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 第1章 [穿越重生] 《摘星》作者:九重澜【完结+番外】 简介 都说路边的男人不能捡,身为穿越女的李书颜不听劝告,非但捡了,还见色起意,威逼利诱,把人强行扣留在身边。 男人除了脾气大了点,倒也知情识趣,不时还能拉拉小手培养感情。 就在她嘴角都快笑烂时,男人却突然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李书颜四处托人打听他的消息,谁知再相见时,那位令她遍寻不着的男人,摇身一变,成了她可望不可即的存在…… 世人皆赞他仁德圣明,却不知这帝位之下,血亲可做棋子,挚友亦为鱼肉,他那一丝真心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一个女子,舍便舍了。 尘埃落定后,她拒他于千里之外,他便亲自为她挑选合适的夫婿。 谁知她欣然接受,他望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头一次分寸大乱。 他执念成狂,死死纠缠。 九五之尊,如同宵小,蹲守女子闺房,目睹两人难舍难分,他干脆将人打包抗走:只有你在朕身边朕才放心。 她气急甩了他一记耳光,他却将另半张脸也凑近:是朕错了。若这样能让你解气,再打几下又何妨。 只求你看我一眼,哪怕是恨也好。 剧情流,微群像,追妻火葬场,1v1,he 私设如山,请勿考据哦 ——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女扮男装 腹黑 追爱火葬场 主角视角李书颜贺怀容(贺孤玄)配角一大堆 其它:追妻火葬场 一句话简介:狠绝帝王,为爱俯首称臣 立意:萤烛之光,可昭日月 第1章 初见 天授六年,腊月二十四,大雨。 桃止山地势陡峭,山路高低起伏,湿滑难行。这是通往武安县县城的必经之路,此刻犹如天堑。 一辆半旧驴车停在狭窄的山道上,缰绳紧紧绷成一条直线,身形单薄的少年肩上缠饶绳索,咬牙向前拖去。 过了半晌,毛驴依旧梗着脖子原地打转,他气不过,发狠地甩动皮鞭,突然一股蛮力拉扯,他被猛地甩向一边。 好在他轻身功夫了得,足尖一点稳住身形,抬眼却见倔驴四脚朝天。十二想伸手已经来不及,车厢倾斜“轰”一声砸进泥坑。 十二心头一颤,心惊胆战地躬身上前:“公子,您……还好吗?属下办事不力!” 头一次跟公子出门办事就遇到这种情况,他手足无措地怔在雨中。 “无碍。”马车里传来阵阵咳嗽声。 轻薄的帘子遮不住风雨,雨势渐急,雨滴劈里啪啦砸在篷顶上。冷风无孔不入地钻进来,车里又是一阵轻咳,十二手忙脚乱的掩挡在帘子前。 “不必麻烦,有人来了。”贺孤玄道。 过了片刻,风雨中,果然传来了若有似无的马蹄声。他双眼发亮,朝雨中伸长了脖子,会是接应的人来了吗? 一辆马车“哒哒哒”由远及近,慢悠悠地停了下来。 “又是什么东西冲下来拦路?”李书颜忍着手背上钻心的疼痛询问。短短一段路,已经停下来搬了两根断木,一块大石。 今天是她母亲忌日,每年这个时候她都要到寺庙抄经祈福。 只是这两年格外不容易,哥哥李书昱在上任途中失踪。作为跟他相貌有七分相似的同胞妹妹,她成了李家唯一的选择。 上任之地偏远多山,唯一的寺庙在桃止山上。她刚从上面的小路步行下山,谁知雨越下越大。 这趟行程,她心力交瘁。偏偏还遇上庙里冒冒失失的小和尚,把刚收集的香油全洒在了她手上,哪怕冬日严寒,手背上也起了一串燎泡。 小和尚吓傻了,“扑通”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恳求她千万别告诉住持,不然他会被送回山下亲戚家。 她看着豁牙的小和尚,一时心软,垂下袖子谁也没告诉。 随车的青山是个大块头,见到眼前场景,已经上前探听完毕。 “大人,他们是外乡人,进武安县寻亲,被困在这里已有个把时辰。” 被困?李书颜掀开帘子,昏暗的林间白茫茫一片,依稀可辨倾斜的车厢。 他们运气真够好的,桃止山荒凉,只有南侧的山脚下才有几户百姓。这大雨天除了她,谁也不会上到这里来。 “请他们过来吧。让他们快些,天黑了路更不好走。” 青山应了声“是”,大步流星朝地他们走去。 他传完话正准备往回走,余光中见那少年竟不需借力,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到了车辕上。他正感叹少年身手了得,就见他撅着屁股,姿势不雅地抖了把油伞出来…… 青山传话回来已经过了好一会,李书颜百无聊赖,小心翼翼地挨个戳着鼓起的水泡,心里暗暗不满,求人怎么还磨磨唧唧? 她蹙眉正想让青山去催催。 只见雨幕中,年轻男子俊眉修目,仪态端方,穿过满地泥泞,缓缓向她走来。 他突然抬起头来,一双清冷的眸子,如携风雨之势,袭过她心头。 泠泠如高山上皑皑白雪,无端让人生出高不可攀之感。 她瞬间忘了刚才的不满,面色一热,受惊般甩上帘子,退后一步跌坐回车内。下一瞬,又意识到不妥,指尖一顿,掀开帘子..... 贺孤玄淡淡地道了声“谢”,在她右侧落坐。 冷风透过缝隙,青铜烛台上的灯火不停跳动。身侧多了个陌生人,若有似无地药味夹着男子的气息丝丝缕缕钻入她鼻腔。 李书颜手脚僵硬,在这寒冷的雨夜竟手心出汗,她不自在的又往边上挪了挪,给他空出更多位置。 见她动作,贺孤玄牵动嘴角,哑声道:“在下姓贺,名怀容,前往武安县寻亲,没想到被困在此,多亏公子搭救。” “咳,咳,咳……”一口气说了这么长的话,他侧过身,咳了起来。 李书颜晃了晃神,暗道自己越活越回去了,怎么见这个好看的公子这么大反应。她轻咳两声,掩饰不自在:“贺公子不用客气!顺路的事,我正好也要回县城。” 贺孤玄已经缓过来:“还没请教公子大名。” “李书昱,忝为本地县令,刚从山上的寺庙下来,没料到遇上公子。” 这个没什么好隐瞒的,小县城民风淳朴,人口不多。她操心的全是些鸡零狗碎的案件,常常走街串巷去办案。只要在武安县生活的百姓,大多见过她。 贺怀容顿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李书昱?” “对。”李书颜对上他视线,莫名心虚,这语气,该不会这么巧,这人刚好认得她哥哥吧? 她先瞥开眼,试探道:“贺公子怎么挑这个时候来寻亲,马上就要新岁了?” “家中遭了变故,只剩下一个姐姐相依为命,”他终于移开视线,语气中掩不住神伤,“什么时候出门都一样。” 李书颜又是一僵,这是家里没人了?出了什么事才会让一家只剩姐弟俩? 定是了不得的祸事,她自觉戳到人家伤心处,说话声音都低了好几个度:“要是在本县寻不到人也不要紧。” 贺孤玄狐疑转头:“?” 只犹豫了一瞬,李书颜清了清嗓子:“若是寻不到人也不要紧,可到县衙寻我……”说完意识到不妥,又连忙解释,“急民之所急……是我职责所在!” 李书颜舌头打结,突然不敢看他。 正巧这时,一阵冷风掀开帘子,烛火“嗤”的一声,车厢里顿时陷入黑暗。 她却长长舒了口气,心里五味陈杂,今日怎么见到这人就跟昏了头一般! 刚才的话他没接茬,李书颜有些尴尬,眼睛不时瞥他一眼,黑暗中只瞧见一个毛茸茸的轮廓。 这身白狐大氅毛色莹润如雪,人也如松如玉,可是那辆驴车……再加上家中无人?她陷入沉思,难道是遭了什么祸事,被抄家问罪,牵连家小? 她正想说些什么缓解尴尬,“哐——”一声巨响,整个车厢瞬间倾斜,青铜烛台翻倒在地,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向他滑去。 电光石火间,贺孤玄反应奇快,左手按在她肩上,右手横在她胸前。两人突然靠近,她像是被他搂进了怀里。 药味更加浓郁,掌心隔着厚厚的衣衫仍是一片滚烫。李书颜咽了下口水,反应过来急忙挣脱。慌乱中灼伤的手背不知碰到了何处,她“啊”一声痛呼。 “大人,可有受伤?”青山听到喊叫,焦急地询问。 李书颜龇牙咧嘴,嘴上却道:“没事,你们需要帮忙吗?” “不用,右侧车轮陷进水坑,大人坐稳就是。” 她连声应好,下意识转头看他。 “贺公子病了?” “伤了哪?” 两人异口同声。 刚才尴尬的气氛一扫而空,李书颜嘴上挂着笑。逐渐适应了黑暗,勉强也能视物,她把手背伸到他跟前。 第2章 哪怕身处黑暗,贺孤玄也能瞧见手背上,那一圈破皮的伤口。 “是我伤的?”他语气微澜。 “怎么可能?”刚才只是碰了一下,伤不到这种程度,她轻笑摇头,“当然不是,这是我在庙里上香,被烛油烫伤的。” “怎么没上药?”贺孤玄盯着伤口,庙里一般都有常用药,以备香客不时之需。 “是个小孩,他怕师傅责罚,我就没有声张,想着反正回去上药也一样。”谁知道就成了这样。 贺孤玄微不可察地皱眉,两人一时无话。外面忙的热火朝天,眼看着车轮高高抬起,只差一点点就能出了泥坑。转头又“砰”的一声砸回原处,溅起的泥水飞了三人一头一脸。 尽管有所准备,李书颜低估了那力道,仍控制不住地向前扑去。 下意识地闭眼,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到来,额头撞上一片柔软,他的掌心烫到惊人。 刚才她就有所察觉,这般不正常的温度,李书颜急急转头看他。 他又侧着身子低低地咳了起来,刚才的触感,仿佛一场幻觉。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眼前这人看着病恹恹的,却能稳坐如泰山,这点插曲对他毫无影响。 “大人,”赶车的忠叔绕到前面提醒,“坐稳了,我们再试一次,”说着连续挥动马鞭,控着缰绳使劲拖拽。 “一,二,三,起!”雨中三人高声喝道。 又是一下被高高抬起,马儿打着响鼻,扬起前蹄厉声嘶鸣,无论怎么抽打,就在原地打转。 车身再次倾斜,李书颜这次早有准备,待马车稳定下来,也觉出味来:“要是再来几次,就算能脱困,马儿也没力气再拉车!” 贺孤玄嗓子微哑:“你说的不错,再耽搁下去谁都走不了。”说着抬手脱掉大氅,“我下去帮忙。”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书颜张了张嘴,只憋出这么一句话。 话音刚落,左手已经先脑子一步,按上他肩膀,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将人推坐回去,右手顺势覆上他额头。 “你已经烧成这样,要是淋了雨还了得?” 这一串动作如行云流水,等她反应过来,才发觉自己做了什么。 贺孤玄眸光一沉,还从来没人敢这般近身冒犯。他微微侧首,眸中凝着霜雪。 四目相对,李书颜指间轻颤,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才刚认识,自己什么时候自来熟成这个样子! 作者有话说: 看看我的新文,9月11日开,以下是文案,开头即文案部分[可怜][可怜][可怜]由本文少年男主客串 别人穿越,不是金枝玉叶就是名门闺秀,偏她谢枕月最是刺激。 原主痴恋世家公子徐照雪,竟丧心病狂到给他灌药关进密室,还买通采花贼绑了他心上人! 她刚穿来就得知一个惊天噩耗:密室里的“徐照雪”正等着她去生米煮成熟饭! 她慌慌张张想去救人,却被人一把推进石室。 黑暗中,男人一张芙蓉面,比女子还媚上三分,动作却大开大合,状若癫狂。 为求活命,她极尽配合。一夜荒唐后,谢枕月连滚带爬逃出石室,却撞上持剑而来的徐照雪! 她瞬间僵住:如果眼前这位端正如寒霜的公子才是徐照雪,那昨晚那人是谁? 第2章 梦境 四目相对,李书颜指间微微发颤,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相识不过片刻,她这般殷勤,着实惹人侧目。 一时说不清是动了恻隐之心还是落荒而逃,匆匆丢下一句: “病人不能淋雨,你坐着,我去帮忙!”话音刚落,已经掀了帘子,怕自己反悔似的,一个箭步蹿到了车辕上。 冰冷的雨水裹着泥腥气,瞬间浸透衣衫。她浑身一颤,打了个寒战,下意识回头望向车厢。黑漆漆的帘内,半点动静也没有。 心里闪过一丝异样,却来不及细想。李书颜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向后撑着手臂,纵身跃进泥泞。 “你们蹲在地上做什么?” 雨大天黑,三人竟未察觉她的到来。这一声,惊的他们齐齐一跳。 “大人!”青山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摘下头顶的斗笠扣到她头上,左右张望,确认只有她一人下来,惊道,“您怎么下来了?马上就能脱困,大人先上车。”说着就要推她回去。 她被推得踉跄,低头看了眼湿透的衣袍:“先脱困再说。”刚下来还有些冷,这会反倒麻木没了感觉。 忠叔盯了车厢一眼,长叹一声。他家大人真是…… 十二抬眼飞快地瞥了眼来人,手上动作更快,卖力地往车轮下垫石块。 青山还要解蓑衣给她,被李书颜拦住:“不必麻烦。”雨势越发大了,斗笠也挡不住雨水,一开口,险些呛进嘴里。 过了片刻,青山把她引到后方:“大人在此推车便好,切记抓牢车辕,脱困时当心跌倒。” 李书颜紧紧抿着唇,重重点头。这条路她走过好几次,只要过了这段烂泥路,前面就好走了。 车厢里少了一人,负重减轻。随着忠叔一声吆喝,马蹄奋力蹬踏。她跟十二同在右侧推车,青山力大,独撑左侧。有了石块垫底,四人合力之下,手上一轻,车轮终于挣脱泥潭。 她心里有些懊恼,早该下来帮忙,也不至于让大家淋这么久的雨。 十二松了一口气,他们不过萍水相逢,这位公子如此仗义,竟然肯作此牺牲,他真心实意,俯身向她道谢。 李书颜刚要开口,就被青山连推带拉拽上了马车。 “先赶路,别的不急于一时!” 她甩掉沾满烂泥的靴子,湿淋淋地钻进车厢。衣袍吸饱了水分,沉甸甸地往下淌水。怕沾湿对方,她缩着身子,使劲往边上挪了挪。 贺孤玄始终沉默,连句道谢的话也没有。只有黑暗中,一道犹如实质的目光,如影随形。 李书颜在坐垫下摸了条帕子擦脸,湿衣黏腻难受,她浑身不自在,不停调整姿势。 一阵衣料窸窣声响起,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狐毛大氅兜头罩下。 “脱掉湿衣服……咳咳,否则明日也会如我一般。”贺孤玄气息不稳,扭过头,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李书颜犹豫不决,在陌生人面前宽衣解带,终究别扭。 “我不看你就是!”他整个人背过身,面向车厢壁,又是一阵咳嗽。 两个“男子”要是再扭捏下去怕他起疑,湿衣实在难受,她迅速脱掉厚重的外袍。 大氅宽大得足以裹住全身,见他仍保持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她索性连里衣也一并脱下,整个人陷进温暖的皮毛里。淡淡的药香混着他独有的气息萦绕鼻尖,她一点也不排斥,甚至还觉得有些……好闻。 “好了,”她长长舒了一口气,“你不冷吗?” “你觉得呢?”贺孤玄转过脸来。 她这副样子裹着陌生男子的衣物,光这样想着就浑身滚烫,不知是不是错觉,甚至觉得整个车厢因为他的存在而热气蒸腾。 李书颜一时语塞。 他隐在黑暗里,神色莫辨。良久才道:“你对人一向如此热心肠?” 李书颜一愣,不知道如何作答,半晌才道:“你不是病了吗?” 贺孤玄默然。又听她道:“今日时辰已晚,医馆怕是已经关门,不如你随我回县衙。我有一个长辈,医术了得,可解燃眉之急。” 白色的皮毛中探出一个湿漉漉的脑袋,发丝紧紧贴着脸颊,哪怕身处黑暗,那双清澈的眼眸仍清亮如星,熠熠生辉。 若非确认他们没那么快追来,他几乎要怀疑这位热心过头的李大人,是仇家派来别有用心之徒! 他移开视线,连客套都省了:“不必,一时死不了,明日再看就是。” 落难的贵公子,李书颜只当他自尊心作祟,也不愿再热脸贴冷屁股,一路再无二话。 马车终于进了县城,在一家客栈前停下,门口两盏风灯在雨中飘摇。 “到了。”忠叔话落,车速渐缓。这小县城,客栈不多。 “多谢诸位。”十二由衷道谢,要是没有他们帮忙,这次不知要闯多大的祸。 掌柜听见门口动静,提着灯笼出来迎客。 李书颜这副模样不便露面,扬声道:“我明日我差人送还给公子。” “不必,”贺孤玄余光瞥她一眼,头也不回,“扔了便是。” 忠叔“啧”了声,低声抱怨:“大人好心相助,这人如此无礼,早知道就该让他多淋一会雨!” 李书颜笑笑,不置一词。她帮他也不是为了那个谢字。 回到县衙,方若烟给每人灌了一大壶姜汤。李书颜被特殊照顾,又泡了半个时辰的药浴,手背上的伤也厚厚敷了药膏。 一番折腾已近子时。奔波一整天,照理说应该倒头就睡才是,她却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一股药味混着陌生的香气扑面而来,她埋首在男子灼热的胸膛前,神思混沌,心中却莫名欢喜。 第3章 沙哑低沉的嗓音带着热意在耳畔响起:“姑娘舍己为人,邀我回县衙……意欲何为?” 他低下孤傲的头颅,眼中盛满了笑意。 意欲何为?她浑身一颤,蓦然惊醒。 心头茫然,怅然若失。 萍水相逢一面之缘,竟能做这样的梦?“啊!”她捂脸轻呼,搓了搓发烫的脸颊,在床上打滚,没想到自己是这样一个见色起意之人! 待脸上热度渐渐退去,李书颜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跃起。目光触及甩在屏风上的白色大氅,突然僵住。 梦中他唤她姑娘,她猛地一拍脑门,瞳孔骤缩,不对!马车上有一处极不合理。 那人已然发现了她女扮男装的秘密! 李书颜手心出汗,下床死死盯着大氅,突然萌生了个大胆的想法。顾不上现在是什么时辰,她匆忙出门去寻方若烟…… 翌日晨光微熹。 客栈夫妻忙着张罗,老板亲自往二楼送了早膳。下楼忍不住跟妻子说起:“昨个夜里没瞧清楚,楼上竟是个神仙似的公子!” 贺孤玄昨夜淋雨又吹风,偏他十分不喜喝药,今早头昏脑涨。推开未动的饭食,毫无食欲。 十二手里拿着画像,匆匆归来:“公子,有好消息。” “哦?”他抬眼,“这么快?” “方才下楼向老板打听,老板称,画中人是每日午时在集市上摆摊的陆老头。” 市集跟客栈就隔了一条街,他们要找的人正是姓陆。十二难掩喜色,只是公子讳疾忌医,十分厌恶喝药,没人劝得了。 “笃笃笃,”房门开着,老板娘为了见识一下神仙公子,自告奋勇带着客人上门。 果然没让人失望,她在门上象征性的敲了两下,笑吟吟立在门口:“贺公子,有客到访!” 十二抬眼望去,见老板娘身后跟着个背药箱的妇人。他眼睛一亮,这老板真周到,竟连大夫也替他们找了来! “方大夫,这位便是昨夜搭李大人马车的贺公子。”老板娘殷勤引见,这时节没客人,只他一位。 方若烟打量端坐不动的年轻公子,眼皮一跳,顿时明白李书颜半夜不睡,跑到她房里非让她来一趟。 这人身着布衣却难掩风华,虽满脸病容,但往那一坐,狭小的客栈顿时满室生辉。这通身的容貌气度,难怪李书颜会觉得他是落难的贵公子。 自己来了这么一会,他纹丝不动,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她暗自蹙眉。李书颜是她看着长大的,从未表现出对男子的亲近之意,就连家中定好的亲事也被她退掉。 今日天还没亮,却一反常态地跑到她房中说,身份被人识破,正好她也对他有意,让自己替她掌掌眼,顺便试探一下,他是否愿意入赘? 一面之缘,人心隔肚皮,方若烟眉头皱得厉害,怀疑身份暴露之事,是她故意说来诓她的。 老板娘见气氛微妙,干笑两声:“有事招呼我就是。”说完退了下去。 受人之托,方若烟不能置之不理,她上前替他把脉,不时询问他的病症。刚才仿佛她的错觉,他音色受损,谈吐却从容有度,礼貌温和。 “多谢方大夫,请代我谢过李大人。”昨夜那般态度,她还能遣人上门看诊。 方若烟开了药方递给十二,抬眸道:“贺公子何不亲自登门,”她收拾药箱,状若无意道,“我家大人昨夜回去之后……心心念念贺公子。” 贺孤玄眸光一凛。 “大人心善,不仅挂念公子病情,更惦记公子寻亲之事。”方若烟继续道,“县衙有全县户籍,要是公子的亲人真的在本县,不如随我回去,一举多得。”她一语双关。 三番两次邀他去县衙,事出反常必有妖。贺孤玄眉头微蹙:“多谢好意。恰巧寻亲之事已有线索,就不叨扰了。何况县衙重地,一介平民,岂敢擅入。” “这么快?”方若烟讪讪,她本想以此为借口,把人引去县衙,眼下是不成了。 受人之托,她头一次如此为难。看诊完毕,药箱也已经收拾妥当,还能找什么借口多留试探? 不止贺孤玄,连十二也看出了异样。这方大夫欲言又止,难道有什么为难之处? 六目相对,方若烟一阵尴尬,要是真的露了身份,事关重大。她一咬牙,开门见山询问:“贺公子一表人才,是否婚配?不如我替你保个大媒如何?” 十二呆若木鸡。 第3章 拒绝 话匣子既开,方若烟不等他回答,又道:“昨夜我家大人回来后,对贺公子一见如故。说来也巧,大人家中正有位待字闺中的妹妹。” 她顿了顿,细细观察他的神色。 “不知贺公子意下如何?” 贺孤玄指节抵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烧热未退的视野里人影幢幢。闻言深吸一口气,冷下脸道:“此行只为寻亲,婚嫁之事,暂不考虑。麻烦方大夫转告,让李大人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他拒绝得干脆利落,话已至此,方若烟只得作罢。见他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知他烧得厉害,又折回叮嘱他尽快服药退烧。 回到县衙,把这话跟李书颜一说,她脸上的光彩肉眼可见地暗淡了下去。 “方姑姑,他真的这么说?” “若他也有心,既然知晓你的身份,就该明白我的弦外之意。”方若烟叹气,“他拒绝得不留情面,你也该死心了。” “哦,我知晓了。”第一次起了心思,没想到这么快无疾而终。李书颜耸拉着脑袋,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自己蜡黄的皮肤。 为了扮作男子,她每隔半月就要浸泡改变肤色的药汁,鞋底垫高,腰缠棉布,连嗓音也刻意用药物压得粗哑。 这般精心伪装,也不知道哪里露了馅,竟被他识破。 “派人盯着他,要是寻常百姓,就随他去。”小县城山高皇帝远,就算被知晓了也没什么要紧。 腊月二十五,午后,乌云低垂。 刺骨的寒风挡不住年关将近的喜庆,街市上人潮涌动,叫卖声此起彼伏。 “公子,那人是不是陆先生?”十二难掩激动。 想让人不注意都难。四周摊前人头攒动,只有他这里门可罗雀。 一张褪色的方桌,左侧悬着神机妙算,右侧挂着料事如神。中间趴着个裹厚棉袄的老头,鼾声如雷。 贺孤玄勉强喝了药,稳住身形,驻足观望。隔壁首饰摊顷刻间围满顾客,且越聚越多。 人群挡着摊位挑挑拣拣却没一人付钱,卖首饰的大娘没好气地吆喝:“不买的让让!” “买!”这一嗓子,竟有好几个客人当即掏了银子。 大娘正奇怪这些人今日怎么这般痛快,突然瞥到一旁的贺孤玄,她怔了一瞬,顿时了然:“哟,公子是外乡人吧?” 十二点头,大娘嗓门更亮了:“我们这地方小,路不通达,唯有一样拿得出手。此地是花灯起源之一,往常只有年后的元宵节,才会陆续有游人到来。” “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彼此都照过面。你们是生面孔,还如此打眼……” 这大嗓门惊醒了陆中和。他睡眼惺忪抹了把嘴角,确定没有可疑的水渍,甩了甩酸麻的手臂,拢着棉袄准备换边继续睡。 余光中突然瞥见前方身长玉立的男子,周围形形色色的人流,他如鹤立鸡群,显眼非常。 大生意来了!陆中和顿时睡意全无。 “客人要算卦?”他试探道。 贺孤玄缓步上前:“请陆先生算算,此行是好是坏,能否如愿?” 这里的人只会称呼他“陆老头”,此言一出,陆中和心里咯噔一下,这人竟是冲着他来的! 他没开口,缓缓起身跟他对视,奈何身高差距有些大,他瞪大了双眼,仍觉得气势不足。 强装镇静道:“公子怕是要无功而返。” “先生算过了?” “算过了。” “先生怎么算的?” “看相。”麻烦上门,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他抬头扫了两眼,这么冷的天,偏他衣着单薄,要么身强体健不畏严寒,要么带病前来……观他面色有异,心中有了计较。 他连敷衍都懒得敷衍,随口胡诌。 “公子面色潮红,印堂发暗,主心神不宁。眼尾泛红,双目无神……公子看似胸有成竹,实则外强中干,此行自然为凶。 见他皱着眉头不出声,只当被自己唬住,陆中和把家伙什一收:“这一卦就当我免费赠你,算卦明日请早。”说完,跟后头有鬼撵他似的,抄起家伙就开溜。 贺孤玄也不阻拦,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人群中。既然找到了地方,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陆老头号称十卦九不准,公子可别上当。”确定陆中和已经走远,大娘凑上来搭腔。 这人杵在这,这么一会功夫,她的首饰摊子生意好了一倍不止,她没话找话,能多拖一会是一会。 第4章 贺孤玄侧目。十二会意,立马上前打听。 大娘热情高涨:“这老头多年前流落到此地,说是寻妻儿未果。前年投河,幸得李大人相救,如今也是走了狗屎运了,竟在县衙当差。” “县衙?”十二一时顿住,偷偷抬眼。 “谁说不是,李大人宽厚,他只忙半日,平日闲暇,就靠替人抄写文书,代写家信之类的赚些酒钱。” 贺孤玄眉心紧拧,突然开始头疼,他今早才得罪了人家! 十二紧随其后:“公子,我们的人已经汇合,不如直接把陆先生带走?” “此乃下策,不得已为之。”他来求人办事,若是用强,他何必亲至。 回到客栈,贺孤玄头重脚轻,喝完药,晚饭也没吃,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腊月二十六,雨。街上行人寥寥。 贺孤玄已经退烧,只有喉咙干哑,痒的难受。 此后的两日阴雨连绵,陆中和的摊位始终空着。 腊月二十八,贺孤玄去了趟县衙,守门的差役没好气地把人打发回来:“大人是什么人想见就能见的吗?得提前递拜帖!” 递上的拜帖如石沉大海,十二心里嘀咕,定是那日拒婚惹恼了李大人,才会晾着他们不闻不问。 不过……那人虽胆大妄为,但也慧眼识珠,竟敢肖想他们公子! 除夕前日,久违的阳光洒落大地。 值守的孟方人如其名,一张大方脸,满脸络腮胡子,捂着嘴巴直打哈欠。 昨晚跟郭良一起喝酒喝到大半夜,今早果然得知他告假。心中不免暗自得意,这小子酒量不如人还非要跟他逞强。 好在大人平日里待他们宽和,不计较这些,今日只让他一人职守。 正想找个能靠的地方打个盹,前方径直走来两人。 孟方半阖着眼,哈欠连天:“县衙重地,闲人止步?” 十二上前说明来意:“我们昨日递过拜帖。” 近几日这帮乡绅趁着新岁的由头,三天两头来拜访宴请,大人有言在先,通通不见。 他无精打采,只想快点把人打发:“年后再来,最近大人不见客。” “你都没去通传怎么知道大人不见客?” “我说了不见就是不见!”他往回走,不耐烦地挥手。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连跑三趟,十二忍不住讥讽。 “谁是小鬼?”孟方怒目圆睁,正要发作,忽然听到熟悉的嗓音。 “什么小鬼?”李书颜官服下摆沾了泥渍,领着一群差役归来。抬眼见到前方之人,呼吸微滞。 那晚雨中未曾看清,此刻阳光下,但见他一身白衣,挺拔如松,周身自带光晕。 李书颜无意识的走近:“贺公子的风寒可大好了?” 她知道他这几日的行踪,也知道他要找的人是陆中和。 心底那点心思瞬间死灰复燃,她沉住了气,化主动为被动。 “承蒙挂念,方大夫药到病除,已经无碍。”贺孤玄嗓音还带着几分大病初愈的沙哑,低沉清冽。 “那就好!”李书颜经过他身侧,这才发现自己才到他耳畔。她在女子中算高挑的,何况鞋底还加了东西。 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低头拂了拂沾了泥印的下摆。 “今日有些不便,改日再跟贺公子叙旧。”李书颜目不斜视,从他身侧走过。 “留步。” “嗯?”李书颜转身。 “李大人可否记得,在下此行是为了寻亲,”他上前逼近,“这人已经寻得,就是暂居县衙的陆先生。” 李书颜已经有所耳闻,她问过陆中和,他含糊其词,拍案怒斥他们是骗子。并说自己妻离子散,早就没有亲人了! 此刻对上他的目光,李书颜鬼使神差地吩咐:“孟方,你带贺公子去找人。” 十二大喜过望,本以为这个李大人会为难他们,没想到这么轻松就进了门。 明日是除夕,县衙从今日开始休假。李书颜沐浴过后,扯过一旁的毯子盖在腿上,往后一仰,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榻上出神。 忽然听到南星慌乱的脚步声:“公子留步,等奴婢先去通传……” 这都到门口了,李书颜叹气,出了房门,贺孤玄已经上了台阶。她的丫头南星反倒像客人,唯唯诺诺地缩在后头。 看见她似乎终于找回了底气,飞快地跑到她身侧,急急道:“公子,他们说有急事,我没拦住他们!” “李大人,”他嘴上说的谦虚,姿态却咄咄逼人,又往前走了两步,“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李书颜怔在原地。两人离得极近,她甚至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 第4章 婚书 南星跟十二守在门外,李书颜目光随着贺孤玄执壶的手流转。 她盯着那双手出神,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关节处泛着淡淡的粉,倒比细白的瓷器还赏心悦目。 “李大人?” 她蓦然回神。 “多谢大人三番两次行方便。” 他来寻自己,定是在陆中和那里碰了钉子。李书颜等了这么多天,才等到他上门,心里百转千回,面上却不显,带了微微的笑意,神色泰然地等待下文。 “陆先生与家父有些误会,连带着迁怒后辈。”他轻叹一声,抬眸时眼底闪过一丝焦灼,“那日在市集偶遇后,陆先生便再未出摊。” 他语气诚恳:“贺某有个不情之请,可否容我在县衙暂留几日?” 李书颜突然想笑。那日马车上她邀请过他一回,隔天又托方若烟相邀,他拒绝的何等干脆。如今…… “我与贺公子一见如故,本不应该拒绝,”她笑容可掬,话锋却陡然一转,“只是县衙重地,终究不是我私产,不便擅入。” 这番话正是他当日所言,如今原样奉还。贺孤玄眸光微闪,起身拱手:“原来如此,贺某告辞。” “慢着。”跟她设想的有出入,不过不要紧,既然送上门来,哪有放他走的道理。 “虽然县衙不便,但我在县衙边上有处宅子......” 李书颜盯着他:“我让人带公子过去暂住。”那是她刚来时,置办的宅子,后面闲麻烦又空置了。 “大人的好意心领,”进不了县衙,跟他住在客栈有什么区别。 见他执意要走,李书颜也不藏着掖着,随口扯了个理由:“近日县里出了贼寇,公子的客栈怕是不安全,还是听我的吧,既安全又方便。” 李书颜不等他应承,自顾自吩咐:“让绿水去槐树巷的宅子里,收拾两间客房出来。” 此言一出,贺孤玄总算察觉出了不对劲,他在心底轻嗤。这样的女子早些年他见得多了,敢明目张胆,以势相逼的,她还是头一个。 倒是新鲜的很,若非此行有要事,他倒要看看她能胆大妄为到什么地步。 贺孤玄玩味一笑,转身重新坐下。 还算配合,李书颜从衣柜里取出叠的整整齐齐的狐白大氅,唇角轻扬,试图缓和气氛:“多谢那晚贺公子慷慨赠衣。” 雪白的狐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光,李书颜意味深长的望着他,试探道:“公子赠衣的情景实在令人难忘,如今物归原主。” 原来问题出在这里,自己那晚不察露了个破绽,没料到她已经反应过来。 难道不是杀人灭口更直接?怎么还要把他关起来,贺孤玄抬眸。四目相对,贺孤玄低头轻笑道:“早些时日大人的提议还作数吗?” “噗——!” 一口茶水呛的她满脸通红,李书颜重重的咳了起来。这是变相的承认他确实知道了实情! “什么?”她揣着明白装糊涂,本来想徐徐图之,这人这么直接? “方大夫不是要替我保大媒?”他似笑非笑。 “若我应下,算不算自己人?”他突然倾身。 李书颜仓皇起身,声音发紧:“此事不是儿戏,公子考虑好了?” “自然,”贺孤玄轻笑一声,“只要大人不嫌弃就好。” 李书颜霍然起身,不敢再看那双蛊惑人心的眼睛,清了清喉咙:“具体事宜,明日再议。你自便,我去替你安排住处……” 隔天晌午,李书颜站厢房外徘徊良久。 昨天她没料到他有此反应,气势上竟落了下风。昨夜脑中不停回放白日里的一幕,捶胸顿足,今日誓要找回场子。 既然他敢应,她就敢嫁,光是口头承诺怎么能行,必须落到实处心里才踏实。 窗边竹影婆娑,贺孤玄临窗出神,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贺公子,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李书颜豪气万千的从怀中取出婚书,指尖微微发颤,“事急从权,虽无媒妁,本官替妹妹做主,也可作为见证。” 她本来想找方若烟,想想又不妥,以方若烟对她的关心程度,不把他祖上翻出三代,誓不罢休,断不会容她如此草率行事。 第5章 一旁的十二惊得瞪大了眼睛,这下公子要怎么收场? 亏她想的出来,贺孤玄饶有兴致,语调微扬:“不知令妹芳龄几何?又是何模样?” “双十年华,与我有七八分相似,”李书颜偷瞄他一眼,心虚的研起磨来。 “如此……”贺孤玄拖长尾音,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打量,看得她心如擂鼓。 “贺公子有话但说无妨?” “没什么,”他深深看她一眼,收回目光执笔挥毫。 名字她知道,贺怀容,二十有三,比她大三岁,尚可。 “咦,你竟是左手写字?” “嗯,”他搁笔,抬眼。 笔杆尚留余温,来这个世界整整十二年,她头一次如此疯狂,不计后果。 落笔时手腕悬停,停顿片刻才挥笔写下“李书颜”三个字。 “李书颜。”他轻声唤道。 她的名字经由他口中念出,如经年陈酿,令人沉醉。 笔尖停在婚期处,迟迟不曾落笔……李书颜心底闪过一丝异样,抬头询问他。 “一年后如何?”她在此地已经整整两年,要是一年后留任也来得及通知家里。 “好!”贺孤玄蘸了印泥,拇指重重按下。 她正要往“李书昱”处落指,却被他突然握住手腕,掌心温度依旧灼人,等回过神,指印已经落在“李书颜”三个字上。 他一触即收,李书颜抬眼望去,只瞧见那双如墨的眸子浩瀚如渊,闪着星星点灯的笑意。 十二额角一跳,公子不喜旁人接近,更别说主动去跟人有肢体接触,这架势,难道是认真的? 这层窗户纸,彻底被他捅破,好在她脸皮够厚。李书颜挺着脊背,强撑着缓步出门。刚才交锋,她又落了下风。 李书颜莫名脸热,等稍稍离得远些,再端不住县令姿态,三步并作两步蹿回房中。 屁股还没坐热,又有脚步声传来,李书颜“噌”的起身,清了清嗓子,立马端了起来:“还有何事?” 见到推门而入的陆中和,她瞬间像是被抽光了所有力气,一屁股跌坐回去:“陆叔,是你啊?” “什么叫是我?”陆中和皱眉,“不然你以为是谁?” 她有气无力。 “那对主仆怎么住进县衙了?”陆中和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他是骗子,是不是编造了什么凄惨的身世来哄骗你,博取你的同情?” 李书颜哑然,苦着脸垂头丧气道:“陆叔,他们知道了我的身份,我只能先把他们留在县衙。” 她深深叹气,总不能说这里面还有她见色起意的成分。 “什么?”陆中和音量陡然提高,一口气梗在喉头,“他们怎么会知道?” 她又叹气:“我还没问他。” “唉,”李书颜突然抬头,“你们不是亲戚吗?他家中是什么情况,你们有什么误会,不如跟我说说?” “亲戚?”陆中和拍案而起,“他姓贺,我姓陆!八竿子打不着,狗屁的亲戚!” 姓贺的一语道破他身份,定是朝廷派来的人无疑。南方暴雨如注,灾情如长了翅膀般传播到了此地。前几日上街,人人都在传扬,灾情刻不容缓,他既然能被委以此任,定是在朝中有名有姓的人物。 他离朝已久,那些旧人的面孔早已模糊,也不知是谁的后人? “贺公子说他母亲姓陆!” “胡言乱语,”陆中和气的胡子发颤,“把人扣住就是,你心软,可别被他这副温和的模样给骗了!” 第5章 除夕 明日是除夕,不知不觉,又是一年。 李书颜提笔又搁下,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一片阴影。算了,还是等过完年再给家里去信。 上辈子好友意外落水,她情急之下完全忘了自己不会水,竟直接跳进了河里。 再醒来时,就成了这个体弱多病的官家小姐。 原主生母病逝,又逢失神落水,这一连串的变故,她所有不合常理的行为突然有了完美解释。 初来乍到的前两年,她因这具身体实在虚弱,整日浑浑噩噩。后来多番尝试,明白再也回不去了,便开始振作精神每日坚持锻炼,或许是因为换了芯子的缘故,这身子倒真的一天好过一天。 及笄那年,李家为她定了门亲事,对方是胞兄李书昱的挚友。两家知根知底,本来也是无可无不可,李书颜却想试探一下他们的底线。 她悄悄对兄长说不愿嫁人,只想一辈子这样逍遥自在。李书昱虽然惊诧,再三确认她当真存了这份心思,竟也答应帮她。 李书昱在医药方面天赋惊人,小小年纪声名远扬,可惜听从了伯父的建议,准备科举入仕。尽管如此,两人合计着用药装病,效果却逼真得让人难以辨别。 结果用力过猛,把方若烟吓得够呛,父亲李不移更是连夜告假,直奔临安。 事情越闹越大,他们不得已才吐出实情。发现是虚惊一场后,李不移让两人跪了一整晚,他自己在她房中枯坐一夜,最后长叹一声,婚事作罢,随她去了。 她虽然不是原主,但是李家人待她很好。吃穿用度无不精细,就连她替青楼舞姬赎身这等荒唐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她心里,李家人跟亲的没有分别。 如今她自作主张……想起李不移知晓后可能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模样,李书颜不禁莞尔。毕竟她只知道他叫贺怀容,陆中和更是信誓旦旦的认定他是骗子! 她在房里纠结反复,院子里传来阵阵喧闹,丫头仆妇忙的热火朝天。县衙不大,小厨房里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响,清晰可闻。 “公子怎么闷在房里?”南星推门进来,额角沁着细汗,怀里抱着刚晾晒过的被褥。 “这就出去。”李书颜收起婚书,搬了椅子到背风处。冬日阳光暖融融的照在人身上,她眯着眼睛看南星忙进忙出。 忽然见五个鬼鬼祟祟的小丫头拦住南星,不知她们说了什么,南星已经变了脸色。 别又是跟去年一样的把戏,李书颜无声的笑笑。她原本有三个大丫头:白芷、南星和玉竹。 白芷心细有主见,留守临安别院。南星胆小啰嗦,藏不住事,她便带在身边照看。玉竹年长,几年前得遇良人,早已嫁作人妇,如今怕是都当娘了。 正想着,五人已经闹到了她跟前。 南星连珠炮似的数落:“正值忙碌的时候偏要告假,平日清闲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要走?去年如此,今年又是如此!” 她气不过:“偏还扎堆,你们五个一走,剩下的活计让谁来做?” 五个小丫头自知理亏,低着头不敢吭声,只偷偷抬眼觑她,大气也不敢出。 这些都是临时从百姓家中招的,既然已经生了去意,要走的终归留不住,大不了明年不找她们就是,她轻叹一声:“去吧。” 南星抿着唇瞪了她们半晌,终归还是嘴硬心软,去拿了利是发给她们。 小丫头们千恩万谢,转过身就开始挤眉弄眼。她们知道不管是李大人,还是大人房中的南星姑娘,都是好说话的主。 人一走,南星便垮下脸来:“公子,她们又这样!只想着占便宜。” 李书颜忍俊不禁:“那你还给她们发钱?” “我也不想的……她们回去也要做活,”南星支支吾吾,“都是穷苦人家出来,我看她们不容易,一时不忍……” 后院人手本就不多,一下子走了五个,只剩下厨房里的厨娘还在忙碌。李书颜起身道:“走,去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 前阵子阴雨连绵,直到昨日才开始洒扫除尘,张贴窗花。南星被方若烟叫去厨房帮忙,青山、绿水及带来的人在前院挂灯笼,打扫吏舍。 自从来了这里,李书颜从前悠闲的时光一去不复,上山下田,抓鸡逮羊,无所不为。 廊下堆了许多红彤彤的灯笼,李书颜甩了甩酸软的手臂。她有些恐高,站在梯子上时总觉得头晕目眩,正试着再往上挪一步,忽然听到身后陆中和的声音传来: “你怎么……爬这么高?” 李书颜扭头一看,竟是陆中和跟贺孤玄结伴走来。一个高大挺拔,一个瘦小精干,这两人会是亲戚?她想起陆中和谈到他时深恶痛绝的模样,如今……这误会莫非解释清楚了? 这一时走神,她身形猛地一晃,慌乱中抓住旧灯笼。“啪!”的一声,褪色的灯笼断在她手上,重心骤失,整个人向前栽去。 “当心!”陆中和伸着手臂,来不及想梯子砸下来会如何,慌忙向前冲,嘴里不停叫嚷,“唉唉唉……” 一道灵巧的身影从两人身后飞快蹿出,右手稳稳托住她肩膀,带着人轻巧落地,手上还提着硬拽下来的半截灯笼。 李书颜惊魂未定,呆呆的站在原地。 “大人没事吧?下人都上哪去了,让你做这种活?”陆中和在她眼前挥手,见她没反应,又回头询问十二,“你刚才是在落地前接到她的吧,有没有磕碰到?” 第6章 十二点头又摇头。 “没事,多亏了十二,”李书颜缓过神,贺孤玄已经走到她跟前,她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没敢看他,转向陆中和解释,“小丫头们回去过节了,前院也有得忙,人手不够,我就自己上了。” 陆中和深知她为人,早料到会如此,已经见怪不怪。转头打量贺孤玄高大挺拔的身形忽然扬起嘴角:“这活正适合你,总不能白吃又白住吧?” “我来就行,”十二急急抢道,“我会轻身功夫,挂灯笼事半功倍。” “你有别的活,跟我来……”陆中和拖着人就走,不忘回头叮嘱李书颜,“快去歇着,这个让他做就是!” “我不能离开公子!”十二一个矮身,轻松挣开陆中和的手跑了回来。 “陆先生说的在理,总不能白吃又白住。”有求于人,自然他说什么都对,贺孤玄淡淡道,“听陆先生的就是。” “你别偷奸耍滑,我一会就回来……” 他生的好看,此刻却对着一堆灯笼露出茫然的神色,李书颜忍着眼底笑意:“贺公子从未做过这些?” “不曾。”贺孤玄弯腰拿了一个灯笼在手上,抬头去看损坏的半个灯笼。 自己选的人,怎么看怎么赏心悦目。只是这么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不知遭遇了什么,竟沦落到这个地步,李书颜一时不忍:“放着吧,我来就是。” 他没接话,挡在她面前,落下一片阴影,李书颜轻笑一声:“陆叔那里自有我去说,你歇着就是。” 他眉心微蹙,居高临下的望着她,淡淡道:“明明心中害怕,何必勉强自己做这些?” “你怎么知道?”梯子的高度她勉强能接受,刚才是一时大意。 高大笨重的梯子在他手中轻若无物,这点高度对他来说,如履平地。只有她来来回回,跑的面颊生红。 李书颜微微仰着头,把最后两个灯笼递上去,指尖不经意的触到他的手指,干燥温暖,她立马收回。 “多亏你,要是让我来,不知道要忙到什么时候,”她蜷着手指,望着他笑,“快下来吧,今晚可以早些开席。” 贺孤玄一怔,后知后觉才想起今天已经是除夕。 只是顺手帮忙,她似乎很高兴。他应了声,衣物沾了灰尘,两人各自回房更衣。 夜幕降临,县衙外响起了稀稀落落的鞭炮声。岁火烧得正旺,衬着红彤彤的灯笼将县衙映得通红。 南星跟方若烟还在来回上菜,李书颜端了一盘饺子进屋。鸡,鸭,鱼……还有一些寓意美好的菜肴,琳琅满目。 摆了满满一大桌,她估摸着人马上就来了,拿了小碗分食饺子。 “是什么馅的?”陆中和看到饺子两眼放光,南星姑娘和的馅最合他口味,可惜她不是日日都做。 “我也不知道,”李书颜回头搭话时,不小心斜了一勺子,饺子顺滑,突然溜了一个到桌子上。 今晚的饺子有定数,少一个数字就不吉利了。李书颜手上一顿,立马放下勺子,伸手捏起饺子放到小碗里,又新添了几个凑成吉数。 贺孤玄正巧这个时候踏进门。 “你来的正好!”陆中和跟李书颜对视一眼,笑容灿烂,把面前的饺子推到贺孤玄面前,“你是客人,诺,先给你,不要辜负李大人的一片好意。” 第6章 饺子 “什么好意?”方若烟已经知道李书颜的作为,对她这种先斩后奏的行为很是不满,今日见到贺孤玄,自然没了好脸色。 她故意把位置隔开,李书颜左侧是方若烟,右侧是陆中和,贺孤玄则坐在方若烟身侧。 “没什么,”李书颜犹豫了一瞬,没敢看方若烟的面色,伸手从贺孤玄面前把碗拨了回来。 “我是主人,于情于理,理应我先。”李书颜转头吩咐南星,“给贺公子重新分一碗。” 陆中和见状,伸手又把李书颜面前的饺子移到自己面前:“我有些饿了,就倚老卖老一回,先给我吧?” 既然没打算给贺孤玄,自然也不会给陆中和,李书颜又把饺子抢了回来:“我也饿了,陆叔不如再等等。” 方若烟蹙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这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这个饺子看来有大问题。 “给我吧。”方若烟准备伸手,被李书颜一把护住,“方姑姑别急,南星马上就分好了。” “这碗饺子藏着什么大宝贝?”南星瞪大了眼睛,奇道,“大家都抢着要。” “咳咳,”李书颜清了清嗓子,抿唇轻笑,“没什么。” 这段小插曲,贺孤玄从头看到尾,他神色寡淡,仿佛置身事外。 分食完饺子,席间渐渐热闹起来。李书颜捧着酒杯,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贺孤玄身上。今年竟能遇上令她心生欢喜之人,当真是意外之喜。 “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她轻声。哪怕身处异世,她也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眼前欢声笑语不断,贺孤玄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儿时,他在外祖父家暂住……那时也是这般热闹…… “岁岁平安!”他举杯浅酌。 “公子,快发利事!我要大包的!”南星嚷嚷,引得众人哄笑。 陆中和戳她额头:“跟在大人身边还差这点?” “不一样,”南星跺脚,“今儿个可是除夕,讨个彩头!” …… 第7章 焰火 吃过团圆饭,李书颜捂着耳朵,往火堆里扔炮仗,火星子“噼里啪啦”炸开。 “哎呦!”陆中和怪叫一声,南星已经抢先蹿了出去,人群作鸟兽散。 方若烟跟贺孤玄并排立在廊下。她问一句,他意简言骇的答一句,气氛怪异。 “贺公子祖籍何地?” “长安。” “可否婚配?” “未曾。” “为何要应下这亲事?” 贺孤玄目光追随着院子里那个欢快的身影,声音冷淡:“不知!” 方若烟先是一愣,转念又松了口气。这回答虽不中听,总比油嘴滑舌的强。 “家中还有一个姐姐?” “是。” “那令尊跟令慈……”要真是什么罪大恶极的后人?她不自觉蹙眉,却见对方眼尾冷冷的扫了过来。 没说完的话凝在了嘴边,方若烟浑身一激灵。她突然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小女孩攥着她衣角哭问“母亲去哪了”的场景。 心里顿时揪成一团,她忧心忡忡,这个人怎么看也不像良配,她要如何阻止此事? 正胡思乱想,李书颜一个箭步蹿到跟前,她瞅瞅这个,看看那个,突然绽开笑容:“你们聊什么?方姑姑,我们一起去放焰火吧。” “我老了跑不动,你们年轻人去闹吧。”方若烟笑着摆手。 “你看陆叔!” 方若烟往院子里瞥了一眼,哑然失笑:“我跟他比不了。”只见陆中和领着一群人蹲在地上不知在鼓捣什么。 “怎么比不了?”李书颜甩着她的手臂,心里打鼓。刚才看的分明,两人不知聊了什么,神色十分不对劲,方姑姑这是不满意他? 转头对上一双平静如水的眸子,她突然又绽开笑容。当着方若烟的面,伸手拽住他袖口:“方姑姑不去,我们一起吧?” 她的欢喜都写在脸上,仰着头,眼中亮晶晶全是他的身影。贺孤玄没应声,脚下却不由自主跟着她迈步。 见他配合,她心里乐开了花,不拒绝就是默许。既然山不来就我,那就我来就山。这个人,她要定了! 冬日的夜里寒风刺骨,李书颜心中却一片火热。 她在火堆旁整齐的围了一圈焰火,挑挑拣拣抽了火把,递过去:“贺公子,你来吗,” 自记事起,他课业繁重,半点不得闲,这种小孩子的把戏,很早就不碰了。 今日,此情此景,贺孤玄鬼使神差地伸手接过火把。 “点燃引线就好了,”看他站着不动,略显笨拙的样子,李书颜莫名被戳中笑点,轻咬下唇,大着胆子伸手握住他的手,“要这样……” 他不语,只抬眸盯住她,甚至微微俯身配合。 李书颜嘴角的笑意怎么压也压不下。夜里其实冷的冻手,但此刻,心里的火却越烧越旺。 四目相对,脸上热意更甚,甚至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她怔怔的,一时忘了动作。 “啊!”一声惊叫突然炸响。 南星像只受惊的兔子般跳起来逃窜,陆中和哇哇乱叫:“快闪开!” “公子,闪开……!”十二破音,青山,绿水目露惊恐。 冲天巨响中,李书颜手一抖,只见一个巨大的火球直直向他们方向飞来。 贺孤玄反应极快,甩掉火把的同时反手握住她手掌,将她整个人护在怀里,飞快的往廊下躲避。 火球不偏不倚,“砰”地砸向火堆,四溅的火星引燃了周围摆放的焰火。 第7章 本该升空的焰火,横七竖八,炸得整个院子如同白昼。“噼里啪啦”的爆炸声和着惊叫声,响彻整个县衙。 “厨房烧起来了!”不知是谁惊惶的喊了一声…… 李书颜被贺孤玄严严实实的挡在身后,等一切归于平静,她才怯生生的探出脑袋。 扑灭及时,焰火只燎了半边厨房,地上满是救火时扑的水坑,整个院子一片狼藉。 南星、陆中和,以及青山、绿水,四人缩着脖子站成一排。 指望南星保密是不可能的,她秒怂招供:“陆叔说普通焰火没意思,我们就把焰火全拆了堆在一起……” 李书颜目光往陆中和方向一掠。这一年多相处下来,越发显出此人学识渊博。上至农事水利,下到山形地势,无不通晓。 想当初他一眼识破她的身份,就知道那被百姓戏称“十卦九不准”的诨名,竟也是牵强附会之说。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人,还跟小孩子似的差点火烧县衙? “人没伤到就好?”李书颜扶额叹气,“还好,县衙也还在!”她看了看天色,“天黑不便,既然已经灭火,剩下的明日再收拾吧。” 这么大年纪还跟着胡闹,陆中和老脸通红,尴尬无比。 几个惹祸的没听李书颜的建议,已经热火朝天的着手清理。 十二活了这么久,从没见过这种别开生面的场景,忍不住惊叹:“原来除夕能这么热闹!” 话音刚落,就收到四道愤怒的目光。 方若烟本来已经歇下,闻声赶来。 “没受伤就好。”她轻叹一声,不经意地扫过李书颜,突然被两人交握的双手吸引。 她脚步一顿,视线上移,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李书颜这才惊觉自己还紧紧攥着他的手,掌心濡湿。 心跳蓦地漏了一拍,她下意识的抬头,撞进一双晦暗不明的眸子里。 她抿了抿下唇,有些慌乱的收回手:“方姑姑,已经没事了,您先回去休息吧?” 青山等人已经热火朝天的忙活起来,一时半会停不下来。 方若烟点点头:“你也早些休息,咱们没那么多讲究。”临走时,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贺孤玄。 李书颜被她看的不自在,连声应好。 院子里新燃了岁火,十二不远不近的守着。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度过这样一个除夕,实在让人难忘啊。 更让他吃惊的是还是自家公子,竟然默许李书颜的亲近。 就像现在,他居然伸手接过李书颜递过来的苹果,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李书颜特意挑了个红的给他,眼巴巴的问:“甜吗?” 贺孤玄余光瞄见她手中那个又青又小的果子,淡淡道:“你对人一向这么……舍己为人吗?” “自然不是,”李书颜咬了口手中的苹果,立马撇了撇嘴。果然外表不行的果子,果肉也不行,又酸又寡淡! “我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损己利人,”她咬了一口就放到一边,抬头直直盯住他,眼尾上扬,眸中盛满了笑意,“只有你,我只对你如此!”自己的狗子自己疼! 顶着她灼灼的视线,贺孤玄垂眸,眉眼突然舒展,轻轻笑了一下,喃喃道:“真是个傻姑娘!” 一觉睡到申时三刻,窗外阳光西斜,李书颜目光呆滞。 缓了片刻,昨晚的记忆突然涌上心头。糟了!她跟贺孤玄有约! 昨晚闲聊时,她无意间提及一桩憾事。 武安县虽偏僻,却是花灯发源地。去年灯会上,她对一盏鲤鱼花灯一见钟情,却因为没有猜中谜题而失之交臂! 贺孤玄一反常态,主动提及少时在外祖父家,学过制灯手艺的事。她兴致勃勃,当即拉着他去厢房后砍竹子,约定今日一起制作花灯。 花灯制作工序繁杂,但他们决定做个简易版的。 时过境迁,李书颜醉翁之意不在酒,并不是真的在意这个花灯。 按约定,该由她来题字,活了两辈子,她也就这一手字从没荒废。 至于贺孤玄的字……那日签婚书时她已经见识过了,中规中矩,字补如人。 已经过了约定时辰,想到这里,她匆匆忙忙起身。 第8章 冷脸 李书颜把人安排在后衙厢房,那里采光好,且离她住处不过几步之遥。 还没走近,便听到陆中和嘹亮的嗓音透窗而出。 “不对,不对,手滑,不是这里,看错了,重来!” “哈哈哈!又是棋差一招,险胜,承让!承让!”笑声畅快淋漓,字字句句都透着得意,想必赢得并不轻松。 李书颜总算明白为何陆中和对他留客一事突然三缄其口。他什么都好,只有棋品臭不可闻,毁棋耍赖、偷藏棋子,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她暗自揣测他的来历定是不一般。那时,她上任不久,外出撞见他投河轻生,便命青山把人救了起来。 谁知他一声不吭,又往河里淌。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既然这么执着,她转身已经不打算再管。却被他佝偻消瘦的背影刺痛了眼睛。 最后一次,若还是执意寻死,她就再也不管了。 她亲自下河相劝,老头瘦的只剩一把骨头,周身笼罩着死气,看也不看她一眼,挣扎着要往河里去。 心里想的是一回事,可真要眼睁睁看着人去死…… “连死都不怕,还怕活着吗?她声音发颤,疾声道,“我从前溺水,当时多么希望有人能拉我一把?” 三番两次劝说不见效,李书颜终于失了耐心:“青山,放开他!他一意孤行,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老头闻言抬头瞥了他一眼,又漠然垂下。 李书颜已经不抱希望了,谁知道突然峰回路转。 老头突然挺直脊梁,浑浊的双眼爆发出惊人的亮光,直勾勾盯住她。 李书颜被他看的心里发毛,不自觉咽了下口水:“怎……怎么了,哪里不妥?” 干瘦如柴的手一把攥住她手腕就往岸上拖去。他浑身抖着,声音发颤:“生辰八字,快告诉我你的生辰!” 这老头太过反常,李书颜随口胡诌了个时辰。 “不对,你骗我!”老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状若癫狂,“知天易,逆天难...谁说天命不可违!” 李书颜后退几步,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有不好的预感。 后来才知,老头姓陆,妻女因他之故被洪水卷走。 “我来此已经整整五年……镇上每一户人家我都清清楚楚,哪里有他们的踪迹!”说起往事,他老泪纵横。 他寻遍大江南北,卦象却指引他来到此地。 “那日投河前,我替妻女卜了一卦,就在那个河边,结果你也知道了。” 声音戛然而止,陆中和突然侧身死死盯住李书颜:“你面相古怪,我竟推算不出你的生平。反推生辰却怎么也对不上。”他瞥了眼李书颜身后的青山,“刚才他唤你大人,想必是新任县官。” “唯一符合的时辰,此人空有官运,却无官命,无论怎么推,你此刻都不应该出现在此地?” “哪怕你是女子,也对不上!” 后来,他们渐渐相熟,她告知了老头自己的时辰。 谁知道他听完后手舞足蹈大笑,笑完才告诉她,自己早有猜测,如今得到证实,才知人定胜天! 她的秘密被掀了个底朝天。战战兢兢向陆中和求证:是否一照面就知别人生平? 他大笑的告诉她:“这事讲究因果缘分,并非人人可看。” 从那之后,陆中和便在县衙住下。一半是为了安她的心,另一半是为了就近观察这逆天改命之人。 厢房里,不时传来陆中和的笑声。 “怎么不说话?难道是输了不高兴?再来一局,大不了我让你一子半子的?” 短短一天时间,陆中和对他大为改观,撇开身份不谈,这人知情识趣,棋艺又跟他旗鼓相当。比起和李书颜时的一边倒,可紧张刺激太多。 “再来,再来!”陆中和咬着指甲分拣棋子,突然画风一转,“你这人着实不错,只是所求之事……实在难为人!” “明日再续吧。”连下两个时辰,贺孤玄静坐如松。心知此事急不得,还需要等一个合适的契机。 “等什么明天,就今天!”陆中和剃头担子一头热,半天不见他动作,撇撇嘴,“你既来此找我,想必知道我曾经立誓,再不回去……” “立了什么誓?”李书颜抬脚进屋,下意识的看向贺孤玄。只见他修长的手指揉了揉眉心,好似松了一口气。 她上次求陆中和帮忙,连续下了一整晚他才应承下来。他们这才刚开始,想到贺孤玄也有求于他,李书颜险些笑出声。 不等她再开口,就被陆中和一把拽到棋桌前:“来的正好,老是赢也没意思,咱两来一局。” 第8章 “改日吧!”李书颜灵活地侧身避开,“我跟贺公子约好了。”她扫了一圈,终于在一旁的圆桌上看见初见雏形的花灯骨架,竹篾铁丝交错,精巧非常。 “这么快就扎好了?”她弯腰凑近细看,昨晚分别还是完整的竹子,短短一晚,竹条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他们寅时才分别,眼下又跟陆中和下棋,目光落到贺贺孤玄泛着血丝的眼睛:“你该不会到现在一直没睡?” “嗯,”贺孤玄走进两步,身上带着淡淡的竹香。多年养成的习惯,过了时辰便再难入睡,“没有趁手的工具,仓促间只能做成这样。” 他突然靠近,呼吸几乎拂过她耳畔。李书颜心跳漏了半拍,这距离不是普通朋友该有的界限。 “以后若是有机会,做个更好的送你。” “好。”李书颜望着他笑,总算不是她在唱独角戏了。两人并肩而立,旁若无人德地交谈,仿佛自成一方小天地。 陆老头眼珠子滴溜溜的转,左看右看,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你们……”这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这个架势……陆中和挠头,若有所思。 见无人理会,陆中和才发觉天色已晚,他的肚子正好在此时抗议出声。 “我走了。”他对制作花灯实在是没兴趣,不如去寻南星给他包些饺子吃。 李书颜送他到门口,正好碰上十二匆匆归来。这对主仆一向形影不离,十二方才去了何处? “公子,”十二将瓷瓶放在桌上,识趣地退至门外。 “这是?”李书颜拨开瓶塞,清凉的药香冲鼻而来,这是方若烟特制的金疮药,“你受伤了?” “无碍,”贺孤玄背过身净手,“手艺生疏,被竹片划了一下,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我看看,”她不由分说的拉过他的手,用帕子一点点擦干水珠,掌心发红,好几道细长的伤口并列排开,最深的一道划痕,红肿凸起。 她目光直白热烈,脸上写满了心疼。这是再小不过的伤口,他被看的有些不自在,手指微拢:“不用担心,明日就好。” 倒是她……那晚烫伤后又沾水,他到现在才想起来。“你手背的烫伤如何了?”声音极低,似呢喃。 “早好了。”她大方伸手。结痂的伤口黑红,周围皮肉收敛,紧紧绷着一层。 有了昨晚拉手的经历,李书颜自然的托着他的手,带到一旁圆桌上坐下。他只是静静的看着,任她施为。 她心里有丝丝缕缕的欢喜,有进步,知道关心她了。 “疼吗?”指尖蘸了药膏,轻轻点在伤口上,凑近了才发觉,他掌心还有许多细小的划痕,“早知如此,不该让你做这个!” 贺孤玄盯着一大一小的手掌出神。对比明显。她手指修长圆润,关节不显,反观他的,比她大上许多不说,骨结突出,隐约透出青色经络。 “咦,这里怎么会有薄茧,你原本是做什么的?”她随口问道,指尖停在他右手小指和无名指下方,来回摩挲。 “跟你无关。”贺孤玄抽回手,脸色骤冷。 她的手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放在桌上,不明白为何突然翻脸。不过就是摸到了一些茧子…… “花灯还需裱糊,好了叫你。” 这是赶人了,李书颜“哦”了声,木然起身,脑子发懵,胸口也发闷。 “你先休息。”她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他独自坐在竹影交界处,像不沾尘世的仙人,孤高冷傲得不可侵犯。 李书颜深吸一口气,此人势在必得,她有的是耐心跟手段。 犹豫片刻又道:“刚才有些地方没抹匀,记得上药。” 他仍不回应,她轻声道:“我走了。”离去前,最后深深望了他一眼。 第9章 离去 正月初二,刚放晴没几日,又下起了雨。 十二打着伞回来。屋内,贺孤玄正俯首案前作画。 “公子。”十二从怀里取出密信,“有两个消息。” “念。”他笔尖未停。 “陆先生女儿的人选,已有了眉目。”十二顿了顿,“薛家派来的人已经到了桃止山,”他喉结滚动。“公子,这里已经不安全。” 贺孤玄像是没听到一般,自顾自地作画,一连画了好几次都不满意,他搁下笔,将半成的画作揉成团,丢在案上。 “去告知陆中和,他的女儿找到了。”贺孤玄转头看了一眼桌上未完成的花灯骨架,想到昨日她离去时的神色,心头微澜。本打算画好后去寻她题字……可惜终究不是久留之地。 他收敛心神:“顺便告知他我的身份,即刻启程回长安。” 十二正要转身离去,听到主子又道:“留下两名暗卫看顾她。” 十二一怔,随即躬身应下。 李书颜从早忙到晚,连口热乎的也顾不上,拖着沉重的身体,两眼一黑栽倒在床上一动不动。 桃止山上植被不多,被雨水浸润已久,终于在今日清晨,土石崩塌冲垮房屋。不幸中的万幸,事发在天亮后,且山下仅有几户人家。村民听到动静都跑了出来,仅有三人受了轻伤。 “公子,先起来吃点东西。”南星摆好饭菜,却见李书颜连官服也没脱,双眼紧闭,竟是已经昏睡过去。 今天雨势惊人,连院子里也积了雨水,想到她在外奔波一天,想必已经筋疲力尽。本该是男儿的事,偏偏让她摊上,谁家姑娘家像她这般劳心劳力。 南星鼻子一酸,轻手轻脚地拉过被子。 第二天一大早,李书颜是被饿醒的。好不容易能休息几日,偏又碰上这样的事。 只记得昨天接到报案后,她火速把休假的人召集起来赶往桃止山。 现场乱石,断木混杂着泥土堵塞河道,现场一片狼藉,低洼处更是宛如汪洋大海。 村民固执,守着冲垮的房屋哭天抢地,还有不要命的要下水捞物资。 李书颜劝得口干舌燥,最后承诺减免赋税,哪怕自掏腰包也会帮他们重建屋宅,才把人劝走。 她把人安置在槐树巷暂住,又让南星跟方若烟赶过去替他们张罗并熬制草药。自己则马不停蹄带人去清理河道。 她只记得怎么回来,却不记得何时睡过去。洗漱整理完毕,南星掐着点送了早饭。 “好香。”李书颜饿狠了,闻着香味立马坐下。只是普通的面片汤,还有几样点心,她却觉得异常美味。 她快速无声地进食,吃了个半饱才想起来询问。 “你去看看陆叔,昨天乱哄哄的没顾得上他。”他们一同去了桃止山,后面忙昏了头,回程时没注意他有没有在人群里。 南星会意点头,临出门前又回头:“方姑姑炖了鸡汤,在厨房煨着,马上就能吃了。” “知道了。”面片汤就着点心大半下肚,李书颜想了一下又叫住她,“要是屋里没人去贺公子房间看看,或许又去寻人下棋了。” “总算不来寻公子下棋了!”说罢,南星笑着出门。 作者有话说: 男女主相遇部分直接重写了,修的缓慢,要是前后细节衔接不上,以前面为准,后面会慢慢修…… 第10章 失踪 “大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南星跌跌撞撞地冲进屋内,连话都说不利索,“出事了……” 李书颜手中的汤匙“哐当”一下落回碗中,一个箭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南星:“别急,慢慢说,发生了什么事?” “陆叔……陆叔整夜未归!”南星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已经哽咽,“他房里的被褥根本没动过,还有贺公子……贺公子也不见了。” 李书颜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不等南星说完,她已疾步冲出了房门。 厢房的门大敞着,房里用来制作花灯的一应物品凌乱却有序,一如她昨日离开的样子。但地上满是杂乱的脚印。李书颜心如擂鼓,来不及细想,匆忙又跑了出去。 绿水神色凝重地站在门口:“公子,出事了!” 李书颜心里的不安越发强烈,听见自己声音干涩得可怕:“又怎么了?” 绿水深吸口气,艰难道:“在后院的墙角,发现了孟方和郭良的尸体,是被人一剑封喉。” “仵作来验过,死于昨日申时前后……” 李书颜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整个人如坠冰窟。她僵在原地,四肢仿佛灌了铅,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孟方和郭良最爱喝酒,昨日一早,桃止山出事找到他们时,两人通宵达旦喝酒,竟还没睡下。她无奈让两人留守县衙,没想到…… “带……带我去看看!”她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整个人仿佛不受控制般朝前走去。 …… “公子,先喝口水去去味。”南星扶着大吐特吐的李书颜,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掉嘴角的秽物,“已经没有东西可吐了,先坐下。” 那两具冰冷的尸体在脑中挥之不去,李书颜挥开南星的手,扶着墙剧烈地干呕。早上吃的东西早就吐了个干净,胃里仍翻滚不止。她自小恐血,这些年已经好了许多,这次…… 第9章 后衙跪了一地官差。 绿水道:“贺公子主仆以及陆先生下落不明。” “有目击百姓称,曾见一伙黑衣人手持刀剑,大摇大摆地出了城。” “大人……”绿水抬头,轻声道,“此事……断不是我们能管得了的。” 话音刚落,地上十余人几乎把头埋到地上去,歹徒带人血洗县衙还毫不避人地离开,简直把他们的脸面往地上踩。 李书颜坐在上首一动不动,这些人有多少能耐她最清楚不过。上任至今,处理过最棘手的案子,还是邻里打架,失手打死一人。平日里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衙差整天蒙混度日。 平日里倒是无妨,如今遇事,整个县衙如同草台班子。别说去探寻失踪的三人,连对方是谁,有什么目的,通通不知情! 她心头像是梗了棉花,上不来下不去。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向后仰去靠在椅背上。 “我知道了!”李书颜喃喃应下。绿水既然这么说,自然有他的道理。理智上告诉她,这事直接上报之后,就此打住。不是她不作为,而是无能为力。 李书颜心中却怎么也放不下,那样一伙人,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若是昨日她没带人去桃止山,县衙里的人不是刚好去照看受灾百姓,后果不堪设想! 贺怀容?想到他房里的脚印,李书颜神思恍惚,那些人怕不是冲他来的?那样凶神恶煞的人,他,还活着吗? 还有陆中和,他妻女的画像有多宝贝只有她知道,当初连看都不愿意让她看一眼,如今就这么丢在房里。 烦人的雨水下个不停,她不免想得多了些,那伙人究竟为何闯进县衙,如果不是为了贺怀容,那他们有没有达到目的,会不会再回来?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李书颜从没感受过,这世界远不像她想的那般平静温和。 就这么算了吗?不,她突然直起身来。 “青山,速去备马,我要去一趟杨威镖局。”迟则生变,就算不能寻到黑衣人的下落,也能打探一二消息。 那时,她刚踏进武安县地界,就被一伙贼人劫持。李书颜跟随行护卫一起被捆住手脚,他们像对待牲畜一般,将她随意地扔在地上。 就在她以为要客死异乡时,刀疤男出现了。 他一身黑衣,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最醒目的是一道狰狞的疤痕,从太阳穴蜿蜒至下巴,像一条蜈蚣般盘踞在左脸,将半边面容都扭曲。 匪徒似乎对他有些忌惮:“怎么?你对这三瓜两枣也有兴趣?” 刀疤男并未答话,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却在掠过李书颜时突然顿住。