我二姐姐,问一问她,大姐姐的事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 “诺。”侍女忙迎了。 淑宁公主沉默片刻,复又说:“再去……再去给我舅舅写封信,问问他打听到什么没有。大姐姐和忠信侯多半是在一起的,两个大活人总不能凭空没了。” 侍女们又应了,淑宁公主却又立刻摇头,道:“罢了,别给舅舅去信了。听闻父皇已吩咐他留意,我不能这时候让他分神。” ……一封家书而已,其实远不至于说什么“分神”。 霁云只听着几句话也知淑宁公主现下心里有多乱,他强定心神忍着,也下了床,有小厮侍奉着更衣。 快要穿戴整齐的时候,他不经意间望了眼妆奁的方向,便见淑宁公主又在安静无声地抹眼泪。 霁云心下颤了颤,徐徐缓了口气,先挥退了自己身边的几名小厮,又望向正为公主梳妆的几名侍女,侍女们迟疑了一下,也按他的意思退了出去。 霁云垂眸上前,坐到淑宁公主身边,淑宁公主摇了摇头,轻声道:“你不用劝我,我就是担心大姐姐,让我自己缓缓就好。” 霁云紧紧抿了下嘴唇,轻道:“我能帮得上殿下。” 这句话听似平常,实则用尽了他的力气。因为对他来说,这话开弓没有回头箭。 淑宁公主猛地转头看他:“你能帮得上?” 霁云生怕自己退缩,颔首不敢看她一眼:“我先前去酒楼帮殿下叫菜的时候遇到过忠信侯身边的小厮去为忠信侯叫菜。” “……那管什么用。”淑宁公主苦笑,虽知他好心,还是摇头道,“酒楼里想必不会多打听什么的。” “是。”霁云点了点头,放慢语速,“但那小厮当时说,让酒楼把菜送到红绡馆去。” “红绡馆是什……啊?!”淑宁公主问到一半,自己从这名字里品出了端倪。 她眼中先涌出蓬勃的震惊,然后愤怒紧随而至:“忠信侯有我姐姐还敢做那种事?!” 霁云哑了哑,不知该说点什么。 淑宁公主咬牙沉息,打量着他问:“可他去红绡馆又能如何呢?你能帮上什么忙?” 霁云也不是红绡馆出来的人。 霁云轻声道:“这些地方都有关联,我若有心找一找关系,大抵能找到侍奉过忠信侯的人。” 淑宁公主黛眉紧锁:“可是……咳。”她尴尬地咳了声,“这男人逛窑子,还、还能聊大长公主的事啊……” “按道理是不会的。”霁云沉吟道,“只是细想的话,这事从一开始就很蹊跷——大长公主的人脉权势忠信侯都很清楚,偏还要冒险去红绡馆,他真有那么精虫上脑?” 淑宁公主神情一震:“你的意思是,他去那里别有缘故?” 霁云谨慎道:“说不好,但可以打听一二。” “好!”淑宁公主一点都没犹豫,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攥住了霁云的胳膊,“你加紧些,尽快去联系!要送钱送礼都好说!” “诺。”霁云轻声应了,抬眸看了一眼淑宁公主,见她双眸亮晶晶的,心下最后的顾虑也消散了。 . 行宫。 祝雪瑶和晏玹若无其事地向帝后问过安后就去游园了。行宫和乐阳皇宫的景致截然不同,他们四处游玩也不值得怀疑,但实际上他们只是想借此留在行宫里等消息,若有意外好随机应变。 西南角隐蔽的院子里,由于沈雩已在剧痛中几近昏迷,前几日只需从门边方洞递饭进去的宫人不得不改为进屋去送。半昏迷的人也吃不得什么,无非喂一些汤,好歹给他吊住一口气,别在用解药前就先饿死了。 傍晚时分,宦官端着托盘走进侧旁的厢房,托盘里放着一钵汤。宦官为了一会儿喂起来方便,要先在厢房里将汤用小碗盛好再端到沈雩房里,舀了两勺,忽见侧旁烛火一动,宦官下意识地望了眼,余光又见汤中似乎倒映出黑影,不由悚然一惊。 但在他重新定睛看向那汤的时候,哪有什么黑影,只有一些没撇净的鸡肉丝浮在汤上。 再看那烛火,火苗也已恢复正常,在红烛上直挺挺地立着。 而在他正上方,于轻小心地藏在梁上,身形完全隐没在阴影里,眼看他将汤盛好端出门,悠悠地松了口气。 约莫两刻后,宦官的尖叫穿破夜色,从西南角直奔二圣所住的大殿。 “沈雩死了?!”殿中,皇帝闻言大惊,跪伏在地的宦官瑟缩道,“是……是!片刻前还好好的,晚膳喂了些汤,再进去看时人七窍流血,已然没气了!太医看过,说应该是……是他体内的毒提前发了。” 帝后脸色煞白地面面相觑,想着祝雪瑶前几日的苦劝,现下自是后悔,可后悔也晚了。 于是沈雩的尸身顺理成章地被放在棺材拉了出去,帝后有意给他好好置个坟,行宫附近也不缺风水宝地,宫人们很快找好了地方,便将棺椁暂且搁在了附近的庙中,众人齐力去挖坟。 夜深人静,庙里没什么人来,留下来值守的宫人在一剂幽香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身后的棺椁一开一合也没发觉。 再到天光大亮的时候,沈雩醒来时下意识地观察四周,发觉周围一切陌生,瞬间弹坐起来,接着才意识到那种充斥神经与骨髓的剧痛已然消失,一时难以分辨自己是吃了解药还是已经死了。 他警惕地继续环顾四周,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最初除了风声刮过枝头的窸窣声什么也听不到,很快,交谈声穿过窸窣风响飘进屋里。 出于谨慎,沈雩立刻躺回床上,闭目假寐。便闻房门吱呀一声推开,最先进来的人嘘了一声,轻轻说:“还没醒。” 福慧君? 沈雩分辨出这个声音,然后听到瑞王用同样放轻的语调说:“不会出事吧……” 祝雪瑶一脸惊悚地转过头:“别吓我!” “谁知道这假死药可不可靠。”晏玹扯动嘴角,示意祝雪瑶留步,自顾行至床边,伸手去探沈雩的鼻息。 沈雩感觉到他的动作,下意识地屏息,晏玹惊得往后一退,僵硬地望向祝雪瑶:“还没气……” 沈雩陡然意识到自己办了错事,连忙撑坐起来。 正大步上前的祝雪瑶眼见他弹坐起身,吓得一叫,脚下也往后退,一不留神踩了裙摆,好在严选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 几息之间,夫妻两个战战兢兢地盯着沈雩,沈雩一脸抱歉地看着他们。 祝雪瑶总算磕磕巴巴吐出一个字:“是是是……是活的吧?”一边说一边紧攥住晏玹的衣袖,“不是……不是诈尸吧……” 晏玹也搞不清。 他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把祝雪瑶挡在身后,问沈雩:“沈雩,你认识我吧?” 同一瞬间,沈雩听到房顶之上隐有熟悉的气息传来,是别的暗卫。 “殿下,女君。”沈雩颔了颔首,房中的惊恐瞬间消散,房顶上的气息也顷刻淡了。 他想下榻见礼,晏玹摆手制止了他,伸脚勾过床头不远处的小杌子扶祝雪瑶坐,自己直接坐到了榻边,先捡了最要紧的事说:“你是被我们偷出来的,这地方离行宫也不太远,你别四处乱走。” “……偷出来的?”沈雩愕然的目光在这对和他年纪相仿的夫妻之间扫了个来回,只觉自己听到了一句很离奇的话。 却听祝雪瑶续说:“偷就不错了,要是没成我们就打算抢了。” ----------------------- 作者有话说:祝雪瑶: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偷了个丧尸出来呢。 晏玹:其实有没有可能丧尸更实用?百万丧尸追忠信侯想想都刺激? 沈雩:你好 第116章 双方 “一起去。” 第116章 双方 “一起去。” “总之你没事就好。”晏玹及时岔开了这个吓人的话题。 沈雩哑了哑, 观察着他们的神色说:“属下真的不知大长公主去了何处。” 晏玹平静地点头:“我们信,但此事还是得请你帮忙。” 沈雩目露困惑,不明白自己都不知道大长公主的去向还能帮什么忙。他仔细想想, 便觉得他们没信他不知,又道:“属下若有半句虚言, 必不得好死。” “不用发这种毒誓,我们真信。”祝雪瑶一叹, “但现下能帮上忙的也只有你了。我是想……大姐姐不告而别, 自然知道二圣会找她, 她也自然会躲。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她想躲并非易事, 你且想想她都有什么地方可以藏身, 带我们去找找她。” 说到此处, 她生怕沈雩不肯, 连忙又道:“我们也无意强迫她回来, 只是她离开得太过突然, 谁也不知缘由。若能见面,好歹能问个明白,好让父母安心。倘她铁了心不肯回来,谁也没法逼她的。” 这番话说完,果见沈雩紧绷的神情稍稍一松,但他沉吟片刻, 还是摇头:“属下不能去。” “为何?”晏玹心下着急,语气便有些冲。 沈雩淡然道:“大长公主既拿定主意要不告而别, 自有她的缘由,属下没有去扰她的道理。” 晏玹眉宇紧锁:“父皇母后也是她的生身父母,他们快要急死了, 你当真……” “五哥。”祝雪瑶唤他一声,轻轻摇头。 她想他拿这话去压沈雩是没用的。比起昭明大长公主的心思,二圣着急与否在沈雩眼里根本无关痛痒。 她沉声道:“你忠于大姐,我不能怪你,我只问你两件事——你确定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忠信侯没有包藏祸心?你确定大姐现下无性命之虞?” 沈雩眼中剧烈震荡,猛地转过脸:“女君何以这样问?” “你尽可当我是胡说的。”祝雪瑶迎上他目中的紧张,心弦反倒放松下来,口吻轻快道,“我与五哥都对忠信侯知之甚少,为着自家亲姐的安危不得不多想几分,你若信得过忠信侯的为人就当我没说过。” 祝雪瑶一边说,一边自己都觉得这话实在气人。 天底下如果只有一个人不会信任姜渝,那必然就是沈雩了。 这甚至无关姜渝的品行。在经历那些波折之后,就算姜渝是正人君子,沈雩能信得过他也得是个圣人了。 不过沈雩还算冷静,很快稳住了阵脚:“大长公主身边暗卫众多,若有暗卫们随行……” “我不知道有没有啊。”祝雪瑶两手一摊,理直气壮,“反正大长公主府是没剩几个人,于轻去探了,也没见暗卫的踪迹。人是跟着大长公主走了还是遣散了,我们也无从知晓。” 沈雩多少感觉出她在拿捏他,后牙暗咬:“当真?” 祝雪瑶可不心虚:“不信的话你自己去探。哦——”她厚道地提醒,“别让二圣察觉了就行,免得不好收场。” 晏玹静静看着她对沈雩围追堵截,人畜无害地续道:“此事不急,你大可想清楚再做决断。反正忠信侯与大姐也有情分,总不至于这几天就要了大姐的命,对吧?” 祝雪瑶看着晏玹,承认他很会吓人。 眼见沈雩脸上血色尽失,祝雪瑶见好就收,拉着晏玹一同起身,向沈雩笑道:“先不扰你歇息了。” “女君……”沈雩想说什么,但二人没理会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沈雩的冷静维持了半天就维持不住了。午后,晏玹在看岁祺的功课,祝雪瑶在给猫劝架,于轻前来回话说沈雩想见他们,二人便一同又去了用来暂时安置沈雩的那方院子,才刚走进卧房,早已穿戴整齐的沈雩就从榻边站了起来:“属下去找大长公主。”他道。 祝雪瑶和晏玹脸上都一喜,沈雩又道:“但……属下恐不能帮殿下和女君与大长公主见面。” 晏玹眉心一跳:“什么意思?” 沈雩定神道:“属下可以去找她,平安与否属下会给殿下和女君回个信。但大长公主既然有意不告而别,属下便不能出卖她的行踪。” 晏玹心下生恼,怒极反笑:“沈雩,我是她亲弟弟,行宫里为她急得寝食难安的是她父母。” 沈雩低眉不语,显然不为所动。晏玹欲上前争辩:“你若觉得我们……” 祝雪瑶一把拉住他,朝着沈雩道:“就按你说的办。” 沈雩是个犟种,她是不指望他能听劝的。况且就现在的局面,她更希望沈雩赶快动身,而不是把时间浪费在争辩上。至于他们想知道昭明大长公主的下落,还可以另辟蹊径。 祝雪瑶便心平气和地又说:“但若大姐姐愿意见我们呢?” 沈雩立刻抱拳:“那属下自会护送大长公主前来相见。” 祝雪瑶想听的并不是这个,便沉默地看着他,沈雩微微一怔,猜到她的意图,沉息道:“属下会尽力劝大长公主与女君和殿下见一面,只是……”他苦笑一声,“大长公主未见得肯听劝。” “你尽力就好。”祝雪瑶悠悠点头,淡然一笑,“那你先休整几日,想动身的时候随时告诉我们。” 不料沈雩说:“属下这就去。” 祝雪瑶和晏玹都一愣。他们知道他必然心急,他们心里也急,但觉得还是该歇一两日再说,毕竟沈雩也才从行宫里救出来。 晏玹便劝道:“后天启程吧,你前几日……” “属下无碍。”沈雩态度坚决,晏玹举棋不定,以目光询问祝雪瑶的意思。 祝雪瑶点了点头,便让人去给沈雩备盘缠、衣物,另外问了问他还需要什么。沈雩说了几种江湖上的奇药,多是疗伤用的,夫妻二人都没听过,但于轻那里有,就取来给了他,另又装了足足二十四枚墨丸让他一并带走。 沈雩在傍晚时分出了门,祝雪瑶和晏玹等了小半刻便将于轻等六名暗卫都差了出去,另将先前送给温明公主的二人也借回来了。 他们还是想亲自见见大长公主,所以打算让这八人暗中跟着沈雩。虽然沈雩身为暗卫内力高耳力好警惕心强,但这八人与他同出一脉也不差,行事小心些未见得会被察觉。 然而只跟了三天,八个人就把沈雩跟丢了。 于轻率先赶回行宫附近的别苑回话,晏玹和祝雪瑶都很诧异,晏玹不解道:“八个跟一个,还能跟丢了?!” 祝雪瑶紧接着问:“是他察觉了?设计将你们甩开了?” “……不是。”于轻苦着张脸,一脸凄凉,“以前没觉得他内力这么好啊……整整三天,完全没有停下休息,速度亦不见放慢,属下们分作三班轮流跟着他都追不过他。” “……”祝雪瑶和晏玹面面相觑。 仔细想想,若说沈雩内力远胜其他暗卫其实也合理,他原先毕竟和大长公主交情匪浅,大长公主若从江湖上得着什么好东西,想必会紧着他用。 不过悬殊到这个份上,祝雪瑶怀疑在实力之外,心气更要紧——于轻他们只是在办差,而沈雩是真怕昭明大长公主出事,所以他真的会拼命。 只是这样一来,他们似乎也就只能按沈雩先前所言的办了,也就是老老实实等他回话? 这种等待让两个人都很难安心,他们又一次辗转反侧到深夜,晏玹拿定主意,跟祝雪瑶商量:“能不能把蓁园的私兵借我一用?” 祝雪瑶:“干什么?” 晏玹道:“虽说大姐下落不明,但她在迤州那么多年,此时或许也会去。迤州我想跟父皇母后请旨,许我带人到迤州去。但最近朝中太乱了,别人我信不过,得用咱们自己的人。” 祝雪瑶哑然:“守株待兔……?” 晏玹轻啧:“守一株更可能等到兔子的树。” 祝雪瑶很快点了头:“咱们同去请旨,我跟你一起去。” “不……”晏玹想拒绝,祝雪瑶抬手捂住了他的嘴,一字一顿道,“最近朝中太乱了,你自己去,我不放心。” 说完,她就翻身躺下了。 晏玹愣了愣,转而凑过来,紧紧贴在她身后,小声说:“一起去。” 很简单的三个字,但她听到他在笑。 祝雪瑶把头缩进了被子里。 . 另一边,霁云疏通的关系也有了眉目,意料之外的是这道关系七拐八拐,最后答应帮忙的人却不是红绡馆的姑娘,而是玉笼坞的小倌。 霁云素来不肯在淑宁公主面前提及“旧事”,这回见淑宁公主寝食难安才狠下心提了红绡馆。现下事情转到玉笼坞,又涉及与他出身一样的小倌,于他而言无疑是更糟糕的。 但或许是有了点破罐破摔的心情,霁云闻讯倒没什么波澜,将对面回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淑宁公主。 晏知莲十分错愕,张口结舌道:“我?去玉笼坞?这不合适吧……”她呲牙咧嘴地跟霁云说,“要不……你去帮我打听算了,我去那地方若让人看见……” 公主逛勾栏,放下私德不谈也太奇怪了——这个身份,什么漂亮男人不能弄到自己府里去?还得她亲自登门? 霁云却摇头道:“不会让人看见的。便是殿下毫不设防,玉笼坞也会为殿下安排妥当。” 一如许多男人都好色一样,乐阳喜欢寻欢作乐的贵妇人也不在少数。这种见不得光的事必须瞒得严严实实,玉笼坞倚仗着这门生意赚钱,若连这点事都安排不好,早让人把店掀了。 ----------------------- 作者有话说:抱歉断更了两天,去外地扫墓了。 本来以为能有时间码字所以没提前更大家请假,结果一整个就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现在已经回北京啦,接下来应该能日更到完结 也没多少剧情了 完结之后接档文是下面那个预收,模拟经营+末世生存向,会比较轻松,欢迎收藏 第117章 忆往昔 “那时她为姜家父子的失踪难过…… 第117章 忆往昔 “那时她为姜家父子的失踪难过…… 霁云对此很有底气, 但从未接触过这种买卖的晏知莲心里没数,踟蹰再三,还是觉得让霁云去更好。 霁云只好实话实说:“殿下不去, 我是什么也打听不到的。” 晏知莲不解:“为什么?” 霁云说:“这样出卖客人的事有违行规,原做不得。只因殿下是天家公主, 此事又关乎大长公主安危,玉笼坞担不起罪责才肯铤而走险, 我的身份却不足以让他们放心。” 霁云言到即止, 但意思也很明白:若只有他这个面首出面, 日后万一出了岔子, 公主只要把他收拾干净就能抽身而退, 麻烦则全是玉笼坞的。若是公主本尊出面, 他们心里踏实一点。 ——其实大家也就知道, 这种所谓的“踏实”也就是自欺欺人, 堂堂公主真想抽身而退, 十个玉笼坞也拦不住她。不过这也就是玉笼坞两害相权之下能做的最好的准备了。 如果真到了公主考虑是否牺牲他们的那一步, 有一面之缘也比没有强。 晏知莲只得一脸艰难地点了头:“行……那你安排吧,我去一趟。” 孩子都有了三个,她倒逛上窑子了! 晏知莲暗自腹诽。 . 行宫。 祝雪瑶和晏玹商量了一路,终是认清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既然要请旨去迤州“守株待兔”,偷走沈雩的事他们就必须老老实实地坦白了。 否则他们凭什么突然去迤州?凭他们担心长姐?这虽然是真的, 但现在一家人谁不担心?跟昭明大长公主最亲近的温明公主都没去,轮得到他们去? 坦白自己真有找到大长公主的可能, 帝后才有可能点头。 于是两个人进了大殿就竹筒倒豆子般把前几天的事全招了。 他们一边陪着笑说,堂堂帝后一边听得傻眼,满殿的宫人在他们刚说了个开头的时候就吓得全跪下了。 帝后听着他们的话, 脑海中都下意识地怀疑过:编的吧??? 这也并非帝后自欺欺人。一方面,是于轻办差细致,沈雩只吩咐他趁宫人给沈雩下葬把人偷出来,但于轻怕惹人怀疑,在救出沈雩后往棺材里放了一块分量差不多的木头。宫人们也没道理在下葬前再开棺看看,自然就蒙混过去了。 另一方面,多年来在帝后眼中,无论祝雪瑶还是晏玹都是众多子女里比较让人省心的。 他们既不像玉贵嫔所生的芳宁公主那样没脑子,嘴巴一张就会得罪人;也不像贵妃的淑宁公主那样性子软容易被欺负。在朝堂上,晏玹虽然近年来也逐渐和太子水火不容,但他们都清楚那是因为太子德行有亏,晏玹自己并没有多少康王恒王那样的野心。 祝雪瑶就更别提了,既明理又贴心,是最合二圣心意的一个女儿。 ——结果现在这看起来最人畜无害的两个人,跟他们玩起了瞒天过海,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最有可能找到昭明大长公主的沈雩给偷走了??? 夫妻二人都懵了半天,然后皇帝还懵着,皇后憋出一句:“事关重大,你们怎么敢……” “母后恕罪!”两个人整齐下拜,祝雪瑶道:“正因事关重大,儿臣和五哥才不敢耽搁,只能放手一搏。”她说罢直起身,望着皇后乞求道,“阿娘,让我们去吧。此事实在古怪,先前又还有暹国堤坝之事尚未查清,大姐的行踪扑朔迷离,我们寝食难安。阿爹阿娘且让我们去迤州,那里不仅是大姐的封地,离暹国和忠信侯居住多年的掸国也近,有任何风吹草动我们都能及时反应,大姐便能多一线生机。” “你们……”皇后脸色发白,想发火又发不出。 皇帝终于不懵了,紧皱着眉头用力按着眉心,说话也咬牙切齿的:“你们简直胆大妄为!” 祝雪瑶低着头不作声,晏玹也低着头:“父皇母后若有更好的办法,儿臣自当听父皇母后。可若父皇母后别无他计,便让儿臣和瑶瑶一试吧。” 皇帝面色铁青,沉吟了半晌,气得一声干笑,但终是说:“去吧。不论有无进展,每日来一封信。” “诺!”二人齐齐一拜。 皇帝又言:“我们虽担心你们大姐的安危,但你们此行切莫涉险,保全自身要紧。” 二人又应了声诺。 晏玹睇了眼祝雪瑶,以目光询问她是不是该告退了。祝雪瑶略作忖度,还是道:“阿爹阿娘,事已至此,可否跟我们说说姜家当年的事?” 帝后俱是一滞,神色变得很不自在。 祝雪瑶续道:“儿臣知道阿爹阿娘不愿提,可现下万事都要以大姐的安危为重。阿爹阿娘让我们知晓原委,我们或许能有法子劝大姐回来,亦或说服忠信侯同回乐阳。” 帝后相视而望,都沉默了一会儿,皇后轻喟:“说来话长,且先坐下。” 祝雪瑶与晏玹谢恩起身,行至御案两侧相对落座。皇后复又默然一阵,苦笑道:“其实这些年我们也并非有意遮掩昔年之事,只是那件事我们也说不清原委。” 祝雪瑶不解:“如何说不清?”想了想,又道,“先前听二姐姐说,姜家父子是在最后一战时失踪了,儿臣的父母也是那时牺牲的?” “不错。”皇后颔首,提起祝林阳和楚颂息,皇后有一瞬的失神,缓了一缓,方又续道,“那一战开始之前我们就知那昏君将剩下的兵力尽数压在这里,必然凶险,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将领们将战术议了数次,最后决意我们与你父母一同带兵攻城,姜怀远作为援军,暂且按兵不动。” 祝雪瑶心下一栗:“他们是因援军未到而亡的?” 皇后抿唇不语,皇帝长叹道:“是。援兵数日不来,我们一度身陷包围,他们为了救我们……唉。”皇帝说不下去了,红着眼眶望向不远处的漆柱,竭力地平复心绪。 晏玹拧眉问:“援兵究竟何故不来?姜怀远去哪儿了?”他顿了顿,又说,“父皇母后坐拥天下,竟找不到他?” 皇后连连摇头:“这正是蹊跷之处。常言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们父子这些年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姜渝好不容易出现了,却又分毫不记得当年之事,所以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谁也说不清楚。” 晏玹再度追问:“父皇母后怎么想?” 皇后睇了一眼皇帝:“你们父皇觉得他们许是出了意外。这是有道理的,虽然按理说在那样的关头他们不该去做别的,可大家都是人,行军久了都有想解闷的时候。我们那时也常去外头打猎、闲逛,谁也不觉得是什么大事。但真论起来,打猎难道不会出危险?自是会的。哪怕只是出去闲逛,乱世里也没人能担保自己在外头能不出岔子。” 晏玹思索着皇后的话,祝雪瑶则注意到她开头说的“你们父皇觉得”几字,即道:“阿娘的看法不同?” 皇后的神情冷淡了几许,点头说:“我觉得没有这样巧的事。况且姜怀远本也是爱打退堂鼓的人,那两年逢战事吃紧,他就会动接受昏君招安的念头,所以我总觉得他是临阵脱逃。” 祝雪瑶一听,也觉得像是临阵脱逃。 晏玹又问:“援兵之中不会只有他一个主将,别的将军怎么说?还有近侍,他们怎么说?” 皇后言简意赅:“说是父子两个独自出了趟门就再没回来。” ……这个说法又更像出去散心、打猎时出意外了。 祝雪瑶算是明白了他们为何对此事讳莫如深,因为这真是说不清楚。 祝雪瑶本来指望着二圣给他们释疑,听完却觉得疑惑更多了。 她只又问了一个问题:“这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忠信侯当真是当年的姜渝么?会不会是有人冒名顶替?” “不会。他当年已十六七岁了,容貌变化并不太大。再者,他虽不记得那时候的事情,更早的倒都记得,我们问了许多细节,都对得上。”皇帝说着,皇后无声地点头,二人都对此十分笃定。 祝雪瑶没话说了,只觉得自己好像了解了很多经过,但又没什么有用的东西。 倒是皇后又提起来:“说起来……无关姜家,阿芙此番回乐阳,我们总觉得她对我们似有怨气。也探问过几回,却探不出。” 祝雪瑶精神一振:“大姐姐当年离开乐阳前可出了什么事?” 皇后锁眉摇头:“那时她为姜家父子的失踪难过,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别的了。” 