随即在她跟前蹲下:“你们是官府中人?”他声音低沉温润,混不似外貌那般骇人。 这话一出,李书颜能感觉到随行人员瞬间屏住了呼吸。之前他们听过不少传言,有些亡命之徒专以虐杀朝廷命官为乐。 不过她却半点不害怕,此人面容虽恐怖,但无半点戾气。马车里的告身和敕牒一旦被找出,她的身份也是辩无可辩。 或许这是她的机会,李书颜抬眼看向他:“我乃前往武安县赴任的县令。财物你们尽可拿走,只要放我们离开,今日之事也可以既往不咎。” “有什么凭证?”匪徒叫嚷着。 “马车上的包袱里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李书颜被捆在地上,视线受阻,只能听到杂乱的脚步声和窃窃私语。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是煎熬。 终于,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刀疤男去而复返,二话不说抽出腰间短刀,寒光一闪,直接挑断了绳子。 “说话算话,钱财留下,就当事情从没发生过。”刀疤男将重要的文书扔上马车,“立刻,速速离去!” 刀疤男就是谢安,李书颜至今不知道,当初他为什么只看了她一眼就愿意施以援手。 第11章 谢安 到任后,李书颜立即打听救命恩人的消息。 在武安县,谢安竟赫赫有名。 四年前,武安县来了一伙人,领头的老头叫谢明,跟在他后头的那些人,大都是被他救回来的,谢安也是其中之一。 谢安身中奇毒,谢明带着他,追随一名大夫的脚步。途经此地时,谢安正好病发,命悬一线。 谢明以身代之,替谢安解毒。他最终如愿以偿,自己也命不久矣,留下遗言让谢安替他看顾这一群老小,以及自小缠绵病榻的女儿谢瑶。 事情过后,没等李书颜带着谢礼上门,谢安不知从哪打听到方若烟的名号,竟主动拜访替谢瑶求诊。 一来二去,渐渐熟悉。 李书颜渐渐发现,谢安狰狞的外表下,藏着一颗赤诚之心。那些被谢明留下的年轻力壮的只有十余人,其余的全是旁人避之不及的老弱病残,他却默默扛在肩上。 更令人称奇的是,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竟让武安县所有地痞混混俯首帖耳。她办案时遇到的刺头跟泼皮见了谢安,无不规规矩矩喊一声“谢爷!” 镖局很快到了,李书颜在门口正好碰上周回的奶奶,还有扎麻花辫的小女孩石头。听说她原先体弱多病,才取了石头这名字,希望她的命跟石头一样坚如磐石。 李书颜让青山给她拿点心。 石头不伸手,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吃食好一会才去看周奶奶的神色。 李书颜心底压着事,说是五内俱焚也不为过,实在没耐心哄孩子,吩咐青山把吃食分给她,自己先进了镖局。 没活的时候,练武场是最热闹的,十几个精壮的汉子聚在一处挥汗如雨,就连十几岁的周回也有一身腱子肉。 见到她来,招呼声此起彼伏。 “周回,你奶奶跟妹妹都来了,就在门口。”李书颜冲他喊了一声,见他“嗷”的一声飞奔出门。 李书颜扯了扯嘴角,熟门熟路地去寻谢安。 镖局不大,却布置得精巧雅致,小桥流水,草木扶疏,还有一个亭子相映成趣,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谢安又被谢瑶叫去了,李书颜靠近后院时,重重咳了声。 过了片刻。 “李兄,”谢安神情寡淡地出来,连一句多余的问候也无。 李书颜知道他性子就是如此,一照面就开门见山道:“谢大哥,我有一事要麻烦你。” “先说事情?”他声音依旧好听。 “昨日,有一伙贼人闯入县衙……”李书颜把事情经过跟他说了一遍,“还有三位朋友就此失了踪迹,不知道是不是被他们所掳?” 这么一群人出入县衙如入无人之境,杀完人后更是在青天白日,大摇大摆离去。 这快要成了她这两日的心魔,这事原本是她的本职工作,眼下却跑来麻烦他。 谢安神色一变,听完她的描述,他只想到一种可能,那就是死士来执行某种任务。 甚至杀完人后都不避人,丝毫没有把整个武安县放在眼里。 “还好你没有正面遇上他们?” “怎么说?” 谢安没答,看了她一眼道:“我跟你去县衙看看,照我推测,这些人既然已经离开,折回的概率不大。”如果他没有料错他们身份的话,毕竟那三个关键人物已经不在县衙。 说罢已经往外走去。 谢安来县衙看过后,便让她等他几日。 李书颜应下。 三天后,镖局送来口信,约她到醉仙楼详谈。 醉仙楼在县里最热闹的地段,因美酒仙人醉闻名,布景雅致,价格不菲。 “客人里面请!”小二出言提醒。 “来了,坐。”谢安抬头见她,提起茶壶泡茶,烫壶,置茶,温杯……一套动作如她吃饭喝水一般流畅自然。 她看得目不转睛,直到谢安将茶杯放置在她面前,才笑道:“久等。” “我也刚到。” 李书颜盯着他侧脸,心里十分奇怪,是什么样的遭遇,能让谢安受这么重的伤? 她还听说谢安得了离魂症,前尘往事尽消,看他举手投足的做派。他要不是伤了脸,单论样貌气度,说是皇孙贵胄也不为过。 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看个不停,谢安抬眸无声询问。 “谢大哥的茶香气扑鼻?”她由衷道。 “消遣罢了,”谢安浑不在意,“你让我帮忙查的事有结果了。” “这么快?他们是什么人?往哪去了?我那三个朋友怎么样了?是不是跟他们有关?” 这让他先回答哪一个?见她如此挂怀,谢安犹豫着要不要跟她说实话。那些人果然如他所料,都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他们到了武安县后,目标明确,直奔县衙。 “你那三位朋友是什么人?竟惹了这些人回来?” “怎么?”李书颜手心冒汗,“那些是什么人?” “你既托我探查此事,就听我一句劝。那些人目前已经不在武安县境内,不管他们是什么人,为了什么,你只当没发生过,能捡回一条命,算你命大!” 第10章 李书颜脸色一变,沉默半晌,又不甘地追问,“为何?我那些朋友……有他们的消息吗?” 谢安看着她叹气,无奈道:“那些人是豢养的死士,专门替人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那些人他最清楚不过,是薛氏派来的杀手,能跟他们扯上关系……谢安面上骤冷,郑重其事地警告她: “能出动他们来杀人,那三位朋友也不是寻常之辈,他们自有应对之法。” “是吗?”她似自言自语,三人是什么来历?贺怀容又是什么身份,这么久,她也只知道他的名姓,来自长安,其余一概不知。 就连陆中和的底细也是她的猜测。 “此事到此为止吧!” 李书颜凄然应下,除了强迫自己放下此事,她还能如何? 第12章 圣旨 从醉仙楼回来后,李书颜夜夜恶梦缠身,不得安眠。 她站在厢房门口怔忡良久。恍惚间,一道白色的身影在窗口一晃而过。李书颜呼吸一滞,再抬眼,窗棂间只余竹影晃动。 喧闹声犹在耳,而今整个后衙寂静得令人心慌。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终是合上房门离去。 那些人仿佛从未在此停留。偶尔从百姓口中听到“陆中和”三个字时,她才恍然惊觉时间已经过去三月之久。 桃止山下的百姓已另选良地重建家园,孟方跟郭良的后事也由县衙出面料理妥当。 一连串的支出让本不富裕的县衙越发捉襟见肘。 陈主簿捧着账本,絮絮叨叨:“大人,不仅帮他们新建了屋宅,还额外给了安家费。从来也没有这个先例,若长此以往……” 陈主簿秀才出身,由人举荐当的典史,后升任主簿。他为人实在,李书颜刚来时,两眼一抹黑,多亏他不厌其烦地指点。 “安家费走我的私账吧。”李书颜强忍心痛。即便她私产颇丰,这两年也贴进去大半。 陈主簿闻言先是一愣,接着长长叹气。他自私地希望这位大人能多留几年,那样底下的人日子也能好过些。 然而天不遂人愿。没过几日,一道突如其来的圣旨,如平地一声惊雷,震得整个县衙人心惶惶。 陈主簿抖如筛糠,捂着胸口结结巴巴:“大人……十万火急……长安来的大人带了陛下的旨意!” 他迄今为止见过最大的官不过县令。突如其来的大人吓得他两腿发软,面如土色。 李书颜心头一震,指尖不自觉地攥着衣袖。她飞快地将这些时日的所作所为在脑中过了一遍,除了她的身份,倒也没什么可问罪的。 “别慌。”她强自镇定地拍了拍陈主簿颤抖的肩膀,整了整官袍,便往县衙正堂走去。 大堂之上,十余名风尘仆仆的将士簇拥着两名男子。其中一人面色黝黑,方脸阔额,身形如铁塔般魁梧。另一人面白无须,未语先带三分笑意。 “这位可是李大人?”白面男子率先开口,声音细腻轻柔。 李书颜不动声色地行礼:“下官李书昱,正是本县县令。不知两位大人如何称呼?” 白面男子笑道:“我姓钱名丰,”说着往身旁的黑脸男子看了一眼,“这位是赵文良赵大人。”他的眼角余光却始终在李书颜脸上逡巡。 李书颜恭敬地向两人再行一礼:“钱大人,赵大人。”话落,回头朝陈主簿递了个眼色。 这两年朝夕相处,两人默契十足。陈主簿微不可察地颔首回应。 这点小动作却没有逃过赵文良和钱丰的眼睛。赵文良面色一沉,冷声道:“一干文书已经向这位陈大人出示过了!” 陈主簿瞬间汗流浃背,颤声道:“下官见识浅薄,两位大人恕罪。” 难怪陈主簿刚才如此紧张,原来还有这茬。 赵文良冷哼一声,不耐烦地喝道:“李大人接旨。” 陈主簿悄悄退到后面跪下,李书颜正襟跪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傅长离擅自离军不归,有负圣恩。着武安县县令李书昱即刻押解其回长安候审。钦此。” 她双手接过圣旨,脑中却是一片茫然。傅长离?他不是已经死去多年? 仿佛看穿她的疑惑,钱丰提醒道:“傅长离就是杨威镖局的谢安,李大人应该不陌生。” 李书颜半张着嘴巴,久久不曾言语。谢安竟是傅长离! 当年在临安时,戏台上最受欢迎的,便是那位少年成名,先得太子赏识,后又被召为驸马的傅长离! 如今让她带人去捉拿他?县衙里的三瓜两枣,怎么可能敌过威名赫赫的少年将军? 更何况,傅长离还曾救过她的命!李书颜心里百般抗拒,面上却不显,只迟疑道:“大人,本县人手有限,只怕心有余而力不足……” “大胆!”赵文良眼中寒光一闪,“你要抗旨不遵?” “下官不敢。”李书颜低头垂眸,“傅长离武艺超群,想必大人比我更清楚,这并非我推脱之言。” 她所言非虚。傅长离不仅武艺超群,更以神射之术闻名三军。当年在两军阵前,以常人目力难及的极远之处,一箭贯穿敌军主帅咽喉,自此威震边关。 “赵大人说笑呢。”钱丰笑着上前,“我跟赵大人先行一步前来传旨,随后将有将士们赶来助大人一臂之力。” 赵文良道:“镖局上下连同家眷一并带走,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她错愕抬头:“恕下官愚钝,请大人解惑,傅长离纵然有罪,断不至于祸延镖局老小,何况他们不过是天南海北聚在一起的可怜人而已!” “李大人这是要包庇罪犯?” 这是仗着身份,打算草菅人命?李书颜绷着脸,强压怒意:“圣旨上没有言明此事,他们何罪之有?” 钱丰解释道:“那些人中,曾在北地犯过命案,一路逃窜至此,不说个个手上沾人命,其中有个富商,有确凿证据是死在他们手上。不是换个地方,开几年镖局就能一笔勾销的。” 李书颜脸色一变,镖局中这十几人,会是他们杀了人? 眼下没法求证,她只得低声道:“原来如此,是我误会赵大人了。” “还不快向赵大人赔不是,”钱丰笑容满面,“赵大人有大量,自不会跟你计较。” 赵文良瞥了钱丰一眼,他是圣上跟前的人,看似和善实则油盐不进,他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终究没再发作。 安置好赵文良跟钱丰,李书颜独自坐在案前沉思。 武安县山高路远,往来消息传递动辄数月,傅长离隐姓埋名在此,究竟是怎么走漏了风声? 更让她心惊的是今日来使的身份。钱丰乃天子近侍,赵文良是赵王心腹,未至的薛铮更是薛大将军独子。 说起赵王,就不得不提大齐开国往事。 赵夔祖上与圣祖义结金兰,另有陆停云、萧明河共襄盛举。 功成之日,萧明河与陆停云激流勇退。正巧南疆跟北境屡屡动乱,萧明河自请平叛,永镇南疆,陆停云则远赴北境戍边。 圣祖苦留未果,特封“南萧北陆”世袭罔替。其中陆停云更以国号为封,受封“齐王”,一时传为佳话。 独留赵氏一族在朝堂,世代圣宠不衰。今日来的赵文良正是赵王心腹。 至于薛氏,李书颜也听过一些传言。当年先皇为制衡赵氏,刻意扶植薛氏。自从薛青柏唯一的妹妹入宫生下晋王开始,这头蛰伏已久的恶狼,也终于亮出了利爪。 如今,赵氏低调不显,薛氏却如日中天。薛铮正是薛青柏的独子。 纵使傅长离天纵奇才,李书颜也想不通薛铮为何要走这一趟。她思量再三,还是决定暗中派人通知傅长离。 第13章 薛铮 李书颜原本还担心两人会妨碍她传信,不料钱丰整日闭门不出,房门一关就是一整天。赵文良自传旨那日后便再未露面,问起只道是外出公干。 李书颜正感叹长安来的大人果然勤勉,青山却偷偷跑来告诉她:赵文良当晚就乔装去了县里最大的花楼。 李书颜眼神玩味,狐疑地打量着青山绿水。她可不记得近日有公事需要去花楼。 青山支支吾吾,脸色瞬间涨红。绿水嘿嘿一笑:“我们当时正好路过。” 转眼两日过去,薛铮仍迟迟未至。 赵文良有个怪癖,不喜闺阁少女,独爱风情万种的成□□人。寻寻觅觅几晚始终觉得差点意思,最终悻悻而归。 回县衙时,忽见一素服女子婷婷袅袅走过。顾不上先去更衣就一路尾随至后衙。 李书颜远远瞧见赵文良在院门口徘徊。看方向是方若烟的住处,不由蹙眉,莫非这人看着有什么隐疾? “赵大人,”她突然扬声走进,“您可是迷了路?” 赵文良浑身一颤,见是她,随即放松,罕见地挤出笑容:“李大人,刚才进去的那位是……” 见他打听方若烟,再联想此人这几日的作为,李书颜瞬间冷脸:“家中长辈,大人有何贵干?” 第11章 听闻是家眷,赵文良只清醒了一瞬。嗅到空气中飘来的药香,随即扶额道:“舟车劳顿,有些头晕目眩,劳烦替我请个大夫?” 他心里打着坏主意。李书颜也知道这人肯定没憋好屁,正想法子推脱。 方若烟冷冷站在门口道:“大人既然不适,那就进来吧,正好我略通岐黄之术。” 李书颜对上方若烟视线,随即会意:“赵大人请。” 总算瞧了个真切,赵文良心花怒放跟着进屋,顿时觉得此地人杰地灵起来。 “大人何处不适?” “头晕,”他一双眼睛时刻黏在方若烟身上,“麻烦大夫好好瞧上一瞧。” 方若烟奔波半生,见惯了各种嘴脸,这人有什么心思,打的又是什么主意,她心知肚明。 “既如此,我替大人调理此症。”方若烟不动声色地取出针包,大小各异的银针一字摊开放在桌上,针尖寒芒闪烁。赵文良见状浑身一颤,猛地起身后退半步。 “大夫,这不对吧?”真刀真枪他反倒不怕,这小玩意却渗人得很,赵文良强自镇定,“望闻问切,咱们慢慢来。” “就依大人所言。”方若烟收起银针,指尖轻轻搭上他的手腕。 凉意的手指落在他腕上,整条手臂瞬间酥麻,他心口一热,热血直往下涌。 “大人身体健康,并无不妥。”方若烟正要抽手,却被他按住。 “是吗,”他直勾勾盯着,“不如再瞧瞧,这么一时半会怎么能看得出来?” “赵大人!”李书颜疾声怒喝,“这是做什么?” 方若烟打断道:“别急,大人身有顽疾,是我没诊治清楚。” 赵文良冷哼:“李大人不懂医理,还是不要指手画脚的好,大夫自有论断。”这个小小的县令,他想碾死她如同碾死一只蚂蚁,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李书颜强忍怒意,明知道方若烟有的是办法对付他,她还是忍不住出言打断。 表面一本正经,没想到也是个知情识趣的。赵文良越看越欢喜,他心痒痒,手臂也痒。挠了一下又一下,突然一阵钻心的痒意袭来,从手臂蔓延至四肢百骸,甚至五脏六腑都痒了起来。 方若烟却不理他,起身去取了药材,顺手碾磨起来。 才过了片刻,赵文良整条手臂已经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小红疙瘩,痒得挠人心肺。 他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压着火气问:“这是怎么回事?” 李书颜懒得再装,幸灾乐祸道:“赵大人果然身有顽疾。” “你!”赵文良额角青筋突然暴起,死死盯了她几眼,又缓缓坐下。他能屈能伸,明明知道是这两人搞的鬼,此刻有求于人,不得不低头。 “今日多有得罪,大夫莫怪。”他起身拱手,态度莫名恭敬。 “赵大人运气真好,我刚磨好的药粉,大人恰好就赶上了。”方若烟头也不抬,慢条斯理地把刚研磨好的药粉包好,放到他跟前。 赵文良咬牙忍着痒意,收了药粉,转身就走。 “合水调敷,三日见效。” 要忍三日?赵文良五指握拳,全身犹如万蚁噬心,任他如何抓挠,始终差一点不得缓解。他咬牙,眼中寒芒一闪而过。 “他能放下身段求药,此人心机不小。”方若烟盯着他远去的背影眉心紧蹙,“早知如此,我不该下此药激怒他。” 李书颜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方若烟说的没错,可是光凭三言两语。 “总不能直接毒死吧?” 方若烟看了她一眼,没有作答,她确实是这样想的。 这段插曲过后,又是三日过去。这日清晨,一向冷清的县衙门前,突然被一队望不到头的马车堵得水泄不通。 两队侍女随从各十余人,如流水般从马车上搬下一件件物件。小到盆景、熏炉,大到一应生活用具,更离谱的甚至卸下来一张鎏金宝座。 县衙众人早已恭候在此,现场却无一人出声。 薛铮一身白色锦袍,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狸奴,面无表情地被簇拥着往县衙走来。 他本在长安逍遥快活,实在想不通二叔薛寒松跟他父亲是怎么想的,非要让他来这个鬼地方。更难理解的是,傅长离明明是圣上心腹,薛家竟想着招安他,还要他亲自跑这一趟。 对了,还有好友李书行托他照看族弟,但他此刻心情恶劣,一时忘了这回事。 算了,明日再说。薛铮双手一摊,侍女立即上前为他更衣。 “扔掉。”瞥见侍女把旧衣收起来,他不耐烦地挥手,“凡是在此处用过的东西,返程时通通扔掉!” 第14章 胁迫 多等了近十日,人总算来齐。 镖局外,一辆特制的马车格外扎眼。薛铮懒洋洋地倚在软垫上,指尖不耐烦地敲着膝盖。 “去看看,还要磨蹭多久?” 徐副将嘴角抽了抽,硬着头皮应了声“是”。临行前大将军特意交代过,只管让大公子跑这一趟,要怎么折腾全由他去。 镖局内乱成一团,谢安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寒光凛凛。眼看这边损兵折将,他们一时竟不敢再战。 李书颜背后沁出一层冷汗,为什么会这样,难道她的消息没送到?再这么打下去,此消彼长,傅长离一共就这么十几人,指定会吃亏。 “几位大人!”李书颜顾不上跟赵文良的嫌隙,上前道,“不如让我劝劝他?” 钱丰面上异常难看:“赵大人,这是何意?圣上要他回长安受审!” “如你所见,”赵文良阴阳怪气,“他负隅顽抗,难道我们任他宰割?” 钱丰道:“赵大人何出此言,到目前为止,傅长离并未主动伤人,反倒我们步步紧逼,不留余地!” “慎言!”赵文良脸色一沉。 厮杀声震耳欲聋,两人再说什么李书颜没再入耳。 赵文良竟然颠倒是非,她急得一脑门汗,却没有一点办法。薛铮跟随行的徐副将,只候在镖局外当甩手掌柜,赵文良一冲进来二话不说就喊打喊杀。 此时,更是连钱丰的话,他也置之不理。 薛铮带来的将士全靠人数取胜。倒是镖局里这些人,竟也能支撑这许久不落下风,傅长离更是以一敌百,所向披靡。 李书颜扫过全场,趁乱偷偷往外溜去。却不料一把寒光凛冽的长剑,突然从混战中飞出,直取她后心。刚进门的徐副将眼明手快,一个箭步上前将人按倒在地。长剑无声扎入镖局大门。 远处马车上的薛铮见状,随手将白猫甩给身旁侍女,飞身而下。 “李大人?”徐副将把人扶起来,“你还好吧?” 李书颜面色煞白,木然地看着眼前人,直到薛铮一把将她推到身后,厉声喝道:“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动我薛铮的人,活腻了不成!” “刀剑无眼,或许是误伤。”徐副将小声劝着,把人带上马车,“大公子不必操心这些,此事马上就能解决。”薛铮让他去看着这个小县令,他本来还唾之以鼻,没想到……徐副将回头,看了赵文良一眼。 “多谢薛大人。”李书颜向薛铮道谢,刚才要不是徐副将推了她一把,她现在已经命归黄泉了。 这点小事也值得道谢,薛铮没理她,抱起白猫从上到下,惬意地抚着。 天阴沉沉的,时间不等人。李书颜僵坐在薛铮的马车内,又道:“薛大人,能不能让他们住手,若只是带人回长安,我愿意上前劝说。” 薛铮抬眸看她。 李书颜惊觉有戏:“傅长离若是拼死顽抗,此举无异于两败俱伤啊,薛大人……” “不用急,马上结束。”薛铮懒洋洋地扫过她。哪怕是傅长离的死活,他也不是很在意,只要眼前这人不死就行。他答应了好友要照看她。 一波又一波身披甲胄的士兵涌进来,傅长离蹙眉,这种车轮打法,纵使他武功盖世,也撑不了多久。何况自己始终留有余地,并没有痛下杀手。 漆黑的眸子骤然一凝,他远远锁住赵文良的身影。擒贼先擒王,瞅准时机正准备纵身而起,突然,镖局门口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傅长离手中长枪一滞,猛地回过头去,便再难挥动分毫。 只见数十名老弱妇孺被麻绳捆成一串,如待宰的牲口般被驱赶进来。为首的士兵狠狠扯动绳索,一个白发妇人踉跄倒地。 “卑鄙!”镖局众人眦目欲裂,手中兵刃越发狠厉。 石头蜷缩在周奶奶身边,小小的身子不住发抖:“我要怎么才能扶起您!” “别怕,别怕。”周奶奶沾满灰尘的手掌覆上她眼睛:“有你谢大哥在,什么都不用……”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闪过。周奶奶捂住石头眼睛的手骤然松开。温热的液体溅在她脸上。 “啊!”人群中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既然不识抬举,那就从最老的开始!”赵文良手中长剑滴血,目光落在脚下抖成一团的小孩身上,“要么束手就擒,要么……”他嘴角带笑,举起长剑。 第12章 极度的恐惧让石头浑身僵硬,瞳孔中倒映出那柄逐渐放大的利刃。 就在剑锋即将落下之际,赵文良突然浑身一颤,本能地后退半步。一把长枪携着雷霆之势破空而来。“铮”的一声,瞬间折了他手中长剑,气势不减,擦着他的鼻尖深深插入靴边的泥土中。 赵文良狼狈地拔出靴子,阴鸷的目光死死盯住傅长离。 “住手!”傅长离的怒喝响彻全场。 “傅大人,别来无恙!”赵文良故意咬中“大人”二字。 钱丰松了一口气,这会也理解了他的用意,这些草寇,死了也就死了。只要傅长离还活着就能交差。 他冷笑一声:“傅公子若是记得往事,怎么会在此蹉跎?” 名动长安的少年将军?赵文良嗤笑不止,空有一身武艺,还不是受制于人。更别说如今落草为寇,半张脸爬满狰狞疤痕,倒比厉鬼还可怖三分。 傅长离盯着哭喊的人群出神,七年前,他在军中被人暗害。身中奇毒,浑浑噩噩三年有余,清醒过来早已物是人非。 乍然听到“傅长离”这三个字,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傅某愿跟你们回去,他们是无辜之人,还望手下留情。”这些人,断不能受他连累。 赵文良挑衅地看向钱丰:“你看,傅大人这不是承认了!” 钱丰心里直骂娘,这些人管他做什么,只要一口咬死不记得,谁能拿他如何? 徐副将进去收拾残局,李书颜没敢进去,只知道赵文良看似花天酒地,该做的事一样没落下。他竟提前派人绑了镖局众人的家眷却不动声色! 此人不但心狠手辣,还深谙人心。先用人海战术让他们知道绝无胜算,再用家眷用作威胁。 李书颜心事重重回到县衙,行礼早在几天前收拾妥当。 “保重,我走了。” 陈主簿看着薛铮留下的东西,离别的伤感瞬间就淡了。 “大人还回来吗?”话一出口,陈主簿瞬间意识到不妥,这是什么地方,怎么能盼着人家回来呢。 “呸,瞧我这嘴,大人此去定鹏程万里,一飞冲天!” 闻言,李书颜“噗嗤”一下笑出声,赵文良带来的阴影淡了几分:“借你吉言,我向长安来的几位大人请示过,由你暂代县令一职。” 去年喝醉时,他说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名正言顺地当上县令,造福百姓。 “若我飞黄腾达,定给你派正式的任命。” “多谢大人!”他跪下,竟认真给她磕了个头。 李书颜一愣,车队已经动了起来。 “快起来。” 陈主簿一动不动,李书颜叹气,只好进了马车。过了好一会,她探出脑袋去,陈主簿已经缩小成一个黑点,却还保持刚才的姿势跪伏在地上。她心头微滞,探出头也不管他能不能听见,用力挥手:“有缘再见!” “大人再见!”人已经完全看不见,呼喊声还是远远传来。 第15章 惊变 从春深到夏盛,这支蜿蜒的队伍已跋涉两月,终于临近长安。 快马三日可至的路程,因队伍后方的老弱妇孺,硬是走出万里关山的漫长。 这夜,队伍宿在桃源县驿站。驿站建在河道交叉处,年久失修。此地水网密布,恰逢雨季,潮湿的水汽裹着青草香扑面而来。 李书颜躺在床上久久未眠,早几日收到大伯李不移的来信,信中询问她的近况与归期。她估算着,最多半月便可抵达长安。正要闭眼,南星匆匆跑来:“大人,石头又发热昏迷了!” 自目睹周奶奶死后,石头整个人便如同失了魂一般,便时好时坏。昨夜骤雨,天气忽冷忽热,想必又着了凉。 驿站狭小,薛铮等人各占一间,李书颜只在一楼角落分得一间陋室,其余人等都在院中将就。倒是谢瑶因为体弱,与方若烟一同借住在附近百姓家中。 “来回奔波太费时辰。”李书颜扯过外衫裹紧石头,“我们直接去寻方姑姑。” 楼上房里,薛铮眉头紧锁,强忍房间里难闻的气味。怀里的狸奴叫得他心烦意乱,两个多月翻山越岭,他夜夜睁眼到天亮,只在马车上还能打会盹,脸上都小了一圈。 守在门口的士兵影影绰绰,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映在窗上。他翻了个身,暗暗想着,这是最后一次听他们摆布,以后就是拿刀架在脖子上,他也不会在做这种差事! 这个破地方到底多久没住人了? 他唤侍女把狸奴抱下去,直挺挺倒在新铺的被褥上。 被褥不够软,味道难闻,处处不合他心意。心里抱怨,竟迷迷糊糊恍了过去,忽觉一阵寒意袭来。 薛铮猛地睁开眼睛,黑暗中,一道黑影立于床前……电光石火间,他扬起薄毯奋力一甩,趁着这个间隙,滚下床铺,三步并作两步冲向门。 慌乱中,脚下被桌椅绊住,一声巨响,薛铮整个人踉跄着向下倒去…… 完了!他想。 看着不远,但要绕过一片水田,七拐八拐的竟走了好一阵。绿水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还没靠近村子,狗吠声便远远传来。 “这狗真警觉,这会就开始叫唤了?”绿水小声道。 青山走在最后,闻言只是默默点头。 来到土墙外,里面一片漆黑。已过子时,实际上整个村庄都陷入了寂静。 绿水上前拍门。李书颜有些奇怪,刚才还闹的凶狠的狗,这么大动静怎么反倒不叫了? 等了半晌不见动静,倒是隔壁的老头举着油灯出来询问。 几人终于意识到不对劲,青山一脚踹开院门。 屋里,屋主跟方若烟三人怎么叫都不醒。 李书颜气得浑身发颤,要不是石头生病恰好来寻,后果不堪设想。 正待查看,驿站方向突然叫嚷开来。人影幢幢,喊声震天。 “青山,南星,你们留下照看。”李书颜跟绿水夺门而出。 回到驿站,只有院子空地上站着惶惶不安的镖局众人及家眷,连看守的士兵也不见了踪影。 出了什么事!李书颜喘得厉害,飞奔上了二楼。钱丰跟赵文良都不在房里。 “公子,”绿水指了指薛铮房间,小声道,“钱大人在此。” 钱丰听见动静,转过身来。“你……”他一顿,视线落到她脚上,“方才去哪了?” 田间小路泥泞,李书颜低头一看,她的鞋底满是烂泥,她如实告知始末。 想了一下,又把方若烟被人迷晕的事也说了一遍。 钱丰“哦”了声,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大人,发生了什么事?”李书颜这才想起来,连傅长离也没在院子里! 钱丰转过身来,长长叹气:“薛铮被人掳走了!” 动静持续了一整晚,快要天亮时,赵文良竟跟傅长离一同归来。 不多时,徐副将也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驿站。他双眼布满血丝,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昨夜错失良机,如今再想把人找回来,怕是难如登天。 一见赵文良跟傅长离,徐副将突然暴起,像头发狂的野兽般扑上去,死死拽住两人衣襟。 “你们昨晚去哪了?”他双目充血,声音嘶哑。 “你在审犯人?”赵文良隔开他的手,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被扯乱的衣领。 “审你又如何?”徐副将几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除了你们两人,谁有本事能在众多将士眼皮子底下劫人?” “还有你,”他指向傅长离,“你为什么会跟他同行?你们这一身,难道不是劫人所致!” “放你娘的狗屁,”赵文良一掌拍在桌子上,木桌应声而裂,“老子追着黑影出去,折腾到现在才回来!” “这么晚,你在房间里如何看的见黑影?”徐副将寸步不让。 “老子起夜不行!”赵文良怒极反笑,“你是什么东西,轮的到你来盘问我!” “要编也编个像样的理由,你看我像傻子吗?” 赵文良咬牙,决定暂且先忍下这口气,指着傅长离道:“我跟他一起追的黑影,他也看见了。” “你的意思是你们两个可以互相作证?你们什么时候这么要好?”徐副将连连冷笑,“反常必有妖,定是同党无疑,来人,拿下!” 士兵将房间围的满满当当,“唰”地拔出佩刀。 “放肆,”赵文良勃然大怒,他跟着赵王几十年,从来只有他仗势欺人,何曾受过这等折辱,“你我同级,谁给你的狗胆?” 赵文良带来的十余人拔刀寸步不让,气氛剑拔弩张。 听到这里,李书颜总算明白了来龙去脉。她目光狐疑地打量赵文良,既然他去追黑影了,难道方若烟一事不是他所为? 钱丰适时上前,对傅长离拱手道:“傅公子,麻烦你把昨夜经过详细道来。” “你是哑巴了!”赵文良突然暴喝,“要不是他们放了船接应,我们已经抓到凶手。我有什么理由要害薛铮?就他那个德行……”他冷笑声。 第13章 “瞪什么?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谁人不知道薛家大公子是个什么货色!” 眼看又要动手,钱丰连忙隔开两人。 “先听听傅公子的说辞。” “后来的确如他所言。”傅长离抬眼看向众人,“但起初我们并非同行。我是在驿站外遇见他的,”他顿了顿,“他从西面过来。” 西面?李书颜心头一震,那不正是方若烟借住的方向? 徐副将的刀已然出鞘:“即便不是你主谋,你也脱不了干系!” “好啊!”赵文良怒极反笑,“你们这是合起伙来栽赃?” “栽赃?你给大公子提鞋都不配!”徐副将啐了一口,“来人,先把人捆起来!” 赵文良指节“咔咔”作响,他扫了眼自己带来的寥寥数人,若动起手来,薛铮的死被栽到他头上,就算赵夔也保不了他。 淫人妻女虽不光彩,到底罪不至死,眼下不过得罪一个李书昱而已。想明白这些,他立即高声道:“我不过见随行的方大夫风韵犹存……” 说着从袖中抖出半截迷香拍在桌上:“诸位若不信,去百姓家中一探就知。” “果然是你!”李书颜身形微晃,几乎银牙咬碎,“猥亵官眷,罪加一等。” “官眷!”赵文良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没打听清楚?她不过跟李不移师出同门。嫁的又是商贾。丈夫死后夫家不容,娘家不收的寡妇,算哪门子官眷?” “啪!”赵文良只觉得膝弯处一声脆响,整个人不受控制的重重跪倒在地。剧痛让他眼前发黑,额上青筋暴起。 “傅长离!”他又惊又怒,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 “不过一贱婢!跟你何干?” 屋内一静,谁也没想到傅长离会这这个时候动手! 傅长离生平最不齿欺凌弱小,更何况方若烟这两年四处微谢瑶奔波寻药:“再敢污言秽语,口出狂言……”他冷眼睨着赵文良,“你另一条腿也保不住!” 赵文良脸色惨白,趴在地上咒骂:“你敢对我动手,我定要把你大卸八块!” 这下倒是方便行事,徐副将见状:“来人,将赵大人押下去看管起来。” 赵文良也算有名有姓的人物,竟敌不过傅长离一击之力。 徐副将再开口客气了许多:“此事你们嫌疑最大,还请傅公子配合。” “薛铮之事,我自会配合。” 钱丰的任务是带人回长安,至于谁是凶手,他一点也不关心:“文书已经加急送往长安,眼下还是继续赶路要紧。” 徐副将坚持:“其余人可先行,赵文良跟傅长离必须留下,薛大人不日便至。” 僵持不下数日,终于等来了圣谕。徐副将这才松口,分了一半士兵,先行押送傅长离等人回长安。 历时近三个月,长安城终于在望。 第16章 李家 马车外喧嚣如潮,人声鼎沸。他们这一行车马格外引人注目,李书颜强忍着没有掀开查看。 “好香啊!”南星突然轻呼。缩在角落的石头也跟着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周奶奶死后,她第一次露出孩童应有的神情。 甜腻的香气萦绕鼻尖,李书颜终于忍不住挑开车帘。只见街边摊贩正掀开蒸笼,雪白的糕点冒着腾腾热气。 “这是哪儿?”南星自小跟着李书颜在临安,小时候的记忆已经模糊。再加上如今的长安城早大变模样,她一时新奇不已。 “合丰楼附近。”前头赶车的绿水回头道,“东市最繁华的地界。”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诱人的饭菜香飘来。李书颜今早没吃早膳,瞬间饥肠辘辘。抬眼望去,一座四层酒楼巍然矗立,朱漆雕栏间悬着烫金匾额,正是合丰楼。 正是饭点,酒楼门庭若市。“赵公子,宋公子,您慢走!” 正要放下车帘,忽然见酒楼门口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李书颜整个人猛地探出马车,险些栽下去。 “公子!公子!”南星慌忙拽住她衣袖,“您怎么了?” 李书颜怔忡良久才回过神。她缓缓摇头。方才惊鸿一瞥,她竟看见酒楼门口,那背影像极了生死未卜的贺怀容! “赵公子?宋公子?”难道连名姓也是假的吗? 余下的路程,李书颜神思恍惚。直到将人送进刑部大牢,她被人反复盘问放出来后,才重新打起精神。 在桃源县驿站,傅长离伤了赵文良之后,徐副将强势地将两人羁押。分别之际,她一口揽下替谢瑶送药之责。 “什么武安县县令,没听过,快走快走。” 许是见她还穿着官服,圆脸将士留了情面,压低声音道:“出了薛铮这事,除非上面有令,不然谁来也不好使!” 李书颜碰了一鼻子灰,她不过是问下谢瑶是否被一同关押在此处而已! 心事重重地出来,方若烟早她一步,已经等在马车旁。 “总算有惊无险地走完这趟,”方若烟一见她就笑,“快些回家去吧,你爹跟你大伯知道你今日归家,应该还在等着你。” 说完见她面上全无喜色,又道:“怎么?” 谢瑶的药只有半个月时效,不说送药之事,她连打听都打听不出来。可是告诉方若烟并没有什么用。 “没什么,”她轻轻摇头,伸手去拽方若烟的手,装作没看到她放在一边的行李道,“我们先回去再说,别让他们久等。” 方若烟轻轻推开她的手:“我就不去了,你快些回去,免得他们等急了。” 早知道会这样,她神情落寞。在临安这些年,方若烟跟她相伴至今,虽然一早有预料到方姑姑可能不会跟她回去,真到了分别的时候,她还是像少了些什么,浑身不对劲。 那些往事她知道一点。方若烟的丈夫病逝后,她因为无所出,又整日抛头露面,不容于夫家。娘家嫂子泼辣,她不忍母亲为难也不曾回去。 刚死了丈夫的女子,没有依靠,哪怕她有安身立命之本,仍遭到各种异样的目光及刁难,办女户之事也迟迟没有结果。 她父亲李不移看不过去,将她带回李家暂住。 李家得知她的遭遇,十分同情。李书颜没见过这身体的母亲,听说是温柔又和善。 本来收留落魄同门也算一桩义举,可惜有好事之人添油加醋,无风起浪。后来,风言风语终于传到了她母亲的耳朵里。 听闻此事的方若烟为了避嫌,已经很少回李家,这时刚好有个交好的病患低价出售位于东市附近的小院,她就接手过来彻底搬了出去。 再后来,不过二三年光景,她母亲一病不起,最后撒手人寰。 听说她母亲本就有不足之症,加上心事郁结于心,久之诱发了病因。 从那以后,方若烟再没去过李家。 见她瞬间闷闷不乐,方若烟笑道:“同在长安,等你得空了来看我也是一样的。” 知道劝不动,李书颜垂着头不说话,长辈之间的事她不方便过问,含糊地点了点头。 她在这异世已经历十二个春秋,这是第三次归家。 第一次是在病情稍见起色时,被送回府中。谁知回来没几日,便又神思昏沉,病势反复。不得已,只好再度送回临安休养。 第二次是因李书昱突然失踪,她接到消息后,连夜从临安赶来。 李书昱从小便是旁人眼中的楷模。他聪慧过人,温良恭俭,从不让长辈操心半分。 唯有一事蹊跷:他曾主动请调偏远任地,临行前还特意查阅了李家珍藏的一页残方。据传此方是祖上传下来,有起死回生之奇效。 难道...李书昱的失踪与此有关,还是因为官场之事? 马车颠簸着转了个弯,缓缓停在一座宅院门口。 李书颜摇了摇头,将这等无稽之谈甩在脑后。 “二公子可算回来了。”穿着体面的中年男子热情的迎了上来,只是这眼睛实在小的出奇。 李书颜笑着应了,她想起李书昱给她讲过这是管家李平,果然很好认! 作为李如简的心腹,他是知情人。此刻眯着眼睛打量这个久未露面的二小姐,见她身着官服,虽然风尘仆仆,却气度非凡,要不是提前知道,怕是真的要被她给骗过去。 “快去告知大老爷和二老爷,二公子回来了!” 李平热络地在前面替她带路。 李如简年近五十,脸上已经显出了岁月的痕迹。良好的基因跟仪态让他看上去增色不少。 反倒是她爹,跟李如简只差了两岁,两人站在一处,却年轻十岁不止。 李家大大小小全是李如简操心,李不移是个甩手掌柜,一心研究他的药理。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才显得他格外年轻。 “伯父。”李书颜上前行礼,“爹。” 李不移嘴角已经压不住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李如简许久没见过她,早在她进门时就在观察她。当初病殃殃,眼看不久人世的小女孩竟也能替李家担起风雨,就是可惜是个女子。 第14章 几个月前,不知怎么的,突然传出傅长离还活着的消息。更有捕风捉影说他落草为寇,他当时一笑置之,这些陈年旧事跟他何干! 谁知道转头就听闻圣上派了人去传旨,因为那傅长离正好出现在李书颜任地! 大将军薛青柏之子,更是死在押送途中,连尸体也没有找回。他这几日急得头发都快白了,此刻见到人才压下心底愁绪。 笑道:“先不忙叙旧,路上辛苦,回去休息吧,有什么话明日再说不迟。” 转头想起自己那不着调的儿子,险些气出毛病来。早就告知他这两日不要乱跑,事到临头又是不见人影。 第17章 小院 李书颜在路上耽搁许久,如今又是大热的天。她总觉得自己一身难闻的味道。既然伯父发话,跟两人道别后匆匆出了房门。 还没走出几步,李如简追了出来:“你方姑姑没有跟着你回来?” 李书颜一怔,随即摇头。 李如简似乎很失望,挥了挥手:“没事了,快回吧,厨房还备着东西。” 他回头看向李不移,恨铁不成钢:“要不你去看看她?这么多年你们到底算怎么回事,给你续弦你又不要!” 李不移听他提起这个抬腿便走:“年纪一大把了,儿女双全续什么弦,管好你自己就成。” 李书颜隐约还能听到两人的谈话声。 她爹李不移虽然在医术上很有天分,奈何为人处事一根筋,少不得要李如简日日记挂提点。 再加上李书行,据说既不愿意走仕途,也不愿意承李家的衣钵,整日不着家! 难怪李如简老的这样快,实在要操心的太多! 李书颜打量陌生的院子,南星跟一个眼生的少年已经候在院门。少年唇红齿白,恭敬的低着头:“小人名叫长流,见过二公子。” 李书昱每次来临安看她,身边不是青山就是绿水,长流一直无缘得见,原来是这么个英俊少年。 “前面带路吧。” 疏风院,她还是第一次踏足。 院子不大,一眼看到头,中间一个小池塘,道路两旁除了一丛又一丛的翠竹再无多余植物。 越靠近,药味越是浓郁。进了房门,先入目的是两个超大的书架,就连书案上也堆叠着一摞又一摞的书籍。 右手边有一个不小的隔间,密密麻麻的摆放着一个又一个中药斗柜。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李书昱来看她总是神色匆匆了,这能不忙吗! 除了这两样,房间简单的可怜,再没多余装饰之物。 别的事情都不急,她让长流先下去,她要先沐浴! 这几个月在路上,碍于她的身份,每日汗淋淋又硬生生熬干,那个味道简直无法形容! 她洗完后换上了轻软的便服,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这时门外传来“喵喵喵”的抓挠声。 薛铮出事后,大家忙着找凶手,谁也没心思去管一只畜生。 这只可怜的白猫被她抱了回来,一直由南星照管着。 如今她才回来,有许多物品要归置,南星一时没顾上它。 门开了一条缝,白猫很快挤了进来,翘着鸡毛掸子似的大尾巴,到处闻来闻去。 天热,李书颜实在折腾不动,让长流候在门口回话。 “这里只有你在看管吗?” “是。”他答的小心翼翼。 “为什么不把东西收拾整齐,”刚才她转了一圈,发现书案上的书籍乱七八糟,李书昱是爱洁之人,怎么会允许房间乱成这样。 “公子不喜别人动他东西,离去时到现在一直保持原状。” “哦,”她淡淡应了声,“明日收拾一下。” 长流明显一怔,随即应道:“是。” 李书颜意外的看他一眼,还以为要费些口舌,没想到这么快就妥协了? 第18章 打听 第二日清晨,李书颜用过早膳,李不移能掐会算一般,踩着时辰上门。 虽然没在一起久处,但是这个爹待她极好,几乎有求必应。李书颜嘴上喊了声,懒洋洋地坐着没起身。 “瘦了不少!”李不移心疼坏了,盯着眼前人仔细打量,压根没想起这茬,“这两年定是吃了不少苦。” 李书颜本来打算诉苦,一抬头发现他眼眶红红的,已经快哭了。只好调整情绪,挤了个笑脸:“这些年临安城早呆腻了,换个地方正正好。眼下又能见识长安繁华,我高兴还来不及。” 她是个到哪都不会亏待自己的主,而且很能随遇而安。要说吃苦,真算不上,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出门更是前呼后拥,哪里苦了? 纵使偶尔会因为李代桃僵之事担心受怕,也从不耽误她好吃好睡。 李不移本来还忍得住,见女儿报喜不报忧,直接泪洒当场:“你这孩子。” 李书颜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人高马大的男子,说哭就哭!手忙脚乱地给他递了条帕子:“爹,真没有,我好好的呢。”她甚至还转了个圈展示,“您瞧,我好着呢。” 李不移捂着眼睛,过了许久才平静心绪。“好不容易回来,不如尽早辞官。你哥哥的事想必已经没人记得了。” “这两年,爹跟你伯父一念之差,盼着还有换回来的一天,竟让你承受这些!”说着又是红了眼眶。 李书颜眼眶微热,上辈子她父母离异,一直跟着爷爷生活。没想到上辈子没体验过的,在这里补全了。 “爹,你不要自己瞎想,我真的很高兴。各地风土人情迥异,女儿能以哥哥的身份去见识游历一番,何其有幸!” 她话锋一转:“要是爹实在担心的话,能否帮女儿个忙?”就算要辞官,也要先替谢瑶送药,眼下还有个官身,说不定能方便行事。 “什么事?”李不移一下抬起头来。 “帮我梳理一下长安城中各方势力关系,事无巨细,越多越好。”她从前知道的,大多是从戏台,画本子上听来的,想必不尽实。 李不移迟疑片刻,轻咳一声道:“你大伯有个诨号叫长安百事通!” “啊!?”李书颜惊呼出声,这真是人不可貌相! “晚上家宴,到时候你问他就是。” 李书颜怔怔地点头。 他原本是来安慰人的,怎么反被安慰了?早些年给她定的亲事,他们俩兄妹联合起来就差撒泼打滚了。 那时他就应该看出这个女儿离经叛道,主意大了。转念一想,这样也好,遇事不慌不忙,总比无头苍蝇似的强。 他把心稍稍收回肚子里,接着道:“你大伯母昨日已经睡下,抽空去看看她。李家就这么几个人,不用每日早起问候。” “至于书行……”李不移一顿,“有机会总会遇上的。” “好。”不用早起,她求之不得。 天色尚早,她打算再去问问谢瑶之事,顺便去看望方若烟。 昨夜匆忙分别,她没来得及跟去看看。此刻站在门前,墙头爬满了青藤,褪色的木门透着岁月的痕迹,不知道里面是何等光景。李书颜抬手敲门,门扉却“吱呀”一声从内开启。 一位白发老妇人见到生人,惊得退后两步,手上拢着的枝叶簌簌掉了一地。 “你……你们找谁?” 李书颜目光越过老妇人,落在身后那道熟悉的身影上,笑着伸手指到:“诺,就找她。” 老妇人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紧绷的面容顿时舒展开来:“哎呦,你们赶得真巧,她昨晚才回来的。” “快进来,”方若烟摇头轻笑,“婆婆,这是我侄儿。” “你们远道而来,想必是饿了,我去给你们做些吃食去。” “婆婆,不用麻烦!” “随她吧,婆婆耳朵不太好使,你不当着她的面说她就听不见,”方若烟把人领进屋。“我已经不记得多少年了,这院子离开长安时托她照看,给的银钱早就耗尽了,没想到她依旧守着承诺。” 小院子长久不住人,虽然有人定期打扫,还是不成样子。角落里青苔丛生,院子里还堆放着各种杂草落叶,只有屋里一尘不染。 青山很有眼力地去干活了,李书颜把李如简让她回李家的话跟她一说,方若烟拒绝得干脆。 李书颜没再劝,婆婆已经张罗了几个菜,她没帮上还白蹭一顿饭。辞别了方若烟,在车里打了个盹,下来一看,瞬间乐了,还是昨日那个圆脸守卫。 守卫一见她就开始皱眉,显然还记得:“你怎么又来了?昨日不是跟你说清楚了。” 李书颜没指望能见到人,只想打探下情况而已,她换了个说辞笑着上前:“我不是来找他们的,我是来找你的。” 那人身体不自觉往后仰,一副见鬼的表情。 李书颜有点想笑,低声道:“那些老弱妇孺也一并关在刑部大牢了吗?”他们人数众多,不知会被移往何处? 昨日的动静闹得很大,这些只要稍加打听就知道:“没有。” 第15章 “那她们去哪了?”李书颜心里一喜,只要不是进了刑部大牢,别的地方或许要容易许多,急急追问,“对了,还有个脸色苍白的姑娘,单独一辆马车的,她们去哪了?” 说起这个姑娘,他记忆犹新,别人听见刑部大牢直接腿软,只有她哭着喊着要进去。 “剩下的人被乐阳长公主带走了,至于你说的那个姑娘她坚持要跟进去。” “结果呢?” 圆脸守卫白她一眼指了指身后:“进去了,不过多个人而已。” 乐阳长公主? 定是傅长离进了大牢,谢瑶也要跟着进去!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病,公主府的大门总比刑部大牢的牢门容易进得多。 李书颜心头微梗,上了马车还是气的脑门疼。 第一日没有任何进展。绕了一大圈回到李家,天已经黑透。 第19章 问询 李书颜到李家的第二天晚上,李家在正房摆了酒菜,替她接风洗尘。 李如简有一儿一女,女儿已经出嫁,儿子整日不着家。哪怕到了此刻,传说中的李书行也没有出现。 李如简知道她有话要问,寒暄问候过后,大伯母楚澜早早离场。 “这些日子,为难你了。”李如简长长地叹气,“好在有惊无险,不如趁这次的机会辞去官职,再拖下去,真要耽误你的终身大事了。” 这是要让她嫁人吗?李书颜心口一滞,心头蓦地闪过那道身影。她脱口而出:“大伯有没有听过贺怀容这个人?” “姓贺?”李如简眉尾微挑。 “是,身边还跟着个小厮名唤十二。”李书颜语气略有些急切。 李如简沉思良久,最终摇头:“这长安城中有名有姓的我大都知道,从未听过此人。” 顿了顿又道:“贺乃国姓,或许是闲散宗亲。”他顿了顿,追问道,“寻这人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你若着急,我明日找宗正寺的人打听打听?” “多谢大伯。”李书颜勉强笑道,“是我近日结识的朋友,不过约了在长安相见罢了。” “如此,那倒不急,我帮你问问就是。” 已经失踪了半年多,要不是回长安那日见到那熟悉的背影,她不会如此急切。眼下当务之急,是要把方若烟配的药送进大牢,那药效只有半个月。 “大伯,”李书颜斟酌着开口,“若要进刑部大牢探监,有什么法子吗?” “探监!”李如简手一抖,险些打翻茶盏,“你要去看谁?” 一直沉默的李不移突然抬头:“莫非是傅长离?” 李如简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浑水万万沾不得。他能活着已是奇迹,傅长离的事自有贵人去操心,你切莫牵扯其中。” “不是,不是!”李书颜被这两人的反应吓了一跳,干脆矢口否认,“我就随口一说。” 她还是很有自知之明,何德何能哪敢去掺和傅长离的事。替谢瑶送药都不得其门而入! “那就好。”李如简扶正被碰歪的茶盏,缓缓坐回椅中。 “你大伯说的没错,”李不移附和,“不如早日辞官,省得整日提心吊胆。” 李书颜乖顺地点头。她暗自在心里盘算,等谢瑶的事一了,她就立即辞官。李书昱音讯全无,回了长安之后更是胆战心惊,她本就胸无大志,何必日日如履薄冰。 本来满腹的疑问,此刻都咽了回去。有些事,还是自己暗中打听更为合适,免得他们担惊受怕。 回到疏风院时间尚早,长流提着灯笼候在院门口。 见到她,把头埋得低低的。 “下回不用等我,”长流是李书昱留下看院子的,她有青山跟绿水跟着就足够,“你自去休息吧。” 长流把头埋的更低,低声应了声是。 李书颜透过雕花门扉,看他停在台阶下,恭敬地行了个礼,才提着灯笼转身。 第二日,照样毫无所获。 转眼三天过去,李书颜换了身衣服,正要出门。 “公子,马车已经备好。”青山话音刚落,大门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李书颜抬头,只见一位白衣公子浑身清凉闲适,衣摆随着潇洒的步伐翻转飞扬,迎着烈日骄阳,转眼便行至她跟前。 李书颜迟疑地看向他。来人先驻足凝视,忽地展颜一笑,目露惊喜:“你是……二弟吧?”尾音拉得绵长,带着几分戏谑,整个人绕着她来回转了好几圈。 “啧,啧……还真有几分相似。”直白的眼神,夸张的动作,李书颜忍着笑意,不着痕迹地打量对方。这个时候回来,肯定不是早上才出去的,在外留宿却浑身干净清爽,也没有酒味,反倒有若有似无的熏香。 “大哥。”她收回心思,嘴角带笑。 “什么时候回来的?怪我,竟在你回来的时候出去。”李书行激动地拖着她手腕,“要出去吗?正好,我替你接风洗尘。” 家中只有一个姐姐大他许多,早早就出嫁。 二叔那边好不容易有一对同龄人,结果李书昱整日埋头苦干,不是研究药理就是死读书。剩下的一个妹妹体弱多病被送去了江南,从小到大他一个玩伴也没有。 前阵子得知薛铮出事的消息,他本来早早就要赶往桃源县探个究竟,被他爹知晓后,直接关了起来。 直到前几日接到李书颜要回来的消息,他才被放出来。前脚解禁,后脚他就去了桃源县,薛铮生死不明,他却觉得是好事,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这不到现在才赶回来。 第20章 酒楼 眼下偶遇,正好可以问问当日的情况。“都是为兄的错,今日定要摆宴赔罪。” 李书行不由分说,拽了人就往外走去:“就去合丰楼吧!” 这也太自来熟了,都没聊几句。不等李书颜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推上了马车。 “合丰楼”三个字倒是十分耳熟,李书颜沉默半晌,忽然记起,那不正是她见到赵、宋两人的地方吗? “既然大哥热情相邀,小弟求之不得,”她轻咳一声,故作腼腆,“我从前没到过长安,这合丰楼倒是第一次听说。” 李书行闻言一怔,这才想起她这些年不是在临安,便是在任地。长安的繁华,竟是从未得见。想到此处,他突然愧疚难当,后辈中除了李书昱,只有自己一个男丁,却要一个闺阁女子迎难而上。 当下嗓音有些异样:“合丰楼是长安城里有名的酒楼,菜色新颖,口味独树一帜。” “原来如此,”李书颜望着他笑,“多谢大哥款待。” 李书行咧着嘴应了。“这谢的太早了,等到了再谢。” 从小到大,他被年幼的李书昱压的喘不过气,他的优秀衬的他越发不堪。 多年来活在李书昱阴影下的憋闷,此刻竟在这个“二弟”,不对,应该是妹妹才是,面前一扫而空。大约是从小没了长辈管束,反倒毫无扭捏之态,正好合他心意。 李书行说话少了些顾忌,笑道:“你大约不知道,这酒楼老板娘也是个秒人,身为宋……”他一顿,想着跟妹妹第一次见面就说这个有些不好,便含糊过去换了种说辞。 “她喜好研制菜式和收集菜谱,凡事她能瞧的上眼的,一道菜谱可抵三日酒钱。许多人慕名前往,以至于楼里的菜色常去常新。” “宋什么?”李书颜本就对这个字格外敏感,如今从李书行嘴里听到,立马转头看他。 李书行轻咳了声,摸了摸鼻子,“这个……也没什么,这酒楼是刑部侍郎宋时远的独子,宋彦资助的。” “刑部侍郎独子宋彦?”李书颜一字一句盯着他说的缓慢。 “是,其实也没什么,”李书行这会有些怪自己口无遮拦,要是被他爹知道,又是一顿臭骂,眼下妹妹追问,他干脆压低声音,直言道,“孙老板其实是宋彦的红颜知己。” “那是不是还有另一位赵姓的公子?”李书颜眼里冒光,幽幽道。 “你也知道?”李书行突然松了口气,“赵王第三子赵云祈跟宋彦关系亲密,两人常常结伴同来。” 李书颜心里五味杂陈,得来全不费工夫,那日酒楼门口,小二点头哈腰,她就知道两人身份不一般,没想到竟是这样? “大哥认得两人吗?” “不认识,”李书行笑着摇头,“我跟他们不是一路人,再说那样的身份家世,也不会与我为伍。”除了薛铮,他例外。 李书颜“哦”了声,“那我要是想见他们两人有什么办法吗?” “见他们做什么?”李书行歪过头来看她。 “刚来长安,总要结识一些朋友。” “这不急,”他呵呵一笑,只当她在玩笑,“朋友多的是,一定要见这两人的话,大约只能守在合丰楼门口了。” 这确实是个好办法,可惜她能等,谢瑶不能等。 马车驶入东市地界,行进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街道上人潮如织,华盖香车络绎不绝,各色灯笼高悬,将夜色映照得恍如白昼。 第16章 一队盛装女子翩然经过,浓郁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李书颜急忙掩住口鼻,却还是忍不住连打了两个喷嚏。 “倒是稀奇,”李书行挑眉笑道,“你竟受不得这些香粉气?”说着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在身侧,“走,先去楼里填饱肚子。” 李书颜忙不迭点头,她也正有此意。 不愧是刑部尚书独子的红颜知己所开,楼里装潢更是气派非凡。四层阁楼邻街傍水,正中用盏巨大的琉璃宫灯照的整座酒楼流光溢彩。 正是饭点,楼里人声鼎沸。 李书行熟门熟路的上楼,边走边说:“三楼雅间清净,二楼孙老板费了些巧思,用帘子花木隔开,颇有雅趣。” 话说一半,他回头一看,发现她还在一楼大堂出神。 李书行一愣,忽然有不祥的预感:“你总不会想要在这里用膳吧?” 李书颜仰脸一笑,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大哥,这里这么热闹,我们就在这坐吧,我喜欢热闹。” 这会正是人多的时候,三五成群坐的满满当当。李书行挑眉,他还从来没有跟人在大堂混坐过。 “你确定?” “自然,就是这里,”李书颜环顾四周,轻叹道,“只是可惜没有位置!” 李书行自己也是特立独行之人,这点小要求,见怪不怪:“小事,看我的。” 临窗的位置坐着一男一女外加一个小孩,明显的三口之家。女的不时低头夹菜喂给一旁的小孩,男子手上拿着兔儿爷正逗的小孩哈哈大笑,其乐融融。 李书行步态潇洒的走了过去,放了一锭银子在桌角。男子看看银钱又看看对面的女子,女子看着怀中的孩子,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李书颜扶额,这女子明显不愿。然后她看到李书行让身后小厮又奉上了一锭银子。 接着男子快速起身离去,女子也有了些笑脸,孩童直接上手拿过银钱在手中来回抛掷。 再回来时,男子手中拿着几片荷叶,原来是要打包带走。 桌子很快被收拾干净。 临走前,一家三口笑意盈盈,还跟李书颜打了招呼,小孩蹦蹦跳跳的告诉她,“蟹酿橙好吃,哥哥下次我们吃饭你们还来,爹爹说一会带我买漂亮的花灯,还要给娘买银簪。” 两人如愿落座,李书颜莞尔一笑:“大哥果然出手不凡。” 李书行也笑:“要是刚才跟我一起的是书昱,他一定在我第一次拿出银钱时,就拽着我头也不回的上楼去了。” “为何?” “还能为何?”李书行扫她一眼,“他是铁公鸡!一毛不拔。” 李书昱喜欢独处李书颜知道,没想到是这个原因。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评价他,可是每次来看她,带给的银钱都足足的。 正说着话,店小二双手举着托盘,一边说着“客官借过”,一边将菜肴稳稳当当的落在桌上。 “客官,您的水晶脍送到,其余热菜已经在准备了,请稍等片刻。” 李书颜夹了一筷子凑近鼻子,一股清香,本想送进口中,临了又不放心的询问:“这里面是什么肉?” “别问,好东西莫问出处,不然就没胃口了。” 这么一说,她哪里还敢吃,举着筷子左右为难。万一是什么虫子类的怎么办,她最怕这些东西。 李书行趁她不注意,拿公筷夹起一片快速塞到她的嘴里。 “来都来了,总得试试吧。” 李书颜苦着脸,吐也不是,咽也不是,忍着不去想食材,一口咬下去竟柔软细腻,口齿生香。 “怎么样?还不错吧?” 口感确实不错,李书颜点头,纵使好吃也不敢夹第二筷。 李书行眉开眼笑,这个妹妹怪好玩的:“就知道你会喜欢。”他招手示意店小二上前,“把贵店所有的菜品,通通来上一遍。” 他要把这些年她没吃过的好东西都给她尝尝,哪怕一样只夹一筷也不是不可以。他甚至想好了,或许明日可以换个酒楼再来一次。 “客官,您确定?”小二陡然提高音量,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哪来的暴发户,敢在大堂这么点菜?怕不是来找茬的? 这酒楼的地理位置及环境,价格自是不必多说,李家到底有多少家底能这样霍霍。李书颜一阵猛咳试图阻止。 李书行看了她一眼,来了这么久,才吃一片水晶脍定是饿极了。 “难不成怕我付不起菜钱?” 小二一楞,随即赔笑:“不敢,客人稍候,我这就去……” 菜品越上越多,摞的整张桌子满满当当。小二更是把隔壁的桌子也一并挪了过来。李书颜哭笑不得,她还没发力,李书行这个显眼包已经成为全场焦点。 想要在今日见到宋彦跟赵云祈两人有些困难,不过她可以从孙老板这里寻找突破口。 只是这样还不够,孙老板要是在意这些,早就出来招呼两人了。既然李家不差钱,那她可就放开手脚了。 说话的间隙,小二又送来了新做的菜肴,正是刚才小童推荐的蟹酿橙。 “两位客官,要不楼上入座,这菜色还多的很,”小二愁眉苦脸,“怪我思虑不周,这再来上两张桌子也放不下!” “都是些寻常菜色!”李书颜摇头,故意大声道,“合丰楼久负盛名,原来也不过如此。” 这是不满意,李书行想了想,抬头询问:“怎么没见鸳鸯五珍脍,孙老板的拿手好菜,先上这个。” 小二明显怔住:“您吃过鸳鸯五珍脍?” 李书行没理他,对着李书颜道:“论特色,此菜独具一格,一会定要尝尝。” “客官,”小二话一出口就知道说错了,敢这么点菜怎么可能是差钱的主。连着告罪了三次李书行才抬头,“既然客官是常客,定当知道,这菜是孙老板亲自调味腌制,而且食材难寻,需要提前预定……” “如此……”李书行也不是非要强人所难,“要不……” 老板娘亲自调味吗?李书颜心中一动,不等李书行开口,立马接道:“就要这个,我可以等。” 小二挠头,立马赔笑:“要不客官先等等,等小人去问过孙老板再来给您答复。” 李书行举着筷子半天忘了动作,狐疑的盯着李书颜,这妹妹怎么说一出是一出,反差如此之大!竟比他还难以琢磨。 他思量再三只想到一种可能:“二弟是想见孙老板?” “你怎么知道?”李书颜猛地回过头来,有些惊讶他的敏锐。 “你见她做什么?”李书行越发奇怪,这酒楼他确定这妹妹是第一次来。 李书颜笑的高深莫测,扬眉道:“刚才不是说了,初来乍到,想要多交些朋友。” 李书行有些不信:“只是如此吗?” “当然是啊。”她抬头跟他对视,“不过……” “什么?” “一会你就知道了。”李书颜但笑不语。 他皱着眉头,突然有不好的预感! 第21章 宋彦 小二很快回转,喜笑颜开:“两位贵客,我们老板说了,今日刚好还有食材,倒是能做,就是此菜颇费功夫,怕是要等到很晚了,不如预定明日的?” “无妨,就要今日。”李书颜不等李书行开口,抢先道,“多久我们都愿意等。” 人声鼎沸的大街渐渐安静下来,偶有晚归的行人也是行色匆匆。 灯火渐渐隐去,只有星月遥挂空中。雅间在三楼,雕花木窗半开,隐约可见河面细碎的银光。 李书颜与李书行隔案对坐。案上错落有致的摆放着各色蘸料配菜,其中最大的一个白玉菱口盘上,颜色各异的切片,颤颤巍巍,薄如蝉翼。 据说这是取五种奇珍异兽最鲜嫩的部位,进行特殊调味后切片而成。 “这已经是人间美味,哪里不对劲?”李书行身体前倾,凑过去低声问询,那怪异之感越发强烈。 在马车上时,她还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腼腆样子,怎么突然变得咄咄逼人。 就在刚才,他们苦等了一晚上的鸳鸯五珍脍终于上桌。谁知道李书颜只尝了一口,便对前来送菜的侍女横挑鼻子竖挑眼,竟当面痛斥此菜不正宗,连最基本的精髓都没抓到! 李书行虽不怕事,但这般故意找茬,他心头不免惴惴。 反观对面的妹妹,在他看过来时,还朝他甜甜一笑,他额角突突直跳,瞬间开始头疼。 李书颜自然没吃过这等奇珍,得益于后世网络,她听过不少关于此菜的记录。 孙拂晓跟宋彦是什么样的人?她其实一点把握也没有,不过既然答应了,总要试试。 等待的时间里,各色菜肴轮番上阵,两人把这里每样菜试了个遍。 李书行嘴里咸得发苦,提起茶壶,不停给自己倒水,顺便也给对面来上一杯。 “你猜,下一位进来的会不会是孙老板?” “应该是。”孙拂晓既然痴迷此道,听到有人大放厥词,谁能忍住不来。 第17章 话音刚落,隔着房门。 “两位公子冒昧打扰。”两人侧目,音色轻柔婉转,不是刚才的侍女。 “请进。”李书行竟无端紧张起来。 “吱呀”一声,湖绿色衣裙先映入眼帘,年轻女子未语先笑:“我是这的老板,姓孙,名拂晓。” 李书行来了许多次,还真没见过这传说中的孙老板。他正襟危坐,斜眼示意对面:你找的正主来了! 来人不施粉黛,柳眉弯弯,一双杏眼顾盼灵动。李书颜抬眸,恰好跟她四目相对,好一个素面美人,似空谷幽兰楚楚动人。 “孙老板,百闻不如一见。” 孙拂晓从小到大没少听人夸,小时候不懂那些阴阳怪气的话。再后来,她跟宋彦扯上关系,那些人嘴里明明说着好听的话,眼神却满是不屑,要么直白无礼让人浑身不适。 眼前这人嘴上说着百闻不如一见,眼里却平静如水,没有谄媚讨好。 她心下已有三分好感,微微欠身施了一礼:“听闻两位公子对鸳鸯五珍脍有不同的见解,特来请教。” 千人千味,滋味好坏是青菜萝卜各有所好。孙拂晓过来,肯定不是来询问菜品口感如何,而是来探究,她还有何种解法。 李书颜还真的听过这道菜。 “请教不敢当,”李书颜起身平视她,又突然变得有礼起来,“我偶然在北地吃过一次鸳鸯五珍脍,那里气候严寒,菜品经气候自然冰冻,恰到好处的入口微凉,爽脆弹牙。” 孙拂晓已经明白过来,眼睛一亮,立马接道:“长安气候不比北方,那就需要冰镇……” 她竟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话还没说完,人已经疾步跑了出去。远远还能听到她的声音传来: “两位公子稍候,我去寻冰块,或许还来得及一试。” 孙拂晓一路疾行,不等片刻又气喘吁吁的跑回来。身后侍女端着冰块,动作又快又稳,仔细的把菜肴夹到冰盆上。 “要冰镇多久?” 三人围着桌子目不转睛。 具体的李书颜也不知道,这菜肴难得一见,这会也只能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为下次见面创造机会。 她轻轻摇头:“怕是不成了……” 孙拂晓泄气的长叹:“想要脆口弹牙,应取快刀横切薄片,再立即窖藏,卧于冰上。差之毫厘缪之千里,何况我根本没想到这茬。” 李书颜在临安那段时日,尤为清闲,她时常跟南星、白芷一同烹制菜肴。 这也算她的喜好之一,没想到孙拂晓是这种性子,两人一拍即合。 说到专业知识,她眼睛发亮,直接搬了椅子在李书颜身侧落座。 “今日这菜算我的,明日两位公子再来,我请你们试试不同的鸳鸯五珍脍。” 李书行看的目瞪口呆,他已经完全插不上话。这两人怎么比他还想一出是一出。他只能一杯接一杯的灌茶水,一拎茶壶,茶壶轻飘飘已经见底…… “前些时日我才从蜀地回转,无意中寻得一本菜谱,里面的菜色闻所未闻时,改日带过来给孙老板过目。” “那真是再好不过!”孙拂晓眉眼飞扬,“若是方便,不如就明日,正好可以试试新的菜色。” 倒比她还着急,李书颜笑着应下:“那就明日。” “砰”一声,房门猛地被推开。 三人脸上还挂着笑,齐齐抬头。宋彦低垂的俊脸却冷冽如寒霜。 第22章 目的 “你来了。”孙拂晓敛了笑意起身,像是没察觉他的不悦,上前两步轻声道,“怎么这么晚?” 宋彦望静立不语,眸色沉沉。 孙拂晓也不在意,继续道:“不会还饿着肚子吧?我去给你做几个菜?”说完,也不等他同意,转身就往外走去。 李书颜心头一跳,原来他是宋彦!事情顺利得出乎意料,她庆幸的同时还暗中松了口气。 正犹豫怎么跟他拉近关系,只见宋彦突然一把扣住孙拂晓手腕。 “我办差晚归,见到楼里深夜还灯火通明……”他压着怒意,目光如刀缓缓刮过两人,“原来是有贵客,竟能劳得孙老板亲自相陪。” “不知可否赏脸,让宋某也结识一番?” 眼看他阴阳怪气越说越不像话,孙拂晓不好在外人面前下他面子,只淡淡瞥他一眼,不动声色地甩开他的手。 宋彦手上落空,孙拂晓已经出了房门,他再顾不得房里两人,转身就追了上去。 李书颜盯着两人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这时,门外脚步一顿,就听到宋彦气势汹汹地喊了声:“我……我还没用晚膳。” 李书行面色微讶。话音刚落,李书颜想也没想,三步并作两步出了房门:“宋公子,久仰大名,不知能否赏脸共饮一杯?” 宋彦回头打量她,孙拂晓略带深意地扫了她一眼,随即移开视线转向宋彦:“既然如此,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都可以,我不挑。”他说这话时,已经怒意全消,目光追着孙拂晓下楼,转头看过来时,又变成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三人围坐在案前,房里一片死寂。 宋彦勾起嘴角,要笑不笑地盯着两人。 李书颜有求于人,起身拱手道:“李书昱,这是我大哥李书行。” 念到他名字,李书行配合地起身。 宋彦对他们的身份完全不感兴趣,他只想知道这两人意欲何为,敢把手伸到这里来! 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样子,他一言不发,等两人开口。 这次瞎猫碰上死耗子,宋彦对孙拂晓的态度在李书颜看来,大有可为。她那点小事对宋彦来说应该不值一提,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开门见山。 “是这样,在下有个身患重病的妹子,被关在刑部大牢。她每隔半月需要特制的丹药续命,想请宋公子帮忙。” 宋彦冷哼一声,起身就走。他生平最恨有人利用孙拂晓来达成目的。 “宋公子,宋公子!”李书颜连忙起身,他人高腿长,转眼就出了房门。 宋彦忙了一天,又被气了一场,哪有耐心听这两人的废话。何况他们敢利用孙拂晓,没怪罪已经是他大发慈悲。 “宋公子,”眼见他马上就要下楼,李书颜拔高音量,“只要你帮我这个忙,我有办法让你心想事成!” 宋彦脚步一顿,慢慢回过头:“哦?那你倒是说说,我有什么愿望?” 肯接话就好,李书颜心下一松,带了几分笑意:“跟孙老板有关,宋公子确定要我在这里说吗?” 三人重新落座。 宋彦脊背绷得笔直:“现在可以说了,我的耐心有限。” 刚才的情形她看得分明,论门第权势宋彦占尽上风。可惜情爱一事,最是不讲道理。不管外面怎么疯传,刚才短短的碰面,宋彦明显处于下风。 这样一个人,肯为了一个女子退让,要么是真心待她,要么是新鲜感没过或者人没到手。无论哪一种,都够她大做文章。 “我这次确实是别有目的接近孙老板,不过孙老板蕙质兰心,我一见倾心……”话没说完,对面已经变了脸色,她只当没看见,叹息道,“可惜了,孙老板的心意宋公子却视而不见。” 宋彦冷笑一声:“她对我什么心思,还需要你来告诉我。”话虽如此,人却稳坐如山。 李书行木然地听着,什么想见孙拂晓,什么初来乍到想要多认识些朋友,通通都是屁话,他到此刻才得知这个妹妹的真实目的! “宋公子既然跟孙老板已经心意相通,恕在下冒昧,告辞。”说着,扯上李书行转身就走。 李书行一步三回头,这也太决绝了,万一宋彦不开口留人那就尴尬了。 李书颜心砰砰跳着,已经想好,万一他不留人,那就明日再厚着脸皮来找孙拂晓。 “慢着。”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宋彦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这人一照面就看出他在感情里处于弱势,他想端住架子,可惜心中实在好奇,她到底凭什么断定孙拂晓心里有他? 那时,孙拂晓的父亲在弄堂里经营着一家破破烂烂的菜馆。好友赵云祈因为他们会做地道的庐州菜频繁拉他光顾。 来的次数多了,他渐渐对这个素面朝天的姑娘有了印象。因为她从不正眼看她,收拾完就一头扎进后厨。 她越是这样他越是来劲,后面竟真的上了心,只可惜,她总是对他不假辞色。 直到她父亲病死,一家子亲戚竟想吃绝户。见她们孤儿寡母,联合起来把母女赶到了出去,想把小饭馆据为己有。 孙拂晓形貌温婉,骨子里却是个烈性女子。她孤身一人去族里大闹,族里以女子不得继承家业为由把她赶了出来。她又去衙门告状,县官竟说族人之举合情合理,她四处求告无门。 街坊四邻指指点点也只是看笑话,竟无一人为她母女说话。 第18章 宋彦那段时间正好不在长安,回来时早已物是人非。酒馆易主,人也不知去向。 他四处打探才在城郊的破庙找到这对母女,孙拂晓已经拿头上仅有的钗子去换了火油,她竟准备跟族里那些人同归于尽! 宋彦心惊肉跳,他要是再晚回来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接下来是事毫无新意,由他出面事半功倍。不单拿回了小酒馆,一夕之间,所有人倒戈相向,纷纷指责孙氏族人不该欺负孤儿寡母。 宋彦自然也气愤,询问她要如何处置那些族人。 孙拂晓的眼里没有怨也没有恨,只是平静地告诉他:“若不是有你帮忙,我跟母亲早被他们赶出去,现在大约已经赴了黄泉。我还能站在这里,不过是借你宋彦的身份狐假虎威,若要仗势欺人,跟他们又有什么分别。” 他当时大为震动。 没想到她接着又语出惊人:“你想要什么,我吗?” 如果不是她的眼底没有半点情愫,平静得像在说旁人的事,他或许已经点头应下。他无疑是喜欢她的,可又不单想要这个人,他还想要的更多。 红颜知己?亦或外室?扪心自问,不是的,他不想把两人置于如此尴尬的地步。他只想让她高兴而已,哪怕道个谢,或者笑一下也行。 “那你想要如何?”她又问。 宋彦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半点不露神色,只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看不惯他们欺负你,你一定要做些什么的话,那我来时你对我多笑笑就好。” 两人一直这么不冷不热地相处着,他去寻她,她就笑脸相迎,亲自下厨,宋彦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别的事情他敢莽,只有关于孙拂晓的事,他却半点不敢越矩。这些年越发患得患失,要是传扬出去他只拉过她的手,怕要让人笑掉大牙! “你是如何得知?”宋彦忍不住开口,身子后仰,气势一卸,再不是刚才盛气凌人的模样。 李书颜敢说这话,当然不是信口开河,她天生对别人的情绪敏感异常,孙拂晓跟宋彦虽然只短短相处了一瞬,却足以说明许多问题。 “刚才你们相处还不足以得知吗?” “刚才怎么了?”宋彦一头雾水,不自觉被她牵着鼻子走。 “刚才孙老板对我们态度如何?平日里对客人态度如何?对你态度又是如何?” 宋彦略一思索,抬眸道:“她对人一向温柔有礼,对你……”他冷眼看他,瞬间心气不顺,刚才一进门就看到两人头挨着头有说有笑! 李书行听得津津有味,到现在为止孙老板跟宋彦才打了一个照面,他倒要看看这个“二弟”要如何自圆其说? 李书颜刚要开口,孙拂晓又领着侍女送了新的酒菜,满满当当再次摆了桌。 李书行忍着仰头长啸的冲动,这谁能吃的下,现在嘴巴还酣咸!他实在忍不住:“劳烦,替我上壶清茶。” 孙拂晓提着酒壶的手一顿,笑道:“怪我思虑不周,茶水马上奉上。” 宋彦正问到关键处,此刻巴不得她先回避:“不必麻烦,喝酒就是。” 孙拂晓却端了一碗热腾腾的杏仁粥放在宋彦面前:“空着肚子喝酒伤身,先垫垫肚子。” “这是特意为我做的?” 孙拂晓点头。 两人离得近,他甚至能看到她眼帘轻阖,睫毛微微卷曲上翘,还有夹在双眼皮里小小的黑痣。宋彦心头狂跳,无所适从的拿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 孙拂晓一怔,才说拿粥先垫垫!她终究没说什么,向李书颜两人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 宋彦浑然不觉,只盯着李书颜:“接着说?” 这真是不解风情啊,李书颜微微叹气:“宋公子没看出来吗,她只对你使性子?” “这也算喜欢?”宋彦肩膀倏然垮下,刚才的凌厉荡然无存。 李书颜见状,说话也直白起来:“自然是喜欢你,试问有谁敢给你脸色看,但是她敢,难道她不清楚你的身份?”宋彦就是纸糊的老虎,遇到在乎的人事一戳就破。 一番话说得宋彦也愣住,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她一发脾气他就开始悚她,并不是奈何不得这个小女子,只是不忍心看她难过。 “要确定她的心意简单的很。”李书颜乘胜追击,“就是要她亲口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宋彦抬眸扬声:“当真?” 李书颜斩钉截铁:“当真!” 宋彦盯着她慢慢直起身子:“你现在可以说说,你那个被关在牢里的妹子了。” …… 三人勾肩搭背出了酒楼。 李书颜其实没多喝,一小杯,谁知道这酒有点烈。她脑子清楚,脚下有些飘飘然。 不过比起眼前这两人,不知道好上多少倍。 宋彦东倒西歪,不忘扯上两人,扑通一声跪在酒楼门口:“今日,天地为炉,日月为烛,我与两位李兄结为异性兄弟。” 李书行抚掌大笑:“那便山河为证,风云为凭!” 话还没说完,“呕……” 李书颜弹跳起身,身手异常矫捷。 李书行才吐完,走起路来左脚绊右脚:“宋兄,你醉了,今日不便改日再约!” “我没醉,来来来,回去再喝!”宋彦不甘示弱。 李书颜揉着一抽又一抽的眉心,这两人她一个也劝不住。是不是这世上的男子都有这旺盛的胜负欲? “你这是做什么?”宋彦一听到这声音,瞬间焉了,乖的像无家可归得小动物,一步一个脚印跟在人家后头乖乖就走了。 李书颜:…… 李书行:…… 第23章 吃瘪 纱幔重重,若有似无的香气萦绕在鼻尖。宋彦翻了个身,意外跌入软得不像话的锦被中。 淡粉的纱帐,帐顶垂着同色流苏。绣床正对着窗户,窗户下的梳妆台上自己所赠的角梳。 思绪猛地回笼,喧嚣吵闹声刹那间涌了过来。宋彦咽了下口水,心惊胆战地下床,昨晚……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什么时辰了?” “公子,马上申时。”看见他出来,守在门口的墨玉出声提醒。 他竟睡了这么久,宋彦飞快下楼:“她呢?我昨晚……” 墨玉看了他一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话就说!” 墨玉道:“昨晚公子一定要睡在孙老板房间,拦都拦不住……”宋彦猛地顿住脚步,诧异地回头。 “那她呢?”宋彦小心翼翼,“有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护卫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孙老板就去隔壁房间过夜了。” 宋彦蹙眉,看了他一眼,算了,跟这人说不通。到了一楼,这个时间,楼里客人不多,孙拂晓正在后院清点晚上要用的食材。 “你醒了。”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孙拂晓头也不抬,每样食材都要亲自过目。 宋彦“唔”了声,盯着她的背影,有些不痛快。 她总是这样,忙忙碌碌,却不肯多给他半个眼神。 或许是积攒了太久的不满,又或是昨晚那些蛊惑人心的话语。他眸色渐沉,突然急切地想知道一个答案。 “我有话要对你说。” “好,”孙拂晓应着,手上却没停,一样一样的翻看着食材,“你说。” 宋彦觉得自己的酒还没醒,往日两人一直这么相处,今日却有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他来不及细想,一把拽住她的手,就往外走去。 “做什么?我的手脏,”孙拂晓终于抬头看他,“有什么事?” 见他神色有异,她停下来笑着看他:“说吧,天色不早,马上又要忙起来了。” 又是这样,宋彦胸口发闷,什么客人酒楼,什么食谱新菜。她总有忙不完的事情,赚的这点银钱还不够他一日花销!与其这般劳碌,何不花些心思讨好他! 宋彦很想大声喊出来,话到嘴边,反倒一点一点地松开了她的手。 “怎么了?”孙拂晓去净了手,看出他真的有话说。 四目相对,脑中一遍又一遍地想着昨晚那人的话:你们身份不对等,她却敢跟你发脾气,不是喜欢是什么! 这句话似乎给了他无限勇气,宋彦一咬牙,目光灼灼:“你心里……” 孙拂晓:“怎么了?” “有没有我”这几个字跟烫嘴似的,生生又被他咽下。他闭了闭眼,脱口而出:“我要成亲了。” …… 这馊主意正是李书颜出的,若他实在开不了口询问,就用这个试探。他果真信了她的邪。 宋彦一肚子邪火,气势汹汹冲到李家。 卧房的雕花木窗半掩着,窗外的海棠已经过了花期,只留下一地浓荫。 昨晚闹得太晚,又跪了大半宿,李书颜倚在榻上揉着发胀的脑袋,消化早上新打探来的消息。 原来“陆中和”这个名字,近日在长安城已经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 第19章 事情过去已近二十年,长江下游水患肆虐。 巡漕御史陆中和奉命治水。他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就在功成之际,突降百年难得一遇的大雨,新筑的堤坝随时有决堤的风险。 危急关头,陆中和命人疏散百姓,他却逆行而上,开闸放水。当时雨势不减,此行九死一生,一众官员断定此地在难守住,竟阳奉阴违,带着自家老小一走了之。 谁也没料到陆中和能捡回一条命。 先帝震怒,涉案官员诛了三族。然而血染刑场也换不回妻女的命。陆中和当朝痛骂百官,随后挂官离去,自此不知所踪。 直到年初又传来他的消息,说这位消失多年的陆大人,新接了朝中任命,前往江南治水去了! 年初!时间完全吻合!陆中和尚在人世,那贺怀容必定也还活着。说不定此刻就在长安内,甚至可能在朝任职! “不用扶,一点小伤我自己会走,哪有那么严重。” 李书颜激动难言,正想出门打探,就见李书行拖着一条腿,一屁股跌坐在圈椅上。 他咧嘴一笑:“二弟仗义。”说着挺直了身板,装腔作势学起他父亲,“看在你还算知道护着家里人,这顿板子减半,自己过去趴着。” 甚至捋了两把不存在的胡子,神态惟妙惟肖。李书颜“噗嗤”笑出声:“大哥你还好吗?身上有伤不在床上躺着,理应我去看你才是?” 昨夜晚归,李书行鬼吼鬼叫把两个院子的人都喊了起来。李书行比她惨些,挨了顿板子,连带着她也跪了半宿祠堂。 “一点小伤,”他满不在乎地摆手,“这算什么,毛毛雨。早些年我第一次说不愿读书走仕途,又不愿意承家里的衣钵,你知道被他打得有多狠吗?” 李书颜配合的问:“多狠?” “差点被打死,那血流了一地。不过自那以后就好了,他再也不管我了。”他话锋一转,“听说你也跪了半宿,有没有伤着。” “我没事,”李书颜正要再问,院子里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 李平的粗喘声由远及近:“宋公子,您慢些!” 宋彦脸色黑如锅底,步子迈得极大,转眼就到了跟前。 李平好不容易才追上人,小心陪笑道:“宋公子招待不周,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李叔,这里交给我就是。”李书颜打量宋彦的脸色,看来昨晚不顺。“有话进来说吧。”她侧身让路,今日这里可真热闹。 宋彦深吸一口气,跟着进屋,抬头正好见李书行扒着黄花梨椅背,姿势怪异地挪动身体。 他没料到屋里还有人,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你怪模怪样的做什么?”昨晚喝了酒后三人颠三倒四的说胡话,今日再见,倒像认识多年的老友。 李书行神色一僵,刚才来时虎虎生风可能扯到了伤口,现在痛得站不起身,他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子,双手搭在椅子上用力,却装得云淡风轻:“没什么,落枕。” “落枕?”宋彦挑眉,视线落在他下半身,绕着他转了一圈,戏谑道,“你的脖子长腿上?依我看定是昨晚喝多了,神志不清,摔的!” “狗屁,”李书行忍无可忍,“蹭”地站了起来,又“嗷”地一声跌坐回去,“关你屁事!” 李书颜看着这两人还在为昨晚喝酒之事较劲,太阳穴突突直跳,昨晚就该让他们喝个够。 “李家有门禁而已。”她没好气道。 “原来如此,”宋彦憋闷之感稍减,似笑非笑,“没想到李兄家规如此森严!” “孙老板那边怎么说?”李书行不甘示弱,笑吟吟地跟他对视。 宋彦面上瞬间冻住。 “我还有一计。”李书颜揉了揉隐隐胀痛的太阳穴说道。 第24章 心意 “东家?东家!” “嗯?”孙拂晓指尖微颤,后知后觉地转过头,“怎么了?” “您的手指!”后厨众人面面相觑。外头忙得热火朝天,一向忙碌的孙老板却一反常态地窝在厨房里,竟连割伤了手指也浑然不觉。 孙拂晓低头,才看见殷红的血珠正从指尖争先恐后地涌出来,连案板上也沾染了许多。 “一时走神,”她放下菜刀,随手扯了块帕子捂住手指,缓步往楼上走去。 本该过目的新鲜食材堆在冰室,昨日发现以次充好的供货商也没去商谈,自从宋彦走后,她一晚上窝在后厨,不停地切着食材。 “孙老板!”三楼下来的熟客热情的招呼。这是最后一桌客人了,孙拂晓扯了个笑,勉强回应。 恍惚记起从前。宋彦替自己夺回了小饭馆,她已做好最坏的打算。颤声问他:是否要她伺候枕席,他是怎么回答她的? 他说,他只是路见不平! 她扔了脸皮,结果人家高风亮节,显得她越发不堪,孙拂晓自嘲地勾起嘴角。 后来,外头传言越演愈烈,她的生意也越发红火。地段更好,装潢更精致的玉珍楼想要转让,她不过随口去打听了一下价钱,结果人家知道是她想要,价钱一降再降! 再后来,这样的事越来越多,许多有求于他的人会辗转来寻自己。 就像昨夜的两位李公子! 她知道这些年,他对自己不是全无情意,不过…… 算了,想这么多有什么用!如今他终于要娶妻了! 孙拂晓长长舒了口气,说不定这酒楼也该关了。说不清是解脱多一些,还是失落多一些。乍然听到那些话,她想了很多。 可惜话未出口就鼻子发酸,最后只能干巴巴地恭喜他“喜结良缘”。也不知他有没有看出端倪。 这会想起来,胸口还是堵得慌,就连呼吸也不畅快了。孙拂晓眼眶发热,加快脚步往楼上走去。 月光如水般静静洒在湖面上,宋彦脊背紧贴柱子,整个人隐在檐角的阴影里。谁能想到堂堂尚书公子,御前禁卫,此刻干起了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竟站在自己出资的酒楼屋顶,盯着昨夜才躺过的香闺,大气不敢喘。 她来了! 宋彦头皮发麻,额角渗汗,他会在此处,自然还是拜那两人所赐。他一面唾弃自己的行为,一面又忍不住竖起耳朵,凝神分辨里面的动静。 “窸窸窣窣”的衣料响声后,又响起了“哗啦啦”的水声。他明白过来,慌忙移开视线,面上燥得发烫。 直到水声渐止,他才缓缓转回视线,瞬间全身僵硬。昏黄的烛火透过菱花窗,勾勒出苗条婀娜的倩影,那身影正缓缓的梳理青丝。 宋彦才从那床上睡过,脑中自动浮现孙拂晓沐浴完,对镜梳妆的场景,甚至能木梳的纹理都了然于心。 这一坐就是许久,久到烛火自动熄灭,屋里人又重新点了烛火。 这么晚还不睡?宋彦心里刚燃起希望的火苗。 “呼——”一声轻响,屋里重归黑暗。 万籁俱寂,孙拂晓却毫无睡意。本打算再坐会,想了想,还是到床上躺着吧,睡着了就不会胡思乱想。 好在这些年钱是攒够了,大不了把酒楼一关,再找个小地方安稳度日,也不会碍着别人的眼。 她过她的平淡生活,他娶他的娇妻美妾,这些跟她有什么关系,她伸手轻轻拭去泪水,想忍住,眼泪却如断了线的珠子。 他真的对她太好了,好到让她产生了妄念。外面传得乱七八糟她早有耳闻,这些年,他却从未逾矩,甚至连调笑一句也没有。倒是自己偶尔忍不住小脾气,他却是转眼就忘。 夜深人静,床上的孙拂晓越想越难过,软枕一片湿润,鼻子堵了,眼睛又疼又涩…… 人已经睡下,这能看出来什么?他真是信了那两人的邪。宋彦心烦意乱地站起身,盯着漆黑的阁楼,暗暗盘算现在是否就去找那两人算账? 屋里突然响起一声尖叫:“谁在那?” 谁?宋彦一惊,左看右看,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身影正印在窗户上。透过月光,被屋里人逮了个正着,他慌忙躲回柱子后面,惊出一头一脸的冷汗。 此时此地!他怎么有脸见她? “哐当!”一声巨响。 紧接着又是一阵凌乱的响声。他楞是从那些响声里分辨出孙拂晓的闷哼声。 再顾不上脸面,他一个箭步破窗跃身而入。 孙拂晓惊吓过度,下意识的喊破之后,意识到自己做了蠢事,慌不择路地打算跑出去求救,谁知道打翻了刚才没来得及倒掉的水。 铜盆扣在地上,水洒了一地,她更是一个不留神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别怕,是我!”宋彦怕吓着她,第一时间出声安抚。 他早适应了黑暗,一眼就瞧见了倒在地上的孙拂晓,呼吸顿时一窒。立马上前,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摔哪了?”掌心触及她后背后背湿透的衣衫,声音不自觉发紧,“嗯?” “你……你怎么在这里?”来人一开口,孙拂晓骤然松懈,惊惧化作委屈,颤声道,“你要吓死我吗?” 第20章 宋彦把人轻放到床榻上,眼神闪烁,这要怎么解释?怎么也说不通此刻的荒唐行径。 转身摸索着点亮烛火,他迟疑不定:“我,我……”抬眸瞬间,撞上一张梨花带雨的俏颜。那双总是带笑的杏眼红肿着,鼻子更是一片通红。 四目相撞,孙拂晓立马撇开脸:“你还没说为什么会在这里?” 鼻音浓重! “你哭什么?”宋彦眸光亮得可怕,目光灼灼地盯着面前的人,她整个人湿漉漉的,狼狈又惹人怜。 心事再也瞒不住,孙拂晓恼羞成怒,只想快点把他打发走,冷脸道:“关你什么事?你夜半来此,岂是君子所为?” “我要休息了。”她扭头赶客。 宋彦心头大震,从自己被她发现,到现在不过片刻。要哭成这般模样,除非他守在窗外的时候,她一直在屋里默默流泪。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大震,宋彦心中一片火热,做了此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孙拂晓只觉他眼神有些异样,不等她开口,只见宋彦气势汹汹俯身过来,猛地将她扯下床,紧紧扣进怀里。 她脑子一片空白,反应过来后是无边的愤怒。孙拂晓剧烈挣扎,连名带姓怒喝:“宋彦,你把我当什么?”她发狠地推挠他,“既要成亲,何苦还要来羞辱我?” 怒火灼烧着理智,她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既要如此,从前为何要装作一副道貌岸然的清高模样!” "啪!" 清脆的耳光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宋彦却纹丝不动,他武将出身,身形挺拔如松,这点力道于他不过挠痒痒。他喉结滚动,手掌反而在她腰间扣得更紧,甚至低下头轻蹭她发顶。 淡淡的香气,他满足的深吸一口,哑声道:“我若想要你,何须等到今日。” 怀里的人突然僵住。 “娶妻之事是假的……”他感受到胸前渐渐晕开的湿意,突然手足无措起来,“别哭,别哭……我不是故意的,你别哭……都是我的错。”嘴上哄着,手上却半点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现在你满意了!”孙拂晓鼻音越发浓重,眼泪控制不住的越流越凶,声音已经哑的不成样子,“我自取其辱,不自量力,对你存了这样的心思,你满意了?” “你是这样想的?以为我是来看笑话的?”宋彦慢慢松开手,眼尾泛红,“难道我待你不是一片真心?这些年你感受不到我的心意吗?” “真心又如何?”孙拂晓嗤笑一声,“难道你能娶我?” 是的!宋彦胸口剧烈起伏,往事如潮水般涌来。早再几年前,他何止动过心思,还付诸过行动。可是,一向纵容他的母亲跟祖母却一反常态,让他趁早死了这条心。 母亲更是软硬兼施,先拿孙拂晓作挟,后又许诺等他成亲后,可以做主抬她作妾室。 这些宋彦没跟任何人提过,他的满腹心事连孙拂晓也不知情。 那年她准备跟人同归于尽,眼里只有狠决,这么多年,他从未见她流过一滴眼泪。如今…… “对不起,”宋彦抬手重新抱住她,郑重其事的承诺,“你等我,我会娶你!” “等我两年!” “你若想要我,随时都可以,这是我心甘情愿的,只是,能否别再提那些不切实际的。”孙拂晓突然平静下来,声音轻的像一缕烟,“等到日后你娶妻,只当我是个萍水相逢的路人,桥归桥,路归路,可以吗?” 宋彦瞳孔骤缩,死死盯着她眼睛,冷声质问:“你不信我?” 他眼神炽烈如火,孙拂晓呼吸一滞,不自觉移开视线。过了半晌忍不住轻声询问:“为什么?”以他的身份,公主都配得,为什么非她不可?心里清楚他们绝无可能,心中却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喜欢的男子也说喜欢她! “我只要你,你等我就是,我会想办法,”宋彦低头,“你的心里也只能装着我。”他说得又快又急。 第25章 达成 说不心动是假的,人心千变万化,纵使不知道日后会如何,至少此刻是真的。宋彦向她承诺会娶她,孙拂晓泪中带笑,点头应下。 “你答应了!”惊喜来得猝不及防,宋彦一把将人抱起,按在怀中转了个圈。 “放我下来,”孙拂晓惊呼一声,捶着他胸口,又哭又笑,“你这是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我一时忘情,”宋彦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脸颊上,轻轻贴上去落下一个吻。 孙拂晓整个人一颤,不可置信地抬眸看他。刚才不是还放下豪言壮语,说什么时候都可以,宋彦注意到她的反应,轻笑一声,却觉得怎么也看不够。 “你看什么?”她脸色突然爆红。 “看你。”宋彦稍稍冷静,才发现怀中人此刻只着中衣,胸前一团绵软正紧紧贴着他。 刚冷下来的心瞬间沸腾,如烈火燎原般烧遍全身。他亲一下脸颊都能吓她一跳,宋彦忍着不舍退开一步。 孙拂晓抬头,不知道好好的怎么…… 宋彦轻咳一声,目光灼灼落在她胸口位置:“马上要天亮了,你休息吧,我先回去,改日再来看你。” 孙拂晓顺着他的视线,中衣单薄,领口松散,从他那个角度看过去……她整个人差点跳起来,连忙躲进绣床:“你要怎么回去?” 楼里还住着护卫跟侍女,要是他这会去开门,明日有嘴也说不清。 “不用担心,”宋彦走向窗边,“从哪上来就从哪下去。” 他一步三回头:“我走了。” “好。”孙拂晓等了半晌,没听到半点动静。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绣鞋也来不及穿,慌慌张张扒去窗边搜寻。 宽阔的大街上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远处传来若有似无的打更声。她一边张望一边小声地唤着宋彦的名字。 绣眉全拧在一处,这里这么高,这么下去该不会出事了吧? “我还没走。”宋彦咧嘴,笑着从柱子后探出脑袋,“要是舍不得我,我就不走了。” 孙拂晓呼吸一滞,扭头就走,要不是眼下这种情形,她真想把窗扉甩他脸上。 过了片刻,窗外又道:“别生气,我真的回去了。” 她仍是忍不住回头,只是现在瞪人没什么气势。眨眼间,只见宋彦纵身,一跃而下。 呼吸瞬间停止,孙拂晓飞快跑回窗边,下一瞬,一颗小石子弹到窗棂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再抬眼,远处一个黑影冲她扬了扬手。 “这么晚还睡,快起来!” 李书颜耷拉着脑袋哈欠连天,睨了一眼兴奋难言的宋彦。 好了!她已经知道事情顺利了,但也没必要这么折腾她吧,现在才寅时过半,哪个正常人这个时候上门拜访的? 看在他现在就带她去刑部大牢的份上,李书颜强忍着没有当场翻脸! 宋彦跟孙拂晓分别后,只觉得一颗心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他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来来回回无数趟,才压下回去找人的冲动。 大牢近在眼前。 “就这么进去?”她抬眸询问。 “不然呢?”宋彦下巴微抬,一副看傻子的表情,“若是去见傅长离,要给他送东西,那真是有些麻烦。你那妹子要不是自己哭喊着要跟进去,谁会注意她,等这风头过了,就算要放她出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宋兄仗义,”李书颜微微一笑,“既如此……” “怎么?” “帮我引荐赵云祈。” “什么?”他一声惊呼,怀疑自己听错了,“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 “没有,”李书颜盯着他,“以宋兄之能,我帮你这么大忙,你只是帮我送个药,是不是有些大材小用。” 宋彦:“……”难道引荐赵云祈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你找他做什么?” “晚点再说,”她随口应了声,因为守卫已经迎了上来,其中一个是老熟人,已经第三次照面了。 “又是你!”两人异口同声。 宋彦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你们认识?” “不认识。” 宋彦挑眉,只要不涉及孙拂晓,他又恢复了世家公子惯有的淡然,犹如逛自家后花园般命令道:“前头带路。” 圆脸守卫看了李书颜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有这关系怎么不早说? 李书颜轻咳一声,跟着进门。 眼下正是酷暑,踏进牢里却有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蹿上脊背,火把猛地一颤,火焰剧烈晃动,古怪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听见动静,黑暗深处突然躁动起来,仿佛打开了地狱之门。牢里的犯人被惊动,无数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喊叫咒骂声此起彼伏。 李书颜吓得后退一步。 宋彦轻嗤一声,抬手按在她肩头:“怕什么,他们出不来。”跟他谈条件的时候怎么没见这么胆小! 引路的守卫早就见怪不怪:“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难免会被吓到,他们虚张声势而已。” 第21章 李书颜扯了扯嘴角,长长吸气,稳住心神。 尽头处,漆黑的墙面上有个拳头大小的气窗,一缕阳光正透过它照在阴暗潮湿的牢里。 “李大人,”谢瑶眸子放光,这些日子,她跟那些嘶声力竭的囚犯没区别。每次一见到有人进来,就扒着栅栏眼巴巴地望着。 “我终于等到你了!”人真是个奇怪的动物,她从前被人无时无刻看护,却风一吹就倒。现在在这种常人都难以忍受的地方,反倒生龙活虎。 “谢大哥呢?您知道去了哪里吗?我跟进来也没用,他并不在这里!”说着眼眶一红,吧嗒吧嗒掉起泪来。 第26章 意外 “他没事,”李书颜连见谢瑶一面都要费尽心思,更别说傅长离了?她撒了个谎,把怀里的瓷瓶递过去,“你先保重自己,一定按时服药!” 谢瑶泣不成声,连自身安危也顾不上:“我听人说,谢大哥曾经是驸马,不仅抗旨逃婚是死罪!连路上死的那位大官,恐怕也要怪到我们头上?” “别乱说!”李书颜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余光瞄到宋彦已经皱起了眉头。 “慎言,你再这样口无遮拦,会给你谢大哥招来祸端。”谢瑶句句不离她的谢大哥,李书颜只能对症下药。 她整个人一颤,连忙捂住嘴,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边哭边摇头。 “我先走了,药你收着,”李书颜把瓷瓶塞到她手上,耐心道,“吃完了也不用担心,到时间了我会送来。” 谢瑶双手还捂住着,瞪着眼睛,用力点头。 能听劝就好,李书颜松了一口气:“保重好自己,才有机会再见到谢大哥。”她连哄带骗,实际上傅长离会怎么样谁也说不好。 隔壁牢房关着镖局里的十几个人,他们得知家眷是被长公主带走,反而没了后顾之忧。此刻趴在栅栏上,你一言我一语,喊着李大人,还打听起了傅长离的境况。 守卫觑了眼宋彦的脸色,上前挥鞭喝止:“吵什么,有你们说话的份?” 众人惊魂未定,齐齐后退,再不敢言语。 有了宋彦这层关系,谢瑶的药就有了着落。了却一桩心事,李书颜如释重负。只是宋彦从牢里出来后,竟不打算回去,又跟着她回了李家。 宋彦的兴奋劲还没过去,而且憋了多年的心事终于有人能分享,早就端不住世家公子的风范,蹭吃蹭喝后,往后一仰,躺在她的软榻上,喋喋不休地念叨: “李兄见微知著,不如好人做到底,再帮我个忙?” “什么?”连着几晚没睡好,李书颜两眼发黑,但这人非赖着,她不好上床补觉。 “你答应了?”宋彦抬头追问。 “你先说。” “也不是什么大事,”他清了清嗓子,“就是我打算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迎她入门,你有什么办法吗?” 李书颜霍然起身:“你当我是庙里的菩萨?想到什么,许个愿就成?”斜他一眼,“你想要明媒正娶孙老板,此事难如登天。” 话一出口,立马后悔。孙拂晓跟宋彦这层窗户纸,全是因为她的私心,才强硬地介入到他们之间,捅破的。 刚才她的第一反应,竟也如同这世间千千万万人一样,用等级身份替她划好了结局。 这些话听的太多,宋彦倒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支起身子应道:“你鬼主意多,再帮我想想,此事若成,两肋插刀,任凭差遣!” 刚才脱口而出的话,让李书颜自己心头微梗。她没应声,沉默地看了他一眼,这人倒是一片真心。就算没有他爹的关系,单他自己,天子近卫,这个身份拿出去也够唬人了。 没想到他愿意为了孙拂晓做此承诺。 “李兄?”宋彦喊了两声没反应,他也知道这事十分不易,想了想,试探道,“你不是让我替你引荐赵云祁吗?我们现在就去寻他。” “办法是有,就是……”她终于松口,却欲言又止,“就是不那么容易。” “你说就是,”宋彦一听真有办法,立马坐了起来,语气急切,“什么办法?” 李书颜上下打量他,笑得不怀好意:“你就说你有断袖分桃之癖。” 宋彦的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过了半晌才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这就是你的办法?我的一世英名岂不是毁了。” “你们地位悬殊,这是我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办法,”李书颜起身走到他面前站定,“要么给孙老板抬身份,要么你自降身价,要不要试看你自己。” 她双手一摊:“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就算试了也不一定能成功。” 宋彦张了张嘴,又紧紧闭上。 “别忘了替我引荐赵云祈!”她提醒他。 他是不是被坑了,宋彦楞楞出神,过了半天才想起问一嘴:“你寻他做什么,难道还有所求?”他一顿,无奈道,“他能办的事我也大差不差,你不知道,他这人不太好相处。”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宋兄替我引荐就成。” “宋彦,你给我出来!”一声怒喝。 不等李书颜接话,李书行单脚跳着,怒气冲冲地跳了进来,见到眼前的一幕血气直往头顶涌去。 宋彦人高马大的占据大半软榻,李书颜站在他跟前,他的脑袋在她胸口附近。两人离得极近,似乎正说着什么。 “你这人什么习惯,竟往人家寝居里钻,”李书行猛地拽起他胳膊就往外拖。 “唉,唉,唉!”宋彦没料到他瘸着个腿竟有这么大的力气,一个不察竟差点被拖到地上。 “松手!”他直起身,狠狠瞪他,“又不是姑娘家,大惊小怪,走,走,走,去外面坐就是。”他还没说,刚才还在对面的床上打了个盹呢,哼! 三人拉拉扯扯还没出房间,前头突然传来一阵惊天的呼喊:“圣旨到,公子,快..快..快..去接旨!” 李书颜心头猛地一跳,又是圣旨! 传旨太监嗓音尖厉:“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特封李书昱为巡察御史,与刑部,御史台共审此案,即日生效。钦此。” 李书颜只觉得心脏几乎要撞破胸腔。如果说在武安县,让她配合抓捕傅长离是不得已为之,可这是长安城!大街上随便撞见个人都可能是官眷。五品以上的官员更是多如过江之鲫。自己一个小透明,圣上为何三番两次来传旨? 她原本打算近日去递交辞呈的! 李书颜艰难地望向宋彦,眼前阵阵发黑。 早知如此,这两日何必大费周章,还把孙拂晓牵扯进来。 第27章 面圣 圣旨一下,宋彦终于坐不住了,说是要回国公府替她打探消息去。 李不移跟李如简一下值就直奔她的小院。 事关薛铮,更牵连长公主,明眼人都知道,这事是个烫手山芋,吃力不讨好。朝堂上为此争论不休,李如简怎么也没想到,这桩差事最终会落到李家头上。 “早知如此,应该一回来就辞官!”李如简懊悔不已。 “如今说什么都晚了!”李不移呼吸急促,越想越不安,“眼下该如何是好?” 长安的事两眼一抹黑,李书颜连人都认不全。此刻见两人急得团团转,她深吸一口气,反倒冷静下来。 “爹,伯父,”李书颜轻唤了声,此刻倒显得她淡定无比。 两人一同朝她看来。 “事情已成定局。”李书颜清了清嗓子,“与其自乱阵脚,不如静观其变。” “我不过一个无名小卒,总不会有人刻意刁难?再说既是圣上亲点,想必另有深意。” “你说的有理。”这话倒提醒了李如简,“既是圣上亲点,不如上道谢恩折子,看看圣上愿不愿意召见,或许能试探一二圣意。” 李书颜重重点头:“明日一早就送去。” 李不移仍唉声叹气:“等这次的事情一了。一刻都不能拖,立马辞官!” “我明白。”李书颜再次应下,送两人出门。 出了这样的事,李如简倒把她的托付差点忘了,临出门前才想起:“那日你托我打探的人……” “怎么样了?”不等他说完,她抢先问道。 李如简轻轻摇头:“贺姓倒是不少见,皇室宗亲全是,确实没有以“怀容”二字为名的。”他顿了顿,“若是单论名字倒也有一人符合,只是那人并不姓贺。” “只是寻常好友之约,倒也不必急在一时,”李如简温声安慰,“我在仔细帮你探听探听。” “好。”她怔怔应着。这个结果早有预料,没有消息也算好消息。 李不移见她眉间隐有忧色,怕她忧心明日结果,宽慰道:“圣上素来宽和,最是体恤臣下,即便明日进宫,也不必忧心太过,寻常处之即可。” “爹,大伯,我知道,”她抬眸浅笑,“你们不用担心。” 两人见她神色如常,也就没再多言。 关于当今圣上的传闻,李书颜早在临安时就有所耳闻。坊间流传,当年太子见傅长离在比试中被薛崇光重伤,心生恻隐。执意命人将太医断定再难救活的傅长离送去救治。这段往事在临安城的茶楼酒肆间传为美谈,都说太子仁厚,待下宽和。 第22章 再比如,曾有官员曾痛斥太子忘恩负义,指责他在恩师江太傅死后,坐视其子孙遭人欺凌。实情却是江太傅之子仗势欺人,做出强抢民妇,伤人致死这等恶劣行径。太子念及师恩,只得将此事暂且压下。有心之人趁太子离宫之际将此事翻出,反倒成了攻讦太子的把柄。 诸如此类种种。 尽管她听到的都是溢美之言,但是一想到明日有可能进宫面圣,见那生杀大权全在一念之间的统治者,她的心犹如烈火烹油,久久不能平静。 第二日,李书颜如坐针毡,直到快天黑,宫里才传回消息:召她明日觐见。 领路的是个白胖太监,两人穿过一座又一座寂静的宫殿。不知走了多久,李书颜的脚底已经开始疼痛,太监才喘着粗气,指着不远处的宫殿对她道:“马上要到了。” 马车停在宫门口,正值盛夏,哪怕才下过雨,一路走来,里衣早被汗水浸透。 顺着他的话抬头看去,整齐的白玉台阶上矗立着一座巍峨庄严的宫殿,殿前匾额上书:紫宸殿。 她呼出一口气,满是羡慕地瞥了眼停在角落里的马车,不知道是谁这么大排场能坐着马车进宫。两人一步一步踏上台阶,白胖太监喘得厉害。 “就是这了,大人候在此处就是,轮到大人了,殿内自会有人传召。” 李书颜应了声是,不动声色的擦去脸上的汗水。 正在这时,紧闭的殿门从内到外缓缓开启,她身形一僵,瞬间挺直了脊背。 “钱总管,李大人到了。”刚才的白胖太监恭敬道。 钱丰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到李书颜身上,笑容和煦:“李大人,别来无恙啊。” 听见熟悉的嗓音,李书颜才敢确定,眼前人就是一路同行的钱丰。在此处遇到熟人,稍稍冲淡了紧张的气氛,李书颜不自觉地带上笑意:“钱总管一路照拂,还没来得及道谢。” 钱丰笑容加深:“李大人客气。” 圣上吩咐的事情,他可不敢居功,眼下里面还有人,此处阳光正好打在身上,闷热非常。他提醒道:“赵公子还在里头议事,李大人可移步到阴凉处暂歇。” 赵公子?三个字如雷贯耳,李书颜心神具震,后面那句话连一个字也没听到。 “哪个赵公子?”她怔怔道。 “赵王府的赵三公子,李大人可能没见过。”钱丰随口答着。 她的脑子有片刻的空白,赵云祈就在里面!那日惊鸿一瞥的背影,一个姓赵一个姓宋。如今已经见过宋彦,那接下来岂不是马上就能见到另一个! 她脸色变了又变,手脚不受控制的开始僵硬,会是他吗?如果真的是赵三公子,要怎么办?她只想先偷偷的证实,没想这么快跟他照面! 正胡思乱想,殿内脚步声渐近,殿门再次开启,一道欣长身影逆而立,轮廓在夕阳中渡上一层金边。 李书颜紧张的屏住了呼吸。 金质玉相,贵气天成,却不是他! “赵公子慢走。”钱丰笑着向他行礼。 赵云祈略一颔首,眼角余光无意的掠过她,又默然移开。那眼神像是看到路边的花木,不带半分人气。 不是!背影虽然有几分相似,但是不是他。他们天差地别,哪有半分相似。李书颜深深吐出一口浊气,不知是失望多些还是松了口气多些。 “李大人,请进。”钱丰做了个请的姿势。 瞬间经历大起大落,李书颜心头茫然,突然觉得面圣也不过如此了。她大步踏进殿内。 殿内凉意袭人,她刚才一路走来,里衣早就湿透。此刻骤然冷却,李书颜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她低眉顺目,一步步数着地上纤尘不染的金砖,直到一双满绣龙纹的靴子出现在视线里。 忙俯身下拜:“臣李书昱,谢陛下圣恩。” 没人应她,只有“沙沙”的翻书声。 心跳声越发激烈,等了片刻,她又道:“蒙圣上垂青,委以重任,诚惶诚恐,唯恐才疏学浅,有负圣托。” 原本“沙沙”的翻书声也消失了。上首之人既不叫起,也不说话,李书颜感觉有一道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 才平复下去的心脏又开始剧烈跳动,难道是她说错了什么话? “起来吧。” 她整个人一颤,手心瞬间出汗,这个声音…怎么这么耳熟?贺怀容跟她相处的那些日子,几乎日日在一起。一个念头在心底疯狂叫嚣,是他吗?怎么可能?可是这声音,她又怎么会听错! 明明近在咫尺,她却不敢抬头,僵硬的像一尊泥塑木雕,维持着一开始的动作,一动不动。 贺孤玄轻笑一声,从前胆子不是大的很?他当时要是不从了她,她甚至都打算把他关到柳树巷的宅子里去。这会怎么连抬头看他一眼也不敢。 分别这些时日,每隔七日便有暗卫将她的一言一行,事无巨细,送到案上。他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包括她到长安后接近宋彦的种种作为,甚至知道在他失踪后,她到处托人打探他的消息。近日更是变本加厉,李如简都打听到宗正寺去了。 从相识到分别,他们只相处了短短几日,可是对他而言。李书颜这个人如影随形,他从一开始的随手翻阅,到后来甚至开始期待七天一次的消息。 她仍跪的一丝不苟,头颈低垂,差点就要埋到地上去。贺孤玄随手将书册放到一旁,怕吓到她,甚至放轻了语调:“还不起来?” 这次她听的真真切切,犹如平地一声惊雷。将规矩礼仪全抛到脑后,李书颜蓦的抬头。 四目相对,她立马垂眸。领口处的龙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只一眼便再慢忘却。熟悉的眉眼威严疏离,教人不敢逼视。 她神情恍惚,这个让她牵肠挂肚苦寻无果的人,竟然会在此时此地,以这种身份相见! 江南大水,他竟亲赴蜀地礼贤下士! 她不单身份被他揭穿,为了让他守住秘密,软硬兼施,强迫他签下婚契! 欺君之罪,其罪当诛!李书颜她瞬间从重逢的喜悦中清醒了过来,额头点地,重新跪的板板正正:“臣罪该万死。” 李书昱真是挑了个好地方,这下要怎么收场?他们那点情分,不过是她一厢情愿强求来的,难怪他会喜怒无常。 李书颜心里哀嚎不止,完了,她完了,李家或许也完了!她闯了大祸! 他会怎么惩罚她,最好的结果就是一人做事一人当。 等待如同凌迟般被无限拉长,刚才湿掉的里衣贴在后背冷的她浑身哆嗦。 只觉得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她听到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气声。接着,那双她曾经垂涎已久的手,轻轻托起她的手臂,李书颜盯着他的手顺势起身。 “朕记得你从前可不是这般胆小的模样?” 这是在说她胆大包天吗?李书颜头皮发麻,不动声色的躲开他的手,低声道:“臣不敢。” 她或许可以往好的方向想,眼下怎么看也不像要将她问罪的样子。 不过,这个人,哪怕她再喜欢,也不敢胡思乱想就是! 第28章 君心 贺孤玄手上落空,微微一怔,她满脸诚惶诚恐,只有惊,没有喜。而且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他的心也冷了下来。 李书颜等了片刻,不见他回应,又小心翼翼地抬眼去看。 对上一双深沉如渊的眸子,呼吸瞬间不畅,立马垂眸。 殿内一时无声,只听得到风声穿过半开的窗户,一旁的鎏金冰鉴散发的寒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弥漫。 圣驾跟前怎么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但凡有几个侍女走动一下,她也不至于如此煎熬。李书颜盯着冰鉴上狰狞的兽纹,不自觉咽了下口水。 他早知她的身份,既然下旨封官,看来从前那些罪责是不打算追究。只是,眼下是什么情况?刚才还和颜悦色,这会倒重新捧起了书本,把她晾在一边? 果然君心难测,想到从前也有一次,不过摸到他手上的茧子,他就冷了脸。 这样想着,眼神不自觉往他手上瞥去,那些伤痕应该好了吧。 正巧,他把书册换到了左手,伸出右手准备斟茶。 不管是为什么,总不能这样被晾下去,李书颜腆着脸上前一把抢过来。 贺孤玄松开手,没反对。 李书颜一看有机会,没话找话:“圣上手上的伤好了吗?” 没有回应,她有些尴尬。冥思苦想到底哪里惹恼了他? 过了半晌。 “好了。”贺孤玄盯着满满当当的一杯茶水,摊开手掌。 李书颜随着他的视线,却只注意到了那杯茶水,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连刚才自己说了什么也抛之脑后,她神色茫然,什么好了? 贺孤玄瞥她一眼,冷脸唤了声“季安。” 只见来人小心翼翼地将茶水倒掉,又奉了新茶,接着躬身候在了外间。 第23章 她又被晾在了原地。李书颜这次知道哪里惹他不快,可是,她本就不是伺候人的,难免忙中出错。 又想到他隐瞒身份不告而别,自己却像个傻子一样到处找他。甚至刚出事的那一阵子,她整晚噩梦连连,只要一闭上眼睛,梦中全是他满是鲜血的模样。 哪怕到了长安,她费尽心思,只想确定他是否活着。 没想到…… 这委屈来的莫名其妙,李书颜情绪差点失控,硬生生忍下眼中的涩意。 既然他不想理她,李书颜再次俯身下拜:“臣告退。” 注意到她嗓音不正常的颤抖,贺孤玄动作一滞,忽的抬眸叫住她,声音极轻:“你就没什么想对朕说的?” 李书颜表情一滞,心如擂鼓,突然懂了他的未尽之意,试探道:“臣的激动之情难以言表,说句大不敬的话,刚才乍然见到故人……” 她顿住半晌,故留了半句,果然听见他追问:“如何?” 李书颜喉咙发紧,“犹恐相逢是梦中。”这话半真半假,在今日之前,她确实日思夜想,日日盼望着能找到他。 但是从今日之后,面对一个生杀大权全在一念之间的古代君王,她再不能单纯地念着他。 她得揣摩他的心意,研究他的喜好。就像现在,她说完那话,他已经缓了神色,放下书册又走到她跟前。 只是这回没再扶她:“从前的事……”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朕小惩大诫,就罚你每隔一日进宫在朕午休时替朕打扇吧。” “啊!”李书颜惊呼出声,下意识抬头看他。 “不是犹恐相逢是梦中,朕就站在你跟前,”贺孤玄无奈,还是伸手将人扶了起来,“那就好好看看,是不是在梦中。” 虽然早有预料,李书颜还是又惊又喜。刚才那个半真半假的试探,她几乎能确定,他确实对她存了那么点别样的好感。 他让她每隔一日就进宫替他打扇,夏日炎热,她本可以在家不修边幅,吃冷饮消暑,却要每日穿戴整齐,汗流浃背地走上这许多路,才能走到他休息的地方,这其实也算一种“酷刑”吧。 不过这“酷刑”毕竟是贴身的活,她知道这在别人眼里代表着什么。 李书颜想明白这些,心中一松,开始考虑该如何应对他的心意。 “这么惊讶?”贺孤玄轻笑了声,“朕念你曾经热情招待,如今到了朕的地界,也要略尽地主之谊才是。” 李书颜笑不出来,她做过什么她自己清楚,他要怎么略尽地主之谊? 况且,她只想尽早脱身,这人她惹不起。 “坐下说吧,”贺孤玄知道她有事要问,开门见山,“今日进宫是为了圣旨之事?” “对。”李书颜拘谨地在罗汉榻上坐下,忙不跌地点头。 “臣的底细……”她一顿,“您也知道,监察御史责任重大,臣实在是难堪大任,不如另择贤能?” 这活吃力不讨好,能推还是推了的好。 “朕自有计较。” 李书颜苦着脸:“薛铮的事牵连甚广,臣人微言轻,怕是难以服众。” 贺孤玄抬头看她:“你尽管去做就是,有朕给你兜底。” “当真?”她眼睛瞬间发亮,心里已经乐开了花,有了这话,她有什么好怕的。 “君无戏言。若是实在为难,可去寻宋时远。” “臣遵旨。”李书颜应得飞快。宋时远不就是宋彦的父亲,昨晚凄风苦雨,今日柳暗花明。 要不是顾及场合不对,她简直要一蹦三尺高。原本担心的问题全部解决,而且再也不必担心身份暴露! 她在宫里耽搁了好些时候,李书颜准备告退:“臣后日定不忘进宫替圣上打散。” 贺孤玄“嗯”了声。 “等等。”李书颜已经靠近殿门,又被他叫住。 “圣上还有什么吩咐?” “以后若是什么为难之处,可进宫来寻朕。” 会有什么麻烦,等此事了结,她就辞官回临安。此刻,她一头雾水,不知他所指为何? 正疑惑,却见他眉心微蹙,语气虽淡却不容置疑:“从今日起,不许让宋彦再进你房里!” 最后这话像是魔咒,一遍又一遍在她脑中回响。 南星连喊好几声,李书颜自从宫里出来后,整个人都怪怪的。 “公子,药浴了。”她手脚麻利地撒上药粉,“再不来水要凉了。” “不用了。”浴桶里褐色的水散发着浓浓的药味。 长安城里人人以皮肤白皙为美,就算是男子也个个精致白净,她这样反倒引人注目。况且她的身份已经过了明路,再不用泡这遮掩肤色的药水。 至于嗓音的药暂时不能断掉,她是完完全全的女声,声线柔和婉转,装不了一点。 晚膳过后,李书颜主动去了正房。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瞒下贺孤玄就是贺怀容的事实,就案情简单地转述了一下圣意。 倒是从李如简那里听到了不少陈年旧事的细节。 傅长离是孤儿,被烈火营负责后勤的傅氏收养。从小在营里长大,耳濡目染,天赋异禀,只是平日里沉默寡言,在那之前谁也没有注意到他。 烈火营以武力为尊,那时傅长离十二岁,正值三年一次考核,先皇准备为太子备下日后得用之人,所以那次规模格外盛大。 试炼以车轮战的形式进行,一个接一个地上场,直到最后一个站在台上为胜。没想到偌大的盛会被一个十二岁少年搅得天翻地覆。 傅长离以一己之力,力压五人。要知道,那些能上场的人,无不是万里挑一,个个出类拔萃。 可惜这不单是武力的较量,也是心计与耐力的较量,直到薛崇光上场,他重创傅长离后,再战两人,赢得了最终胜利。 后面太子救人那段李书颜已经从说书人口中听过。 傅长离伤势过重,本来已经要抬起埋葬,太子心生不忍,把人送到了李家。 李书颜才知道,傅长离曾在李家呆了大半年才彻底痊愈。 她也因为长相肖父,才有了傅长离从劫匪手中救下她的事。 傅长离伤势痊愈后就跟着太子,进了千牛卫。 这个年纪能到这个位置,又是太子近卫,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谁知道这个时间太子一母同胞的姐姐心血来潮要习武。一连指派了好几个教习,都不合她意。 后来,更是指名道姓要傅长离,他一夕之间从太子亲卫沦为公主教习。 地位一落千丈,傅长离却坦然处之。 二年后,他重新被先帝看中,派去军中历练,期间立下大小战功无数。接着先皇赐婚,招他为驸马,更打算让他接任下一任禁军统领之职。 仅仅六年时间,少年得志,那是许多人穷极一生都到不了的高度。傅长离的前半生,轰轰烈烈,烈火烹油,是寒门子弟的楷模,是做梦都不敢这么做的励志人生。 后来,先皇逐渐年迈,就在他病逝前,发生了一件大事。 先是传来傅长离身死的噩耗,接着宫中又遍寻不到太子身影,有人说太子下江南拿回陆家藏的传国玉玺,也有说太子早就被人害死了,传言一时甚嚣尘上。 禁军统领之位,最终还是落到了薛崇光头上。 整个长安城都由薛氏把持着,薛青柏更是先人一步,神不知鬼不觉的带兵驻扎在城外,太子久不见人影。 晋王,也就是薛贵妃之子占尽先机。据说晋王是在等传国玉玺,才迟迟不曾登基。 结果等来等去,等到了赵王跟先皇的人马兵临城下。这时,太子终于带着传国玉玺姗姗来迟。 李书颜心里像堵着一团棉花。现在坐在皇位上的人是太子,但担任禁军统领一职的人还是薛崇光。 不难想象发生了什么,傅长离从头到尾就是个圈套。先皇不惜以长公主为饵,先是指驸马,再是许高位,让薛家以为杀了傅长离就万事大吉。 扶了自己人薛崇光上位,谁知道薛崇光反水,扎了最狠的一刀,他早就投靠了先皇。 薛崇光跟太子里应外合,城外军队虎视眈眈,薛大将军再打也落不得好,只得含泪忍下这口气。 难怪这么多年无人追究傅长离死因! 李书颜忍不住想,他应该不知道吧,要是知道了该有多难过!他那少年得志的时光,冠盖长安的荣耀,竟全在先皇精心编织的棋局之中,甚至连贺元琳也是棋子! 第29章 明示 时近晌午,李书颜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将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轻轻合上。正准备换了衣服出门,宋彦刚好上门。 “去哪?”他扯了她就往屋子走,“大热的天,先进来,我有话说。” “什么话,长话短说,我有要紧的事!”她站着不动,“要不等我回来再去找你。” “能有什么要紧的事,”宋彦骑马疾行来的,一头一脸的汗,“总不能连口茶水都没有。” 第24章 虽然贺孤玄可能不会怪罪,但她不能第一天就误了时辰:“这会没时间细说,我御前失仪,圣上罚我每日进宫替他打扇,有什么话等我回来再说。” 火急火燎的唤来青山:“贵客上门,去寻我大哥来招待宋公子。” 宋彦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他在宫中行走,圣上是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看似随和可亲,实际上最难接近,这惩罚怕是挤破头也抢不到手吧! “唉……”他待再问,人已经疾步出了院门。 贺孤玄午休歇在寒凉殿,殿临太液池。引了池水解暑,屋檐水汽蒸腾,雨滴顺着檐角,形成漂亮的水帘。 李书颜推开殿门,殿内微风拂面,一片清凉。 贺孤玄俯首案前,神色肃穆,他大约很怕热,屋里不单放了冰鉴,还有两名内侍一左一右不停挥动羽扇。 她敛了神色,照例下拜。 “过来。”贺孤玄头也不抬地说道。 李书颜缓缓起身,两名内侍行了个礼,径直走出殿外。 她认命地拿起羽扇,走过去接替他们的活。殿内鸦雀无声,只有雨水不停滴落的“哒哒”声,以及衣料摩挲纸张的窸窣声响。 似乎真的只是为了叫她打扇,李书颜百无聊赖,盯着他微微扬起的发丝,不停地挥动扇子,手上猛地用力,发丝精准地贴在他脸颊上。 贺孤玄笔尖一顿,转过头来看她。 心脏蓦地一缩,她立马低下头装作不知情。 贺孤玄搁下笔,从案上起身,李书颜慌忙跟过去。只见他进了偏殿,脱了靴子,上了罗汉榻,仰面朝上,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 她慢慢挪到他身侧。 “等朕睡醒你就可以回去了。”贺孤玄闭着眼睛,轻声道。 连着许久不曾安睡,再加上重复的动作做久了,手上渐渐无力。李书颜眼皮越来越重,竟开始犯困,有一搭没一搭的轻轻摇晃。 忽然,困意来袭,羽扇一个不留神竟直直掉落,眼看就要砸到他脸上。贺孤玄瞬间睁开眼睛,抬手一挥,羽扇稳稳落到他手上。 李书颜一个激灵,瞌睡虫瞬间跑了个精光。 呆愣了一瞬,连忙跪下请罪:“我……臣……不是故意的。” 贺孤玄已经坐起,抬手扶了她一把,嗓音淡的听不出情绪:“这比之从前你对朕做的事如何?” 从前?她稍稍抬眼,这是要算旧账? 硬着头皮道:“从前……从前……”从前真要追究起来,大约是死罪! “好了,”他无奈起身将人扶了起来,“从前朕都轻轻揭过,日后也不会为了这些小事怪罪你。” “日后跟朕相处不必战战兢兢。”他看着她,“从前你胆子不是大得很!” 说着意味深长地盯了她一眼:“朕还有许多折子未批,外面烈日当空,你若是困了,可在榻上暂休,晚些再回去也无妨。” 李书颜呆呆地看着他转身出了偏殿,心头蓦地一颤。龙榻岂是谁都能上?他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明示了。 不可否认,她心里对他这个人很有想法,甚至此刻还因为他的话隐隐有些欢喜。可是,她却不敢放任自己这么下去,这人身份上带来的麻烦远比这喜欢要多得多。她瞬间清醒,心里再三告诫自己再不能肖想,应该敬而远之。 她跟过去下拜请辞:“多谢圣上隆恩,臣感激涕零,只是臣草芥之躯,恐污圣榻,恳求容臣回府歇息。” 他没接话,只抬头瞧了她一眼,李书颜行完礼便退了出来。心里却松了口气,她不能让自己深陷其中。 接下来,李书颜每隔一天,便进宫一趟。尽管他说单独相处时不必拘礼,李书颜仍然坚持。 贺孤玄再没有让她想偏的举动,通常是她静静地候在一边,看着他忙碌。 他像遥不可及的明月,不说话时那种感觉尤甚,带着天然的距离,让她望而生畏。 她有时候会想起武安县的贺怀容,恍惚间竟跟眼前的他渐渐重合。李书颜暗暗想着自己从前到底有多瞎,竟会觉得这样一个人是落魄的寒门子弟。 半个月后,她以主审官之一的身份踏入刑部大堂,参与傅长离跟薛铮案的审理。 刚进门,就被眼前的阵仗惊得说不出话来。 上首居中的紫袍官员,眉目舒朗冷硬,跟宋彦有三分相似,想必是刑部尚书宋时远。贺孤玄指名道姓让她有困难找他,这个应该算自己人,没什么大问题。 左侧男子一双桃花眼,眉心却紧紧地皱成一个川字,见到她进门,冷冷扫了过来,奇的是他未着官服。 李书颜想到李如简的提点:薛铮的二叔薛寒松明着是大理寺正,实际上整个大理寺皆为薛家马首是瞻。这次为了避嫌,临时封了自己这个监察御史来顶替他的位置参与此案。 这位应该就是薛铮的二叔,薛寒松。 倒是右侧的御史中丞陈大人冲她露了个笑脸。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负责记录的小吏以及身穿甲胄的护卫,把大堂站的满满当当。 李书颜不动声色的回礼,这些人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尽管有了贺孤玄的准话,真的到个这个场面,心里仍是打鼓。 薛寒松眼皮半掀,冷嗤一声打量着。据说此人近日流连宫廷,就算她是圣上亲封的又如何,薛家连上面那人都没放在眼里。若非传回来的消息称,这人跟傅长离有些牵扯,她早就消失得无声无息。 “听闻李大人跟人犯傅长离交情不浅,不单路上颇多照顾,到了长安更是处处替他周全。难道大人就没发现他欲行不轨?还是说你本就知情不报,与他同谋?” 宋时远眉头微皱,本想搭腔,转念一想,不如静观其变,他反正没看不出此人有什么过人之处,能让圣上开口让自己周全。 堂上众人神色各异,却没一人搭腔。李书颜心下微叹,这下马威来得也太快,人又不是她杀的,为难她做什么? 眼下强硬回击出一口气,还是伏低做小装孙子?她犹豫了片刻,罢了,若此刻示弱,或许能躲过今日刁难,但日后必定人人可欺。 横竖落不着好,倒不如一吐为快。她不卑不亢,平视薛寒松:“薛大人此言差矣,傅长离与我有救命之恩,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大丈夫岂能言而无信。” “大人既能铁口直断,认定傅长离是凶手,那我等应立即上报,何须在此浪费时间。” 说罢,抬头盯着边上吏书:“还不速速记下薛大人的话,这就可以结案。” 死一般的寂静,御史中丞陈大人轻咳一声,连忙出来打圆场:“薛大人不参与案件审理,跟李大人开个玩笑。” “哦?”李书颜回头,笑着问道,“薛大人,刚才是跟下官玩笑吗?”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既有台阶,顺着下就是,眼前这个圣上刚封的监察御史,简直初生牛犊不怕虎,就差把薛寒松强按在地上磕头认错了。 宋时远差点没忍住嘴角的笑意。薛家除了领兵在外的薛青柏,还有一位薛太妃,那可都是狠角色。这个薛家老三虽然能力不怎么样,但背靠大树好乘凉,谁人敢不卖他面子。 今日在大庭广众之下脸面尽失,简直……大快人心。 薛寒松指节掐进掌心,圣旨明言不让他参与此案,只要薛家一日不反,他就要暂且咽下这口恶气。 “陈大人说的是,”他的嗓音极低,却不得不借驴下坡,“李大人何必上纲上线。” 接下来还要共处,宋时远见时机差不多了,不想把关系弄得太僵:“薛大人不涉此案,旁听而已,李大人还不速速退下。” “原来如此,”李书颜得了便宜,但并不打算放过他,还打算把水搅浑,“多谢宋大人提点,下官初来乍到,差点把薛大人的话当真。” 薛寒松强压着怒气,直直朝宋时远方向盯了一眼。 李书颜注意到他的视线,垂下眼皮,找到空位坐下。注意到周围打量的眼神,她昂首无视。经此一事,暂时不会有人明着为难她了。 此案简洁明了,唯一的难点是薛铮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当时在桃源县,赵文良虽被列为疑凶,但后来赵王赵夔出面作保,要是没有确切证据,他不日就会被放出来。 今日他是唯一上堂之人。 赵文良披头散发,一瘸一拐地走到中间。别说莫须有的罪名,只要不是薛铮这种大麻烦,随便别的什么小官,他有赵夔当靠山,只要不闹大,杀了便杀了。此刻虽然形貌狼狈,神情却是趾高气扬。 不等人发问,自发道:“还要我说几遍,当时我去窃玉偷香,谁知被李大人撞见,我就赶了回来,”他不以为耻,反而大肆宣扬。 “接着在驿站门口遇上了傅长离,我们一同追击黑衣人,只可惜他们有同党接应,这才无功而返,不管问上几遍,都是一样的答复。” “若是不信,可传召傅长离,他可以证明我所言非虚。” 第25章 宋时远道:“万一是你跟傅长离合伙作案呢?” “怎么可能?在此前,我从未接触过傅长离,有什么理由要把薛铮劫走?”赵文良突然想到,“还有其余人证,李大人拍门时惊动了当地百姓,我有不在场证明,那点时间我根本赶不回来。” “该说的都说了,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去?”他急切地追问,这牢里真不是人待的! 宋时远道:“还没正式开始审理,赵大人若真是无辜,定会还你公道。” 宋时远跟陈大人又追问了几个问题,李书颜完全插不上话,竟真的只是来走个过场。 案情毫无进展,倒是宋彦又添新愁。自他跟孙拂晓的关系挑明后,孙拂晓竟一直避而不见。 原说好去她的疏风院小酌,宋彦话才出口,李书颜蓦地闪过贺孤玄那日的警告,一阵心惊肉跳,于是改约合丰楼。 眼见时间不早,她加快脚步,走在众人前头出了刑部。 迎面正撞上一绿衣女子拦路,女子一见她,就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李大人,长公主邀您一叙。” 第30章 公主 长公主?李书颜有些懵,前段时日求助无门时,她也曾动过心思去求长公主。后面听说公主府自从傅长离死后,已经闭门谢客多年,这才打消了念头。 公主府离得不远。 “大人叫我阿绿就是,长公主就在前头。” 两人路过琉璃花房,李书颜有些被惊到,此处的花迎风招展,品类繁多,反正她通通叫不出名字。 见她这般神情,阿绿仿佛与有荣焉,笑道:“这都是长公主亲手栽种的。” 李书颜恭维了几句。阿绿心满意足。 长公主名贺元琳,就是从前贺孤玄口中的那个姐姐。李书颜大致能猜到长公主召她是为了什么。 过了琉璃花房是一片人工湖,湖面上有个水榭。 隔着老远,她就看到一抹青色身影凭栏而立,风鼓起她的衣袖,空荡荡飘若欲仙。 却在见到她的发色时面露惊骇。据她所知,长公主今年不过二十又五,身后这满头青丝怎么成了花白之色? “长公主,李大人带到。”阿绿退到一边。 李书颜上前行礼:“拜见长公主。” “起来。”贺元琳声音泠泠,如玉石相击,轻柔却没什么温度。 “坐吧。” 长公主都还站着,她怎么可能坐下。 这时阿绿却搬了个绣墩:“李大人,请。” 看来长公主是不太讲究这些,她对阿绿回以笑意:“多谢。” 贺元琳抓了把鱼食撒向湖里:“大人跟他相识多久?” “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二年有余。”说完等了半天不见回应,她接着又道,“二年前,我往武安县赴任途中遇到劫匪,多亏他相救……” 贺元琳一直没反应,她就事无巨细,从相识开始一直说到今日刑部所见所闻。 贺元琳终于拍干净手上鱼食,回过头来:“那你觉得他真的是凶手吗?” 李书颜瞠目结舌,她跟贺孤玄一母同胞,她早料到长公主必定也是容貌不俗。 没想到是如此张扬夺目的美,满头的白发也丝毫不损她风采。 见她神情恍惚,贺元琳看她一眼:“好看吗?” 论容貌,这一对姐弟完全长在她的心尖上。李书颜直愣愣点头,突然惊觉这话有歧义,这下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连忙起身请罪。心里无限惋惜,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跟巾帼不让须眉的一国公主,本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贺元琳却轻笑一声转过头去:“不用紧张,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这些年……”她似喃喃自语,声音轻的像叹息,“不知不觉就这样了。”指尖不自觉扯过一缕花白的青丝,“一辈子能有几个七年,我最好的年岁,全耗在他死去的阴影里了。” 贺元琳将青丝甩回身后,眼底凝起寒霜,话音骤然变冷:“我听说,他当众承认,早就恢复了记忆?” 李书颜身形微滞,声音卡在嗓子里,艰难地应了声“是”。这事实残忍,却瞒不了,傅长离承认时有太多人在场。 “哈……”贺元琳短促的笑了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当真是个大善人,他顾念姓谢的救命之恩,守着镖局一众老小,守着恩人病重的女儿,却想不起,要回来跟有婚约的我交代一声。” 汹涌的情绪几乎将她湮灭,她蓦地抬眼,字字如刀:“现在那些家眷就在我的别院之中,这些年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我一清二楚。你看,所有人都在念着他的好?包括你。” “这婚事若是我强求来的,还算他情有可原。可是,明明是他跟我两情相悦,亲自去求来的。” 贺元琳没想到对着个陌生人能说这么多,突然就觉得索然无味。她微微仰起头,冷声道: “你下次见到他,替我带句话。若想要别院里那些人好好的,就先想清楚,要怎么向我赎这七年的罪!” 整整七年,如果不是他突然回来,或许还有下一个,下下个七年。 李书颜低头沉默不语,不敢接话。贺元琳却突然转过头来,放柔了语气,甚至对她露了个笑:“我不是针对你,你不必害怕。” 李书颜本来打算向长公主打听石头的近况,眼下却不用开口了。 从公主府出来,早过了约定时间,不知宋彦是否还在等她? 东市依旧热闹,李书颜下了马车,一抬眼,宋彦正臭着脸,杵在酒楼门口,这是准备回去了? 她连忙上前:“抱歉,临时有事耽搁到现在,要不改日再约?” “本来是打算走了,”他拽了人就往楼上走,步子迈地极大,不忘回头横她一眼,恶声恶气道,“什么事能忙到现在,你最好有个合理的解释!敢爽我的约,你是第一个!” “去了趟长公主府。”说起这个,李书颜还有点惆怅。在她印象里,傅长离侠肝义胆,有情有义,但对贺元琳来说,他确实是个负心汉。 “长公主?”宋彦回头,随即想到什么,冷哼一声,又头也不回地往上走去,“算你情有可原。” 两人照旧在老地方入座。 李书颜吩咐小二:“先上菜。”她一天没吃东西了。 宋彦刚想说话,她又把人叫住,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把这个交给孙老板。” 李书颜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稍安勿躁,我记着呢。” 上次已经送过一本菜谱,她没想的宋彦又出幺蛾子,这是绞尽脑汁,临时编的。李书颜心里也有点打鼓,不知道她会不会出来相见? 原来是要投其所好,宋彦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冷哼一声,他怎么就没想到。 “对了。”他突然凑近,上下打量。 “怎么,”李书颜正吃着东西,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有话好好说,你这是做什么?” “你怎么突然白了这么多,”半个月的功夫,原本发黄的肤色竟开始白里透红? 眼睛还挺毒,李书颜微微侧过头:“大概是长安城的风水养人。”她停了药,再过一段时间会更白些。 “是吗?这变化也太大了,”他将信将疑,手指摩挲着下巴,“你别说,这肤色一变人也脱胎换骨,没想到你还长得不错。” “不过吗……”他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脸,笑的张扬,“只比我差一点点了!” 李书颜眼角微抽,埋头忍笑。他要是有朝一日知道自己跟个姑娘比美,不知作何感想? 恰在此时,孙拂晓缓步进屋。 “李公子,”她眉眼含笑,“上回您送来的菜谱我已经一一试过。如今有几道菜已经正式售卖,今日来的正好。” 她目光扫过一旁的宋彦,恍若未觉,只专注的跟李书颜交谈:“今日这些调料闻所未闻,竟还能这般混合调制,倒是稀奇。” “李公子若得空,过两日可来楼里尝尝新品。” 李书颜嘴角轻扬。孙拂晓果然对这些新奇的调料感兴趣。她参照现代酱料,因地制宜调整的各式酱料,够她研究好一阵子了。 “孙老板客气,此物不过偶然所得,能在孙老板手中化腐朽为神奇,倒算是它的造化了。” 两人客气来客气去,宋彦一直盯着人,急得团团转。他来了好几次都没见到人,好不容易见到,怎么跟这小子客气个没完。 李书颜脚上一阵剧痛,转头一看,宋彦眼角都快抽风了,疯狂的眨眼给她使眼色。 两人挤眉弄眼,神情古怪,终于引得孙拂晓大发慈悲扫了他一眼。 李书颜朝他看了一眼,这货翘着的二郎腿放了下来,腰背挺的笔直,此刻目视前方,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 卤水点豆腐,果然一物降一物。 李书颜心下暗笑,为了报这一脚之仇,她只做不知,偏拉着孙拂晓扯东扯西,迟迟不肯离去。 直到他脸色黑如锅底,这才找了个借口:“房中闷热,我去外面透透气。” 第26章 李书颜前脚出门,孙拂晓后脚就要跟上,宋彦见状,一个箭步蹿过去关上房门。 “为什么躲着我?”