第118章 玉笼坞 “这侯位在他眼里不算什么,他…… 第118章 玉笼坞 “这侯位在他眼里不算什么,他…… 祝雪瑶不甘心, 又追问昭明大长公主当年离开封地前的细节。 问来问去,得到的答案也就是:姜家父子杳无音讯,昭明大长公主伤心难抑, 日日将自己关在寝殿中不愿出门也不愿见人。如此过了足有半年,朝堂基本稳定下来, 大长公主也终于缓过来一些,便请旨说想回迤州居住。帝后劝了几次, 她执意要去, 帝后只得准了, 便将迤州赐给她做封地。 这么听下来, 好像也的确没生过什么龃龉。祝雪瑶和晏玹见帝后忧心忡忡, 又反过来劝他们或许大长公主对他们并没有什么怨言, 只是十几年没见了, 难免有点生分。 晌午用过午膳, 二人告退出宫。皇帝准许他们远赴迤州的旨意已传下去, 为免打草惊蛇下的是密旨。二人便将大多下人都留在了行宫山脚下的别苑, 三个孩子暂且托付给了淑宁公主,自己带着几名近侍和暗卫们悄悄回了蓁园,待手下的私兵们也做好准备就可以启程了。 . 两日后,乐阳城,淑宁公主府。 晏知莲借口在别苑住不惯先回了乐阳,这借口很粗糙, 但她不仅自己远离朝堂,早些年在朝中做官的驸马裴松仪也早没了, 这点事分毫不值得引起注意,连二圣与贵妃都没多想,由着她开心。 福慧君府的三个孩子正好被她一同带了回来, 晏明柳和晏晓如高兴坏了,一回府就拉着岁祺岁欢出去玩。岁安还没到能跟他们一起疯的时候,但淑宁公主的小女儿晏晓妙又恰好跟她差不多大,两个懵懵懂懂的小姑娘放在一起很快也成了玩伴。 晏知莲见孩子们一切都好,心下稍安,午后就开始准备晚上的“大事”。 按理说这事没什么可让她费心的,玉笼坞那边才该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可她就是紧张,心里知道自己是在帮忙还是莫名有种要干坏事的心虚。 霁云揣摩着她的心事和自己的私心,在帮她梳头时小声劝道:“福慧君和瑞王已赶赴迤州找寻大长公主,还带着暗卫,殿下或许不必费神了。” “那怎么行?”晏知莲黛眉深蹙,从镜中睇他一眼,唉声叹气,“阿瑶和五弟也没把握,不过是试试,我这边若真能多些线索就多条路。” 霁云闻言便不再多话,服侍公主梳好妆,两个人就一同出了门。 临近傍晚的时候,公主府的马车停在了一幢茶楼门口。 这茶楼是真茶楼,晏知莲从前也来和贵女们喝过茶,还办过雅集。只是时至今日她才知茶楼后院的一间厢房里设有暗道,暗道里四通八达,乐阳城里好几处贵妇们喜欢的“好地方”都能从此处过去。 这暗道也不是说进就进的,得先和对面约好,拿了特制的玉牌才行。 晏知莲算是知道贵妇们为何能放心地去这些地方逍遥了。 前头的事都是霁云帮着联系的,此时递上玉牌,茶楼即刻遣了个小厮在前头引路。七拐八拐地走了约莫两刻,便到了玉笼坞的暗门下。小厮先一步登上台阶,轻叩了两声,暗门很快打开。晏知莲和霁云一前一后地登上去,只觉眼前豁然开朗,已在一处雅间之中。 不远处的桌边已有侍婢候着,桌上放着帷帽。二人戴上帷帽遮住面容,那侍婢便领着他们出了屋,去了另一处雅间。 前后脚的工夫,玉笼坞的老板来了——不是平日里在这里管事的掌柜和老鸨,是真正坐拥这处产业的老板。此人已年逾四十,但举手投足间犹有一股别样的韵味,霁云一看就知道他原来也是干这行的。 他先向淑宁公主施了大礼,然后小心交待说西墙上的画后设有孔洞,一会儿从那孔洞看隔壁的动静便是。至于淑宁公主想打听的事,他跟待客的小倌都说清楚了,那边自然会套话。 老板说罢,让人端了茶和点心来,自己便识趣地告退,房里也没留外人,一副生怕多沾染一分是非的样子。 晏知莲对这趟行程本就有点好奇,现在更在好奇之余品出了几分刺激,觉得自己在干细作的活儿。 于是老板一走,晏知莲就兴冲冲地拽了拽霁云,兴奋又不失紧张地压音问他:“老板竟肯让我们自己听?我还当是最多听听他们传话呢。” 霁云被她的样子弄得一脸好笑,颔首道:“他们不会传话的。传这种话太坏规矩,说出去会砸招牌。让殿下自己听,至少还可争辩说是殿下无意中听到了,便与他们无关。” “有道理啊。”淑宁公主连连点头,饶有兴味地环顾四周,心下直感叹这地方设计得实在讲究。 而后二人便一同喝着茶等,这等待的时间却比他们预想中长得多。足过了有一个时辰,外面的天色都全黑了,走廊里的灯也亮起来,西侧隔壁的房门才终于吱呀一响。 晏知莲听到一个热情洋溢的年轻男音说:“少侠稍坐,奴去沏茶。” ……少侠? 晏知莲愣了一下。 她早知道今日见到的必不会是忠信侯本人,因为忠信侯早就不在乐阳了。可她以为今天见到的人会是个女人,因为玉笼坞里只有小倌。 然而刚才那小倌说的却是“少侠”,而不是“女侠”。 晏知莲忍不住起身凑到那孔洞边,视线透过孔洞,果然看到房中两个都是男子。 她诧然望向霁云,霁云一脸淡然。 这种地方的客人本就是有男有女的,以姑娘为主的青楼也是一个道理,他都没想到公主会对此意外。 接下来,隔壁很快开始了晏知莲没眼看的场面。 那花名庭年的男子是个清倌,在晏知莲从前的认知里,所谓清倌就是卖艺,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都是风花雪月的高雅事。 如今才知道,合着除了下半身不能碰,别的该尽兴的都能尽兴。 销魂的声音很快听得晏知莲面红耳赤,她伏在桌上连头都不敢抬,心里只庆幸身边还有霁云能帮她听着要打听的正事,因为她已然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霁云静静看着淑宁公主坐立难安的样子,心中漫开一种视死如归的淡然。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因为清倌都是这样的。 所谓的“只卖艺不卖身”只是抬价的噱头,想在这种地方活下去,没有人能免俗。 这一点淑宁公主不知道,买他出去的瑞王也不清楚,而他们赚的就是这种钱。当年楼里的掌柜和瑞王谈价时他并不在场,但掌柜会吹得多天花乱坠他完全想得到。那张嘴皮子一碰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自然也能把他们吹得比世家公子都干净。 从未接触过这些的新客人十个有十二个都会信,多出来的那两个是亲朋好友也跟着信了。 可过了今天,她就什么都该明白了。 霁云心里五味杂陈。他心生悲戚,可也没什么好抱怨,因为今天这个局是他先提的,如果他不主动开口,她根本不会知道忠信侯去红绡馆的事,也就不会来这个地方。 他这几天总不时后悔自己走出了这一步。 隔壁痛快过了一阵,又闻一阵水声,动静终于变得正常,庭年状似随意地提起:“先前见过几回的那位君侯后来怎的不来了?莫不是让大长公主知道了?” 那“少侠”笑而不语,似乎不愿多说。 庭年缠着他道:“你可得给我透个底。大长公主那样的人物我们玉笼坞得罪不起,倘使她不高兴了,我们得早做准备。”说罢,该是又有了些什么动作,但晏知莲和霁云都没敢凑过去看,只听到庭年的声音变得分外凄楚,“罢了……我们得罪不起,你也得罪不起,我不问了。我们这起子人的命也不值什么,你保全自身要紧。该走就走,隐于江湖想必比在乐阳安全许多。”说着顿声想了想,语中更添了愁绪,“但听说大长公主在江湖上也颇有势力,你还是多当心些,万不可大意。” 这话在晏知莲听来就是明晃晃的卖惨逼问,仔细一品,却发现有高明之处。 他话中对那“少侠”的担忧关心远多于卖惨,在本来就喜欢他的人眼里,那点卖惨也就丝毫不刻意了。况且那少侠此前又完全没提自己被大长公主为难过,他胡思乱想的担忧就更有关心则乱的意味。 那少侠果然很吃这套,失笑道:“没有那回事,他只是不好这口,每每来时都很别扭。” 庭年不快道:“这话也太敷衍。他不好这口,从前也常来跟你喝茶谈事,左不过离开得早些。” “少侠”被追问得无奈,只好说些实在话:“他如今不在乐阳了,回了掸国。” 晏知莲眼中一震,又听庭年疑惑追问:“他都封侯了,怎么放着荣华富贵不要,倒回掸国了?” “少侠”嗤笑:“这侯位在他眼里不算什么,他在掸国的势力大得多。” 庭年诧然:“他在掸国也有爵位?” “那倒没有。”少侠摇头,“掸国那地方连国王都没什么实权,封爵也没意思。”说到此处,他噤声不再多言。 庭年发觉他有所戒备,并不着急继续追问,笑着捧了两句就取了酒来,与他闲聊江湖轶事,顺着他的话又作几番吹捧,夸得人飘飘欲仙,晏知莲听得牙都发酸,但不得不承认他真的很会说话。 待到酒过三巡,庭年的话题顺着江湖再度绕回掸国的事上,蕴起一脸真诚的好奇,探问忠信侯是不是掸国的什么江湖高手。 ----------------------- 作者有话说:忘了设更新时间了,十点多才发现……不好意思!!! 第119章 游商传言 “这叫什么话?!”祝雪瑶满…… 第119章 游商传言 “这叫什么话?!”祝雪瑶满…… 这个问题把晏知莲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 依那“少侠”先前的谨慎, 这该是问不出来的。但现在几壶酒下肚,他早已喝上头了,又被庭年捧了几回、撩了几回, 也聊上头了。 晏知莲就听他一声笑:“高手算不上,有权有势是真的。掸北山中尽是他的人, 连暹国边关也受他影响极深。去年那水患你当是为什么?不过是他想让大长公主动身回迤州罢了。此等‘天灾’尚能被这样左右,你自不必担心我们的安危。” 晏知芙瞳孔骤缩, 惊得捂住嘴巴。 一墙之隔的庭年也露出同样的错愕, 他刚才的一言一语都是有意为之, 现下的错愕却完全是真情流露, 不敢相信牵扯几十万百姓的天灾竟是人祸! “少侠”在他的惊异中酒醒了两分, 惊觉自己说得太多。不过他反应倒也很快, 马上露出嘲笑, 打量着庭年说:“哈哈, 你信了?” 庭年一怔, 旋即也笑道:“拿这种话骗人, 真有你的!” “也就你会信,这么好骗。”“少侠”心下稍松,饮了口酒,又言,“不过他在掸国也确非等闲之辈,你放心吧。” “那就好。”庭年释然, 笑容纯粹明朗,“朋友一场, 你们都平安我便安心。” 话虽这么说,但阅人无数的庭年自然知道他最后找补的话半分也不可信。晏知莲亦知不可信,只觉得从头到脚都在发冷, 彻骨的寒凉让她直发抖。 “殿下?”霁云发觉她的异样,习惯性地向搂住她,但手刚抬起来,他又顿住了。 他不动声色地转过视线,想了想,最后给她沏了盏热茶。 好在淑宁公主沉浸在震惊之中,并未察觉他的动作转变,木然地接过茶饮了一口就放下了。 过了小半刻,隔壁屋里叫了膳,还另唤了几个人作陪,房里的氛围愈发有种纸醉金迷的热烈。 淑宁公主也冷静下来了些,便又戴好帷帽,唤来玉笼坞中的侍婢,小心翼翼地离开了。 二人回到暗道里,淑宁公主脸色发白,一路薄唇紧抿,没说一句话。 许是惊魂未定,没心思说话。 霁云心下自言自语。 两刻后他们回到那茶楼里,淑宁公主半步未停,径直走出茶楼,上了马车。 霁云随在她身侧,行至车边时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往常般也上去了。 二人一同坐在车厢里,淑宁公主犹自静默不语,霁云便也保持了安静。 不多时,马车在淑宁公主府门口停下来,淑宁公主抬眸缓了缓,终于启唇:“我要尽快去行宫禀明父皇母后,你先回去吧。” 她说这话时凝神看着车厢正前方的帘子,没有看他。 霁云心下一沉,道:“奴陪殿下同去。” 他很久不这样自称了。 淑宁公主有些心不在焉,强自稳着神,想起几个孩子都在府里,还有福慧君府的三个也在,便摇了头:“你别去了,帮我照应着府里。”说罢不由分说地催促道,“快回吧,我不能耽搁了。” 霁云无话可说,几近认命地下了马车。几是他才站稳,身后的马车就已驶起来,在夜色中绝尘而去。 霁云的目光跟着马车飘出去,飘了很远。直至巷子里完全失去马车的痕迹,他犹自在那里站了许久才转身回府。 天色已经很晚,晏晓妙和祝岁安早已睡了,几个大些的孩子还在竹林里玩捉迷藏,黑灯瞎火格外有氛围。 霁云到竹林里去找他们的时候他们刚结束一局,正商量下一局谁来找谁来藏,霁云打着灯走过去道:“天色很晚了,该睡了。” 四个孩子一同望过来,晏明柳一贯对他比较疏远,只望了他一眼,没有作声,岁祺岁欢作为客人,下意识地听话点头。 晏晓如开口道:“我们再玩一会儿。”她高举起手,伸着一个手指头,“就一会儿!” “明天……”霁云想说明天一早要去学宫读书,话刚出口又噎住了,继而点头,“好。”他觉得心里既乱又无力,便也没心思在竹林里多留,嘱咐守在旁边的侍女仔细伺候,自己就先走了。 晏晓如松气地笑起来,招呼大家:“快,我们速战速决!这局我来找吧!” “好!”岁祺岁欢一起应声,晏明柳拉了她一把:“霁云好奇怪啊。” 晏晓如皱起眉头。 她一直乖乖管霁云叫叔叔,但哥哥一直直呼其名,她总觉得这不太礼貌。但当下她也没再和哥哥争,因为哥哥的话更让她在意:“怎么奇怪?” “嗯……”晏明柳眉头紧锁,歪着头思索道,“你没觉得他刚才答应得太干脆了?” 晏晓如茫然:“干脆还不好?” 她真的很想再玩一会儿。 可顺着晏明柳的话仔细想想,她犹犹豫豫地点头:“好像是太干脆了……” 他们先前也有玩到很晚仍意犹未尽的时候,霁云也来催过他们睡觉。而他们既没玩够,当然会不甘心地磨一磨霁云。 这种时候,若时间实在太晚,霁云通常不会松口,他们实在不听他还会搬出母亲威胁他们。但如果时间尚可,他们这样磨他,他就会哄他们明日再玩,又或者给他们设一个时限,比如一刻后结束,无论游戏是否结束一刻后都要回去睡觉。 像今天这样张口就是个“好”字的情况——晏晓如认真回忆了一下,好像一次都没有过。 兄妹两个对视着陷入沉思,旁边的岁祺来了兴致,满目好奇地问:“怎么啦?他和四姨母吵架了吗?” 岁欢一脸天真地接口:“为什么吵架呀?” 晏明柳直挠头:“不知道啊。” 他还没见过母亲和霁云吵架,倒是对母亲和生父的争执有些模糊的印象。他因此听过身边的下人议论说霁云更配在母亲身边侍奉,那时他不太理解,只觉得从前没吵过,日后也未必?便私下里把这话跟乳母说了。 乳母笑着说,霁云跟母亲是吵不起来的。他现在不懂,日后自然会明白。 后来随着时间推移,他懵懵懂懂地明白了一点:霁云和母亲身份悬殊,如果惹恼了母亲,霁云就什么都没了。 这也是他一直和霁云亲近不起来的原因。他觉得霁云在母亲身边是贪慕荣华,图谋不轨。 ……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 乐阳南边几十里之外,祝雪瑶和晏玹带着兵马,日夜兼程地赶往迤州。 这是祝雪瑶第一次出远门。上一世从生到死她都没离开过乐阳,最后那几年她更是连东宫的宫门都很少出了。 许多事在那一亩三分地里凭空设想是想象不出的,如今离了乐阳,她才觉得这大千世界属实精彩,各地所见皆不相同。 比如在政务上,二圣治国有方、各地都算安定祥和是真的,但大邺到底是幅员辽阔的国度,祥和与祥和也不尽相同。富庶之处真能做到岁月静好,繁华安逸恰似书中盛世之景,但贫瘠些的地方日子虽过得去,却也会见到卖儿卖女的,民风往往也彪悍些,欺行霸市之类的事也见过几回。 是以这般一路往南赶,眼瞧着迤州尚远,倒把民间纷争料理了好几回,主打一个来都来了,顺便扶匡正义吧。 如此一来民间自然又传开了对二人的赞誉,祝雪瑶对此并无太多波澜,只是认真地将沿途所见都记了下来,打算等回乐阳之后呈给帝后看看,因为这种事常能以小见大,她和晏玹都看得出有几处明摆着是官员不行或者赋税较重,只待二圣定夺。 晏玹则觉得那些赞誉正中下怀——他无所谓自己被夸成什么样,但借此机会传播一轮对太子不满可太顺手了。 民间又本来就有郑四太子先前布下的“捧瑞王踩太子”的暗线,此时正好在无形之中为他所用。眼瞧着太子离被废就差一道旨意,这拨议论来得恰到好处。 祝雪瑶原本只想笑看晏玹使坏,却不料他头天晚上将事情吩咐下去,她第二天早上就在微服外出用早膳时听到了些奇怪的说法。 ——晏玹是用他自己踩太子,可她听说了用她和昭明大长公主相较的议论。 邻桌一胡子花白的老汉感叹说:“就说华明公主比昭明大长公主好嘛!” 祝雪瑶听得一怔,心中警觉,便向云叶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去打听。 云叶见状立即去与那老汉搭话,问他这话从何说起?宫里的公主那么多,怎么偏拿华明公主和昭明大长公主比? 旁的客人听了云叶的话,纷纷附和:“对嘛,你这个说法好没道理。” 祝雪瑶一听,愈发多看了那老汉两眼,怀疑他另有底细。 那老汉在众人的打量中回过味来,一拍大腿:“嘿,我们老家都这么讲,你们这离天子也不远,倒没这说法?” 食客们纷纷表示没听说过,更有人打趣道:“这是什么鬼说法?早两年大长公主途经此地也做了好事呢。都是天家的姑娘,谁又比谁差了?” 也有人问:“你老家是哪儿的呀?” 那老汉说:“麓州,就在迤州旁边,对大长公主熟得很。” 这话吹牛的成分显然很高,明明只是两地相邻,被他说得好像他和昭明大长公主做过邻居似的。 不过听到“麓州”二字,便有人注意到他脚边放着的两只大麻袋,了然道:“哦,你是卖烟草的?”麓州盛产烟草。 那老汉果然笑道:“是,别的也卖,走南闯北的倒腾好货呗。” 原来是个游商。 “哎,你们瞧瞧我这成色——”老汉说着就弯腰要拎个麻袋上来给众人看货,云叶一看话题要被岔开,忙往回拉:“您刚才那话大伙儿还都好奇着呢,倒是说个明白呀!” “嗐,也没什么。”老汉干笑一声,“就是早些年大长公主孤身回了迤州,与二圣离心,倒是祝家的孤女一直养在宫里,承欢二圣膝下。我们那边便都说二圣有福,失了一个女儿,又得了个更好的。” “这叫什么话?!”祝雪瑶满目惊悚地脱口而出。她望了眼云叶,云叶也惊得面色煞白。 祝雪瑶强定了下心,追问道:“迤州也这么说?” “当然啊。”老汉点头,理所当然地笑道,“二圣起家在迤州,大长公主的封地也是迤州。他们一家人的弯弯绕绕迤州若不说,我们麓州的人哪里知道?” 他说罢吃了手里的最后一口包子,唤来伙计结了饭钱,起身将那两只麻袋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走了。 第120章 尴尬往事 而迤州恰好是昭明大长公主的…… 第120章 尴尬往事 而迤州恰好是昭明大长公主的…… 突如其来的传闻一下子把祝雪瑶砸蒙了, 不过在惊诧之余,她倒没有当初听说坊间盛传晏玹谣言时那么紧张。 这一方面是因为大长公主不是晏珏那种混账,另一方面也是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这种念头占据了她的大半心神。 于是祝雪瑶在老汉走后迅速冷静下来。 他们现下身处一方小县城,因带着兵马, 众人便在城外扎营。祝雪瑶早起无事便到县城来吃早饭,吃完自然还要出去会和。 这一往一返稍有点距离, 且又人生地不熟, 祝雪瑶明面上没带太多人手, 暗地里却有三个暗卫护着。 现下刚突然砸来这么个消息, 祝雪瑶便正好差了两名暗卫出去, 让他们查那老汉的底细。 这对暗卫而言算是再简单不过的差事。祝雪瑶想着兵马还要休整一日, 便在早饭后去城中的集市逛了逛, 顺便给孩子们买了点新奇的小玩意, 都还没来得及出城, 暗卫就把结果禀来了。 ——那老汉没什么问题, 家在麓州是真的,一家人一同做着走南闯北的买卖已有多年,这样不起眼的小县城他每一两年也能来一回,那些江湖人士盘踞的地方倒从来不去,比如迤州他就从来没去过。 这个细节符合游商的特质。虽然人们心里都清楚江湖人士并不等于盗匪,不靠打家劫舍活命, 但普通百姓居家过日子当然是不愿赌的,能躲则躲才是上策。 这也是迤州一直跟番邦接触很多的原因之一——寻常商人不爱去那里, 但若在几国之间经商,迤州就是必经之地。这恰能弥补本国商贩不去造成的空缺,当地官员当然要尽心维护和番邦的关系。 于是老汉这块暂且按下不表。祝雪瑶坐着马车出城时掂量轻重, 只觉得这事……微妙。 首先,这些闲话她在乐阳是没听过的。从其他食客的反应来看,他们也都觉得那老汉的说法很新鲜,这意味着这个说法的流传并不广,或许麓州、迤州那一片说得多些,流传却很有限。像这老汉一样走南闯北做生意的也没心思总把这话拿出来说,这回突然提起来,多半是因为她和晏玹一路上料理了几桩民间事务,正好让他想起这事了。 所以这件事可以算是“无伤大雅”。可这并不妨碍它让人尴尬,因为……它虽“流传不广”,但显然在麓州、迤州等地早已是人尽皆知的地步。 ……而迤州恰好是昭明大长公主的封地。 流传不广但正主“刚刚好”知道得一清二楚,世间还有比这更尴尬的事吗? 祝雪瑶独自坐在车厢里揣摩这种感觉,一路上神情变了又变,往军营里走的时候脸色依旧复杂。 晏玹正在帐中兴致勃勃地继续安排散步流言踩太子的事,见她进来一时也没分神,仍在和邱元达父子商量细节。但商量了没几句他就觉出不对了,因为刚进帐来的人似乎过于安静。 晏玹下意识地往祝雪瑶那边看了一眼,只见她一语不发地坐在几步外的桌前,双眸放空,形同入定。 晏玹不由皱眉,邱元达顺着他的目光一看,也觉出异样。 晏玹摆了摆手,挥退了他。等到邱元达退出去,他大步走到祝雪瑶面前,和她面对面地坐下,在她面前动作夸张地晃了两下手:“瑶瑶?” 祝雪瑶打了个激灵,马上回过神,晏玹一声笑:“怎么了?出去用个早膳,魂没带回来啊?” “……”祝雪瑶瞪他一眼,重重叹了口气,认认真真地把在外面听道的事跟他说了。 晏玹面露讶色,听罢沉吟了良久,问道:“是大哥传的……?” 祝雪瑶拧眉摇头:“不像。听那老汉的意思,这种闲话由来已久,像是……像是大姐刚到封地那会儿就有了。” 那时候晏珏才七八岁。 晏玹啧声:“若是这样就别多想了。那时候你还在襁褓之中,传得多难听也怪不到你头上。再说都传了十几年了,我们此时才知道,又能做什么?” 他在这样的事上总是很豁达,这大抵是太后教给他的。祝雪瑶觉得这样挺好,但现在她自己置身其中,心情还是很难平复。 祝雪瑶一脸复杂地叹息:“咱们还要去找大姐,回头我们一见面……唉。” 晏玹听得直笑:“还是那句话,都传了十几年了。你我虽然刚知道,大姐可是早就知道了的。她先前没什么表示,你又何必这样多心?” “这道理我明白。”祝雪瑶愁眉苦脸,只能说,“路还远,我缓缓就好了。” “嗯,若心情不好,你跟我说。”晏玹笑笑,顺手摸过放在桌边的一本册子,展开看了看,执笔蘸墨,打算把晨起出去跑马看到的风景记下来。 祝雪瑶也在记沿途轶事,见晏玹有差不多的东西,眼中一亮:“五哥也在记这些?” “嗯,记下来。”晏玹低着头奋笔疾书,口中笑道,“这趟行程太紧了,实在不敢多作耽搁。但往后日子还长,这些好景致我们以后可以再找机会出来看,先记下来日后好挑地方。” 原来他是为了这个! 祝雪瑶哑了哑。 她从来没想过记这些东西可以只是为了玩,更没想过日后还能四处游山玩水。心里新奇一起,她就情不自禁地又暗骂起晏珏来,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事可能还真不太好怪他——虽然他从来没想过带她出来玩,但身为太子也的确不好往外跑,旁的皇子公主其实也都不大出乐阳。现下晏玹能说出这种话,是他潇洒会玩。 祝雪瑶托着腮悠悠问:“咱们出来玩,孩子们怎么办?” “她们当然是好好读书啊!”晏玹抬起头,一脸“大人出来玩小孩子凑什么热闹”的严肃。 祝雪瑶:“……” 回想三个孩子最先会叫的都是“爹爹”,她觉得她们真是错付了啊! . 乐阳城。 淑宁公主去行宫的这几日可谓朝中震荡,她送去的消息将群臣和二圣都惊着了。在此之前虽也有人怀疑忠信侯包藏祸心,但那和在异国坐拥江湖势力是两码事。于是二圣即刻加派了兵马赶赴南部边疆,兵部尚书亲自坐镇,誓要将昭明大长公主挡在国境之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姜渝更别想离开。 这些动荡让文武百官不安,但淑宁公主反倒安心了。她从来不是一个关心家国天下的人,对她而言至亲至爱都平平安安的她就知足。因此,现下的动荡意味着找到大姐姐的可能性又多了几分,这对她而言便是好事。 