他低头望着她。 孙拂晓身型一顿,险些撞在他身上。 “没有躲你,只是近日比较忙。”宋彦身形高大,竟将房门堵的严严实实,她试着推开他,“我去准备新菜式,一会给你们尝尝。” “不忙这个?”宋彦扣住她的手,“为什么躲着我?” 孙拂晓呼吸一滞,用力的抽了下,没抽动。 “你先放手,”她脸色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我们晚些再说,李公子还在外面。” 一想到有人知道他们两人在这里面有可能会做什么,脸上的热意怎么也止不住。 “不用在意他。” “为何?”孙拂晓抬头。 因为他是始作俑者,宋彦顿时语塞,拉了她往里带:“不要一直说他,难道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这几日就不想见我吗?” “说什么?”孙拂晓背过身,指尖无意识的绞着衣袖,其实那晚过后她就开始后悔。本想找他说清楚,却突然发觉如果宋彦不来寻她,她根本连人也见不到。 难道这一辈子光赌他的良心吗?宋府门楣高深,她不该放任自己陷进那样的死胡同。 这几日,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要好好想想。 宋彦察觉她神情有异:“怎么?是遇上什么麻烦了吗?”他饶到她身前,握住她单薄双肩,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鼻尖蓦的一酸。 孙拂晓心里天人交战,犹豫了许久才抬头:“那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好吗?我们还如从前一般……” 宋彦脸色骤沉,疾言厉色道:“说出去的话还能收回,你避着我就是因为你后悔了?” 第31章 中秋 孙拂晓被他这骇人的模样惊的浑身一颤,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呆呆忘了反应。 宋彦见状立即收敛,压下翻涌的情绪,轻轻将人揽入怀中。 “我不是有意凶你,别怕,别怕!”他放柔声音,低声安抚,“有什么事跟我商量,不要自己胡思乱想。” “你记得等我就好。” “好。”她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了?孙拂晓闭了闭眼,悲观的想着,或许只有等他热情减退,又或许迫于家中压力,才会放手吧。 “我去拿新研制的菜给你们尝尝,”孙拂晓轻轻推开他。宋彦却握着她的手不放,其实他对吃什么一点不讲究,可是孙拂晓很喜欢研究这些。 “李公子还等着呢,你怎么给她吃这些?”她回握他,刚才桌案上就一碗疙瘩汤。 “她吃什么都可以!”他知道不能扫她的兴,依依不舍地放手。 孙拂晓略站了会,等脸上热意退去,正准备出门,突然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宋彦要是能懂这些弯弯绕绕,自己的心意怎么可能瞒到现在! 她收回已经踏出门外的脚,慢慢转过身,就这么盯着他看着,也不说话。 见她折返,宋彦本来还有些高兴,却渐渐被看的不自在起来。 “怎么了?”他结结巴巴。 “那晚,你怎么想起……来寻我的?”她说的委婉。 宋彦闻言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她所指何事,耳根顿时烧得通红。“那个啊……”他眼神飘忽,再不敢看她,“就…就是一时兴起…”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 孙拂晓瞪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转身。 “等等!”他慌忙去拦,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都是李兄出的主意!”宋彦一向对她没辙,横竖李兄不在场,只能卖友求荣了。 李书颜在外面听了会琴箫合奏,一曲终,她重新返回落座。 “你们怎么了?”想到刚才孙拂晓意味深长得笑容,再看现在宋彦闪避的眼神,“话没说清楚?” “没什么,说清楚了!”宋彦给她倒酒,“来,李兄,我敬你一杯。” 无事献殷勤,绝对有问题! 宋彦轻咳一声:“别这么看我,你难道不是有话要问我吗?” 李书颜看了他一眼,其实已经用不着了。她有别处可以打听,但也没拒绝宋彦的好意。 隔天,照旧是进宫的日子。 她眼瞅着阴云密布,便来的早了些。这个天气,贺孤玄大多在寒凉殿,她熟门熟路进殿。 殿内静悄悄的,宫人才送了冰鉴过来。值守的宫人见到她,无声的福了福身。看来她确实来的太早,贺孤玄还没过来。李书颜不敢乱走动,安静地站在一旁候着。 “啪嗒——” 檐角突然传来轻响,转眼间响声骤急,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砸向地面。 远处雨幕中,贺孤玄正被人簇拥着往这边疾行。 “陛下!”宫人顿时乱作一团,李书颜眼疾手快,夺过宫人手中的油伞立即迎了出去。 “快回去!”见她拿了伞也不知道先撑开,只拿手按着脑袋就冲了出来,贺孤玄大步甩开身后仪仗,转瞬就到了她跟前。 “臣不要紧。”这话她听听就算了,哪能当真,李书颜轻轻喘息,忙不迭地撑开油伞,递过去替他遮挡风雨,自己半边身子被雨淋到,却浑然不觉。 “朕的话你敢不听!”话音刚落,贺孤玄突然靠近,一手夺了伞,一手将人揽了过来。 “不是让你别出来?”他低头看她,额角碎发沾了雨水,紧紧贴在脸上。“就这么几步路,朕淋一下不算什么。” 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她悄悄抬眼,正对上他关切的视线。贴在腰间的温度透过官服灼的她浑身僵硬,半边身子相贴,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李书颜一动不敢动,任由他带着进殿。 干燥锦帕轻柔的拭过她的脸颊,温热的指腹不经意的擦过她的脸颊,勾起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他身上特有的气息萦绕鼻尖,李书颜大气不敢出,连吞咽都变得小心翼翼。 “去换了吧,”贺孤玄轻轻将她推去屏风后,“穿着湿衣容易着凉,先更衣。” 素白织物叠的齐整,只在领口及袖口隐隐可见暗形云纹。 李书颜呆呆的盯着这件明显宽大许多的衣物,瞬间后悔。殿内的宫人自有章程,她跟着凑什么热闹! 这下好了,又陷入如此尴尬被动的境地!贺孤玄竟寻了自己的衣物给她!不说这是否合适,光是想着自己要贴身穿着他的贴身衣物,就开始浑身不对劲。此时此刻,她要是真的换上,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她几乎要将这衣服盯出一个洞来。 “好了吗?”屏风另一边,贺孤玄脚步声渐近,“再不出声,朕就过来了。” 李书颜咬了咬唇,抢先一步走出屏风,声音恭敬而克制:“陛下垂怜,臣惶恐。夏日骤雨,转瞬即逝,这点小事,不值得陛下记挂,臣回去换就成。” 贺孤玄目光沉沉地凝在她半湿的官服上,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拢。殿内明明放着冰鉴,空气却仿佛突然凝滞,李书颜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随你。”他声音压的极低,神情不辨喜怒。 李书颜如蒙大赦。 连着两次,她明着拂了他的好意,以他的骄傲,想必再不会对她有什么想法。 那日之后,一切如常。她仍旧隔日进宫替他打扇,只是两人再不说话。李书颜本来盼着他松口让她再不必进宫,结果等来等去也没等到他开口。 案情毫无进展,薛铮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赵文良却已经被放了出来。 如此又过了半个多月,中秋佳节已经近在眼前。宫中设宴,邀五品及以上官员及家眷赴宴。 天气渐渐凉爽,殿内的冰鉴已经撤下,只有她这个打扇的还不伦不类的候在他身侧。 李书颜本想询问她什么时候可以不用进宫。 贺孤玄先开口:“明日记得进宫赴宴。” 本就隔日进宫,何须特意嘱咐她明日赴宴?李书颜望着他,却不敢多问,只怔怔应下。 转眼便到了中秋夜。暮色四合,长安城华灯初上,万千盏琉璃宫灯沿街高悬,映得整座皇城恍如白昼。 宫宴设在太液池畔,世家贵女三三两两,手中捧着荷花灯,笑语嫣然的聚在池边。 池面倒映着漫天灯火,粼粼浮光间,无数莲花灯随着水波轻轻飘荡。远处,烟火艺人挥着一条气势磅礴的银龙,刹那间花火飞溅,绚烂的光芒照亮了半边夜空,引得人群惊呼连连。 一队身着银纱的舞姬翩然而至…… 忽然,一阵激扬的乐声自高处飘来,穿透喧嚣…… 漫天灯火,月下仙娥。她还从未见过这等盛景,抛却贺孤玄带来的烦恼,长安城的中秋节,热闹的仿佛不似人间。李书颜一时竟不知先看哪处才好。 第32章 晋王 “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角落里?”宋彦看着她叹气,“这有什么好看的,年年如此,跟我走,给你看个好的。” “去哪?”李书颜本来跟李如简一起的,他来了没多久就被同僚拉走,嘱咐她不要乱跑。 第27章 李书颜没有相熟的人,就这么站在一旁看了半天。她挣了半天没挣开他的手。宋彦这人什么都好,就是熟了后总少不了动手动脚。 “好事才找你,保证你欢喜。”宋彦压着笑意。上次答应她的事还有一件没办成,眼下正是好时机,“跟我来就是,我会害你不成?” 宫宴位置按品级排序,李书颜跟着李如简在最后面入座,此刻两人逆着人流,一直挤到最前排。 她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李书颜一下就慌了。糟了,她忘了跟宋彦说已经不需要引荐赵云祈! 可是已经晚了! “来来来,给你引荐位新朋友,李书昱,”他拽着她走到赵云祈跟前,热络地介绍,甚至还把她推到赵云祈面前。 “人就在你眼前,你不是仰慕赵公子已久?还说只要远远瞧上一眼就心满意足?现在大活人就站在你面前,不单能看个真切,还能说上话呢。” 宋彦下巴微扬,满脸写着:你看我是不是超额完成任务?你快夸我的表情。 李书颜眼前一黑,瞬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云祈没什么表情,微微颔首算是给宋彦面子:“李公子。” 李书颜硬着头皮:“赵公子,久仰大名。”心里却把宋彦骂的狗血淋头。 宋彦已经挨着赵云祈坐了下来,见她直挺挺杵着,以为她高兴傻了。给赵云祈使了个眼色,让他往边上挪挪,刚想拉她坐下。 “轰,哗啦!” 池面突然炸开两道巨大的水花。 “怎么回事?”“可是有重物落水?”席间官员们纷纷惊起,茶盏翻倒一片。 对岸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声。“赵小姐落水了!裴小姐也落水了,快救人啊!”混乱的脚步声如潮水般涌向岸边,侍女们的惊呼声中夹杂着尖叫声。 赵云祈面色骤变,眨眼便没了人影。 “快,我们也去看看,可千万别是赵有思。”宋彦面露急色,慌忙起身。 赵小姐?裴小姐?这些高门小姐,李书颜一概不知。只是看个热闹,倒不必这么急急忙忙的赶过去。 宋彦本来已经冲到前头,见她没跟上,折回一把拽过她手腕:“快点,就你这个速度,黄花菜都凉了!” “你急什么?”李书颜被拉的一个踉跄,“赵公子不是已经赶去了吗?”一个姓裴,一个姓赵,跟他宋彦有什么关系。 宋彦心中着急,顾不上答话,拉着她一路往对岸狂奔。 “如果是赵有思,她身边仆妇成群,怎么会无缘无故落水,定是被人陷害,不知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李书颜云里雾里,这些人事离她太过遥远,她左耳进右耳出,没过心。 等他们赶到时,太液池边已经被围的水泄不通。女眷们从游船上匆匆撤离,此刻都瑟缩在岸边,噤若寒蝉。 池面上跟下饺子似的,营救的护卫一个接着一个往下跳,到处是喊声,不知谁喊了句:“上来了,上来了……” 岸上人声鼎沸,个个翘首以盼,李书颜也伸长了脖子。过了片刻,一个白色的身影怀中抱着一个姑娘涉水而上。 宋彦紧绷的脸色,肉眼可见的一松:“没想到真是赵有思,还好,还好,幸亏云祈就在边上。” 仆妇拿着准备好的兜帽,慌忙上去把人接过来。 赵云祈头脸全是水,湿漉漉的一身狼狈,语气却出奇的温柔:“快去找个地方换身干净的,免得着凉。” “三哥,有人推我。”赵有思声音发颤,宽大的帽兜将她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赵小姐,夜里湿寒,还是先更衣吧。”边上仆妇小心翼翼地劝着。 “不,”她惊声尖叫躲避,“这里有人害我,我不要离开三哥。”说着,一把甩开试图带她下去换衣服的仆妇,紧紧地挨在赵云祈身侧。 赵云祈面上阴晴不定。正在此时,又一身影上岸。来人面容清隽如谪仙,正半扶着位女子缓步而来。 “是晋王,竟是晋王!”不知谁喊了声,喊声又突然戛然而止。 李书颜被宋彦拉着挤在前排,此刻不自觉抬头。要不是他身上的四爪蟒袍,她差点以为这是哪来的书生,这副清冷出尘的样子,竟是大名鼎鼎的晋王! 围观人群突然安静下来,乌云不知何时悄悄遮住了天上的明月。 “先换衣裳吧,别落下了病根,别的事情……”晋王声线平缓,看了一旁被人接过去的裴语棠一眼。她不哭不闹,只低头任由仆妇紧紧搂在怀里。 “别的事,晚些再议。”晋王说罢,便被护卫簇拥着往前。 今日是为他设的一个局,他明明已经救到赵有思,却又把人还给了赵云祈。晋王叹息一声,要是此事被他母妃跟大舅舅知道,不知道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 眼下,他不自觉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姑娘…… 却见裴语棠突然挣脱开来,目光清泠泠地朝他望来,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晋王殿下不必为难,我虽是一女流,却也知恩图报。”她微微俯身行礼,“多谢殿下救命之恩,若殿下担心流言纷扰,臣女愿常伴青灯古佛,在殿前为殿下祈福,以全清白。” 晋王心头一震,自己一念之差,竟要让一位如花似玉的姑娘赔上清白。而他竟还在犹豫要怎么向母妃交代,心头瞬间就缠上丝丝缕缕的歉疚。 “殿下?”身旁心腹低声提醒。 他蓦然回神,大步折返到裴语棠面前:“裴姑娘,此事本王会负责到底。”晋王的声音不算小,此言一出,四下各色目光蜂拥而至。 李书颜也不能免俗,不由暗自赞叹。明明满身狼狈,头上甚至还有顶着零星水藻,却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为自己挣了个堂堂正正的承诺。不管日后晋王会不会信守,至少不会有人敢拿此事来说三道四。 “太后驾到!”一道清亮的唱报声骤然响起,人群瞬间分列两边。 江絮立在人群后方,面上一阵滚烫。她处境尴尬,从来不出席这些场合,最多只露面走个过场。 今日她妹妹江翎难得能进宫一趟,要不是她再三央求,非要来看民间的手艺人表演“火树银花”她也不会碰上这样的事。 目光掠过狼狈的赵有思跟裴语棠,她强忍着不适开口:“先带两位姑娘到永安宫更衣。”至于其他的,是谁在背后设计,目的又是什么,这些都不是她该过问的。 江翎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声嘀咕:“姐姐,你说一会圣上会不会过来?从前日日见,如今竟过了这许多年……” 是啊,早就物是人非,江絮满嘴苦涩,正准备开口。 “圣上驾到。” 江絮跟江翎对视一眼,双双僵在原地。 第33章 甜香 李书颜蓦地瞪大了双眼,太后竟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雪肤花貌,哪怕穿了身老气横秋的红褐色宫装也难掩天生丽质。 贺孤玄一袭玄色礼服,威严庄重。两人并肩而立,竟显出几分奇异的般配。 他们说了什么李书颜没听清,她的全部心神都被太后细微的动作吸引,只见她垂在一侧的手竟一而再,再而三地整理起裙摆! 李书颜望着眼前一幕心头狂跳,被突如其来冒出来的念头,吓得半天回不过神来。过了片刻,江絮跟女眷尽数离场,贺孤玄也不见踪影。 她暗自感慨,今晚当真不虚此行,这精彩程度,可比今晚的表演精彩百倍。 夜风渐起,不知何时,池面上竟起了大雾。单薄的衣衫抵不住寒意,她搓了搓手臂,拢紧衣袖,打算去寻李如简快些回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李大人留步。” 钱丰不知道何时,正候在不远处唤她:“李大人,陛下有请。” 明日又要进宫,此时寻她会有什么要紧事?李书颜满腹疑问进殿,却发现殿内空无一人。 寒凉殿本就凉意袭人,这个时节,又是晚上,不知道哪来的风,“飕飕”地往她袖口里直钻。宴上光顾着看热闹,竟一口吃的也没顾上,她又冷又饿。只盼着他快点交代完事情,她好早点回去。 仿佛是听到了她的祈求,片刻后,贺孤玄带着一身水汽走了出来。 “朕本打算早些来寻你,谁知今夜出了些意外,没成想耽搁到了这个时辰。”贺孤玄走在前头,转头示意,“随朕来,带你去个地方。” 想到他刚才正在沐浴更衣,她耳根一热,慌忙垂下眼睫,默默跟上。夜凉如水,殿外已经起风,单薄的官服抵不住寒意,胳膊上泛起细小的战栗。她此刻还能分神去想那个裴姑娘究竟是什么来头,她对此人印象十分深刻。 但又不好问他,跟着他竟又到了太液池边。此刻人群散去,万籁俱寂,只剩粼粼波光映着孤灯长明。刺骨的水风无遮无挡,扑面而来,她再忍不住,浑身一抖,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 “太液池上名为蓬莱,那处有一高楼,朕曾经答应过你……”贺孤玄话音戛然而止,回身才发现她的异样,立即沉声道,“季安,去寻件御寒的衣物来。” 第28章 李书颜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温热的手掌已经揽住她肩头,半拥着她走得飞快:“是朕疏忽了,自己怕热,以为你也如此。” “快进去。”他把人往里推。 李书颜这才注意到池边停着一艘画舫,有别于女眷们赏月的游船,这个更小巧轻便,里面精致华美,暗纱浮动。 不过片刻功夫,舱内已经铺上厚厚的绒毯,中间小几上的冷饮尽数撤下,换了红泥小炉,上头温着暖身的红枣奶茶。 新呈的点心还带着蒸腾的热气,隐约可见里头赤红的馅料。舱内甜香四溢。 季安取回来的御寒衣物竟又是一件银狐披风,此刻那披风正半裹在她身上。 “还冷吗?”贺孤玄挨着她身旁坐下,从进来开始,就再没放手。 “不冷了。”她低声应着,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原本冰冷的双手此刻还被他拢在掌心。这个时节,她再畏寒也断没有到如此夸张的地步。不知是他的双手太烫,还是舱内热意太盛,又或者是身上的狐裘太厚,热意顺着指尖蔓延,烧的她两颊绯红。 “多谢圣上。”李书颜稍稍用力,终于抽回手。 “已经不冷了。”这番作为,傻子也该懂他的意思了,何况她本就对这些敏感异常。 本以为他不会再示好了,没想到……李书颜尽力压着情绪,不敢抬头看他,只得捧起面前稍稍冷却的奶茶,小口轻啜着。温热香甜的奶茶划过唇舌,她终于找回一点理智。 贺孤玄静静凝视着她。短短一个多月,她大约没再用那些遮掩肤色的药汁,肌肤如细瓷般莹润透白。 此刻她的唇角沾了些奶白的茶渍,倒显得跟平常不一样,多了几分娇憨。 “好喝吗?”他眸色渐深,指腹轻轻拂过她唇角茶渍。 两人离的极近,突如其来的气息拂过她耳畔,李书颜呼吸一滞,僵硬地点头。 “给朕也尝尝。”不等她回答,贺孤玄已经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手中的茶盏微微倾斜,薄唇覆上她刚才喝过的杯沿,喉结滚动,竟就着她的唇印喝她喝过的奶茶! “果然香甜,”他抬眸看她,唇上水润光泽,低低笑着,“你再尝尝。” 第34章 画舫 李书颜心跳如擂,僵硬地转头看他,手中的奶茶如同烫手山芋,继续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不同于前几次点到即止的试探,这已经是明晃晃的勾引了!她不是不喜欢他这个人,他要是从前那个落魄的贺怀容,敢这样撩拨她,她早就化身为狼,直接将人按倒了! 现在,却不得不考虑更多。她既不愿被困在宫中,也不愿将来跟人共享。 之前几番试探,皆被她拒绝得干脆。贺孤玄本想着先冷她一冷,谁知道她却像是失了心窍般,谨守君臣本分,就连让她免了日常琐碎的行礼也不肯。 今晚,他不想跟她打哑谜。 “李书颜?”他连名带姓唤了声她本名,嗓音低哑,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李书颜心头一颤,胸口酥麻,捧着茶盏的指尖都开始发软。她立马移开视线,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喊出来仿佛带着奇异的力量,她心里天人交战,到底是谁让他这么叫的! 慌乱地别开眼,仅有的自制力马上土崩瓦解,正不知该如何是好,一阵吵闹声突然传来。 “你敢拦我。”这声音有些耳熟,不管是谁,此刻都犹如天籁之音。 “太后娘娘不可!”画舫轻晃,轻盈的脚步转瞬便至。 李书颜猛地一惊,立马想到刚才中秋宴上的一幕。飞快地转头睨了一眼贺孤玄,想也没想,一个闪身跑上了另一侧露台。 贺孤玄呼吸一滞,江絮已经推门进舱。 江絮心里压着一块巨石,这八个多月,如鲠在喉,每每日思夜想,不得解脱。 那是八个月前,除夕当晚,宫宴结束后。 又是一年,宫里热闹得很,到处张灯结彩,只有她的永安宫静得针落可闻。 有什么可庆祝的呢,年年如此,日日如此。就连这热闹也跟她没有半分相干。 早在她弃了太子,进了先帝后宫开始,她就该如永安宫里,那棵日渐腐朽的桃树一般,枯萎在这不见天日的深宫里。 太子已经登基,她以为他会来质问她,会恨她,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整整七年,除了人前的虚礼,他们从没有说过一句话。 寒风拂过太液池面,掀起沉沉涟漪。池中央的孤岛上,曾经金碧辉煌的高楼,自从先皇后死后,这处居所便日渐斑驳。 她远远看着那熟悉的身影,如同钝刀子割肉,凌迟得她痛不欲生。江絮早就顾不上什么太后脸面,宫宴上,烈酒一杯接着一杯入喉。直到那人一言不发地夺了她的酒杯! 此刻她正醉倚在高楼的栏杆上,笑声混着酒意,消散在寒风中。她却一点也不觉得冷,只有在此处,她才能纵容自己,宣泄那见不光得情绪。 太子少年老成,一举一动皆是典范,她父亲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能给太子授课。 他们自小相识,就连先皇也认定她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选。 如果没有晋王,没有那次意外。她的父亲暴毙在先皇病重的关键时期。 江家屋漏偏逢连夜雨,家中族亲接连出事,她的哥哥也被翻出一件陈年旧事。他为了霸占有夫之妇,竟残害无辜满门。 此事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江家大厦瞬倾。 子不教,父之过。连自己的儿子都教不好,如此品行,人人避之如蛇蝎。 她遍寻不到太子。在江家抄家前夕,走投无路的她进宫求见了先皇。 先皇虽在病中,仍尚有余威,给了她两个选择: 即刻进宫为继后,借此大赦天下,就算晋王上位,为了名声,也能保住江家。或者封她为太子妃,但是太子已经出宫,最坏的结果无非是等不到太子,也救不回江家,还得搭上自己的性命。 江絮几乎没考虑,圣旨连夜下发。天亮后,她被册封为新后。 此事打得晋王一党措手不及,再不顾天下骂名,薛党迅速控制宫门,不许任何人进出。 …… 从前,江家门庭若市,她是人人艳羡的内定太子妃,父亲身居高位,门生遍地。七年后,她是深宫无人问津的挂名太后,宫人趋炎附势,身边只剩从江家带来的琴心一人。 “娘娘,此处风大,我们还是回去吧。”她竟坐上了栏杆,这处年久失修,琴心心惊肉跳,唯恐惊扰了她。 寒风冷冷刮过她的脸颊,江絮却丝毫不觉,满脑子都是今晚他的样子,如果……如果,当初她做了另一个选择,愿意拿江家,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她是不是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般,日日啃食她的心,手中剩余的酒仰头一饮而尽,什么大家闺秀,什么端庄有礼,都不及眼下来的痛快。 “不用你管,再拿酒来。”她脑子飘飘然,既然琴心不给,她自己去拿就是,刚想下来。 栏杆发出一声脆响,江絮整个人骤然失重,连带着碎木,猛地向后仰去。 “娘娘!”琴心趴在栏杆上,撕心裂肺地大喊。 虽然过得如此不堪,可也从没轻生的念头,江絮惊恐万分,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落到如此下场。就在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一个黑影从楼层中间飞蹿了出来,竟在最后一刻稳稳地垫在了她身后。 来人起身后,将她放在空地上,转身就走。 她喊得撕心裂肺,他身形摇晃,却一言不发! 那晚的记忆很混乱,她甚至怀疑自己只是做了个梦,直到第二日再上高楼,看到缺失的栏杆,她突然放声大哭。原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一直在! 那晚之后,她如同枯木逢春,平静的生活突然变得多姿多彩。哪怕他们不能一起,至少他们同在一片天地下,同在一处宫墙中,她甚至开始想着,今日他是不是也在某一处她不知道的地方正静静地看着她。 她开始期待每一日,就连梦中也全是他,有时是少时相处的点点滴滴,有时是朦朦胧胧醒来就忘的日常,但是她知道,那都是他。 今晚,她又遇到了他! 她知道她不该来此,可是心底像是烧着一团火,怎么也无法静下心来。这八个月的日思夜想,她想问个清楚,急切的想要一个答案,他的心里是不是还有她?为什么那日要跟着她? 江絮知道他最重礼法,若是没有先皇密旨,她也做不出如此行径。偏偏天时地利人和,密旨上给她安排了一个新的身份。从前她一直不敢让他知道,现在……她要问个究竟! 季安跟钱丰守在画舫外,她借口赵有思之事另有隐情要来告知他,谁知道被两人一口回绝。 江絮不知道他为何在此,只知道今晚她必须找到他,要个答案! 大约是她平日里惯有的印象,温和又无争,季安说了娘娘请回后,她做了一个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动作。江絮缓缓后退,趁一旁几人不备,一个箭步冲到了画舫上。 第29章 身后传来季安等人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夹杂着几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第35章 生气 江絮回头淡淡一笑,俯身钻进画舫。 浓烈的甜香让她恍惚了一瞬,等看清画舫里的布置,如一盆凉水兜头而下,瞬间清醒过来。 案几上的几样东西香甜腻人,除了招待女子,她想不出有哪个臣子需要这些。而且两人面前只有一个杯子……贺孤玄席地而坐,在他身侧紧挨着一个垫子,不难想象刚才是何光景。 垫子后堆叠着一件银狐披风,此物她记得,那是从前他们同傅长离一起在北境狩猎所得。她也有一件同样质地的披风。 他素来怕热,这种天气怎么可能用的上此物……想到此处,江絮整个人都开始颤抖。 到底是哪个贵女在此处?此刻人又在何处? 她蓦的抬眼看向画舫另一头。 “太后驾到,有失远迎。” 一坐一站,四目相对,贺孤玄就这么静静的看向她,江絮在脑中演练了无数遍的话语,此刻突然尽数梗在心头。 是她?打搅了他的好事吗?今日参宴的世家贵女,到底是谁跟他约在了此处? “太后娘娘?”他不轻不重的又唤了声。 身为帝王,有别的女子很正常。江絮稳住心神,强压下胸口的酸意。 “我只是想来告诉你一声,今晚的事,应该是薛家所为。” “多谢太后告知。” “这是我应该的。”江絮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他却再没给她半个眼神。 她忍下涌上鼻尖的涩意,不死心又道:“夜寒露重,保重龙体。” 贺孤玄微微颔首,默然以对,目光却数次瞥向露台。 江絮自然注意到了。“我走了,”她转身再忍不住,忽然红了眼眶,她想大声的质问为什么,为什么忽冷忽热,又若即若离?明明是他先给她希望的?可是仅剩的尊严不允许她再开口。 “阿嚏!”突如其来的响声,在安静的船舱里异常响亮。李书颜捂着发酸的鼻子惊恐万分。 年轻的太后漏夜夜会年轻的帝王,光是想想就让她血脉喷张。她果然没看错,这两人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江絮字字句句乍听虽然没什么问题,但那是因为贺孤玄知道她躲在外面才没有回应。 要是自己不在这里,贺孤玄又会怎么应对?两人又会说什么? 她越想越心惊,心里盼望着她赶紧走。还好江絮没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不然她就该担心自己的小命了! “谁?”江絮心神俱震,一颗心仿佛在热油里滚了一遍又一遍,眸子发红,“哪个宵小,竟敢躲躲藏藏?”说着就要向前走去。 “太后过虑,”贺孤玄起身捞起一旁的狐毛披风,轻叹一声,“这是朕的人,倒惊扰了太后,是朕的不是。” 贺孤玄没再管江絮,抖开披风走上露台,给贴在角落里的李书颜紧紧裹住,并亲自系上带子。 “进去吧,要是着凉了可不好。” 李书颜的脸皱成一团,飞快摇头。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想在这个时候见到江絮,而且这个时候她听得热血沸腾,其实一点也不冷。 谁知道这个鼻子不争气。 “已经走了,跟朕一起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江絮临走前,听到贺孤玄最后说道。 李书颜对上他冰冷的视线,立马瞥开眼。她其实不是这个意思,张了张口想解释,突然又不知道能说些什么,除非她真的打算接受他的心意,不然说什么都没有用。 她干脆垂目装糊涂:“太后娘娘说的是,夜深露重,我也该回去了。” 先是宫宴出事,接着江絮搅局,贺孤玄本来还准备了别的。她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让他也冷了心肠,特别是此刻还有意提起江絮! 难道他还要解释不成?贺孤玄语气骤然变冷:“朕让人送你回去。” 李书颜应了声,指尖轻颤,解开肩上披风,小心翼翼将披风折好放置,仿佛在归还什么烫手之物。 贺孤玄见状,再不多言,转身便走。 第36章 谢瑶 回去的路上,她便觉得鼻子有些难受,连嗓子也干得厉害。本想去寻李不移,眼见天色实在不早,只好作罢。 她鼻子发堵,喉咙疼痛,头昏脑胀,只觉得刚躺下,就被叫到了正房。 只见谢瑶战战兢兢,披头散发的坐在椅子上。大伯母楚澜正拿了御寒的衣物往她身上披。 “谢姑娘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身上竟沾了一身的露水。” 李书颜吸了吸鼻子,忍着鼻尖泛起的一阵阵酸意。“你什么时来的?其余人呢?”身为主审官之一,她竟连一点消息也没收到。 谢瑶抬头,眸中带泪:“我不知道,昨晚突然来了几个人,他们说已经查明此案与我无关,我可以自行离去。” “我想问问谢大哥的情况,可是他们很凶,只让我快点离开。” “我一路打听走了许多的路才找到李大人。”她抽抽噎噎,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埋下头去,“我实在无处可去,只有来寻您了!” 竟是走了半夜?难怪衣衫都潮了,也是万幸,她竟真的平安找了过来。 李书颜揉了揉眉心,突然有些不知道从何说起。 “李家还有处院子空着,你先在此住下,我去更衣,马上去刑部问个究竟。”她从前的院子可以先给谢瑶住着,反正东西都是现成的。 谢瑶本想推辞,一听到下半句,又重重点头:“多谢大人。” 李书颜此刻鼻子已经全部堵住,顾不上难受,先去了刑部。能做主的一个都不在,留下的那些人一问三不知,只知道放谢瑶出来,是上面下的命令。 她又马不停蹄去了国公府。 谁知又扑空,宋时远不在府上。倒是遇上宋彦,拉着她打算热情招待她一番,李书颜昨晚没睡好,又感染了风寒,已经头痛欲裂,没心思跟他叙旧,留了话又匆匆赶回李家。 转了一大圈,一无所获! 这是李书颜自己的院子,虽然久不住人,但是每日有人来打扫,来了就能住。 她回来这些天,还真没进过自己的小院子,眼下倒是看了个仔细。 跟疏风院的布局大差不差,只是这里花木繁盛,眼下秋风萧瑟还能得见一些零星的花朵。 唯一的区别,就是这里的主楼是个二层的小楼,据说是她年幼时,非闹着要建的。 谢瑶坚持不肯住进主楼,只愿意在厢房落脚。丫头已经送了日常的用具过来,另派了个小丫头供她差遣。 大伯母让珍宝阁的掌柜送了成衣过来,南星正在替她整理。 “谢姑娘,要是不合身尽管跟我说,千万别客气,若是有别的需要尽管吩咐。” 谢瑶已经换过衣服,梳洗沐浴过。 “多谢你们,要不是你们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谢姑娘不必拘礼,当作自己家就是。” 李书颜站在门口静听了片刻,早上临走时特意吩咐过。怕她不自在,让南星不必太过客套。 此刻见谢瑶心思不在这上面,暗叹自己多虑。 “南星说的对,傅大哥对我有救命之恩,傅大哥的妹子也就是我的妹子。” “你回来了!”谢瑶惊喜万分,连忙跑出来迎她。 “大人,他们怎么说?” 李书颜摇头,把接连扑空找不到人的事如实相告:“我托了国公府的宋公子帮忙传话,估摸着要到明日才有结果。” 谢瑶一说这个就开始哭,边哭边连声道谢,李书颜自己也昏昏沉沉,略作安抚就回了疏风院。 “怎么去宫中赴个宴,还能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李不移摇头叹气。他下值后先去看了谢瑶,再拐到李书颜的院子,“既然不舒服,昨夜为何不说?” “昨晚并无症状。”李书颜声如蚊呐,撒了个谎。 “普通得风寒,倒没什么大问题,”李不移替她开了方子,“就是你得难受几日。” “哦,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她瓮声瓮气,眼睛水汪汪一片,还是不停想打喷嚏。 其实心里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这风寒来得真是时候。昨晚闹得有些僵,她正愁不知道怎么面对贺孤玄,这下好了,现成的理由,可以推脱好些时日不用进宫。 至于以后,那就以后再说,躲过一日算一日。 “对了爹,谢姑娘的病怎么样了?” “死不了。”说起这个,李不移也有些惊讶。这姑娘经历了一路的风雨,这病症离奇得好了许多。 是个好消息:“她还需要继续服药吗?” “那是自然,”李不移看她一眼,“一直吃师妹的药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抿了抿唇,“其实很多病是思虑过多,自己吓自己吓出来的,你要是觉得自己虚,那就会越来越虚。” “那我要是觉得自己有病呢?会不会一直……” 第30章 “呸呸呸!说什么胡话!”李不移急急打断她,“小孩子家家,胡说什么!”把她痛斥一顿匆匆去给她拿药。 李书颜哀嚎着闷进被褥里,她只想多装两日病而已! 第二日一大早,没等来宋彦的消息,先等来了刑部的人来传话。 镖局十六人改口:指认傅长离是杀害薛铮的凶手。 第37章 定罪 李书颜连早膳也没吃,慌忙出了门。 还是原先那些人,她又是最后一个到的。这些人大概从没把她当回事,事到临头才通知她一声。 这次薛寒松看也不看她一眼,倒是宋时远看到她来了后,道:“既然人到齐,这就开始吧。” 片刻后,镖局十六人被带了上来。 随后,赵文良也到了,他一身齐整,被传唤来此。 傅长离是最后才到的。这是李书颜到长安后第一次见他。 还是原来的样子,不胖不瘦,连表情也未变分毫。 他朝李书颜瞥了一眼,立马移开视线,姿态闲适地,仿佛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谢秋,周回,还有你们这些人把那话再重复一遍。”宋时远道。 谢秋侧头看周回,周回回头看身后众人,大家都把头埋得低低的,堂上鸦雀无声。 身旁的陈大人重复了一遍宋时远的问话,现场依旧一片寂静。 赵文良大清早被人传唤至此,脸上十分不耐,掠过地上跪着的十六人,上前一步道:“既然他们都不敢说,那便由我来说。” 他轻咳一声:“其实那日我去见同行的方大夫回来,并没有碰上傅长离。我是怕污了她声名才把时辰提前了半个时辰。” “我们虽然一同回来,但是之前并非一同去追黑衣人,我是在出事后才回转,至于他……” 赵文良话语一顿,过了几息才扬声道:“我们是之后才遇上,之前并未同行。” “你放屁!”李书颜蹭地站起来,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赵文良,你竟当着我的面信口雌黄!当然,不单是我,还有随从青山、绿水同行,他们都可以作证,我们到的时候明明你已经折返,那个时候,驿站还未有动静传来。” “当日,村里犬吠连连,空口白牙污人清白,你比那狗还不如!” 这人一副憨像,此刻还一副羞愧难当的姿态,若非自己亲自去找的方若烟,怕是也要被他的外表骗了过去。 身旁的陈大人被她惊得一个激灵,反应过来慌忙拽了下她的袖子,轻声道:“李大人慎言!” 宋时远轻咳一声:“公堂之上,还请注意官仪。” 赵文良嗤笑一声,冷笑连连:“李大人,亲故下属不得为证,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你以为光凭你一张嘴就能颠倒黑白!”李书颜本就十分难受,激愤之下更觉呼吸不畅,艰难开口,“宋大人明鉴,我们当时惊扰了附近百姓,他们曾出来查看,究竟是什么时辰开始狗吠,又什么时候停止,传他们一问便知。” “李大人稍安勿躁。”宋时远冷眼扫过几人,扬声道:“堂下之人可还有话要说?” “我说得句句属实!”赵文良故意拖长尾音,挑衅似地朝李书颜勾唇一笑,“现在倒要看看他们怎么说!” 李书颜心跳加速,这些人会如何说?为什么赵文良突然有恃无恐的改了证词? 她不可置信的看着嘴巴不停张张合合的谢秋: “事发那晚我久未成眠,闭目养神之际,突然听到动静,正好瞧见他起身离去,当时没多想,只当人有三急。” “过了许久他才回来,谁知道他前脚回来,后脚驿站就闹了起来……” “我们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可是却不敢声张……” 谢秋说完,重重趴伏下去:“草民所言句句属实,请大人明察。” 有人起头,镖局十六人突然七嘴八舌附和,表示自己都看到他曾经外出归来,再装作若无其事地出去寻人。 李书颜脑中嗡嗡作响,不敢相信这些话竟会从他们嘴里说出来! 宋时远蹙眉:“傅长离早就恢复了记忆,为了你们甚至舍弃了回长安,你们当真看到他在事发之际外出归来?” “是!” 十六人异口同声。 “宋大人难道要包庇凶手?”薛寒松冷声道,“穷凶极恶之徒,人人得而诛之,又岂能因关系远近而隐瞒不报?” “前有赵大人指认,后有他们大义灭亲,宋大人何必明知故问。” 这竟是一群白眼狼?李书颜心急如焚:“就算你们说得是真的,谁又能证明傅长离出去的这段时间就是去加害薛铮?” 这群人似乎不把这杀人的罪责强加到他头上誓不罢休,立马接道:“我们摸到地上有水渍,我们并没有说他是去加害薛铮,只是当晚并没有下雨,他出去的时候定是靠近水泽……” 李书颜死死盯着这群人,像是从来没有认识过他们,这就是傅长离宁愿放弃回长安,放弃长公主,拼命要保护的人? 她据理力争,吐沫星子都快讲干。一旁的傅长离却平静地站在一旁,对这些背叛的人,以及强加之词没有半分反应! 这时,堂下又来了一拨人,衣衫浆洗得发白,眼里满是惶恐和不安。正是桃源县附近的村民,甚至还有当日李书颜拍门时,出来查看的老头。 准备得如此周全,连远在桃源县的百姓也接来了。什么仇什么怨?李书颜想不明白,死的是薛青柏的长子,薛家难道不想寻到真正的凶手,替薛铮报仇吗? 不用听也知道,这群村民说辞出奇地一致,信誓旦旦地把时辰延后了半个时辰! 陈大人难得开口:“你们说说,那日来拍门的人可有在这公堂之上。” 村民先是扫视了一圈,然后目光定在了李书颜身上,用手指着她: “就是这位大人!” “当日他们抱了个小女娃,所以我们印象深刻!” 百口莫辩! “傅长离,你可有话要说?” 实际上说与不说早就没有分别。 傅长离淡淡应道:“没有。” “傅长离,你可认罪!” “认。” “凶手对作案过程供认不讳,此案牵扯甚广,我会上奏陛下,再做定夺。” 尘埃落定,薛寒松似乎松了一口气,一副如释重负的神情。 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谁能想到镖局十六人会倒戈相向? 李书颜颓然回到李家,想到谢瑶还在翘首以盼。 她深吸一口气,搓了搓僵硬的脸颊,只说案情还在拖延。她被放出来是因为查明了她并未参与,剩下的人等有结果后会告知她。 贺元琳让自己替她带话,实际上她没有任何单独跟傅长离接触的机会。 李书颜思来想去,准备去趟公主府。 傅长离当众认罪的事情昨日就传遍了,长公主又把自己关进了佛堂。阿绿心急如焚,正不知如何是好时,恰巧李大人上门。 “哗!”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 李书颜与阿绿同时吓了一跳。 紧接着又是“哗啦啦”一阵,瓷器、金属等物轰然坠地的声响。 “公主,”两人对视一眼,阿绿慌乱地拍门,疾声道,“公主,李大人到访!” 里面突然静了一瞬,随着一阵椅木翻倒的巨响过后,房门突然被打开。 贺元琳一身素服,白净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甚至比谢瑶还像久病之人。呼吸略显急促,她眼角余光扫了李书颜一眼,便径直出了房间。 身后是轰然倒塌的佛像,地上香炉,贡品散落一地。 那佛堂如同囚困她七年的牢笼,终于被她亲手击碎。贺元琳大步朝前,随着每一步踏出,胸中的憋闷也渐渐消散。 她直奔马厩,被她弃之多年不理的马儿依旧记得她。不等她靠近,已经亲昵地凑过来蹭着她的手背,轻声嘶鸣着。 “长公主?”李书颜要小跑才能跟上她的速度,气喘吁吁道,“臣,臣人微言轻,实在没办法单独跟傅长离接触,有负长公主所托。” “不必了。”贺元琳翻身上马,浓密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居高临下地说道,“就算要索命,也得我亲自去。” 公主府的大门重新开启,她不顾身后阿绿的劝阻,风风火火地点了一队人马冲出了公主府。 第38章 往事 耳畔是久违的风声,她仿佛又听见烈火营旗帜飞扬的响声。玄衣少年一次次从血泊中撑起手臂,又一次又一次的被人击倒。 已过五人,可是还有最后三个,其中还包括久负盛名的薛崇光。 “这不公平,”她对着台上大喊,“薛崇光大他那么多,前面……前面……”她大喊大叫,本想让太子站出来说话,可是她的弟弟只是神情平静地看着高台,一言不发。 还是裴语棠拉了她一把:“这是烈火营选拔人才的规矩,不管用什么办法,只有站着走出来才算胜利。” 第31章 贺元琳又何尝不知道,只是不由自主的为台上的少年担心。他们年纪相仿,她整日走鸡斗狗,闹得宫中不得安宁。而眼前这个人小小年纪,却要面对这些人的算计。他们不过是欺他年纪小,才一次又一次地上去挑衅。 若是再过两年…… 江絮附耳过来轻语道:“公主莫急,刚才傅长离倒下的时候,太子双手都背到身后去了。” “是吗?”贺元琳将信将疑,这个小习惯,还是她告诉江絮的。他弟弟紧张的时候就会背手。 她不再多言,心却随着台上那人起起伏伏。 没有悬念,薛崇光获得最后的胜出,傅长离瘫在场上一动不动。太子果然如同江絮所言,心生不忍,哪怕在场的太医已经宣判了他的死亡,太子还是命人将他送到了李院判府上。 过了两天,竟传来意想不到的好消息,傅长离还活着。 她那时候又是崇拜,又是好奇,却不敢独自面对他,总是拉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去探望。 傅长离寡言少语,通常是她问一句,他答一句,几次之后,她就没了耐心将人抛到了脑后。只知道他进了太子府,成了太子的心腹。 时间一晃就过去两年,她一连赶走了三个将军之后突然想起那个玄衣少年,软磨硬泡了许久,终于逼得先皇向太子开口。 别人都是教些花架子来哄她开心,偏他实诚,让她扎马步,一个动作一做就是一整天。 五天后,她爆发了。 “你要是不想教我就明说,我可以不计前嫌让你回太子府,何必搞这些来折磨人。” 傅长离依旧没什么表情:“练武就是这般枯燥无味,我三岁习武,就这一个姿势,到了如今也不曾放下,公主若想速成,几日练成高手,恕我无能为力,另请高明就是,有的是人陪你。”说罢,竟不顾她的脸面转身就走。 习武之事,不单要吃苦,还要耐住性子,贺元琳自然知道,她本来是一时起意。此刻却被他眼里的轻蔑之色激到,她狠下心定要让他刮目相看。 他再来时,她再不叫苦,哪怕两腿打颤,哪怕浑身疼痛吃不下饭,宁愿回去哭湿了软枕,也咬牙每日超额完成他留下的任务。 她贺元琳从来不会半途而废。 一年后,傅长离才渐渐教她招式,这个时候,他已经不单陪着她练武,圣上还派他随军出征,更有太子府的事务要忙,他四处奔忙。 寒来暑往,傅长离在军中逐渐混出名堂,立下大小战功无数,而他年仅十七岁。 每次傅长离从战场回来时,她总是要去找他挑战一番,从最开始的毫无还手之力,逐渐到几招之内,偶尔放水也能坚持好一会。 一次她约了好友在城外踏青,偶然得知他提前归来刚好驻扎在附近。她辞别了好友,带着护卫,疾驰而去。 此时已经不早,进城是来不及了,大部队决定在城外驻扎一晚,明日再回。 傅长离牵着马,寻了条溪流洗漱,远远见一绯色身影一马当先,举起手臂高高的挥舞着,护卫们被远远的甩在后头。 看着向他奔袭而来的女子,再坚硬如铁的心,此刻也化作了绕指柔。他不自觉地漾开了笑意,只觉得漫天霞光也不及她万分之一。 贺元琳不同于以往的干净利落,她今日穿着繁复的宫装,下马极不方便,正笑吟吟地坐在马上望着他笑。 “傅将军回来了。” “你怎么会来这里?” 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是特意跑来见他的,只笑而不语,一张俏脸微扬,伸手示意:她要下马。 他见状上前抓住她的手,轻轻一带,她仿佛轻若无物,一个漂亮的飞旋下了马。 “公主武艺有长进。” “是吗?那看招。” 贺元琳不等他反应,直接向他袭来。傅长离退后一步,侧身闪过。两人皆是赤手空拳,你来我往。 “你今日怎么了?”她咄咄逼近。 傅长离明显的心不在焉,突然见她脚下有条毒蛇出没,脸色一变,不管不顾的伸手去拉公主。 贺元琳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当还在对招,一掌下去。 傅长离生生受下她一掌,伸手拉住她贴向自己,两人直接从斜坡上滚了下去。他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护住她的脑袋以及脖子等要害。 所过之处草木倒伏,任他武功盖世,也挡不住草木枝叶。他的脸上,手上,被刮出无数细小血痕。 贺元琳从他怀里抬起脑袋:“刚才怎么了?” 今日总感觉他有些怪异。 傅长离仰面朝天,心神放空:“方才对招时,你脚下有条蛇。” 贺元琳几乎是瞬间弹起,吓得变了声调:“它跟着我们下来了吗?”她最怕蛇这种东西。 怀中一空,傅长离怅然若失,伸手拿掉她头上的草屑:“没有跟着下来,不必害怕,应该是逃走了。” 贺元琳松懈下去,这才想起他刚才为了拉自己硬挨了她一下。 “你还好吗?刚才有没有伤到你?”她伸出手,准备拉他起来。 “没有,你这点力气伤不了我。” 傅长离装作没看到她的动作,侧过头去快速起身。 “你脸上刮伤了,”贺元琳收回手道。 “没事,一点小伤。” 明明好几道口子,她抽出帕子,小心翼翼地擦去他脸上渗出的血迹。 刚才的接触,傅长离本就心浮气躁,他小心避开她的动作:“不用麻烦,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贺元琳举着手臂,突然变了脸色。心中憋着一股气,想到刚才还没分出胜负,就着这个姿势直接偷袭。 傅长离一时不察仰头躲避,贺元琳一个扫堂腿,没想到对方纹丝不动,反被他震了出去。 傅长离一看不好,扭身上去垫在她身后。 贺元琳满脸不服气,扭头说道:“说好了不能用内力,犯规算我赢。” 两人猝不及防对视,他浑身烧得厉害,轻声呢喃:“你赢了。” 这么多年总算听到这几个字,贺元琳喜不自胜,眉眼弯弯。 想到还坐在他身上,她挣扎着起身。 “别动”,话音刚落,腰间突然伸出的一双大手将她扣住。 他少年成名,正是意气风发之时,当下想什么便做什么。 感受到腰间那双手的灼热,她脑子一片空白,双手紧紧地拽住衣裙。 身后,贴上来一个滚烫的胸膛,带着一身的汗臭味。 “臣心悦公主已久,公主能否赏赐一二。” …… 第39章 相见 马蹄声渐急,李书颜与阿绿一前一后追了上去。 她手指紧紧攥着缰绳,早年为了融入这世界,刻意苦练过骑术,此刻终于派上用场。她久不骑马,过了好半晌才稳住心神。贺元琳领着禁卫早已不见踪影,只有阿绿还跟在她身侧相随。 等两人赶到刑部,远远便看见宋时远跟一众禁卫候在牢门前。两人一照面,他面无表情,突然冷冷瞥了她一眼。 “宋大人,”李书颜拱手作礼,心里直犯嘀咕,自己并没有得罪他? “李大人。”宋时远皮笑肉不笑。近日有关此人的传闻,他早有耳闻。圣上每隔一日便召她进宫,到底年轻,有点圣眷就沉不住气! “不敢,大人有什么差遣尽管吩咐。”李书颜微微垂着头。 “年轻人意气风发,满怀热血原是好事。”圣上刻意交代过,让他留意此人切莫让她多管闲事。他十分好奇她做了何事,竟让圣上特意叮嘱。 宋时远略作沉吟,又道,“这世间许多事,并非非黑即白,若锋芒太露,恐易招致无妄之灾。” 李书颜心里一凛,蓦地抬起头来,嘴角仍挂着惯常的笑,难道宋时远以为贺元琳是她找来的?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她又垂下眸子,躬身行了一礼:“大人教诲,下官谨记。” 牢房里。 此处关押的犯人只有他一人,四周铁锁栅栏全是玄铁精钢所制,任他武功盖世也插翅难飞。 轻盈的脚步,突兀地炸响在他耳侧,傅长离突然睁开双眼。 步伐轻盈有序,呼吸沉稳,既是来寻他,为何停在拐角? 会是谁? 下一瞬,来人突然加快脚步,拐过转角直直向他走来。傅长离只觉呼吸困难,瞳孔震颤。 他猛地起身,扯动铁链狠狠撞向玄铁护栏:“你……你……” 女子容颜依旧,比之从前更是明媚张扬,只是一头的青丝却成了白发。 这些年,他刻意不去打探,不去听关于她的任何消息。原以为她贵为公主,早就忘了他这个已死之人!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如此! “贺元琳!”他怒喝。在他中毒濒死挣扎时,这个名字在他唇边咀嚼了千万次。 如今光是说出来就耗尽了他全部力气。傅长离胸中激荡难言,一时气血翻滚,竟俯身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水来。 第32章 “没想到你成了这副鬼样子。”贺她嫌弃的后退一步,这么多年弃她不顾,如今做这副样子给谁看,贺元琳冷眼看着,嘴里如同淬了毒。 “若你现在说是为此,自卑,觉得没脸见人,才没回来寻我,我倒可以既往不咎!” 那道伤疤凹凸不平,如同狰狞的蜈蚣,横惯整张右脸。 贺元琳此行前就听说过他脸上的伤势,此刻真的见到,仍免不了一阵心惊肉跳。 “对不起……”铺天盖地的悔意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溺毙在这无边的黑暗中。傅长离保持着跪姿,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轻得仿佛一缕游丝,连他自己都怀疑是否真的说出了口。 “谢明为救我舍了性命,我以为......”喉头猛地哽住,他攥紧了拳头,“我不知会害你至此!”这一生,他要如何偿还这滔天罪孽? “如今呢?”贺元琳忽地轻笑一声,“他们要送你下黄泉,你还要坚持那可笑的仁义吗?” 一念之差。当初他以为她贵为一国公主,离了他照样金尊玉贵。可现在......大错已然铸成。傅长离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跪伏的身躯如同被冰封的雕像,半点动弹不得。 “不如......你求我?”贺元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或许我念着往日恩情,愿意大发慈悲救你出去。” 回答她的只有死寂。傅长离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说话!”贺元琳脑中那根紧绷的弦“铮”地断了。手中的火把想也不想,劈头盖脸就朝着他头脸掷去,火光撞上玄铁栅栏,迸溅出刺目的火花,“哐当”一声,牢房重归黑暗。 “你哑巴了!”她压着怒意,“记住,你的命是我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若敢死在这里,我就把你带回来的那些人一个个剁碎了喂狗!” 说罢,再不看他一眼,转身走地飞快。 “贺元琳!”他猛地抬头。 身后是一声高过一声的嘶吼,可她现在已经不想再听了。只知道这个人的命是她的,就算阎王来索,也得先问过她答不答应! 第40章 婚契 李书颜回到李家,才知道宫里竟派了人过来传话,质问她为何没进宫。 她已经派人告假,难道生病了也不行? 第二天,她本打算拖着病体去装模作样,谁知道风寒竟好了许多,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那晚的事历历在目,贺孤玄当时的样子看起来气的不轻,她现在想来仍心有余悸,这个时候见面她要怎么应对? 纠结许久,久到南星开始催她:“公子,再不出门就要误了时辰了!” “我知道了。“说完,突然下定决心进屋,从最里面拖出一个大箱子,伸手掏进去直到摸出一纸婚契。 “找什么?要我帮忙吗?”南星跟了进来。 “不用。”李书颜眼疾手快,看也没看,迅速塞进袖袋。 天气渐凉,贺孤玄日常起居已经从寒凉殿挪去了紫辰殿,却仍不放过她这个打扇的! 李书颜满腹牢骚,一时不察,竟迎面跟贺元琳撞个满怀。 连忙后退一步请罪:“臣不是有意的!” “小事。”贺元琳回头看了她一眼又一眼。此人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据说圣上连着一个多月召她隔日觐见,看来传言不假! 她今日是来打听傅长离之事,结果碰了一鼻子灰。贺元琳盯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正准备回去,脚下突然踩到什么…… 殿内极静,御案上,奏折堆叠如山,贺孤玄微微俯身。时而疾书,时而停顿。 还说自己是左撇子,难怪这婚契上的字那么丑,满口没有一句实话。 “是朕害你受寒了?”贺孤玄搁了笔,垂眸注视着她,语气如常。就像中秋那晚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气色尚可,还难受吗?” “好多了,”说起那晚,她不敢看他,低头盯着自己脚尖。 “上前来。” 她慢吞吞挪了过去。 “是在想朕的字迹如何?”贺孤玄拿起折子给她看。 被说中心事,李书颜明知道不该,还是没忍住好奇心。 竟是晋王为裴语棠请封侧妃的折子,只见奏折上御批:准,择礼部按例办理。 只有寥寥几个字而已,笔锋凌厉,铁画银钩,倒跟他平日的形象天差地别。 那日裴家姑娘落水被晋王救了后,她竟亲眼看到后续。 她听宋彦说起,裴语棠曾被指给韩王为正妃,结果韩王得了急症一命呜呼。兜兜转转还是要嫁贺家人。只不过从正妃变成了侧妃。 说起这个,她今日也有话说。 “臣有一物,再留着于理不合,正好交还圣上。”她伸手在袖袋里一阵摸索,神色逐渐凝重。 “什么?丢了也不要紧。”贺孤玄合上折子。 李书颜已经快哭了,这一路走过来也不知丢在了何处。 她来不及告罪,慌忙低头在殿内寻找起来。 贺孤玄也走到她身侧:“告诉朕是什么东西,朕差人帮你找。” 李书颜正想开口,贺元琳似笑非笑地走了进来。 “可是掉了此物?” 李书颜脑子嗡的一声,原来被贺元琳捡到了,定是刚才两人相撞时抖落出来的。 “多谢长公主。”李书颜身材高挑,直接伸手去拿。 谁知道贺元琳一个闪身避了过去,紧紧盯着她:“不妨先说说这是何物,万一错认了如何是好?” 贺元琳身姿轻盈飘逸,抢又抢不过。李书颜不能真的说出里面的内容,只好转头求助贺孤玄。 “多谢皇姐,”贺孤玄已经知道这是什么。 “真没意思。”贺元琳将婚契放在案几上,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圣上什么时候跟人有了婚约,这李姓姑娘不知道是何方神圣?” 说这话时,她看向李书颜,笑的意味深长。 李书颜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是来跟他划清界限的! “皇姐不是有事要忙吗?”贺孤玄直接下逐客令,“朕就不送你了。” “好吧!”都开始赶人了,她要是再留下去,那也太不知情识趣了。 贺元琳一走,殿内立马静了下来。贺孤玄拾起案几上那张如同儿戏的婚契,缓步走到李书颜面前,递到她手上。 李书颜呼吸微滞,不自觉咽了下口水,不等他开口,便直直跪了下去:“臣有罪。” 她双手捧着婚契举过头顶:“此物......交由圣上定夺。” “先起来,”贺孤玄伸手托住她手腕:“地上凉。”他虚虚扶着。 李书颜惊疑不定,这是闹哪样?之前几次她拒绝了他的好意,他还会不理人,晾她一段时间,现在这个样子,她有些害怕! 不敢抬头看他,目光只落在他胸前张牙舞爪的金龙上:“圣上宽仁,不追究臣欺瞒之罪,已是恩典。此物,此物……” 此物就是当日自己强迫威胁他的证据。 “不知者不罪,朕说过不再计较你从前言行,况且……”他并不认为以她的性子能真的把他怎么样。 贺孤玄忽然展开婚契,指腹抚过那句“以此为契,白首不移”,墨迹已有些晕开。他轻笑一声:“连证婚人也没有,倒像是过家家的玩意儿。” 当日她怕被方若烟知晓,仓促之间行事,哪里想的那么周全。既然是儿戏,那她就放心了。李书颜攥着衣角,刚觉得松了口气,忽觉一片阴影笼下,贺孤玄竟俯身靠了过来。连日相处,她已经发现他从不熏香,独属于他的气息扑面而来。 “朕重写一张?”这话说得又轻又柔,竟有些缠绵悱恻的味道。 “使不得!”李书颜心头剧震,慌忙后退半步拽住他衣袖,话出口才惊觉失态,急急松开手,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臣......”她喉间发紧,“臣当日泄露身份,思虑不周才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举,得圣上宽宏,如今仍是惶恐。圣上如皎月悬天,臣不过是地上污泥,污泥怎敢高攀天上明月。” 贺孤玄有些想笑,他落魄潦倒时,她日日殷勤备至。如今换了身份,别人趋之若鹜,她怎么避之不及? “若朕偏要沾这地上的泥呢?” 这话惊得她瞬间抬头,正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沾了些笑意,映着她仓惶无措的身影。 李书颜心惊肉跳,他把这话宣之于口了,她再不能装糊涂了。 尽管早就已经想好不能再跟他扯上关系,事到临头,她却半晌开不了口。 怔了片刻,她终于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深吸一口气,忽地后退三步,双手交叠平举至额前,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大礼。声音不再颤抖,反而异常平静:“臣自知粗鄙不堪,不敢痴心妄想。” 她抬头,却跪得笔直:“陛下天纵英明,臣与陛下,云泥有别。臣愿以性命效忠陛下,但此事……”她重重叩首,“臣长于乡野,只愿归于乡野,请陛下成全。” 第33章 贺孤玄静静望着她的身影:“既如此……”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往后不必隔日入宫了。” “臣遵旨。” 李书颜退到殿外,阳光泼洒在脸上,刺得眼眶发酸。原来如此容易,果然是她从前想得太多。 第41章 被拦 回程的路上,她兴致缺缺,盯着不断后退的街景出神。想起好久没见方若烟了,吩咐忠叔顺道拐去探望。 马车却在巷子口停了下来。“怎么不往里?”要是挡到别人怎么办? 不等忠叔回答,李书颜已经掀开帘子跳下马车。只见几匹高头大马打着响鼻,正不停地去够墙上的枝叶。 李书颜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突然听到屋里那令人作呕的声音,她脑门控制不住地突突跳了起来。 竟是赵文良!他还敢上门来! “从前是我唐突,我给你赔不是。你不妨仔细考虑考虑,虽然是做小,进了我赵家的门绝不会让你受委屈,有个人知冷知热,总比一个人冷冷清清强。” “赵大人,”李书颜猛地推开房门,“可知私闯民宅是何罪?” 赵文良见到来人,眉毛一挑,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原来是李大人,怎么才见面就给我扣个大帽子,我是方大夫的客人。” “方姑姑?”李书颜不可置信地看向方若烟。 此人恶心透顶,不但做假证陷害傅长离,更是污言秽语,不堪入耳。方姑姑几时跟他会有牵扯? 方若烟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赵大人说的没错,他确实是我的客人,不可无礼。” 赵文良最近十分不顺,先是受命前往带回傅长离,接着又卷进命案,最让他愤怒的还是傅长离那一脚,他的右脚到现在还是微跛。 简直奇耻大辱! 不过,有了方若烟刚才的话,他瞬间郁气全消。赵文良“哈哈”大笑:“李大人年轻气盛,还是要戒骄戒躁才行。” “不妨向你方姑姑学学待客之道,说不定日后李大人还要尊称我一声姑父!” “今日我还有要事在身,就先不奉陪了!”他急着赶去桃源县替三公子赵云祈寻找一位故人。 “方大夫,记得等我回来,”方若烟跟他的事已经传遍,赵文良有些得意,就算是假的又如何,他照样让别人深信不疑。 话是对方若烟说的,眼神却带着挑衅朝李书颜看去:“到时候迎你进门,做我第八房妾室,凭我跟李大人的关系,许你的小轿从正门进。” 自古女子遇上风月传闻总是异常吃亏,不管真假,一旦缠上,如跗骨之蛆,再难甩脱。李书颜气急,偏他今日只是逞口舌之能,并没有不轨的举动。 既然赵文良来恶心人,那她也得让他不那么痛快,李书颜嘴角忽然扯出笑容。 “赵大人今晚还是早些睡。” 赵文良回头:“怎么?难道大人知道我们迟早是一家人,现在就开始关心起我来了?” 李书颜嗤笑一声:“梦里什么都有,”她跟在他身后出门,“赵大人腿脚不便,就由我送你一程。” 赵文良脸色陡然一变,回头死死盯住她,恨不能将她生吞活剥。可惜现在正在风口浪尖,他暂时不能把这个姓李的怎么样,等过段时间…… 他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方姑姑?”李书颜唤了声,“怎么把这种人放进来?” “不要紧,”方若烟拉着她进屋,“只有口头上占些便宜,我又没有吃亏,没必要去激怒他。” 李书颜忧心忡忡:“他要是再来该如何是好?”这样说着,突然眼睛一亮,转头看向方若烟,“不如,跟我回家吧,他再大胆也不敢公然闯进来!” 方若烟摇头:“没事,你家我就不去了,他马上要离开长安,短时间内不会再来了。” “那过后,要是他还来呢?” “回来再说吧,”要是他敢来,那还不是一包毒药的事。方若烟怕她追问,立马转移话题,“掩饰肤色的药怎么停用了?” 眼前的李书颜肤色白皙,唇红齿白,扮作男子雌雄莫辨,倒比女子还醒目三分。 说到这个她难免想起贺孤玄,李书颜长长叹气:“此事不用担心,我已经解决了。” 今日怎么不大高兴,方若烟看出她有心事,便没再追问。 三日后,傅长离杀害薛铮一事证据确凿,案件经过各部复核完毕。 傅长离于十五日后,在西市处以极刑。 卷宗送到她手上,李书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明明漏洞百出的证词,怎么就成了证据确凿? 她本想去问宋时远,忽然想到他那晚的告诫之言,又顿住了脚步。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厚着脸皮进宫一趟。 她那点纠结的小心思,在人命面前,不值一提,正在马车上苦思一会见到人该如何措辞。 却被拦在了宫门口。 “大人请回!”守门禁卫一遍遍重复冰冷的话语。 李书颜好言相求让他去禀报一声,这些人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再不搭理。 心下一片冰冷,她原以为傅长离最大的困境是怎么求得贺元琳的谅解,怎么也没想过会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处死! 她明知道真相,却眼睁睁看着无辜之人被扣上杀人的罪名,却喊不出一个冤字。李书颜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深深的无力感。 正在此时,一辆马车疾速朝宫门口冲来。 “长公主!”李书颜眼睛一亮,急急迎了上去。 第42章 夜行 紫辰殿内。 “你来!”贺元琳推李书颜上前,“把你那日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再说一遍。” 不等她开口,贺孤玄便抬手制止。 “此事朕已知晓。”他没看她一眼,语气平淡,“皇姐难得进宫,不如留下一起用膳。” “我不饿。”这些人欺上瞒下,联合起来做假证,贺元琳怒火中烧,“宋国公当真是老糊涂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当人证,偏偏她的证词就不作数!” “圣上为何不闻不问?”她上前一步,语气咄咄逼人,“那些人存心要置他于死地,几次三番改口,前后证词矛盾,毫无可信之处,圣上难道也要做那耳聋心瞎之人?” “皇姐慎言,”贺孤玄朝贺元琳看了一眼,“朕自有计较,此事不必再议。既然皇姐不愿意留下来用膳……” “圣上当真不顾念旧情?”贺元琳胸口急剧起伏,怎么也不敢想象,傅长离竟会蒙受不白之冤。 贺孤玄恍若未闻,脚步向外,竟是不打算再搭理她。 李书颜紧紧盯着那道背影。傅长离不仅救过她的命,更是能托付后背的挚友。就算是个素不相识的普通人,不知道便罢了,明知道他正蒙受不白之冤,她也没办法袖手旁观。 “陛下!”李书颜疾步冲上去,跪倒在他面前,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臣愿以性命担保,恳请陛下宽限数日,”她声音虽轻,却字字坚定,“臣自请前往桃源县重新查找证据,若查无实据,甘愿同罪!” 她就不信那么多的村民每一个都能被他们收买! “你与他同罪?”贺孤玄脚步一顿,眼底翻滚着压抑的怒气,“你在要挟朕?” “臣不敢!”李书颜重重叩首。 “朕说过,此事不必再议!你有几条命敢沾染此事?” “臣既负责审理此案,明知傅长离蒙受不白之冤,岂能坐视不理。”李书颜再次叩首,额头已经红肿,“纵九死一生,虽死不悔!” “虽死不悔?”贺孤玄盯着地上长跪不起的身影,口中反复咀嚼这几个字,神色晦暗不明,怒极反笑,“不过是仗着朕对你的心意作挟!难道你真以为,朕非你不可?” “不是的!”李书颜不停摇头,哑声道,“臣断没有要挟之念!” “我愿与她一同前往取证。”贺元琳突然上前,在李书颜身侧跪下,“傅长离可以战死沙场,也可以死在烈火营比试,却唯独不能冤死狱中!” 空气骤然凝固。 “季安,”贺孤玄冷声喝道,“送长公主出宫!” …… 夜里的长安城,喧嚣依旧。 十数道黑影策马飞驰,转瞬消失在城门外的夜色中。 “朕养的究竟是暗卫,还是没脑子的蠢货!”贺孤玄扬手把密报甩到薛崇光脚下,“连轻重缓急都分不清的东西,留着何用。” 薛崇光挺着脊背一动不动。 季安额角渗汗,扑通跪地:“陛下恕罪,暗卫确实留了口信,只是……”只是距离长公主跟李大人出城已经过了整整一夜! 长公主只带十名精锐,要是在平日里自是万无一失。可如今,他盯着跟前密报,跟长公主出城的消息一同送来的还有薛家死士出动的消息。 薛崇光迅速起身:“臣即刻带人前往支援。” 