此外,淑宁公主也跟贵妃私下说了霁云在其中出的力,贵妃有些惊异地叹道:“想不到他还能帮这样的忙。唉……这孩子,就是出身实在太见不得光了,不然让他当你的驸马我看也没什么不好。” 淑宁公主早先有孕时就提过让霁云当驸马的事,在贵妃这里挨了一顿好骂。现在贵妃能说出这种话,可见对霁云有多认可了。 接着,贵妃想了想,又说:“这话咱们母女私下里讲,你先做着打算,莫跟外人多嘴——这回的事非同小可,倘若你大姐真有什么闪失,你自是不能去触霉头,但若你大姐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不管她心情如何,二圣必然高兴,到时候你寻个好日子去探探他们的口风,没准儿这事能成。” 淑宁公主大喜过望! 纵使八字还没一撇,这种萌生希望的感觉也让她高兴了一路。两天一夜后她回到乐阳的公主府,进门就迫不及待地想去和霁云分享喜讯。 不过在她走进星河涧之前,几个小孩子先拦住了她:“娘!!!”这是晏明柳和晏晓如。 “姨母!!!”这是岁祺和岁欢。 淑宁公主眼看他们犹如脱缰野马般疯跑,提心吊胆地往他们身后看了眼——还好,两个才一岁多的没跟着一起跑。 她于是蹲身迎他们,晏晓如率先跑到面前往她怀里一扑,另外三个很快也到了,大家笑成一团,嘻嘻哈哈地分享这几天的趣事。 四个孩子都处于爱说话的年龄,小孩子又控制不好音量,四个同时开口嘁嘁喳喳吵得人耳朵疼,淑宁公主一脸好笑地听,其实大半内容都没太听清楚。 临近星河涧的时候,淑宁公主弯下腰:“我今日要早些休息,你们先去玩,我们明天一起用早膳,好不好?” “好!”晏晓如应得最快,一边应一边不动声色地拽了拽哥哥的衣袖。 晏明柳低头抿唇,暗暗吸了口气。 这两天他的心情都很复杂,因为他打听到了霁云闷闷不乐的原因。他不明白贪慕荣华富贵的人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又去问乳母,乳母苦笑说人与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接着就又是那句“等你长大你就明白了”。 晏明柳不清楚这话到底意味着什么,翻来覆去地想了两天,只能觉得:霁云或许并不是贪慕荣华的人吧! 他便也跟妹妹们聊了一番,大家都觉得好人该有好报,得出的结论便是由他这个当哥哥的去劝劝母亲,让她别生霁云的气了——虽然他们都没搞明白母亲生气又是怎么回事。 深呼吸之后,晏明柳鼓起勇气,抬起头:“娘。” 淑宁公主:“嗯?” 晏明柳又低下头去,干巴巴地道:“你别生霁云叔的气了好不好?他、他他……”晏明柳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不知缘故就来劝架真难啊! 淑宁公主“啊?”了一声,觉得莫名其妙:“谁说我生他的气了?” 晏明柳一愣,张了张口,茫然道:“没有……” 淑宁公主:“那为什么让我别生气?” 晏明柳皱着眉头困惑了半天,只能说:“霁云叔这几天都闷闷不乐,我们……我们都以为你们吵架了。” 淑宁公主哭笑不得,先是感叹小孩子实在敏锐,继而注意到儿子突然改变了称呼,不由多看了他两眼,心下戏谑地想:瞧给孩子吓的,都开口叫叔了。 第121章 路途 没忍住也笑了一下。 第121章 路途 没忍住也笑了一下。 然后淑宁公主不经意间扫了眼已近在咫尺的星河涧院门, 倏忽间微微一怔,多想了想晏明柳的话。 小孩子的看法天真幼稚,大人之间的大多数事情他们也不懂, 所以她刚才没把他的话当回事。但现在一看星河涧的院门,淑宁公主注意到霁云没出来迎她。 诚然, 他本来也不是次次都出来迎她,因为他也有忙的时候, 但这种情况总归不多, 再加上晏明柳的话, 淑宁公主不由皱了皱眉。 “我们没事, 你们安心去玩。”淑宁公主摸了摸晏明柳的额头, 举步走向月色下昏暗的院子。 星河涧三楼的卧房里, 霁云正破罐破摔地躺在床上摆烂呢。旁边的小厮心惊肉跳地劝道:“公主颠簸劳累了好几日……您真不去迎?” “不去。”霁云翻了个身, 就势用枕头压住脑袋, “我睡一会儿, 你别说话。” “……”小厮的脸色比苦瓜都难看。 霁云心里在想, 既然她回来了,他的结局也该到了,那么他希望能在睡梦里迎来结局。 尤其是她如果想杀他换个干净名声的话,就趁他睡觉勒死他好了。 霁云闭着眼睛,一声哀叹。 这种被命运戏弄的感觉很是久违,在晏晓妙平安降生之后, 他真的相信过,他或许能平安无忧地过完这一生。 可现在他只希望自己从未拥有过这一切, 因为那样他至少还可以心平气和地迎接凄惨的结局。 晓妙…… 霁云蓦然坐起来,抬眸问小厮:“晓妙呢?” 小厮被问得一愣,反应了一下才道:“跟福慧君家的小郡主玩呢, 奴让乳母带她回来?” “不。”霁云定住心,“你去告诉乳母,今日让她和小郡主一起睡,别回来了。” 霁云心想,那些混乱、焦躁甚至吓人的场景还是别让孩子看了,让她明天回来发现星河涧空着是最好的。她毕竟还小,或许在最初的几天里还会问起他,但过不了多少日子就会把他忘了。 小厮不明就里,但看霁云神色沉沉也不敢问,转身出了卧房,打算下楼传话。 才往下走了几步,小厮迎面碰上正拾级而上的淑宁公主,忙躬身退回楼梯上:“殿下。” 霁云悚然一惊,接着,只听公主的笑音传上来:“你这是哪出?孩子们都以为咱们吵架了,我一回来明柳就劝我别生气。” 霁云在她的话里怔住。淑宁公主步入卧房,见他坐在榻上,衣着被褥都有些凌乱,只当他刚睡了一觉。又见他脸色似乎不太好,便探手去碰他的额头:“病了吗?叫大夫没有?” “没有……”霁云吐出两个字,意识到有歧义,急忙扯回神,用力摇了摇头,“没生病,就是……”他迅速想出了借口,“担心殿下此行不顺。” 淑宁公主一听就笑起来,伸着懒腰在榻边坐下:“父皇母后加派了足足三万人手,这回可以安心了。” 霁云打量着她,心里放松了三分。他看得出她好像对他没什么厌恶,但无法判断她是没意识到那日所见意味着什么还是真不在乎。 淑宁公主攥住他的手,压低声音:“还有个好事。”她说着先睇了个眼色把房中的下人尽数屏退,方兴冲冲地说,“我母妃说啦,若这次大姐能平安归来,我就可以找个父皇母后心情好的时候去给你请封试试。虽也未必能成,但万一呢?” 淑宁公主知道母妃是了解父皇母后的,尤其母后。所以她打算到时候找机会求母后去,应该胜算不小。 霁云屏住呼吸,想了又想,终是不喜欢提心吊胆地活着,不想她在将来的某一日突然意识到他原是什么样子,便低了低眼,启唇道:“殿下。” “嗯?” 霁云深吸气:“殿下见过庭年了。” “?”这话没头没尾的,淑宁公主还以为他在疑她跟庭年私会,顿时皱眉,“你在说什么,我这几天岂有心思……” “殿下不嫌我以前也是一样的人?”霁云续道。 周遭倏然一静,霁云眼看着淑宁公主愣住,垂首不再做声。 静默延续了半晌,淑宁公主打量起霁云来:“孩子们觉得咱们吵架了,是因为这个?” “……不知道。”霁云说。 这也是实话,他并不清楚晏明柳劝架是怎么回事。 淑宁公主鼻中发出一声轻哼:“担心这个,你却还敢让我去玉笼坞?你若不提,我便无从知晓你还有这种路子。” 霁云显得烦躁不安:“是,但是殿下……” “做都做了,现在又瞎想什么呢?”淑宁公主再度攥住他的手,霁云不禁一搐,慌乱间恰对上她的视线,便在她的笑意里愣住了。 淑宁公主悠悠摇头:“你是什么地方出来的,我早就知道,也知道那时候你没得选。所以那有什么打紧的?”她说着复杂一叹,一字一顿地又道,“你为帮我倒豁得出去,霁云,我真的很庆幸你能到我身边来。” 晏知莲其实一直知道,霁云觉得是她救了他,是她给了他从前不敢奢想的安稳生活。 可对她来说又何尝不是?在受过裴松仪的欺凌折磨之后,也是他让她重新觉得日子还可以这样宁静舒适。 . 南行的路上,祝雪瑶在最初近一个月的光景里忧心忡忡,几乎寝食难安。她一度以为这种忧心会持续到他们找到昭明大长公主为止,可后来这种忧心竟慢慢淡去了,日复一日的赶路成了一件寻不到情绪的事情,她仍然希望每一日都能多赶些路、盼着别下雨影响行程,但那种浓烈的忧心已几乎寻不到踪迹。 这种感觉也持续了近一个月,再往后,她竟渐渐有了观赏风景的心思,在途经江南的时候,他们路过一处很安逸的小城,祝雪瑶在这城中有两处房产,是皇后早些年托贵妃的兄长给她置办的。于是祝雪瑶和晏玹便一起进城看了看,按着地契上的位置找到那两幢紧邻的小楼,见是用作酒楼,他们就进去吃了顿饭。吃完又四处闲逛着消了消食,发现这小城里水路四通八达,各色小船在河上飘着,所见之处皆是美好惬意的盛世之景,祝雪瑶心下便情不自禁琢磨起来,想着日后若有机会,他们可以来这里小住些时日,每日吃吃逛逛游游船。 至于孩子们——当然是像他先前说的那样留在乐阳好好读书啊! 祝雪瑶想到此处,心下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些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鬼使神差,她也并没太留意。过了好一会儿,她忽地觉得不对——昭明大长公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怎么开始想着游山玩水了? 这些日子她从未动过这种念头,即便知道晏玹沿途一直在记录好玩的地方她也没心情想。 诚然,她也并不觉得晏玹想这些有什么不对,因为他本就是个潇洒豁达的人。可她……她觉得自己不是,或者说,也许曾经是过,但是从很多年前开始就不再是了。东宫的压抑让她早已不习惯奢想游山玩水的事情,重生以来虽然过得很轻松,但她心头压着报仇的事情,更有先前的“习惯”,她也就没动过这种心思。 现下这些想法突然而然地冒出来,祝雪瑶先是意外,紧随而至的就是自我怀疑。 她想,她是不是因为知道了民间对她和昭明大长公主的议论,怕昭明大长公主对她心存芥蒂,所以便在重逢之前让自己先生出了芥蒂,继而变得不那么在意昭明大长公主的死活了啊?! 这个想法让祝雪瑶打了个寒颤,因为这其中有一种隐秘的恶毒。她不愿这种恶毒出现在自己身上,尤其是对家人。 于是她被自己搞得心慌意乱的,白日里还可以因为忙碌不做多想,晚上这些疑神疑鬼的情绪却不受控制地在静谧里又浮现了出来,扰得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这晚他们住在官驿里。这些日子他们的大半夜晚都是在马车里睡的,剩下一小半多是与随行的兵马一起扎营睡帐篷,能在驿站里舒舒服服休整的时候很少见。 因此几次睡在官驿的时候,祝雪瑶都是倒头就着。这回辗转反侧半晌无法入睡,晏玹就凑了过来,在漆黑里伸手箍住又要翻身的她:“怎么了?” “五哥。”祝雪瑶轻轻一叹,顺势扎进他怀里,轻声把自己今天冒出来的那些想法都跟他说了。 晏玹听罢,半晌无言。 祝雪瑶暗自又叹了一声,心想:看看,她就知道很糟糕吧…… 却听晏玹忽而笑了。 起初只是扑哧一声很短促的笑,然后顿了一顿,爽朗的大笑随之而来。他在大笑中与她凑得更近,脸埋下来,额头抵在她的额上,从断断续续地笑音里憋出一句:“瑶瑶,你真是很好。” “……别闹。”祝雪瑶丝毫高兴不起来,紧皱着眉,闷闷地又说,“我不该这样的。大姐姐早就知道那些议论,还是待我挺好,我怎么能……” “要我说,你想着哪里好玩就跟这事没关系。”晏玹收敛笑音,变得郑重其事。察觉到祝雪瑶的目光盯着他,他忍不住又笑了一下,接着说,“人怎么能一直活在忧心里啊?大半年的路程,找人还要另算时间,你若一直深陷愁绪,咱们还没找到大姐你身子就要先吃不消了。你能想想别的再好不过,求你多想。” 求你多想。 一脸忧愁的祝雪瑶听到这四个字,没忍住也笑了一下。 第122章 美妙的迤州 只说和权力的滋味相比,姜…… 第122章 美妙的迤州 只说和权力的滋味相比,姜…… 在秋冬交替的冷风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迤州一天天近了。 这几个月中,祝雪瑶和晏玹谨遵二圣旨意, 每一两天就要有一封信送往乐阳。不过乐阳回的信并不多,主要是因为他们始终在赶路, 二圣着人给他们送信比他们给二圣送信难多了,因此况且二圣身在宫中也不似他们有这许多变数, 便只在有大事时着人送了几回信来。 这几回的“大事”基本都与太子有关, 总的来讲就是朝中争执不下, 上个月废太子的呼声喧嚣尘上, 这个月又变成大多数朝臣不赞同废太子, 再下个月有重臣开始推举别的皇子, 那便又会返回上上个月的情形, 争执声此起彼伏。 至于这种争执究竟有多少作用……大概就连群臣自己也明白其实没多少作用。当今二圣可不是什么绣花枕头, 他们紧握实权, 拿定主意的事是一定会做的。之所以仍然争执, 只是因为这种关乎国本的事情实在太大了,大到让人心生恐慌,因此非要这么争一争、好觉得自己尽了力,也在这一过程中逐渐说服自己“实在没办法了”,那最终的结果就会好接受一些。 二圣显然对此心里有数,便也随他们争去, 反正他们争也无伤大雅,好过毫无顾忌地一锤定音闹得人心惶惶。 祝雪瑶心知晏珏逃不过了, 因此也无所谓群臣的争执,反倒有些遗憾自己此时不在乐阳——试想这几个月乐阳是什么情形?朝臣们因为心神不宁而争执不下,一会儿同意废太子一会儿反对废太子, “太子”本人便要夹在其中,噤若寒蝉,时喜时忧。 这种感觉对祝雪瑶太清楚了,因为她经历过。上一世的最后几年,随着二圣日渐衰弱,晏珏离至高无上的皇位越来越近,方雁儿又日日与她分庭抗礼,她也曾这样煎熬度日。 所以现在她很自然地想,晏珏该好好尝尝这种滋味。 只可惜晏珏多半是不会有她那么难受的,毕竟她那时并未做错什么,而晏珏落到今日的地步完全是自作自受,他就算再混账应该也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有点数才是。 让祝雪瑶意外的是,晏玹对朝中的纷争并不是很在意,他曾兴致勃勃地和晏珏掐得你死我活,但现在他得知晏珏早晚要从太子之位上滚下来就安了心,接下来谁到那个位子上他并不在乎。哪怕他是群臣眼中炙手可热的备选之一,他也并未生出分毫激动,沿途除了打听大长公主的消息就是记录可以带祝雪瑶玩的地方,仿佛朝中的争论不存在似的。 这让祝雪瑶感到有些奇异,然后在反复思索之后,她突然明白了他最初打动她的地方——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存着“搭伙过日子”的念头和他成的婚,后来弄了个两情相悦纯属歪打正着。但其实不是的,或者说并不尽然。 她那时虽被晏珏逼得厉害,但认定晏玹实是因为知道他是个“好人”,而他的“好”,她那时没细想,现在渐渐回过味:原是他这个人始终有种“上善若水”的气质。 他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子的。比起他们几个由皇后亲自养大的孩子,养在太后膝下的晏玹多少有点受冷落,也多少会显得“不合群”,但他从没抱怨过什么,日子自得其乐,在太后面前极尽孝顺。后来大长公主病重,他又是最能撑得住事的那一个,最年长的温明公主和已是太子的晏珏都还没说什么,他已经骑着马赶赴迤州救人去了。 回来之后,二圣都对他大加赞扬,可他却像无事发生一般继续过原来的惬意日子。 再往后,直到他们成了婚,他的平静才被打破了一些,因为晏珏对他们不依不饶。他便像一条温柔的河突然发了洪水,横冲直撞地去和阻碍者拼起了命。 现在阻碍没了,他也就又平和了下来。谁当太阳谁登高山与他无关,他只管走他的河道,呵护他怀里的鱼(猫?)。 . 初冬的第一场细雪里,一行人终于步入了迤州的范围,但距州治官衙与大长公主府所在的芒郡尚有几日路程。 但几乎在踏入迤州的第一刻,祝雪瑶就感受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息。 大邺立国十余年,称得上是海清河晏,但在这里似乎有一种别样的繁荣。百姓们的面貌分外的欣欣向荣,既不同于天子脚下的乐阳,也不同于鱼米之乡的江南。 祝雪瑶察觉到个中不同便生出好奇,又因要找大长公主,不敢放过任何与她有关的细节,便命于轻和邱定风各自带了人出去打听,命他们事无巨细皆要回禀。 是以在接下来的几日间,祝雪瑶和晏玹渐渐知道了迤州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最明显的一点是此地的赋税一直比其他地方要轻,尤其在前两年二圣下旨免去迤州赋税之后,大长公主也下旨对治下百姓们再度减税,最后定下的税额据说经过数度计算,足够迤州一地官衙、军队的日常开支,还能稳步积存一点以备不时之需,大长公主的私库再额外进一点点,就没有别的了。 其次,大长公主早些年费了很大的力气与相邻诸国拓展贸易,不仅与他们打好了关系,还因地制宜地让迤州各郡着意多产邻国需要的货品。这些东西不是说产就产的,许多地方的百姓本不知该怎么做,她便自掏腰包派了人去教,直至各地产业逐渐成型,这劳心伤神的差事才算告一段落。 有这两条就足够让百姓们多赚很多钱了。 而在此之外,大长公主还下过许多在别处没见过的政令。 这其中有些比较吓人,比如在她刚回到迤州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竟是命人将各郡县的乡绅贵族列了个名单,然后挑了近百名压榨佃户最狠的、手上沾血最多的,安了个“给前朝昏君助纣为虐”的罪名全杀了,名下的佃户回归平民户籍,名下的地给百姓们分了。 诸如这般的事大长公主后来还兴致勃勃地又干过两回,只不过不能再拿前朝昏君当法子,换了个罪名,但目的是一样的。 再者,迤州一地是禁娼妓的,男女都不行。 据百姓们说,大长公主到封地一年就把青楼瓦舍全关了。 那时不乏有人觉得关这些地方没用,因为这种事明着不让干还可以暗着来。可大长公主不厌其烦地差人明查暗访,一旦抓到她不罚那些娼妓,只罚嫖客。 普通百姓是罚钱、挨板子,学子则革去学籍。当官的抓到一回是罚俸,两回是贬官,三回就连子孙也不许再入仕。 ——这代价太大,几个月下来就没人敢了。 ……祝雪瑶听完这些才算真正明白大长公主为什么需要那么多暗卫保护。 她先前只当是迤州太复杂,离江湖和邻国都太近,现下方知原来是大长公主真的得罪了很多人,她都想不出这些年得有多少人想要大长公主的命。尤其那些折了仕途的,家里大多有些势力,自然恨她恨得牙痒。 不那么吓人的政令当然也有,比如祝雪瑶在蓁园下令建学塾让男孩女孩都去读书的事,大长公主在迤州便也干过。只是比起蓁园,迤州太大了,许多人家又指望着孩子在家干活,这道令推行的就不太顺利,但总归不是完全无效。 尤其从邻国贸易往来中赚了钱的百姓,日子过得好了,许多都愿意让孩子去读书。 哦,祝雪瑶禁止溺杀女婴的事大长公主也干了,不过祝雪瑶是给活下来的女婴发钱,大长公主这边给全迤州发钱是发不起的,所以她的办法是谁家溺杀女婴就把当爹的关一年。 一年的刑期并不长,还允许拿银子赎人,但若放出来还死性不改,便就地支口大锅给活煮了。 百姓们戏称此举为“一回生二回熟”。 字面意义上的生和熟。 祝雪瑶听得啧啧称奇。她不敢说大长公主的这些安排有多完美,但是“雷霆手段,菩萨心肠”,至少现下看来对百姓们利远大于弊,迤州称赞她的人也比想杀她的人更多。 可听说这些之后,大长公主突然一声不吭地离开乐阳、疑似和姜渝“私奔”就显得更不合情理了。 祝雪瑶很难想象一个有如此手腕的人会为小情小爱疯到那种地步。且不说什么大义什么家国天下,只说和权力的滋味相比,姜渝算得了什么啊?! 第123章 秘洞 “你怎么来了?!” 第123章 秘洞 “你怎么来了?!” 在祝雪瑶和晏玹进入迤州的八天之前, 沈雩先一步到了迤州。 几个月来的消息在他在路上都听说了,包括太子岌岌可危的地位,也包括二圣加派了几万人手到边关各处拦截。 他明白这是为人父母对孩子的关爱, 即便他对自己的父母早已毫无印象。 但理解这种关爱并不意味着他认同这种安排。一方面,昭明大长公主和忠信侯悄悄离开, 带的人极少,休整起来远比几万大军容易, 那么他们赶路就会更快, 大军很难在他们之前到达边关;另一方面, “边关”其实是很复杂的, 并不只是几个关口, 地势上更不只是一马平川的平原。山川、河流在南部边境上都有, 尤其迤州、麓州那一片, 崇山峻岭层层叠叠地延绵百里, 暹国掸国扶南都有大片疆域被群山覆盖, 几万大军就算到了这里也很难严密把持各处, 昭明大长公主又远比他们更了解迤州的山川河流,只要他们稍有点疏漏就找不到她了。 倒是福慧君和瑞王说得对,他是有可能找到她的。沈雩很清楚,在迤州人迹罕至的群山之中有几处昭明大长公主早年选定的山洞。这些山洞都在隐秘之处,洞内经过简单修整并备有一些兵刃、粮草和药材。 这是昭明大长公主留的后手,因为早年间的一些旨意令她树敌颇多, 她为自保不得不出此下策,这样就算到了绝境她也还有个地方可以暂时藏身, 这样就多了个休养生息的机会,也好等待朝廷的援兵。 而若大长公主现下想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大邺,这片群山就是最容易避开追兵的路线, 这些山洞也正好可供她休整。 沈雩知道每一个山洞的位置,福慧君和瑞王那天一提出要求他就想到了这些地方。几个月来他一直在拼命地赶路,只在迫不得已的时候才会休息,因为他觉得自己真的能在这些山洞里找到大长公主。 只是,他其实并不确信大长公主是否还活着。忠信侯包藏祸心,他不知道他会不会直接要了大长公主的命,他只能尽量不去想这些,借此提着自己的心气,让自己先赶到迤州再说。 十月初,沈雩终于进入大长公主府所在的芒郡。 他也该吃点东西了。出于谨慎,沈雩专门挑了个完全没有顾客的小面馆进去,选了一处身后就是墙壁的窗边位置点了碗面。 在等面的片刻间,他开始思索先去哪处山洞碰运气最好,不觉间发现这碗面来得似乎有点太慢,他下意识地扫了眼后厨的方向,眸光顿时一凛。 这间面馆不大,后厨与前堂只以一道草编的帘子相隔,那帘子只垂到离地尚有两尺的高度,坐在他的位置上恰能将厨房下半截的景象尽收眼底,现下这一眼扫过去,他立刻发觉厨房没人。 沈雩不动声色地握紧腰间佩剑,几是同时,一道人影落下来,身轻如燕、没有一丁点声响地落在了他的对面。 心知背后紧邻墙壁,沈雩不必担心后面还有他没看到的人手,立刻紧盯眼前的人拔剑出鞘。 但剑才拔出两寸他就顿住了。皱眉看了看眼前的人,沈雩将剑推回剑鞘,满面狐疑地坐了回去。 眼前是一位他并不陌生的暗卫,巽一。 巽一端着如出一辙的狐疑打量着他,二人就像两头实力相当的野兽般对视着,揣摩彼此的用意。 半晌,巽一先开了口:“你怎么没和主上一起回来?” 沈雩神情微凝。立时从他的话里得到两个信息:第一,大长公主回来了;第二,他和大长公主之间的变故,驻扎迤州的暗卫似乎并不知情,甚至不知道他现在已经不是大长公主府的人了。 为什么会这样? 暗卫出现变动,无论是死亡、升迁、调动还是失踪,都会以最快的速度知会每一位同僚。他已经离开大长公主府很久了,迤州暗卫却还把他当自己人? 沈雩谨慎地没有直接暴露原委,不动声色地打量巽一,反问:“主上在哪儿?” 巽一对他的答非所问接受良好,因为暗卫们的秘密差事总有很多不能说。巽一于是不再过问,扯动了一下嘴角,苦笑说:“不太清楚。” “她还没到?”沈雩拿捏着情绪,一副自己的确还在大长公主身边侍奉的样子。 巽一摇头:“四天前到的,但只私下召见过我们一回,前天进了山。她命我们原地待命,我们也不知她具体在山中何处。不过……”巽一顿了顿,“她先前安排的人手早就驻扎好了,所以也不会出什么事,你慢慢找她就是了。” 原地待命?先前安排的人手? 沈雩猛然意识到大长公主另有谋算,可他没法再追问了,因为巽一理所当然地觉得他什么都知道——依他先前的身份他也的确该知道,现下一追问就会让对方起疑。 沈雩只得点点头:“我今晚就进山。”又小心地问,“她走的哪条路进山?” “暹国与掸国相交处,临湄溪西侧那条小路。”巽一说着皱了皱眉,“我们没料到主上会走那里,柯统领觉得是忠信侯的意思。” 