话音刚落,贺孤玄已经甩了繁复的外袍,疾步迈向殿外。 第34章 薛崇光大惊:“陛下,不可!” 一整晚疾行,李书颜浑身僵硬如铁,下马时才发现她的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血肉模糊。血迹将里衣跟伤口粘连,稍一动,便扯出钻心的疼。 “先歇一歇。”贺元琳勒住缰绳,望着眼前蜿蜒的山路。为了赶时间,他们选了这条人迹罕至的山间近道。此刻山里林雾未散,寒意袭人。 随行的护卫麻利地在一棵大树下,搭了简易的落脚点。一整晚过去,人困马乏。就算人不休息,马也吃不消了。 “还撑的住吗?”贺元琳转头看向李书颜,眼里难掩忧色。即便是她这样自幼习武的,久不骑马后,纵马疾行也是浑身疼痛难忍,更别说眼前这位。她怕不是什么文弱书生李书昱,而是待字闺中的李书颜。 贺元琳从怀中取出一早准备的青瓷小瓶,“消肿止痛的。” “还有大半路程,若是实在难熬,不如我先行一步,你随后赶来就是。” “我还能坚持。”李书颜疼的龇牙咧嘴,在青山的搀扶下才缓缓向树下走去。尽管如此,她也没打算半途而废。“不必顾虑我。” 竟有人比她还犟,贺元琳暗自叹气,忍着酸痛跌坐在她身侧,“大人真是与众不同。” 想到昨日她在紫辰殿的场面,从没见过谁能把她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弟弟气成那样后,还能全身而退。 想到此处,忽然轻笑道:“我从未见过如大人这般的女子!” 李书颜先是一怔,随即了然。定是那日的婚契露了把柄,长公主何许人也,哪怕两耳不闻窗外事,有心查她,也是易如反掌。 “我也从未见过长公主这般的人。” 贺元琳侧头看她。 李书颜回以微笑:“嘴硬心软。”最后几个字轻的几乎消散于唇齿间,贺元琳还是耳尖的听到了。 她张嘴想解释自己不是为了救他!想想突然一阵好笑,是或者不是又有什么区别。 第43章 被围 一日后,李书颜一行人终于在日落前赶到了落脚的客栈。闻着久违的饭菜香味,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此处距离桃源县只剩半日路程。 “公子当心。”青山慌忙上前搀扶。 李书颜一头一脸的灰,声如蚊蚋,手指因为太过用力,久久不曾从缰绳上移开,腿更是痛到失去知觉,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 “满客?”贺元琳中气十足。她转头看向门外,入目青山苍翠,绿树成荫,“这荒郊野店,也能满客?” “三楼靠近楼梯口还剩最后一间房。”客栈老板也是一副见鬼的表情,今日怎么来这许多人! “就在半个时辰前,才来了一伙客商,你们这么多人……” “住。”总比露宿荒野强,贺元琳顶着老板诧异的目光拍板。早知如此,他们该再坚持赶一程的,眼下这么一停,心气一松,就再也走不动了。 护卫默契地轮流守卫,余下的和衣就地而卧。打水、送饭这类的活自然全落到了青山头上。 李书颜捧了冷水拍在脸上,冰凉的触感激的她浑身一颤。水珠顺着下巴滴落,转头一看,贺元琳已经快速无声的用食完毕。 她随手拂去水珠,匆匆对付完毕。正准备找个没人的地板躺着,贺元琳拍了拍床板:“上来睡吧,明日不光要赶路,还有的忙!” 她只犹豫了一瞬,立马朝床铺走去。 房里粗重绵长的呼吸此起彼伏。李书颜又累又困,不知为什么就是无法入睡。 房门“吱呀”一声轻响,又被重重关上。青山步子迈得极大,“公子!”声音透着急切。 “怎么?”李书颜拖着半废的腿撑起身,身后一阵响动,贺元琳也已经坐了起来。 “大事不好,我刚才在楼下碰上老板口中的那伙客商,发现他们脚下全是特制的官靴。” 青山面色紧绷,“跑去后院一看,果然马厩里的马,清一色的千里良驹。” 这话一出,和衣而卧的守卫倏地睁开眼睛。 “我们并未刻意伪装,若是官府中人,理应上前招呼。”护卫已经围了上来,气氛凝重。 贺元琳起身下床,将兵刃握在手上:“怕是来者不善。” 青山也攥紧腰间佩刀:“不如现在就走!” 话音刚落,房门猛地被推开,前去探路的护卫疾步而入,“走不了了!”他面色凝重,“客栈四周都有人守着,我刚准备出去就被挡了回来。” “他们有多少人?”贺元琳沉声问道。 护卫艰难摇头:“夜色太深,不知具体人数,但有一样能确定,”他声音发紧,“要是动起手来,我们绝无胜算。” 死一般的静寂在房中蔓延,几人面面相觑。 贺元琳道:“既然出不去,那就……”她咽了下口水,“我刚才上楼时留意过,这楼梯狭小,我们占尽地利,那就孤注一掷拼一把。” 贺元琳的话没错,可别忘了。此处是他们先到的,要是真的是冲自己这群人来的,为何单单留了这么一个房间? 李书颜只想到一种可能,如果他们丧心病狂用火攻,那他们就是瓮中之鳖。 她示意青山附耳过来,自己不会武功,哪怕不能杀敌,至少不能拖他们后腿,也要做些准备才是。 …… 第44章 惊险 刀剑相击的铮鸣,混着凄厉的喊杀声,穿透墙体传到李书颜耳朵里,甚至还能听到利刃入肉的闷哼声。 贺元琳交代她躲好,自己提刀便杀了出去。 要是他们都死了,她也难逃毒手。 李书颜压着颤抖的手,把刚才交代青山从厨房寻来的面粉、辣椒粉等拖到门口。深深吸了一口又一口的气,快速拉开房门。 “公子快回去?”青山一直留意房间的动静,第一个发现了她。 “怎么没动静了?”贺元琳回头看她一眼,继续死死盯着楼梯口。刚才来了五人,奈何楼梯口位置特殊,都被他们一一击破。 众人大气不敢出,一时讨巧,绝非长久之计,只不过能杀一个少一个。 李书颜贴墙站着,脚下是从房里拖出来,一早混合在一起的各种调料粉末。 她没办法上阵杀敌,只能躲在一旁出其不意。李书颜满脑子胡思乱想,突然一阵颤栗,胳膊上的毛孔不自觉张开,一抬眼。 只见客栈外的一棵大树顶上,一黑衣男子浑身被黑布包裹,只露着一双眼睛。 直觉告诉她,那人刚才看的正是她! “活捉长公主!”那人一声爆喝,无数飞索一齐落下,密密麻麻勾在栏杆处。 黑衣人如飘荡在风中的落叶,转瞬便至。 贺元琳等人疾步冲过来,挥刀砍向绳索。 正是这个时候,李书颜躲在自己人身后,用混着辣椒粉的粉末见人就甩。 他们虽然黑巾覆面,眼睛却怎么也避不开。口鼻处的辣椒粉末让他们瞬间涕泪横流,喷嚏一声接着一声。原本肃杀的黑衣人红白交错,一群人花花绿绿,狼狈非常。 贺元琳长刀挥过,血线飞溅,杀人如同切菜。李书颜双眼倏地瞪大,求生的本能让她暂时忽略了恐惧。 从没有如此憋屈过!树梢上的黑衣人杀意如同实质:“不识抬举!”既然不能带活人回去,死的勉强也能交差。 “杀无赦!” 黑暗中,有什么刺鼻的味道冲天而起。 “不好,是火油。”护卫中有人闻出了气味,大喊道,“他们改用火攻了!” 树稍上的黑衣人,故意放慢动作,挑衅似的把玩着手中的火折子。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掷向地面。 “轰!” 火蛇飞溅,卷起附近草木,转眼便冲向三层客栈,瞬间连起一片火海。浓烟混着火光,空气瞬间稀薄。 李书颜被青山死死挡在身后,刺鼻的烟味无孔不入。咳嗽声此起彼伏。横竖都是死,贺元琳横刀在前,高声喝道:“冲出去!” 躲在暗处的客栈老板一家再无处藏身,黑衣人对付这群普通人,跟碾死一只蚂蚁没有区别,泥地里一片殷红。 火舌肆意吞吐,木质横梁发出“噼里啪啦”的刺耳声响。 进退两难,避无可避,哪怕对方人数是他们的数倍之多,也只能赌一把。 贺元琳回头看了眼李书颜,决然道:“他们的目标是我,别跟着我,趁乱跑。” 贺元琳衣衫染血,眼神却一往无前。 身处绝境,却还能想着别人,李书颜望着横倒在前的决绝身影,重重应下:“好。” “杀!” 李书颜落后片刻出去,贺元琳连同十名护卫,已经被黑衣人团团围住。 青山把她贴着墙角死死往里压,好在并没人注意到她。 贺元琳以一挡二,她是下了大功夫学武,不论是所习的功法,还是教习的师傅皆是顶尖。 但是,她有一个最大的短板,没有跟人实刀实枪以死相博的杀人经验。面对这群亡命之徒穷追猛打,瞬间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第35章 正在这时,黑衣人突然攻势一滞,数道黑影如同惊弓之鸟,仓皇四散。贺元琳压力骤减,抬眼望去,正巧见远处一名黑衣人缓缓倒下? 难道是来了援兵?剩下的护卫顿时士气高涨,剑锋所过,越发凌厉。 混乱中,同样的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游走在人群中,趁其不备,肆意收割。 黑衣人一心两用,攻势暂缓,谁都不愿成为下一个被自己人背刺的刀下亡魂。 “找死!”领头人从树稍一跃而下,仅有两人而已,竟闹得他们无心再战! 一阵血雾四散开来,黑影缓缓倒下。解决完两人,他直取贺元琳。 地上横七竖八的都是尸体,有黑衣人,也有无辜的过路客旅。李书颜浑身僵硬,被青山拖拽得一个踉跄,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整个脚掌一片濡湿。 刀剑相击的刺耳声响,混着惨叫声让人头皮发麻。 李书颜来不及细想这大晴天,哪里的水坑,哆哆嗦嗦地把青山往外推去。 “你去帮她!”李书颜贴着墙角,整个人笼在土墙的阴影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青山犹豫了片刻,捡起地上的兵器,快速冲进人群。 围着她的护卫一个接一个的倒下,握刀的手已经开始颤抖,贺元琳能坚持到现在,全凭护卫以血肉之躯拼死守卫。 眼见人越来越少,贺元琳咬紧牙关,心知知道这次怕是难逃一劫。 突然见那个力大无穷的青山去而复返。 “她人呢?”贺元琳隔开迎面劈来的长剑,顺着青山的视线瞥见李书颜躲藏土墙,寒光一闪。 电光石火间,贺元琳足尖卷起地上长剑,用尽全力向上一踢。 “闪开!”青山暴喝一声,竟不顾自身安危疾步奔来。 李书颜知道要跑,可是手脚像是不听使唤,眼睁睁看着兵刃闪着寒光朝她劈来。 “铮——” 一柄长剑破空而至,竟将黑衣人的兵刃生生撞断。青山奔袭的身影还在数丈之外。黑衣人一击不成,凶狠地再次举起断刀…… 贺元琳本就是众人的目标,此刻分心救人,利刃毫不留情地挥刀相向…… 又是几声脆响,黑衣人手中的兵刃脆弱的如同废铁,瞬间断成两截。 黑衣首领面色一凝,只见地上竟是一把散落的树叶! 他厉声急喝:“快撤!” 第45章 安抚 局势瞬间逆转,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黑衣人,转眼成困兽。火光下,惨叫声四起。李书颜如同失魂的木偶,呆呆地望着空地上,黑衣人如同待宰的羔羊,尽数被屠戮殆尽。 伤员被陆续被抬走,贺元琳也被带上马车。青山倒下前,仍倔强地朝她这边看来。 一道黑影缓缓逼近。李书颜浑身发抖,明知道是他带人救了自己,仍忍不住牙齿打颤。 “我若再来晚一刻,”黑衣人突然出声,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怒火,“你可还有小命在!” 李书颜诧异地抬头,这张脸全然陌生,却不妨碍她认出声音的主人。 “你可知罪?”他上前一步逼近,“怂恿长公主涉险,损我精锐,连累无辜百姓。”凶神恶煞的脸因愤怒更加可怖,“不知死活,究竟有几条命可以挥霍!” 劈头盖脸的一通责骂,李书颜呆呆站在原地,却一个字也无法辩驳。 恍惚间,刺鼻的血腥味突然变得无比清晰,飞溅的血液,黏腻的触感,满地的死尸。血色漫过眼底,眼前骤然天旋地转,她两眼一黑,不省人事。 …… “公子,水我放着了。”明珠是客栈老板的女儿,生得人高马大。一手提了一桶水,眼睛忍不住往屏风后偷偷瞥去。 今晨来的这一群人真是怪啊,门口那几个凶神恶煞不说,还一直冷着脸不理人,好不容易看到一个和善的,不知有什么怪癖,害她提了一下午的水! 不过想到到手的银钱,她又柔声唤了声:“公子?” 过了片刻。“劳烦,替我将窗子打开。” 明珠脚步一滞,望向窗外险些连成串的大雨,撇了撇嘴:“这个时候开窗?” “有劳。” “可是,雨水会飞溅进屋,这么大的雨……”明珠还想再说什么。 “出去。”贺孤玄进到屋里,抬手便推开了窗子,一阵凉意带着飞溅的雨丝落到地板上。 李书颜知道是他进来了,此时已经顾不上君臣礼仪,满脑子都是昨晚的场景,还有殷红的靴袜,以及满是鲜血的脚,连指甲缝里都是! 她恨不得剁掉整个脚掌,水不停地换,她却觉得怎么也洗不干净。就连房里的血腥之气也越发浓烈。 贺孤玄眉头紧蹙,从她转醒开始,已经整整洗了一个下午!思及她奇怪的反应,应该不单单只是被吓到,倒是很像他从前在寒鸦林养伤时,遇到的一位女子。那女子也是如她一般,见到鲜血就吓得面色苍白,甚至昏厥。 “够了!”话音刚落,贺孤玄顶着那张陌生的脸,大步绕过屏风。 李书颜怔住,来不及将撩起的下袍放下,他已经扯过被子,上前一把将她裹了起来,打横抱着就走。 见她脸色惨白,眼下乌青,连嘴唇也是毫无血色,想必真是吓坏了。贺孤玄瞬间软了心肠,隐隐后悔昨晚那些话是不是说得太过。 开口竟是难得的温声细语:“别怕,没事了,这屋子既然不适,那就暂时先去我房里。” 李书颜忘了反应,任由他抱着。 贺孤玄将人轻轻放到床榻上,取了干燥的锦帕。温热的手掌已经扣住她纤细的脚踝。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李书颜瑟缩了下。 “别动。”他轻声道,“没事了,我帮你擦净了就好,那些人作恶多端,是罪有应得。” “别怕,别怕……”他不停低声呢喃。 李书颜浑身微颤,却不是害怕,而是怕痒。她脚掌边缘已经被水泡得皱皱巴巴,此刻正踩在他滚烫的手掌上被他紧紧扣住。虽然隔着巾帕,那温度却仿佛能穿透布料,灼烧着她的肌肤。 面前男子有着一张全然不同的面孔,眉骨高耸,颧骨突出。这样一张本该让人胆寒的脸却莫名让她觉得安心。 他的动作很轻,李书颜恍惚记起他第一次到县衙时,她就对这双手垂涎已久。如今……正细细地替她擦去脚上的水珠。 “公子。”青山声音突兀地响起。 李书颜浑身一颤,仿佛如梦初醒,抬眸看了他一眼,立马缩回了脚。 昨晚漫天红光,不停的有人受伤,又不停的有人倒下。 “青山?”李书颜一开口,才发现声音干哑得厉害,“你还好吗?”她光着脚就要下床,对上贺孤玄紧蹙的眉眼,瞬间僵住了手脚。 “公子放心,只是皮外伤。” “我没事,你快回去休息。”她双手抱膝,缩在床榻最里侧。 “是,”青山得了准话,准备离开时又回头看了眼,他好像记得公子并不住这屋? 第46章 女装 床前已经新备了干净的鞋袜,不得不说那确实是个好法子,她此刻竟真的不再胡思乱想。 骑马的伤还在,昨夜紧张太过,完全没了痛感,这会放松下来,才觉得伤口火辣辣地疼。 李书颜小心翼翼的挪下床。贺孤玄不在屋里,她干脆坐在脚踏上,手上慢吞吞地穿着鞋袜。 满脑子胡思乱想,不明白他为何会出现在此?不知这趟行程还能不能顺利前往?对了,贺元琳的伤,她还没去看望过。 昨晚夜那一幕仍在脑中翻涌,她与贺元琳不过萍水相逢,她竟以命相护。想到此处,李书颜再也坐不住,快速收拾妥当,撑着手臂正准备起身,一双皂靴无声地截住她的去路。 她呼吸一滞,顺势跪伏在地:“臣谢陛下救命之恩。” 贺孤玄望着她的发顶,轻嗤一声,语带嘲讽:“现在才想起这些虚礼?” “臣……”她脸颊倏地烧红,支支吾吾道:“臣……臣这是一种病症,方才事出有因失仪,现在既然恢复了,礼不可废。” 额头抵着地板,方才的行为她很感激,昨夜的诛心指责犹言在耳,临行前的训诫她也时刻谨记。她是一意孤行没错,但是她不是神仙,没法提前预料结局。那样的罪责,她实在当不起。 贺孤玄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她去看过贺元琳后,便在她房中守了一晚。 第二日清晨。 客栈门口停了一辆马车,马车里铺了厚厚的垫子。明珠被叫去照看了半宿受伤的奇怪女子,好看是好看,怎么年纪轻轻竟满头白发? 此刻又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个眉眼清冷,宛若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出神。只是这个也怪,脑袋乱糟糟,毛茸茸,被风一吹,活像个蒲公英。 这当然是李书颜自己的手艺。贺元琳大小伤口无数,伤得最深的一道在手臂及后背,她没带侍女,许多事不方便,只能由她临时扮作侍女。 第36章 不知贺元琳说了什么,贺孤玄不单同意她们前往桃源县驿站,还亲自陪同前往。当然,昨晚她那番话说完之后,他连眼风也不扫一个。 东西准备妥当,李书颜爬上马车,跪坐在一旁。 “阿颜,不用多礼,”贺元琳拍了拍身旁空位,“坐下说说话就是,我们也算生死之交了。” 阿颜,阿绿……这些名字取的真是毫不费力啊。 李书颜笑着点头,经历了那么一场,她对贺元琳好感倍增,依言坐下。贺元琳似乎对她的装束很有兴趣,不单东看西看,还上手捏了捏她垂在胸前的辫子。 “这手艺……”她突然低低地笑着,突然注意到辫子下的隆起,“恕我眼拙,竟然没有看出李大人官服之下,竟是这么一副婀娜多姿的好身段。” 勒了这么久的布条终于可以放松,李书颜不自觉低头地看了一眼。“其实也不算大吧!”一直束缚着,她甚至往贺元琳方向看了一下作对比。 贺元琳注意到她的眼神,“噗嗤”一声笑得肩膀抖动,竟扯到了伤口,又是“嘶”的一声。 两人一对视,都有点忍不住。 贺孤玄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马车,轻咳一声催马向前。 到了驿站,一行人亮出贺元琳身份,就被诚惶诚恐地迎了进去。房间依旧破败,驿丞大约被上次的事吓破了胆,把人安排好后,就躲起来不见人影。 李书颜正替贺元琳换药包扎。 “好了吗?”她回头看着伤口,“缠紧些,免得一会走动的时候散出来。”说着又是“嘶”的一声抽气声。 “走动?”李书颜把人按回床上,“这样子还想去哪?” “不是要去找证据?”贺元琳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丝毫没将这点伤放在心上。从前她贪玩跑到前线出去找傅长离,结果遇到敌方埋伏,当时可比这严重多了。 “您还是好好歇着吧。” 李书颜将桌上带血的纱布扔掉,回头道:“这里我熟悉,我去挨家挨户敲门就是。” “再说……”她一顿,本想说让青山陪着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突然想到,今日一早起来,竟被告知青山已经被送回长安养伤。 “别担心,这才过了几日,我们还有时间,要是我没寻到证据,您再出马也不迟。” 那样深可见骨的伤口,她看了都害怕,她却不当一回事。好说歹说才把贺元琳劝住。 青山不在,李书颜只好去找贺孤玄带来的那些护卫,想让他们陪自己同去,结果他们个个如同哑巴般,她说了半天,没有一个人肯搭理。 前夜的厮杀历历在目,要是那些黑衣人还有同伙……她不敢想下去。小命要紧,李书颜敲响了贺孤玄的房门。 第47章 求助 敲了半天门口,又等了半天,就在她以为没人时,贺孤玄才应声。李书颜推开房门,低头行礼:“臣冒昧打扰,斗胆请陛下拨护卫随行。” 又是半晌不应声,好在李书颜已经习以为常,垂首静立在一旁,一动不动。 “护卫随行?”他嗓音淡淡,终于开口。 “是。” “还记得此前临行之言?” 李书颜心口一滞,蓦地抬头。不过隔了一晚,仿佛跟昨日柔声安慰她的人,判若两人。她怔住,一时竟忘了言语。 “你是忘了,还是故意违逆?”贺孤玄面上淡地看不出情绪。 李书颜自然记得,他不同意她再管此事。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又为什么要带她来此,给她希望?她有口不能言,只觉得胸口憋闷异常。 她深吸一口气,突然抬头:“记得,臣说愿以身家性命作保,请陛下宽限几日。” 怕他误会,又急忙解释:“臣发誓没有要挟之念,陛下坐拥四海,怎会在意区区臣下。但前夜匪徒凶恶,今日……只求几名护卫随行。” 这些气急之时的违心之言,她倒是记得清清楚楚,让她不要多管闲事的话,却半句听不进去。 贺孤玄眸色骤沉:“他有这么重要,让你宁愿舍了性命也要相救?” “是,”李书颜应的极快,“既已至此,此行非去不可!” 贺孤玄望着她,目光刮过她泛黑的眼眶,只觉得胸闷气短,呼吸困难。 质问的话语在舌尖滚过几遭,他忽地轻笑一声:“你既一意孤行,那就凭你的本事去救吧。” 李书颜身形一僵,“臣遵旨。”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小小的驿站被护卫围的几乎三步一岗。李书颜站在驿站门口,神色迷茫,她本想去找贺元琳,思来想去又作罢。依她的脾气,大约又吵着要跟去…… 马蹄飞驰在尘土飞扬的小道上,一行数人头脸沾满泥尘。宋彦抬手一抹,不敢置信的盯着掌心厚厚的一层。 “这是什么鬼地方!”宋彦嫌弃的搓手,“为了让薛统领准假,你知道我费了多少功夫。记得欠我一份人情。” 李书行斜睨他一眼:“你我之间,何必计较这些。” 前两日李家收到消息称:李书颜跟长公主已经前往桃源县,整个李家顿时乱了套,既怕她身份暴露,又担心她体弱辛苦。 家里一片愁云惨雾,李书行当即主动请缨前去接应,结果李如简竟不相信他!他没办法,只得叫上宋彦,他爹才作罢。 “不是说长公主只带了少数随从?怎么此处这么多马匹,连马车都停了好几辆。”李书行伸着脖子去数马匹。 “或许有别人路过?”这些马儿隔着老远都能看出神俊非常,皮毛一水的油光水滑,一看就不是普通的马,不知还有谁在此处? 宋彦翻身下马,盯着门口守卫:“这些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走,去问问他们。” “站住!”门口守卫冷脸打量来人。 第48章 桃源 桃源县水路发达,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里百姓大部分的营生,都离不开这些大大小小的河。 接近晌午,捕鱼人早已折返,河面上停着大小不一的渔船。但凡过路的人瞧上一眼,立马就有人提着渔网兜售。 立在船头的更是直接捧着鱼,像献宝似的顶到客人跟前。 一股令人作呕的鱼腥气,连风中都带着难闻的气味。赵文良连呸数声,这该死的鱼竟然甩了水珠到他嘴里。 “大人,要鱼吗?都是刚上岸的。”妇人包着头巾,也不知是什么手法。鱼在她手上纹丝不动,只有鱼嘴不停张合。 不是,不是,又不是……赵文良盯着妇人手腕处,已经麻木。 那日从方若烟住处离开后,赵文良奉命替赵云祁找寻一个妇人。只知道那妇人在桃源县出现过,大约四十上下,左手手腕处有个类似葫芦的红色胎记,至于容貌,高矮胖瘦,一概不知。 最关键的还不许他大张旗鼓行事。 他这次一共带了十几号人,沿着河道来来回回找了好几天,四十上下的妇人倒是有很多,他总不能让人家撩开袖子给他看吧。也不知道哪来的消息,这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抱怨归抱怨,三公子的命令,他不敢违背,只能翻来覆去地游荡在桃源县。 整日盯着眼前这些肤色黝黑粗糙,裤脚卷到膝盖处,脚上手上全是黑泥的妇人。他连饭也吃不下,来了这些日子瘦了好几斤。 他开始按捺不住地想着,这次回去定要把方若烟收房,要是这些渔娘都跟方若烟似的,他倒是看上一整天也不会腻。 突然,他眼前一亮,快步上前,连脚上踩了烂泥也不在意。 简直想什么来什么! 只见一条破旧的小船上,女子同样包着头巾。却背影窈窕,正弯腰一次又一次从船舱中拉出渔网。 如此粗俗的举动,让她做起来,却成了赏心悦目的风景。短短几次抬手,弯腰,每一下都恰到好处地挠到了他痒处。赵文良还没见到正脸,已经把方若烟抛到了九霄云外。 崔小云把渔网放到水里洗涮干净,再拉到船头晾晒。突然感觉有如芒刺在背,她转过头。是一个陌生的男子,隔着几步距离站在岸上,直勾勾盯着她。 崔小云转身面向他,解下头上的包巾,用手将发丝勾到耳后,露出脸上纵横交错的疤痕,笑着问道:“客官,买鱼吗?” 妇人大约三十左右,脸上除却几条大的疤痕外,另有无数又细又小的划痕,痕迹交错,遍布左右脸颊。 怎么会这样?赵文良半张着嘴,心痛到无以复加。 这女子在河上讨生活风吹日晒,想必过的十分艰辛。尽管如此,她却依旧白皙,剪水双眸欲语含羞,鼻梁高挺小巧,一双红唇……若是没有这些划痕,仙女下凡也不过如此吧。 美人在骨不在皮,哪怕白璧有瑕,也丝毫不影响她的美貌。他只一瞬间就决定先把人带回去再说,这趟真不亏! 别的船上都是出双入对,偶尔还有小孩穿梭在其中。只有她这里是冷冷清清的一个人,他猜测,难道是她的男人遭了什么横祸? 第37章 他折回到妇人船前,借着买鱼的名头上了船。 崔小云家境贫寒,自小在水边长大,父母皆以捕鱼为生。因为这身惊人的美貌引来了无数人觊觎。 直到县太爷的儿子也看上了她,准备等她及笄后纳她为妾。有了县太爷的庇护,她跟父母这才过上了几年安生的日子…… 她见扯下头巾也没吓走这人,男子说要买鱼,她又不能将客人往外赶,只得让他上了船。 “客官要什么鱼?” “都可以。”赵文良一瞬不瞬的盯着眼前人,近了看更是惊为天人。眉眼精致,皮肤细腻光滑,除了那些可恶的疤痕,到底是谁如此暴殄天物! “客官?这些够吗?”崔小云用网兜网了鱼递给他过目。 “哦,都可以,都可以...”美人的鱼,果然也没有鱼腥味。 崔小云熟练的上秤,串上草绳。 赵文良接过绳扣,胡乱的在怀里摸了一锭银子出来。 “太多了,我找不开。”这人一出手就是十两银钱,崔小云翻遍了渔船也没找到多少碎银。 “没事,都给你吧。”他整个人魂不守舍,想他纵横风月场数十年什么大场面没见过,没想到竟然会被小县城里的渔娘迷住,还是个毁了容的,一时连对视也不敢。 天下乌鸦一般黑,天上没有白白掉馅饼的事,她推辞:“客官等等,我去找相熟的人问问能不能找开。” 赵文良见她不为金钱所动,心中好感更甚,他本来醉翁之意就不在酒:“找不开也没事,我明日再来就是。” 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培养培养感情。 话还没说完,眼前女子突然身子一抖,直直的倒在地上,口歪鼻斜,手脚不停的抖动。 猝不及防的一幕,吓的他魂飞魄散,手上的鱼儿被他甩的飞起来,“砰”一声落进河水中。他死死盯着形若疯癫,状如鸡爪的妇人,拔腿就跑。 夜里躺在床上时,忍不住不停回想那妇人,容貌毁了本来不打紧,若是有这等病症,那真是天仙也难容。 不对,他突然坐起来,召了下属过来。 天亮时分,终于等来了消息。 女子名唤崔小云,原籍不可考,在此捕鱼为生,十余年一直孤身一人,无儿无女。 刚来时左右脸,只有交错的两道疤痕。城东的富户不计较她脸上的痕迹,托媒人上门,想要纳她为妾。谁知隔天女子就用刀在脸上划了无数道口子。 据说那日她顶着血淋淋的脸在船上劳作,吓坏了不少人。 从那之后,再没人跟她提及此事,这些年她也一直独来独往,不怎么跟人打交道。 “至于病症,周围人说从未见过她发病,要么是突发,要么是……” “假的!”没想到这个妇人手段如此刁钻,赵文良坐回太师椅上,端起杯子呷了一口,笑的意味深长,这妇人真有意思。 第49章 撞上 昨日吓走了不怀好意的人,今日收成不错,捕到一尾鲈鱼,卖了个好价钱,崔小云心情不错。舱里还剩了些小鱼小虾,她准备拿回去晚上炖豆腐汤。 她晾好渔网,换了双干净的鞋子,再用盆子装起鱼虾,下了渔船。 “今日这么早就卖完了?”隔壁的大婶招呼了一声。 “是的,今日没多少。”她边走边回头应着,一扭头,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昨日那个男子站在不远处,似笑非笑的望着她。 昨天问她买鱼,最后鱼跑了,给的那锭银子还在她家里收着。果然拿人手短,崔小芸忍着不适,硬着头皮朝他笑了笑。 “客人,买鱼吗?”她指着刚才招呼她的大娘,“我的已经卖完了,婶子这里还有。” 大娘闻声立马起身相迎:“客官,我这的鱼也是活蹦乱跳,又新鲜又肥美。” 赵文良推辞了大娘的好意。 崔小云心里打鼓,那个银钱收着心里不踏实。“昨日的银钱数额太大我给收到家里了,你稍等片刻,我去拿来还你。” 这点小钱还不值得他记挂,不过这倒是个好借口,他笑道:“既如此,那我就跟你走一趟吧。” 崔小云一愣,带他回去?这怎么能成。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人就是专门来找她的,她打算今日甩脱了他,接下来的几日都不来这水上了。 “客官放心,我在这里十几年了,诚信经营,断不会讹人,一定快去快回。”她说着绕过他就走。 “这谁说的准,我还是跟你回去吧,万一你跑了我上哪找人去。”他面上挂了皮笑肉不笑的弧度,“你说对吧,崔小云。” 这人连她叫什么都打听到了,想要知道她的住处也不难打听。崔小云心如擂鼓,现在是她拿了别人的银钱,理亏在先,只好应下。 两人沿着河道一前一后,一路上不时有好奇的百姓跟崔小云打招呼。还有人询问赵文良的身份,她只是笑笑说是买鱼的顾客,找不开回家拿钱。 走了一段后,是一片水田,田埂窄小,视野却逐渐开阔。 远处的驿站遥遥在望,怎么又到了这里? 赵文良皱着眉头,腿上还隐隐作痛,他跟这个地方犯冲,特意找了镇上的客栈落脚,没想到兜兜转转又到了此处。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女子一路把他带到了当时方若烟借宿那家隔壁的隔壁! 崔小云推开院门,并不想让他进来,回头道:“就是这了,客人等我,我进去拿了银子就出来。” 赵文良笑笑也不多言,她前脚进,他后脚跟。 院子很小,却异常干净,只有一间小小的土房子作为主屋居住,边上搭了个草棚子,摆着灶台锅具。 崔小云快速翻找出银子,见赵文良立在院中,眉头一皱。但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想让他快些拿了东西走人,她一步并作两步。 “客人,还你的银子。” 赵文良看着递到眼前的银子,却不接,这女子看似精明,没想到也是如此天真。 他自认不算什么坏人,也不喜强迫女子,且大部分跟了他女子,他都尽力地去照拂,说是养尊处优也不为过。 他朝崔小云笑了笑:“钱你收着吧,这对我来说并不算什么,要是你愿意,你可以有更多的银子,不用瑟缩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也不用每日辛苦的劳作捕鱼。” “你意下如何?” 崔小云自然是不愿,别说这人,就是天皇老子来了,她也不愿! 她紧紧抿着唇,眼神飘忽不定,想着要不在给他演一个急症发作? “别耍花样。”赵文良昨日已经见识过,“你每日辛苦捕鱼,大部分银钱都被人收了去,每日剩下的那点能做什么。不妨考虑考虑我的提议,虽然是做小,但我保证绝对不会亏待你。” 崔小云心里咯噔一下,看来打听的够清楚。 她只想在这里安安静静地过日子而已?为什么还有麻烦找上门! 见她不语,赵文良乘胜追击:“不用每日辛苦劳作,有人伺候,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只要你点头马上就可以有。” 这生活固然令人向往,但有个前提。崔小云把银钱往他手里一塞:“多谢你的好意,我在这里习惯了,过不了那样的日子。” 她头也不回地往外走:“银钱已经还你了,客人自便吧。” 赵文良盯着她的背影,脸色阴晴不定。自己果然跟这个地方犯冲,近来遇到的女子没一个省心的。 方若烟还没收到府里,这乡野之中的女子,也是如此难缠。他不远不近地坠在崔小云身后,暗中盘算要不要等入夜来掳走了事。 余光瞥见他又跟了过来,崔小云慌不择路。出了上次那样的事,街坊四邻被带往长安还没回来,眼下她连个求助的人也没有。思来想去只有回渔市暂避,那里人来人往,还有条渔船可以挡风遮雨。 借人不成,李书颜一个人蒙头走在小路上,刚才挨家挨户地去敲门。那日方若烟借宿的人家,离的近的不超过十户。 除了几个耳背到连说话声也听不见的老人家,连小孩也都被带往长安作人证。只有一个叫崔小云的,据说当时外出访亲,才没有被带走。 此刻她家里没人,李书颜打听了一路,才知道她可能在渔船上。结果找到了她停在岸边的渔船又被告知刚回去,李书颜无奈又往回赶。 突然换回女装她很不习惯,田埂窄小,裙子绊脚!她小心翼翼地盯着脚下,生怕一不留神摔进泥田里。 一阵急切的脚步声,迎面只见一男一女正在田梗上追赶,正快速往她方向疾行而来,李书颜想避让已经来不及。 “砰”的一声,她身子后仰,眼看就要摔进田里,身后,突然有人伸手扶了她一把。 倒是崔小云一声闷哼,“扑通”一声,整个人扑进了泥田里。 不等李书颜回头道谢,一抬眼,竟发现那追赶的男子竟是赵文良!不过转眼,就到了她跟前。 见到此人,就知道这女子为什么跑的像有恶鬼索命,定是赵文良的老毛病又犯了。自己这幅打扮,她整个人僵住,一时没顾上摔在田里的女子。 第38章 崔小云满身的烂泥,一骨碌从泥里爬起来就跑。 赵文良猫戏老鼠般坠在她身后,看崔小云撞到人摔成这副鬼样子还不忘逃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真有意思!他准备绕过女子去追赶,惊鸿一瞥间,突然察觉到了什么,蓦地抬头看向那女子。 第50章 尾随 是个年轻姑娘,漂亮是漂亮,但这种不是他喜欢的类型。只是这个……可以破例收了,他笑着定住脚步。 见他不走还朝自己看来,李书颜心如擂鼓。简直怕什么来什么!她虽然改模换样,但是神态轮廓变不了。这个令人作呕的眼神,令她浑身紧绷,不自觉地手心出汗。 心里再三告诫自己,一定不能露怯,她只是公主府的丫头,他们从未见过,素不相识! 这个姑娘的模样可真有意思,赵文良上下打量着。衣料尚可,却明显宽大不合身。头发杂乱无章,却细皮嫩肉,不知是哪户人家能养出这样的丫头? 虽然身高不太一样,身形也单薄了些,但是这女子出奇地像他认识的一个人! 要是自己把她收到身边,到时候去方若烟的院子里走上一遭。能碰见就更好了,他们见到这个女子,相必那表情肯定非常精彩! “你是哪个府上的小丫头?”赵文良故意挡在中间。 看见他就生理不适,李书颜强忍着嫌恶之色,只当没听到,正想从田里蹚过去。 身后突然伸出一双手,扣在她腰间,将她揽了回来。 她浑身一颤,侧头一看,刚想大喊,待看清那人是谁,话到嘴边却戛然而止。 李书颜惊魂未定,嗓音发颤,扬声道:“是你!” 贺孤玄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太过惊讶,甚至都没注意到他搂着自己,是怎么从这狭窄的田埂上绕过去的。等回过神来,两人已经站在赵文良身后。 “就这点胆子?”他望着她,眼里看出情绪,“若我不来,你要如何是好?” 关你什么事?她仰头,想辩驳,余光瞥到一旁的赵文良,又默默咽了回去。 赵文良盯着两人远去背影若有所思,这小丫头身边有护花使者,怕是有些麻烦。他收回视线,向着崔小云方向追去。单论个人喜好,还是崔小云更让他有兴趣。 知道他一直跟着自己,李书颜心里有些异样。在驿站时,不是疾言厉色地拒绝了,为什么又偷偷跟着她? 正胡思乱想,忽然听到一阵叫唤。 “姑娘,姑娘!”顺着声音抬头,原来是刚才碰上的百姓。 “哎呀,姑娘,你不是找崔小云吗?我刚刚才看见她急急忙忙往你这方向跑了,你没碰上她吗?” 李书颜心里咯噔一下,急急追问:“她是脸上有疤痕?” “是啊!” …… 崔小云一口气跑回船上,还好,人来人往,渔市还没散。 隔壁船的大娘正拿刀准备杀鱼,见崔小云一身狼狈地跑了回来:“这是怎么了?” “婶子,帮帮我,这人一直跟着我,我不认识他!”崔小云犹如抓到了救命稻草。 “哪来的无赖,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了?”大娘握着菜刀气势汹汹地冲到船头。 舱里的老头闻声也出来帮腔:“人在哪,我们都在,你别怕!” “就那。”崔小云指给他们看,赵文良正朝她们看来。 “那不是今早买鱼的客人吗?”看他闲适的富贵样子,竟是这种人? 一日来回好几趟,赵文良的好耐心已经用尽。 他实在不想搭理多管闲事的夫妻,可惜刚才那一嗓子,周边渔船里越来越多看热闹的人都探出了脑袋。 赵文良只能耐着性子解释:“别误会,我昨日买鱼路过,见到这位娘子心生爱慕。打听过后得知她无家室,今日向她说明来意,我愿意迎她入门做小。” 这种事情哪有强求的。 “走走走,她不乐意?”大娘挥刀打发。 崔小云道:“早前我曾许下重誓,一辈子不嫁人侍奉菩萨。这誓言街坊邻居皆知,这位客人的好意我心领了,请回吧。” 众人早就见怪不怪,崔小云刚来的时候,哪怕是花了脸,也是能引人侧目的存在。 边上男子起哄声不断:“是了,要是她想嫁人还轮的到你吗?” “就是,云娘怕是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赵文良被人围观调笑,面子正挂不住,正好派出去找人的下属前来汇合。十余人手持利刃,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笑声戛然而止,刚才看热闹的人一哄而散,蒙头进了船舱。 赵文良冷笑一声,大步上了渔船。 崔小云站在船艄,胸前横着菜刀,她知道这个防不住他。由于刚下过雨,河水浑浊,水流湍急,她已经退无可退。 赵文良知道她只是虚张声势,伸手夺过她的刀扔在地上。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崔小云浑身剧烈颤抖着,抬头望向河岸上那个高声唤她名字的姑娘。她认出是刚才在田间撞到的人,心中顿时警铃大作,难道是来讹钱的? 近日接二连三的麻烦让她心力交瘁,这个念头让她更是慌了神,此刻她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地跳进了湍急的河水里。 “不要!”李书颜疾步冲上渔船。 赵文良暗道一声晦气,转身便走。只见刚才那丫头跟一阵风似的从他身侧擦过。他刚想说些什么,目光对上她身后的男子,后背突然一凉,立马收回视线,疾步下了渔船。 围观人群散去,浑浊的河水依旧浮浮沉沉。李书颜站在崔小云跳河的位置,一阵恍惚。 就差一点,她要是能早点认出来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先回去。”贺孤玄轻声道。 李书颜掠过他准备下船,再无心细想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唰唰刷——”隔壁渔船的妇人按着鱼刮着鱼鳞,接着在鱼肚子上划了一刀,用刀尖顶进鱼肚子,动作行云流水,几下就处理干净。 王大娘抬眼便见那女子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刚想询问找谁?看见女子身后之人,手上一颤,立马躲进了船舱。 李书颜脚步一滞,抬眼四望,大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各自忙碌。 她突然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自己跟崔小云不过一面之缘,刚才差一步就能救到她,面对此等境地她现在心里还十分难受。而这些人,都是街坊邻居,哪怕再冷漠也不至于如此无动于衷。 李书颜折回船艄,撑着手坐下,余光瞥见贺孤玄还站在她身后。她放下心来,任由身体慢慢滑到河水里。 作为一个靠捕鱼维持生计的渔娘,熟识水性好像是最基本的技能。人群反应冷淡是因为河水只到她腰部,谁都知道这里不可能淹死崔小云! 总算是个好消息。李书颜打算等天黑再来找人。 眼下,衣衫尽湿,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她打了个寒噤,伸手去够船艄,准备顺着船沿涉水而上。却发现脚掌已经深深陷进淤泥,任她怎么挣扎,脚下都如生根般,一动不动。 李书颜试了几次便放弃了,抬头望向居高临下的贺孤玄,发现他也正垂眸看她。 第51章 破冰 四目相对,他神色淡淡,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李书颜突然想到一件事,忍不住问道:“您是不是一早知道崔小云投河没死?” 贺孤玄嘴角的微笑稍纵即逝,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她心里开始冒火:“您怎么知道?” “这还不简单,别人都是一大家子经营一条渔船,她一人就能交得起各项赋税及租金,你猜她水性如何?” 李书颜盯着及胸的水咬牙:“那为什么不阻止我?” 贺孤玄回看她:“我的话,你何时放在心上过?” 李书颜呼吸起伏,越想越气。从他为难她开始,奔波一整天,不光什么收获也没有,还被赵文良吓了一顿。 她很想有骨气地扭头就走,却不得不伸手求助。 “帮我。”她不情不愿地开口。 贺孤玄淡淡地睨着她。“这是你求人的态度?” “贺怀容!”李书颜气急,既然肯亲自跟来,为什么不借她护卫,又为什么故意刁难她?现在还一副装模作样的姿态。她再顾不得什么君臣之礼,尊卑有别,几乎用吼出来的,“你到底要怎么样?” 连名带姓,连敬称也不用了! 很好。贺孤玄心满意足,终于大发慈悲地伸手。 李书颜浑身湿透,膝盖以下全是泥污,两只绣鞋不翼而飞。淅淅沥沥地站在船上,脚下很快积了一滩水迹。 这个地方大约容不下她的鞋子,这要怎么回去?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下一瞬,黑色的外衣裹着他的体温覆到她身上,将她罩地严严实实。 “上来。”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贺孤玄已经背过身去。 第39章 李书颜满身狼狈,整个人宛如在淤泥里滚过一遍。她盯着眼前微微俯身的背影,恶向胆边生。 贺孤玄等了片刻不见动静,正回头,突然一股蛮力袭来,接着背上一凉,甚至双腿还故意往他腰间蹭去……若是他没记错,那腿上全是烂泥! 两人谁都都没说话,偶有路过的百姓,见了他们这副样子,不时回头指指点点。 她微微低头,听的多了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谁能想到会搞成这幅样子回来。不过要是他不在,她肯定是不敢往下跳的。 想到这里,她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背上的湿衣贴着他,背上一片冰冷。呼出的气息却灼的颈间一片火热。贺孤玄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没想这次她这么容易就妥协。 不过……他眸色微沉,轻声道:“待回了驿站,是否又要如昨夜那般?过河拆桥,翻脸无情?或者毕恭毕敬尊称我一声陛下,再于我论君臣之礼,最后划清界限?” 李书颜先是一怔,等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瞬间语塞。堂堂九五之尊,他竟像个唠叨的老头,喋喋不休地控诉昨夜之事! 这满是幽怨,近乎委屈的质问,从他口中说出来极其违和,偏又配上这张凶神恶煞的脸。 又想到刚才故意使坏蹭在他背上的泥渍,她终于绷不住,将脸埋在他肩头闷笑出声。 “两位止步。”任凭宋彦跟李书行说的口干舌燥,门口两人油盐不进,来来回回只有这么一句! 宋彦一肚子气,他去面圣都没这么麻烦! “先去镇上落脚吧。”宋彦牵了马掉头。要不是受人之托,这破地方,求他他都不来。 只能如此,李书行忧心忡忡,长公主的护卫如此霸道,竟连宋彦的帐都不买,李书颜陪在这样的人身侧可还好? 两人上马准备折返,突然见不远处的小路上,迎面走来一男子,男子背上似乎还有一女子,露出只着罗袜的双脚,一晃又一晃。 “伤风败俗,”李书行摇头,一副不忍直视的模样。 “先等等,”宋彦勒住缰绳,“他们也往驿站方向来了。” 晚风吹起两人的发丝,纷纷扬扬纠缠在一起,李书颜小心翼翼地解开。抬头突然瞧见马背上两个熟悉的身影。她呼吸一滞,来不及开口让他放自己下来,驿站门口的四人已经齐齐看了过来。 两名守卫神色一凛,一副见鬼的表情。 李书颜把头深深埋下去,偏他慢悠悠地从这些人面前走过。 “站住!”宋彦大喝一声,看两名守卫的态度,这人明显是个小头领。这是哪里冒出来的,公主府什么时候有这号将领? “让他们进来。”贺孤玄步态悠闲。 “快走,快走!”李书颜不停轻声催促,“快点,求您,求您……”她这幅样子被李书行看到又要解释半天。 “慢着!”李书行直接从马上跳下来,疾步拦在两人跟前,惊呼出声:“是你!” 李书颜哀嚎一声,这是什么眼神,这样都能认出来。 “谁啊?”宋彦走到他身侧,抬头打量,“大惊小怪?” “等我换身衣服再说,我可以解释!”她低着头,夹着嗓音,怪声怪气道。 “好好好!”李书行瞬间脸红脖子粗,指着两人不住的颤抖,“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李书行呼吸急促,还是气到不行。 宋彦没看到那姑娘的脸,轻手轻脚地挪了凳子到他旁边。 “李兄,”他声音轻颤,小心翼翼地开口,“天涯何处无芳草,就凭李兄这样貌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 李书行恶狠狠地转过脸来:“你胡说什么,那是我妹妹。” “妹妹?”宋彦顿了片刻,突然起身拍了拍他肩膀,“我知道,我都知道,是妹妹,你说妹妹就是妹妹。” 李书行蹭地起身,自己妹妹衣衫不整被男子背回来,本来已经够闹心了,还要向这个脑补过度的傻子解释。 高声怒道:“是妹妹!” “同出一宗!” “姓李的妹妹!” “知道了,知道了!”宋彦捂住双耳,气势明显不足,“看来真是妹妹。” 李书行正想再说些什么,突然见李书颜探头探脑地在门口招手。 第52章 追问 他早憋了一肚子气,疾步冲到门口,喝道:“鬼鬼祟祟成何体统!不是要解释吗,进来说清楚。” 连开口的机会也不给她,吼完就转身进屋。李书颜怔在原地,这是气傻了吗,难道他忘了宋彦还在房里? 正犹豫要不要现在进去,宋彦盯着她眼神探究,小声道:“妹妹?” 她掠过他,硬着头皮进屋。 夹着嗓子先向李书行解释了前因后果,再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变成那样被人背回来。 最后总结:“晚上我还得再去一趟,她可能躲回渔船,也可能逃跑暂避,但不管怎样都应该会回家一趟。” 还真是事出有因,情有可原,李书行心气稍顺,总算坐了下来:“我跟你一起。” 李书颜尽量不去看宋彦:“好。” “那我要去吗?”宋彦绕到两人中间,目光一直追着李书颜。竟然有这么像的人? “随你。”李书行这会已经冷静下来,不动声色地挡住他视线。 宋彦看久了,也觉无趣,走到一旁坐下。“对了,李姑娘,那个大人是什么来路?” “怎么了?”见他提到贺孤玄,李书颜迟疑着应声,“他是长公主的护卫。” “我怎么从来没见过长安城有这号人物?” “这有什么奇怪的,”李书行突然压低声音,“长公主闭门不出这么多年,或许是这几年新提拔上任的。” 这么一说也有道理,只是宋彦实在气愤:“你们不知道,此人官不大,官威却不小,整个人狂傲得紧。我刚才三番两次跟他搭话,他竟理都不理我!” “那眼神,啧,”他几次热脸贴冷屁股,越想越憋屈,“等我打探清楚此人是什么来路,非要他好看。” 这是因为他一开口就会露馅啊!李书颜再顾不上避着宋彦,连忙解释:“宋公子误会了,”她绞尽脑汁,突然福至心灵,“他其实是个哑巴,不是故意不搭理你。” “哑巴?”宋彦有些坐不住,缓缓起身。 李书颜硬着头皮继续扯:“但是能听见,你们说就好了,他能听见。” “原来如此,”宋彦不自在地轻咳一声,他竟以为此人傲慢无礼!想到刚才的话语,他心里突然生出许多愧疚。 正说着,忽有所感,抬头一看,那人正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不知道他站在那听到多少,宋彦更尴尬了。“那个,那个,你别往心里去,我……我不知道你有此疾。” 李书颜蹭地起身,飞快转过头去,完了,还不如让宋彦误会他傲慢无礼呢。 天渐渐暗了下来,她顶着令人窒息的目光好不容易才帮贺元琳清理完伤口。 终于带上房门退了出来,李书颜长长舒了口气。 门“吱呀”一声,她盯着房门,贺孤玄也跟了出来。 今日他背她回来后,她突然就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去面对他。接下来该如何是好?本来见他就很是异样,现在还多了尴尬。 李书颜心虚地避开他视线,当做没看见般,不行礼,不问候,掉头就走。 脚步声一直跟在她身后,见他跟进房里还关上了门,李书颜疯狂咽口水。 “身有顽疾?天生口不能言?十分介意此事?” 她低头,半句不敢应声。 “只有你敢如此编排我。”贺孤玄上前一步逼近。 高大的身影在她身前落下一片阴影,李书颜缓缓抬眸:“我……”她知道他不会因为这个怪罪,她忧心的是别的事情。 “怎么不说话?”他从鼻腔里哼气,眼神在她脸上停驻,“嗯?” 李书颜也看着他:“您不是说要让我凭自己的本事去救人,为什么又跟着我?” 贺孤玄半晌没应声,就这么定定地注视着,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李书颜被他看得气息微热,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却听到他突然道: “就差那么一点,我要是晚来一步……”想起当时的情境,贺孤玄此刻仍心头微澜,“我当时吓得失了分寸,口不择言说了重话,你……你不要放在心上。” 这是……在向她认错?李书颜愕然抬眸,难以置信的望着眼前人,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缓了片刻,听到他又道:“案情我已了然于心,何须你以身犯险去寻什么新证据。不让你参与,不过是担心你的安危。” “不许你因此记恨,更不许……与我生分!” 李书颜指尖微颤,慌忙背过身去,神情瞬间慌乱。或许他说的没错,她敢拿命去赌就是知道他不会治她的罪,她就是有恃无恐! 她再不能口是心非,一边跟他划清界限,一边又享受他带来的特殊对待。 第40章 李书颜唇瓣轻颤,低声道:“你给我时间,我要好好想想。” 贺孤玄倏地抬眸,没料到她会主动提这个,倒真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心里那口气突然就顺了。 望了她背影半晌,突然笑道:“我只是来跟你说一声,不管有没有崔小云,都没什么要紧,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回长安?” 李书颜瞪大了双眼,猛地转过身。 他笑容瞬间扩大:“你刚才要考虑什么?” “没,没什么。” 这人得了便宜还卖乖,还偏说那些让人误会的话。而且,李书颜瞥他一眼,将信将疑,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自己好不容易寻到崔小云的下落,还是把人带上以防万一。 “我晚些回去,您要不先行一步?”她轻声问道。 贺孤玄这个时候变得异常好说话:“随你。” 李书颜松了一口气:“崔小云形貌特征明显,找人应该容易。” 她想了想,“不过白日里发生那样的事,我怕她误会那些守卫是赵文良的人,还是由我去她家守着把,不能白跑一趟。” 贺孤玄道:“既如此,渔船上我会派人守着。” 她低低应了声“好”。贺孤玄站在原地没动,从这个角度看去,她额角的碎发不自然地支棱着,浓密的睫毛低垂。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房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过了良久,他终于转身,打开房门。 李书颜抬头,视线不由自主追着他的背影。谁知道他突然转过头,猝不及防地四目相对,她喉头一紧,慌乱地错开视线。 “什么时候能想好?” 李书颜稍稍抬眸,一对上他视线便立马移开,哼,她才不上当呢! “是你想的那样,”他盯着她轻笑一声,“你要什么时候才肯承认,在你心里,我们之间真的只是君臣吗?” “没……没那么快。”她支吾道。 第53章 错失 渔船有人守着了,她跟宋彦,李书行三人前往崔小云家中守株待兔。 宋彦盯着前面的李姑娘一阵恍惚,远房的亲戚能长这么像?除了身高略微欠缺,那张脸,几乎一模一样,她真的不是李院判在外的私生女吗? 不单身形相似,连走路的姿势也像。宋彦越看越稀奇,加快脚步跟她并排。 李书颜见他追上来,又加快脚步。一路上三人你追我赶,没多大功夫就到了崔小云家。 不知道哪家的狗,又开始叫个不停。 “就是这?”李书行东张西望,“这么早就休息了?这附近都不点灯?” 李书颜向他解释:“他们都被带去长安了。” 都是些空口白牙诬赖人的百姓,李书行“哦”了声,突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宋彦看了一眼黑漆漆的院子:“没点灯,看样子没回来。” 李书颜低头轻咳一声,宋彦有时候迟钝得让人心惊,换了别人自己指定糊弄不过去。 “会不会躲里面?”宋彦走到墙边伸着脑袋向里张望。“会不会你们想多了,一个姑娘家这么跳下去,说不定……”话音未落,他倒吸一口凉气,只见李姑娘已经站上土墙。 “等等!” “怎么了?”她收着声,人已经跳进了院子里。 然后她就见到宋彦轻轻推开了院门…… 李书颜拍了拍手,只当没看见。 这处白日里来过,布局大致她记得,李书颜挥手示意宋彦跟上。 “火折子,”她伸手,“我去看看她有没有回来收拾东西。” 这理所当然的样子,越看越熟悉。宋彦一言不发地点了火折子递到她手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面女子。 屋内狭小逼仄,墙上还挂着不少渔网,再加上日常用具,堆叠得满满当当。 床上铺的整整齐齐连折痕也没有,看来是没回来过! 李书颜转个身的功夫差点跟宋彦撞上,垂头丧气地走到屋外。 狗持续不断的叫着,让人心烦意乱。 “哗啦!”边上的草棚里突然一声闷响。 “谁?”李书行站在院子里,被突如其来的响声吓了一大跳。 李书颜连忙拿火折子上前照明。只见堆叠得高高的稻草垛子滚了一个下来,砸在了几人跟前。 李书行跟李书颜对视一眼,李书行道:“会不会有人在下面?” 宋彦正从房里出来,回头看了一眼巨大的草垛子,嘲笑道:“你以为崔小云是铜皮铁骨吗,这么大的声响,可想而知这草垛子有多重。” 李书颜一想也是,她是找她来作证的,她要是真的回来了,见到自己没必要躲避。 宋彦漫不经心道:“要不先回去?” 李书行朝黑暗中望去:“狗这种叫法,真的不会把人招来吗?” “不会,这里没人了。留下的都耳背。”李书颜走到门口坐下,吹了吹石阶上的灰尘,吹灭火折子坐下,“等等吧,说不定晚点会回来。” 宋彦跟李书行一人一边,也在她身侧坐下。 “要是找不到崔小云带回长安,还有别的办法吗?” 李书颜没应,贺孤玄才说过,关系不大。 崔小云死死捂住口鼻,她就躲在搭建的草棚里,身子伏在地上,身上压着稻草,大气也不敢出。 她出生在渔船上,也长在渔船上,水性甚是了得,甚至能在水下闭气一刻钟。早年她就是靠着这项绝活逃过一劫。 今日靠此脱身,准备回来收拾东西暂时避出去。本是为了防着赵文良杀回马枪,谁知白日里那个姑娘,竟是要带她去长安的官府中人。 还好有村口的大黄示警,长安她死也不会回去! 院子里的说话声持续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终于走了!崔小云艰难地从草堆里爬出来。 急急忙忙进屋翻出床底的银钱,胡乱扯了几件衣物随便一裹。连身上的脏衣服也来不及换下,匆匆忙忙就出了屋。 她老家在江西一带,她想着要不回去一趟。过了这么多年,自己又是这副鬼样子,应该没人再注意到她了吧。 说走就走,她给院门落了锁,再抬头最后看了一眼小院子。打算等风头过了再回来,这里住了这么些年,还是有些舍不得。 “崔小云,这么早要往哪里去?” 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骤然炸响在耳畔,崔小云惊恐万分,手中的包裹轰然坠地,碎银铜板全撒了出来。 第54章 等你 又过了一日,贺元琳再也躺不住,非要亲自去一趟崔小云住处。 李书颜看着贺孤玄欲言又止,他没跟贺元琳说过崔小云的事吗? 长公主出行自然不同凡响,再加上李书行跟宋彦等人,一行人足有十来个,排成长长一条,气势十足地走在田间小路上。 李书颜走在最前面带路,回头看了一眼,贺孤玄远远落在后头,正巧他也看了过来。 “你们有话要说?”贺元琳语出惊人,她早注意到两人不对劲。 “什么?”她装糊涂。 脸都红了,贺元琳嗤笑一声,不愿意说就算了。 这些时日,村里已经传开,驿站里来了贵人,百姓见到他们已经见怪不怪。 远远看见院门挂了锁,李书颜三步并作两步,小跑上前,她记得那晚离开时,院门明明是开着的。 “怎么了?”地上有几件衣物散落在门口,贺元琳见状已经明白过来,“她真的没死,也真的回来过!” 宋彦跟李书行面面相觑,宋彦一脚踹开院门。 李书颜跟贺元琳也跟了进去,床上零零碎碎堆着许多东西,应该是匆忙间来不及收拾。 “她就躲在外面的草棚,那些稻草上还有许多泥印。”宋彦从外面进来,神色有些不自然。 翻滚出来的草垛还静静地躺在草棚外,草棚里还堆着两个同样大小的,底下看不真切,边上的泥印倒是清晰可见。 崔小云就躲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那晚他们三人竟没有一人发现。宋彦想到自己说过的话,面子上有些挂不住,轻咳一声背过身去。 “大概率是赵文良带走了人。”李书颜已经不敢想下去,崔小云会遭遇什么。 “赵文良现在什么样子?”贺元琳问道,她太久没出门,很多人已经记不清样貌。 “国字脸,黑,微微发福,身高的话,”李书颜在现场找了一圈,指着边上一个护卫道,“大概就这么高。” 大家都朝被点名的那人看去,只见他突然朝贺元琳点了点头,道:“脚步符合特征。” 不知道赵文良是什么时候来的,李书颜心凉了半截。她不明白崔小云为什么不出来,记得他们三人闲聊时有提到只是回长安作证人而已。 贺元琳淡淡道:“她存心要躲起来,你又不会武艺,发现不了正常。” 宋彦汗流浃背,他也没料到事情会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自己当时完全没当一回事,的确在敷衍了事。 第41章 好在桃源县不大,派出去的护卫稍加打听,立马有了消息。 确实有这么一行人在镇上客栈落脚,只可惜他们来晚一步。就在今日,赵文良刚退房走人。 “既然知道是谁,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们回长安等着吧。”宋彦知道这事他也有责任。 李书颜不知道要怎么跟他们说崔小云的情况:“赵文良找她,很有可能不是为了案子的事。” 宋彦问:“那是为什么?” 贺元琳也看着她。 大家都知道崔小云年近四十,且容貌俱毁,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想到昨日他种种行为,李书颜忍着不适:“此人猥琐至极,心思难测,况且崔小云……”她一顿,那日见她远远跑来,若不细看,还以为是年轻的姑娘,“崔小云哪怕毁容,也容颜极盛!” 接连不顺,尤其李书颜说了那番话后,回程的路上大家都没了说话的兴致。 回程不用李书颜带路,不知不觉就她就落到了后头。不过知道后面还有人,她又莫名安心。 正值晌午,一群渔民人手捧着个木盆跟他们一行人迎面碰上,随手将不要的小鱼剔除扔在一旁。 运气好的小鱼已经入了泥田,还有些被甩在了田埂上,不停地甩着尾巴蹦跳着。李书颜突然心生不忍,蹲下身捡了起来。 这行人本来就扎眼,渔民见到她的举动停下脚步,笑道:“姑娘,这鱼儿太小了,全是刺,费时费力,姑娘要是想吃鱼,来我这抓两条大的,自己捕的不要钱。” 说着就把木盆送到她眼前。 余下渔民也附和:“要是不够,我们这里还有,一人分你两条。” 李书颜手里兜着一把小鱼,突然不好意思起来:“谢谢你们,我不吃鱼,捡来养着玩。” 她本想把它们放到田里,想了想还是走到不远处的河里放生。 后来,有传言称:这条路上有贵人落下的宝物。有不少百姓都看到,一行衣着贵重的贵人弯腰在地上找寻了许久。 回到驿站,派出去打听赵文良下落的人还没回来,贺元琳突然派人寻她过去。 李书颜进屋,发现贺孤玄也在。想到刚才那一幕,他顶着这扶凶神恶煞的脸,两手兜着小鱼,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贺元琳一见她便道:“阿颜,收拾东西,我们即刻启程回长安。” 李书颜诧异抬头。 贺元琳不想把话说太死,只劝解道:“就算她真的落到了赵文良手上,也不用担心,我们留些人手去寻她就是。” 她指了指贺孤玄的脸:“他的易容只能撑七日。” 贺元琳已经能行走自如,她也不是非要随行。这两日每次都只差一步,便能救下崔小云,李书颜想起来就耿耿于怀。 “我想留下。”声音不大,却透着一丝固执。 “你不跟我们一起走?”没有外人在场,他问得直截了当。 她摇头。 贺元琳以为自己暗示的不够明白,看了一眼贺孤玄,上前压低声音:“案子不是非她不可,我们先回去再说。” “这样再好不过。”李书颜仍摇头,“我还想再找找。” 话是对贺元琳说的,目光却追着贺孤玄,如果他不同意,她便别无选择。 她本来以为自己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贺孤玄不但同意,还拨了一半护卫帮她寻人。 说走就走,不过片刻便收拾妥当。 分别在即,她突然心生不舍,回到长安,他又是高高在上的帝王。 贺元琳已经上了马车,李书行跟宋彦候在马车前不知道说些什么。李书颜拿了贺元琳落下的伤药准备送下去,正碰上贺孤玄上楼。 “一路平安。”这个凶神恶煞的面具她硬是看顺眼了。 贺孤玄“嗯”了声,“还有别的吗?” “长公主手臂上最深的一道伤,上药的时候容易扯到皮肉,让人多加注意。” “好,”他一顿,“还有吗?” “没了。” “你想好了吗?” 她一愣,眼珠子转来转去,就是不看他:“恩……大概……可能……也许还要再等等。” 贺孤玄伸手,指腹碾过她脸颊,迫她抬头:“我在长安等你,回来后,记得进宫来寻我。” 李书颜避无可避,望着他微微扬起嘴角,其实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只是不想让他这么快如愿。 贺孤玄知道该走了,可总觉得还有话语未尽。迟疑了片刻,还是开口:“那日的话也别当真。” “哪日?”李书颜狐疑抬头,那晚的话不是说过一次了? 他忽然上前一步靠近,李书颜不自觉地后退半步,他却拽着她的手再次靠近,甚至能在她眸中看见自己的身影。 “此言或许听来荒唐,但确是朕肺腑之言。我此生非你不可,心里也唯有你一人。”他自小在权谋诡计中长大,见惯了虚与委蛇的嘴脸。每个靠近他的笑脸背后都藏着算计和别有用心。要不是那次临时起意的蜀地之行,他这一生恐怕再难相信任何人。 “我在长安等你,现下真的要走了。” “记得,一回来就来寻我。” 掌上的温度,灼地她脸上一片滚烫,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承诺此生只有她一人?李书颜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不等她询问清楚。 “你做什么!”一声暴喝,李书行怒气冲冲,一个箭步冲进两人中间。 凶神恶煞地推开他质问:“你不是哑巴吗?怎么会说话!”他刚才可是听得真真切切,这个人不但会说话,还能言善道,而且还敢对他妹妹动手动脚! 宋彦听到喊声也冲了上来:“怎么回事?谁会说话?” …… 第55章 灭口 今日一早,赵文良收到赵云祁的飞鸽传书,让他先不用再寻人,先往西南方向去寻药。 他火速退房,准备租船先南下,再往西去,正好可以避开贺元琳一行人。 听说崔小云已经愿意吃东西,他大步流星地朝船舱走去。还算识相,免得多费功夫。 “去看看他。” “大人...”下属欲言又止。 “怎么?”他不悦地回头。 “她只吃东西,其余的一概不配合。侍女打了水进去伺候她洗漱换衣。她……掀翻了水不说还把房间打砸了一番,侍女也全都被赶了出来。” 下属低头,不敢去看他的脸色。 崔小云怎么也没想到她东躲西藏,还是落到了这人的手里。被带上船之前,她不吃不喝,穿着那身滚满泥浆的衣服,一有人靠近她就发疯大叫。 现在愿意吃东西,是因为知道逃生的机会只能是在水里。 可惜船舱被封得严严实实,门口两个凶神恶煞的大汉守在那里寸步不离。 吃饱后,她跨过满地狼藉,躺到床上闭目养神。 “大人。”门口传来守卫的声音。 崔小云一个激灵,慌忙从床上起身。是那个人来了,她低头看着自己。 那日跳河之前,她的头发和衣服就在泥水里滚过一遭。跳河后又是在烂泥滩里上的岸,此时她的衣服被风干,头发结成一缕又一缕,又脏又臭还不如乞丐婆子来的干净。 她不信自己这副尊容还能让他有兴趣。 赵文良脚下踩着碎瓷,跨过水渍,像是没看见里面的异样,出奇地温和:“事已至此,如果我是你,就好好想想怎么讨我欢心,我还能待你好些。” “我从不强迫女人,你不妨好好考虑考虑。” “我呸!用这种下作手段把我带到此处,还敢满口放屁!”崔小云粗鲁地吐了两口吐沫唾,“也不瞅瞅你那样,要不是投了个好胎,装得人模狗样,你还以为自己真是个葱?” 赵文良自以为对她多了超乎寻常的耐心,此刻怒极反笑:“我对女人一向宽容,给你个机会,把刚才的话收回去,我可以既往不咎。” 一直被关在这个地方,要是他要硬来,她其实无力反抗。思来想去,不如试着激怒他,有没有可能他一气之下就把她扔到河里了? 机会渺茫,但也比关在此处强。捕鱼这些年,她日日跟那些老油条打交道,什么话没听过,此刻张嘴就来:“怎么,听一次还不过瘾?我说我就算是委身猪委身狗,也不愿意跟着你这种猪狗不如的。坏事做绝,还非要立牌坊,不如一次给个痛快,婆婆妈妈算什么男人。” 赵文良再也笑不出来,他脸沉得能滴下水来,转身出了房门。 “把她带到外面来。” 崔小云被人高马大的壮汉像拎小鸡仔一样,扭着双手提到露台上。 此时船已经扬帆,湖面上寒风阵阵,夹着零星的雨丝。这两日又降温了,崔小云衣着单薄,却没有半点好脸色,一脸挑衅地瞪着赵文良。 她终于出来了,简直天赐良机! “既然你如此有骨气,我也不勉强,你不是精通水性吗?只要你从这里跳下去不死,我就放你一条生路,日后再见绝不纠缠。” 第42章 崔小云心里简直乐开了花,竟然还有这种好事。 赵文良冷笑一声,命人把她按到到船头。 湖面开阔,水风呼啸,风浪又急又大,底下是滚滚的湖水,白色的浪花不断拍打船身,传来阵阵轰鸣。 光是站在甲板上不动,刺骨的寒意就已渗入骨髓,更别说跳入水中。 看清下面的景象,即便崔小云自诩水性极佳,也不由愣神。这样的条件,她实在没有把握一定能生还。 见她犹豫,赵文良走到她身边,好整以暇地盯着她,他倒要看看这个女人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害怕了?你要是跪下跟我磕头认错,我倒是可以……” 话音未落,崔小云一把挣开身后两人,毫不犹豫地跳下,是死是活,就看老天长不长眼了。 她竟真敢! 赵文良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只来得及抓住她一条手臂,崔小云整个人挂在船沿外摇摇欲坠。他目眦欲裂,这个女人是真的不要命了! “放手,”崔小云死死盯着他,恨不能食他血吃他肉,“猪狗不如的东西,说话当放屁呢?” “我突然后悔了,骨头这么硬的女人我还真没见过,比起让你死,把你留在身边慢慢折磨更合我心意,”他眼里闪着莫名的光,冷笑连连,大声喝道,“还不快把人拉上来,我要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们大人做惯了这样的事,一般女子先来硬的,后面再好言相劝,基本上没有不服软的。像今日这样烈性的,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这些人回过神来,一拥而上。 再上船,哪里还有她好果子吃?崔小云心如擂鼓,用尽全力举起藏在手心的碎瓷,狠狠扎向他的手。 “啊!”赵文良吃通,却仍不放手,一张脸扭曲又可怖,“贱人,最好你的骨头足够硬。” “还不帮忙?”他暴怒,“死人吗,不知道先把人拉上去!” “大人!大人……”围上来的下属哆哆嗦嗦,连话也说不完整,“她的手,她的手!” 赵文良一低头,一个红色的葫芦形状胎记赫然印在她手臂内侧。 趁他愣神之际,崔小云抓住最后的机会,再次扎向他手掌。赵文良死死盯着她的印记,颤抖着松手…… 这个女子就算拉上来,他也断不能留下。 任凭冷风寒雨吹袭,甲板上十余人一动不动,比死了自己亲娘还害怕。 众人魂不守舍:“大人,怎么办?” “抛锚,停船,快停船!”赵文良惊恐万分,急急喝止。 大伙似如梦初醒,四散开来。 李书颜不走,李书行跟宋彦也自然留下。 赵文良行事并未避人,派人稍加打听就知道他大致的去向。 三人一合计,也打算去码头租船。 李书颜本想换回男装方便行事,又好奇宋彦这家伙能后知后觉到什么地步,生生忍了下来。 只有李书行,她从来不知道这大哥这么爱碎碎念。自从昨日见到那幕后,她的耳朵快要起茧。 来来回回就那几句话:那人长相不行,一脸凶相。 人品恶劣,明明会说话却装哑巴,把他们耍得团团转。 官职也不行,护卫头领,说不定哪日就一命呜呼。 还惯会油嘴滑舌!可能红颜知己满天下。 李书颜乖巧地表示知道了,那都是他一厢情愿,她不会被他迷惑的。 李书行仍不放心,一天就要说上好几回。再加上宋彦得知自己被骗,两人气愤难平,当着他留下的人,大说特说! 