柯望也回来了? 这让沈雩更觉得此地同僚不知自己的变故不合情理,一时也想要不要先见见柯望,转念还是觉得找人更要紧,一刻都别耽搁。 沈雩转而开始思索巽一说的那条进山路离哪个山洞最近,很快想到了两处地方。 却听巽一又说:“瑞王和福慧君一行需不需要挡下?” “什么?”沈雩一愣,巽一眉心跳了跳:“他们也到迤州了,不知来干什么,我还以为你知道。” 沈雩确实不知道。虽然暗卫理应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但他孤身一人又要赶路,已经无暇观察周围有没有人在盯着他了。现在冷不丁被巽一挑破,沈雩多少意外了一下,然后摇头:“不必理会,免得惊扰二圣。” 这又是个很说得过去的借口。 巽一了然地点头,见沈雩无意找他帮忙便离开了。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沈雩先前点的面终于端了上来,店家是个年逾六旬的老翁,显然不知自己适才被上好的迷药放倒了一会儿,一脸尴尬地跟沈雩赔不是:“客官见谅,我这岁数大了,煮着面竟睡了过去,面也煮烂了,不得不重新煮,客官久等,这碗算我请客。” 沈雩心下对店家的遭遇深表抱歉,但也不好表露什么,只笑了笑说没事,风卷残云地吃完面后还是付了钱,而后和店家借了纸笔,言简意赅地写了封信,用信鸽传给福慧君和瑞王。 在吃这顿饭之前,他其实还在思考等见到了大长公主如何给福慧君和瑞王传信,因为这是大长公主的地盘,这种信一定会被暗卫追查。 现在见他们并不知道他已非“自己人”,这事倒好办了。因为他们会默认他送出去的信与差事有关,那就不敢追查。 至于为什么在进山之前就先写了信告诉他们路线,沈雩倒不太说得清楚。或许是觉得他们“来都来了”,或许是现下的蹊跷之处太多,让他心生不安,所以想找个信得过的人先交代明白。 ……他竟是真的信得过福慧君和瑞王的。 沈雩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诡异感觉。 . 离开面馆之后,沈雩去集市上补充了些干粮,在傍晚时分赶到了巽一所说的那条进山路,踏着夕阳最后的余晖步入苍茫山脉。 虽然已在同一片山中,但找人也并没有那么容易。因为那些山洞是为了藏身而设的,不仅隐蔽而且极为分散,没有哪两个可以“顺路”都走到。沈雩想到的两处离进山路最近的山洞就一东一西,不论先去哪个,到另一处都需要多花一倍的时间。 所以对沈雩来说最好的结果就是他赌那五成赢率能赌对,直接找到大长公主藏身的位置。五成的赢率听起来不低,但在这种时候上苍总会格外愿意展露一下“天意弄人”的本事,就算有九成胜率也能让人赌不赢。 于是在历经两天的跋涉之后,沈雩果然在第一个山洞扑了个空,在确认这个山洞最近没有人来过之后,沈雩立刻动身前往下一个山洞。考虑到大长公主也在赶路,他的下一个目的地并不是他先前想到的另一处,而是离那个山洞不远的几处山洞中的一个。 这回沈雩不再是盲目的赌了,从几个里面挑中这一个是因为他离掸国最近。乐阳大军压来的消息让他得知忠信侯与掸国有关,所以他怀疑大长公主会与忠信侯去掸国。 三日后,他在黎明破晓之时来到了山崖下。 崖壁陡峭,山洞所在位置距离崖底有几百丈,必须借助轻功才能上去,而即便是轻功卓绝的暗卫也很难一口气抵达山洞,必须在途中借着峭壁上那些狭窄的突出部分借力几次才行。 沈雩运息动身,起初全然看不到洞口,近一刻后,洞口终于隐隐显形。 再近一些,他听到了洞内的声响,有篝火扑簌声,还有人在说话。 离洞口还有最后一跃时,沈雩顿身细听了一下那些声响,毫不费力地分辨出那是忠信侯的声音。他目光一凌,纵身跃起的同时拔剑出鞘。 一息之后,沈雩落稳在洞口处,长剑直指姜渝。 “沈雩?!”晏知芙先是一怔,继而倒吸冷气。 双方相隔不过十几步之遥,姜渝手执铜弩与沈雩对峙。 晏知芙惊呼:“你怎么来了?!” 第124章 山中城 现在她找到它了。 第124章 山中城 现在她找到它了。 一声惊呼落定, 三人之间寂静得针落可闻。瑟瑟风声蹭着石壁,蹭出干涩的声响,听得人难受。 晏知芙的目光迅速在两个男人之间荡了个来回, 她很清楚他们真的会因为他拼命,并且很不巧, 现在两人间的实力差距太大了。 主要是沈雩持剑姜渝持弩,一旦动起手, 弩箭的速度比剑快得多。 晏知芙听到自己的心怦怦直跳, 但她维持住了理智。 她不能让姜渝觉得自己站在沈雩那边。 她于是将劝姜渝的话忍在了口中, 转而向沈雩道:“沈雩, 你把剑放下。” 沈雩紧盯姜渝, 一刻都不敢放松。听到晏知芙的话, 他持剑的手颤了一下, 但并未把剑放下。 “主上。”他深吸一口气, 紧盯着姜渝向晏知芙道, “跟奴回去吧。” 在过去的两天里, 他短暂地犹豫过是否还要劝大长公主回去,因为他从巽一的话里隐约意识到她出此下策另有隐情。 这让他觉得自己不该坏她的事,但终究还是私心占了上风——他觉得不论她想做什么,这种安排都太险了,他不能拿她的安危去赌。 晏知芙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咬紧牙关:“你先把剑放下。” 沈雩薄唇轻轻一□□上, 跟奴回去。” 晏知芙眉心轻跳,看着他不再做声。 她的反应让姜渝有了底气, 睇着沈雩,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你敢动手么?” “你……”沈雩眸光凛然,“若不是为了主上, 你早死了!”每一个字都说得咬牙切齿。 姜渝之事又笑了一声,比刚才那声更轻佻,胜负在此刻显得如此清晰。 沈雩不理会他的讥嘲,定了下神,一字一顿,听起来耐心又无力:“主上,奴自知无足轻重,但二圣与诸位殿下都急得寝食难安,瑞王找了您一路……”他没敢提福慧君,始终盯着姜渝动向的目光终于忍不住望向晏知芙,“不论主上想要什么,回去与二圣说清楚,二圣想必都会应允,主上不必这样铤而走险。” 这话在姜渝听来只是在劝晏知芙回去向二圣求赐婚,但晏知芙一听就懂了,他已知晓她此举别有缘故。 晏知芙心中五味杂陈,长沉一息,再度说:“沈雩,你先把剑放下。”但这次添了一句,“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沈雩闻言自知她心意坚决,不甘地又道:“主上……” “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管,滚!”晏知芙忽而声色俱厉。 沈雩静静看着她,余光却也注意到姜渝的神情,他眼中的嘲弄愈发的不加掩饰,那副胜利者的姿态让沈雩心里最后的强撑一点点溃败。 他终于认命地低下眼帘:“主上保重。” 他努力地不去想,至此一别他就真的不会再见到她了。 他收了剑,没有施礼,转身准备离开。往前走了一步,又被混乱的心绪侵扰,不受控制地回头再度看她。 ——几是同时,姜渝按动铜弩机关,细但刺耳的嗡鸣疾速划破空气。沈雩瞳孔骤缩,想要拔剑已来不及,只闻利刃刺破皮肤的声音极快地一响,颈侧随之一凉。 沈雩下意识捂住脖颈,不可置信地抬眸望去。 只是一息之间,目光已然变得模糊,他拼力地睁大眼睛望着晏知芙,下意识地想再看她一眼,也想知道这一箭是不是她的意思。 可这种努力完全徒劳,他什么都没能看清,呼吸也开始急促。 “主上……”他张了张口,没发出声,身形失去控制,不觉间踩到悬崖边缘,倏然跌落下去。 “沈雩!”晏知芙从惊变带来的错愕中骤然回神,举步冲向断崖,却觉膝头一软,蓦地跌坐在地。 姜渝俯身揽住她,感觉到她的剧烈颤抖,十分贴心地脱下大氅披在她身上。 晏知芙大口喘着气,直勾勾地盯着断崖,不敢相信刚刚发生的事。而且她看懂了……在最后一刻,沈雩觉得是她要杀他。 一瞬之间,她眼中的恨意呼之欲出,在她回过神的时候,手已经神使鬼差地握住了腰间的匕首。 晏知芙终于还是克制住了。她感受着姜渝的“安抚”,颤栗着松开匕首,只是克制地抱怨了一句:“他跟了我多年,你不该杀他。” “我没的选。”姜渝长声喟叹,似乎也很痛苦,“他若跟到掸国,便后患无穷。” 晏知芙没说什么,沉默地点了点头。 姜渝的目光飘向洞口,落在沈雩跌落的位置,心下嘲弄地想:什么东西,也想坏他的事。 . 傍晚,祝雪瑶与晏玹在沈雩给出的进山处扎好了营,准备明日一早进山。此处已是几国交界之地,过了这片山脉就相当于深入邻国,虽然也不是不能去,但注定会给鸿胪寺添许多麻烦,因此在山中的这几日便等同于最后一搏,祝雪瑶下令让军队今夜好好休整,明日一早进山,之后大概会有数日都不得歇。 于轻等几名暗卫早在三日前就已先一步进山了,祝雪瑶和晏玹盼着他们能在明早拔营前带回点准信儿,不管是大长公主还是沈雩的踪迹都行,总好过漫无目的地在这延绵山脉里找。 不过直到明月高照暗卫们都还没有消息,连只信鸽的羽毛都没见到。二人的焦虑愈渐加重,变得瞻前顾后疑神疑鬼,时而觉得沈雩推测大长公主要和忠信侯去掸国很有道理,那他们或许可以考虑直接到掸国守株待兔;时而又怀疑沈雩也未必猜得对,他们便不得不在这群山之间兜兜转转。 两个人一起拉磨似的在帐中转了七八个圈,最后终于在案桌两侧各自坐下来,面对面地支着下巴叹气:“唉……” 他们都想宽慰一下对方,但现在宽慰自己都难,又能跟对方说什么? “唉——”二人又一声叹息,外面突然渐次传来一些喧闹。 好似是惊呼,由远极尽,在军营间一撮又一撮地响起来。夫妻二人都悚然一惊,晏玹警惕地站起身,凑向帐帘处。 祝雪瑶起初也心惊胆寒,以为有什么人杀过来了,但侧耳倾听,便觉那些呼声里唯有惊异,并无恐慌,更不见杀气。 听起来就像是…… 在聚众看什么热闹? 她举目和晏玹对望一眼,晏玹皱着眉,显然也有同样的感觉,二人便一同走出了主帐,对方正好也刚来到与主帐不远的地方。 祝雪瑶的目光穿过昏沉夜色与不远处篝火的刺眼光晕,看到为首的是于轻。后面还跟着四名暗卫,好像一同抬着什么重物,但正好被走在前面的于轻挡着,一时也看不清。 “女君、殿下。”于轻看起来有些急躁,尚未站定脚步便抱拳一揖。 接着他退开半步,将四人抬着的“重物”让出来,祝雪瑶和晏玹定睛一看,不约而同地发出和士兵们一样的惊呼:“啊!” 居然是沈雩,颈间斜插着一只短箭,一动不动,看起来像死了,不过脸色并不是死人的青白脸色,或许还剩一口气。 “怎么回事?!”祝雪瑶惊问。 “属下在一处崖壁上看到的他。”于轻顿了顿,“崖上有处山洞,属下上去看了,里面有不少粮草,应该就是沈雩说的山洞之一,但并未见大长公主身影。沈雩许是从山洞中掉下来的,索性崖壁有凹凸,接住了他。” 祝雪瑶和晏玹屏息对视,心中都冒出同一个念头,周遭围观的士兵们更指指点点地直接将这个猜测说了出来:“怕不是大长公主动的手吧……啧啧,真是心狠手辣啊。” 晏玹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沉声向于轻道:“这不是说话的地方,进帐来说。” 祝雪瑶也定住心,道:“传太医来。” 他们此行带了三名太医出来,因为二圣担心他们在途中受伤生病。二人一路都没用上,这会儿倒让沈雩用上了,但以他的伤势能不能救活也要两说。 于是沈雩由那四名暗卫抬去旁边的帐中接受诊治,于轻随夫妻二人步入主帐,晏玹问他:“没有大姐的踪迹?” 于轻默然摇了摇头,继而道:“不过还留了个人在山中,若有消息他即刻便会回信。” 众人自都盼着这晚就能消息传来,但终是天不遂人愿。沈雩的情形也不大好,虽然没断气,但也仅仅是没断气,气若游丝身体发凉,分毫不像能醒的样子。 众人只得按原本的打算在次日一早进了山,不抱希望地在山中转了半日……希望自己来了。 大长公主直接命一个叫巽一的暗卫找到了他们,让他们跟着这暗卫行事,不要在山中乱转,免得发生意外。 然后这暗卫就在军中留了下来,可他们问他大长公主究竟要干什么,他一问三不知。晏玹气得恨不得动刑审他,但终究是忍了。 . 在山中复行六天,晏知芙与姜渝尚未走出群山,便先步入了一片小城。 此城防守严密,虽在群山之中,四周城墙依旧高耸。城墙各处都修了瞭望台与箭塔,加之地势险峻,可谓是固若金汤。 晏知芙跟着姜渝步入城门,流露出继续畏惧,姜渝便将她揽入怀中。她依偎着他,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 ……就是这个地方了。 掸国北部最隐秘的城,旁门左道盘踞之地,四大邪派割据城中四方,教徒俱是坑蒙拐骗之辈,其中七八成都在大邺境内行骗,被骗得家破人亡的大邺子民不胜枚举。 可它既身处异国又隐于深山,就连掸国国王都无力找寻它的具体位置,大邺朝廷更是鞭长莫及。 现在她找到它了。 晏知芙心潮澎湃地想:她要荡平这里,并且死在这里。 第125章 大婚 “你也实在不该,杀了沈雩。” 第125章 大婚 “你也实在不该,杀了沈雩。” “大姐究竟要干什么?!” 入夜扎营的时候, 晏玹又一次问道。 这个问题几乎每天都会被问出来,或者是他问,或者是祝雪瑶问, 但每一天都得不出答案。今日白天他们还见到了昭明大长公主手下的暗卫统领柯望,于是理所当然地也用这个问题问了他, 可柯望也答不出。祝雪瑶和晏玹最初只当柯望也不过是和其他暗卫一样守口如瓶,后来慢慢发觉他好像真的不知道。 因为他承认自己早就清楚忠信侯想蒙骗昭明大长公主去掸国, 大长公主想“将计就计”。可这“将计就计”的目的是什么, 柯望说他也胡思乱想了很久。 于是一行人只能继续这样在山中赶路, 大长公主手下的暗卫们是知道她的去向的, 但追得并不紧, 他们说这是大长公主的意思, 祝雪瑶和晏玹也只能听着。 朝廷派出来的兵马也到迤州了, 原本只有五千人来这里, 抵达后得到祝雪瑶和晏玹的消息, 听闻大长公主真的在这儿, 便又从附近调了人,便会有更多兵马抵达。 只是昭明大长公主已然出了大邺,大邺的兵马不能擅入掸国,一时也只得压在国境之内,别无他法。 . 几里之外的山中小城里,晏知芙待了几日, 渐渐了解了这个地方。 当地人管这里叫底城,晏知芙素知这是掸国的领地, 到了这里却发现中原面孔在这里竟占到了六七成,说的也都是汉话。这对她来说像一种嘲弄,她原以为自己是来收拾外敌的, 现在看来大多都是自己人。 ……不过这所谓的“自己人”其实也不贴切,因为这个鬼地方并不是大邺立国之后才建立的,至少也要上溯至前朝的倒数第二位昏君。 因此这些人大多数父母、祖父母就在这里行骗了。当今这一代几乎都在这里降生,虽然在血脉上算和大邺同宗同源,但也的确没有几个当过“大邺子民”。 晏知芙的心情这才稍好了一点。和她比起来,姜渝的心情可就太好了。 他带着帮众如火如荼地筹谋婚礼,这些年他靠着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日进斗金,如今出手极为豪阔,从带晏知芙回来那天就开始设宴,打算把这接风宴一天天地摆下去,直接连上婚宴。 宴席上就连最不起眼的凉菜都极尽奢靡,就连贵为大长公主的晏知芙都觉得太夸张了。婚服之类的筹备就更不必提了,晏知芙看到绣娘报上来的材料清单时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因此自然做出了万分欣喜的样子,对姜渝大加称赞,哄得他天花乱坠,然后趁机劝他将帮众都召回来一起贺他们成婚——姜渝原就是要将自己这一派的人都召回来的,但晏知芙的意思是让他将其余三派的也都请来,到时候全城同贺。 姜渝对此并不太愿意,因为那实在牵涉太广,而且又不是自己人,凭他如何有威望也不好开这个口。 晏知芙便与他赌起了气,不冷不热地道:“这就是你说的要待我好?我若在大邺成婚,举国上下都要同贺,各国也都要给我送礼来。如今我不过要这小小底城为我同贺,都没让掸国王室出面呢,你倒已不干了。” 这句话之后,晏知芙足足两日没同他说一句话,就连婚礼的事宜也不回应了。 姜渝果然慌了阵脚,终是服软,递了帖子与底城的另外三位帮主商议此事。所幸另外三人还算好说话,听姜渝说来的兄弟都有赏钱,便觉得也不失为一个借花献佛的好机会,大手一挥就着人散了信鸽出去,将散落各地“做买卖”的帮众能召回的全都召回,贺他们大婚。 因此婚期不得不推迟了,姜渝原本打算下个月就完婚,现下为了能让更多人回来,婚期便定在了次年二月,有三四个月时间可以供帮众赶路。二月也确是个好时候,彼时乐阳还冷,但迤州、掸国一带已经很暖和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晏玹和祝雪瑶愈发的焦头烂额。 两个人先是想孩子,然后是想猫,忍不住地思考把孩子和猫接过来的可能性,但结果自然是不可行。 而后他们也设想过能不能让朝廷派来的上万大军直接到掸国来,直接把大长公主抢走,快刀斩乱麻。 这自然也是不可行的。 上万大军压惊已经让掸国很紧张了,混吃等死多年的掸国国王甚至破天荒地打起了精神,也调了几万兵马压去国境,时刻准备殊死一搏。 这种事上想通过鸿胪寺说服掸王也是断不可能的,因为大军只要入境,掸王就再没有反击余地。纵使大邺再有诚意,掸国这样的小国又哪里敢赌。当今二圣也并不是能为一己之私罔顾大局的君主,大军就一直压在那儿,按兵不动。 这般局面之下,祝雪瑶和晏玹时而觉得度日如年,时而又觉日子过得很快。众人就这样在一种诡异的煎熬中捱着日子,年关不知不觉就过了。春日再至,姜渝竟派了亲信来见他们,要求他们撤出掸国,晏玹与祝雪瑶自然不肯,双方不欢而散。大长公主手下的暗卫却在姜渝的人离开后不久就到了,让他们答应姜渝的要求,而后便带众人撤去了附近的一处山洞之中。 这山洞离他们先前驻扎的地方也不远,仍在掸国之中。可这并非一处普通的山洞,而是在山中修出了极大的空间,修得四通八达,能容纳数千人之多。大长公主先前差来的大多数暗卫也驻扎在此处,素日鲜少外出,姜渝也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祝雪瑶和晏玹再度见到柯望,便再度问:“大姐究竟什么打算?” “不知道。”柯望摇头晃脑,还是这句话,“主上只说等她的消息。” ……柯望是个很厉害的暗卫,但显然不太会说谎,祝雪瑶和晏玹都看出来他这次的表态远没有上次真实,想必是得着什么信儿了,但总归也不能逼问这位统领。 . 二月初二龙抬头,正是姜渝和晏知芙的婚期。 祝雪瑶和晏玹清晨从山洞中醒来便发觉暗卫们都忙了起来,似是要倾巢而出去办什么差。二人没有去问柯望,只是让手下的私兵也开始着手准备,以便随时启程,晏玹又唤来于轻,告诉他:“他们若去找大姐,兵马的速度远不敌暗卫们飞檐走壁。到时你们先带我和瑶瑶同行,沿途给留下记号,兵马追着记号赶路便是。” 于轻应了,到了午后,暗卫们果然开始出动,于轻这边分作两人一组带祝雪瑶和晏玹同往。大长公主的暗卫并没有刻意甩开他们,因此他们虽追得有些吃力,但总算是没掉队。 底城,晏知芙天不亮就起了,从繁琐冗长的梳妆开始有条不紊地应对着婚礼。 之前这些天,她一直努力地不去想那个人,可今日许是梳妆的过程太长,又或许是日子太过特殊,她明明对着镜子看着自己,那张面孔却突然而然地浮现出来。 他曾经是会帮她梳头的,这件事他做得很熟。他们会在梳妆时闲聊,大多时候都是正事,但有时也会说笑。在姜渝再度之前,她曾经也想过,虽然只是长得像,但她也可以这样“凑合”一辈子。 那时候她唯一纠结的是她的一辈子注定不会很长,因为她总要找一个合适的契机死去的。可她从未想过他会走得比她更早,会那样毫无征兆地离开人间。 如此她倒不用多想在她死后他该怎么办了。他这个人啊,向来贴心得很。 晏知芙说不清自己在想这些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总归在锣鼓喧天的婚礼上时她是笑着的。她的笑容端庄得体,找不出一丁点瑕疵,完全符合这种地方对天潢贵胄的想象,于是帮众们都兴奋极了,在她的步辇穿过底城街道时,许多人感激涕零,都觉得大邺的大长公主嫁来了底城,日后他们的“生意”势必会越来越好,朝廷也休想阻止他们。 于是宴席上自然是宾主尽欢,帮众们开怀畅饮,三位帮主更拉着姜渝称兄道弟。他们四人之间多年来亦敌亦友,争端并不少见,现下另三人却都愿意奉姜渝为大哥了,只判他能带领底城做大做强。 暮色四合之时,整个底城几乎都已喝得酊酩大醉,各色酒香充斥大街小巷,其中还有呕吐带来的难闻味道,有些人甚至东倒西歪地直接睡在了地上,连牛羊牲畜都被这浓烈的酒味熏得不太清醒了。 半夜十分,鸣镝刺破夜色,直如长空。 尖锐刺耳的声音引动早已蛰伏四周的人马,无数黑影如同幽鬼般迅速跃入城中。他们手起刀落,醉死街头的人最先沦为刀下亡魂,然后惨叫声开始从院落中渐次响起。 祝雪瑶和晏玹在城门处目瞪口呆地望着城中的屠杀,仅存的一丁点理智只够他们吩咐于轻:“快去找大姐……必要保她平安!” . 姜渝在混乱的喊杀声中惊醒,他原也喝得烂醉如泥,睁眼时只觉头疼欲裂,缓了许久才有力气撑坐起来。 好几道重影渐渐在眼前合拢,婚房中的景象变得清晰,他看到晏知芙背对着他坐在妆奁前,在一室喜庆的红色装饰的包围中慢条斯理地梳着头。 “阿芙……”姜渝皱了皱眉,问她,“外面什么动静?” 晏知芙又梳了两下头,轻轻放下木梳,举步走向他。 她才迈出一步,房门便被推开了,两个黑影沉默地走进来,姜渝瞬间酒醒,从榻上跳起:“什么人?!” “是我的人。”晏知芙轻道。 姜渝移回目光,不解地望着她。 晏知芙并没有看他,低垂着视线,脸上又蕴起那种端庄得体的微笑:“我跟你说过,我怨父皇母后。但我是不是没说过,我知道你也怨他们?” “什么……”姜渝轻轻吸了口凉气,倒也不太慌。 晏知芙语中一顿:“我不介意你拿我报复他们。我也想过,若你肯留在大邺,便是我死了,我的公主府里也有你的一席之地。” 这与姜渝所想一致,令他心中一松。 她却又话锋一转:“可你实在不该动无辜百姓。” 她盈盈抬起脸,目光望着眼前的男人,目不转睛,但没有一点感情:“你也实在不该,杀了沈雩。” 下一瞬,她掩在广袖中的手倏然扬起,姜渝该有防备,但残存的醉意令他反应慢了。 他只觉颈间一凉,随之而来的又是温热,那股温热带着浓郁的腥气,令他惊恐得双目大睁。 第126章 最糟糕的话 这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糟糕…… 第126章 最糟糕的话 这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糟糕…… 很快, 鲜血从颈间那条细而长的缝隙里淋漓而下,先是将整条缝隙镀成一道横向的鲜红,然后更多纵向的鲜红无规律地淌下来, 长短不一,粗细各异。 守在旁边的两名暗卫不约而同地露出讶然, 倒不是对姜渝的死有什么吃惊,只是没料到大长公主出手会如此干净利落。这个他们追随多年的女人, 实在是可敬又可怕。 姜渝依旧那样双目圆睁地盯着晏知芙, 起初只是一只手紧紧捂住了颈间的伤, 很快两只手就都按了上去, 像是想以此制止不停流淌的鲜血。然后突然而然地, 他好像意识到这样并不能自救, 便忽地伸出一只手, 伸向晏知芙。 晏知芙平静地退开两步, 姜渝下意识地往前跟, 但窒息与头重脚轻的感觉瞬间令他失去平衡, 无力地栽倒下去。 他及时撑住了地面,呼吸因为这一下的折腾变得更加急促,他长大嘴巴,不可置信地望着晏知芙,嘴唇动了动,可是发不出声? 他想说什么呢? 晏知芙一点都不好奇。 她只淡淡地看着他, 看着他从喘着粗气强撑到摔倒在地,看着他的身体在痛苦中蜷缩、痉挛, 做着最后的挣扎。然后那挣扎的幅度一点点变小、变缓,最终他不再动弹,却又会在一阵死寂之后猛力深吸一口气, 身体也会在这一声深吸中像是被触动机关一样猛地舒展一下,而后又差不多能恢复成先前的姿态。 也就大概半刻的工夫,他就不再动了。他依旧睁着眼睛,瞳仁显得很大,但蒙了一层雾,再也寻不到生机。 晏知芙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上前为他闭上眼睛,但她想到了沈雩,她想沈雩多半也没能闭上眼睛,纵使其他暗卫在他们走远后去为他敛了尸,那也过了很久了,实在算不得安息。 