一路念叨,终于到了镇上船行。 “掌柜,跟你打听个事。”宋彦用手敲击柜台。 柜台后面的老头算盘拨得哗哗响,头也不抬。 “有话直说,这两日变天有风浪,若要租船请改日再来。” 李书行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又敲了敲:“跟你打听个事。” “什么事?”老头终于抬起头来。 李书颜道:“今天一大早租船的人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说到这个老头无奈叹气:“这么大的风浪非要租船南下,我本来不愿意租给他们,谁知道是个官爷。 老头念叨起来没完没了,宋彦又敲了敲:“他的租期到什么时候?” 老头还没来得及回话,门外一伙计,哭天喊地地跑了进来。 “大事不好了!今早刚租的船,才离开码头没多久,就烧了个精光。” 三人虎躯一震,不会这么巧吧。 “什么!”老头脸色骤变,猛地起身。早上租的船只有一艘,是船行最大的船之一,他碍于对方身份,不敢不租,这下完了! “人呢,还活着吗?”他急急忙忙跑了出去。 三人对视一眼跟了上去。听到那伙计道:“船上十余人死得精光,只有一个大官侥幸脱身。” “这种天气怎么会起火?”老头焦头烂额,领了十余人,健步如飞出门。 第56章 返程 这么大的船能在这种极端天气里烧起来,在当地算奇闻了。事发地距离桃源县才半日路程,恰好在河道水流最急的地方。 三人都不用打听,湖边围满了百姓。烧焦的船骸还有一部分翘起露在水面上。 一些船上的精巧木器在湖面上浮浮沉沉,有不少渔民竟拿了长杆涉水去捞取。 “是在这里出的事?”李书颜跟边上拿长杆的老汉搭话道。 “不是,还在上游,船烧到此处才沉底。我一把老骨头只能捞些小头。” “听说是大官...指不定船上载了什么宝贝!” 边上人群窃窃私语。 李书行道:“走,我们也去找宝贝。” 宋彦也来了精神:“走,”两人说着还不忘招呼李书颜跟上。 “没想到穿得这么好也会做这种事情……” 三人顶着百姓异样的目光,混在人群里沿着河道走了半个时辰左右。 “又找到一个了!”不远处,几个大汉高声吆喝,“这次是个女的。” 李书颜心里咯噔一下,提起裙摆小跑过去。 宋彦比她动作快,越过她跑在前头。李书行加快脚步跟上去,还不忘回头喊她:“别过来,我跟宋兄去看看就是。” 过了片刻,两人挤出人群往回走,隔着一段距离,宋彦对她摇头:“不是崔小云。” 李书行道:“她不是水性极佳吗,到现在还没有她的消息,或许还活着也说不定。” 这话也就安慰人的,这么急的河水,掉下去生还的机会微乎其微,不过他们没看见尸体总是心存侥幸。 贺孤玄留了小半护卫,大约五十余人。李书颜让这些人沿着河道周围搜寻。 宋彦跟李书行这次没带几个人过来,此刻都聚在三人周围。 一日过去,没有任何消息,倒是赵文良的护卫又在下游找到一个。 最多到明日,不管她是死是活,都没必要再找下去了。 要么已经离开,就算被困在哪里,也绝无生还的机会。 李书行一脚深一脚浅地从泥滩里爬上来:“上游冲下来的东西都堆积在这里,这一带我们已经找得够仔细了。” “或许卡在哪里没被冲下来。”宋彦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走吧,我们是来救人的,又不是替她收尸的,过了这么久,早就凉透了。” 他把四散的下属召了回来,“不知道那些人在上游的芦苇荡里有没有发现。” 李书行看了眼一言不发的李书颜,叹气道:“尽人事听天命吧,我们再去上游看看,已经尽力了。” 李书颜知道他们是说给她听的:“最后一晚,明日我就跟你们一起回去。” 上游是个烂泥滩,比人高出半截的芦苇遍地。视线受阻,哪怕他们人数众多,能找的地方也十分有限,走到哪算哪全凭运气。 宋彦满身烂泥,偶尔遇到软烂处,一脚下去,直接陷到膝上。 “本公子有朝一日还能吃到这种苦,都是拜你所赐,”宋彦眼神似刀,“这人情想好要怎么还了吗?。” “要不是你功夫不到家,连人躲在草棚都没发现,我们用得着折腾得人仰马翻吗?”李书行嘴上不饶人,“早就痛痛快快回长安了。” 一说起这个,宋彦瞬间哑火。小声争辩道:“我学的是外家功夫,听不见很正常。谁能想到她这么能忍!那么重的草垛子压在身上硬是一声不吭。” “狡辩,不到家就不到家,还分内家外家!”李书行歇够了,拉着宋彦一同起身,“再找最后一晚。” “我还没歇够,”宋彦话还没说完,已经被他扯走。 李书颜望着两人一头一脸芦花的狼狈样,不禁莞尔。谁能想到,当日盛气凌人的贵公子,愿意跟着她找这万中无一的可能。 夕阳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李书颜默默跟在还在拌嘴的两人身后。说是再找一晚,起其实大家都明白,天一黑,基本上无望了。 第43章 正在这时,远处突然叫嚷开来。 李书行连忙回头招呼她跟上:“快来,前面找到个人!不知道是不是。” 三人张牙舞爪,快速在泥潭上左右腾挪。 宋彦没见过崔小云,隔了段距离就迫不及待地朝人群喊道:“还活着吗?” “女子,气息微弱。”暗卫言简意赅,“小腿上有伤。” 李书行也没见过人,回头看她,李书颜落后一步,此刻心跳不由加快,高声道:“她脸上有疤痕吗?” 脸上全是泥浆,围着的人仔细低头分辨。 不等这些人看出名堂,李书颜喘着粗气上前拨开人群。只见一个披头散发,浑身是泥的女子躺在那,胸口微微起伏着。 她突然弯腰,双手支在腿上笑了起来。 “有疤痕。”宋彦低头研究半天,好不容易才看出来。 …… 车轮滚滚向长安。 马车里,崔小云剧烈挣扎:“我死也不回长安,我宁愿死在那里!谁让你们救我。” “我们不是赵文良的人。”李书颜怕她误会,连忙解释。 崔小云突然冷笑一声,高声厉喝:“我知道,但我不去长安。” “你伤了腿,放你下去你也没办法走路?” “我是死是活跟你无关。”别以为她不知道,她们是要带她回长安见官作人证,她好不容易才避开,怎么也不可能回去。 说着一把甩开身上的毯子,拖着肿胀的腿就要跳下马车。 李书颜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别动,你的腿不知被什么蛇咬伤了,我刚给你上了药。” 本地的大夫见了她的腿全都摇头叹气,她随身带的药,也只能应急。想要活命得速速赶回长安才是。 崔小云其实也没看见是被什么咬的,从牙印推测是蛇。 那日她跳下来后,被冷水一激差点冻僵在河里,风浪太大,她随波逐流只能赌一把。 她运气不错,借势被水浪带到岸边。就在岸边,腿上突然一疼,卷起裤脚一看竟是两个牙印。 “你可以把我随意丢在哪,反正说什么我都不去长安,死也不回去!”她倔强地瞪着眼前的女子。 “不用你们假好心。” 李书颜深深吸气,强忍着把她扔出去的冲动。 “不识抬举。”宋彦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马车,以手作刃,不等李书颜反应过来,崔小云的叫嚷声,戛然而止。 “只有你才有耐心跟她废话连篇,”宋彦斜睨她一眼,“别耽误时间,赶路要紧。” 第57章 见面 乘着夜色,一辆马车赶在城门关闭前飞速进了长安城。在路上耽搁了几天,崔小云腿上的伤开始发黑肿胀。 也是赶巧,李不移今晚当值,只得派人把方若烟请到李家。 “拖太久了,”方若烟净了手,从药箱里拿出瓷瓶放在桌上,“是死是活就看今晚。” 说着抬头上下打量李书颜,“倒是你……”发现她换回了女装,心里蓦地一沉,“出了什么事?” 李书颜正想怎么解释,门口突然传来脚步声,“谁中毒了?”李不移匆匆赶来。 “师兄,好久不见。”方若烟立马将桌上碰倒的瓶子扶起。 李不移一时怔住。 这些年他去临安探望女儿,方若烟每次准时外出,他便明白她是有意避开。当年他妻子的死惹来不少闲言碎语,即便他们问心无愧,还是抵不过人言可畏。 一晃十余年,再见面,他们之间竟只剩一句干巴巴的:“师妹……” 方若烟低头收拾药箱,动作利落:“师兄既来了,那我就回去了。” 她转身便走,李不移嘴巴微张,却不知该说什么。 李书颜看了一眼李不移,连忙追出去:“方姑姑……” 夜风里传来她喋喋不休的挽留声,李不移猛然回神,想起正事没说。 “颜颜!”他一拍脑门,快步追出去,声音急切,“宫里来人宣你觐见,人还在前厅候着!” 他真是糊涂了,这事也能忘得一干二净! 车轮碾过宫门,一路畅通无阻。李书颜心跳加速,还没见到人,手心就开始出汗了。 她刚回来时就想到他了,一来天色已晚,二来崔小云的伤耽误不得,她本想明日再进宫,没想到……他先急了。 “李大人请,圣上在上头。”钱丰躬身引路。 李书颜从马车下来,忍不住抬头望去。小楼高耸在夜色里,顶端隐约可见星星点点的烛火。 她想到中秋那晚,他们曾在太液池游湖,贺孤玄那时是不是就打算带她来此? “一,二,三……”一口气数到八,她双手撑着栏杆气喘如牛,还有最后一层。 贺孤玄站在最高处的阴影里。从酉时知道她回来开始,等到亥时,案上的奏折批了又批,茶水换了又换。此刻见她提着袍角艰难向他走来的模样,眼底的郁色才稍稍淡去。 李书颜似有所感,蓦地抬头。 月光从阁楼的窗台间隙漏下来,在他轮廓上镀了层银边。他逆着光,李书颜看不太真切,但不妨碍她知道,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带了笑意。 她忽然觉得这台阶太长,长到足够让心跳漏掉好几拍。此刻他站在高处一动不动的模样,像极了耐心守候猎物的猎人。 而她,甘愿自投罗网。 李书颜突然三步并作两步跃上楼梯。 “李大人!您慢点!”钱丰的惊呼戛然而止。 年轻的帝王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了飞扑而来的身影。李书颜整个人嵌进他怀里,脸颊紧紧贴在他胸口,他却仍嫌不够似的,收拢手臂又将人往怀里按了按。 第58章 留宿 季安怔了一瞬,回过神来立马垂眸退至阴影处,顺手拽走了目瞪口呆的钱丰。 李书颜双手环在他腰间,脸颊紧紧贴近他胸口,鼻尖满是他的气息。 她轻叹一声,早在桃源县时就下定决心,不想再纠结他的身份。她只知道自己很早就喜欢这个人,想和他在一起的心异常强烈,不管他是帝王将相,还是贩夫走卒。 瓷缸里的小鱼摇头摆尾,游得畅快。 “怎么把它们带回来了?”这鱼还没手指粗,颜色杂乱,随处可见,正是她在桃源县捡了准备放生的杂鱼。 当时随手递给他……没想到还被养了起来。 “不是你说要养来玩?” 这是她当时的随口之言,他怎么还当真了?李书颜回头看着他笑。 “怎么这么看朕?”他只是想见她,没料到她竟如此大胆直接。也对,她一向如此,之前的收敛恭敬大约是装的。 “阿颜是否早对朕存了不轨之心?” 还真被他说中了,要不是他的身份让她顾虑重重,她早就对他下手了。李书颜一旦下定决心,就再不会畏首畏尾,她唇角微扬,越看他越欢喜。 “想什么?”他又问。 “从前的名是你杜撰来骗我的吧?”她开始小心眼地追问从前。 “不是。”贺孤玄声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十六岁离宫那日,先皇替朕取的字。他希望我怀德维宁……容民畜众。” 竟是先皇所赐,太子离宫之后,先皇没过多久就病逝了,难怪无人得知。李书颜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不过这次倒不慌张,想了想又道:“怎么会亲自赴蜀地去寻人?” “若非如此,朕怎么会遇上你,”贺孤玄垂眸看她,“年关将近,陆先生应该也快回来了。” 这人说起情话来,怎么一副脸不红气不喘,一本正经的样子。她眼里蕴着笑意,先将脑袋搁在他胸口,见他低头看她,又将双手收拢环住他腰身。 能感觉到他身子瞬间绷紧。 夜已深,灯火渐熄,从高处看去,太液池只剩一轮圆月映在其中。 贺孤玄一动不动,轻声解释道:“朕跟陆先生确实是远亲,这也不是诓你的。” 李书颜看他一眼,又想笑了:“我没怀疑过这个。” “朕的母后也姓陆,跟他沾亲带故,只是隔了好几代,关系远了些。” “不论发生何事,朕对你的心都是真的。” “我知道了。”她又何尝不是,只是他实在一本正经,自己不过轻轻抱了下他而已,他反倒比她还紧张。 李书颜不由得想起中秋那晚,他怎么就敢那样大胆行事,跟今晚倒是判若两人! “今日实在不早,我要先回去了。”进宫那会,李不移忘了有这回事,嚷得李家上下人尽皆知。 “天色已晚,不如今晚留宿宫中?” 李书颜惊讶地抬头看他,刚还在想他今晚怎么这么一本正经,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这……”她欲言又止,竟真的认真考虑了下,“这……会不会太急了些?”他们今日才确定关系,而且她马不停蹄赶回来,确实有些累了。 “要不……”李书颜看他一眼,又看他一眼,很是纠结,试探着询问,“要不再过两日?” 第44章 “走吧,”贺孤玄大笑,牵起她的手,“舟车劳顿,你早些休息。” 李书颜:…… 好赖都让他说了,要不是他执意让自己今晚进宫,她此刻已经歇下!李书颜 马车停在太液池畔,李书颜下了船抬脚便至马车,她依依不舍地跟他挥手告别,其实他要是坚持的话,也不是不行。 她正胡思乱想,听到贺贺孤玄突然问了句:“崔小云如何了?” 李书颜愣住,他怎么还关心起崔小云来了?当下也没多想,微微摇头:“她中了蛇毒倒在芦苇荡里,我们找到她时已经过了许久,能不能活命还未可知。” 贺孤玄“嗯”了声,将她送上马车:“天黑,路上当心。” 第59章 案终 没有行刑前纵马高呼“刀下留人”的惊险场面,也没有案情反转的大快人心。 只有薛铮一大早搬了把太师椅,懒洋洋坐在刑部门口的惊悚场面。 李书颜赶到刑部,薛铮已经从门口搬进了大堂。 “既然人已经到齐,想必都看到本公子了吧?”薛铮扫了一圈,打着哈欠就往外走,“那我就先回去了。”他失踪的这几个月,被赶牛羊一般赶去了军营见他父亲。不是在路上颠簸,就是被他父亲逼着操练。 “站住。”宋时远喝住他。 薛铮回头:“还有什么事?”他指着自己,“我是受害者!余下的你们商量就是。”好不容易回来,他恨不得睡死过去。 “案件尚未理清,所有人暂时不得离开,去把一干人等通通带上来。” “我在本案中被贼人所伤,站不起来,就不拘礼了。”薛铮撇了撇嘴,又跌回了太师椅。 宋时远看了他一眼,没有言语。余下人等,自然也不会跟薛铮过不去,转过头去当没看见。 大堂上所有人都在,众人窃窃私语,嘈杂如街市。赵文良是最后一个到的。见到薛铮这么大大咧咧坐在正中央,他脑子“嗡”的一声,暗道不好。他急着报复傅长离,竟被坑了! “肃静!”宋时远一声高喝,四下立时鸦雀无声。 “赵文良,夜宿桃源县那晚,你当真是在中途才碰上傅长离?” “宋大人明鉴,是,但我并未不知他之前去了哪里。” 几个汉子一触到上首的目光,顿时哆嗦着缩成一团,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结结巴巴:“我……我们……” “还不如实道来!”一声怒喝。 他们都是普通百姓,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忙不迭磕头:“我们记不清了,大概,大概跟赵大人说的一致。” “记不清?大概?你可知诬告何罪?” 一旁的陈大人幽幽开口:“诬告之罪,抵罪反坐,傅长离本是极刑,这些人要如何入刑?”他倒真像不知道如何行事才问出来。 百姓们经不起吓,顿时以头抢地,磕得“砰砰”作响:“狗是从子时过半开始叫的,没过多久,”其中一个老汉指着李书颜,“她就来了,还带了个小女孩……当时驿站那边还没闹起来。” 众人七嘴八舌,全都供了出来。 赵文良简直杀了他们的心都有,只要照着从前的说辞一口咬死,谁能证明他们说的是假话?他又没说亲眼看见傅长离杀人! 当下面色讪讪,也只能跟着改口:“或许我记岔了时辰。” 宋时远睨他一眼,移向堂下十六人。 宋时远冷冷瞥他一眼,转而扫视堂下跪着的十六人:“你们呢?傅长离可曾中途离开?总不会也都记错了吧?” 十六人四肢跪伏,噤若寒蝉。无中生有的细节根本经不起推敲。 李书颜完全插不上话,倒十分好奇宋时远会怎么处置这些人,总不至于把他们都拉去砍了吧? 桃源的百姓一听,大声哭喊起来:“不关我们的事啊!我们只是记茬了而已,难道就要被杀头吗?” 堂下人除了赵文良个个抖若筛糠。他深知仅凭这点罪名最多吃些苦头而已。 宋时远转向傅长离:“当日你为何要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险些酿成大错。”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傅长离平静的像在说别人的事。余光掠过一旁的薛寒松,难怪他敢确定一定能让自己平安无事。 不过,他心头隐隐不安,就为了这么一句空口无凭的承诺,不惜让薛铮也牵扯在内? “圣上驾到!长公主驾到! 一声唱罢,满堂肃立。以宋时远为首,众人纷纷跪拜相迎。 “圣上亲临,臣叩请圣裁。”宋时远复述了几人证词,陈大人躬身补充,李书颜悄悄抬头看了眼。 “朕只是来旁听的,宋大人做主就是。” 李书颜就见他目不斜视地朝自己走了过来,旁若无人地坐在了她的位置上。贺元琳望了她一眼,紧跟着在下首落座。 堂上所有的目光都聚了过来,李书颜如芒刺在背,整个人都不好了。 一旁的陈大人哪敢再坐,心惊胆战地看了李书颜一眼又一眼。 李书颜眼观鼻口观心,只做不觉,静立在一旁。 圣驾当前,公堂上静得可怕。 宋时远轻咳一声,打破沉寂:“既有律可依,依律就是。” 话音刚落,底下哀嚎喊冤声一片,更有甚者直接瘫软在地。 “肃静!”宋时远重叩惊堂木,堂下顿时一静。 “念涉案人数众多,”宋时环视众人,“改判五十大板,能熬过者既往不咎。”他目光一凛,“镖局十六人本就有命案在身,数罪并罚,伤愈后,加徒刑五年。” “傅长离与此案无关当庭释放……” “慢着!”薛寒松今日一直沉默着,此刻霍然起身:“就算他杀人罪名不成立,抗旨不遵是事实。” “既然早已恢复了记忆,为何滞留武安县迟迟不归,此人无视军令,又累及长公主至此……” 他转向宋时远:“敢问宋大人,此人数罪并罚,该当何罪?” 傅长离从贺元琳进来开始,再难维持镇定。忍不住一遍又一遍描绘她的容颜,那日地牢昏暗,他此刻才真正看清她的模样! 那满头发丝如霜如雪,刺得他双眸滚烫。他朝薛寒松方向沉沉送去一眼,自己跟他曾经不死不休,如今他这控诉,倒是合情合理,只是一会要如何收场? 贺元琳近些时日四处走动并未避人,不少人见过她满头白发的样子。近日关于她的传言也早就传遍了整个长安城。 堂下众人虽不敢明目张胆地去看贺元琳,却知道薛寒松所言,句句属实。 大堂又静了下来。宋时远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断定这桩陈年旧案。 “不用宋大人为难,”贺元琳轻笑一声起身,“此事既跟我有关,那他便由我处置。” 贺云琳迎着傅长离视线,声音清冷不带一丝起伏:“你既活着,行动自如,却视婚约如无物,昔年的情意一笔勾销,先皇旨意就此作罢。” 堂下一片哗然,如此轻拿轻放?凭他的本事不出几年定能重新出人头地。 不是的,他想说不是的!傅长离喉结剧烈滚动,目光死死锁在她身上。想到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再说不出半个反驳的字。 “只需偿还我七年时光,入我公主府,为我鞍前马后,供我驱使,七年为限,此后再不相干。” “你可有异议?”贺元琳问他。 傅长离高兴还来不及,哑声道:“没有!”只要能留在她身边,做马夫跟做将军没有区别。 至此,拖了大半年的案情终于告一段落。 七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这样一来,傅长离短时间内是不可能再被启用了。 赵文良暗自松了口气,这可比直接打上几个板子的惩罚重得多!毕竟像他们这样的武将,几个板子可算不得什么。 赵文良准备第一个去领罚。 “赵大人留步,”李书颜走到堂上行礼,“宋大人明鉴,赵文良曾亲口承认下药试图污人清白,结果被我撞破,才施暴未成。敢问宋大人,此人该当何罪?” 宋时远闻言又坐了回去:“赵文良,你可认罪?” 当时为了摆脱杀害薛铮的嫌疑,确实自爆其罪,眼下百口莫辩。只是没料到姓李的真敢公开跟他叫板。赵文良冷冷朝她方向睨了一眼。 咬牙切齿道:“认!” 贺孤玄本已经起身离席,听到这话,冷眼扫过赵文良,边走边道:“知法犯法,罪加一等,革去赵文良官职,加杖一百。” 第60章 重逢 谁也没料到贺孤玄会管这事? 赵文良跪伏在地,袖中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却不敢有任何不满:“臣…领旨!” 李书颜目送那道熟悉的背影渐渐远去,心底那不足于外人道的隐密欢喜几乎要溢出唇齿。 贺孤玄一走,现场气氛顿时松快起来。 上前套近乎的人络绎不绝。近日关于这个小小巡查御史的传闻沸沸扬扬,瞎子也能看出来陛下的亲近之意,此事恐怕不是空穴来风。 第45章 李书颜好不容易应付完众人从刑部出来,远远瞧见傅长离候在她马车旁。 见他平安脱罪,她不禁展颜一笑。 “从来都是锦上添花,雪中送炭的大概只有你李兄了,”傅长离难得露出笑意,“大恩不言谢,等我在公主府安顿好,便来寻你叙旧,到时不醉不归!” 赵文良罪有应得,傅长离洗清冤屈,一下子解决了两桩心事。李书颜只觉得神清气爽,也不管自己酒量如何,豪爽的应道:“好,我等着。” 傅长离府邸并官职全部收回,即日起,赴公主府任凭差遣,为期七年。 这惩罚对别人来说不可谓不重,傅长离却甘之如饴。 到家后,李书颜直奔谢瑶住处,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却发现她房间没人。 “公子?”正巧南星从崔小云房里出来,“谢姑娘在帮忙照顾崔小云呢。” 李书颜一愣,跟着进了崔小云房间。 崔小云已经醒了,却睁着眼睛不言不语。 热水已经变凉,谢瑶却浑然不觉,双眸亮晶晶地盯着李书颜,整个人神采飞扬起来。 “多谢大人,只要人没事就好,七年很快就过去了。” “是,”李书颜也替他高兴,“你们从此也再不用躲躲藏藏。” “那我能去公主府看他吗?”谢瑶突然问道。 这…李书颜也为难:“这要看长公主的意思,我说了不算。” 谢瑶乍然听到这个好消息,实在太过激动,拉着李书颜叽叽喳喳问个不停。崔小云就这么静静地听着。 她到了今日才知道,不是所有当官的都言而无信,就像眼前这个,她几次三番恶语相向,她还救了自己。 想起原先对她诸多无礼,突然就不好意思起来。 李书颜答应让人送谢瑶去公主府试试,她已经火急火燎地跑去更衣。屋里突然静了下来,李书颜正准备离开,崔小云突然出声:“多谢你,我才能从鬼门关回来。” 李书颜脚步一滞,回头看她。 …… 昨日天色已晚,最终谢瑶未能成行,第二日清晨,谢瑶起了个大早直奔公主府。 “平日里没别的事,照顾马匹,清理之类的另有专人,傅公子只需负责公主外出事宜即可。”主事姓杨,见到傅长离很是客气。 他昨日才说过类似的话,今早起来一看,傅长离又在马厩忙活。 “不可!”见他伸手欲向白雪,杨管事连忙喝止,“这是长公主的坐骑,脾气暴躁,近些年伤了不少人,切不可靠的太近。” 那马独占一整个马厩,通体雪白。不等他把话说完,已经主动把头伸进了他手掌下,甚至主动摇头摆尾。 杨管事尴尬一笑,心里暗道自己多管闲事。这是从前的驸马,还降服不了一匹坐骑? 杨管事轻咳一声:“傅公子自便。”他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吧,这府里大概没人比他更熟悉了。要不是这张脸毁了,说不定还能跟张长公主……他胡思乱想着走远。 过了十月,气温骤降。琉璃房里的花不能再放在室外,这些都是贺元琳的宝贝,她向来亲力亲为。撩起袖子,准备把摆在外边的几盆兰花搬到暖房,听到下人来报:谢瑶求见。 “嗯?”贺元琳直起身子,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谁是谢瑶。 阿绿提醒了一句:“就是为了救傅公子,以身过毒,谢明的女儿谢瑶。” 这么一说她就知道是谁了。 “不见,她要是找傅长离,让下人带她去见就是。”她弯腰开始搬花盆。 “回来,”贺元琳直起身子,突然想起一事,“她来了正好,顺便让她把别院里的那些人带走。傅长离已经在此抵债,我不养闲人。” 阿绿脆声应下,她瞧着那些人也不甚欢喜,早走早干净。 傅长离闲不住,杨管事一走,他就开始给马儿喂食,清扫马厩。 此处长期养马,难免会沾染粪便,靠的近了,味道更是刺鼻。 谢瑶捂着口鼻,差点没吐出来。不是说驾车吗?前面那个满身脏污,在清扫马粪的人又是谁! “谢大哥。”谢瑶鼻音浓重,怎么也没想到长公主竟这样作践他。难道他要这般在此处度过七年?一想到此,她鼻子一酸,眼眶已经红了。 “你怎么来了!”傅长离声音掩不住的惊喜,连忙放下扫帚迎了上去。上次武安县一别,竟到今日才相见。 “我听李大人说你的病已经没有大碍,”他上下打量着,见她气色红润,确实好了许多,顿时放下心来,“方大夫的药果然管用。” 谢瑶忍着要掉不掉的泪水,上前扑进他怀里:“谢大哥,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傅长离僵硬地张开手臂:“已经没事了,你也不用跟着我们东躲西藏。” “嗯!”谢瑶哽咽,死死抱着眼前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她终于又见到了她的谢大哥! 过了许久,等到谢瑶哭声渐止,傅长离才仰着脖子推开她:“好了,别哭了,以后我们都好好的。还有就是别叫我谢大哥了,我姓傅,名长离。”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谢瑶立马改口:“傅大哥,我知道了。” 久别重逢,傅长离见到她也很是欢喜。不过,这里总归不是谢瑶久留的地方。 “我第一天到此,还有许多事要忙,你先回去吧。” 谢瑶点头依依不舍道别:“好,我明日再来看你,只要你在哪我就在哪。” 傅长离神色一滞,沉默了半晌道:“不用如此,你想做什么,想去哪里尽管去做,不用等我。” “我早些年在钱庄存下一笔银子,一早我已经去问过,还能取出来。那些银钱你可以拿去用,要是想在长安安家,就去买个宅子,好好过活。” “要是想回武安县或者回原籍,我也安排人护送你回去。” “如果有了心仪的男子,那些就作为你的嫁妆。”他轻轻按在她肩头,“总之,我永远都是你大哥。” 谢瑶怔住,连哭都忘记了哭。这跟她想象中的不一样?父亲临终前把自己托付给他,而他也亲口应下了! “傅大哥?”她不可置信地仰着头,脸上泪水涟涟瞪,“你明明答应我爹,会照顾我一辈子的!” 傅长离望着她伤心欲绝的表情,何尝不懂她的心意。只是从前怕刺激到她,一直含糊其辞。眼下……是时候做个了断。 “我会以大哥的身份照顾你。”傅长离喉结滚动,“若有需要,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她边哭边摇头,手指紧紧攥住他衣角,“我不要你赴汤蹈火……我只想等你而已,不管七年还是十七年,我都等你!” 第61章 执着 傅长离沉默半晌,终是轻叹:“等我做什么?我自小在长安长大,虽然亲人早逝,但是这里有我挂念的人,是我最熟悉的地方。我现在已经回家了。” 谢瑶瞳孔骤缩,公主府是他家?刚才说了这么多,归根结底,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他不要她了! “那我呢?”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傅长离见她还是不明白,摇头道:“谢瑶,你可以在长安,也可以在任何地方,只要你自己想。但是你不能在长安仅仅是为了等我,你明白吗?” “我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万一我以后成亲生子,你也一直等我吗?” 这话宛如平地一声雷,谢瑶心神巨震,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天,终于撕心裂肺道:“你已经答应我爹照顾我?我以为……我以为你会娶我!”她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 “你不能有了公主就不要我!”她突然仰头,急切问道。“你是不是见了长公主才不要我的?” “不许胡言乱语。”傅长离嗓音不自觉紧绷,“我会照顾你,让你衣食无忧,自由随性。” “那为什么?”谢瑶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为什么不能是我?” “这是怎么了?” 一道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凝固的气氛。两人回头,见是阿绿找了过来。 没人应她,阿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抿了抿唇,转向谢瑶,像是没看见她脸上泪水:“谢姑娘,如今恩怨已了,长公主吩咐,丹枫别院的人,你尽可以带走。” 谢瑶怔住,泪水凝在了眼眶里。她不自觉抬头看向傅长离,老老小小,这么多人,她要怎么办?总不能都带到李大人家里去吧? 阿绿还等着回话,傅长离长叹一声,不管谢明是为什么,他舍命救他是事实。 “去把钱庄把银钱取出来,你愿意要多少就要多少,不愿意要的就给他们分了吧。”他顿了顿,“言尽于此,这是最后一次帮他们了。”他仁至义尽。 阿绿闻言倒是看了好几眼傅长离,算这群人运气好,那些人这么坑他,他还是心软。 谢瑶眼神空洞又茫然,要她做主安置那么多人?这在她从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现在突然就落到了她的肩膀上。 第46章 故乡?没了故人还回去做什么呢?他们不过是无家可归的人,到哪里都一样。可是他们又能去哪? 傅长离也知道一时间让她做这些太为难她,轻声道:“他们也不是你的义务,你若是不愿意再管,我让人……” “不,”谢瑶轻轻摇头,哭红的眼睛此刻倔强又坚定,“他们因为我爹才聚在一起,如今无家可归,我愿意尽力一试,替他们周全最后一次。” 傅长离微微一怔。眼前这个曾经体弱多病,需要别人时刻照顾的姑娘,竟也隐隐有了担当。他心头蓦地一软,恍惚间竟生出几分“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 “既如此……”他缓了语气,“不妨先问问他们的意思,愿意留下来的就买个宅子统一安置,不愿意的就把钱分给他们。” “好。”谢瑶对上他视线,突然绽开了笑颜,像是抓到了救命的稻草,“我知道了,傅大哥放心,我一定会把事情办妥。” 但是今日……谢瑶眼里闪着莫名的光,她一定要找长公主问个明白。 侍女送她到门口,谢瑶突然“哎呦”一声。她狠狠掐了一把手臂内侧,脸上瞬间憋得通红,焦急万分道:“这位姐姐,能不能行个方便,我急着如厕,回去肯定来不及!” 侍女嫌恶地皱眉,连忙后退:“你快跟我来,别污了这地方。” 谢瑶连声道谢。侍女怕她一个忍不住,边回头边小跑着将她往角落引去。谢瑶趁她一个不注意,慌忙往反方向跑去。 可惜公主府大得没边,她跟个无头苍蝇似的瞎转半天连个人影也没碰上。 “你是什么人?”两名侍女刚好路过,见她鬼鬼祟祟,上前从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谢瑶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来,随即扯出笑容:“长公主召见,可是我突然腹中疼痛,跟带路的姐姐走散了。这位姐姐知道长公主在什么地方吗?” 侍女笑得温和:“原来是这样,姑娘跟我来。” 园子很大,谢瑶紧张得手心出汗,从前光有想法,奈何身体不允许。这是她第一次自作主张。 “姐姐,快到了吗?” “就在前面,跟我来就是。”侍女回头催她,“快跟上。” 公主府她是没来过,不代表她傻,眼看越走越偏:“我记得长公主不在这边,姐姐肯定记错了,既然姐姐也不识路,那我再问问别人。”说着掉头就走。 侍女见被她识破,立即大喊:“站住,你是什么人?究竟从哪进来的?长公主召见定有人领路,怎么可能放你一人在此横冲直撞,快来人抓住她,说不定是混进来的刺客。” “快,快抓住她!” 谢瑶一听,哪里不明白这人早就识破了她的谎话。提起裙摆跑得飞快,越来越多的侍女听见动静,园子里一阵鸡飞狗跳。 过程虽然曲折些,好歹目的是达到了。谢瑶被扭了双手压到了一处琉璃花房前。视线受阻,只见到沾了泥印的裙摆。 阿绿躬身:“公主人带来了。” 第62章 求情 本来要把她关几天小惩大诫,还是长公主发话,谢瑶才被带到了此处。 “你们退下。”贺元琳拍了拍手,刚才搬了几盆花,肩上伤口大概没好全,现在正隐隐作痛。 她上前一步打量,不是说体弱多病?眼前的女子发髻虽乱,但面色红润,听说足足跑了一刻钟才被逮到,怎么看也不像? “你是谢瑶?” “是。”谢瑶甩了甩酸痛的手臂,一抬眼,“你……”剩余的话梗在了喉咙里。 女子头上的发丝黑白掺杂在一起,十分扎眼,比那头发更吸眼球的是那张脸,谢瑶突然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摆。在阿绿的提醒下才乱七八糟地行了一礼。 “找我做什么?”贺元琳问。 这样子是为了傅大哥?刚才一腔孤勇,此刻终于见到了人,谢瑶却突然没了开口的勇气。 贺元琳连傅长离都不想理,何况是他恩人的女儿,等了片刻就没了耐心。 “阿绿,送谢姑娘出去。” “等等!”话音刚落,谢瑶立马急了,她好不容易才见到了,错过了这次的机会,下次再也不会有了。她悄悄吞咽,试图缓解突如其来的口干。 “我有个不情之请。”说罢便抬眼盯着贺元琳。见她没反驳,谢瑶心一横,厚着脸皮开口,“能不能放傅大哥离开,你怎么能让他在马厩里清理马粪?” 想到刚才那一幕,嗓音不自觉提高:“再怎么说,他也曾经是……” “如果是为了此事,你可以回去了。”贺元琳抬手关上琉璃房门,临走前朝她看了一眼。 小小的脸上满是坚持,那执拗的眼神恍如隔世般熟悉,她脚步忽地顿住,鬼使神差地问了句:“你以什么身份来求情?” 谢瑶本以为没了希望,谁知突然峰回路转。指尖掐进掌心,她故意说得模棱两可:“我爹曾把我下半辈子托付给他,他也应了!” 贺元琳看她一眼,突然轻笑出声:“原来如此,那也不是不行。” 谢瑶双眸一亮:“当真?” “自然是真的,不过凡事有代价。”她话语一顿,似笑非笑地打量她,“我可以许他自由,但是……你也看到了。”贺元琳撩起一缕发丝在手上把玩:“我这七年不能白等。” 谢瑶嗓音发涩,手心开始渗汗:“长公主想要如何?” 贺元琳目光落到她身上,又笑了起来:“除非你来替他。” 谢瑶浑身一僵,沉默了半晌。不自觉缓缓抬眸,正对上贺元琳视线。 她听见自己干哑的嗓音:“一言为定,长公主需要我做什么?”以人换人,这要求合情合理。 “谢瑶!”一声怒喝。 傅长离大步朝花房走来,匆匆行了个礼,拽了谢瑶便走。 “我不走,”谢瑶剧烈挣扎起来,“长公主已经应了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甩开他的手,挣脱开来。 这次自做主张虽然心虚,却无所畏惧。“这些日子我都听人说了,你本该是翱翔九天的鹰,就算落难时,也是说一不二的存在。” 目光扫过他沾了马粪的衣摆,喉间的涩意便再也忍不住:“可你看看现在,你在做什么?难道真要跟这些肮脏污秽打交道?整整七年?他们怎能这般折辱你!” 越说越激动,不断重复道:“长公主已经应下,一人换一人,你只管去做你想做的事。” 傅长离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谢瑶!我不需要!” “长公主已经答应,明日开始,”她缓了缓,又立马改口,“不,从今日开始,你就自由了!” “这是我跟她的事情,你现在就回去!”傅长离声音渐冷。 “我不!”谢瑶指着贺元琳,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长公主,你告诉他,你是不是答应了?” “大胆,”阿绿正想大声呵斥,被贺元琳抬手制止。 她好整以暇,慢悠悠地扫过眼前两人:“你说的没错,我答应了。” 傅长离骤然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忍着涩意:“你在羞辱我?” 贺元琳回以冷笑:“谢姑娘再三相求,我不过好心成全,怎么还成了我的不是!” “是我求的,不关长公主的事!”谢瑶敢作敢当,连忙争辩。 傅长离眸色森寒,眼里只剩下贺元琳:“七年前……”他猛地逼近一步,眼底翻滚着汹涌的火,“我拖着这幅残躯从地狱里爬回来,不是为了听你同意什么“代我受过”这种荒唐话!” “如今我既回来,这条命就是你的。哪怕血淌干,骨成灰,也绝不离开你半步。” 他又转向谢瑶:“七年是长公主的期限,却不是我的,我这余生都将在此度过。” 贺元琳刹那收了笑意:“随你。”说完转身就走。 远远还能听到傅长离的声音:“你是我什么人?要你替我受过?”以及谢瑶压抑的哭声,她已经不想再听下去。 傅长离的话说得十分不留余地,谢瑶一路哭回李家。进门时怕被人看出端倪,死死咬着嘴唇,飞快跑回房间。 红肿的双眼,颤抖的肩膀,难不成她以为别人都是瞎子不成?李书颜摇头叹气。 不等她开口询问,谢瑶就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李书颜劝了半天,她反倒越来越激动,反反复复就是傅长离不要她了,她以后要怎么办? 李书颜沉默半晌,突然道:“要是有一个人比傅长离对你更好,更能护着你,你还非要傅大哥吗?” “当然了,那个人我又不熟?” 李书颜想了想,换了种说法:“要是你跟长公主身份互换,你还非要执着傅长离吗?” “那就更不可能了?”谢瑶脸上泪痕一道又一道,小嘴却一刻也停不下来,“我怎么可能跟她互换呢?” “她高高在上,主宰别人的命运,自然不用非执着傅大哥。”说着不禁悲从中来,“我就不一样,这长安我人生地不熟,除了傅大哥,只有李大人……呜呜呜……” 第47章 眼看她越哭越起劲,小嘴还巴巴说个不停,李书颜无奈道:“先擦把脸,吃饭吧。今日合丰楼研制了新菜,给我也送了一份,是酸辣口的,你应该喜欢。” 自从上次给了菜谱后,孙拂晓但凡做了什么新菜,隔三差五就差人送上门。谢瑶倒是很喜欢。 听李书颜这么一说,她肚子配合的叫了两声。立马止了哭声问道:“李大人自己不吃吗?” 李书颜忍着笑出门,吩咐南星把食盒送去谢瑶房里。 第63章 庄子 半个月后。 崔小云已经行走自如,第一件事,便是来向李书颜辞行。她准备南下回老家过活,李书颜没留人,吩咐南星给她包袱里多塞了两锭银钱。 崔小云走后,谢瑶也马上要搬走了。 自那日从公主府回来后,谢瑶消沉了几日,后面不知是想通了还是放下了,反正表面是看不出什么了。 不单如此,她还积极地四处奔走。询得那些人全都不愿意走后,更是托了李如简帮忙打听宅子。 城内自然没有那么大的地方安置那么多人,就算有物价也不允许。管家李平给她介绍了几处庄子,最终,她选定了一处位于长安城郊外的庄子。谢瑶自己在长安城内另置了一处小院子,跟李家离得不远。 傅长离的案子已经了结,李书颜进宫辞官,却被贺孤玄驳回了。他一边忙正事一边一本正经地说:朕想见你,你总得有个身份方便宫中行走。她突然就不知该怎么说。 李如简也再没催过她去辞官。 李书颜虽然还顶着职位,却无所事事。今日是谢瑶庄子定契的日子,便邀请她一同去庄子上查看。 庄子位于城郊,出城后不到一个时辰的路。能以这个价钱买到那么大的庄子,他们算捡了漏。听说原先的主人沉迷赌博才急着发卖。 这庄子比想象中开阔。 一望无际的田野,大片的果树枝干已有碗口粗,上头挂满了青涩的果子。一条清凉的小河自西向东,横贯整个庄子。无论是洗衣还是灌溉,都十分方便。 谢瑶很是欢喜,一直来来回回穿梭在田地间、果树下,甚至还弯腰掬了捧清凉的河水,傻呵呵地乐着。 上了马车还掩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叽叽喳喳:“我觉得傅大哥说的没错,我总不能管他们一辈子,等他们安顿下来,再把银钱一分,我就去过自己的日子了。” 李书颜附和:“你自己想清楚就好。” “我想清楚了,”谢瑶甚至不需要别人回应,“这些日子多亏了你,等我的小院子收拾齐整,你一定要来哦。” “那是自然,你不叫我我也一定会去的。”谁能想到,最后替大家奔波的反倒是一开始最需要照顾的谢瑶。 “没想到我也能做这些,到时候,他们就可以在庄子上自给自足。” 她近日做了这么多,要不要去跟傅大哥说一声?谢瑶盯着宽阔的马路一阵纠结,直行是去公主府,右拐是回李家。 算了,总不能一辈子不见,她急急探出身子嚷道:“麻烦忠叔,我还想去一趟公主府。” 李书颜有些意外,刚从公主府回来的那两日,要是有谁敢提起傅长离,她一副要跟人拼命的架势,短短几日,竟主动去见? “我只是去跟他说一声,”谢瑶抿着唇,面上还是难掩兴奋之色,“不管怎么样,他也永远是我的傅大哥,我用的还是他的钱呢。” 李书颜反正闲暇,自然随她。马车又绕去公主府。 傅长离像是忘了那日的冷言冷语,反倒把她夸地天上有地上无。李书颜望着满面红光的谢瑶,无奈扶额。 她们先在城外转了一圈,又去了公主府上,回程的时候已经不早,但谢瑶的情绪在听了傅长离的话后,兴奋到了极点。 她眼睛亮亮的,像是做了好事被表扬的孩童,浑身充满了力量。 于是两人顺道去了合丰楼,从楼里吃饱喝足,孙拂晓已经哈欠连天。两人出来已经过了子时,谢瑶还是一身牛劲。李书颜没办法,只好提议顺道去看看方若烟睡没睡? 谢瑶自然没有不应的,她的病全靠方若烟,自己还没有去道谢。 “这个时间,会不会不太方便?”谢瑶站在门口才后知后觉地问道。 “不会,方姑姑一向晚睡。”院门半掩,李书颜见里面烛火果然还亮着,招呼谢瑶过来。正准备敲门,余光突然瞥见深处隐了几匹油光水滑的马。突然记起上次的场景,她心头一阵狂跳。 这个时候,方若烟就算没睡也断不会还敞着院门。李书颜心间一颤,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三步并作两步。连忙回头对谢瑶道:“快,快去趟去长公主府,就说十万火急,请她带人来永兴坊,第三宅救命。” 进宫肯定是来不及,只有贺元琳离这里最近。 “怎么了?”谢瑶见她突然变了神色,连忙上前,“我留下跟你一起,让青山一个人去还快些。” 李书颜没空跟她解释,疾步闯了进去。 第64章 绝患 院子里鸦雀无声,只有房门口倒着两名人高马大的守卫。 谢瑶一声惊呼:“这是怎么了?” 李书颜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一脚踹在房门上。房门剧烈震颤,门上簌簌落下些木屑,却纹丝不动,竟是从里面反锁了! “方姑姑!”屋里半点反应也无。她手抖得更厉害了,连脚也使不上什么力气。 “我来!”谢瑶心惊胆战,方大夫的住处怎么会有两名大汗不省人事地倒在门口。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指定不寻常。她往后退了几步:“让开,我来。”她现在有的是力气。 三下之后,院门轰然倒地。 “方姑姑!”李书颜风似的冲了进去。 “方大夫!”谢瑶紧随其后。 方若烟只着中衣,跌坐在脚踏上,眉心紧蹙,胸口剧烈起伏,极速喘息。见到两人到来,是长长的一声叹息。 赵文良光着上半身,倚靠在她身侧,同样的情状。见状伸出手,“救我……快,她在这屋里下了毒!” “果然是你!”李书颜的理智瞬间被烧毁殆尽,一把将人踹倒在地,操起一旁的圆凳朝着他脑袋狠狠砸下。 赵文良额头渗血,翻倒在地上,任他有一身武艺,此刻却半分力气也使不出来,只瞪着一双阴鸷的双眼,死死盯住来人。 “切莫冲动,”方若烟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击个字,“我能杀他,你却不能。” “方大夫说的对。”谢瑶慌忙拉住李书颜,自己却狠狠踹了他两脚,“我们先救方大夫要紧。” “你敢杀害朝廷命官!”赵文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被革职,又挨了仗刑。长安是呆不下去了,赵云祈就派他回营里待命。 吃了那么大的亏,又遭人耻笑,他怎么能甘心。于是趁着夜色打算把人掳走,谁知道一时心软听信了她的鬼话,竟阴沟里翻船。他怎么就忘了这是个蛇蝎女人,自己在她身上足足栽了两次! “朝廷命官?”方若烟轻嗤一声,说的缓慢,“不过一命抵一命。” 他也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现在吗……赵文良深吸一口气,仍觉得进气少出气多。瞥了一眼来人:“若是牵连他,甚至是你的好师兄,你舍得?” “方姑姑,解药在哪里?”李书颜跟谢瑶把人扶到床榻上,两人翻箱倒柜,却不得要领。 “方姑姑?”李书颜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快告诉我解药在哪里?” 方若烟呼吸微滞,案子了结的时候,听到赵文良被罚,她本以为他再不会来了,没想到…… 她倒不怕牵连谁,只有眼前,她要是不肯说出解药,李书颜跟谢瑶两人肯定不会走。她闭了闭眼,已经快要说不出话来,指了指李书颜身后的柜子:“青色的……瓷瓶,跟另一边粉色的小瓶,混合服用。” 李书颜不是倒不出来,就是一倒一大把。还是谢瑶接过去给方若烟服下。顺便也扔了两颗进自己嘴里。 赵文良趴在地上,只有一张嘴还勉强能动:“给我,嗬嗬……给我。”他气喘如牛。 “这三人怎么办?”谢瑶嫌恶的看了一眼地上的赵文良。这人做假装诬赖她的傅大哥,死不足惜。她还听同住的崔小云提过此人的恶行,现在还敢来招惹方大夫,简直令人发指! “去给他们解药吧。”这次先算了,方若烟不愿意让李书颜跟谢瑶牵扯其中,真是便宜他了。 “已经把人得罪狠了,若是放虎归山,只会后患无穷。”李书颜捏着瓷瓶迟迟没有动作,地上的赵文良像一滩烂泥,已经进去多出气少。 “不如……”一而再,再而三,她第一次对人起了杀心。 赵文良死有余辜,更何况,她不怕担这罪名。 “去给他解药吧,”此人背靠赵王府,方若烟不能让李书颜平白遭人记恨,“听我的就是。” “方姑姑!那不是太便宜他了?要是他又故技重施怎么办?” 第48章 谢瑶从小在匪窝里颠沛流离,没什么太大的是非观:“我也觉得太便宜他了,不如卸他一条腿。” 方若烟却摇头。 李书颜气不打一处来:““这么简单就给他解药,这作恶的代价也太小了点,要我说还是直接杀了吧,我……我上头有人,不怕担事。” 赵文良怨毒地盯着她,奈何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粗喘得越发厉害。 “我有办法,”谢瑶突然上前夺过李书颜手里的解药,“既然他管不住下半身,阉了就是,既能保住他的命,又不能祸害他人,一举多得。” 说着,一把将解药扔进他嘴里,抽出他的配剑,在他腿间不停比划。 赵文良瞳孔一缩,泛黑的脸上满是惊恐。硬生生挤出几个字:“不……不……不……可……” 李书颜一时怔住,方若烟也忘了言语。 几次来回后,明知道她是故意吓唬自己,赵文良额上的汗水仍是打湿了地板。 “你……敢! 江湖中人不同于闺阁小姐,哪怕谢瑶这样不会舞刀弄枪的,也有一身匪气。她突然朝赵文良展颜一笑。 一阵寒意骤然蹿上脊背,腿间一凉,赵文良似不敢相信,双眼瞪地凸出来。眼睁睁看着一大滩血迹从腿间泅开,后知后觉的痛感终于袭来。 “啊——” 他像是杀猪一般仰头大叫起来。 贺元琳接到青山的求助,骑马刚到门口,听见喊叫声,把缰绳一扔,疾步冲了进来。 谢瑶浑身一颤,立马扔掉手中带血的长剑。 赵文良涕泪横流,两眼一翻终于晕死过去。 谢瑶兴奋了一整天,像是终于寻到了出口。回李家的路上,她安静如鸡。心里又是惧怕又是激动。 下车时终于忍不住询问:“我有没有给你们惹麻烦?” 虽然贺元琳说把事情推到她头上,可是动手的明明是她! “没事,”李书颜倒真没想到谢瑶敢动手,“我原本还打算毒死一了百了呢。” 听到这话,谢瑶大松一口气,用力拍了拍胸口:“这就好,这就好。” 李书颜回房已经接近丑时,听南星说起,才知道崔小云竟又回来了! “依崔小云的性格,怎么可能回长安,她发生了什么事?” 南星接过李书颜脱下的外袍整理齐整,再挂好:“她说有人跟踪她,崔小云有个小毛病,一紧张就不停地如厕。候船的时候她来来回回地跑,有一伙人也跟着她来来回回!” “咦?”南星提起衣袍靠近罩灯,突然紧张起来,“大人哪里受伤了,这里有血迹!” 李书颜一回头,只见下摆竟溅了血点子。要不是南星眼尖,她都没发现,顿时一阵恶寒,“不是我的,别问!快扔了!” 南星“哦”了声,她不喜刨根问底,基本上公子说什么便是什么。 不知道是谁的人,崔小云暂时走不了,只能先留在李家。她又跟谢瑶成了邻居,谢瑶是个藏不住事的,当即跟她说起赵文良的事,她喜得直拍手,不停夸谢瑶乃当代女中豪杰! 这两人的心,不是一般的大,李书颜哭笑不得。虽然贺元琳把事情揽了过去,一日没有确切的消息就一日心里没底,李书颜到底还是记挂此事。 她打算进宫一趟去探探消息。有几日没见到贺孤玄的面,竟有些想念。 第65章 有约 “你要去哪?”薛铮还活着的消息传来,李书行最近心情很美丽。光鲜亮丽的候在门口,像专程在等她似的。 他自从见到贺孤玄假扮的护卫跟她表明心迹开始,说话便时不时的意有所指。总是提起从前那门退掉的亲事有多不错。 余秋白已经被点为探花,他性格稳重踏实,家风严谨又知根知底。这几句话她已经倒背如流。 李书颜知道他也是为了自己好,干笑着招呼:“这么巧,大哥也出门。” 闪烁其词,答非所问,这副心虚的样子,李书行拽了她的手就走:“我去酒楼喝酒,你跟我一起,有个人你也认识!” 李书颜随意点头应了,心想大不了晚点进宫。反正如今她出入这宫墙,如入自家后花园,连禁军都懒得抬眼看她。 “是谁啊?” “我约了薛铮。”已经到了合丰楼门口,李书行才笑容满面地说道。 李书颜脚步一滞,难怪李如简如此忧心忡忡。李书行行事不羁,跟薛铮交好人尽皆知。要是再加上一个她,李家两个后辈都跟薛家的人把酒言欢,落在别人眼里会不会有别的说头? 再说薛家跟贺孤玄的争斗早就你死我活,她人微言轻虽然不站队,但也不好过分亲近。“要不你去吧,我去找孙老板。”她开始打退堂鼓。 李书行一怔,刚才没想这么多,现在也回过味来:“那晚点我们一起回去。” 李书颜点头应下,打算等他一走,她就开溜。 “怎么这么久才来!”三楼,薛铮靠在栏杆上,高声催促,“我远远看见你们进门,竟也磨蹭到现在,快上来?” 李书颜跟李书行对视一眼,李书行轻声叹气:“一起上去吧,只一会功夫,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眼下这个情况确实不好推辞,何况,薛铮还曾经救过她。 薛铮还是一贯的做派,护卫侍女一大堆,上到桌椅摆设,下到茶水碗碟全部自带,连地上也厚厚铺了一层。 “你们应该见过。”李书行早就见怪不怪。 边上侍女给两人倒了酒,薛铮扫她一眼:“有印象,还不错,能活到现在。”不像他被折腾得半死不活。 确实不容易,李书颜举了酒杯道谢:“薛公子仗义,感激不尽。” “你大哥托付我的,要谢谢你大哥,”薛铮摆手,又看她一眼,哈哈一笑,“你这个堂弟怎么一本正经的,跟你一点不一样。” 李书行翻了个白眼:“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 “不用客气,自己人!”薛铮对自己人一向宽容,“我的长矛在你那里还好吗?” 长毛?是什么?李书颜看着他,满脸茫然。 “我的狸奴,它叫长矛。” 原来是那只白猫,他不提差点忘了,她在桃源县捡了薛铮的猫养着,现在主人回来了,肯定要还给他。 “原来它叫长矛,今日出门前大意,竟忘了带上,薛公子什么时候得空,我让大哥带来还你。” 薛铮听得牙酸:“既然你是他的堂弟,也算我的,叫我大哥就是。” 李书行笑道:“什么叫也算你的?照这么说,她管我叫大哥,你岂不是也要管我叫大哥?” 李书颜从善如流:“薛大哥。” 薛铮朝他得意一笑:“来,喝一杯,你可比他讨喜多了。” “我跟他同年同月同日,他非说他的时辰比我的早,让我喊大哥,这像话吗?”李书行愤愤不平。 李书颜忍着笑,据她所知,李书行是丑时出生的。 “薛大哥是什么时辰?” “就比他早一刻钟,”薛铮说得斩钉截铁。 李书颜憋笑,这一听就是胡诌,难怪李书行不服。 “长矛不急着送还,既然你已经养了,就再帮我养一段时间吧。听你大哥说它小日子过的不错,我不日就要启程前往军营,不方便带它。” “说起来还要谢谢你,要不是你捡它回来,估计已经成为谁的盘中餐了。” 几句话下来,李书颜已经对他改观。一个时刻不忘朋友嘱托,还能连猫都能考虑周到的人,能坏到哪去? 她没见过薛青柏,只见过薛寒松。没料到薛铮竟是这样的性子,说话也随意了些。“好,我先养着,等薛大哥什么时候方便,我再送还。” “这个不急。”薛铮突然想到什么,坐直了身子,“我要去找我爹的事,你们别告诉别人,我二叔让我保密。” 李书行斜睨他一眼:“谁管你去找谁,只是你这一走,又没人陪我喝酒才是大事。” 薛铮像是不知道自己说了一件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等我回来继续喝,又不是不回来了。我爹一直嫌我游手好闲给他丢脸,这不是要拉我去吃沙子吗?还是你好,逍遥自在。” 薛铮说着说着就跟李书行你来我往,一杯又一杯。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李书颜盯着手中的酒杯若有所思。薛寒松为什么要特意交代不要把此事张扬开来? 进宫的路上,她一直在纠结此事该不该知会贺孤玄。 第66章 日常 “想什么?”贺孤玄把人迎进来,季安极有眼色的立马带人退了出去。 算了,等薛铮到了再说吧,一个薛铮应该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她总不能刚跟人称兄道弟,一转眼就将人卖了吧。 “自然是想你。”她笑着看他,“你有想我吗?” 贺孤玄轻笑一声,避开她视线。 李书颜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一时笑地东倒西歪。之前还好好的,怎么最近他反倒与自己生疏了呢,还装模作样端起来了? 第49章 她几次进宫,他都如古寺青灯下的老僧,始终保持着克制的距离。不是吩咐御膳房变着花样给她准备吃食,就是让她在一旁研墨侍读,最亲近时,也不过是让她坐在身侧,看他批阅奏折。 不光好听的话半句也无,偶尔的碰触还是她主动的。不过,他越是这样,她越是来劲。 就像今日,她来了这么久了,送吃食的御前宫人已经来过一趟又一趟,而他却只专注案上的奏折。 李书颜故意上前一步贴近,指尖刚触到他的手背,就见他身形一僵,笔尖竟在折子上洇开一小片墨渍。 “陛下这是……”她故意拖长语调,顺手抽掉笔杆,盯着折子甚至有些幸灾乐祸,“这里要重写了呢!” “别闹!”贺孤玄合上折子,依旧一副八风不动的模样。起身拉着她在下首椅子上坐下,轻声道:“朕知你今日是为了何事进宫。” 李书颜立马抬头:“何事?”说完才惊觉自己也是傻了,他要是连这都不知道,那得耳目闭塞到什么地步。 “他死了没有?”她连提起“赵文良”三个字都觉得难以忍受。 “他被赵云祁送去了军营,短期内不会再出来。”要不是早一步被送走,就凭他在桃源县敢生出那般心思,他不介意多送他一程。 想到这,贺孤玄抬眸看向她,忽地扬了扬唇。这几个姑娘不但胆大包天,还有些奇思妙想,对赵文良这样的人来说,此举还不如杀了他来得痛快。 “真是便宜他了。”李书颜冷哼一声,说罢,对上他带笑的双眸,不等他反应过来,猛地扑过去,一把将人搂住。 贺孤玄猝不及防,倒不是避不开,只是……他无奈将人揽在胸前,案上的折子却被撞得哗啦啦散了一地。 他已经无暇顾及,全部的注意力都被怀里这个不安分的女子占据。就见她跟个小狗似的在他颈侧嗅个不停,贺孤玄哭笑不得:“朕什么味?” “不告诉你。”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贺孤玄深吸一口气,稍稍推开她:“你想吃什么,让膳房再去做……” “又是让膳房做吃食!”李书颜打断他,气鼓鼓地瞪眼,“御前的宫人见到我眼神都不对劲了!” 她摸了摸自己日渐圆润的脸颊,哀怨道:“再吃下去要变成大胖子了,她们该不会觉得,这个大人专程进宫就是为了蹭吃蹭喝吧!” 贺孤玄的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扫过。比起初见时,那个清瘦的姑娘,现在的她脸颊饱满,气色红润,倒像枝头成熟的蜜桃。想到此,贺孤玄忍俊不禁:“你自己在一旁吃就好,万不能再往朕嘴里塞了。”他下意识地低头,“连朕也重了许多。” 李书颜大笑,回程的路上嘴角都挂着笑意。 进门时,长矛最先表示了对她的欢迎,一直在她的脚下蹭来蹭去。 “公子今日有什么好事吗?”南星见她这模样,也笑了起来。 “有呢。”她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事情都解决了!” 南星也笑了起来,她懂的不多,反正公子开心,她就开心。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如水。 谢瑶照旧三天两头往公主府跑,有时能遇上傅长离,有时他在忙顾不上她。 倒是那晚三人共同收拾了烂摊子后,贺元琳偶尔也会召她说说话,一来二去也算熟悉。 方若烟原先的院子她嫌污秽,不愿意再要。在谢瑶的强烈建议下,把新家安在了她的隔壁,两人成了邻居。 丹枫别院的那些人已经搬去了庄子上,谢瑶把钱分给他们后渐渐放开了手。 因为贺孤玄的缘故,短时间内,李书颜不打算回临安。于是决定把留守临安的白芷叫回来。崔小云正好知道了此事,自告奋勇地表示她可以去帮忙看守别院,她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留在长安。 正好,皆大欢喜。 第67章 乔迁 这日,艳阳高照,诸事皆宜。 谢瑶跟方若烟的小院收拾一新,终于迎来了新的主人。 院子仅隔着一堵墙,方若烟只身一人,谢瑶也是。两人一合计,凑了些银钱,一起摆了桌酒,算作乔迁之喜。 李书颜一早就跟谢瑶说好,等她的小院落成,要来讨杯喜酒喝,没想到还有方若烟的份。 临时要做这许多菜,谢瑶又从没做过这些,不是撒了水就是切到手。 “让我来吧!”李书颜对这些不陌生。 没想到谢瑶这个时候却是个老古板:“君子远庖厨,你快出去呆着吧。这种事情交给我就是。” 屋里烟火缭绕,谢瑶呛得咳嗽连连,还是不停将她往外推。李书颜回头看着她笑:“行,交给你,别把厨房烧了就行。” “烧了我还有银子再建呢!”她不服气的呛声。 “行行行,你财大气粗。” “哼,本姑娘有的是银子。” 李书颜争不过她,笑着提前去院子里挂灯笼。 暮色四合,方若烟竟真的在谢瑶的帮助下,鼓捣出了一桌子菜。谢瑶没什么人好请的,除了傅长离及李家人,还给贺元琳也送去了请帖。 原以为贺元琳不会来,没想到她却是第一个上门的! “送你的。”贺元琳进门时从阿绿手上拿过一个长形匣子递给谢瑶。来之前她亲手画了一副画,是谢瑶偶尔来找自己时,蹲在琉璃花房中帮忙捉虫的场景。 公主府的小丫头大多怕这个,难得她肯上手去抓。 谢瑶有些受宠若惊,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多谢长公主。” 贺元琳在库房里翻出了好些稀奇难寻的药材,这些东西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物尽其用。她让阿绿给方若烟送去。 方若烟瞪大了双眼,她以为阿绿抱了一捆柴火,走近了才发现是药材! 李书颜难得看见方若烟露出这样的神情,低头闷声笑着。贺元琳也笑了起来,转头见谢瑶眼巴巴地在门口站着。 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了什么,大好的日子她不想扫兴:“阿绿,去叫他进来。” 小院里已经摆上了酒菜,没有宫里的精致讲究,全是些家常菜。红烧鱼,酱肘子,烧鹅,笋干鸭汤...时令果蔬全用海碗装着,主打一个量大管饱。 当然还少不了自酿的果酒。 圆桌摆在小院子里,还好李书颜有先见之明,提前点好了灯笼。大家不分主次,连阿绿也被拉着坐下。 贺元琳道:“不要拘礼,不然我就走了。”她一直冷冷清清一个人被架在高台上,跟这些人相处,还别有一番不同的滋味。 李书颜挨着傅长离,明面上,他们是唯二的男子。 傅长离起身举杯:“谢瑶妹子,方大夫,恭贺你们乔迁之喜,空着手来,礼物明日补上。”说着,仰头一饮而尽,“喜酒已经喝过,现在还有职务在身,不便久留。”说完不顾众人的反应,起身就走。 话虽如此,此刻对着席间端坐的贺元琳,他神情举止没有半分臣下之态,反倒比她还像个主子。 谢瑶压根没注意这些,起身追了两步,喊道:“傅大哥!” 李书颜拉了她一把,连她都看出来了,傅长离今时今日,早就没了从前的云淡风轻。 面对贺元琳时,他神态举止带着侵略,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这个人他绝不可能会喜欢谢瑶! 傅长离充耳不闻,大步向前,转眼就出了院门。 “走了便走了,我们继续也是一样的。”方若烟打着圆场。谢瑶起先闷闷不乐,几杯酒下肚后,气氛重新热络。 “没想到你真会来,”谢瑶在方若烟的允许下,浅浅喝了一点。 在座的几人,贺元琳的酒量是最好的,她面不改色:“你给我下的帖子,我怎么就不会来。” 谢瑶想了想还真是:“刚来长安时,我被关在大牢里,怎么也没想到还能有这一天。傅大哥跟我们都好好的,不单在长安安家,还能跟一国公主同桌饮酒。” “这只是个身份,若我身在平民家,那不就是一个平民百姓。” “有道理。”谢瑶眼睛一亮,“来,干了这杯。” 方若烟接道:“以后大家都会越来越好的,这是最后一杯,你今日不许再喝。” 谢瑶已经有些醉意,李书颜今日也喝了两杯:“时候不早,我先告辞。” 方若烟看了看天色,知道李家有门禁,起身跟了出去:“我送你。” 贺元琳见状,也准备告辞。 月光下,她花白的发尾如霜赛雪,她却浑不在意,冲她挥了挥手。 谢瑶坐正身子,突然想到李书颜曾经问过自己。若是她跟贺元琳对调她会如何? 换做自己有此遭遇,大概会满心怨怼,或许再也不敢出门见人,又或许,她也不知…… 夜晚,像是能疯狂助长心底的那些不堪和黑暗,她突然鬼使神差地冲她背影喊:“你真的放下他了吗?” 第68章 释怀 第50章 贺元琳缓缓回过头看她,除了谢瑶,大概不会有人敢这样直言不讳了。她却不讨厌这个姑娘,她从前只接触过镖局那些人,能长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你若是喜欢尽管去争取就是。” 真的还执着于这个人吗?如果他死了,那么是的,她的余生都会在怀念中度过。 可是他还活着……她喜欢的傅长离,出征前偷偷跑来跟自己道别,说等他回来就娶她的那个人,早就死在了七年前。 谢瑶死掉的心微活:“你说的是真心话?” 她一直知道自己要什么,小时候是父亲的偏心,长大后,大约是傅长离这个人给的安全感。哪怕他面容全毁,也不在乎! “你们要是愿意,可以立即成婚,我给你们当主婚人都成。” 人真的可以大度成这样?谢瑶得到了满意的回答,又恍恍然像是梦境一般。 她像是被困住,反反复复想他们的曾经,为什么贺元琳能潇洒的说放下就放下,她这副模样,难道不是为情所苦?她也是人,难道没有七情六欲吗? 烛火已经熄灭,谢瑶隐在黑暗里,就像她心底冒出来,不可告人的隐秘心思。 “我与他朝夕相伴七年,当真相大白后,长公主就没有过一丝的伤心和怀疑吗?”她声音轻的像最温柔地呢喃,却裹挟着刻薄的锋芒,欲要撕破所有伪装,“怀疑他是否另结新欢,难过他为何久久不归?” 贺元琳心头微澜,沉沉盯了她一眼,走回去在她对面坐下。就这么安静的望着她。 话一出口谢瑶就后悔了,她像被猪油蒙住了心,被嫉妒冲昏了脑子,那些话没过脑一样脱口而出。 黑暗中,隐隐传来方若烟跟李书颜的道别声。 贺元琳虽然在看她,目光却像是透过她看向远处,过了片刻才道:“我的心很小,小到只能装得下他一人,在得知他死的时候,我本想随他而去。可是他的尸体一直没有找到,我在漫天神佛面前跪了七年,也求了七年,最后真的把他盼回来了。” 她声音很轻。 “得知他活着,却没有回来找我的时候,我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或许被绊住了手脚,或许伤重不能成行。唯一没想过的,就是他会因为移情别恋而背弃承诺。” 她目光重新聚焦:“当然也不排除这种可能,人心本就千变万化。我能控制的只有自己,喜欢他的时候只想全心全意地喜欢,不想怀疑,也没空猜忌。” “哪怕事后得知他并不如我所期盼的那样,那我也不再喜欢他就是。” “在你来找我之前,我甚至已经不记得你是谁。”贺元琳起身,看着她最后道,“我已经不介意此人。但我这人锱铢必较,最喜欢亲属连坐,他欠我的我定要讨回来才行。” “若你执意要跟他一起,那便也入我公主府为奴为婢吧。” 贺元琳已经走了很久。方若烟送走了李书颜,找遍了前屋后院也没发现人,正打算先收拾东西,才发现谢瑶跌坐在阴影里。 “怎么了?”方若烟伸手去扶她,“夜里露重,快进去吧,你的身体刚养好,经不起这么折腾。” 谢瑶哇的一声大哭:“方姑姑,我该怎么办?” “谁?”话一出口,方若烟立刻想到了傅长离和贺元琳。 她在谢瑶边上坐下,微微叹气:“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有的是俊俏公子。” 谢瑶一边抹眼泪,一边道:“我可能真的要放弃了,他们之间,我完全插不进去。”她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无力感。 方若烟拍着她肩膀轻声安慰:“感情之事,半点勉强不得。何必自苦……” “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我还是控制不住的难过,”还有一点没说,她觉得昨晚问了那些话之后,她再没脸见人。 谢瑶颠三倒四的说了整夜,方若烟陪了整夜。第二天,谢瑶顶着肿成核桃的眼睛又去公主府见了傅长离。 傅长离吓了一跳。“发生了何事?” 谢瑶看他一眼,摇头道“没什么。”她嗓子哑的不像话,突然不想这么含糊下去。蓦地抬头,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傅大哥,我问你一个问题。” 傅长离也察觉到她今日的不同寻常。“你说。” “如果没有来长安,没有见到长公主,我们一直留在武安县。你有没有可能跟我一起?”谢瑶心里七上八下,整个人都绷的紧紧的,却急切的想要一个答案。 “不会。”傅长离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没有她或许会有别人,也或许再不会有那么一个人。当初你父亲让我照顾你,我愿意当你的兄长,照顾你一辈子。”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反正不论如何都不可能是她!谢瑶一反常态的没有纠缠。 傅长离目光沉沉地盯着她背影,谢瑶突然回头:“傅大哥。” 傅长离抬头,只见她回过头来,突然狡黠一笑,扬声道:“你若想求长公主原谅,你这赎罪的路可还长着呢!” 傅长离身形一僵,皱着眉头目送她走远。 第69章 画卷 从那之后,谢瑶便来的少了,寒意渐深,转眼年底便至。 贺孤玄仍隔三差五便宣她进宫,就算政务繁忙或是有大臣觐见,她也在偏殿里呆着。 通常她在时,屋里便不留人,就算是季安也被打发到了门口站着。时日一久,流言甚嚣尘上。 又是一年宫宴,李书颜也不由得多想,今晚人多眼杂,她便推辞没去。 这是李书颜到长安的第一个新年。李如简去宫中赴宴,她坐在廊下看李不移轻轻松松将药材切的匀称又轻薄,像翻飞的蝴蝶,轻飘飘的落到筐里。 她手痒痒的很想上去试试,谁知道切出来的东西扔出去还能听个响。李不移骂了她一句“糟蹋东西”,连忙将人赶了下去。 她百无聊赖,随口问道:“爹,你当真没办法消除傅长离脸上的疤痕?” “我不擅此道。”李不移已经说了不下三遍了,就凭傅长离的命是他救回来的,要是能消,他肯定早找上门了。 “你爹我擅长内调,宫里倒是有人能治,不过……” “怎样?” “不凑巧,前阵子刚好告老还乡,他的后人没将这绝技延续下去。” 李书颜重重的叹气,当真是不凑巧。 “还有个地方肯定能治,”李不移手上不停,嘴上也不停,不等她问,便道,“去西南方向,寒鸦林中找萧家人准成。现在主事的应该换成萧淮了,他小时候伤重曾到过长安,小小年纪博闻强记,什么稀奇古怪的问题都答的上来。” 他又接了一句:“我记得他是没死。” 赵,萧,陆,三姓,只有赵姓留在了长安,其余两姓,李书颜还是第一次听到他们的消息。 “比太医院还厉害吗?” “还真说不定,百年前就有一部分医士跟着萧氏走了。大约二十年前,萧承发了悬赏,广招江湖术士前往萧王府,为重伤的幼子医治,后来那些人,尽数留在了寒鸦林。” “若我能去一趟……”李不移眉眼全是向往之色,突然长叹一声,“只可惜年事已高……” “人家都说隔行如隔山,您这还没隔行呢?”嘴上这么说,心里已经在思索傅长离去一趟寒鸦林的可能性。李不移不是夸大的性子,他既然说了不行,那大约是真不行。 “你不懂,”提到这个,李不移又是长长叹气,突然想起失踪的长子,“若是你哥哥还在……” “哥哥能治这个?”她立马坐直身体。 “不,他跟我一脉相承,哪里会这个。”