她于是没了为姜渝合上眼睛的心情,慵懒地耸了耸肩,吩咐房门口的两个人:“拖他出去,不必回来了,我自己待会儿。” 两名暗卫安静地上前,将姜渝的尸体拖出屋外。晏知芙没有交待下葬的事,尸体如何处理就要看接下来会不会有人发个善心了。不过大抵是不会的,因为今晚大家都很忙,之后还有许多事要善后,很难腾出时间挖坑埋他。 二人走出去时,刚寻到院子里的于轻等几人迅速藏到了灌木后面。这其实很容易被发现,好在外面的厮杀声遮掩了灌木的动静,二人的注意力又都在手中沉甸甸的尸体上,便忽略了于轻他们的存在。 几人直到这两个暗卫走远了才小心地站起来,他们环顾四周,只见院子里横七竖八的还有好几具尸体,从衣裳便可看出都是底城的人,应当是姜渝的手下。 于轻打了个手势,示意同来的几人在周围盯着动静,自己悄悄凑到卧房窗下,透过轻薄的窗纸望向房内。 然后他就看到…… 大长公主坐在妆台前梳头。 墙上贴着大红喜字、周围还布置着红绸,红烛的光火在房内幽幽照出一片光晕,白日里才刚完婚的大长公主身上的寝衣也是大红的。 一头无法从她头上披下来,披在这红色上,她一下下地梳着头…… 不知是不是因为血腥气太重,于轻在这应该挺喜庆的画面里打了个寒噤。 怎么就那么瘆得慌呢! 于轻定神想了想,敏锐地从这种瘆人里品出了一种怪异——大长公主收拾底城恶徒,这很好;大义灭亲杀了忠信侯,也没问题。可现在外面杀戮未止,她就在这沾染血迹的新房里梳上了头,这是什么意思? 是她漠视这一切,对此浑不在意?若是那样,于轻觉得她回到床上倒头大睡等待杀戮结束更合理。 总之她坐在这里梳头实在太奇怪了。 于轻觉得她必然还有别的事要做,情不自禁地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紧盯房中之人的每一个举动。 很快,他看到大长公主放下梳子,将长发简单挽了个发髻,然后站起身,走向几步外的一方木桌。 她在桌前跪坐下来,于轻注意到桌上放着酒壶酒盏。她先给自己倒了盅酒,然后从袖中摸出一个纸包,托在手里端详了一会儿便将纸包才开,把里面的药粉悉数倒进酒中。 于轻瞳孔骤缩,虽不清楚那药粉究竟是什么,但可见不会是好东西,而房里又没有其他人…… 房中,晏知芙轻晃酒盏,眼看着药粉逐渐在酒中消融得无影无踪,一颗心埋进了久违的平静里。 她短暂地又想到了沈雩,但很快就不想了,取而代之的是乐阳皇宫里高高的灰墙。那些高墙她在重回乐阳后自然也见到了,与十几年前并无什么不同,她甚至仍能嗅到那种淡淡的砖石味。在宫道上一眼望过去,她也仍能感受到当年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父皇母后现在在做什么呢?或许在睡觉,或许在忙一些放不下的政务。 他们总是这样勤政,忙起来什么都不顾。 她的弟弟妹妹们又在干什么? 晏知芙摇一摇头,不再往下想了。 她端起酒盏,将酒凑到唇边,微凉的感觉触在唇边,让她觉得很舒服。 下一刹,先是不远处一声低响,晏知芙尚不及反应,手中酒盏被人猛力挥开。 晏知芙悚然回头,迎面看到与她一样满目惊悚的于轻。于轻扫了眼一旁摔碎的酒盏,盯着她问:“殿下干什么?!” 晏知芙并不记得于轻这号人,但听称呼也知该是自己人,而非什么江湖人士,当即喝道:“谁许你进来的,退下!” “殿下恕罪。”于轻抱拳,“瑞王与福慧君命属下保殿下平安,属下也是奉命行事。” “……”晏知芙欲言又止。 她恍惚记起这已不是晏玹的暗卫第一次给她添麻烦了,想到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她给他的,她真的哑巴吃黄连。 更让她深感糟糕的是,她没有一点可能打赢于轻。 她只能再度喝他:“退下!” “殿下,沈雩没死。”于轻忽然道。 他自己也知道这句话很没头没尾,而且未见得有用,但他没别的办法。 他看得出大长公主想要赴死,可不知道该怎么拦她,说出沈雩或许算是急智,也或许只是死马当活马医。 昭明大长公主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又看了于轻好几眼,她莫名想起五弟从前一些或气人或出其不意或二者兼备的发言,于是委婉道:“在离谱这一点上,我劝你别学五弟。” 于轻心弦紧绷,无暇分辨这是不是夸奖,沉肃道:“真的。”说罢,言简意赅地把救下沈雩的经过跟晏知芙说了一遍。 晏知芙听罢,意外地发现这竟是真说得通的。 她原本不信,因为她觉得若沈雩当真没死,她手下的暗卫自然会向她回话。但按于轻的说法,他在沈雩重伤的当日就把他救走了,直接带回了瑞王与福慧君的营地。那时候二人与她的人还没汇合,所以她的人并不知此事。后来瑞王他们也没道理带着重伤之人行军,就留了几个人把沈雩送到了官驿去养伤,她这边自然无从知晓沈雩的情形。 这对晏知芙而言属实是个喜讯,她心中一阵狂喜,但面色平静如旧:“让他好好活着就是了。”她道。 言下之意:沈雩的死活并不能左右她的打算。 于轻其实也明白这一点,亦不觉得自己有本事劝住他。不过他既领了差事就得尽力而为,于是道:“还请殿下等一等。” “等什么?”晏知芙皱眉,一时不明白他的意思。于轻垂眸并不解释,她心下生恼,但心知在他眼皮子底下来不了硬的,便也只能一派淡然地安坐下来。 等就等,反正要死有的是机会,五弟还能一直差人盯着她? 晏知芙心想。 又过约莫一刻,晏知芙就知道于轻让她等什么了。 但闻咣地一声,房门被悍然踹开,门轴都被踹坏了,门板直挺挺地拍下来。 “大姐!”晏玹一马当先地冲进来,不由分说地拽住晏知芙的胳膊,“大姐想开点,姜渝不值得你殉情!” 什么…… 晏知芙还没说话,紧随而来的祝雪瑶拽住了她的另一条胳膊:“是啊大姐!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多的是!姜渝不值得大姐这样!” “……” 晏知芙气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心知是于轻传的话,磨着后槽牙瞪了过去。 她堂堂一个公主,为男人,殉情…… 这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糟糕的话。 ----------------------- 作者有话说:晏知芙:我的一世英名啊—— 第127章 不是殉情! 朝廷和江湖上的名门正派都…… 第127章 不是殉情! 朝廷和江湖上的名门正派都…… “我没想殉情。”晏知芙冷着脸跟两条胳膊上的挂件解释。 虽然她表面看上去还算冷静, 实则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祝雪瑶和晏玹当然不会因为和这句话就放松解释,马上唤了暗卫进来,晏玹松开晏知芙, 长揖道:“大姐,得罪了。”便向那两名暗卫递了个眼色, 两名暗卫立即逼近晏知芙,三下五除二将晏知芙的手脚都绑了起来。 ……为了防止她再动手自尽, 他们绑得很严实;但为了让她舒服一点, 他们用了品质上等的丝绸, 还细心地往她嘴里也塞了一块, 断绝了她咬舌的可能。 晏知芙:我真谢谢你们啊! 然后晏知芙就被带出了屋, 她拼命地回头, 嘴巴里呜咽不止, 祝雪瑶和晏玹都知道她应该是在骂他们。 但是, 命重要!大姐会原谅他们的! 夫妻二人俱是一脸的大义凛然。 虽然被绸缎塞得一个字都说不清楚, 但晏知芙慷慨激昂的大骂还是一直持续到暗卫将她送上马车。 底城的厮杀还在继续, 原本是暗卫完全占据上风,从大概一刻前开始,一些的住在附近山中的江湖人士听到消息逐渐聚拢过来。他们人数倒不算很多,却不像城中之人那样喝得酊酩大醉,一时间全力拼杀,便也有些要逆风翻盘的架势。 好在没过多久, 祝雪瑶手下的私兵也到了。私兵入城,暗卫们如虎添翼, 江湖那边刚有的一点优势瞬间烟消云散。 祝雪瑶和晏玹见场面混乱,命人迅速护着他们先撤出了底城。出城门后仔细问了问,听于轻说或许还会有更多江湖人士前来助阵, 但一时半刻应该到不了,毕竟现下是深夜,底城又在这么个地方,赶来需要时间。 夫妻二人心下稍安,柯望听到消息,很快也带着几个人赶了来。晏知芙这会儿见到他就跟看见救星一样,又拼力地呜呜起来,挣扎着要下车。 祝雪瑶索性揭开车帘,指着她向柯望道:“柯统领一声令下,我们的人必然打不过你们。我只告诉统领大人,大姐姐刚才想自杀殉情来着,现在大抵也没打消这个念头。柯统领是想让我们慢慢劝她还是想凭一腔愚忠把人劫走,给我句话就行,犯不上让弟兄们白白送命。” 从她说出“大姐姐刚才想自杀殉情来着”开始,晏知芙就挣扎得相当凶。她想跳起来骂人,但因手脚都被捆着,一下子在车厢里跌倒了,扯着脖子盯着外面发出一串:“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美眸里几乎沁出血来。 祝雪瑶自然把这话理解成了新一轮的怒骂,柯望猜想她是在竭力要求自己出手救她,至于殉不殉情不是他该管的事。 实则晏知芙想说的是:我没想殉情!没那么回事!你少在这里污蔑我! 在此之外,她倒也的确有一句是想让柯望先把她救走再说的。 但总之柯望迅速做出了决定,他朝晏知芙一抱拳:“主上恕罪,属下实在不能看主上为那厮赴死。”说罢又朝祝雪瑶和晏玹抱拳,“女君、殿下,有劳了。” 晏知芙直翻白眼,差点气晕过去。 然后柯望就干脆利落地告了退,于轻和另一名暗卫上车把晏知芙扶回去坐好。马车复又驶起来,直奔众人先前扎营的山洞。 车厢之中,晏知芙大约是知道求助无望,终于真正地冷静下来。她缓了好几口气平息怒火,尽量平静地思考眼前的困局,然后尴尬地发现——当下的局面好像怪不得去传话的于轻,更怪不得听到消息后吓疯了的晏玹和祝雪瑶。 ……她和姜渝一起不告而别,在这里和他完婚,然后在大婚当夜灭了底城、杀了姜渝,紧接着就自己赴死,谛听下凡也得说她是大义灭亲之后悲壮殉情! 这思路太顺了,晏知芙稍稍一想就觉自己在布局时便该意识到这一点,可她没有。 因为她素来觉得所有好东西她都是配得上的,除了乐阳城里至高无上的权力她无法触及,其他东西她要什么有什么。金银珠宝、宝马香车于她而言都不值什么,男人更是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所以她从来不觉得自己会为了一个男人殉情,她心里就没有殉情这个词。 因此在布局的时候,她一点都没往这个可能上想。 现下就尴尬了,她若不死,心里最想达成的事就达不成。可她若死…… 不论怎么死,别人都会觉得她是殉情。 她固然可以解释,可问题是她只要死了大概就没人会信了。更无法避免有人会觉得“虽然她说不是,但万一是呢?”,然后他们便还是会长吁短叹,并且极有可能出于好心把她和姜渝合葬。 多晦气啊。 晏知芙人还活着,但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在长达半宿的行程中,她几番说服自己还是布局为重,那毕竟是她期待已久的事情,至于身后事,两眼一闭不用在意。 可她做不到,想到姜渝为逼她离开乐阳不惜引发洪水折了那许多无辜性命,晏知芙就觉得这实在太晦气了。 她虽不太信怪力乱神之事,但万一呢?万一死后真要在阴曹地府里过日子,她可不想被那些枉死的百姓阴阳怪气地讥嘲说:“哟——你夫君。” 那真是死后都不得安生。 于是晏知芙终于认命了。她的确不能死,这场耗费无数人力物力的布局,最终功亏一篑。 她只能宽慰自己,她好歹是将底城收拾了,她割掉了一颗延续两朝的毒瘤。虽然各帮派都还有些没能赶回来参加婚礼的帮众遗留在外,但终究是散兵游勇,再难成气候。 朝廷和江湖上的名门正派都得念她的好。 . 众人在破晓时分抵达了来时的山洞,祝雪瑶命人将晏知芙送去了山洞中最宽敞舒适的那间卧房,也松开了束缚,但让于轻和五名手下都在房中盯着她,不敢给她一丁点自尽的机会。 晏知芙坐在榻边无可奈何地看着这一切。 于轻他们其实连眼皮都不敢抬,因为他们都是她手下出去的人,个个都有点怵她。可她也很清楚,如果她真有什么动作他们必会立刻冲过来救她,然后再把她绑了,所以她只能老老实实地待着。 晏知芙略作忖度,觉得还是得尽快让他们相信自己已不打算自尽了,而强行解释远不如举动更能让人安心,便缓了口气,问于轻:“沈雩如何了?” 于轻略微一愣,连忙禀道:“伤得很重,尚在昏迷。” 晏知芙点了点头,又问:“何时能醒?” 于轻迟疑了一下:“太医说……看造化。” 言下之意,也不一定还能醒。 晏知芙心下沉了沉,原想再问有没有什么江湖奇药可用,她可派人去寻,忽听外面有人压着声音争执起来。 她屏息细听,很快听出是晏玹与祝雪瑶,当即想到他们该是在相互推搡,都想让对方进来见她。 又听了两句,她发觉自己想反了,外面的两个人都想进来,又都在劝对方别进来。 晏玹说:“我毕竟救过大姐一回,她得给我点面子,你别去了。” 祝雪瑶道:“大姐都不想活了,现在能给谁面子啊?还是我去,都是女人更好说话,五哥先去休息。” 晏知芙一脸好笑地站起身,四周围的暗卫不约而同地动了一下,见她只是要去开门又都退了回去。 她走到门前,手刚碰到门板,又听晏玹说:“可那些议论你们的闲话……你别去了!” 晏知芙眉心一跳,顿住手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开了门。 夫妻二人离她的房门尚有一段距离。这段距离本不应让她听到他们的话,是山洞聚音才把声音传过来了。 忽见房门打开,二人都吓一跳,猜到她听到了他们的话,但又无从判断她听了多少,都挂着一脸心虚向她施礼:“大姐。” “进不进来?”晏知芙淡淡。 夫妻两个相视一望,都一脸神情紧绷的样子,互相攥着对方的袖子往里走。 晏知芙假作没看到他们心虚的小动作,让开房门请他们入内,不等他们落座便道:“你们的人说沈雩重伤昏迷?” 二人都一滞,晏玹点头轻喟:“是。两位太医束手无策,只得回乐阳后再请太医院会诊。” 晏知芙颔了颔首,上前先在茶案一侧坐定了,夫妻二人战战兢兢地一同在另一侧坐下。 “我有个不情之请。”晏知芙低着眼沉声,二人都紧张地等她的话,只听她道,“你们能不能……把沈雩还我?” 二人相视一望,晏玹马上点头:“行啊,等回乐阳,我们直接把沈雩送去大长公主府。” 晏知芙却摇头,幽幽道:“不,我是想你们带着私兵,行军再快也远比不得暗卫们快。更何况此地的事情还需要你们善后,你们一时也走不得。” 她语中一顿,目光在二人间扫了个来回:“伤病是拖不得的,早一天诊治就多一线生机。不如我领着暗卫们带沈雩回去,这样他能早些医治,也免得你们手忙脚乱。” -----------------------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又忘了设更新时间了!!! 第128章 归家 祝雪瑶忙揪了揪晏玹的衣袖,拉他…… 第128章 归家 祝雪瑶忙揪了揪晏玹的衣袖,拉他…… 祝雪瑶和晏玹互看了一眼, 又一同看向眼前气定神闲的昭明大长公主,都张了张口,又都没说出话。 按理说夜里还在闹自杀的人这会儿冷静下来挺好的, 可问题是她好像太冷静了? 突然就顾起了被她厌弃多时的沈雩,突然就说要为了救沈雩的命先行一步, 这对吗? 夫妻两个不约而同地怀疑起了大长公主在声东击西,明着是为顾沈雩, 实则只是为了脱离他们的监视, 再找个地方自尽去! 祝雪瑶黛眉紧蹙, 思索该如何劝她, 晏玹直接得很, 张口便道:“大姐若半路弃沈雩于不顾, 沈雩真的会死的。若他只是大姐的人我们不好说什么, 但现下人既给了我们, 这事我们不答应。” “……”祝雪瑶几次捏晏玹的胳膊想打断他的话, 但他恍若未觉。 昭明大长公主饶有兴味地打量他:“我为什么要半路弃他于不顾?” 晏玹和祝雪瑶皆是一怔。他们本都在想“有些事彼此心里明白即可”, 大长公主一追问反倒出其不意。 晏玹哑然半晌,意有所指道:“大姐不是在利用沈雩?” “哦,那的确是。”昭明大长公主悠悠点头,竟就承认了。 她抬了抬眼皮,似笑非笑地迎上晏玹的注视,慢条斯理地继续说:“我在利用他让一些傻子明白, 我不是会为了一个男人自尽的人。事情过去了,我该干什么干什么, 现下救沈雩的命就是最重要的事。” “一些傻子”。 祝雪瑶和晏玹后脊绷直,想说服自己相信大长公主没在骂他们俩。 但显然就是在骂他们俩! 于是, 祝雪瑶欲言又止, 晏玹欲止又言:“大姐那酒盏里分明就是砒霜!于轻眼看着大姐加进去的!” “是啊。”晏知芙耸肩,“是砒霜。” “那大姐还说没想自尽?!”晏玹被她睁眼说瞎话的举动惊呆了。 “我没说过我不想自尽。”晏知芙眯眼,“我说的是,我不会为了一个男人自尽。” “……”晏玹气结了。 祝雪瑶眼看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自顾清了声嗓子,坦然道:“大姐姐为什么缘故自尽对我们都没分别,我们不能眼看着你死,亦不能因此搭上沈雩。” “你是没听明白。”晏知芙靠向靠背,抱臂看着她,眉梢眼底尽是无奈,“我原本是想自尽的,但我承认我失策了。现在的局面我看得明白,只要我死,谁都会觉得我是为姜渝殉了情。既然如此,那我还是活着为好。” 祝雪瑶一愣,晏知芙扯了下嘴角:“你们放心把沈雩交给我吧,我会尽力救他。现在唯有对他上心才能让旁人信我对姜渝没多少意思,我知道轻重。” 她将自己对沈雩的利用明明白白地摆在二人面前,祝雪瑶和晏玹反倒安心了。 凭她先前对沈雩做的事,此时她若做出一心一意为沈雩打算的样子他们很难信服。但她如是为自己的名声考虑,那的确是这么个道理。 祝雪瑶和晏玹扭头看来看去,一语不发地用目光询问对方的意思。 昭明大长公主毫不留情:“你们俩还不如直接问对方同不同意。” “……”二人尴尬得迅速将脸扭向另一侧,发出一声轻咳。 祝雪瑶定了定,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既不是为了姜渝,大姐何故自尽?” 大长公主眉头狠狠一跳:“别问。”她凝视着祝雪瑶,眼底沁着冷光,“就当没这回事吧。” 祝雪瑶闻言只得作罢,和晏玹斟酌再三,最终答应了让大长公主先带沈雩回乐阳的要求。 接下来两个月,从他们两个到被派来迤州的所有暗卫、私兵乃至朝廷的将士都过得鸡飞狗跳。 起初是忙于底城善后,为己方伤者医治、死者敛尸,收拾对方余党都费了许多工夫,万幸有朝廷加派的将士帮忙。 之后是掸国国王差了官员前来声讨,义愤填膺地表示大邺此举欠妥,要给掸国一个交代——主要是要钱。 平心而论,这事的确是大邺理亏。大长公主带着暗卫屠了底城就站不住脚,大邺更有几万兵马压境,惹得掸、暹两地的边关臣民都人心惶惶,的确说不过去。 若这事在祝雪瑶和晏玹回去后由鸿胪寺出面来办,大概是真的会赔些钱给这两位邻居的。可现下掸王主动来要,谈判时一众君臣的贪婪嘴脸又显得实在难看,晏玹就来了火气,拍桌子表示少讹人,大邺一个子都不给! 他的理由也很充分:底城虽在掸国,但先前数年受骗上当乃至家破人亡的可有八九成都是大邺百姓。真要追究责任,掸国落不着好。更别提民间早有传言说底城位置虽然隐蔽,但掸王说找不着就是场面话,王室早就从中分了一杯羹,否则底城也无法这样做大做强。 这种传言有几分真假不好说,但若大邺有意扯皮那就很有的扯。 于是消息还没传回乐阳,这边一个想要钱、一个不愿给,就先杠起来了。 祝雪瑶私下劝过晏玹两回,倒不是觉得他做得不对,只是不想让他把话说得太死。毕竟朝廷现在还不知道这事,他咬牙切齿地说定不给,以后鸿胪寺多难做啊? 然而晏玹倔强起来比家里的一群猫加起来都倔,张口便是:“我就是要把话说死,说不给就不给,鸿胪寺来了也不给!” 祝雪瑶从他的语气里品出一股熟悉的护犊子的感觉,心知劝也没用,只得惴惴不安地等鸿胪寺的反应。 但传信的鸽子尚未飞到乐阳,大长公主的人又先一步到了。迤州的州官突然而然地出现在两国谈判的地方,袖着手的样子憨态可掬,笑眯眯地告诉掸王:“大长公主让我告诉殿下,她知道殿下这是拿准了大邺并无进犯之意才敢这样得寸进尺。但当今二圣脾气好,她脾气不好,殿下若再这样不识抬举,她也乐得再添一块封地。” 封地…… 掸国的一干君臣表情顿时都失控了,大臣啊吧啊吧,国君别别别啊,很快就落荒而逃了。 剑拔弩张的氛围瞬间灰飞烟灭,祝雪瑶和晏玹在“客客气气”地向掸王道别后终于得以动身返回乐阳,但祝雪瑶心细,想了想觉得不对,就让人去打听大长公主现在身在何处了。 ——此时距大长公主离开迤州已有两个月的光景,可大长公主传话太快了,她怀疑她根本没往乐阳赶。 几日后,二人在路上得到回信,昭明大长公主果然没回乐阳,她在半个月前便在麓州的官驿停下了。 不过她也并非不打算回去,更没有再次寻死的意思,只是寻到了一位江湖名医为沈雩看伤,因此先歇在那里试试看。 祝雪瑶与晏玹闻讯便没多管闲事,两个月后他们也出了麓州,到那官驿时听说昭明大长公主才离开四五日。一行人便加紧行军,不出所料地小半个月后赶上了昭明大长公主,可惜沈雩并没有醒。 于是两方人马一同赶路,终于在又半年后回到了乐阳。 彼时乐阳正值春日百花争奇的时候,晏玹在离乐阳城还有七八日时就在打算带着孩子们一起去踏青的事了。到还有四五日的时候,他差暗卫先去宫中向二圣禀了话,不料于轻带回的消息竟是:“二圣说这就出宫,到城外迎两位殿下和女君。” 二人俱有些意外,犹犹豫豫地点了头。 然而到第四日傍晚,他们又意外了一次——此时距乐阳城还有三四十里的距离,他们却看见浩浩荡荡的车驾迎面而来,红黑色的仪仗尤为显眼。 祝雪瑶不可置信地让邱元达去问,果然是二圣仪仗。 邱元达笑道:“说是二圣耐不住性子,等到昨晚实在不远等了,连夜让宫人准备,今日天不亮就出宫迎了出来,一直迎到了此处。” 大长公主那边自也得了消息,在还有十数丈远的时候,祝雪瑶、晏玹与晏知芙都下了马车,向二圣的仪仗迎过去。 那边便也停下来,祝雪瑶远远看到帝后被宫人搀扶着下了马车,激动得脚下不稳。 “阿芙!”眼见还有几步之遥,皇后忽唤了一声,三步并做两步地扑过来,一把抱住了晏知芙。 这在祝雪瑶和晏玹看来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此行看起来是他们都离家数里,但他们是得了二圣准允去办差的,而且是夫妻相伴,更有数千私兵跟着;昭明大长公主则是不告而别,身边虽有暗卫,二圣也知道暗卫厉害,但终究不知底细。 所以他们自然更担心晏知芙。 晏知芙却是一愣。 三人并肩而行,在皇后扑过来之前她本想避开一点,皇后这一下在她预料之外,她一时间茫然无措。 她因而下意识地望向父亲,皇帝也正脚步蹒跚地走来,他原本想扶皇后,恐她摔着,但见她抱住晏知芙就收回了手,还算平静地走到她们身边。 “回来就好。”他攥着晏知芙的小臂,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好似并无太多情绪波动,但眼眶红着,眼里布满血丝,眼下也挂着乌青。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皇帝低语呢喃着,反反复复地重复这句话,攥在晏知芙小臂上的手紧了又紧,仿佛在确定她是真实存在的。 皇后抱住晏知芙嚎啕大哭,拢在她背后的手捶了一记,霎时松下来,又继续大哭。 晏知芙有点恍惚了,张着口发不出声。 祝雪瑶忙揪了揪晏玹的衣袖,拉他一同上前去宽慰父母。 第129章 大局已定 他们咽了气,她才能迎来真正…… 第129章 大局已定 他们咽了气,她才能迎来真正…… 祝雪瑶和晏玹都没见过帝后如此失态, 好在昭明大长公主是安然无恙地回来了,此时的失态只因重逢,因此帝后也都好哄, 祝雪瑶上前轻拽了一下皇后的衣袖,小声说:“阿娘, 我饿了。” 皇后便立刻收住哭声,忙不迭地抹着泪招呼他们:“走, 走。马车上有点心, 都去吃些。” 说话间她似也察觉自己的失态, 面色略显窘迫。旁边的皇帝亦是如此, 干咳一声, 恢复了六七分的不怒自威, 却又迫不及待地追问晏知芙:“路上都好吧?有没有生病?” 晏知芙犹有些发怔, 听到皇帝问话才缓过些神, 点了点头:“都好。” “以后不许再这样走了啊。”皇帝维持着姿态, 但不住地回头看她, “就是再要隐秘行事,你也该跟我们说一声。” 晏知芙抿唇犹豫了一下,继而点头:“女儿知道了。” 祝雪瑶和晏玹神色皆一凝,二人若有所思地对视了一眼,晏玹有意放松气氛,加快脚步走向二圣御驾, 笑道:“儿臣也饿了,都有什么吃的?” 汪盛德见状忙让宫人随他去取点心, 皇后笑了声,回身揽过祝雪瑶:“你们也没事吧?虽是常有信来,我们却怕你们报喜不报忧。” “我们都好!”祝雪瑶略张开双臂, 在皇后面前转身给她看了看后背,又转回来,笑道,“一根头发都没少。” 接着便问皇后:“孩子们……” 他们还没到迤州就收到淑宁公主的信,说皇后不放心她照顾孩子,把孩子们接进宫去了。 “放心吧,都在宫里呢,姐妹三个都在椒房殿跟我住。”皇后道。 祝雪瑶哑了哑。因为皇后说的不是“长秋宫”而是“椒房殿”,这意味着三个孩子都跟皇后同吃同住。 孩子们和皇后亲近当然很好,祝雪瑶只怕她们太闹。 却听皇后笑吟吟地又说:“她们一来可真好啊,殿里欢欢喜喜的,让我想起你们小的时候。” 祝雪瑶对此也有点模糊的印象。在她很小的时候,如今的温明公主晏知蓉、太子晏珏和康王晏璋也都不大,四个人都养在椒房殿,晏玹有时也会从长乐宫过来找他们,贵妃膝下的皇子公主亦都常来。加上那时候立国不久,宫里规矩还松,一些小宫女、小宦童也会和他们玩在一起,满殿便都是笑闹声,玩急了还会有尖锐刺耳的哭声,现在回想起来都很有趣。 昭明大长公主忽而笑说:“打仗那时候,父皇母后有时几日不归,一群小屁孩担心得在帐子里哭,我哄好这个又去哄那个,总是手忙脚乱的。” 祝雪瑶不禁屏息,这还是她第一次听昭明大长公主亲口说自己行军时帮父母带孩子的事。先前帝后常为此感慨万千,年长的几位皇子公主也都追忆过,可她自己是不太爱多提的,只是旁人提起时她也可以随声闲谈。 祝雪瑶忽而对帝后先前提及的“怨言”有了点猜测,只是很模糊的猜测,蒙着厚厚的迷雾,一时也说不清。 她于是抬眸瞧了瞧,高声唤了句“五哥!”,便拎裙向晏玹追过去。 晏玹转过脸见她跑过来,笑着伸手扶她:“慢点,别踩了裙子。” “都有什么点心?”祝雪瑶状似随意地问他身侧的宫人,待离得够近了,方压音跟他说,“咱们一会儿回自己马车上,让大姐姐跟阿爹阿娘待着。” “好。”晏玹点点头,二人自顾去天子车驾上吃了些点心便走了。 约莫一刻后,两边的车驾都驶起来,去往乐阳。祝雪瑶在进城时命人去向二圣禀话,说这一路太累了,想早点回府歇息,无力再进宫赴接风宴。 二圣马上表示那些虚礼不打紧,让他们只管回去。又说孩子不妨先留在宫中,歇好了再接走就行。 祝雪瑶和晏玹商量了一下,还是打算让乳母把孩子先带回来。主要是孩子们帝后与大长公主一回宫,孩子们必然会知道他们也回来了,不能及时见到他们,孩子们得多失望啊。 马车停在福慧君府门口时天已快亮了,三个孩子听到二圣着人传回去的话便马上动身出宫,两个时辰前就先回了府,这会儿都已睡了一觉,听说他们到了瞬间清醒,一个个下了榻就往外跑。 猫咪们也被惊动,警惕地蹲在院墙、树枝上向外张望,在祝雪瑶和晏玹进院子后,白糖这种亲人的马上蹭了过来,像条水蛇一样在他们的腿脚间盘来盘去。霸王这般警惕心更高的仍蹲在墙头,眯着眼睛打量他们,足足过了两刻才鬼鬼祟祟地一点点凑近。它们每次只凑近一两尺的距离,观望明白才会继续往前走。 但等到他们命人传早膳来的时候,几只猫已都接受了他们回来的事实,像一圈小雕像一样姿态标准地围坐在了他们身边。 它们不懂人出远门事情,只觉得这两个人是在某一日出去打猎后就没再回来。现在突然回来了,真是让猫惊喜又意外啊喵! 是以夫妻二人一脸慈爱地喂喂孩子摸摸猫、摸摸孩子喂喂猫,吃饱喝足后大人孩子都回去补觉,场面就再慈爱不起来了。 ……七只猫都想压在他们身上睡觉,真的很难慈爱起来。两个人又都不是魁梧健硕的人,身上能睡觉的地方极为有限,黄酒和霸王甚至为了抢地盘打了一架,一前一后从祝雪瑶的肋骨上跳了过去,昏昏欲睡的祝雪瑶被踩得两眼昏花。 忍了大概一刻,两个人铁青着脸把它们都请出了卧房。 这一觉他们一直睡到下午,其实也还能再睡,但怕睡得黑白颠倒便还是起来了。晏玹把宋迟唤来,问他朝中近来都有什么事,这一问,宋迟禀奏的第一件事就把二人残存的最后一点困意砸没了。 宋迟说:“太子已废,东宫无主。” “啊?!?!”夫妻二人齐呼。 他们与二圣一直有书信往来,虽然都是为报平安,并不太用这些书信探问朝中事,但此等大事他们也该知道才对。 二人于是再行追问,便得知废太子不过是半个月前的事。从时间上看,多半是二圣觉得他们快回来了,马上也能知道,便没专门跟他们提。 至于昨日相见的时候——那是重逢的大喜时刻,提及废太子这种事情怪晦气的,当然更没人说。 他们现在知道这事也不耽误什么,只是都震惊了半晌,然后晏玹先说出话:“那现在太……呃,我大哥什么情形?” 宋迟锁眉沉吟了半晌,道:“陛下封他做了平王,因平王府还在收拾,现下仍暂居在东宫里。” 祝雪瑶也渐渐缓过神,仔细想了想,问:“最后是怎么敲定的废太子的事?北宫姬妾如何处置的?”她主要是想问方雁儿的去处。 宋迟的神情顿时复杂,干笑一声,方道:“废太子的事不过是君臣间磨了数月,最终便定了。至于北宫姬妾,哎……殿下和女君这会儿回来倒正赶上一桩大事。” 祝雪瑶神情一凛:“怎么说?” 宋迟道:“大约该是三四天前的事,具体是哪天,因有宫正司压着也不大打听得着,细节亦不太清楚。只是有些风声,各府间都在传,说是二圣觉得有人图谋不轨,早在六尚局都安插了眼线,结果竟真有位北宫的能人趁夜潜去尚服局对陛下的朝服动手脚。侍卫们把人按住了,验了她身上的东西,说是什么江湖上的奇香——说是香,实则无色无味,熏过衣服便能慢慢沁入人的肌理,让人走得神不知鬼不觉。” “是方雁儿?”晏玹脱口而出。 宋迟当然也这么想,所有人听到这些传言都会这样想,但宋迟出于谨慎,还是揖道:“臣不太清楚。” 祝雪瑶倒吸凉气:“太子都废了,她竟还敢对阿爹下手?”话刚说完她就回过味,又道,“是了……阿爹尚未立新太子,若此时生了变故,平王既嫡又长,亦有昔日的东宫官效忠,仍是最有一战之力的一个。” 说罢她又睇了眼宋迟,想问他宫正司都审出什么了,但一想他前头的话就知他打听不着,只好自己明日进宫去问。 晏玹便挥退了宋迟,坐在榻边拧眉不语。祝雪瑶知他心情复杂,轻轻一喟:“五哥若想去探望平王,去便是了。” 晏玹抬眼问:“你去吗?” 祝雪瑶:“我才不去。” “那我也不去。”晏玹轻啧,“也没什么好探望的,我只是……”他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大概就是废太子这事太大了,他们出门一趟错过了很长的经过,回来乍闻事情已然敲定,就挺懵的。 祝雪瑶也挺懵的。这是她最期待的事,就这么突然而然地实现了。她一直以为自己会在这一天狂喜,但在懵神之后,她迎来的其实是平静。 不过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像最柔的春风,像温度适中的水。它带来极致的舒适,一丝不苟地将她完全包裹住,用最轻柔的语调告诉她:真正的新生即将开始了。 她马上就能把那些纠缠她无数日夜的凛冽恨意、不甘都扫进尘埃。 只要晏珏和方雁儿双双离开人世。 ……是的,晏珏若觉得自己能在平王的位子上安安稳稳地过完余生,他痴心妄想。 她要他们两个都去死,就当是一个给她偿命,一个给她的女儿偿命。 他们咽了气,她才能迎来真正的光明。 第130章 父子发疯 没想到竟是字面意义上的“捅…… 第130章 父子发疯 没想到竟是字面意义上的“捅…… 祝雪瑶打算去见见方雁儿, 说服她将毒害二圣的罪名推到晏珏身上,说是受晏珏指使。 二圣心慈,想必知道这个消息也不会忍心杀了晏珏, 但若消息被散步到朝野间就是另一回事了。 朝臣们断容不下这样不忠不义之事,晏珏多半会被赐死, 至少也会被幽禁终生……祝雪瑶仔细想想,后者漫长的折磨好像更痛快。 她知道这很自私, 因为不论晏珏多不是东西二圣都会想保他平安, 她暗中作梗把他逼到那种地步, 他们必是难过的。 可对她来说这是不得不做的事。如果放任他在平王的位子上安享一世荣华, 她重活这一回又图什么? 她的岁宁还在天上看着她! 不过挑唆方雁儿也不急一时。一来事情刚出, 宫正司才审她没几天, 这时候她大概还有股不服输的劲头, 也会心存侥幸地觉得晏珏或能救她, 正是不好劝的时候。再等几日, 等方雁儿的满心期待在重刑之下被消磨殆尽, 她再去劝方能事半功倍。 二来则是祝雪瑶自己心底也暗存着一种“侥幸”,盼着方雁儿不必她挑唆也能去攀咬晏珏。 这在她看来是极有可能的,她从不觉得这对狗男女真的情比金坚,如此以来若他们被她挑拨才互咬起来,倒少了点滋味,她更期待他们自己反目成仇咬得一嘴毛。 话虽如此, 次日天明时祝雪瑶还是和晏玹一同进了宫。晏玹是去上朝的,他们一趟院门出了一年, 又是正经出去办差,回来总要在朝堂上认真禀奏一遍来龙去脉才像话,哪怕帝后早已从信中知道清楚原委。 祝雪瑶则先去向太后问了安。太后的年纪也不轻了, 这一年里他们两个与昭明大长公主都漂泊在外,太后提心吊胆,据说病了有两三回。 祝雪瑶到长乐宫时却见迎出来的嬷嬷喜气盈面,这些年长的嬷嬷一如既往地唤她“福慧”,一边将她往里迎一边说:“你们一回来,太后的精神头一下就好了,这两日吃饭睡觉都香,晨起还兴致勃勃地说要出去踏青,”说着侧首睇她一眼,轻声道,“福慧,听瑞王的人说,你们最近要带孩子们出去玩一玩?不如请太后一起?” 祝雪瑶忙点头,笑道:“好呀。嬷嬷别提,一会儿我自己跟太后说。” 说罢她便入了殿,太后见了她高兴得压不住唇角,拉着她嘘寒问暖一番,只恨不能将路上每顿饭吃了什么、每一日又睡了几个时辰都问一遍。 祝雪瑶乖乖的问什么答什么,直待太后问尽兴了,方提起想一同出去踏青的事情。太后高兴得一拍手:“好啊!哪天去?你看今天怎么样?我看今儿个风和日丽,想必也是个宜出行的好日子!” “……” 祝雪瑶扑哧一声,周围年轻些的宫女宦官都跟着笑起来,一旁的嬷嬷打趣道:“太后玩心重,奴婢们却还需慢慢准备。” 太后扭头看她:“一家人出行,没那么多讲究。” 祝雪瑶屏笑:“太后别急!我想难得出去玩一回,不如多请几位兄弟姐妹,尤其四姐姐,帮我们照顾了许久孩子呢。” 太后忙点头:“那也好!你们兄弟姐妹是有日子没见了,人多也更热闹,哀家跟着你们凑个趣。倘若那两位大忙人腾的开身,你把他们也邀出来,省得他们天天闷在案牍之间,活像两个学究。” 后一句说的是帝后。祝雪瑶听出太后的怨怼,绷着脸恭肃颔首:“知道了,我拉五哥一起劝他们!若实在走不开,便直接劝他们避暑去,好歹劳逸结合。” 太后听得很满意,连连点头,祝雪瑶留在长乐宫又玩了一会儿便告了退。 她晨起入宫时就听闻皇后今日躲懒没去上朝,便想从长乐宫告退就去长秋宫问安,到椒房殿门口却听宫女禀说“圣人和大长公主长聊至深夜才睡,这会儿都还没起。” 祝雪瑶目光一凝,多问了一句:“阿娘和大姐姐昨日是一起睡的?” 那宫女点头说:“是,聊得累了,就一同在寝殿睡下了。” 祝雪瑶听得新奇,又莫名喜悦,欣然点头:“我知道了。那我便先回去,等阿娘和大姐姐醒了,你代我问一声好。” 那宫女笑吟吟地福身应诺,祝雪瑶便出了宫。回府后她先和三个孩子说了要告假出去玩一天的事,三个孩子自然欢天喜地。然后她便给各个已成家的兄弟姐妹都写了请帖,挑了个黄道吉日邀他们带着孩子同去,晏珏与庆王自然略过不提。 请帖上所写的吉日距此不过五日,祝雪瑶想的是此时山雨欲来风满楼,这趟出游只当是大战前最后的放松,等踏青回来,若方雁儿和晏珏没能如她所愿般自行掐起来,她就去宫正司游说方雁儿。 然而即便就差这么几日,变数还是先一步到了。 是夜,先是东宫的灯火一重重地亮起来,因为宫人们发现仍暂居明德殿的平王不见了。值夜的宫人们吓得直哭,刘九谋喝住他们问了再三,意识到平王是有意支开他们出去的。刘九谋又唤来明德殿外的侍卫,问他们平王正在禁足,他们怎么没拦着他?侍卫们却说根本没见平王出门,先来应是换了衣裳,充作宦官或侍卫,他们在夜色里也没能认出来。 众人都被吓得够呛。倒没人觉得平王是要趁机溜出宫,但想着方氏前阵子的事,他们只怕平王打错主意。刘九谋为免酿成大祸丝毫不敢隐瞒,立刻差人去宣室殿与长秋宫禀奏二圣, 可差去的宦官还没走出东宫的门,北宫掀起尖叫。宫人们如潮水一般迅速涌向尖叫传来的方向,一进栖雁居的月门就见平王披散着头发,双目猩红,手持长剑胡乱挥砍。 由于晏明杨仍住在此处,方雁儿即便被押走也还有一班宫人在此处当差,平王突如其来的疯癫吓得他们尖叫着逃命。但很快,宫人们就发现平王好像并无意伤他们,那胡乱挥砍毫无章法,虽有泄愤之意,更多的却像是要把他们驱离。 在面前的阻碍尽数消失后,平王一脚踹开了正屋的房门。 方雁儿被押走,正屋现下空无一人,连灯都没燃。刘九谋恰在此时带着宫人赶到了,见平王进屋他也顾不上多做观察,奋不顾身地扑上去哭喊:“殿下,殿下冷静些!万不能再触怒二圣了!” 黑暗之中,平王似乎愣了一下。紧随刘九谋而来的侍卫们立刻上前夺了他的剑,接着又有几人闯来,其力压制平王。 平王倏然回神,奋力挣扎,疯癫之下竟力大无穷,几名侍卫与他搏了几个汇合才将他制住。 吵闹声惊醒了熟睡中的人,众人好不容易将平王“请”出正屋,便看到晏明杨站在东厢房门口,面色茫然又恐惧:“父王……?” 刚被迫冷静几许的平王闻声抬眸一瞧,顿时又闹起来,竟想回身夺回那柄长剑。被宫人合理拦阻犹不甘心,又张牙舞爪地要扑向晏明杨,歇斯底里地吼着:“去死!都去死!你们都该死!” 晏明杨被吓住了,吓得挪不动脚,直至邹嬷嬷从后院赶过来,一把将他揽回屋去。 然后在天明的时候,晏明杨去了宫正司。 . “什么捅刀?你说什么?你慢点说!说清楚!” 祝雪瑶和晏玹是用完早膳在院子里散步消食的时候听赵奇回的话。赵奇虽当差多年却也没见过这么惊人的事,惊魂不定之下说得很乱,晏玹不得不让他重新说。 赵奇是不知太子深夜发疯一事的,因为刘九谋是个有本事的大宦官,乔敏玉也很会打理宫务,此时还将事情压得很严实。 赵奇整理一番思路,便有条不紊地说起了晏明杨的惊人之举:“今日一早宫人们照例送平王的大公子去文华学宫,出宫前大公子却说想去宫正司看看方氏。宫人们当他思母心切,便陪他去了。到了宫正司,那边的宫人们自拦着不让见,这大公子便摆出了一副不让见就不走的架势,又说只要让他见了,他说一句话就走,决不食言。” “宫里的小主子他们原也不想得罪,见他信誓旦旦,又想着方氏虽受了些刑但情形尚可,不至于吓坏他,也就许他去了。” “不料……这大公子进了牢门就冲上去给了方氏两刀,血流得到处都是。” 赵奇刚才惊魂不定间已经说过“捅刀”之类的话,但祝雪瑶和晏玹都当他是在说晏明杨背地里说了不利于方雁儿的话。 没想到竟是字面意义上的“捅刀”?! 祝雪瑶瞠目结舌:“那方氏死了吗?晏明杨为何如此?” 赵奇摇摇头,道:“到底是小孩子,那两刀未伤及要害,也刺得不深,已让宫人救下来了。至于缘故……”他顿了顿,一脸的一言难尽,“听说那大公子叫嚷着说若不是方氏,他就还是许氏的儿子,父王也不会嫌弃他了……却不知是从何说起。” 第131章 惊悟 “我想……我想自己见他一面,只…… 第131章 惊悟 “我想……我想自己见他一面,只…… 祝雪瑶听得心惊胆寒。白糖在她怀里卧着, 她本来还嫌散着步抱它怪累的,现在不自觉地抱紧了。 她并不心疼方雁儿,对她来说方雁儿再众叛亲离都是罪有应得, 她也不觉得这样一对父母能教出什么好儿子。 ……可晏明杨才八九岁!八九岁的孩子持刀捅人也太吓人了。 惊魂不定间,祝雪瑶听晏玹奇道:“晏明杨觉得自己是许氏的儿子?” 她回过神, 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五哥忘啦,他在玉牒上一直记在许氏名下, 是阿娘的意思。不过……”祝雪瑶皱了皱眉, “他为这个去捅人的确奇怪。” 因为那毕竟只是玉牒, 说白了, 就是存在库中的记档, 平日里没人去看的。东宫里也不该有人常跟他说这件事, 他不该因此受什么影响, 更不该生出如此骇人的恨意。 . 宫中, 皇后手中的奏章静静翻至最后一页, 她长舒一口气, 抬眸看向眼前跪伏在地的宫正女官,心如止水道:“本宫知道了,此事不怪你们。” 宫正女官先是一怔,继而如蒙大赦,像是怕皇后后悔似的忙不迭地叩首:“谢圣人!” 皇后淡淡“嗯”了一声,在奏本上批了个“阅”字, 亲手盖了自己的御印,便交还给宫正女官, 让她告退了。 宫正女官接过奏本,心弦终于完全放松。她退出椒房殿,只觉自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回想适才的紧张, 犹对圣人的大度甚是意外。 方氏毕竟是平王大公子的生母——即便玉牒上不是这么写的,但谁又不知道? 就算不提生母的事,方氏也至少还是他几位庶母中的一个,更是抚养他几年的养母。如今方氏虽然入狱受审,但尚未废位,这个关系就没有改变,平王大公子此举便是不孝。 所以事情一出,宫正司上下就都觉得大事不妙。因为晏明杨毕竟是二圣的长子长孙,二圣想保他的名声,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错处安在宫正司头上,至少可以安一部分。 可现在,她都主动上折子请罪了,圣人居然说不怪她?! 宫正女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殿中,皇后凝神坐了半晌,唤来了掌事女官:“去传本宫的旨。”她缓了口气,用了些力气才狠下心,“把平王的大公子记回方氏名下吧。免得……”她顿了顿,“免得她伤人的事牵累许氏母女的名声。” 她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冠冕堂皇的说辞。掌事女官闻言没劝一个字,福身应了声诺便去传话了。 皇后犹自坐在那里,心下的畅快油然而生,她不禁觉得自己恶毒,便努力压制这份快意,却哪里压制得住。 她就是不喜欢方雁儿,也不喜欢晏明杨。甚至……说不清从哪一刻开始,她也厌恶晏珏这个亲儿子。 在最初的时候,她以为这都是因为她心疼阿瑶。可现在她慢慢懂了,也许“最初”的确是那样,可发展至今已经和阿瑶没多大关系了,她就是发自肺腑地厌恶他们。 她还意识到,倘若晏珏不是她儿子的话,在这三个人里她最不喜欢的大概会是他。 这么个糊涂自私又阴险的东西,怎么偏是她的儿子呢! . 被乔敏玉和刘九谋联手按住的事最终也没能瞒太久。因为三四日后,平王疯到了宫正司里去。 这事说来离奇,因为平王显是有预谋的——他先请旨说有重要的罪证要与方氏当面对质,二圣才许他出东宫去见方氏。可到宫正司,他竟突然拔刀要刺方氏。 好在晏明杨的事才出不久,宫正司的宫人们反应极其迅速,在他靠近方氏之前就把他拦住了,才没让方氏再血溅当场一回。 这等程度的闹剧断没可能完全压住,至少各皇子公主都从熟悉的宫人口中听说了。福慧君府这边,祝雪瑶晏玹仍是听赵奇回的话,赵奇到底是御前出来的人,打听消息既快又具体,绘声绘色地告诉他们:“平王被宫人们制服之后还不甘心呢,很是叫嚷了一些胡话。” 说着他欲言又止,谨慎地观察二人的神色,判断自己能不能复述那些“胡话”。 晏玹催问道:“什么胡话?” 赵奇方续道:“平王先是嚷嚷让他们别拉他,说他沦落至此都是方氏的错,让他除掉方氏他便能重回太子之位,来日他们人人都是从龙之功。” 夫妻二人:“……” 从龙之功这四个字弄得他们都不敢吭声。 赵奇接着说:“宫人们自然不能真放开他,他就更急了,又说大公子不是他的儿子,说方氏混淆皇室血统,本就该杀……嘶……”赵奇呲牙咧嘴地吸了下凉气,“方氏是在宫外怀的孕,这样的议论当年也有过,可现下平王自己说出这种话,真是、真是……” 晏玹干笑道:“真是病急乱投医。” 赵奇连连点头:“是是是。” 祝雪瑶却听得一滞,隐隐生出一些玄而又玄的猜测,强按住心惊,追问赵奇,“还有别的吗?” “有!”赵奇很高兴自己探来的消息能让主子们听个乐,清了清嗓子便又续道,“他还说好好的江山全让方氏给毁了,说方氏勾结异族罪无可赦什么的,再有、再有就是……” 赵奇愈发赔了笑:“平王如今可是知道女君的好了,不知有多后悔,竟当众叫嚷着女君才是他的太子妃、是将来的皇后,都怪方氏挑拨,害得他和女君日渐离心,还害了无辜的孩子……”赵奇一声嗤笑,“平王恐怕是真的疯了,女君哪里失过孩子?方氏也没有啊!” “他做什么梦。”晏玹翻翻白眼,语气十分不快。 祝雪瑶心中骤然一栗,方才那点玄而又玄的猜测突然敲定,犹如一块巨石砸在她的神经上,砸得她四肢百骸都在颤。 她猛吸一口气,初夏里丝毫不冷,可她却感觉到一股透心的凉意。她的脸色也瞬间白了,晏玹注意到她的异样,面上的不屑顿时消散,紧张地唤她:“瑶瑶?怎么了?” “……没事。”祝雪瑶从慌乱中强定住心,回了他一句话,又竭力地缓了口气,道,“平王现在何处?我想去见见他。” 赵奇愕然,晏玹握住她的手:“我陪你去。” “不。”祝雪瑶定神摇头,“我想……我想自己见他一面,只当做个了结。” 她望向晏玹,没有做什么解释。因为她与晏珏的“过往”他是知道的,说是为那段青梅竹马的情谊做个了结也说得通,硬寻其他说辞反倒很假。 晏玹也不介意她去做个了结,只锁眉道:“你让我想想……他如今行迹疯癫,我怕你出事。”说着睇一眼赵奇,“你去宫里走动走动,看看能不能有万全之策。” 赵奇听到这话先是一愣,接着明白了晏玹的意思,脸上的错愕更甚一重,又听祝雪瑶思忖道:“平王说方氏勾结异族?此事非同小可。你去嘱咐宫正司,别只把平王这话当疯话,还是好好查了再说。” 言及此处,她顿住声,认真思量片刻,又言:“可以先往掸国那边查,看看方氏与姜渝有没有关系。我听说姜渝死后阿爹阿娘在乐阳抓了好几个他的余党?不妨两案合一案,一并审过。” “诺。”赵奇应了声,马上着手去办。不仅宫中要走动,刑部、大理寺也都需走一遍才行。 然而不等赵奇把这一圈跑完,平王就又带来了新的意外:他竟指使身边的宦官去给晏明杨下毒! 他当了那么多年的太子,身边总有几个愚忠的人,那宦官一腔热血地答应了,一剂砒霜下到晏明杨的晚膳里,晏明杨没用完膳就已吐出鲜血,太医赶到时已回天乏术。 ……饶是平王先前已疯过了两场,众人也依旧震惊他真的会对晏明杨下手。白日里他叫嚷方氏混淆皇室血统,宫人们都当这是他为杀方雁儿口不择言,谁也没料到他扭头就能去要晏明杨的命! 此事一夜之间传遍各府,众人闻讯都瞠目结舌。祝雪瑶和晏玹是晨起听宫人回的话,晏玹懵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大哥是真疯了吧?” 祝雪瑶低了低眼,心知晏珏该是对的,晏明杨恐怕真的不是他儿子,她刚早已遗忘的困惑也算有了答案。 ——她曾经非常奇怪,为什么方氏上一世小产的孩子在这一世能平安生下来? 她固然明白方氏上一世是栽赃她,可孩子对宫中的女人而言何其重要,说方氏为了给她使绊子不惜搭上一个孩子,那就太疯了。 现在她懂了:那孩子不是晏珏的。方氏上一世就没想留那孩子,栽赃她才是顺手。可这一世方氏的路远没有上一世平顺,失了孩子只会更加坎坷,所以她才铤而走险地生了下来。 可这个疑问解了,新的疑问也就来了:晏珏如何知道这孩子不是他的? 或者说,上一世的晏珏如何知道这孩子不是他的?包括勾结异族的那一切,方雁儿是怎么暴露的?! 第132章 最后的隐情(1) “那你的太子是姜渝…… 第132章 最后的隐情(1) “那你的太子是姜渝…… 平王的骇人之举震惊宗室、朝野, 若不是二圣下严令压着消息,必然也会震惊乐阳乃至天下。 不过这个惊世之举对赵奇来说却是好事,因为他差事里的难题迎刃而解。 ——晏玹吩咐他的差事原本棘手的很, 意思是让他去宫里走动走动,看看能不能在祝雪瑶去见平王时让宫人把平王绑起来。 