李不移终于停下手上的活,思绪逐渐飘远,“有日,一只兔子跑进我房里,我偶然发现那兔子肚子上少了许多毛发,而且还有长长的一条疤痕。” “然后呢?”她迫不及待追问。 “细问才知道是你哥哥房里跑出来的,他说兔子肚子里长了个东西,是他一个朋友替它切除了病灶。” “我当时也是十分惊讶,要知道共事的那些老家伙,也不敢保证那么小的动物开膛破肚后能存活。” “那个朋友是谁?”李书颜再也坐不住,霍然起身。她突然不合时宜的想起,自己刚到疏风院时,曾经看到过一副画。桃花树下,画中少女怀中抱着的正是一只兔子。 “他不肯说,”李不移侧过头,轻叹道,“依我的推测,那人既然不愿在朝中任职,想必是隐士之流。” 隐士?她看未必,李书颜没了闲聊的心思,匆匆辞别李不移回房。 因为那画卷底部有烧过的痕迹,所以她印象尤其深刻。许多东西在她刚来时,全都被收进了箱子里,可是在哪呢?李书颜跟南星翻箱倒柜找了许久也没发现。 “在倒数第三个箱子,最右侧角落里。” 李书颜回头看了一眼,是青山把院子里的人都叫了过来,刚才出声的是长流。 这么精确?她有点不信邪,从凳子上跳了下来,照他说的抽出第三口箱子最右侧的画卷。 第51章 “是这个吗?” 长流点头。 李书颜缓缓展开画卷,漫天花树下,少女一袭长裙,裙摆上星星点点的海棠花灿若朝霞。手中抱兔子,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她惊讶的看着门口抽条的少年:“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他似乎很不好意思,一说话就脸红,此刻又低下了头:“小人有过目不忘之能。” 这是什么惊天技能,李书颜整个呆住,没想到她这么个小小的院子,还卧虎藏龙! “什么过目不忘?”大冷的天,李书行摇着一把扇子,十分潇洒地进了屋。见到散落出来的一地狼藉,嫌弃地问她,“你这是做什么?良辰美景,大好佳节,你竟有心整理这些?我约了宋彦喝酒,不如一起?” “找东西,不去,我还有事要忙。”李书颜头也不抬,拒绝得干脆。她盯着画卷,有什么在脑中一闪而过,却不得要领。 “当真不去?” 她连连摇头。 “不去算了。”李书行见他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摇着扇子出门。 李书颜让南星留下收拾东西,自己捧着画卷回房。 过了片刻,南星过来唤她:“公子,有人找。” “不是说了不去?” “我也是这样说的,”南星顿了一下,无奈道,“但是青山说不是大公子,您非去不可。” “不是大哥还能有谁?”李书颜放下画卷往外走,心里直犯嘀咕,难道是宋彦? 直到见到候在马车旁的副统领程岳,才知道来人是谁。 第70章 盛装 马车途径东市,街头酒肆里,美貌的胡姬低吟浅唱,沙哑的嗓音,语调轻快又奇特,再配上特有的肢体语言,让人过耳难忘。马车驶过人群,避让的人群慢慢合拢,直到再看不见,李书颜才依依不舍地放下帘子。 “我们去哪?”李书颜侧头问他,手指不自觉抚上他脸颊,肉眼不好分辨,触之却完全不同。她指腹刮骨下颌,反复摩挲着粘粘处,被他一把扣住。 贺孤玄又戴上了那个凶狠的丑面具,此刻望着她轻声道:“到了便知。”他卖了个关子。 马车七拐八拐,绕了许久的路,李书颜晕头转向,抬手正想掀开车帘,被他一把按住。 “不妨猜猜现在是到了哪里?” 李书颜“噗嗤”一下笑道:“这可难不倒我?赢了有彩头吗?” “要什么奖励尽管提就是。” “你可不许耍赖哦!”李书颜扬眉浅笑,眼里星星点点,盛满他的身影,“我们还在东市附近。” 贺孤玄望着她:“阿颜竟能盲记?” “当然不能,”李书颜神神秘秘,“你猜,我是怎么知道的?” 车内一静,奇特的嗓音,若有似无。 “哈哈,”她大笑两声,不等他回答,便道,“刚才路过东市,那个胡姬的歌声,现在还能听见呢。” “是我失策了,”贺孤玄也露出笑意,“你想要什么奖励?” “晚些再说吧,”她搭着他的手,跳下马车,“我比较好奇这是什么地方?” 马车驶进了一处幽深的院落,周围草木森森,除了高墙,就是红得怪异的灯笼,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的甜香弥漫在空气中。 “跟我来,”贺孤玄往前走了几步,突然不放心,又回头来拉她的手,“宫中吵闹不休,满长安城都是一样锣鼓喧天。此处闹中取静,是难得的清净之地。” “啊!清净之地?”李书颜苦着脸抬头,脚步一滞,停在原地再不肯走。 “怎么了?” 她面露难色,小声道:“我就喜欢凑热闹。” 贺孤玄愣住,再三确认她不是在开玩笑,轻咳一声:“今晚不宵禁,现在出去也不晚。” “那你呢?”她微微蹙眉,一时为难,“你不是打算来躲清净的吗?” “你看热闹,我看你。”贺孤玄顶着那张凶恶的脸,偏眼神温柔似水,“横竖都是赏心悦目的事。” 李书颜垂下眼睫,藏住忽然加快的心跳。只犹豫了一瞬,立马点头应好。 “接下来我全无安排,全凭阿颜姑娘做主。” “没问题。”李书颜笑的灿烂,眼角眉梢都浸着雀跃,“现在就走。” 贺孤玄不动:“就这么出去?” “有何不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日常服饰,半旧不新,没什么问题。 贺孤玄道:“今晚人潮汹涌,两个男子拉手我是不在意,万一你碰上同僚怎么办?” 想到这种可能,她瞬间头皮发麻:“我,我也戴个面具吗?” 贺孤玄低笑出声,“何必化简为繁,换回女装即可。” 换回身份,和心仪之人一同夜游!李书颜心中蓦地一动,随即又垮下脸:“可是我不会梳妆。”在桃源县她顶着乱蓬蓬的头发到处跑,现在还记忆犹新。 这算什么大问题?贺孤玄有些好笑地看着她,她怕是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怎么可能少得了梳妆的手艺人。 她穿了一袭粉色衣裙,外罩的纱衣隐隐透出金线暗绣的牡丹。发髻衣裙繁复,明珠步摇生辉。 妆容却素净,只唇上一点朱色,却因眼角眉梢的春色,竟将满身绮罗生生压下。 如此盛装,她脸上飞起一抹红霞,定定望向他:“好看吗?” 贺孤玄抬手拨开珠帘,帘穗在他腕间轻晃。他停在离她两步之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阿颜……穿什么都好看。” “这身很称你。”他又补了句,移开视线,语气仍是寻常,“前些时日,海国送来几匹鲛绡绯,”顿了顿,又似随意,“晚些差人给你送去。” 李书颜应了声好,心里暗爽。明明觉得好看,怎么还拐弯抹角的,倒像从前在武安县时,那副欲拒还迎的姿态。 她仔细想了想,好像从确定关系没过多久,便一直都是她主动? 心里已经有了几分不满,故意向前一步贴近他。“你不再看看我?” 贺孤玄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子:“走吧,再晚,这热闹该散了。” 李书颜望着他的背影,心底的疑惑如江流入海,越扩越大。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在胸腔里翻涌,难道是她太过上赶着了?就算他是端方君子,可是真的有人会拒绝心仪女子的亲近? 她垂眸看着地上两人被月光拉长的影子,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始终隔着一段触不可及的距离。 她本想说不去了,可是他难得出宫一趟,自己这身装扮折腾了许久才好。她又有些不舍,只得委委屈屈地任由他牵着。 第71章 偏宠 穿过长安热闹的街市,跟盛装的姑娘们擦肩而过。目光却被她们手里提着各色花灯吸引,如描金牡丹,琉璃烧的莲花盏,亦或是纸糊的粗糙兔儿。盏盏流光溢彩。 勾人心弦的香混着笑语,一路散在人群里。只有他们两人一路沉默。 “怎么不高兴?”他停下来问她。 李书颜轻轻摇头,只是一种感觉,真要她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在想什么?”贺孤玄轻轻捏了下她手心,“阿颜?你不是说要听你安排吗?”就在这时,贺孤玄被人从身后推了一下,李书颜正好撞进他怀里。 “怎么挡着不走呢?”有人开始抱怨。 有人去瞧贺孤玄,甚至走远了还要回头再看一眼。 李书颜连忙拉着他往前。“下次换个不那么丑的面具,这样他们会觉得我……” “什么?”他十分不喜这街上各种各样的味道,各种食物混着不知名的香料及体味。却不忘护住她往前。 刚才的小插曲,让她面色稍缓:“他们会觉得我是一朵鲜花……咳……而你……”她望向他。 贺孤玄已经知道她的意思:“哪有姑娘这么夸自己的。” “自然是我。” 贺孤玄轻笑:“嗯,在我心里阿颜最漂亮!” 她冷哼一声,“这还差不多,你等我一下。”她也要买个花灯应景。 好不容易跟他一起同游,李书颜只好将心事暂且压下。拉着贺孤玄到边上的摊贩处:“老板,花灯怎么卖?” 她提了一盏莲花灯,拿在手上把玩。 “这个再衬姑娘不过!”老板看直了眼睛,灯下,粉衣女子笑靥如花,人比灯上的花还娇。 “那就这个!”李书颜伸手一摸兜,笑容僵在脸上,瞬间尴尬了。她刚才换衣服时,把银钱全留在了旧衣上,只好转头去觑贺孤玄:“我忘带银钱了!” 老板皱着眉头,视线眼巴巴地转向贺孤玄,这种事情竟还要女子开口? 贺孤玄头一次有了尴尬的感觉,他出门从不带钱! 六目相对,空气似乎都静止了。李书颜已经想到,他这大爷做派怎么可能身上会带银钱。 “老板,还你。不好意思!”亏她还拿在手里这么久,她略带歉意的扯了下嘴角。 老板看看两人,又看看花灯,内心十分纠结,表情变幻莫测,最后一咬牙,狠心道:“花灯送给姑娘应景。” 第52章 李书颜推辞不过,笑着收下老板的馈赠。 “这么漂亮的姑娘就是眼睛不太亮堂。”老板一声嘀咕,全落入两人耳里。李书颜拿着花灯一阵尴尬,路上忍着笑,半晌不曾抬头去看他的脸色。 贺孤玄盯着她手中的花灯,灯面是最廉价的素纱,竹篾上的毛刺还清晰可见,连个像样的彩绘也没有,夜风一吹,摇摇晃晃,他越看越不顺眼! 李书颜眉眼弯弯,突然心情就好了起来。拽着他的手便往人群里钻。贺孤玄掌心捧着一对瓷娃娃从人群里脱身出来。娃娃不过拇指大小,是一对是喜气洋洋的童子童女抱着鲤鱼。 “是这个吗?”他衣袍有了褶子,袖口不知被谁蹭了糖渍。 李书颜“嗯”了声,接过瓷娃娃时指尖故意在他掌心轻挠,“贺公子好生厉害,竟能从这么多人手里抢到!” 贺孤玄晃了晃满身的战利品,瓷娃娃正对着他,笑的憨态可掬。 他无奈道:“胆大包天,连我也敢消遣!” 李书颜笑着捻了颗炸得酥脆的粉团丸子,喂到他跟前,贺孤玄整个人怔住。犹豫再三才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好吃吗?”她又忍不住想笑了,怎么吃个街边小食还怕有毒不成?这样想着,瞬间愣住,伸长的手突然僵在半空,剩下的半个便再也递不出去了。 贺孤玄却攥住她手腕,就着她的手指将剩余丸子衔进口中,面无表情道:“只要是你喂的,纵是滋味不佳,也勉为其难。” 指尖无意擦过他的唇瓣,话音刚落,李书颜心情瞬间好转,玩心又起,伸手便按了上去。 “阿颜,别闹!” “你嘴角沾了东西。”她变本加厉。 贺孤玄心头微热,一把拽住她的手,送到唇边,一口咬在她手指上。 “啊!”她轻呼一声。 “你们做什么!”一声暴喝! 李书行如护雏的母鸡般逆着人潮冲来,身后跟着宋彦与孙拂晓。李书颜顿时头皮发麻,街上这么多人,怎么偏偏叫他瞧见了! “快走!改日我去寻你,我大哥他……”李书颜慌忙推搡贺孤玄,这回再不能装哑巴,还有宋彦在场,她声音都颤了,“你别怪他。” “你不是说有事不出门?!”李书行劈手拨开人群,指尖直颤地指向那抹被人潮淹没的身影,“那是谁?你……你竟敢……”他喉头滚动,竟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宋彦一把拽住他胳膊:“李兄,冷静......” 孙拂晓却若有所思地盯着李书颜,两人视线相撞,李书颜忍着拔腿就走的冲动,朝她露了个笑! 年节过后,朝堂上又热闹起来。街头巷尾讨论最多的,便是即将回长安的陆中和,以及他失而复得的女儿陆珂。 陆中和因路途耽搁,没能在年前赶回长安,倒是正好赶上了元宵佳节。贺孤玄借此良辰赐宴群臣,李书颜也在相邀之列。 自从那晚撞破李书颜夜会贺孤玄后,李书行一直像防贼似的防着她。 她脑中闪过他那日躲避的动作,心头就泛起阵阵不适,这些日子刻意避着不曾进宫。今日宫中设宴,李书行怕是怎么也想不到,她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的又去见那人了。 她再不用隐在昏暗的角落,李书颜一来就由季安领着直趋御前,竟是在御案旁另加设了坐席。 谁知她刚入座,贺孤玄竟抬手示意,她再近些。 百官视线如影随形,李书颜动作微滞。再上前?难道要跟君王同席? 殿内霎时一静。 群臣早就听闻陛下对这位李大人青眼有加,今日却是第一次见这毫不掩饰的偏宠。 第72章 父女 贺孤玄道:“你来看看,这画像中的女孩,是否像陆御史失散的女儿?” 陆珂?事情过了近二十年,光凭一幅画像怎么寻人? 李书颜不以为然,不过就算如此,对上贺孤玄的目光,她还是走上前去。 这一看,却让她吓了一跳。画中的女孩才七八岁光景,露着两个酒窝,笑容甜美。从前她在县衙见过陆中和珍藏的画像,跟此刻案上的如出一辙。 “画像倒是没错,”她抬眸,“若要借此寻人是否太过牵强?” 贺孤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接着便传来一声唱喝:“陆珂觐见。” “咦,你竟真的寻到了人?”李书颜盯着下首方向,又紧张,又期待。 不多时,只见一名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女子,梳着妇人的发髻。女子在万众瞩目下,缓步上前。 她偏瘦,脸颊却饱满圆润,行礼时稍稍带了点笑意,那笑容在两侧酒窝的衬托下,越发甜美。 李书颜不自觉向前一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这……这简直是等比例放大!除了年纪,容貌上竟跟画像上的女孩如同一个模子里印出来。任谁见了都不会怀疑她不是画中女子。 “陆御史,这可是你女儿?” 乌泱泱的坐席中,陆中和一个箭步蹿了出来,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眼前女子。女子侧过头,对视的一刹那,两人齐齐红了眼眶。 李书颜这才发现陆中和已经回来了!她刚才全部身心都被上首之人吸引,一时竟没发现坐席中还有一位故人。 陆中和这会也没空注意李书颜,瘦小的身躯抖得不成样子,颤声道:“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陆珂哽咽:“我记得,我们八岁失散,该记得的事情我都记得。” “爹,这些年你去了哪里?” 陆中和为了找人,遍寻大江南北,最终才跟随卦象在武安县落脚。没想到他心心念念的女儿不但活着,还记得这些。 陆珂这一声质问,两人相对无言,随后竟开始抱头痛哭,百官面面相觑。 过了片刻,李书颜忍不住插话:“你母亲下落不明,你既然记得为什么不回来找你父亲?”人虽然是贺孤玄寻来的,但她也不希望陆中和被骗。 陆珂抬头看了一眼,又立马低下头去,抹了眼泪,抽抽噎噎道:“我当时被好心人救起并收养,养父母家里不富裕。别说去长安找我父亲,就是离县城也远得很。而我当时的年纪,心有余力不足。” “过了几年,养父母家里有了点积蓄,在县城买了宅子。我才听说我父亲的事,可惜他已经挂官离去,老家又被大水冲毁,再想寻人却是不能。” 陆珂说着又泣不成声:“后来,在养父母的安排下,嫁给了近邻,夫家姓郑。” 陆中和的视线一直追随在女子左右,这就是他失散的女儿,只觉得怎么也看不够。 在座的官员又抛出几个问题,女子虽然声音颤抖,却回答得条理分明。 “是真是假,陆御史自会分辨。”贺孤玄发话让她入席。 陆中和跟怀揣什么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地把人带去自己身旁落座。 周围是此起彼伏的恭贺声。 宴上吵闹不休,贺孤玄略坐了会便起身离席,走出一段距离才发现她竟没跟上来。又折回来狠狠盯了李书颜一眼:“你不跟朕走吗?” 李书颜看了看路中和,又看了看贺孤玄,心里一阵纠结。贺孤玄每日都能见到,陆中和却是久别重逢。 贺孤玄眉头已经拧在了一处,回头攥了她的手便走。 “你……你松手,”她瞬间结巴,低声提醒,“这么多人看着!”这架势,是打算不管不顾了吗? “管他们做什么,”贺孤玄轻笑一声。 第73章 花灯 两人又上了高楼,这处是难得的清净之地,没人打扰,视线开阔。 李书颜提着一盏荷花灯,去照水里的小鱼。那些小鱼竟都还活着,瓷缸倒是换了一口更大的,里头还放了许多水草之类的装饰。 许是见到光亮,鱼儿慢悠悠地聚拢了过来。李书颜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是甜滋滋的。贺孤玄的心眼大概只有针尖那么小,竟还记挂那晚的花灯之事,还在今日特意送了她一盏。 “你笑什么?” “没什么,”她嘴角的笑意快要压不住,“大约是这花灯正合心意吧。” “你喜欢就好,”贺孤玄上前一步,“朕从前便欠你一盏花灯,今日补上。” “从前?”她瞪大了双眼,“从前……是你亲手做的,怎么能一样!你别糊弄我?” 贺孤玄望着她,缓了片刻才道:“你怎知这不是朕亲手做的?” 莲瓣重重叠叠,如云霞堆砌,灯影摇曳间,竟似真花临风微微颤动。 “这是你亲手做的吗?”她抬眸,呆呆看着他,神情满是不可置信。 “自然,”贺孤玄耳根微热,稍稍移开视线,“君无戏言,从前的鲤鱼花灯……朕原也打算做完了再走,临时遇急,只能匆匆搁下。” 他说着,又侧过身看她:“你喜欢吗?” “竟是你亲手所制,”李书颜惊讶到说不出话来。盯着手中花灯微微失神:“你何时做的?”这灯一看就工艺繁琐,不是一朝一夕能成。 第53章 “从回长安开始。” “原来如此,看来之前我的所作所为你也喜欢得紧。” 贺孤玄轻咳一声,无声地笑了,他自然不是无动于衷,一个县衙,怎么可能真的困住他。 “喜欢!”她突然道,不知是说人还是说灯。 “什么?” “你猜,”李书颜抬眸,笑得眉眼弯弯,忍不住倾身过去,“那晚欠我的彩头还算数吗?” 贺孤玄垂眸,正对上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带了笑意:“算。”话音刚落。 “吧嗒——” 李书颜飞快地在他脸颊印下一吻,仰着头冲他笑得越发灿烂。 “这算你的彩头?”贺孤玄音色渐沉。 “怎么不算?”她一开始对他就是见色起意! “别闹。”他下意识地闪避,稍稍后退推开她。 怎么又是如此?他确实在避着她吧?又矛盾又奇怪,明明在讨她欢心,她交付一颗真心他又逃似的躲避?不等她开口。 “咦,你们竟在这里躲清静!”陆中和见到熟悉的身影,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不妥,眼前之人再不是武安县那个陪自己下棋的贺公子了。 他立马跪下行礼。 “陆叔!”李书颜提着花灯,像是忘了刚才的不愉快,惊喜地迎上去。 贺孤玄上前,亲手扶起陆中和:“既到了此处,先生就不必拘礼了。”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推拒的威严,“今日不论君臣,只叙旧谊。先生请坐。” 陆中和一愣,随即喜笑颜开,拱手道:“既蒙圣恩,老臣恭敬不如从命。” “总算又见面了。”陆中和一身挺拔的官服,神色虽疲惫,眼神却亮得发光。哪有半点在武安县的邋遢样。此刻打量着李书颜,笑得牙不见眼,“还真是你,没想到你也到长安了!” “肯定是我。”三人围着坐下,李书颜给两人斟酒,“如假包换。” 陆中和一时感慨万千:“当今圣上竟然被我拉着下了半宿的棋?”他嘿嘿直乐。 “是朕欺瞒在先,陆先生不知者不怪。”贺孤玄脸上也挂了笑意,“陆先生要是技痒,朕随时奉陪。”江南的事了结,悬着的心也放下,区区下棋而已! 李书颜想到这个就想笑,不过现在陆中和大概是不敢再去寻他下棋了。她现在也不太想理他。 “不了,不了!”陆中和惦记新寻回来的女儿,恨不得肋下生出双翅,立马飞回家中,哪有心思跟他下棋,“多谢陛下替臣寻回女儿,此恩此德,臣敬您一杯。” 陆中和随意惯了,哪怕知道他的身份也没太拘着,一口喝尽杯中酒,立马又满上,转向李书颜道:“还要多谢你,要是没有你,我大概早就沉尸湖底,也没机会再见到陆珂。” “陆叔严重了,”李书颜举起酒杯,“这是天定的缘分。”她学着两人刚才的样子一口干了。 谁知道这酒有些烈性,李书颜捂着嘴,连连咳嗽。 “你慢些!”陆中和摇头,“我们能这么喝,你……”话说到一半立马打住,他不知道贺孤玄是否知道她的身份。万一惹他怀疑那就麻烦了。 贺孤玄伸手过去轻拍了两下:“怎么如此急躁。” 李书颜咳得脸颊通红,才觉得好受些,摆了摆手:“没事,一时不察呛到。” 陆中和见到两人样子,表情微滞,随即摇了摇头,这应该不大可能。 第74章 醉酒 “这回可得慢慢喝?”陆中和又给三人都倒上,一想到陆珂,他整个人都沸腾起来。举杯道,“陛下随意,臣干了。” 李书颜很少在人前喝酒,怕酒后露了破绽,今日倒是不怕,大家都知根知底的。不过这次学乖了,不敢再像他们这样,只小口小口地喝着。很快又是一杯见底。 倒是贺孤玄跟陆中和一杯又一杯,她已经数不清了。李书颜从来不知道,贺孤玄能这么喝酒。 两人喝得起劲,李书颜竟也品出些滋味来,舔了舔嘴唇,不用他们动手,自己给自己倒上了。 贺孤玄低声道:“这酒后劲十足,两杯足以。” 李书颜跟陆中和许久不见,正在兴头上,更何况,她为什么要听他的?她偏要跟他反着来:“不用你管,我跟陆叔久别重逢,当浮一大白。” 陆中和哈哈一笑:“说的好,来来……不过你要喝慢些,当心呛口。” 李书颜在临安没少偷偷喝酒,知道三杯差不多是她的极限,再喝下去真的要醉了! 陆中和双眼已经迷离,话更多了,从陆珂小时候刚会说话开始说起……一直讲到八岁分别。 “陆珂那时候估摸着两岁多一点,一次她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玩什么,见到我过来就迈着小短腿一路跑过来。谁知道半路不小心绊了一跤,我连忙跑去把她扶起来,谁知道她哭个不停。我当时很不耐烦,问她为什么哭?你猜怎么说?” 李书颜跟贺孤玄都没有跟小娃娃接触过,两人齐齐摇头。 陆中和突然乐不可支,一个人笑了半晌才道:“她说我刚才抓了个屁准备拿给爹爹吃,摔了一跤掉地上捡不起来了!” 李书颜哈哈大笑,努力把今天见到的女子跟他口中捡屁的孩童对上号。 “陆叔,最后你捡起来吃了没?” 贺孤玄也听得忍俊不禁:“陆先生记到现在,你说吃了没有。” 陆中和一愣,随即大笑起来:“连圣上也消遣我,来,你们两人各罚酒一杯。”说着提起酒壶就开始倒。 满满的一大杯,几乎快要溢出来,李书颜想着醉就醉了吧,就当睡一觉。她先低下头浅啜一口,确定不会撒出来才伸手去拿。 “你醉了。”贺孤玄按住她的手。“不可再喝。” 李书颜冷哼一声,双手左右开弓就要去抢。 贺孤玄伸手从她面前抽走杯子,凑到唇边饮尽,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不可再喝。” “没有?”平日里她也能喝这个量,李书颜不服气地抬头跟他对视,偏要跟他唱反调,“没醉,你从哪看出来我醉了。” 脸上飞霞一片,她自己却没察觉,贺孤玄不跟她争执,捉了她的手拿到桌子底下扣住。 陆中和一怔,他是不拘小节,不代表没眼色。这会酒已经醒了大半,这才惊觉李书颜说话随意,而且未用敬称,现在还敢动手动脚! 贺孤玄甚至喝她杯中剩余的酒水! 那点心思在脑中转了又转,最终化作一声叹息。从前孤家寡人,现在有了牵挂。虽说不拘小节,可他知道那个度在哪。 陆中和又喝了两杯,开始趴在桌子上装醉。 “陆叔,陆叔!”李书颜唤了两声,伸手推他,才发觉手脚不知何时竟变得轻飘飘,就连脑子也晕乎乎的。好不容易得出一个结论,“陆叔醉了!” “朕知道!”你又何尝没醉,贺孤玄叹气,吩咐季安把人送回去,又对李书颜道,“此酒性烈,跟你往日喝的不可同日而语,明日你该头疼了。” “哪里会难受,我就没醉。”她瞪圆了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跟他对视,眸中水光潋滟,却倔强地不肯相让。 “别拉我,”陆中和醉眼朦胧地嘟囔着。突然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竟还有余力伸手去拽李书颜,“走,我们回去接着喝。” 李书颜闻言顿时来了精神,猛地起身就要跟上。谁知才迈出半步就身子一歪,整个人软绵绵地跌了回去。 贺孤玄眉心微蹙,长臂一伸便将人揽入怀中。“路都走不稳了还逞强,”他低头看着怀中双颊绯红的姑娘,无奈道。“这般模样,你还能自己走回去不成?” “当然可以。”李书颜被他半揽在怀中,嘴上却半点不服输,酒劲上头,只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不信,我这就下楼给你看。” 刚才一次不成,再去就显得刻意了。陆中和垂下眸子,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地被人扶了下去。 李书颜见状,当即要追,谁知才迈出一步,脚下一软,竟直直往前扑去。 贺孤玄一把接住她,无奈打横将人抱进小楼。 她嘴角挂着笑意,还有空打量小楼的布置。上次来时,依稀记得这里只有一些简单的家具,现在倒是齐全得很。 宽大的屏风后面,是一应洗漱用具,就连紫檀木床也搬了一张上来,此刻她就被放在这张床上。 贺孤玄指尖轻点她小巧的鼻尖,摇头轻笑:“怎么喝了酒是这副争强好胜的样子?跟你往日大不相同。” 李书颜攥住他手指:“我往日是什么样子?” 他凝神沉默了片刻,侧头看她:“虽倔,却总喜欢迂回达成目的,不像今日……”贺孤玄说着便笑了起来,简直是他说什么她就故意顶什么,“酒量又差,瘾又大,还偏要硬来!” 作者有话说: 写到此处,行文马上过半,只剩下最后一个大副本将迎来转折,除了主cp,副cp不保证he哦。感谢一路看到此的宝宝们,哪怕有一人在追读也是我日更的动力,鞠躬。 第54章 第75章 失控 贺孤玄也喝了不少,浑身燥热,起身脱掉外袍,静静凝视她的脸。“不过你什么样朕都喜欢。” 李书颜冷哼一声,气得扭过头:“我怎么一点看不出你喜欢我?”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 贺孤玄手指拂过她脸颊,停在颈侧细细摩挲:“朕表现得有这么不明显?” 李书颜望着魂牵梦绕的俊颜,指尖无意识地在他掌心轻轻摩挲。酒意让思绪变得迟缓,却让感官格外敏锐,他掌心的温度,以及酒香混着他独有的气息,都格外清晰。 “一点没看出来。”她赌气似的加重力道,指甲在他手心刮出红痕。 这些日子,他总是在碰触时突然抽身,直觉告诉她一定不对劲。可是她像是陷进了迷障中,忘了思考,偏对眼前这人神魂颠倒。 她恶作剧般,又轻轻擦过他的掌心,像一片羽毛般拂过,而后缓缓滑向手腕,带着若有似无的温度。李书颜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手指却愈加大胆,沿着他的小臂一寸寸向上,缓缓探入袖口…… 视线黏在他的下颌上,再往下,是玄色衣领间若隐若现的喉结。她的手指能感受到他的脉搏,一下比一下快,掌下的肌肤突然绷紧。 “别动!”贺孤玄哑声喝止,猛地起身退开,手指从他袖口滑落,他背过身去,“朕吩咐季安去告知李如简,你今晚就留在此处。” 他疾步往外,边走边道:“朕还有政事没处理,先行一步。” “你……”李书颜撑起身子,胸口剧烈起伏,连日来的违和感在此刻达到了顶峰。借着酒劲,红唇轻启,连名带姓的唤他:“贺孤玄,你……你该不会是有……难言之隐?” 窗外绚烂的烟火“啪啪啪”响个不停。 她的声音忽远忽近,贺孤玄身形骤然僵住,缓缓转过身来,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四目相对,李书颜忽地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柔声道:“我的陛下,该不会是真的……” 贺孤玄瞳孔骤缩,袖中骨节“咔咔”作响。他三步并作两步折返,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紧紧攥住,深不见底的眸子几乎喷出火来,一字一句说得缓慢:“你竟是这般想的,朕是怕你日后……后悔!” “真的只是这样吗?从前你可不是这般?”从前,李书颜能感觉到他的亲近,这之后……她缓缓躺了回去,别过脸去,“既然这般顾虑重重,那就去处理你的政事吧。” 话音未落,滚烫的唇舌已经重重压下,这吻来得又凶又急,带着不容抗拒地强势,霸道地抵开唇齿,像是把这些时日的克制都讨回来。 灼热的气息如影随形,李书颜心脏剧烈跳动。她一直以为他是温和的,轻柔的,没想到在这种事情上,简直像要把她吞吃入腹。 “贺孤玄,我……唔……”她抖着手,慌乱地抵住他胸膛,偏过头躲避他滚烫的湿意。 “现在说什么……”他喘息着追上来,唇齿间全是彼此的气息,声音哑得不像话,“都已经晚了!” “朕今晚怎么都不会放了你!” 大掌扣住她纤细的手腕,带着她一起向下按去。 李书颜瞬间慌了神,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他,像是放出了一头凶狠的猛兽,正肆意享受他的盛宴。 她只是不满他连日的躲避行为,逞口舌之能而已,她也不是不愿意,只是没料到事情会失控。李书颜抖着身子,按住他下移的手,带着哭腔道:“我……我……来月事了!” 贺孤玄动作猛地僵住。他眼里热意未褪,深吸一口气,扯过锦被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翻身将她连人带被紧紧按进怀里。 “是朕……”他合了眼,喉结剧烈滚动,过了许久才轻声道,“是朕太心急了!”声音还带着不同寻常的喑哑,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温柔。 李书颜眼底潮意未退,蜷在他怀中,紧贴着他胸膛,能清晰的感受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声。 第76章 知晓 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转眼又是一年秋。 谢瑶跟方若烟比邻而居,耳濡目染下对医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方若烟在考察了她半年之后,决定正式收她为徒。 李书颜自那晚意外之后,再不敢轻易撩拨贺孤玄。日常相处,两人虽时常见面,但都默契地保持着克制的距离。 李如简近些时日可以用春风得意来形容,官职连跳一级,引得趋炎附势之辈争相攀附。 朝堂上关于李书颜的谣言如烈火燎原,越演越烈。甚至有言官上折子斥其蛊惑君心,为家族谋取私利。 对于这些,李书颜充耳不闻。 倒是李家,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李不移横眉怒目,态度异常坚决:“外头闹得满城风雨,颜颜处在风口浪尖,还是早日辞官才好。” “糊涂啊!”李如简长叹一声,恨铁不成钢,“陛下青眼有加,这是李家百年难得一遇的机遇!” “若是再有三五年……”他话语一顿,眼里的光有如实质,“你知道这对李家意味着什么吗?” “福兮祸所伏,若她身份败露……” “富贵险中求,”李如简已经红了双眼。他在五品官位上蹉跎十年不得寸进,如今借着这股东风才得以升迁。他眼中燃着莫名的光,掠过一旁日益娇妍的侄女,或许,他能想得更大胆些。 “那也得有命享!” …… “爹,大伯,你们别吵了,我的事我自己决定。”李书颜深吸一口气,幽幽道,“秋狩在即,等回来之后再说吧,你们都不会失望的。” 两人一齐看向她。 近期最大的盛事便是筹备了数月的秋狝,贺孤玄承诺等回来后,便让百官跪迎她进宫。 她同意了。 李不移跟李如简还想再说什么,正巧李平来报,宋彦到访。 两人便没再说什么,李书颜回到自己院子,只见宋彦跟李书行一起坐在院中的石凳上。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宋彦貌似很久没来李家找她了,有事也是约在合丰楼或是别处相聚。 “怎么不进屋?”宋彦变得这么守礼她竟有些不习惯。 宋彦跟李书行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眉来眼去,不知打的什么眉眼官司,李书颜“嗯”了一声,盯住两人。 宋彦立马跳开,轻咳一声,背过身去。 “你们搞什么名堂?” “其实……是这样,”宋彦目光游移,“这次圣驾出行,我想请你帮个忙,带上孙拂晓同行。” “带上孙老板?”李书颜音量陡然拔高,转头瞪向李书行,“你告诉他的?” 自己对外的身份是男子,宋彦心再大,自己跟他的关系再亲近,他也不可能把心仪的女子托给她随行。 除非……只有一个可能,他已经知道了真相! “我可没说过!”李书行急忙摆手,“是他自己猜到的。” 说着就皱起了眉头,胸口有股气越来越不顺:“他已经够傻了,第一次见你都没起疑。”李书行上前两步,指着李书颜的鼻子,就差破口大骂了。 “还不是那晚在东市,你跟那个哑巴!你跟他……”一提到这事李书行就更气了,那人还是装的! 宋彦又重重咳了两声,打断李书行的滔滔不绝,破天荒地没计较李书行说他傻这件事。谁让自己理亏在先,从前不知情,他竟还上过她床榻。现在想来,李书行没把他打死都算轻的。 这不算什么大事,她是关系户,别人随行人员有定数,她没有,多个孙拂晓实在不算什么。既然宋彦已经跟孙拂晓说好,李书颜没多考虑,就应了下来。 况且今日她还应了谢瑶。苍龙脊因为地势特殊,一直被圈为皇家猎场,里面无人踏足,珍稀草药无数。谢瑶听说她要跟随圣驾前往,便动了心思,寻了个由头,方若烟也答应了。 正好两人还有个伴。 第77章 秋狝 天授八年,帝往苍龙脊围猎,宗室及百官携家眷随行。 禁军骑兵开道,天子车舆居中,左右两侧大将军随驾,一路浩浩荡荡地向苍龙脊开去。 贺孤玄力排众议,执意让李书颜伴驾同行。此刻,她正顶着百官质疑的目光,端坐在帝王身侧。 苍龙脊地势特殊,海拔不低,但山顶平坦呈长条形,从侧面看去,宛如一条苍龙匍匐在此。历来被皇家划为专用猎场。 上山的路蜿蜒曲折,通常是一整个反弓的大弯,哪怕李书颜坐的是最平稳的车驾,还是被颠得七荤八素。 天渐渐暗了下来,李书颜终于松懈下来,探出脑袋从高处向下望去。蜿蜒的盘山路上,随行的队伍如同蚂蚁搬家,一点点往上挪动。 身侧之人经过了一整日的颠簸,仍端坐如松,举止从容。李书颜仿佛被架上高台,禁锢了整整一日。此刻,她再顾不得有没有人看到,肩膀一垮,整个人伏倒在贺孤玄身侧。一双温热的大掌,托着她的脑袋,轻轻移到自己腿上。 第55章 “马上到了,仔细磕着。”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息,他的声音似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李书颜心下渐定,闭着眼睛,有气无力的应了声:“好。” …… 孙拂晓跟谢瑶混在李家侍从中间,跟着引路的内侍,走了许久,终于在一处气派的院落前停了下来。 谢瑶完全不懂这些,脚步轻快地向前。孙拂晓却是瞪圆了眼睛。据她所知,李书颜不过一个九品官,能分到一个单独院落都算奇迹。 眼下,她竟越过无数显贵,独占这么大一个院落。据她刚才的观察,此处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再往上,只有一处行宫,不用想也知道那里面是谁! 内侍知道这两人不是普通随从,将人带到后便退了出去。 房门一关,谢瑶“哇”的一声,惊呼着紧紧捂住了嘴巴。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主屋有个天然的大温泉,此刻烟雾缭绕,水汽蒸腾。 这对于在马车上颠簸了一整日的人,诱惑力无疑是巨大的。 “我若是男子就好了,也去考取功名,这待遇……也太好了吧!” 孙拂晓只笑不语,这处比宋彦的院落还要靠近那高处,要想做到这个程度,怕是要重新投个胎才成。 她跟谢瑶是作为李书颜的随行侍从跟来的。自己不比谢瑶,她日常营生做的是抛头露面的活,这次经由李书颜巧手改头换面,扮作了男子。 她看破不说破,心里隐隐有些忧心,这般圣眷,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人归置了带来的行李,院子里已经响起了脚步声。 开门一看,竟是一群内侍,有端炉子的,捧食材的,拿汤锅的,五花八门,竟是要现场做吃食。 李书颜就跟在这群人的后头,笑着进屋。 “大人。”谢瑶迫不及待冲出来要告诉她屋里有个大汤池。 孙拂晓接过内侍手中的器物,一一摆上桌。 谢瑶看什么都新鲜,闻着味便凑到孙拂晓边上,连咽数下口水。 “我们自己来就可以。”李书颜挥退众人。 这一路颠簸,她又不能在天子车舆上吃东西,要是把糕点碎屑洒落满地,那她真的要被口诛笔伐了。此刻,别说谢瑶跟孙拂晓,就连她也早饿得前胸贴后背。 谢瑶慌忙关门。 “快来,快来!”谢瑶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来坐下,“饿死了,这一路,连口水也没喝到。”锅里的汤呈奶白色,已经开了,她深吸一口气。 “真香!” “坐下吧,”李书颜笑着招呼孙拂晓,突然僵住,抬头看向两人道,“坏了,我好像把负责烹制的御厨也一并赶走了。” “不要紧,”孙拂晓挽起袖子,“我勉强能充个数。” 李书颜笑道:“对了,我们有自己的御厨。” “我哪能跟御厨比,你们不嫌弃就好。”孙拂晓说着,十指灵巧地拨弄食材,一样样滑入沸腾的锅中。 “怎么不能比?”谢瑶已经按捺不住,几次往锅里张望。 乳白色的面汤“咕咕”冒着泡,山珍的鲜味混着不知名的辛香。鲜香在房里肆意弥漫,勾得人舌尖发颤。 谢瑶迫不及待地把碗递了过去。 孙拂晓轻笑着摇头,谢瑶真是个率性的人。便先捞了一勺倒在递过来的碗里,让她过过嘴瘾。 再依次将锅里的食物分作三份。 “好吃!”谢瑶“呼哧呼哧”吹着风,还没放凉就往嘴里送。她在李家住了这么久,又跟着方若烟学医,对李书颜早没了顾忌。 一时都没人说话,只剩不停的吞咽声。 连汤带面下肚,谢瑶也才半饱,放下筷子道:“明日就开猎吗?” 李书颜还在跟碗中食物奋战,头也不抬:“不会,山脚下还有许多人没上来。那么长的队伍,怕是到了明日也不一定能全部上山。” “最快也得后日。”她又补充道。 “多亏了大人我们才能这么快上来。”孙拂晓接道。 李书颜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应声。 “是啊?”谢瑶这才想到,“大人,你怎么不用排队?” “因为我独得圣眷啊,”她促狭地朝两人眨了眨眼,“你们没听到外面的传言吗?” 孙拂晓自然知道,只是,她听到的跟眼前所见,根本无法同日而语。 第78章 小聚 “什么这么香?”三人才听到门口有脚步声,不等她们去开门,贺元琳已经推开了房门,“来时路上睡多了这会便睡不着,想着来你这碰碰运气,没想到你这竟这么热闹?” 贺元琳故意板起脸:“你竟不叫我?” 李书颜轻笑一声,拉着贺元琳入座:“旅途劳顿,我怕打扰你休息。” 贺元琳轻哼一声,看向两人。谢瑶她认识,另一个她从没见过。 身形瘦小,一双眼睛水汪汪的,怎么看也不像个男子。 察觉到来人打量的目光,孙拂晓立马起身,垂首恭立。她立马自报家门道:“拜见长公主,我是合丰楼的掌柜,孙拂晓。” 李书颜不好直接点破她跟宋彦的关系,只道:“这是我朋友跟着一起来凑热闹。” 这点小事贺元琳没放在心上:“我跟李大人是朋友,不用拘束。”说着便伸长了脖子去看吃食。 总不能让长公主吃她们剩下的,好在食材还有许多,孙拂晓主动过去重新起锅。 谢瑶低着头一言不发。上次那些没过脑的话脱口而出后,她一直很后悔。时至今日时见到贺元琳还是很不自在。 李书颜不知道两人过往,有些奇怪一向多话的谢瑶怎么突然沉默寡言起来。便解释道:“方姑姑让她上山来找找有没有需要的草药,我就让她扮做我的侍女跟了过来。” 贺元琳看她一眼:“苍龙脊日常封锁,不许旁人踏足,应该会有许多珍稀药材。”她想了想又提醒道,“山间有野兽出没,明日我派护卫随你同行。” 谢瑶以为在她说了那些话之后贺元琳总会心存芥蒂,没想到她还会如此替自己考虑,胸口一阵气闷,踌躇半晌道:“上次的话是我猪油蒙了心,胡言乱语,你不要放在心上。” 贺元琳闻言又朝她看去。这次出行正是由傅长离驾车,他们的纠葛不是谢瑶三言两语能左右的,何况那些话她听过后,早抛之脑后。 看谢瑶的样子倒比她还耿耿于怀。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那些话我从未对别人提过,你也不要告诉别人就是了。” 谢瑶愣住,没想到长公主会这么说,随即笑了起来:“我知道了,一定不会说出去。” 李书颜满头雾水:“谢瑶跟你说了什么?” 两人一齐摇头,贺元琳道:“上次一起聊了几句,倒是你喝酒也不叫我。” “这么晚,我怎敢。”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贺元琳笑得意味深长。 孙拂晓新下的食材已经开锅,过了片刻便端了过来。贺元琳道:“你也坐吧。” 李书颜见孙拂晓还站着,顺手拉了她一把,轻咳一声避开那意有所指的话:“长公主是自己人。” 多了个人,这人还是一国公主,孙拂晓有些放不开,起先十分拘谨,酒过三巡后,气氛逐渐热络。 “狩猎后日才开始,明日一起去马场比试如何?”贺元琳已经许久没有出来过了。 “我就不参加了!”上次桃源县之行,现在想起来,大腿还隐隐作痛。 “你们会骑马吗?”贺元琳目光转向一旁的两位姑娘,“对了,你们对外不要自称侍女,就当是我邀请你们来的玩伴会更方便些。” 两人点头又摇头。 谢瑶苦着脸:“我不会。” 孙拂晓:“我也不会。”她全部的时间都花在了厨房里。 三人絮絮叨叨聊到快天亮,贺元琳匆匆告辞。 李书颜不放心两人另宿,便邀她们同住。 谢瑶也是个心大的,问也不问一句便同意了。 睡得太晚,醒来已过了晌午。三人收拾妥当,一同出门。 昨晚夜色掩映,李书颜到了这会才知道自己这处院子就位于贺孤玄汤池的下游。不单临近赵氏跟宋氏,还跟晋王比邻而居! 走了约有两刻钟,渐渐的能看见赛马场上搭好的营帐,远远看去竟还不少。 “长公主的营帐在那。”谢瑶眼尖,指着远处走动的阿绿,已经跑在了前头,“我们去寻她们。” “宋彦或许也在。”李书颜的视线落到孙拂晓身上。 孙拂晓一路少言寡语,李书颜特意提了句。 孙拂晓微微笑着,“嗯”了声,她只觉得跟这些人格格不入。 “留步!”一道声音突然炸响在几人身后。 李书颜跟孙拂晓齐齐回头。竟是一名俊俏的公子,不等她们开口询问,他目光几次三番扫过李书颜,却连抬头也不曾,只道:“能否借一步说话!” 第79章 旧友 第56章 来人面如冠玉,清俊的修眉下一双含情目。此刻欲语还休,一眼望去几乎让人溺毙其中。李书颜呆呆地怔在原地,这样一双眼睛她要是见过肯定不会忘记。 这人是谁? 众人呆愣之际,男子似乎也意识到不妥,又道:“我是余秋白,能否借一步说话。” 余秋白!这人李书颜虽没见过,但这个名字如雷贯耳。她瞪大了双眼,情急之下直接上手将人拽到一边。力道之大,余秋白一个踉跄。他侧过头,视线落到自己手臂上,脸上瞬间涨红。 李书颜立马松手,轻咳一声:“一时情急,见谅。” 谢瑶本已经跑在前头,见状又折了回来。孙拂晓很有眼色地拉着谢瑶避开:“大人,我们在前头等您。” 李书颜胡乱点头。余秋白是李书昱的好友,不但如此,他还有个更尴尬的身份,两人因为她的坚持,曾定亲又退亲。 “你找我何事?”她清了清嗓子,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 却见他比自己还要不自在,明明是他来寻的自己,怎么话还没说上两句,脸就红成这副样子? “余公子?你怎么了?”她微微侧头,欲言又止。 余秋白脸上的热度才稍稍下去,听到这话,瞬间又被点燃。 过了半晌才道:“你有没有....他的消息?”好友音讯全无,他性格的原因,只有李书昱一个无话不谈的朋友。家人怕他难过,几乎不在自己面前提起此人,如今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来询问。竟又闹了笑话! 他脸上越发红了。 这为难的表情,李书颜还以为他要旧事重提呢。 嗐!就这! 吓得她手心出汗,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 连忙摇头:“没有任何只言片语。”这么久没有消息,提起李书昱,她已经心如止水了。 “多谢告知。”余秋白嗓音微变,脸色肉眼可见地暗淡下去,仍是低着头,“若是有了消息……请记得给我送个信。” 李书颜应下,两人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到了贺元琳的营帐,只有孙拂晓跟谢瑶坐在里面,两人见到她到来,慌忙招手,示意她快些过去。 李书颜朝两人走去,余光瞥了眼几步之外的傅长离,她正想招呼。却见他正跟一个绝色佳人交谈着,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到来。 李书颜脚步微滞,盯着那女子总觉得十分眼熟。不料此时,她也正往这方向看来,两道视线在空中交汇,那美人突然展颜,竟朝她露了个笑。 李书颜唇角轻扬,回以微笑。 “李大人,您来了。”阿绿奉了茶水瓜果,招呼她进帐。 李书颜收回视线,在两人对面落座。 “大人来晚一步,公主刚跟人赛马去了。” 李书颜漫不经心地应着,她真不打算跟贺元琳比赛,此刻正乐得清闲。 望着桌案另一侧的谢瑶跟孙拂晓,两人边分食瓜果,边压着声音窃窃私语。 “那个姑娘是谁?”谢瑶问,“真好看!” 孙拂晓摇头:“我也没见过。” 李书颜只觉得眼熟,就是想不起来。 倒是营帐外的交谈声隐约传来什么“七年,”之类的话语? 是在聊傅长离吗?账内三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静了下来。 这下声音瞬间清晰。 傅长离道:“来晚了一步,那老太医正好告老还乡,”他一顿,“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早已经习惯。” 原来是在谈论傅长离脸上的伤,三人默契地没有开口。 接着那道轻柔的嗓音响起:“傅公子若是信得过我,或许我可以勉力一试。” 李书颜脑子嗡的一下,她可以勉励一试?试什么? 此刻全部心神都被外头的女子吸引,连衣摆压在了椅子下也没注意,起身时带起了一阵刺耳的“滋啦”声。 当下已经顾不得这些,疾步走出营帐。 第80章 试探 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尘土飞扬间,贺元琳转眼便掠至跟前。她远远看见门口的人,抬腿利落地下马。 “语棠,多年不见,你们在聊什么?”贺元琳跑得一身的汗,阿绿已经领着宫人围上来端茶递水,奉上巾帕。 裴语棠上前两步,笑吟吟道:“在聊傅公子脸上的伤。” “语棠!”李书颜不自觉重复贺元琳的话。他们谈论了什么,此刻她已经注意不到,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女子。 “是啊,她姓裴,名语棠,是我昔年好友。”贺元琳拍了下李书颜肩头,随口招呼营帐里正起身站立的谢瑶跟孙拂晓,“我们去赛马,今日难得人齐。” 这端庄大气的美艳女子,竟是中秋那晚落水的裴语棠!女子嘴角微扬的模样,那恰到好处的笑容,她此刻才惊觉,竟依稀跟画中女子神似非常! 李书颜木然地望着眼前女子,如果她没猜错,她应该就是李书昱房中那幅烧焦画卷中的少女。 裴语棠就是李不移口中,长子的挚友! 李书颜轻声道:“裴姑娘。” “李大人,”裴语棠笑道,“久闻大名。” 中秋那晚,李书颜混在人群中见过她一回,此刻却也不能一见面就认出她来。倒是裴语棠,两人从未打过照面,她竟知道自己。 李书颜嘴角的笑容无比僵硬:“刚才听裴姑娘说竟能治傅公子脸上的伤。” “没想到裴姑娘年纪轻轻,就如此了得!” “不太懂,我只会割治法,刮腐肉,平疮,或者开颅,切腹..……再缝合。”说着她自己已经笑了起来,“至于其他的便一窍不通了。” 这种说法,只在她前世听到过。李书颜若有所思,突然对上她视线,笑道:“裴姑娘会治兔子吗?” “兔子?”贺元琳察觉她神情有异,稍稍侧过头来。 李书颜看了贺元琳一眼,目光又转向裴语棠。 “自然会!”裴语棠嘴角笑意加深,连眼神都真挚了几分,“我最擅长替兔子开膛破肚了!” “咦!你们说的怪吓人的。”谢瑶搓着手臂一阵哆嗦,“李大人家中的不是狸奴吗?什么时候变成了兔子。” …… 是兔子还是狸奴,傅长离一点不关心,就连自己脸上的伤,若不是怕贺元琳看见,他也不甚在意。 反正她怎么说自己怎么办就是,这么多人凑到一处,一时半会还有得聊,他正打算退去后头小憩。迎面撞上一行手捧瓜果的宫人,其中一名圆脸侍女,竟似没长眼睛似的,这么宽的路,偏直直往他身上撞来。 傅长离闪身避开,她一个踉跄往前栽去,竟将手中瓜果往侧边一扬,尽数洒到了他身上。 甚至推倒了前头侍女,身后的侍女躲避不及,也齐齐往前扑去。 瓜果碗碟,以及宫人倒了一地。 “奴婢该死!”宫人连忙跪下,一边道歉,一边膝行过来替他擦拭,“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事情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一击未中,又出幺蛾子。别人不知,他却看得清清楚楚,这侍女分明是故意的!傅长离正想开口责问,掌心突然多了一样东西,他身形一僵,抬眸看向那不停道歉的宫人。 贺元琳听到动静,往这处扫了一眼:“怎么做事毛毛躁躁的。” 侍女跪了一地,越发诚惶诚恐,口中不住求饶。 傅长离借着更衣的间隙,缓缓摊开掌心…… 第81章 荒唐 贺元琳闲不住,说不到两句话便要拉人去比试。 李书颜本就不想去,正好借孙拂晓跟谢瑶避开。两人都是初次接触马儿,她便让侍卫牵了匹小马出来。 谁知这马儿脾气古怪,缰绳只要交到她们三人手中,它便梗着脖子,任凭马鞭挥舞,就是一动不动。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也来了脾气,让侍卫退到一旁,非要亲自上阵。 贺元琳跟裴语棠跑了一圈回来,见此情状,一阵大笑。 裴语棠望着三人忍俊不禁:“还是替她们找个师傅来教吧,这样能学会吗?” “不急,晚些自有人教。”她昨晚回去后已经知道那人是谁,这合丰楼的孙老板,可是跟宋彦交情匪浅呢。 裴语棠疑惑转向她:“谁?” 恰巧这时,外头传来一阵喧嚷声,贺元琳起身迎出帐外,望向远处尘土飞扬处:“你看那边,这不就来了吗。” 只见贺孤玄一马当先,禁军副统领程兴跟宋时远随侍左右。大批的禁军跟宗室子弟乌泱泱跟在后头,隐约可见薛寒松,晋王等人。 圣驾既至,马场上众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不知是谁提了一句赛马,四下里应和声此起彼伏。贺孤玄视线转了一圈,落到远处那熟悉的身影上,漫不经心道:“既如此,朕添些彩头,胜出者,无论文臣武将,官升一级如何?” 此言一出,满场霎时间鸦雀无声。 近些时日,天子行事愈发随心所欲,先是宠信名不见经传的监察御史,不止在宫中让他每日随侍左右,便是这次出行,更是力排众议,让她同上天子车舆。 第57章 如今……越发变本加厉,连官职升迁这等大事,也能这般轻易许了出去。 薛寒松忽地轻笑一声,笑声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久闻陛下文韬武略,不知今日是否有幸,一睹陛下马上风采。” 贺孤玄淡淡地扫他一眼:“朕便不凑这个热闹了,爱卿自便。”说着抬腿下马,“此事便交由薛爱卿主持,有了结果再来禀报就是。” 百官面面相觑,眼睁睁看着天子朝李书颜所在方向走去。一时眉头紧锁,窃窃私语。 场中静默了片刻,不多时又喧闹起来。 薛寒松面带微笑,立于人群之后,秋风猎猎,鼓动他宽大的袖袍。他稍稍侧过头,压低声音道:“晋王殿下该早做准备了。” 此次赛事彩头空前绝后,场上你追我赶,阴招频出。晋王看得正揪心,闻言猛地回过头来:“二叔收到消息了?” 薛寒松微微侧身,隐在他身后的吴渊缓步上前,三人装作不经意地闲聊,吴渊低声道:“大将军明日便至!一切尽在控制中。” 晋王瞳孔骤缩,盯着吴渊翕动的嘴唇,此人他认得,虽在舅舅身侧,却是他母妃的心腹。 “这么快。”他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话一出口才察觉双手早抖得不成样子,慌忙将手掩入袖中。 “贺孤玄离宫,机会千载难逢。” “本王明白。”不管他愿不愿意,薛家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同上次一般,这次他同样别无选择。 第82章 机会 另一边,李书颜刚站起身,惊恐地发现贺孤玄竟撇下百官朝她走来了! 她近来已经够张扬了,大可不必如此啊!再这么下去,要是碰上言官破口大骂,她都无从辩驳。 贺孤玄哪知她心中所想,带着浩浩荡荡的禁卫转眼已至眼前。 孙拂晓跟谢瑶慌忙又跪伏在地。 “怎么在这遛马?”贺孤玄轻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揶揄,“朕怎么不记得你从长安带了马来?” 李书颜深吸一口气,将到嘴的话又咽下,她现在暂时不想同他说话! “你们在做什么?”贺孤玄笑罢,目光下移,扫过跪伏在地的两人。 孙拂晓跟谢瑶连呼吸都放轻了,埋头一动不动。 “我在教她们骑马!”李书颜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贺孤玄先是愣住,随即低笑出声:“还是给她们另寻个师傅吧,免得你误人子弟!” “跟朕来,”说着,不顾众人目光,执起她的手便走。 孙拂晓跟谢瑶僵在原地,久久不曾起身。之前种种圣眷,孙拂晓心中隐隐有数,但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般境况。 待那一行人走远,谢瑶才拍着胸脯爬起来:“倒也也没想象中那么吓人,陛下还是挺和善的。你可有看清陛下长什么模样?” “未曾。”孙拂晓将目光投向远处人声鼎沸的赛马场,那里骏马飞驰,热血飞扬。她此刻隐隐有些后悔听了宋彦之言跟来,自己跟此处完全是格格不入。 宋彦跟好友闹腾了一会儿,翻身下马时才看见远处营帐旁那个熟悉的身影。 只有公主府的侍女跟她孤零零的候在帐前。 他将马鞭随手抛给随从。“孙公子?”宋彦隔了老远便已经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三步并作两步朝那抹身影走去,微微俯身凑近,语气不自觉地放轻,“怎么,不认得我了?” 孙拂晓似乎才发现他。刚才有教习骑术的奉命前来,她婉拒了那人的好意,倒是谢瑶饶有兴致地跟着去了。 “你忙完了吗?”孙拂晓望着眼前的宋彦,他一身玄色骑装衬得腰瘦腿长,身姿挺拔。她原本平静的心忽地漏了一拍,此刻竟生出隐隐的欢喜来,话未说完。 “宋彦,你答应跟我比试的呢?”一声清亮的呼喊打断了她。只见一名同样身着骑装的女子策马追了过来。 “怎么一声不响就跑了?” 宋彦听见这声音就头大:“我何时应的你?” “从前!小时候,你就答应过的,难不成怕输给我?”魏娴冷哼一声,眼中闪着挑衅的光芒。 “是,是,是!”宋彦敷衍地摆手。 魏娴在家中排行第三,两家府邸相邻,这丫头自小便爱跟他过不去,宋彦习以为常,随口应道:“我比不过你,魏三!” 说罢,拉着孙拂晓转身:“走,我教你骑马去。” “你若有要紧事,便去忙吧。”孙拂晓脚步微滞。 听到这声音,魏三蓦地抬起头。 “这算什么要紧事,她每日如此,不用理她。”他好不容易才寻到这个独处的机会,岂能错过。 三人擦肩而过,孙拂晓出于礼节对着马上女子微微颔首。 这女子她早有耳闻,魏三盯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无所谓地笑了笑。 第83章 温泉 李书颜只觉得浑身酸痛,贺孤玄心血来潮,非要教她骑马。她在马背上颠簸了大半日,此刻不止精疲力尽,还浑身汗淋淋的。 她回到自己的院子泡了会温泉解乏,左等右等都没等到孙拂晓跟谢瑶回来。倒是贺孤玄又派了人来唤她过去。 上游的汤池异常壮观。竟是依着山石走势在汤泉之上加盖殿宇,后经能工巧匠精雕细琢,浑然一体。 此刻重重纱帐下,水汽氤氲弥漫,朦朦胧胧有如仙境。 李书颜循着水声在池边找了许久,终于在花鸟屏风后,发现了浑身湿透的贺孤玄。 他赤着上半身,打湿的发丝紧紧贴在后背。偌大的殿内竟无一个侍从,只有他独自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湿发。 “你……”李书颜耳根发烫,频频回头,目光游移不定,“季安他们去哪了?” 水雾氤氲中,那薄薄的长裤打湿后贴在身上,跟没穿有什么区别。她慌忙低头: “我唤你许久,你怎么不应声?连个伺候的人也不留?” 贺孤玄半晌没有作答,忽地抬起头来,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此刻终于剥离。 他抬头看她一眼,唇角微扬,声音带着跟往常不同的沙哑:“许是水声太大。” 这暧昧的环境下,实在太引人遐想。她喉咙发紧又往后退了两步,扬声道:“我明明叫唤的那么大声!”话音未落,谁料身后早就没路,“咕咚”一声,整个人栽入了温泉中。 “唔……救命……”池水瞬间没过头顶,多年前溺水的恐怖感汹涌来袭,她胡乱挥舞着手臂拼命挣扎,直到双臂攀上温热的身体。 贺孤玄一把扣住她的纤腰,轻松将人往上提了提,“别怕,这池水不足以将你淹没。” “是吗?”李书颜急速喘息,等脚下落到实处,才发现池水只到她胸口位置。晶莹的水珠顺着她脸颊滚落,滴滴答答落入水中。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刚才就是站不起来……”温热的池水轻轻荡漾,鼻尖飘着若有似无的香气。她声音渐低,忽然意识到两人此刻的姿势紧密相贴。 贺孤玄身子微微后仰,后背靠在石壁上,大约是情急之下便跳了下来。素白的衣带已经散落,衣襟下露出大片的胸膛,晶莹的水珠顺着细腻紧实的纹理缓缓隐入池水中。 这半遮半掩的姿态,比赤着还引人遐想。 “可还入眼?”他突然开口。 李书颜只觉得面上烧得更厉害了,却强自镇定抬眸,微微笑道:“尚可。” 话音未落,灼热的吻便如雨点般落下。从额头到鼻尖,从脸颊到耳侧,每一个轻触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这毫无章法地吻,偏偏撩拨着她最敏感的神经。 “别......”李书颜笑喘着躲避,纤细的手指抵在他胸膛,“我怕痒......” 她忽而收了笑意,指尖轻颤着抚上他的面颊。捧住,靠近,在氤氲水汽中缓缓献上一个轻吻。 贺孤玄垂眸一动不动。李书颜退开些许,四目相对的刹那,她蓦地怔住。 她熟悉他情动的模样,却不是眼前这般。两人虽紧密相贴,此刻他眸色却清明如寒潭,沉沉望过来时,不见半分欲色。只有箍在她腰间的手臂,勒得她差点喘不过气。 “朕想等到大婚那日。”他额头轻抵着她的,呼吸交错间声音却异常平静,“你可愿嫁我为妻?” 李书颜轻笑:“这话来时不就问过了?我已经答应你了。” “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许反悔。”他骤然收紧手臂,仿佛要将她嵌进骨血。 她将脸颊埋入他颈间,轻轻应了声。 最多半月,他们便能回长安。此时,他怎么反倒患得患失起来了? 第84章 道别 李书颜没深思,将又宽又长的袖子挽了又挽。踏进殿中时正瞧见油光可鉴的烤盘上,薄如蝉翼的肉片滋滋作响,焦香四溢。她不由得莞尔:“深更半夜,你竟是为了这个唤我过来?” “尝尝,”两人对案而坐,贺孤玄将烤得金黄酥脆的肉片送到她唇边。 李书颜就着他的手轻咬一口,油脂的醇香混着瘦肉的酥脆顿时在舌尖绽放,烫得她“嘶”地一声,却掩不住眼角的笑意。 第58章 “你也尝尝……” 吃饱喝足,又小憩了片刻,已是临近子时,她终于起身告辞:“我回去了。” “嗯。” 李书颜轻笑一声,晃了晃被他紧紧扣住的手:“陛下,你要跟我回去吗?” “这么舍不得我,明日我早些来寻你就是。” 贺孤玄微不可察的“嗯”了声:“朕送你。” 李书颜慌忙按住他:“别,我自己回去就好,让人看见又生事端。”才说完,余光突然被一旁案几上的黑色匣子吸引了目光。 “这是什么?” 贺孤玄顺着她视线看去。“多年前故人相赠的兵器。”他答得轻描淡写,命季安取来自己的玄色大氅为她披上,“夜深露重,山里寒凉尤甚,当心着凉。” “我知道,”李书颜好笑的看着他将自己裹的严严实实,这哪里像是能着凉。倒是那匣子不过巴掌大小,什么样的兵器能装进这么小的盒子。她仰起脸时又往那方向看了一眼,好奇道,“陛下难道会武艺吗?” 脑中却脑补一出大戏,贺孤玄拿着绣花针“咻咻咻”的场面。 贺孤玄避而不答,临出门前像是为了确定什么,又急急拉住她,将大氅掩了又掩:“等我们回去便大婚。” “好!”她笑容渐渐扩大,点头郑重应下,“我会一直陪着你,一直到天长地久。”这一晚上到底要问多少次才罢休? 李书颜已经走出了老远,夜风送来阵阵凉意。她突然有感,蓦地回头,依稀可见那挺拔的身影还站在原地。她心头一软,高高扬起手臂,也不管他能不能听见:“进去吧,我真的走了。” “明日见!” 远处的贺孤玄沉默如雕像般伫立,目送她,看她从一步三回头,到隐入黑暗,再跟夜色融为一体。连脚步声都不可闻,他仍凝视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 夜色渐深,这是孙拂晓第三次起身踱到门口张望。宽敞的院落灯火通明,却迟迟不见谢瑶跟李书颜回来的身影。 她轻叹一声,退回屋内,缓缓在桌案前坐下。白日里纷纷扰扰,到了此刻她才能静下心来思考。李书颜跟陛下之间,到了今日她才有了实感。 什么样的关系,能让一国之君撇下百官不顾?更遑论一路上的细致妥帖,事事照拂,他们真的只是君臣这么简单? 她今日本想询问宋彦,又觉得此事毕竟事关女主名节,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想到这处,她突然一阵耳热。白日里两人停在一处无人的山坡上。山风拂面,远处的村镇缩成点点墨痕。宋彦折了林间不知名的花朵,轻轻簪在她发间。 “不伦不类,”她当时笑着嗔怪,非要给他也插上几朵。 宋彦顶着满头乱蓬蓬的野花,说起年少时的趣事,说起习武时的汗水,以及……那个张扬的女子。他说他们自小相识,可那人却十分厌恶他,争强好胜,见到他非打即骂。 她笑了笑,不置一词。 相识这么多年……他们从未像今日这般说过这么多的话。 欢愉的时光总是转瞬即逝。眼看暮色四合,宋彦突然转过头,眼底映着最后一缕光亮:“想不想感受风的味道?” 她疑惑地张开手臂,任由山风拂过脸颊,呼呼鼓起衣衫:“现在不就是吗?” 宋彦却笑而不答,一把揽了她腰肢,飞跃上马:“还有更好的办法!”说着,马儿便如离弦的箭一般疾驰而出。 她惊叫一声,下意识闭紧双眼。风声在耳畔呼啸,仿佛此刻仍能感受到挟着青草味的风声环绕在身侧…… “吱呀”,外间的门扉突然响起。 第85章 失踪 “你回来了!”孙拂晓连忙迎上前去。 “咦?”李书颜目光转向屋里,环顾四周,“怎么只有你一人,谢瑶还没回来吗?” 孙拂晓有些不自在的轻咳一声:“她最开始是跟傅公子和长公主在一处的,后来……”她声音渐弱,“后来,我便不在那处了。” “原来如此,那应该不会有事,”贺元琳是什么样的人她再清楚不过。李书颜没在意,解下披风,宽慰道,“说不定她已经歇在别处了,我派人去问问。” “好。”孙拂晓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她身上。那明显宽大的玄色大氅是谁的不言而喻,就连里头……也不是她自己的衣物!金线绣制的龙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恍得她心头狂跳。 孙拂晓在外间辗转反侧,盯着帐顶的流苏看了许久,犹豫再三还是轻声道:“李大人,你睡下了吗?” 李书颜闭着眼睛出神,今晚贺孤玄的异样让她隐隐不安。听到孙拂晓的声音,立马坐了起来:“我还没睡。” 屋内重归寂静,等了许久,也不见孙拂晓接话,李书颜几乎要以为方才只是自己的错觉,正想再问。 只见孙拂晓披着单薄的衣衫,已经走到她床前。“李大人……”她嘴巴张了张,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李书颜连忙掀开锦被往里挪了挪,给她让了个位置:“夜里凉,快上来说话不迟。” 孙拂晓看她一眼,也不扭捏,随即上榻。 李书颜还是作男子打扮,孙拂晓看着近在咫尺的她,弯了弯嘴角,这真是新奇的体验! 两人一头躺下,过了片刻,“李公子,”她低低唤了声,又没了下文。 李书颜应了声,知道她有话要说,只是不知是什么事,竟让她这般难以启齿,几次三番欲言又止。 孙拂晓迟疑许久,知道这事她本不该过问,可自己跟她相交一场,她又跟宋彦交好,自己若是不提醒,实在心中难安。 指尖绞着被角,斟酌着终于开口:“新岁那日,要不是亲眼所见,我竟不知,李公子竟是那般让人一眼难忘的佳人。” 李书颜无声轻笑,孙拂晓踌躇半宿,总不至于是为了说这个吧。 又隔了好一会,孙拂晓终于鼓足勇气,深吸一口气道:“今日得见陛下圣颜,诚惶诚恐,才知原来李公子竟这般独得圣眷。”话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孙拂晓拐弯抹角,说了半天,原来是为了这事,也算煞费苦心了。李书颜总算明白过来她想说什么,略一思索道:“孙老板见着那日同我一起的公子了吗?你觉得他怎么样?” 难道她跟陛下竟不是那种关系吗?孙拂晓脑子都快打结了,对上她带笑的眸子,支吾许久,结结巴巴道:“能入你的眼……想是不差,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这是想到哪去了,李书颜更想笑了。 “一马难配双鞍……”孙拂晓的声音几不可闻,“若是被发现……那人岂会善罢甘休!” 李书颜“噗嗤”笑出声来,转头见她眉心紧紧拧在了一处,显然连她也看出自己跟贺孤玄关系非比寻常。 而且孙拂晓显然还记得,之前她在街上跟乔装过的贺孤玄举止亲密。她竟怕自己被贺孤玄怪罪吗? “多谢你,不用担心,”李书颜给了个安心的眼神,“这事其实是个误会,等过阵子我再跟你细说。”事关贺孤玄,事情没明了之前,她不敢说的太多。 听到她这话,孙拂晓明显松了口气,随即拍了拍胸口,展颜道:“这就好,这就好!害我想了许久。” 她们絮絮叨叨又聊了许久,称呼也从“孙老板”跟“李公子”,变成了“拂晓”跟“阿颜”。只是孙拂晓提起宋彦时,眉心仍是化不开的愁绪。 正说话间,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等两人反应过来,房门“砰”地一声,被大力撞开。 谢瑶风风火火冲进来:“不好了,出大事了!”嘴里叫嚷着,待看清床上的两人,剩余的话生生卡在了喉间,呛得她连连咳嗽。 “咳咳咳,你们……你们……”谢瑶嘴巴张得能塞下一整颗鸡蛋,手指对着两人止不住地颤抖,“你们竟是这种关系!” 孙拂晓无力的辩解:“不是你想的那样。” “什么大事不好了?”她跟孙拂晓的事不急着解释,李书颜又坐了起来,“你去哪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谢瑶这才想起要紧的事情,再也没空八卦这两人,急急道:“大事不好了,长公主失踪了!” 第86章 被阻 夜风呼啸,宫灯在夜色里摇曳,李书颜重新裹上厚厚的衣物,在夜色里疾行。 据谢瑶所说,白日里她们这些人走后,快要天黑时,傅长离一反常态地挑衅贺元琳去比试。 两人跑策马远去之后,一直到现在都没回来。宫人一开始还心存侥幸,没敢声张,眼见天色越来越晚,派出去寻找的队伍,却没一点线索。 他们只能战战兢兢将情况上报,谢瑶便在营帐里枯坐到现在。派出去搜寻的队伍来来回回,却还是没有贺元琳跟傅长离的任何消息。 “陛下已经歇下了。”守在门口的程岳见到来人,面露难色,“李大人不如明日再来。” 李书颜说明来意。 第59章 “陛下已经知晓此事,大人请回!” “陛下若是知情怎么可能现在就安寝?”连她都忍不住跑来询问进展。 程岳也很为难,却寸步不让:“陛下确实睡下了!”因为他看见季安刚离开。 “睡着了也无事,陛下不会怪罪的。”李书颜抬腿就往里走去。之前她去宫中,也时常碰上贺孤玄小憩,她甚至都不需要通报,季安跟薛崇光便直接放行。 程岳职责所在,左右为难,正好这时钱丰走了出来,“陛下今日难得早睡,是谁在吵吵嚷嚷。”见到立在门口的李书颜,立马换了副笑脸,“是李大人啊,您这是……?” 李书颜又耐着性子简单复述了一遍。 钱丰神情一滞,随即道:“李大人放心,长公主的安危,是重中之重,陛下已经知晓,且派了禁卫去搜寻。何况,长公主跟傅公子同行赛马,或许只是一时忘了时辰。” “既如此,”李书颜抬头往门口方向看了一眼,“那我明日再来吧。”