可他就算被废太子之位, 也终究还是平王,更是晏玹的长兄, 所以这事晏玹连明说都不能, 赵奇办差也必须隐秘, 后续还必须想法子让平王闭嘴——至少也得让他身边的人不乱说才行。 这种差事别提有多难办了, 稍有不周全便是主仆上下一起被人戳脊梁骨。 可现在平王自己做出了这等耸人听闻的恶事, 不仅朝野震惊, 二圣也怕他发疯再惹别的麻烦, 因此直接吩咐宫人“严加看守”。如此一来, 赵奇只需说出“福慧君想独自见平王”, 把平王束缚住就已顺理成章了。 一个是疯疯癫癫六亲不认前途难料的平王, 一个是二圣掌上明珠的福慧君,宫人们自然知道该怎么选。 不过事情虽然好办了,祝雪瑶还是打算等几日再进宫。因为她早先就吩咐宫正司按平王的疯话去查方雁儿勾结外族的事,现下平王杀了晏明杨,言之凿凿地说晏明杨不是他的儿子,此事也必要有个结果。她想把这些都弄个明白再去见平王, 这样才好一次就把话全说清楚。之后不论这人是死是活,她这辈子都不必再见他了。 祝雪瑶安然等了三四天, 两件大事就不出所料地都有了眉目。 一则是晏明杨的身世,方雁儿在重刑之下承认他的确不是平王的孩子。她说她那时急于飞上高枝,便托江湖上的人脉帮她布了结交平王的局。但那时平王行事还谨慎, 不愿让她在宫外就有身孕,她便被那些人说服,仗着功夫好避开平王留在她身边的人,与那帮她的人暗通款曲,这样才有的晏明杨。 二则是“勾结外族”,此事方雁儿到最后也没有认,宫正司再如何动刑她都说自己不认识一个异族。不过宫正司与刑部一起审了掸国事发后二圣在乐阳抓到的姜渝党羽,他们承认正是他们在背后出谋划策。方雁儿从结识太子到给二圣下毒,都是他们的手笔,也是姜渝的意思。 到了这一步,祝雪瑶的疑问只剩下一个,那就是上一世直至她死,方雁儿都将这一切瞒得好好的,现下从那时回来的晏珏到底如何得知的这些? 她于是终于进宫见了晏珏。自他惹出这些耸人听闻的事后,二圣已下旨命工部加紧修葺乐阳城中的“平王府”,日后那里就会是圈禁他的牢狱,但眼下他还是住在东宫,但被挪去了北宫最北侧的偏僻院落里,日夜都有宫人侍卫寸步不离地盯着。 祝雪瑶走到那处院门口时恰听到他在房中破口大骂,先叫嚷的是:“大胆!朕是大邺的天子,你们敢这样对朕!朕早该……早该将你们都杀了!” 话中恨意森然,祝雪瑶脚下顿了顿,分辨不出这般恨意是对眼前的宫人还是对上一世欺瞒他的人。 她举步继续往里走,又听他暴跳如雷地道:“孤是太子,孤是太子!方氏那个贱.人没了,孤迟早还能再登储位!你们这些狗眼看人低的小人!” 在他歇斯底里的骂声之外,她也听到宫人们苦哈哈地或求或劝,有几个声音听着都快哭了。 祝雪瑶于是在门外再次定住脚,递了个眼色,便有人去请了刘九谋出来。接连不断的变故弄得刘九谋也消瘦了一大圈,他踏出屋门看到祝雪瑶,愣了一下才过神来匆忙见礼,然后又立刻折返回屋,轻声吩咐了该做的事。 祝雪瑶便听到一阵更错愕也更狠厉的咒骂,小半刻工夫后,刘九谋领着宫人们都退出去,那咒骂还在继续。 祝雪瑶朝施礼告退的刘九谋颔了颔首,示意如今在她身边的掌事的紫烟多给些赏钱,便独自步入了眼前的房门,步入堂屋右侧的卧房。 “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 她绕过屏风,晏珏才骂到一半的话骤然卡住了。 他被手腕粗的铁链牢牢束缚在一把胡椅上,从肩一直捆到小腿,这自然令他暴怒。但现在看到她,他脸上的戾气几乎在刹那之间褪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浓重恍惚。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只觉得恍如隔世,祝雪瑶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的确已很久不见他了——哪怕不提前世今生,她上回见他也是一年多前了。 “阿瑶……”他唤她的名字,带着明显的生涩和无可忽视的激动,不仅嘴唇在颤,连齿间都颤出了咯吱声响。 这种声响只让祝雪瑶觉得不适,她便没有什么反应,只蹙了蹙眉,立在屏风一侧,毫不掩饰厌恶地打量他。 她很快便看出,上一世在她死后,他应该还活了挺多年的。 因为此时的他明明还年轻,但这双眼睛里覆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沧桑,她和他对视会感觉面前是个风烛残年的老者,至少也是个饱受摧残的中年人,仅是这些日子的变故不至于把人折磨成这样。 “阿瑶!”他兴奋起来,怔怔地又唤了一次,竟笑出声,眼中沁出几近癫狂的精光,“阿瑶,你……你来了!我想你了!” 我想你了——祝雪瑶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令人作呕的话。 她复又往前走了两步,那里有宫人为她置好的茶案和支踵,她面无表情地坐下来,晏珏的视线一直定在她的眉目间,小心地探问:“阿瑶你、你和五弟过得还好吗?” “自然一切都好。”祝雪瑶端起茶盏,淡淡抿了口茶,方抬眸道,“五哥处处护着我、让着我,一心一意地想让我舒心,不会宠妾灭妻,更不会为一个姓氏毒杀自己的孩子。” 她说前面那些的时候,晏珏还算平静。直到最后那句,晏珏神情骤变,祝雪瑶几是眼看着他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尽了。 她勾唇笑了笑:“你很意外么?我还以为你回来的第一日就猜到了。若你没猜到——”她恳切地颔了颔首,“那你比我想象中更蠢。” 晏珏满目的荒乱无措,一时诧异、一时无措、一时恍悟,恍悟之后又是不可置信。祝雪瑶在他这异彩纷呈的神情里也悟出了一些事——她猜他的重生的情形跟她并不太一样,他可能脑子很乱,还没弄清楚这一世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她嫁给晏玹这类大事,所以尚不足以想出她也是重生。 那简直是老天都在捉弄他。 祝雪瑶觉得好笑,托着下巴欣赏他的神情,就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晏珏双目空洞,呼吸不稳,怔忪地和她对视了好一会儿,总算又说出了话:“阿瑶、阿瑶你听我解释……我、我……”他张了张口,“都是方雁儿、是她……” 祝雪瑶无心听他这种恶心的废话,不耐地道:“你什么时候死的?晏明杨怎么回事?你如何知道他不是你儿子?” 这话一说完祝雪瑶就后悔了,因为晏珏显然心情不好,她问得太急他可能更不愿说。祝雪瑶当即开始思索是不是该往回找补两句,亦或先耐心地听听晏珏说恶心话? 然而晏珏眼中一颤,与她重见的光彩都消散了。他垂下头,愈发地像一个筋疲力竭地老者,长叹出一口郁气,但仍磨着牙,一字一句都透着恨:“方氏这个贱.人……骗了我一辈子!直至我病重,她竟引异族进宫,告诉我说……我的太子……太子不是我的儿子。” 祝雪瑶见他肯说就知道自己多虑了。想想也是,他这几天一直在说“疯话”,根本没人信他,她是唯一能听他讲的人,他自然要说。 而后她思索起他提到的“孩子”:他说的该是他上一世与方雁儿生的孩子,那是晏明杨小产后过了好多年方雁儿才再度怀上的。她被毒死时那孩子还很小,她对他都没什么印象了。 祝雪瑶皱着眉:“那‘异族’是姜渝?” “不……”晏珏怔忪摇头,“是姜渝的儿子。” 祝雪瑶又问:“和大姐姐生的?” 晏珏还是说:“不,不是。”他顿了顿,因头疼扶着额头缓了半晌,费了些力气才将两世的事情在脑子里分清楚,“上一世大姐……大姐和他的事没闹得这样大。大姐一直在迤州,姜渝也是在那里见到的她,但父皇母后与我们都不知道。后来……”他深吸气,“父皇临去之前,大姐先一步离世,我才知道的这个人。” 祝雪瑶眉心一跳。 昭明大长公主……不,上一世只是昭明公主。昭明公主若在皇帝之前离世,便也比她离世更早,但她却没听说此事。此刻乍然听说,她顿时想到皇帝的离世恐怕也与此有关,他那时身体已很不好了,哪还受得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 祝雪瑶不禁问:“是姜渝动的手么?” 晏珏干笑一声:“是,是他,我直至他的儿子来见我才知晓此事。他害了大姐,为的便是气死父皇。他的儿子再在我临终之时告诉我,我的太子与我无关,大邺天下自此易主,是姜渝对父皇母后的报复。” 祝雪瑶又有点不懂了:“那你的太子是姜渝的儿子吗?” 晏珏滞了一下:“倒也不是……” “那这到底是哪出?”祝雪瑶觉得费解,连原先不耐的口吻都放缓了,真有了点耐心请教的意味,“姜渝为了报复父皇母后,弄了个与他自己也不相干的人继承皇位?他究竟要报复什么?” 第133章 最后的隐情(2) “你知道吗?我是想…… 第133章 最后的隐情(2) “你知道吗?我是想…… “我不知道……”晏珏滞了滞, 垂下头,陷入茫然。 祝雪瑶难掩鄙夷:“都见到姜渝的儿子了,你竟不问?” 她怀疑晏珏年老后成了个彻头彻尾的昏君, 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想不清了。 “不,我……我问了……”晏珏仍自垂着头, 一股无力感忽从周身沁出来,让他看上去不像低着头, 倒像那根脖颈支撑不住头颅一般。 他磕磕巴巴地呢喃自语, 口齿也很含混, 仿佛沾染了上一世的老迈和病态:“他……他不肯说, 他说……他说他父亲受了多年的折磨, 便要让我至死也得不到答案才算报仇。” 祝雪瑶眉心跳了跳, 心里虽不大痛快, 倒也不甚在意——反正姜渝都没了, 更还没有儿子。凭他上辈子如何搅天动地, 这辈子也没一点机会。 祝雪瑶于是无意再继续这个话题, 思索了一下还有什么要说的,忽听他道:“阿瑶,你要帮我!” 她蹙眉定睛,只见他已抬起头,双目炯炯有神地盯着他,方才那种从骨子里沁出来的无力感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精光和她刚进屋时见到过的癫狂:“你要帮我……你要帮我,现在一切都还有机会!”他情绪激动地道, “待我除掉方雁儿那贱.人,我还会回到太子的位置上,便仍由你做太子妃!待我承继大统, 你便是皇后……” 祝雪瑶一脸复杂地打量着他,毫不委婉地道:“晏珏,我真的有点佩服你了。我受你一世折磨,连命都折在你手里,你怎么还有脸跟我说这个?” 晏珏瞳仁一颤,整个人都僵了一僵,终也意识到这话着实不妥,语气便缓和下来,带着几分哀求道:“阿瑶……我、我知道我对不住你……可我也是被蒙骗的!你我青梅竹马,我一直……一直是喜欢你的……” 言至此处,他似也觉出这种话过于苍白,转而又苦口婆心地利诱她道:“阿瑶,你就算怨我,也为……为大局想想,为大邺想想!我若不承继大统,还有谁能?二弟?三弟?还是五弟?你也清楚他们都没本事做皇帝吧?父皇母后这样疼你,你……” “晏珏。”祝雪瑶打断他的话,随之缓出一口气,维持着耐心,睇着他道,“那些年我不肯在阿爹阿娘面前多说一个字的委屈,一则是顾着他们的身子,二则便是念着你的才能。可回来之后,我反反复复想了多年,才能与品性究竟孰轻孰重。” 晏珏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愣着神茫然地望着她。 祝雪瑶慢条斯理:“二哥是个花心的人,府中妾侍无数,又总有点掌权者不当有的好心;三哥资质平平,出身矮你们一头,野心远大于本事,连贵妃也不赞同他与你争可他还是要争;五哥素来胸无大志,即便与你水火不容也是为了我,稍有机会他就更愿意去想游山玩水——这些我都知道。” “可是二哥即便与二嫂合不来,也仍敬重二嫂,从未在府中动摇二嫂的地位,亦不愿为权力之争牵连二嫂;三哥纵有野心,还是顾着兄弟情分,从不曾想对你赶尽杀绝;五哥就不必提了——”祝雪瑶笑看着晏珏,一字一顿,“嫁给他的时候我只想着搭伙过日子,并不知他是这样好的人。他不止是待我好,任何人只要别欺负他,都会觉得他很让人安心。” “所以——”她勾动唇角,缓缓摇头,“我知道你在朝堂上历练得更久,读过的书也比他们更多,上一世我始终相信你就是最适合做皇帝的那一个。可现在,我觉得他们谁都比你适合做皇帝,尤其是守成之君。” “你……”晏珏慌张地摇头,“不,你在说气话。” 祝雪瑶并不欲与他争辩,站起身,面无表情地端详他:“你还记得岁宁吗?我曾经以为到了最后关头,我会亲手杀了你,只为了她我也会杀了你。可现在我要你活着,你只管自欺欺人地活着,你活得够久才够痛苦,才能让岁宁的在天之灵舒服一点。” “不……不……”他摇头摇得愈发用力,“我没想杀岁宁的,我没想……但我是天子,我的女儿怎么能……你不能怪我!你不能怪我!” 对,就是这样自欺欺人。 祝雪瑶早便发觉他精于此道,无论做出多阴险恶毒的事,他总能说服自己相信是旁人的错。 当他身处高位,这种自欺会让他活得无比畅快。但在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这便会成为诅咒,会割裂他的精神,反反复复折磨他的心。 这才叫恶有恶报。 祝雪瑶这样想着,心情实在太好了。她转身往外走,快要转过屏风时又忍不住地扭头,朝晏珏一笑。 这一笑没有嘲弄,只是发自肺腑的畅快。这般畅快却更让晏珏心慌,他挣扎着想要起来:“阿瑶,阿瑶你别走……”但那胡椅材质特殊,比寻常的椅子要沉许多,他站也站不起来。 “哈哈。”祝雪瑶又笑了两声,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 行至门前,她信手将门打开,人影乍然映入眼帘,她心弦骤紧,愕然抬眸,看清对方面容的刹那神色立变:“五哥……” ——话音未落,晏玹从她身侧风风火火地闯过,她惊在原地不及回神,直至身后响起晏珏的惨叫和椅子轰然倒地的沉响。 “五哥!”祝雪瑶头皮发麻,慌忙折回屋中。 晏玹显然刚晏珏一拳,因为晏珏连人带椅子都侧倒下去了。晏玹脸色铁青,嫌广袖碍事,左右一捋,旋即拽起晏珏的衣领又是一拳。 “五哥!!!”祝雪瑶抱住他的腰,硬把他往回拉,晏珏被打得昏天黑地,晏玹向前挣着,但知道她在,不敢太用力气,口中骂道:“晏珏你不得好死!你下地狱都脏了地狱!你永世不得超生!瑶瑶你别管我!!!” “五哥冷静点!”祝雪瑶实在拉不住,只得先松了手,任晏玹冲上去。 “来人,快来人!”她扬音大喊,但宫人们都退得太远,也听不见。 弹指间晏玹又几拳下去了,祝雪瑶看得直咧嘴,定神想想,觉得他能这样悄无声息的来便不会是自己一个人,遂又唤道:“于轻?在吗?还是哪个暗卫?出来!” 这回她很快得到回应,两名暗卫先后进了门,在她的示意下一并拉开晏玹,无不一脸惊悚。 祝雪瑶抬眸瞧了瞧,晏珏那张脸满是青紫肿胀,已全然走了形。伴着一声咳嗽,三两颗牙掺在血沫里呛了出来。 祝雪瑶心下反胃,皱眉别开视线,忽而注意到晏玹在活动手腕,定睛一瞧,他右手也青了些,亦有血迹斑驳,其中大半该是晏珏的,但他多少也伤着了点。 祝雪瑶心弦一搐,摸出帕子上前,一下下轻按那些血迹:“别疯了……受伤了。”她抬眸看着他的怒容,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快回去看大夫。” 晏玹点着头像在应她,忽而怒火一窜,又不受控制地想往前冲去,还好暗卫反应及时。 . 一刻之后,祝雪瑶和晏玹在东宫的花园凉亭里坐了下来。现在东宫人人自危,谁也没心思出来闲逛,这地方安静得针落可闻。 晏玹依旧面色铁青,不置一言,牙关也咬得很紧。祝雪瑶坐在他身边看着他,有千言万语想说,但心虚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半晌过后,到是晏玹先开了口:“你跟晏珏说的那些……”他眉心深皱,看了她良久,才又说出一句,“我不明白,我那时候死到哪儿去了?!” 祝雪瑶愣住了。 晏玹茫然地回忆着他们方才的话:“不管你们是转世投胎还是什么……大姐和姜渝都在,我在做什么?我怎么不帮你啊?” 晏玹对此很是费解。 回想她和晏珏从前的关系,她若在某一世里嫁了晏珏,他觉得那再正常不过。可她婚后过得不好,他在干什么?袖手旁观?他想不通。 “……”祝雪瑶懵了半天,讶然失笑,“五哥在意的怎是这个?你不觉得我不正常?” 晏玹莫名其妙:“能转世投胎这很好啊。”他一脸“这算什么大事”的表情,接着想了想,犹犹豫豫地又问,“下次你还会选我吧?” 祝雪瑶张了半天口都没发出声。 再怎么两情相悦她也得说,他有时候还是会让她觉得出其不意的。 她一边暗暗腹诽,一边正色:“会,当然会!” . 晏珏被暴揍的事实在没法瞒着,两个人还没出宫门二圣就知道了。于是汪盛德亲自来传口谕,夫妻二人心虚之下都如临大敌,却听汪盛德说:“陛下吩咐,不管这回是什么缘故,下不为例。” 哦。 两个人端正地施礼应声:“诺。” 这日后又过了三日,方雁儿死在了晏珏手里。 晏珏本不该有这个机会的,可方雁儿也是个奇人,到了这个地步仍觉得自己有翻身的机会,非要去见晏珏一面,跟宫正司说只要让她见一面,她就什么都说个明白。宫正司为了早日了结差事,又想着平王刚被瑞王打得鼻青脸肿、方雁儿也旧伤未愈,便允了。 然后平王就掐死了她。 据说宫人们拦得很及时,可他暴起发疯的蛮力却拦不住,方雁儿被他按在地上很快就断了气。 宫中朝中听说这个无不大为错愕,祝雪瑶倒一点都不意外,因为这正合了他“自欺欺人”的本性——他那样相信只要没了方雁儿他就还能重回太子之位,当然要放手一搏。 只可惜没人会顺他的意了。 二圣已受不了他一而再地惹是生非,见他又做出这等耸人听闻的行径,连平王府尚未修好都再也不顾,当日就把他送进平王府关了起来。 祝雪瑶听说那地方虽明面上是王府的规制,实则只有一间屋子供他居住,屋子的窗户都被砖石砌住,仅一扇门供宫人进出。 这无疑很合祝雪瑶的心意,唯一让她意外的是二圣并无她预想中的悲恸,也没有因为这些变故再病一场——他们已经过太多世事,又是眼看着晏珏烂掉的,对这一切都有准备。走到这一步虽然难过却也不至于崩溃,亦很清楚有哪些事是必须做的。 至于平王府的妻妾,二圣下旨给她们各封了爵位,在乐阳另置了宅院,有女儿的几个也给女儿都封了郡主,皆可保一世无忧。 晏珏离宫之后,这场震荡也随之告一段落。祝雪瑶又给众人发了一遍帖子,邀一家人一同去蓁园踏青,帝后也欣然前往。 在众人抵达的第二日上午,大家一道去了蓁园北边的山中。山中有个花厅可供众人小坐、用膳,祝雪瑶先和晏玹一起去给小猫咪们钓了会儿鱼,回到花厅时听闻帝后也刚赏花回来,便想去问安,但在门口让贵妃拦住了。 贵妃笑吟吟拉着她说:“你四姐有正事,正在里头禀话呢,你和小五再去别处玩一会儿。” “好。”二人点点头,向贵妃告了退。沿山道走出不远,柯望忽从天而降,向二人都见了礼,又朝祝雪瑶抱拳:“女君,主上请您前去一叙。” 祝雪瑶颔了颔首,晏玹很自然地要和她同行,但柯望又说:“主上有话想私下和女君说。” 晏玹皱眉想了想,跟祝雪瑶说:“我去方才钓鱼的地方等你。你若有事——”他睇一眼柯望,意有所指道,“唤人便是。” “嗯。”祝雪瑶应了,便由柯望引路去找昭明大长公主。 二人也没走出太远,转过一道弯,就看到昭明大长公主坐在芳草茵茵的山坡上,身后的树枝浓绿茂密,恰能遮阴。 “大姐姐找我。”祝雪瑶上前福了一福,心里多少有些紧张。 昭明大长公主眉眼含笑,睇了眼身侧:“坐。” 祝雪瑶依言坐到她身侧,昭明大长公主并未看她,好似有些出神,视线飘了很远,却又犹含着笑,静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知道吗?我是想象过这一天的。” 这话没头没尾,祝雪瑶侧首望着她,没有作声。 昭明大长公主长声口气,幽幽续道:“在被怨恨纠缠的时候,我也想过,有朝一日我们会不会这样像真正的自家姐妹一般坐在一起,闲话一些家常。” 第134章 最后的隐情(3) “姐姐真想开了?” 第134章 最后的隐情(3) “姐姐真想开了?” 祝雪瑶听得云里雾里, 没好贸然作声。 晏知芙偏头看了看她,嫣然一笑:“你知道我从前不喜欢你,对吧?” 祝雪瑶滞了一下。 她想她应该说不上“知道”, 因为昭明大长公主素来待她态度不错,所以她听说那些民间传言之后也摸不清昭明大长公主究竟是什么心思。 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猜到一点儿。”顿声想了想, 她又反问,“大姐姐怎知我知道了?” 晏知芙的视线重新飘向远方, 坦然道:“那天在山洞里, 你和五弟在我屋外说的话, 我听到了。” “哦……”祝雪瑶一时局促, 晏知芙凝神续说:“其实我知道我不该讨厌你, 一直都知道。那些传言都与你不相干, 你的父亲拼死救了我的父母, 我心下也是谢你的。” 祝雪瑶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她其实更想知道晏知芙对二圣那份若有似无的怨恨从何而来, 也想知道两世里她的选择为何如此不同。但这后者是全然没办法问的, 至于前者, 祝雪瑶隐隐觉得她快说到了。 晏知芙缓了口气:“我心里向来清楚,我先前许多事做得都不公正。今日找你说这些也并非想让你理解我,只是我现在觉得有些话或许说开更好,免得它在自己心里烧成魔,也免得被旁人利用。” 说到这儿,她忽而有点不自信, 亦或是有点不想被人讨厌的紧张,便突然道:“……但你若并不想听, 尽可现在就告诉我。” 祝雪瑶不自禁地一笑:“我想听!我还很想知道,大姐姐为何对阿爹阿娘心存怨怼?”她还是趁机把这点好奇说了出来。 “这是一回事。”晏知芙笑颜平静,继而陷入沉吟, 那些久远的事情让她出神,视线也变得迷离,很是过了半晌她才又开口,“你大概也听说了,当年那最后一战,姜家父子不知所踪,以致父皇母后受困,祝叔叔也是因此而亡。” 祝雪瑶点点头。 晏知芙轻笑:“其实他们就是当了逃兵——但这一点是前几日从姜渝的余党口中审了出来,才算有了定数,当年我们谁也拿不准。” “所以对我来说就是未婚夫忽而杳无音讯、生死未卜,我担心他,担心得寝食难安。” “而父皇母后那时候……很忙,家国初定,他们要操劳的事无穷无尽,我想跟他们一起吃一顿饭都很难,更别提让他们坐下来听我说伤心事了。” “现在回想起来,对姜渝的忧心淡去得其实很快。后来一直折磨我的,是我怀疑他们并不在意我。唉……”晏知芙自嘲一笑,摇着头说,“我那时若有十六七岁,大概就会明白他们也是身不由己,但我那时只有十三岁,望着陌生的乐阳城、走在陌生的宫道上,觉得处处凄凉,一不小心就钻了牛角尖。所以我跟他们要了迤州,说我要离开乐阳。那时我盼望的是他们挽留我,可他们……” 祝雪瑶讶然:“他们只当你思念姜渝,所以想回到和他一起长大的地方,因此忍痛割爱,让你去了。” 这件事她自小就听帝后说过,皇后每每说起总要哭一场。 “是啊。”晏知芙点点头,“我那时可不知道他们是‘忍痛割爱’,我是负着气走的。回到迤州听说的第一件事就是他们收养了你,之后的那些闲话你也知道了。” ——帝后失了一个女儿,又得了一个女儿。随着祝雪瑶年龄渐长,被教得乖巧懂事,这后半句就变成了“又得了一个更懂事的女儿”。 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这是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也是纠缠大长公主的噩梦。 晏知芙轻轻啧声:“后来,我到了更明理的年纪,我也是劝过自己的。可是太晚了,积年心事就像魔咒,早已不是说解就能解。所以我殚精竭虑地打理迤州,一边为百姓谋生计、一边弹压江湖势力。我着魔般地想象,我要把迤州打理成世外桃源,然后找个机会早早地死在那个地方,让父皇母后后半生都要想着我有多好,永远后悔他们对我的不在意。” “这些想法我从未对外人说过,连沈雩都不知道……因为我也明白是魔障。可在那些年里,这是支撑我活下去的心气。” “直到,”她怅然一笑,“直到你和五弟定亲,我听说你加封了华明公主。那点强撑的心气一下子就被击溃了,我又回到了曾经的噩梦里去,一连好多天都睡不着,每时每刻都在想你是不是真的在父皇母后心里取代了我。” 祝雪瑶愕然,心底深埋已久的困惑突然释开:怪不得两世不一样,上一世她嫁的是身为太子的晏珏,太子妃位同副后,也就没有加封公主这回事。 祝雪瑶哑音道:“所以姐姐后来提了那些要求……” “嗯。”晏知芙点头,“那时我像没头苍蝇一样,时而觉得自己该回乐阳,在父皇母后面前博一个‘见面三分情’;时而又想证明我原也还是有分量的。所以我先提了要求,要封地、要宅邸、要加封长公主的封号。我想我加封长公主就压过你了,父皇母后下旨加封大长公主旨意颁来的那天,我特别高兴。” “可后来真回了乐阳,我又不那么高兴了。我看得出你和他们有多亲近,连我的弟弟妹妹们也都喜欢你。比起我这个威严的长姐,他们好像都和你更像一家人。那时候我看着你,跟自己说你还是个小姑娘,我跟你计较都丢人,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祝雪瑶滞了滞:“可大姐姐也没刻薄过我……” “你也没犯什么错呀。”晏知芙理所当然的口吻。 这让祝雪瑶想起自己最后跟晏珏说的那些话:二哥、三哥、五哥各自有各自不如人的地方,但他们都能守住一份善心。 现在看来,长姐也是一样的。 只有晏珏不是东西!纵使他已然惨败她也要骂他。 晏知芙当然不知她心下的揶揄,自顾又道:“再后来,姜渝出现了。我虽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冒出来,但摸到了他背后的底城势力。我觉得这是我了结夙愿的机会——我早就知道底城害了多少大邺百姓,便想利用姜渝荡平这个地方,顺便让自己牺牲在那里,让父皇母后一生一世都记挂我。” 祝雪瑶心惊肉跳:“大姐姐……” “你什么都不必说,我知道我疯了,从那时候我就知道。”晏知芙轻哂,“我说过了啊,我着了魔。” “再往后我又发觉姜渝对父皇母后也有恨,就想这一计更容易达成了。我猜他本来也想要我的命,正可顺水推舟。” “但我没算到的是,姜渝这个疯子,竟比我还疯,为了让我离开乐阳不惜引发洪水……呵,在那之前我想的是,就算他杀了我,只要他做得够隐蔽,那我在天之灵也不介意让他担个驸马的虚名安享荣华富贵。” 祝雪瑶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口,又觉没什么可说,最终只得干巴巴地问:“姜渝又为什么恨?” “我没有直接问过他。”晏知芙轻耸肩头,“不过从蛛丝马迹来看,就是纯粹的因妒生恨,又掺了一点自欺欺人吧。当年他也就十六岁,临阵脱逃的决定想必不是他做的,是他父亲的主意。那时姜怀远也没想到自己这一逃会让祝叔叔命丧黄泉,后来听说消息就……”她停顿了一下,“姜渝说他是‘早逝’,我觉得有可能是自尽。不管是哪个,他在死前多半没跟姜渝说自己是临阵脱逃,姜渝便有了自欺欺人的机会。然后孤身一人漂泊了很多年,几经波折到了掸国,总归活下来了。” “在这些年里,他眼看着儿时的玩伴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子公主……不过父皇母后的身份原就高于姜怀远,这便也还好。但你祝家与姜家原是差不多的,他的出身也就与你相似。在饥寒交迫中看着你成了二圣的掌上明珠、你故去的父母配享太庙,他心中不平。” 祝雪瑶垂下眼帘,淡淡道:“我也愿意让他的父母配享太庙,或是活着封王拜相也好,只要他别临阵脱逃,让我父母也活过来。” “是啊,正是这个道理,可惜他不这么想。”晏知芙无奈地长叹,“就像我明白那些道理却还是怨东怨西一样。有时候我觉得我和他还挺像的,只是我不太愿意牵连不相干的人……嗯,最多也就欺负欺负沈雩。” “这便是很大的分别了。”祝雪瑶小声说,“比人和畜生的分别都大。” “哈哈哈。”晏知芙笑出声,祝雪瑶又问:“沈雩怎么样了?” 晏知芙面色一僵,摇头不作声,祝雪瑶就不再问了。 晏知芙很快缓和了神情,心平气和地又道:“总之,我这些年就是这样。和姜渝离开乐阳的时候,我是真打算死在那里的,直到动手那天都是这个打算,你和五弟搅了我的局。” 祝雪瑶:“……” 晏知芙撇嘴:“虽然不是很情愿,但是……哎,”她一脸别扭,“谢谢你们搅局,不然全天下都会以为我是为了一个男人而死的。而且那样一死了之,我也没机会解开心魔了。” 解开心魔? 祝雪瑶眼睛亮起来:“姐姐真想开了?” “嗯。”晏知芙点着头道,“从咱们回来那天父皇母后出来迎我,我看到他们激动到失态的样子就想开了。后来到半夜,我和母后还没睡,父皇突然从宣室殿找过来。母后问他怎么了,他说他梦到我又不见了,过来看一眼安安心,母后那几天更是恨不得把我绑在长秋宫……然后我再回忆十三岁时的事情,很神奇,我已然不理解自己前些年在想些什么了,我回想那时候见到的乐阳和皇宫,只觉得处处都很新鲜有趣,宫道虽是灰色的,而且又安静又长,但四周有宫人侍卫,好似也没有那么凄凉。” 第135章 终章(上) 竟是一只猫,一只纯黑的猫…… 第135章 终章(上) 竟是一只猫,一只纯黑的猫…… 盛夏里山坡上清风拂面, 青草香揉在微风里,让人心旷神怡。 祝雪瑶与昭明大长公主在这清风里安然坐着,谁也不介意多坐一会儿, 但昭明大长公主忽而笑道:“不扰你了,你去玩吧。” “我没……”祝雪瑶最后那个“事”字还没说出来, 顺着晏知芙的视线一望,便明白了她为何说这个。 ——因为晏玹正在不远处的山脚下闲逛, 整个人看起来无所事事, 时而望望天、时而拨弄一下山径旁的小花, 明显是在等她的模样。 祝雪瑶于是站起来, 掸了掸裙子就想走, 却又心念一动, 望着晏知芙道:“大姐姐若无别的事, 不如同行?快到午膳的时候了, 我想找阿爹阿娘蹭饭去。” 晏知芙因她的用词一笑, 点点头, 欣然起身:“一起吧。” 二人便一同走下山坡,晏玹马上就发觉她们过来了,待她们走近,他向晏知芙见了礼:“大姐。”礼罢视线在二人间扫了个来回,又意有所指地定在祝雪瑶面上,祝雪瑶轻松地挽住他的胳膊:“我和大姐姐都饿了, 咱们去看看四姐姐求见的事了没了,若了了, 也该用膳了。” 晏玹听她这么说就知一切都好,暗松一口气,三人一同折返花厅。 在离花厅还有数丈远的时候, 他们就看到花厅前人头攒动,一片笑闹声,三人相视一望,皆面露好奇。再走近些,便见被围在中间的是淑宁公主,她小臂上挽着一只竹编的筐,筐里放着许多小小的荷包,正塞给四周围的兄弟姐妹,见到得脸的宫人也都顺手塞一个。 一抬头的工夫,淑宁公主注意到一行三人,马上兴高采烈地喊他们:“大姐、阿瑶、五弟!”说罢往前走了两步,给他们也塞荷包。 祝雪瑶笑着接过,不明就里地直接打开一看,里面放着的是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糖块,还有一小串用红绳串成的金钱币。这种东西在民间的喜事里可能还算常见,宫里却不大见过,祝雪瑶奇道:“四姐有喜事?” 不待淑宁公主说话,柔宁公主已先道:“她去求父皇母后给她和霁云赐婚,父皇母后准了,日后霁云便是驸马。” “啊,四姐大喜!”祝雪瑶与晏玹一同施礼道贺,晏知芙也笑道:“恭喜四妹。” 淑宁公主向他们道了谢,抬头看到温明公主与楚唯川正往这边来,又去给他们塞荷包。晏知芙见她走远了,一语不发地避去了旁边稍僻静的地方独自出神。 祝雪瑶和晏玹相视一望,都猜到她为何伤神,并不去扰她。 芳宁公主晏知芊却是怔了一怔便追过去,声音清脆地道:“大姐姐怎么啦?” 祝雪瑶神经一紧,心里直呼不好,马上就要追去拉她,可还没来得及追上就听晏知芊又说:“大姐姐是不是在想沈雩?姐姐放宽心,沈雩吉人自有天相,想必是会好的!” “……”祝雪瑶身形一颤,驻足扶额。旁的皇子公主也都望天望地,没人敢望大长公主。 好在晏知芙早已对她这张嘴见怪不怪,平静地笑道:“借你吉言。” 两刻后,花厅里开了席,众人都进去落座,一家人用膳用得其乐融融……只是要忽略小胖子总想把脑袋扎进皇帝案头的红烧鱼里,弄得皇帝吃一顿饭跟它打了两架这一点。 等到午膳撤下去,没吃到红烧鱼的小胖子扭动着它硕大的身躯气呼呼地找咪咪一起睡觉。可怜优雅的狸花原本在蒲团上盘得圆圆得睡得正惬意,突然被重物砸醒。 . 此行众人同游了四天三晚,第四日傍晚,二圣离开蓁园,直接去往行宫避暑。 行宫是个轻松的地方,废太子引起的阴霾至此便算彻底消散了。朝中平静了一阵,在入秋时又议起了太子的人选,康王、恒王、晏玹都在热议之列。但三人中没有哪个特别出挑,因此各方争执不休,很难有个定数。 到入冬时,皇帝终于提起来:“迤州百姓安居乐业,底城邪派也被荡平,昭明大长公主可堪大用。” 此言一出,群臣瞠目,但大家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什么反对的话。 ……先前太子之争只在几位皇子之间,是因自古便是男皇帝居多,朝臣们难免理所当然地觉得储君就该是男子。现在皇帝这样提起昭明大长公主,自有人会想搬出“女子无才便是德”之类的迂腐说辞来反对,但抬头看看与皇帝并肩而坐的圣人,是个人都不敢。 二圣由着他们在行与不行上争了几日,然后,皇后在方雁儿举家被流放当日,借着这个由头提起了另一件事:“大长公主诞下的孩子,必是我们的血脉。” 这一点实在是方雁儿和晏明杨帮了大忙。晏明杨长到八九岁才被发觉与废太子无关,这样一比,晏知芙自己生下的孩子可就安全多了。 于是群臣虽然多有不情不愿,但大家除了叽叽歪歪的不甘心也说不出太多反对的理由。二圣虽未急于下旨,这事也算暂时敲定了。祝雪瑶听晏玹说康王恒王对此最不服气,但想到昭明大长公主,他们也没底气争,每每上朝时总是一脸复杂。 . 这般再至入夏,册封皇太子的旨意终于颁下来。昭明大长公主入主东宫,很快就已忙得脚不沾地——她先前是将迤州治理得很好,可比起大邺江山,迤州只是很小的地方。身为储君,她要周全的事情远比坐镇封地时要多,只得加紧历练。好在她天资不错,前些年因为跟祝雪瑶置气的缘故也很上进,现下忙归忙,倒也不觉得太累。 初冬的第一场雪降下来时,朝堂上的一切都已回归正轨。平王与方氏早已无人提及,宫中最近的大喜事是淑宁公主又有了身孕。贵妃和上次一样想让她进宫安胎,她也和上次一样还是想和霁云待着,又把贵妃气的脸色铁青。 腊月,沈雩在一个清晨忽而转醒。 他已昏迷一年多了,虽有宫人日夜不离地照顾,身子还是一天天消瘦下去,醒来时已瘦得骨立形销。又因刚醒,他头脑昏沉,一时便也并未注意身上的变化,浑浑噩噩地环顾四周,只觉处处都陌生。 脑海里浮现和姜渝对峙的场景,他迷迷糊糊地觉得自己恐是被姜渝捉了去,当即就要下榻,但才刚起身,整个人就因重心不稳扑向了地面。 外屋值夜的宦官本在打盹儿,闻声骤然惊醒,连滚带爬地进了屋。掌着烛火一照见他,顿时又惊又喜,一边忙不迭地上前搀扶,一边朝外面疾呼:“快,快去回太子!” ……太子? 沈雩眉心倏皱,愈发搞不清状况。想开口询问,却没能发出声。 之后的两刻工夫里,沈雩呆坐在榻上苦思冥想,试图探明当下的处境。直到晏知芙进屋,他警惕地抬眼,一下子愣住了。 他哑然张口,还是没发出声,眼看晏知芙衔着笑往这边走,他下意识地往后躲,直到她坐到榻边,他躲也没处躲了。 晏知芙端详着他,手肘支在膝头,手托着腮:“你可真会躲懒,偏等风平浪静了才肯醒。不过也算是时候——”晏知芙笑了一声,“父皇母后今天上午才催我赶紧要个孩子,好让群臣安心。” ……孩子? 沈雩听得云里雾里,引得一阵头疼。晏知芙见他发蒙,了然地点点头:“别急。你睡着不肯起的这些日子新鲜事多着呢,等我慢慢跟你讲。”她说罢望了眼外面的天色,“但现下我要先去上朝,你等我回来?” 沈雩迟疑着点了头,晏知芙不好多作耽搁,先行走了。 她直到临近晌午才回到东宫,沈雩又小睡了一觉,听到她的声音立即坐起来。晏知芙又在榻边坐下,先把怀里的东西放到了他身上。 竟是一只猫,一只纯黑的猫。 晏知芙不满地轻啧:“我本想跟五弟他们把你喜欢的那只要来,可这两个小气鬼飞说什么猫就跟自家孩子一样,说什么也不给,我只得去让人寻了只差不多的。”她说着摸了摸小猫的脑袋,“没想到你迟迟不醒,我只能自己先养着,现下你既醒了,我可不管了啊。” 沈雩惶惑不已,又说不出话,不免更急。晏知芙早上就发觉了他的异样,便让人取了纸笔来,可他也没力气提笔,她想了想,索性伸手过去,让他在手心里写。 沈雩着急忙慌地写了五个字:主上不喜欢。 “你喜欢就养着嘛。”晏知芙笑笑,又一次伸手摸猫头,“况且我养了这些日子,觉得也还好,说不上不喜欢。”她说着睇了眼床榻,“往里挪挪。” 沈雩一脸茫然但很听话地往里挪了些,晏知芙上了榻,和他并排靠在软枕上:“我想想从哪儿跟你说啊——哦,是了,你个死犟种大傻瓜,我当初差你回迤州你不肯去,五弟他们让你去找我你倒又肯去了。若不是他们一直在后面跟着你,姜渝就真把你杀了。” 沈雩被她说得发慌,手指伸到她手心里,迫不及待地想写点什么,被她一把攥住:“不过……”晏知芙长声一叹,“但若你们不来,我也就死了。” ----------------------- 作者有话说:明天早上更大结局啦!然后开专栏里那篇预收文,我们新文见! 【app读者应该能在下面直接看到预收↓ 第136章 终章(下) 御医们都说他们…… 第136章 终章(下) 御医们都说他们…… 各府听闻沈雩醒了, 都携礼前来庆贺,晏知芙便在东宫设了席,邀众人前来宴饮。 不过众人没能在席上见到沈雩, 因为他身子太虚,此时还不大走得了路。 整整一个冬天, 沈雩都在吃药膳进补。晏知芙几乎日日都去找他,开始是给他讲过去一年多发生的事情, 后来差不多讲完了, 便只说些无关紧要的闲事, 顺便陪他去院子里活动筋骨。 沈雩心觉这太耽误她的时间, 自己恢复得也太慢, 起初总有些紧张, 可也没办法不让她来, 后来就随她了。 到春末夏初的时候, 沈雩已能重新开始练剑, 倒是说话恢复得更慢, 至今也只能简单地发出些声音,硬要去说喉咙就痛。御医说这是因姜渝那一箭恰好伤在颈部,加之昏迷一年半不曾开口更雪上加霜,恢复且要写时日。 不过晏知芙等不及了,这日下朝正好碰上沈雩在院子里练剑,她惊喜得上下打量他一番, 伸手就拉他出门:“随我去觐见。” 沈雩不明就里,也就跟她去了。 这个时辰, 二圣也刚从早朝的宣德殿回到宣政殿,才更了衣就听宫人禀奏“太子求见”,便一同坐到内殿的御案前去等她入殿。 沈雩随着晏知芙一道入了殿, 见过礼后,晏知芙退至侧旁入座,沈雩侍立在侧。晏知芙待宫人上了茶,执盏饮了一口,清了清嗓子,张口就道:“父皇母后,儿臣是来请旨的,求父皇母后赐婚,求父皇母后准允儿臣赢沈雩当驸马。” 此言一出,皇帝、皇后、沈雩都如遭雷劈般僵住了。 她的婚事群臣其实已经争了很久,此前她存着死志,纵有满院面首也不肯生一儿半女,可现在她成了储君,没孩子当然不行。 此外群臣还争过她夫君的名位,因为太子向来都是男儿,正妃便叫太子妃。现如今她当了太子,“妃”这种名号给男人又不合适,这就导致群臣提及她的婚事,一说到男方身份就卡壳,最后还是觉得反正她昭明大长公主的封位也还在,驸马这名号可以先用着。日后若是要改,再由礼部拟别的说法。 晏知芙见父母都看着她不开口,笑道:“父皇母后不必顾虑他的出身,儿臣和荣安伯沈家议过了,沈家愿意认下他。” ——这也就是晏珏先前的侧妃沈氏的娘家。几年前沈家被方雁儿的人诓骗得罪了晏知芙,一来二去两边倒熟了,索性联手在朝堂上参晏珏。沈家为了和她套近乎,那时就明里暗里地透露过沈家有流落在外的儿子、沈雩和荣安伯相谈甚欢的风声。这无非是向她示个好,如果她有意个沈雩某个好身份就可以用他们。 不过晏知芙当初并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心里领了这个情。现下一切尘埃落定,她在半年前先给四妹送了个顺水人情,让沈家把霁云给认进去了。 只是沈家和四妹都不知道,她当时想得就是霁云的霁和沈雩的雩碰巧都是雨字头,说这俩是失散多年的兄弟多合理啊?从一开始就是想为沈雩铺个路。 这鬼点子在她心里盘算已久,早已被她视作理所当然,但帝后和沈雩可没有一点准备。所以在她解释之后,大殿里依旧鸦雀无声,直至沈雩先反应过来,忙跪坐到她身侧,扯她的袖子。 晏知芙偏过头,只见他着急却又说不出话,忙乱地一同比划,使劲摇头。 “沈雩。”皇后定神唤他,沈雩面色煞白地转过脸,皇后问,“你先前可知此事。” 沈雩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转而想和宫人要纸笔晓以利弊,却听皇后又说:“那你先出去,本宫有话跟她说。” 晏知芙闻言冲他一笑:“你去吧,我一会儿就来。” 沈雩只得告退,直至退到殿外他脑子都是懵的,头皮也是麻的。 殿中,帝后都是一脸复杂,对视了好几番,还是皇后开的口:“咳……阿芙,我们还当你对往昔之事早已释怀了。” 晏知芙被弄得莫名其妙,点着头道:“儿臣是释怀了呀。” 皇后皱眉:“那你就该明白,当年是姜家的过错、我们做父母的也有过错,姜渝……终是也不值得你如此挂怀。你放过沈雩吧,他待你的忠心连我们都知道,你心里再有什么不痛快也不该冲他去了。” 皇帝在旁边连连点头。 “……”晏知芙张着嘴巴哑了半晌,失笑出声,“父皇母后,你们对儿臣竟有这种误会?” 殿外廊下,沈雩不安地转来转去,时而望一眼身侧紧阖的殿门,很想听听里面在说什么,但因中间还隔着一方外殿,他也不见什么。 ……倘若动用内力,他倒是听得见的,可他不愿意这样偷听,尤其不愿偷听她的话。 祝雪瑶和晏玹进宫问安的时候一眼便看到沈雩心神不宁地转悠。这是他们在他醒来后第一次见到他,顿时都露出喜色,一路小跑过去。 沈雩听到脚步声侧首一看,忙驻足抱拳。 “你恢复好了?”晏玹笑道,“有空来找我们玩啊。大姐先前想要煤球给你,我们养得久了舍不得,但你若来,随你跟它玩。” 沈雩想笑,可又忧心殿里正议的事,笑不出来,一时间表情十分复杂。 祝雪瑶看着他的神情露出不解:“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话刚问出来,沈雩身后的殿门开了。晏知芙从门中走出来,祝雪瑶和晏玹都一眼注意到她手里玄色的卷轴,视线俱是一凝。 “大姐。”二人边见礼边打量她,祝雪瑶又睇一眼沈雩,“看沈雩忧心忡忡的,正问是不是有什么事,大姐便出来了。” “哦,也没什么事。”晏知芙抬了抬手里的卷轴,“我来求父皇母后给我们赐婚,这是圣旨。” 祝雪瑶和晏玹一讶,齐声道了恭喜,又忙向沈雩施礼:“姐夫。” 沈雩连连摆手,拉着晏知芙将她拽到旁边没人的地方,伸手就要拿她手里的圣旨。 晏知芙太知道他想干什么了,手一避,笑道:“我既说服了父皇母后,你想劝他们收回成命便没戏,省省力气吧。” 沈雩眉头深锁,迟疑了一下,又攥住她的手腕,想和她一起进殿。 晏知芙挑眉:“我当然也不可能帮你说这种话。” 沈雩顿住,盯了她半天,一声叹息,在她手心里写起了字。晏知芙默不作声地感受着那些字迹,俄而笑道:“那你可想多了,我才没觉得你比太子之位更重要,我敢来请旨便是清楚这动摇不了我的权位。” 说着她抬眸看看他:“不过,我也不是全然不能反悔。”她勾唇笑笑,“倘若你说你不愿跟我待着了,想出去过自己的日子,我这就再去求他们。来日你若有了心上人,她的嫁妆你的聘礼我都出了。” 沈雩薄唇紧抿,低下头,不再挣扎了。 “那走吧。”晏知芙挽住他的胳膊,“今天我起晚了,又赶着上朝,早膳都没吃,回去你陪我吃点,下午我要写帖子给弟弟妹妹们报喜了。” . 于是太子在秋末完了婚,又过一年,长子呱呱坠地,全乐阳都张灯结彩,宫中更是君臣同贺了好几日。 在这种喜庆里,谁也不会不长眼地拿晦气事来扰人。因此平王离世的消息除了二圣那边第一时间就得了消息,便只有福慧君府及时听说了。 因为云叶霜枝一同来告诉了祝雪瑶。 邱定风在昭明大长公主那一劫里立了功,回来后就当了将军,在楚唯川手下当差,虽然品级尚不算高,但云叶现在也是将军夫人了;霜枝的夫君今年也已学有所成,在吏部谋了差事,她便也成了官家夫人。 二人时常小聚,有时也来祝雪瑶这里聚。平王的事她们是从六尚局的熟人那里听说的,私下合计一番,觉得还是该告诉祝雪瑶,就直接往福慧君府来了。 祝雪瑶因而听说,平王在这三年半的时间里起码有两年半都没消停。只是乐阳城已不在意这个人了,所以那些消息大家也没兴趣议论。 云叶说:“我听说他在头一年里一直疯疯癫癫的,一会儿说自己还能当太子,一会儿又说自己早已承继大统,还常说要把女君抢回去,有时候闹起来没日没夜的。” “后来可能是发现闹也没用了,他安静下来,又开始上疏向二圣陈情,府里的下人也依吩咐往宫里送了折子,但自然是没下文。” “再到后来……可能是今年年初的时候吧,他动了新的心思,试着与各府走动……哦,是了,正是今年年初!那时候霜枝的夫君刚在吏部谋了职,就被他递了帖子,一家人吓得不行。我估计其他各府都差不多,终是没有哪个理他。” 晏珏做的这些事,与祝雪瑶是毫不相干的,但她想到了当年的自己——这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感觉何其相似。 霜枝接口道:“前几天太子殿下平安生子的消息传开,天亮后宫人就发现他吊死在屋里啦!也没留什么遗言!我们估摸着是太子先前无子,地位多少有点不稳,他便还有半分强撑的心气。如今这点心气也没了,终于是活不下去了。” 祝雪瑶一哂:“恶有恶报,都是他该得的。”除此之外,她已没心思对他多说别的。 几人又小坐了会儿,晏玹宫中回来了。今日早朝很长,他离宫时已近晌午,路过文华学宫时正好接上三个孩子回来用膳。 他们还没进屋,祝雪瑶就听姐妹三个在一起磨他:“一会儿就去嘛,父王!四姨家的哥哥姐姐正好要去,我们想顺便找她们玩!” 云叶霜枝听得都笑,待父女四个进了门,祝雪瑶便问:“怎么了?” 晏玹一边示意云叶霜枝免礼,一边直摇头:“非要去聚鲜楼吃新上的点心,我说改日找个你得空的时候咱们一起去,她们又说要和四姐那边凑个趣。” “那就去吧,我今天就得空。”祝雪瑶笑道。 晏玹引着她的视线去看云叶霜枝,意思是“有客人啊!”,祝雪瑶睇她们一眼:“一起去就是了,咱们都尝尝。” “走着!”云叶霜枝满口应了,三个孩子顿时兴高采烈,迫不及待地跑来拉着她们就要出门。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进了聚鲜楼,直接进了淑宁公主的雅间。几个孩子根本不是为了用膳来的,很快就兴高采烈地玩在了一起,倒也不碍着大人们用膳。 于是一顿饭吃得也很尽兴,临离开前,祝雪瑶又点了几道吃着不错的菜,直接用食盒装了,命人送进宫去请二圣尝。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他们的圣体欠安已初见端倪,但这一回他们不必为晏珏糟心,太子又对政务上手极快,很能为他们分忧,御医们都说他们的身子反比前几年更好了。 人的身体一康健,胃口自然也好。皇帝近来对各种美味佳肴极感兴趣,皇后对他这个兴头有些无奈,私下跟祝雪瑶说:“原先还笑话小胖子能吃呢,他自己又好到哪里去!” —全文完— ----------------------- 作者有话说:完结啦完结啦,专栏新文已开,欢迎来尝尝咸淡!!! ======= 另外推一下基友的古言新文!搜文名笔名都能找到 《爹说他是重生的》by烟波江南 【文案】 爹说他是重生的,而我是他在佛前跪了很久、求了很久才回来的囡囡。 但是我知道,爹是骗我的,因为爹每天都要吃肉,最讨厌给人下跪。 不过我不会拆穿爹爹,连哥哥都不会告诉。 因为爹说这是只有我们两个才知道的秘密,如果别人知道,就是我说的,要打我手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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