两人一母同胞,比起自己,贺孤玄应比她更焦急,或许真的是她多虑了。 她想到近几个月,他确实夜间难眠,眼下已经隐隐透着青黑。今日难得早睡,她还是不要打搅他了。李书颜正准备回转。 “什么事?”熟悉的嗓音突然响起。她惊喜地抬头看去,只见贺孤玄披了件外衣,逆光站在风口里。 “是我吵到你了吗?”她连忙上前两步靠近,轻声问道。 “没有,快些回去吧,”贺孤玄嗓音微哑,带着刚睡醒的惺忪,甚至掩手打了个哈欠,“夜里凉。皇姐之事我已经知晓,不会有事的。” 人还是那人,刚才她还有一肚子话想跟他抱怨,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没了倾述的欲望。 “好!”李书颜望着那抹身影,脚下顿住,“陛下也快回去吧,” 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我也走了。” 第87章 刺杀 鼓角震天,旌旗蔽日。 铁甲禁军开道,震得地面微微发颤。通体乌黑的九匹俊马,拉着御辇缓缓前行。贺孤玄一身墨色猎装,薄唇紧紧抿着,面色冷峻异常。 李书颜看了一眼身侧之人,眼皮跳个不停。从昨夜她回去寻他开始,她就觉得眼前之人突然多了种难以言说的疏离感。 “陛下……”她许久未曾私下里如此唤他。 贺孤玄侧目,四目相对,李书颜突然失语。这双眼睛里,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找不到半分熟悉的温柔。 她呆呆地看着,一时忘了唤他何事。 就在此时,林间忽地掠出一道白影。一头通体雪白的灵鹿翩然跃至御前,下一瞬,竟屈膝,伏地,点头,姿态犹如臣服。 霎时百官跪伏,山呼万岁之声震耳欲聋。 李书颜早听闻会有专人驯养灵鹿来献瑞,却还是被眼前的一幕惊到说不出话来。这白鹿竟如此通人性? 刚想说些什么,却见贺孤玄目不斜视,神色淡漠地踏出御辇。 修长的手指缓缓拂过弓身,指尖在紧绷的弓弦上轻轻一拨,弓弦发出清越的颤音。长箭破空,尖锐的啸声撕裂长空。箭尾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顿时,四周将士齐声呼喊,惊起林间飞鸟无数。那白鹿仿佛也受了惊吓,左顾右盼之后,慌不择路的四下乱窜。 贺孤玄缓步登上高台,程岳恭敬地呈上金箭。他眼眸微阖,身形随着逃窜的白鹿不断调整姿势。 又是一箭离弦,“噗”的一声闷响,金箭不偏不倚,正精准贯穿灵鹿眉心。 通体雪白的灵鹿甚至来不及哀鸣,便轰然倒地。 叫好声中,早有侍卫捧了玉碗快步上前,殷红的液体,滴滴答答不断滴落到玉碗里。 李书颜甚至能看见血液滴落下来,飞溅开来的轨迹。胃部瞬间开始翻滚,她忍着不适,慌忙扭过头去。 “你怎么了?”宋彦见她这模样,悄悄靠了过来。昨日便想问她,谁知到了此刻才寻到机会,他压低声音:“圣上……是不是已知晓你的身份?” 之前他只听过她受宠到让言官弹劾的地步,这次秋狝之行,才知道言官说的还是太保守了。 祭天仪式上竟让她上御撵同行,就是皇后也没有这等待遇。 这么招摇,被骂还是轻的。 李书颜看他:“怎么想起问这事?” “你就说是或者不是?”昨日赛马场上,圣上竟撇下众人单独跟她骑马游玩,他都看到了,在这之前,是他想也不敢想的诡异画面。 高台上,祭天仪式已经完毕,程岳取了鹿血,单膝跪地敬献天子。 李书颜身形一僵,一个可怕的猜测在她脑中炸开,这该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她全部心神都被高台上的玄色身影吸引,连宋彦再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这不能生食!不要啊,她在心里无声呐喊!要不是场合不对,她甚至想冲上高台。 贺孤玄已经接过玉碗,他缓缓仰头,碗沿抵上薄唇。随着喉结的滚动,暗红的血渍沾染了唇瓣,谪仙般的面容瞬间染上一抹妖异的艳色。 恰巧此时,一缕阳光破开重重云层,穿过低垂的睫毛,在他面上投下一片阴影,刹那间,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魅。 李书颜只觉得呼吸都要停滞了,胸腔里的那颗心几乎要冲出□□的束缚。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异变陡生! 一只漆黑的羽箭悄无声息,瞬间逼至高台。 “哐啷——!” 玉碗坠地,碎片四溅,一抹殷红飞散开来。 贺孤玄身形一滞。 羽箭贯穿咽喉,箭锋自后颈透出,时间仿佛凝固。 “陛……下……!” 李书颜瞳孔骤缩,耳畔嗡嗡作响,只觉得眼前出现了幻觉,世界顿时失声。 “护驾!” “有刺客!” 嘶吼声炸开,人群瞬间爆乱,禁军不断冲涌上高台,百官惊慌四散,场面彻底失控。 李书颜呆在原地,被带得一个踉跄,跪伏在地。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手脚酸软无力,怎么也爬不起来。 “贺孤玄!!!” 她再没力气支撑身体,脸颊贴上地面,嘶声尖叫,喊声却淹没在疯了一般的呐喊声中。 有人踩上了她的背,有人踏上了她的手,她却浑然不觉疼痛。 “他死了你也不活了吗?”一声怒喝炸响在耳畔,赵云祈提着她的后颈一把将她拽了起来。 可她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见。 只知道高台之上,那道身影缓缓倒下。 她的世界,随着那人的倒地而轰然崩塌。 第88章 举贤 “站住,谁再乱动,格杀勿论!”一声浑厚的嗓音久久回荡在山林间,震得人耳膜生疼,林间枝叶簌簌如雨。 原本躁动的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剧烈的恐慌。官员们推搡着四散奔逃,有人掉了官帽,有人跌倒,有人连官袍都被扯得凌乱不堪。 一阵箭雨从天而降,冰冷的箭矢穿透四散的背脊,惨叫声不绝于耳。奔逃的官员被毫不留情地射杀,不过一眨眼,方才还衣冠楚楚的官员已经倒在血泊中。 以高台为中心,除却周围这一圈,四周伏尸遍地,人群鸦雀无声,却是终于安静了下来。 来人身形高大魁梧,眉心的悬针纹异常明显。穿着最普通的衣甲,却气势如渊,让人望之生寒。 只见薛青柏慢慢从林子里踱了出来。 幸存的官员活像见鬼了一般,有的甚至不敢置信的揉搓着双眼。镇守一方的大将竟偷偷潜了回来,而且…… 薛青柏面不改色的踏上高台,眼神睥睨,扫视全场:“老夫得知有人行刺,没想到还是晚来一步。” 他抬脚跨过地上一动不动的尸体:“万幸,老夫已将真凶捉拿,正是昔年箭贯九霄,人称裂云惊弦的傅长离。” “此等射程,也只有他能办到。”他抬手隔空往林子里一指,“他便是隐在此处,射杀了陛下。” “大哥!你在说什么?”薛寒松双目暴凸,一声厉喝。他们有言在先,傅长离只要刺杀成功,便让他效忠薛家! 他怎么能过河拆桥,说出这样的话来! 若是别人也就罢了,傅长离……他心头滴血,嘴唇哆嗦。 二十多年前,他长子的满月宴上,青虚道长作为他大哥的至交也应邀参加。 道长能掐会算,颇受尊崇。 他抱来孩子指望他说几句吉祥话应景,没想到道长一见到他长子就神色凝重。 断言说:此子命硬无比,虽能出将入相,但克亲,克友,克父,克母,甚至克薛氏全族。 他听后有如五雷轰顶,一向敢怒不敢言的他当场怒斥其胡言乱语。 可惜这事还是被他大哥知晓。薛青柏对道长的话深信不疑,加上他的夫人确是难产而亡。 当晚他下值归来时,已不见长子身影,只有奶娘在屋内小声啜泣。 第60章 薛青柏决定的事,容不得他人置喙,最终还是派人带走了他的孩子。 他只能开解自己孩子还会有的。 他纳了无数姬妾,却一直无所出。后来甚至放出狠话,不管什么身份,只要能生出一儿半女马上扶正。 重赏之下,很快一个妾室有个身孕,他欣喜若狂,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最后被查出是跟侍卫私通所致。 他一气之下命人把两人大卸八块,自此之后,他这一脉再没一个孩子降生。 心灰意冷之下,在他大哥的安排下过继了偏房的一个孩子。 多年后,傅长离横空出世,跟薛崇光争夺禁军统领一职…… 他无意中得知傅长离便是他失散多年的长子啊! 自己费尽心思才把他盼回来,他大哥怎么能如此待他! 薛寒松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对上薛青柏冷冷瞥来的目光。 高台上,薛青柏痛心疾首:“陛下遭奸人所害,骤然薨逝,老夫五内俱焚,深感痛心。然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后宫空置,膝下又无子嗣。” “举贤不避亲,晋王殿下文韬武略,德配天地,正是继任大统的不二人选!” 最后一句话久久不散。 薛青柏目光如刮刀,缓缓扫过众人,声音低沉而冷厉:“诸位同僚,以为如何!” 现场无一人应声。 “呸!”人群中突然冲出一名神情激愤的官员,厉声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陛下是谁所害,大家心知肚明……” 话音未落,一道血线飞溅,人头咕噜噜已经滚落到地上。 薛青柏冷哼一声:“妖言惑众,竟敢质疑晋王!” “逆贼!” “得位不正,必遭天打雷劈!” 接连有人出列痛骂薛氏及晋王,皆被一刀毙命。 可恨这些人竟面露微笑,坦然赴死。 这时,宋时远抬手挡了一下身侧几名官员,淡然上前一步:“事已至此,还是先料理陛下身后事要紧,至于继位人选,不如回长安再议!” 薛青柏视线转向宋时远,盯着他瞧了片刻,终于缓和了面色:“还是宋大人高瞻远瞩。” 此言一出,引得一些人大为光火,指着宋时远破口大骂:“陛下如此器重你,宋大人……你的骨气呢,被狗吃掉了吗?” “文死谏,武死战,绝不向逆党低头!”说着猛地撞向一旁利刃。 宋时远对这骂声充耳不闻。 宋彦双目猩红,眼睁睁看着他拼死护卫的人就这样倒在血泊中,如同破布般被薛青柏踹到一旁。 咬牙切齿道:“爹,此地距离长安不过一日之遥,我不信姓薛的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回大批叛军潜回长安。他们不过出其不意才将……陛下斩杀。此举打得我们措手不及,人心涣散。只要我们齐心协力整合禁军,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不要做无谓的牺牲,”宋时远不怒自威,狠狠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我自有打算!” 第89章 回程 苍龙脊上阴云密布,金碧辉煌的行宫此刻门窗紧闭,黑暗中透着森森寒意。所有官员及其家眷都被分批关押在此,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恐惧。 李书颜垂着头,沉默地站在人群中。跟周围那些瑟瑟发抖、珠钗凌乱的官眷们形成鲜明对比。 “踏,踏,踏——”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女眷们顿时乱作一团,你推我挤地往墙角缩去,只求能躲进最阴暗的角落。 李书颜被人群推搡着,到了最前面。她既不反抗也不挣扎,任由旁人将她挤来挤去,整个人仿佛一具失了魂的傀儡。 “你!” 伴随着一声厉喝,冰冷的铁甲士兵突然闯了进来。粗暴地拽住她的手腕,将她硬生生拖出人群。 角落里传来此起彼伏的松气声,刚才还跟她紧挨着的官眷们,此刻都用庆幸的目光目送她离去,有人甚至悄悄双手合掌默念。 一处灯火通明的行宫中。 “押她上前!”那嗓音嘶哑,仿佛压着极致的怒意。 后背骤然传来一股巨力,李书颜踉跄地往前扑去。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地面上,她却顾不得疼痛,因为她的手掌正按在一巨冰冷的躯体上。 掌下是绣着五爪金龙的衣袍,在烛火映照下熠熠生辉。她整个人如坠冰窖,手臂不受控制的痉挛起来。 “贺……孤玄!”恐怖痛苦的记忆突然袭来,那支黑色的羽箭……她不敢再想,更不敢往上去看一看他的脸! 呜咽声在胸胸里翻滚,绝望得仿佛濒死的小兽。 肩胛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她被整个提起又重重掼在尸体上。“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此人是谁?” “我们的陛下在何处?”薛青柏居高临下盯着她。 李书颜被迫对上一张紫黑扭曲的脸,狰狞的血洞贯穿咽喉,那只黑箭深深没入其中。 身型体态,衣着发饰,无不昭示着此人便是贺孤玄,就连手掌上那细小的疤痕也如出一辙,只有那张脸全然陌生! 她忽然忘了害怕,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体。 “他没死!”从白天到黑夜,她一直没哭,却在此时此刻,得知他还活着时,瞬间泣不成声。 她又哭又笑,嘴里呢喃着:“他没死,他没死啊!” 薛寒松面沉如水,在屋里不停踱来踱去。闻言,一个箭步冲过去,猛地拽住她衣襟向上提起,气急败坏道:“这是个精心准备的冒牌货,你日日伴在他身侧,难道毫不知情?”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说,他藏在何处?” 李书颜充耳不闻,只一遍又一遍重复:“他没死,他没死……” 本以为大功将成,谁知竟被摆了一道。这其中的落差可想而知。薛寒松青筋暴起,反手拔剑。 “黄口小儿,这一年多竟将我等耍得团团转,既如此……”提剑架在李书颜颈上,“说,他到底藏身何处!” “且慢!”傅长离忽然闪身上前,两指夹住剑身,缓缓移开,“活着的筹码,总比死人有用。” 他目光移向薛青柏:“薛大将军,您说呢?” 这声音如同一盆冷水浇下,李书颜混沌的思绪忽地清明。 “傅长离!”她一字一顿,缓缓转过头,满脸不可置信。 “竟是你!”寒意从脚底直蹿脊背,她突然意识到什么,声音破碎沙哑,嘶声力竭道,“长公主呢?你把她怎么样了?” 两人视线隔空相触,傅长离目光轻飘飘的从她脸上掠过,浑不在意的移开视线。 继续道:“陛下既设下此计,想来早不在苍龙脊了。” 薛青柏深深望了李书颜一眼,眉心那道川字纹越发深刻。 忽地冷笑一声:“不用在这些无用之事上耗费精力,我既能让他死一次,也能让他死第二次!”他视线投向长安方向,声音毫无起伏,“传令,即刻整军,奇袭长安。” 李书颜被遮了眼睛,五花大绑的丢在马背上,老熟人徐副将驮着她一路疾行。四周马蹄声震耳欲聋,倒挂的姿势让她头晕眼花,肚子也被硌得生疼,险些没吐出来。 忽地,马儿一阵嘶鸣,竟被骤然勒停,李书颜的身体被高高抛起,又砸回马背上。 疾行的队伍突然乱了起来。 她听到徐副将一声急喝:“傅公子,只是一个程岳,跑了便跑了,穷寇莫追!” 又是傅长离!李书颜哪怕亲眼所见,仍是不敢相信,他竟早投了薛氏! 这个叛徒! 自己跟贺元琳拼死要找的真相,客栈里那么多条无辜的人命。公堂上,跟薛氏的针锋相对,只不过是演给傻子看的一场戏? 还有贺孤玄,他真的回长安了吗?想到昨晚的反常,她已经猜到他是何时换的人了。 正胡思乱想,颈上一阵剧痛,眼前一黑,瞬间不省人事。 …… 第90章 密令 捷报不断传来,薛青柏提前布置在长安周边的人手尽数派上用场。 正如他所料,一夜之间烽烟四起,皇城禁卫果然中计,主力军被引去四处平叛。长安守备空虚,薛青柏所率部下势如破竹,赶在天亮前,长驱直入。 天色将明。 沉默了一整日的薛青柏,此刻终于缓和了面色。 “大哥神机妙算。”薛寒松仰头面有得色,“就算他抢先一步躲回宫中又如何,还不是无人可用!” 徐副将已探明,回禀道:“陛下藏身紫宸殿中,禁卫里三层外三层,将那处围的铁桶一般。” 薛寒松嗤之以鼻:“那又如何,不过瓮中之鳖,此刻怕是已经吓破了胆。” “不如一鼓作气,送他归西!” “不可!”一旁的傅长离忽地出声打断。 薛寒松眉心一蹙,见是他,到口的呵斥又咽了回去。 傅长离自知此言有歧义,慌忙解释道:“薛大人有所不知,紫宸殿暗藏玄机。殿门上方悬有玄铁断龙石,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一旦放下,三日后方可开启。” 第61章 他压低声音:“若是逼急了,三日后,怕是援军已至……” 他们胜在出其不意,从昨日刺杀开始,到此刻天才将明,不过才过了一夜而已。 李书颜一睁眼,便被眼前刺目的寒光逼得蹙眉。她想抬手遮挡,却发现双手被缚,想侧头躲避,脖颈处又是一阵刺骨寒意。一柄长剑正架在咽喉处。 前方禁卫军弓箭上弦,而她被一队叛军顶在了最前,成了活生生的靶子。 “若要留此人性命,便速将……”身后传来徐副将沙哑的嗓音,话到一半,却诡异地顿住。 他盯着眼前空荡荡的丹墀,握刀的手沁出冷汗,这样一个被丢弃在苍龙脊上作诱饵的女子,能让贺孤玄舍了传国玉玺来相救? 刀锋又逼近几分,在她雪白的脖颈上压出一道血线。“速将宝库密令告知,”徐副将从牙缝里挤出威胁,“否则……” 紫宸殿前的白玉台阶,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冷光,李书颜恍惚间梦回初次相见时,自己候在殿门前战战兢兢的模样。 颈侧的刀刃突然下压,她下意识闭眼,却听见殿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她盯着殿门方向,忽地屏住了呼吸。 紫宸殿内,垂首侍立的宫人大气也不敢出,气氛压抑。 薛崇光余光死死盯住御座上的天子。 他以为姓李的早死在了苍龙脊,万万没想到还活着,而且还被押到此处作挟! 他太清楚贺孤玄为了此事,踌躇过多少回,如今好不容易按着计划行事,怎能功亏一篑! “陛下!”见御座上的天子骤然起身,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挡在他身前。 薛崇光缓缓摇头,目露恳求。“陛下就当她已经死在苍龙脊!” 他们提前在宝库埋了大量火雷,这密令确实要透露给叛贼,若是如此轻易便透露,如何取信于人! “此时天时地利人和,怎可因一女子坏了大计。” 就算此计不成,退一万步讲,只要他们不出这大殿,等到援军一到,薛氏之祸,立马可解。 “此事,交由微臣即可!”薛崇光说罢,给近旁亲卫使了个眼色,来人即刻转身向外。 贺孤玄眼神骤冷,目光如利刃般刺向那离去的背影。不等薛崇光反应过来,他已疾步追了出去。 隔着大批禁卫,那熟悉的身影便这样撞入她眼底。 他们真正分别不足两日。苍龙脊上可怖的一幕犹在眼前,哪怕已经知晓那尸首不是他,李书颜心头的阴霾也没少下去一点。 而此刻,她虽看不清那人眉眼面容,她却能一眼辨认。 是他,真的是他!原来他真的还活着! “贺……贺孤玄!”这三个字在唇齿间辗转千万遍,最终化作带着哭腔的呼喊。压抑许久的泪水瞬间决堤,她再也抑制不住,泪水滚滚而下。 隔着重重禁卫,只见她发丝散乱,衣衫褴褛,脸上沾满了尘土。看见他的瞬间,不顾一切的向前挣扎,连脖颈上划出的血痕似乎都不曾察觉。 贺孤玄不由自主向前一步。 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里立即爆发出无边的光彩,震得他心头发颤。 “你们何时竟如此天真了?”薛崇光冷笑着抢先开口,敏锐的察觉到身侧之人早就乱了气息,“区区一个女子,何敢跟传国玉玺相提并论?” 李书颜充耳不闻,眼睛瞪得大大的,只是固执的望着贺孤玄。爱人死而复生的狂喜,她甚至忘了计较之前的欺骗,嘴唇颤抖:“救我!” 贺孤玄死死盯着那身影,浑身僵硬,嘴巴张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最终无力的闭上了眼睛。 察觉到他的回避,李书颜浑身一僵,口中的求救声戛然而止。瞪大的眼睛里满是茫然与不可置信,似是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那个曾经跟她亲密无间的男人,他依旧穿着离别时的玄色衣袍,神情异常冷漠,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 她有些想笑,这些时日的日夜相伴,那些不顾朝臣反对的偏宠纵容,原来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若说之前被丢弃在苍龙脊,还算情势所迫,情有可原,此刻的视而不见该如何解释? 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无声滑落。 徐副将低头看了一眼身前的女子,脑中忽地闪过在桃源县时,自己曾救她的场景,横在颈间的兵刃顿时一滞。原也没指望能靠她获取密令。 “看在此前大公子泄了行踪之时,你不曾告密的份上,我便饶你一命。能不能活,端看你的运气。” 寒光闪过,李书颜来不及细思他话中的含义,只觉得胸口一凉。她看到殷红的血在素色的衣襟上泅开。 耳畔徐副将的声音忽远忽近:“将百官及家眷押来,从赵氏开始,一刻不说……我便杀十人……” “两刻不言,我便杀二十人……” 第91章 计成 “慢着!” 期盼已久的喝止终于响起,可惜不是为了她。 耳畔声音渐渐远去,她有些想笑,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视线一片模糊,她只看见禁卫飞奔的身影。 李书颜突然忘了恐惧,若是能回去就好了,她痴痴地想着…… 贺孤玄看着地上蜿蜒的血迹,脚步不由自主的跟着那人走去,又定定站住。 身为一国之君,他本该心如磐石。七年前他能为皇位舍了一切,七年后,为何不能舍下一个女子? 他微微仰起头,试图让眼尾的湿意回落。 “陛下,”薛崇光急忙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形,衣袍下的身躯竟在微微发颤。 贺孤玄满脑子都是她向自己求救的眼神,从满怀希翼到垂眸不语,喉间蓦地涌上一阵腥甜。如同行尸走肉般,被众人簇拥着进殿。 正在此时,远处传来惊天动地的轰鸣,连脚下的金砖都随之震颤。 “速去查探。”薛崇光厉声喝道。 过了片刻,一名将士疾奔入殿下跪,:“陛下神机妙算,中计的是薛青柏,此刻已经气绝。” “消息属实?”贺孤玄猛地起身,紫檀木扶手被他整个卸下握在手中都不曾察觉。 “尸身何在!”薛崇光再难维持镇定,失态的揪住将士臂甲。 那将士满身伤痕,眼睛却亮的吓人:“程副统领已拼死抢回……” 话音刚落,殿门口便有动静传来。 只见程岳头脸鲜血淋漓,被士兵搀扶着进殿,见到薛崇光身后的天子,他猛地扑倒在地。抬起头似乎想说什么,可惜一张嘴,却呕出大股血沫。 后头紧跟着两名士兵,抬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进殿。 边上将士解释道:“程大人从反贼处逃回来后,便一直跟我们同守宝库,这次多亏了大人才能顺利抢到尸身。” 程岳却不停摇头,极力想说些什么。 薛崇光看他一眼,抬手制止:“不急着回禀,先扶副统领进殿暂休。” 贺孤玄踱步到尸身旁站定。 “身形,样貌,基本符合。”将士激动万分,语速奇快,“火雷威力巨大,我们发现他时,他正被冲天而起的火舌掀翻到不远处,便只剩下……如今这模样!” 甲胄破破烂烂,裸露在外的皮肤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头脸被炸的血肉模糊,只剩下半边。面上的血迹已经被人擦拭过,不难辨认,那人正是薛青柏! 先帝视为心腹大患,欲除之而不得的薛大将军就这么死了! 陆氏满门的血仇就这么报了? 殿内一片寂静。 薛崇光愣在原地,或许出于幼年的经历,让他忽略了薛青柏也是肉体凡胎,一样会死会受伤。 或许不是薛青柏有多厉害,而是他心中的薛青柏不可战胜。 他父亲是薛氏旁支,母亲出身青楼,他母亲生下他后便被养在了外头。他名义上的父亲,一开始还给些银钱,后来便不闻不问,他跟着母亲在外面受尽了嘲笑,及人情冷暖。 直到八岁那年,他突然被生父接回。 薛青柏一眼便相中他。薛崇光到现在还记得他那时的眼神,欣赏中带着嫌恶。他说:你眼里的野心,正是薛家所需要的。 当时的他心底狂喜,他跟母亲终于不用挨饿受冻,过得如此辛苦。 可惜他母亲的身份被薛青柏得知。他只是随口一句话,他的生父便慌了神。 没等他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母亲,迎接他的只有烧的面目全非的尸体及满地灰烬。 一句话就能断人生死,薛崇光第一次知道,人命在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眼里跟路边的蝼蚁没有区别。 如今……昔年遥不可及的人,就这样静静的躺在他脚下。 他恍惚间竟生出无比荒诞的感觉。 就是这么个恶臭的身躯,一句话要了他母亲的命。 第92章 伪装 薛崇光怔怔立在殿门前,目光空洞地跟随着士兵们的身影,直到那具冰冷的尸体越来越远。他缓慢地转头,正对上程岳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第62章 “去将太医带来。”他哑声吩咐,看着殿内士兵程岳扶到椅子上坐下。宫人手忙脚乱地替他擦拭血迹,他却低着头,双手按在胸口,不住地哆嗦。 “大人可是伤在此处?”宫人连忙扯开他衣襟,一张信笺飘落到地上。 程岳似乎松了口气,闭上眼睛,头往椅背上重重仰去。 “陛下……”宫人忙拿着信笺上呈。 “贺孤玄亲启”五个字力透纸背,贺孤玄如遭雷击,熟悉的字迹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一时竟不敢去接。 就在此时,殿门口突然传来一声轰响。薛崇光猛地回头,只见玄铁断龙石轰然落下。 整个大殿为之一颤。 与此同时,刚才还仰躺在椅子上半死不活的程岳,突然以惊人的速度飞身暴起。掌风带动他发丝,贺孤玄神色未变,铁掌堪堪擦着他胸口位置,灵活地侧身避开。 程岳一击落空,飘然后撤,稳稳落地。哪还有刚才那副连路都走不稳的样子。那张略显宽厚的面容陡然一变,眉宇间戾气横生,明明还是同样的脸,却霎时间让人望而生畏。 他吐掉口中血沫,眼底寒光乍现:“老夫盯了你十几年,愣是没发现陛下身怀绝技。” 贺孤玄盯着信笺上的字,缓缓将信塞入怀中,抬头扫过浑身是血的薛青柏。为了瞒过薛崇光,这满身的伤假不了。 薛青柏忽然狂笑,声音恢复一贯的浑厚:“谁能想到陛下如此多情,那女子倒是死的太早了些。” “她可是到死都在念着陛下!” 贺孤玄知道薛青柏在激他,缠在腕间的“宵练”细如发丝,却寒意凛冽,他死死按下蠢蠢欲动的心。 “薛大将军如今这模样,还有几分胜算!” 此言又惹来他一声大笑:“五成之力,杀你足以!” 他冷哼一声:“薛崇光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等老夫出去之后,再将他千刀万剐。” “写下退位诏书,留你全尸。” 从他得知苍龙脊刺杀失败开始,便着手重新布局。 本可以退回漠北重头再来。可他已经吃了半辈子的沙子,再也不愿意等了,宁愿孤注一掷,剑走偏锋。 看,这不是成效斐然,只要贺孤玄一死,人心必散! 薛寒松眼睁睁看到薛青柏被炸飞,连脑袋都少了半边,他两腿一软瘫在地上哭的比死了亲爹还惨。 “薛大将军没死,已混入紫宸殿!”徐副将由远及近,扬声高呼,“断龙石一下,贺孤玄必亡,众将士快随我清理禁卫!” 薛寒松一骨碌爬起来。问明原委后,足足怔了半刻钟,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快!速随我清理禁卫,大将军还活着!” “大将军还活着!且跟陛下独处紫宸殿中。” 徐副将一路高呼:“贺孤玄已死,缴械投降者不杀。” 叛军齐声高呼,一时气势如虹。 呼喊声震天,这消息如同烈火燎原,瞬间传遍军中。 可惜这些禁卫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此刻不但没有缓了攻势,反倒疯狂反击。 正在这时,地面微微震颤。 难道援军这么快便至! 薛寒松跟徐副将对视一眼,瞬间冷汗直流。 两边攻势渐缓,屏息盯着响动传来的方向。 直到看见高举的薛氏大旗,薛寒松忽地大笑不止。 一群骑卫转眼便至眼前。 是晋王带人来了! 视线突然被身着戎装的女子吸引。 “太妃!你们怎么来了?”薛寒松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头突然闪过不悦,“不是说好由殿下留守苍龙脊,大局未定,岂可置殿下于险境?” 此言换来薛兰音一阵轻笑:“晋王乃天命所向,将是未来的天子,岂能因一点危险就裹足不前,畏首畏尾?” 更何况,以为她不知道吗,此刻她大哥,威名赫赫的大将军已经混进紫辰殿中,大局已定! 她目光扫向人群中的傅长离,以为她不知吗? 之前,薛寒松得知傅长离还活着,便十分积极的四处活动。所有人都质疑傅长离是否阳奉阴违时,只有他斩钉截铁的表示自己有办法。 骨肉亲情自然有办法。 不怪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晋王毕竟不姓薛,外甥做皇帝和儿子做皇帝那可是两码事。 更何况她还有更担心的,他大哥武艺高强,又身强体健,再活几十年不成问题。 这皇帝自己也不是做不得。 薛家这么多年打着晋王的旗号,她就不信众目睽睽之下,还有谁能越过了晋王去。 此刻,大将军不在,贺孤玄已死,天时地利人和! 傅长离察觉到一道视线如影随形,下意识的想去查看,随即按捺下来,一言不发加入战斗,眼前禁卫一个又一个倒在他剑下…… 薛崇光在殿外转了一圈又一圈,断门石落,窗扉自动封闭,除非用大量火雷才能破门而入! 他不敢去想殿中的人还有没有命活着,反正无论如何不能让晋王上位! 呼喊声传来,他回头看向越来越少的禁军,再顾不上殿内情况,不顾一切的向前厮杀,所过之处无一人站立。 第93章 拖延 剑柄的纹烙进他掌心,要说起来,他这一身武艺还是拜薛家所赐。十六岁那年离宫被薛家派的杀手一路追杀。若非遇到萧家的老太爷以及无相大师,散尽功力相救,他怕是早不再人世了。 回宫后他刻意修习,所学也算集各家之所长,只可惜对敌经验少的可怜。 如今要面对的却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人利器。哪怕他只剩下五层实力,他仍应付的十分吃力,必须全神贯注身心投入,稍有不慎,便会命丧当场。 外面喊声震天,大约没人会觉得他还活着。 薛青柏的兵器是地上随手捡的,并不称手,尽管如此,长剑挥洒间,剑锋凌厉,势不可挡。 贺孤玄在殿内辗转腾挪,仗着一身内力,身形如鬼魅般只躲不攻。每次都在剑尖即将碰触的刹那闪避。 “铮!”又是一剑劈空。 薛青柏持剑的手微微发颤。两人各据大殿一端,他脸色沉得能滴下水来。不趁手的兵器,滑不留手的贺孤玄,还有他这血流不止的身体! 他原先以为只要落下断龙石便万无一失,若非他功力深厚,怕是要死在他手上! 比起他,自己更拖不得,薛青柏神情阴郁,心头逐渐烦躁:“何不堂堂正正打上一场?” “难不成陛下以为能拖上三日?” “朕倒是不急,”贺孤玄压下心头急喘,目光落到薛青柏不断渗血的伤口上,“薛大将军的血怕是要流干了。” 薛青柏闻言一怔,随即冷笑道:“我倒是小瞧了你!”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滚的躁意,“陛下倒不如忧心那女子,她的血怕是已经流干了!” 贺孤玄神色未变,像是毫不在意他所说。 唯有轻颤的剑尖,泄露了一丝端倪,他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般轻松。 薛青柏意识到他连开口都很少,手中长剑已经化作一道流光,攻势猛烈,直取对方要害。 殿外,晋王与薛太妃及时赶来支援,薛崇光被傅长离拖住,禁军终于落了下风。 局势渐渐明朗。 薛崇光最终寡不敌众力竭被擒,双手向后捆住,被粗暴的推到晋王马前。 此人名义上是他的儿子,却让他被人耻笑七年之久。薛寒松眼中戾气乍现,飞起一脚狠狠踹在他腿窝位置。 薛崇光身形纹丝不动,缓缓回头看了他一眼。 “好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薛寒松自觉丢了面子,恼羞成怒,劈手从近卫手中抽出佩剑:“今日我便了结了他,替薛家清理门户。” “二哥何必动怒。”薛兰音轻笑一声,朝一旁傅长离望去,“薛家连外姓之人都能既往不咎,更何况本就是薛家人的他呢?” “不如二哥再费一番功夫,也让薛统领回心转意!” “薛家岂不又多一员猛将。” 就算薛崇光真的愿意归顺,他们难道真敢托付真心? “母妃?”晋王皱眉。 薛兰音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转向薛寒松:“二哥意下如何?” “太妃何出此言,”薛寒松怒目圆睁,“多年前若不是他……晋王殿下何须等到今日?” “此人没将他千刀万剐,已是大发慈悲!再说此人是贺孤玄的心腹,就算他愿意投诚,我们如何放心将他收归己用!” “原来二哥心如明镜。”薛兰音将笑意一敛,突然指向傅长离,“那此人呢?” 她声音突然变得尖利无比:“你如何就能保证他不会生出二心。” “此人不单是贺孤玄的心腹,还曾是驸马。哪怕到了今时今日,他还是护着贺元琳不愿意说出她的藏身之地!” 哪怕他是真心归顺,她也要趁机除掉此人。傅长离身患绝技,焉知多年后,他会不会成为第二个薛大将军! 第63章 薛寒松面色铁青,到了此刻才知道薛兰音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的真实用意。 第94章 内讧 不过此时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好言相劝:“此事,我跟大哥已经议定!他替我们刺杀贺孤玄,薛氏许他荣华富贵。” “再说,猎场之事,开弓便没有回头箭,难道不足以证明他的忠心?” “眼下大哥尚未脱险,当务之急是控制局面……” “二哥!”薛兰音先是缓了语气,接着眼风扫过四周禁卫,话锋一转,扬声道,“姓贺的既死,新朝当立,还怕无人可用?” “这两人一个也留不得!” 她嗤笑一声,“你当大哥为何在猎场之时,当面叫破行刺之人是傅长离,不过秋后算账之时,拿他堵住悠悠口而已,你真当薛家需要他这么一个人吗?” 薛寒松嘴唇颤抖,不可置信的指着她,“是大哥告诉你的吗?” “二哥怎的如此天真,大将军何许人也,岂容蛇鼠两端之人!” “来人!将傅长离绑起来!” 傅长离身形一滞,连忙朝前方薛寒松看去,脸色变幻莫测:“薛氏竟是这等言而无信之徒!” “不是我!”薛寒松一声厉喝,慌忙将视线转向马背上的薛兰音,缓了语气,“三妹,此事容后再议,我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 晋王一头雾水:“舅舅既有难言之隐,不如现在说来,或许本王能劝劝母妃。” “是啊,二哥不妨说说。” 薛寒松神情一滞,一时语塞。此事确要公之于众,却不是此刻! 他面上一阵青白:“三妹,算我求你,此事暂缓,这两人都先押后处置。” 薛兰音却不依不饶,“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吗?”她忽地变脸,“你打的什么主意我一清二楚。” “来人,给我拿下傅长离。” 薛寒松瞬间变了脸色,猛地揪住身侧吴渊的领口:“是你!你这条吃里扒外的狗!” 吴渊被拽的踉跄,垂着头不敢直视:“二爷,属下也是奉命行事。” “还不动手!” “我看谁敢!”薛寒松额角青筋暴起,转而逼视晋王,“殿下将来御极九州,也要做这言而无信之人吗?” “舅舅,不是我不相信你,毕竟事关重大!小心为好。”晋王其实也很为难,可是…… “还不快去!”薛兰音积威已久,那将士犹豫了片刻,还是朝傅长离走去。 “好好好,”薛寒松急急后退,往傅长离方向退去,“我忙前忙后,为晋王,为薛家鞠躬尽瘁,你们竟将我当傻子耍!” 他“铮”地抽出长剑,挡在身前,“我看你们谁敢?” “先将他拿下!”薛兰音伸手直指薛寒松,疾声怒喝。 傅长离有些诧异薛寒松的守信,却也知此刻他说了不算! 他视线紧盯着据理力争的薛寒松。晋王被铁桶般护的密不透风,机会只有一次,手中一早折下的剑锋深深嵌进掌心。 傅长离犹豫再三,最终将目光投向一动不动的薛崇光。 可惜来回晃动的士兵,屡屡遮挡他的视线,眼见薛兰音派来的人已至跟前。 傅长离突然俯首下跪:“晋王殿下明鉴!”他额头点地,言辞恳切,“傅某自认投诚之后尽心尽力,就连薛大将军当众道破弑君之罪,也无半句怨言。” “如今,傅某再无退路,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这话说完,现场顿时一静,他借着抬头的间隙,终于找准角度,寒芒从指尖无声的划过绳索。 薛崇光立即回过头来看他。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傅长离却再度俯身下拜:“恳求殿下垂怜。” 若是他反抗还好,眼下这样,晋王目光摇摆不定,迟疑道:“母妃,要不我们就听舅舅的,等……” “岂能妇人之仁!”薛兰音压着眼底的怒意,“这两人今日必死!” 话音刚落,却见原本被缚住了手脚的薛崇光突然挣脱了绳索,如飞鹰掠空,直扑晋王而去。 护卫阵型大乱,晋王惊惧之下,慌忙去扯缰绳,胯下骏马撞翻人墙疾驰而出。 正在此时,伏地的傅长离骤然暴起…… 第95章 定局 贺孤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一身黑衣早已被汗水浸透。掌心黏腻的血水,顺着剑柄缓缓滴落。 手腕仿佛拖着千斤重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前却燃着刻骨之恨。 薛青柏背靠殿柱,捂着胸口呕血数次不止,一双鹰却死死盯着贺孤玄。多年的征战经验,让他一眼看穿眼前这人已是强弩之末。但同样的,他也因为之前的伤势而力不从心。 这时,贺孤玄动了一下,长长的剑尖拖在地砖上,划出一道蜿蜒的血痕。 不愧是连先皇都忌惮之人,薛青柏本就带伤,竟能拖上这许久不落下风。可惜,再无余力拖延,只能奋力一博。 突然,贺孤玄一改之前闪躲,剑势陡然生变,漫天剑影铺天盖地,如暴雨倾泻。薛青柏瞳孔骤缩,这是云来峰陆氏绝学。 少年的他曾一步一叩首上云来峰拜访,陆氏却把他谅在一边不闻不问。整整一个月,连洒扫的仆人都对他视而不见。 如今再见此招,剑光如虹,凛冽的剑气在殿内激荡,绝妙的剑招让他毫无招架之力。身上的铠甲不断被剑气割出道道裂痕,鲜血很快从里面渗了出来。 驰骋沙场这些年,薛青柏头一次蒙上死亡的阴影。然而他很快发现,眼前之人早已力竭,这绝妙剑招由他使出来不过徒有其型,大打折扣不说且后继无力。 持续不到片刻,手便失了准头。渐渐地他的动作开始迟缓,剑招滞涩。 薛青柏瞅准这瞬息的机会,一剑击落对方手中的兵刃。 终于要结束了! 薛青柏如释重负,剑尖直取贺孤玄心口…… “晋王已死!” 惊雷般的喊叫声响彻殿宇! 两人俱是一惊,剑锋一偏,贺孤玄不进反退,整个人狠狠撞向薛青柏胸口。 利刃发出沉闷的声响,穿透肩胛,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进。 多年的对敌经验,让他知道大事不好,可惜想退开已经来不及。 臂上忽地一痒,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薛青柏忽地看见一截右臂齐根飞了出去,手中甚至还握着带血的剑柄。 他猛地低头,鲜血像漫天的焰火,喷散开来…… “阿颜,朕替你报仇了……”贺孤玄踉跄跪地。 殿外的响声越演越烈。 “我的晋王啊!”薛兰音凄厉的尖叫声穿透重重殿宇,响彻皇宫。她双手抱头,死死揪着头发,爆发出一阵又一阵刺耳的厉吼。 “不会的,不会的!” “我的晋王还好好的!” “他天命所归!” “他是这天下的主人!” 短短片刻功夫,局势直转而下。晋王在马上被傅长离一剑穿喉而过。晋王一死,风光了一辈子的薛太妃,状若癫狂。 局面再也控制不住,瞬间乱成一锅粥。 薛家真的要完了! 薛寒松怔在原地,心头一片茫然,突然想起长子满月时,那道长的话:克亲,克友,克父,克母,克薛氏全族…… 他忽然想起长子刚出生时,抱在手里软软一团,甚至连当时的欢喜都记得清清楚楚。 “哈哈哈!”他大笑着瘫软在地上,望着傅长离跟薛崇光并肩,联手斩杀他薛氏士兵…… 到底是薛氏克他,还是他克薛氏? 作者有话说: 大修就修到这了,后面会小修一下漏洞 傅长离改了人设,等新书完本再修他的剧情吧,现在实在修不动了[可怜] 第96章 处置 此次叛乱,以薛青柏断臂被擒,晋王当场气绝而最终落败。 薛氏树倒猢狲散,一时人人闻薛色变。 被盘问了三日的薛寒松除了最后一件事,其余全抖了个干净。 已是必死的局面,反倒没什么好怕了,他被送到牢里时,竟莫名松了口气。不管去哪,只要有个地方让他睡上一觉就好。 “贱人,任你生的一脸狐媚样,还不是死得透透的,看你还能怎么翻出风浪来。”间或夹着几声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嘿嘿嘿,我就要当太后了……” 牢房里,薛兰音喋喋不休,守卫见怪不怪,薛寒松从别人口里听说她疯了,亲眼见到她这副模样脚步不由一顿,往日高高在上的薛贵妃还历历在目…… “磨蹭什么,还不快走!”负责押送的禁军把他扯得一个踉跄,“有什么好看的,进去看个够。” 守卫打开牢门,粗鲁一推。 薛寒松被向后绑住,本就脚步虚浮,被这么一推,一头栽到地上,他在地上滚了一圈才爬起来,嘟囔道:“虎落平阳被犬欺。” 第64章 回头去看,守卫嘻嘻哈哈笑闹着,听见他的话嘿嘿一笑: “哟,薛大人,你以为你还是高高在上的薛大人,你最大的靠山半死不活地躺在那呢,”守卫冲他努了努嘴,“要不是圣上仁慈命人吊着他一口气,他早死透了。” 犯了这种诛九族的大罪难不成还有活路,守卫看这些人如同在看一具具尸体,说话十分不客气。 薛寒松刚才进来时还没注意,这会顺着守卫的动作看去,才发现仅隔着栅栏,薛青柏仰面躺在木板上,空荡荡的衣袖垂在床沿。双目紧闭,脸上一片青白,若不是守卫说他还活着,他甚至以为那已是是一个死人。 他呆呆地注视着,曾经让人望而生畏的薛大将军就这么躺在几块木板拼成的方寸之间。 “大哥,大哥!”他唤了两声,薛青柏毫无反应。 “叫什么,还没死。”已经有一个疯子天天絮絮叨叨,再来一个谁受得了,守卫不客气地喝止。 他忍下这口气,近前几步背过身去:“不帮我解开吗?” “临死了要求还挺多,”守卫睨他一眼,把门一锁再不搭理他。 狗眼看人低,薛寒松长叹口气,转过身靠着墙壁慢慢坐下。 “是你,”薛兰音双目圆睁,双手抓着栅栏,“你为什么要食言而肥,为什么要带回陆沉音,就因为她那张脸吗?为什么要如此待我,我对你一片真心,曾经说的那些山盟海誓都是假的吗?” “三妹,三妹,我是你二哥。” 薛兰音充耳不闻,跪在地上呜呜哭了起来。 伤的伤,疯的疯。他三妹没进宫前虽然刁蛮任性,可是跟他最是要好,天天跟在他身后二哥二哥地叫着。 忆起往昔,薛寒松鼻子一酸,那个跟在他身后长大的小尾巴,怎么跟他都变成了这个样子。 薛兰音突然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他。 “怎么了?”薛寒松压低声音,连忙挪了过去。 “三妹,你是不是...”他把头靠近栅栏,以为她故意装傻有话要说。还没开始高兴突然尖叫一声“啊!” “鬼叫什么!”真是一刻不消停,守卫骂骂咧咧过来查看。 几人吓得面无人色,只见昔日高高在上的薛太妃如同疯魔般,张嘴咬在薛寒松半边脸上,血顺着她的牙缝流得满脸满嘴都是。薛寒松双手被绑,挣脱不开,整个身子不停颤抖,咬牙切齿道:“还不来帮忙。” 守卫回过神急急忙忙开锁拉开两人。 薛寒松被生生撕下一块肉来,薛兰音满嘴血污,桀桀桀笑出声:“你这个负心人,你以为我杀了陆沉音就会放过你了吗,你们这些人都得死,都得死!” “真是没救了。”守卫“砰”一声大力关上门,不耐烦地冲薛寒松喝道,“你是活得不耐烦,她是疯子你不知吗?要是再有下次可别怪我们不客气。” 薛寒松痛得簌簌发抖,任凭脸上血顺着脖颈流进领口,半边衣衫很快湿透。 此时,薛青柏悠悠转醒,有气无力道:“她已经疯了,不用理她,你过来我有话要说。” 薛寒松忍着痛意又挪到另一边。 薛青柏失了一臂早就出气多进气少,他哑着声音:“今日是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薛寒松想了半天,他们是立秋之后第十日动的手,他被盘问了三天:“再过一日就是处暑了。” 薛青柏应了声,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了。 想到跟薛铮的约定,自己好不容易说动他答应留在军营习武,可惜薛铮再也等不到他回去了。不知道放在桌案上的信有没有被他嫌弃扔掉,他在信中交代,如果处暑之后等不到自己回转,他大可自由离去做个普通人,过自己一直想过的生活,最重要的是,不要为他报仇。 “大哥,怎么了?”他脸已经肿了起来,说话声音怪异。 “没什么,”薛青柏躺着,脑袋放空,忙忙碌碌一辈子,为了薛家,为了晋王,为了自己日益膨胀的野心,竟只有此刻是难得的空闲。 薛寒松还待再问,此时外面响起了太监尖细的声音:圣上驾到。 守卫跪倒一片山呼万岁,牢里的三人一动不动,过了片刻薛兰音像是才反应过来,连忙用手扒着头发,温柔地笑着:“是到我宫里来了吗?今晚不去找陆沉音了吗?” 这副模样犹如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守卫打了个寒战,连忙低下头去免得今晚做噩梦。 贺孤玄被人抬了进来,他除了表面看起来完好无损外,伤得不比薛青柏轻。 守卫见状上前打开薛青柏牢门,身后太医鱼贯而入。 薛青柏睁着眼一言不发。擦洗,换药,再换衣,来人有条不紊地替他治疗伤势。 薛寒松坐在地上狼狈不堪,这是做什么,难不成还要他们长长久久活着不成。想起自己脸上的伤,他忍了又忍才没开口让人进来帮他也上点药。 等薛青柏清理完毕,贺孤玄面无表情道:“去帮他也一起治治,我要他们活到地久天长。还有薛太妃的疯病也别落下。” 没一会,守卫果真来开他牢门,薛寒松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眼下还是乖乖配合。他已经从守卫口中得知傅长离还活着,跟他们一眼望到头的等死不同,他还有事没做完。 太医很快进来替他清理脸上的伤,一个深可见骨的血洞。再看满嘴是血的薛太妃,动手清理的太医不难想象发生了什么,没想到堂堂晋王生母竟落到这个地步。 包扎好薛寒松,又去给薛兰音施针,一众太医面面相觑,连牢房里的守卫也是面露惊讶。都说圣上宽和,难道这种诛九族的罪也能轻轻揭过?怎么还帮他们治起伤来? “要杀就杀,何必假惺惺。”薛寒松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反正他绝不信一个隐忍了近十年的人,能让他们活着走出这里。 “朕并不打算杀你们。”贺孤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 薛寒松冷笑一声,不管他是何意,这局面倒是正合了他的心意。 突然,一阵嘈杂之声由远及近,哭喊声、叫骂声隐隐传来。愈来愈响,愈来愈近,仿佛有无数人正朝这边涌来。 “排好队,一个一个往里进。”守卫高声喝令。 “我爹也在吗?”沙哑的嗓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薛青柏蜷缩在木板上宛如尸体的身影,突地动了一下。 薛寒松显然也听出了这声音的主人是谁,抬头盯着门口方向。只见他大哥已经出嫁的女儿薛锦,疾步下了台阶连滚带爬的扑到薛青柏跟前。 原本养尊处优,最重仪态的人也不知遭遇了什么,短短不过三日,竟两颊凹陷,蓬头垢面,不住哭喊着:“您还好吗,您说话啊……” 她双手死死拽住栅栏,任凭守卫如何用劲,竟是纹丝不动,也不知道一个瘦瘦弱弱的女子哪来这么大的手劲。 薛青柏偏过头去,却是一动不动。 成王败寇,他既然敢做这大逆不道之事,早已预想过后果。 昏暗潮湿的过道里,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熟悉面孔,源源不绝。就连八十多岁的薛氏族长,也被人推搡进来,薛家三族齐聚一堂。 “你杀陆氏满门,可有想过今天?”贺孤玄声音极低,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 “很公平,陆氏满门换薛氏三族。”薛青柏终于开口。 陆家的事情,是自己下命令,薛寒松去江湖上找的杀手,薛太妃负责善后。他们这些人没一个无辜,只是没想到他一直知晓,却能隐忍到如今。 薛寒松看着越来越多的人,突然有些庆幸起来,他的儿子因为薛青柏当年的作为,并不在里面,而且因为射杀晋王还能有些功劳。 只有他不说,他就能一直在仇人身边如鱼得水地活下去。 牢里人一多,哭喊声震天,只有靠近门口的薛氏三兄妹鸦雀无声。 “薛大将军果然想得开,若是薛铮也在这里,不知道薛大将军还能不能如此淡定。”贺孤玄缓缓说道,他示意边之人扶他起来。 薛铮他早早安排好了,薛青柏自然知道这些人里不会有他,他们已是必死之局,他不介意多说点给他添堵:“你知道皇后是怎么死的吗?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区区商妇却妄想一步登天,却不知德不配位会有什么下场……” “够了!”提起生母,贺孤玄再没耐心跟他废话,“朕说过要你们好好活着,死了可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这些族人包括你的至亲,朕要慢慢杀,每日就从他们中挑选一个,每个人头都将送给你们过目,直到他们全部死去。至于你远在漠北的儿子,很快就会让你们相见。你们三个就带着这些回忆天长地久地活着。” 说完朝薛青柏看去,带着微微的笑意问道:“朕是不是比你们要仁慈些!” 第97章 活着 薛寒松瞳孔一缩,一阵寒意自脊背而起。 薛青柏单手撑起,呼吸急促:“只怪我眼盲心瞎,没有早点结果了你,事到如今偏不让你如愿……”他挣扎起来,一头往墙上撞去,可惜只有一只手臂,加上重伤力气不济,还没碰到墙边就直直滚落到了地上,“嗬嗬”喘着粗气。 第65章 陆氏大仇时隔十四年终于得报,他心中那口气一泄,整个人摇摇欲坠,连站也站不稳。 宫人连忙上前搀扶,他身子微微后仰:“尽快治好薛太妃的疯病,另派人看着他们,他们要有个好歹,他们的下场就是你们的下场。” 守卫噤若寒蝉,口中应是,人走后过了许久才起身。 在牢里心绪起伏,贺孤玄出来后捂着胸口咳嗽不止。 “圣上保重龙体,万不可再劳心劳神了。”宋时远刚从山上下来,听闻宫里变故,换了身衣服就匆匆赶来。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他忧心忡忡,受了这么重的伤,何苦这个时候来此。 “朕知晓,”这么多年,“让陆氏在天之灵等的太久!”他知道自己暂时死不了,宁愿拖着伤体也绝不让他们好过一日。 薛氏倒台,空出来的职位得有人填进去,跟薛氏沾亲带故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漠北的军队也要易主了。 他现在还不能休息,正准备回去处理,眼角余光瞄到,一个圆脸眼睛小得出奇的人正巴巴望着他,注意到他的视线那双小眼蓦地瞪大。 这是哪来的人,宫里的断不会如此不懂规矩,贺孤玄没在意。 薛崇光大步上前,吩咐下去:回吧。 宫人小心抬起步辇。 薛崇光跟宋时远一对视,两人都松了口气。 贺孤玄朝他们看去一眼,什么事情值得两人遮遮掩掩? “等等。”他忽然想到什么,缓缓转头去看。 圆脸小眼男子正是李平,见状“哐”一声跪了下来。 薛崇光叹气,就不应该放他进来,李家的管家这个时候进宫能有什么好事。万一引得陛下激动,岂不是伤上加伤。 他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薛崇光做事一向以他为先,除了李家的事,还有什么能让他不惜触怒自己也要瞒下。 李平跪倒在地,微微哽咽:“二老爷说,要是今晚再醒不过来就要准备后事,大老爷让我进宫一趟禀告……” 贺孤玄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一张一合的嘴,似乎听到了又似乎什么都没听进去。 自从那天她被带下去后,他刻意不去打听的她地情况,没想到…… 薛崇光就见他脸色瞬间变得异常难看,捂着胸口一阵猛咳,突然咳出一大口血来。 “圣上!”宋时远一个箭步上前,“快传太医!” 直到天黑,贺孤玄才幽幽转醒。床前跪了一地,众人七嘴八舌,无外乎:圣上保重龙体! “去备马车。”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李书颜只觉得眼皮有千斤重,耳边尽是哭哭啼啼的吵闹声,她烦不胜烦,用尽全力掀开眼皮。 床前围着一圈的人,基本上她认识的都在。个个眼睛红红的,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她想告诉大家别哭了,可是实在没有力气。 方若烟几乎不错眼地关注着,捧着药碗的手止不住颤抖:“你……你……醒了。” 见状,大家一窝蜂地围了上来。 李不移已经从宫中赶了回来,急急跑过来搭脉。方若烟后知后觉地放下碗,去摸另一只手。 李书颜脑中迷迷糊糊,想跟他们说话,问问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还没来得及听他们说些什么,又陷入了黑暗。 众人屏气凝神,就这片刻的功夫,见她又闭上了眼睛,李书行吓得一颗心都快跳出来,忍不住出声:“怎么样?刚刚明明醒了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问得小心翼翼。 李不移收回手,方若烟仔细地替她拉好被褥。 “脉象平稳,能醒来就好。”李不移抹了把濡湿的手心,“现在应该是睡着了。” 谢瑶咬着下唇,紧紧掐着孙拂晓的手臂:“李大夫是说睡着了吧,你是不是也听见了。” 孙拂晓犹带哭腔:“是睡着了,我听到了!” “能醒来就好,”李不移从出事开始到现在像被架在火上煎,他是第一个被送下山的。宫里跟李家两头跑,双眼熬得通红。 此刻脚软得几乎站不住,还是方若烟扶了他一把才没直接摔到地上:“我没事。”他扶着椅背站稳,眼下总算从鬼门关把她拖了回来。 方若烟看他的样子出声提醒:“你去歇着吧,我守着就是。” 还有这许许多多的人,“你们也先回去吧,她能醒过来就好。”这些年好不容易才养好的身子,也不知道遭了多少的罪,方若烟一边抹泪一边往外走。 考虑到病人需要休息,孙拂晓跟谢瑶准备告辞。谁能想到一起上的苍山,回来时会变成这样:“我们过几天再来。” 方若烟把她们送到门外:“不急于一时,你们也回去好好休息。” 侯在门外的宋彦跟李如简听说她已经醒来,终于松了口气,宋彦道:“我送你们回去。” “好,”孙拂晓随口答应,这个时候她脑子空空,什么也没想。 李如简客套了几句,就匆匆出了门。门口的那位一直不肯进来,听说伤势不轻,要是在李家出了事,李家万死难辞其咎,好在李书颜有惊无险。折腾大半宿他总算能去报告这个好消息。 李如简想的比较多,人死了或许会有一些赏赐,可若是活着,这可就难料罗! 他心情莫名激动,快速向外走去,快到时才收敛了表情。 马车里一片昏暗,贺孤玄就这么坐着,听到她可能活不过今晚的消息,他竟不敢去见她最后一面。 马车车顶被露水打湿,融进了夜色里,宋时远戳了戳薛崇光,用眼神示意让他去劝劝。 薛崇光不为所动,他是不苟言笑不是傻,这时候让他去触这种眉头。他目光直视前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意思很明显,那人是你放进来的,要去你自己去。 宋时远没法,慢慢挪动着,准备劝说他先回去。李家突然有了动静,他立马缩了回去。是那两个姑娘,还有宋彦。 薛崇光的眼风扫了过来。 宋时远来不及有动作,李如简接着出来了。 贺孤玄察觉到自己的手控制不住地痉挛,黑暗中抓过边上的茶盏紧紧握在手中。 李如简的声音自车外传来:“得圣上庇佑,她已经转危为安,刚才醒了片刻又睡了过去。” 手中茶杯“啪”一声被捏成碎片,看着碎片掉在地上,手上后知后觉有些痛意,声音嘶哑似换了个人:“知道了。” 车外李如简等着下文,圣上会不会下来坐会,要是这样李家会不会招待不周。他胡思乱想着,就见马车开始移动,掉了个头扬长而去。 李如简站在原地目送,怎么这么突然,不过这样也好,最近李家也不适合接驾。他们不急于一时,未来的路还长着呢。 …… 几日过去,贺元琳才得知长安竟发生了这等翻天覆地的大事。其中的惊心动魄她不得而知,只知道她的弟弟,被薛青柏重伤,过了这么多日还是咳血不止。 不但如此,当时援军未至,傅长离与薛崇光孤立无援,身上落下大大小小伤口无数,最深的一道伤口在腹部,差点将人捅个对穿。 而她却被傅长离假借赛马之名,藏身藏龙脊密林之中,置身事外! 她刚从宫里回来,透过雕花的窗扉,贺元琳安静望着眼前一幕。侍女拿着瓢羹正一点一点给傅长离喂药,他却吞咽不便,黑色药汁顺着嘴角流到脖颈上,在领口位置泅开了一片湿痕。 傅长离的伤口全在上半身,起卧不便,简简单单的喝药也能弄得狼狈不堪。本能的警觉仍在,窗外的身影他早已知悉。可他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如今更是连简单的吃喝也能弄得如此狼狈。 他干脆闭目装睡。 贺元琳刚刚还看他在喝药,怎么突然就昏了过去?急急忙忙进屋:“快宣太医!” 太医行走宫闱多年,早就成精:“傅公子失血过多,气血亏虚至极,突然昏睡也是常态。不过公主请放心,傅公子脉象平稳,只要安心静养,慢慢自会好转。” 贺元琳看了眼床上的人,只见他面色苍白羸弱,胸口的纱布还隐隐有些血色渗出,嘴上更是毫无血色。 “这伤口会留疤吗?” 太医已经准备告退,听到公主这话一时没反应过来,怔了片刻才道:“初始会有疤痕,假以时日辅以特制膏药,能消除大半。公主请放心,应是看不大出来。” 这话像是一双无形的手,在她的心上狠狠拧过一把。贺元琳心头又酸又涩。她不敢想,七年前能留下那样疤痕的伤,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视线缓缓划过他的脸颊,落到他露在被子外的手上。掌心也没有一块好肉,贺元琳伸出手轻轻触碰,指尖一片冰凉。她掀开被角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手塞进锦被之中。再抬头却见他睁着双眼正默默注视着自己。 “你醒了!”她声音透着惊喜。 “伤口疼吗?”她又追问。 该不会是前两日烧傻了?贺元琳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第66章 视线跟他的撞在一处,傅长离没开口,那只缠着纱布的手却悄悄抬起,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贺元琳身形微微一僵,立即将手抽了出来,又将他不安分的手仔细塞回锦被中。就在她即将抽离时,察觉到他的指尖再次勾上她的。 这一次,贺元琳没有躲闪,任由他带着试探,一点点将她的手握入掌心。 直到他的指尖染上她的温度,贺元琳才起身走到一边让出位置。 侍女行了一礼,端药上前。 傅长离却嘴巴紧闭,竟是不肯配合。侍女又试了几次,“扑通”一声跪下请罪。 “不关你的事。”贺元琳扫过地上侍女,起身对傅长离道,“我再去宫里瞧瞧,晚些再来看你。” 第98章 上门 李书颜醒来有一会,她有些高兴。一睁开眼就看见白芷从江南回来,还带来了好消息:崔小云已经到了别院,让她不用牵挂。 也算了了一桩心事,她脑袋放空,躺着看身边人来来回回,不时有人过来嘘寒问暖。 方若烟这几日一直守在房里,每隔几个时辰就来把脉看下伤口情况。李不移两头跑,几乎是一下职就过来了。 女儿平安,李不移才注意到方若烟已经很久没合眼:“晚上让我来守着吧,你去歇歇,这些日子多谢你,要是我一个人,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想起前几日的凶险,他眼里隐隐透着水光。 “跟我客气什么,她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方若烟轻轻摇头,回去也是睡不着,还要担惊受怕,还不如在这里看着安心。 “师兄你去歇着吧,每日进宫想来也不是那么容易。”她从李不移口中得知圣上也受了重伤。 “你们都去歇着吧。”李书颜声音嘶哑,轻声说道。 两人齐齐回头,李书颜脸上苍白,连唇上也是毫无血色。想到她流量那么多的血,方若烟鼻子一酸,自己养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有些起色,竟被那叛军如此伤害,简直千刀万剐不足以泄恨。 “你先别开口。”她走到床边,替她拉好被子,这个时候万不能受凉。 “方姑姑,”她忍不住用唇形喊了声,扯了个笑容出来,自己那日伤成那样回来肯定吓坏他们了。 方若烟低头凑到她唇边:“我都知道,你先休息,有话晚点再说。” 只是简单的动作,她就觉得有些疲惫,李书颜轻轻点头,又闭上了眼睛,没想到还能活着见到他们。 两人一起退到门外,李不移把门轻轻带上,脚下没留神差点踢到煎药的炉子,谁把这物搬到了廊下? “是方姑姑不放心,非要亲自看着药,这几日又要看着火候又要兼顾小姐,干脆就命人搬了过来。” 白芷这些年一个人在外面,好不容易回来,满心期盼着见到自家小姐,没想到盼回的是血淋淋的小姐,她心脏都差点停摆。这两日小姐缓过来,她才缓过来。 原来是这样,李不移很是过意不去,又道:“多谢你!” “师兄怎么跟我这么见外。” 李不移抬眼,想说:若真的不用见外的话,你何苦一定要搬出去。不过这话他只敢在心里想想。 “今晚我再守一晚就交给你们了。”松懈下来之后,方若烟真的有点熬不住。眼下才醒没多久,她有点不放心。 白芷自然无异议,她不懂医理。 李不移嘴上没说,到了夜里还是提着灯笼过来了。 两人在外间呆着,方若烟曾在心里暗下决心再不踏进李家,没想到还是食言了。这会李书颜睡着了,丫头也都不在,两人独处她突然有些不自在起来。 李不移满心感激,可来来回回只有一个谢字,有心想说点什么好听的话,一开口:“师妹,多谢你....” 他生来不是这块料,局促的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掩饰尴尬。 方若烟听多了,目不斜视:“谢什么,我是她姑姑呢。”自小带大的跟她的孩子有什么区别,只是这话容易让人误会她不能说。 “是,是。”李不移咽下茶水,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我去看看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事情尘埃落定后,贺孤玄当朝公布陆氏灭门真相,薛氏所为大白天下。 薛家三族,五百余人全部下了大牢,下令:每日从这些人里面选取一人拉去西市斩首,把首级带回大牢给薛氏三人过目。 此令一出,百官惧惊,只当圣上是一时之气。薛氏是该死,可是首恶不斩,却施以这种刑法却是闻所未闻。 有人上书诛杀薛氏三兄妹,并让他对剩余三族宽大处理,被圣上反问:尔不能感同身受? 吓的他冷汗直流,当廷辞官。 如此过了半个月,又是禁军到牢里选人的时候,牢里众人如惊弓之鸟,胆小些的已经出现疯癫之兆,稍有风吹草动就能吓破他们的胆。 跟这些人比起来,整整八年,这是江絮第一次呼吸到宫外的空气。 她受圣上所托去李家探望,御前宫人拿了许多难得一见的大补药材让她一并带去,并嘱咐:圣上有言,让她不必大张旗鼓。 江絮戴着宽大的斗篷,由琴心扶下马车,李家自李书颜受伤之后就闭门谢客,此时大门也是紧紧的关着。 宫里有消息说她已经醒来有些时日,刚听到宫人来传话时,她心里翻江倒海,圣上对她绝不止利用。 那么多功臣烈士为国捐躯也没见他如此瞻前顾后,大大方方赐些功名利禄就是。 何必要她巴巴赶来,此刻站在门口突然有感,那应该是类似于近乡情更怯的心情。 穿着常服的禁卫上前扣门,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出来开门,江絮耐着性子等候。 过了许久里面传来的不耐烦的声音:“不是说了我家主人受伤,不见客吗?”本来开门这事怎么也轮不到李平来做,今日他倒是要看看谁的脸皮这么厚,一开始都不应声了还能敲上这么久。 李平絮絮叨叨开了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端庄柔美的妙龄女子,只是怎么穿这么一身衣服,他稍稍放低声音:“家主人暂时不见客,这位姑娘可留下名帖。” 琴心上前一步:“大胆,你可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江絮微微摇了摇头,琴心不情不愿的退了下来。 “谁?”季平瞪大了眼睛,他实在瞧不出这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有什么来头,长公主来了也没这般硬气。 “就说江絮到访,”她态度温和,配上这张脸让人怎么也拒绝不了。 李平对她很有好感,转身跑开:“你先等着。”前些日子拜访的人太多,哪怕说了不见客还是有许多人来把礼物丢在门口,他烦不胜烦。 琴心不解:“娘娘,小小一个李家,值得如此礼遇吗?” “值得,别忘了我们是受谁所托,连圣上都望而却步的地方,我江絮何德何能。” 没一会功夫,李如简像一阵风似跑来,身后跟着一排的人,远远望去还有些滑稽。 他很快到了门口下跪:“太后娘娘驾到,下人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娘娘恕罪。” 李平跪在边上头快埋到地上,谁能想到这么个娇滴滴的姑娘是当今太后娘娘。 “起来吧,李大人不用多礼,是我叨扰了,领我去看看她吧,宫里十分挂怀。”江絮抬脚走在前面。 李如简连声应是。 李书颜刚能下床走动,正准备让人搀扶着走几步,听见门口脚步声,赶紧让南星跟白芷扶她回床上。这个时候能进门的指定不是一般人,万一碰上不想应付的人,她两眼一闭立马装死。 两人动作干净利索,等李如简带人推门进来时,南星跟白芷一左一右并排坐在脚踏上,以手支额昏昏欲睡,见到来人进来慌慌张张的站了起来。 李书颜躺在床上,侧过头憋笑,这要是搁她那个时代,高低得颁个奖给她们。 李如简的脸色不是很好看:“娘娘见笑,还不拜见太后娘娘。” 南星跟白芷连对方的样子都没看清就跪了下来。 江絮扯了扯嘴角,不是很在意这些细节:“李大人睡下了吗?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屋里这么大动静再不醒说不过去了,李书颜装作被吵到的样子,嗓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沙哑:“谁来了?” 李如简道:“还不扶着你家大人起来,太后娘娘驾到。” 南星跟白芷立马从地上爬了起来,不等她们动作,江絮十分贴心:“万不用如此,我本就是为了探望而来,哪有折腾伤患起来给我行礼的道理,李大人好好躺着养伤就是。” “礼不可废。”李如简道。 “事急从权。” 南星跟白芷本就不想来回折腾自家小姐,这会停下动作去看李如简。 李如简自然知道她已经能下床,这个时候也只有应和着:“太后体恤。” 李书颜躺着道谢。 东西已经收下,人也看过,不见太后移步,李如简就知道她还有话说,他领人退了出去,用眼神示意南星跟白芷也一起出来。 第67章 李书颜给南星跟白芷使了个眼色,两人跟在李如简身后就差一步三回头。 她差点被逗笑,堂堂太后之尊,又是从正门进来的难道还会加害她不成。更何况她也很好奇,自己跟江絮从没有什么交集,怎么她会来看自己。 不对,还是有的.... 等人都退出去后,江絮把琴心也打发了出去。 这个架势是要说什么机密?李书颜怔怔的看着她。 江絮摘下帽兜,露出一头乌黑油量的长发,望向她笑的亲切又自然:“你好些了吗?” 李书颜有些懵,顿了片刻才点头,这个表情跟裴语棠真像,听说她们曾是很要好的朋友。 她进前一步,搬了凳子在她床边坐下,语气亲昵:“刚才有人在只能如此,我久居深宫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你的事情我都知晓了,没想到会伤的这样重。你我年龄相仿,私下里称呼我为果儿就是,这是我未出阁时的小名。” 她更懵了,她们好像还没说上两句话怎么就到了互唤小名的地步。 见她样子江絮浅浅一笑:“不用害怕,圣上早就告知,你是女儿身,我知道你是李院判长女,上面还有个同胞哥哥,我唤你阿颜可以吗?我听圣上也是这样叫你的。” 第99章 挑拨 提起那人她脸色有些异样,许久不曾想起,不知道他是在什么情况下跟太后提及自己。 这半个月,她像是重活了一遭。 她们之前没什么交情,太后如此温声细语,只是果儿是万不能叫出口的,她敛下情绪扬起笑脸:“不管怎么样,多谢你来。” 江絮注意到她态度变化,笑道:“谢什么,我在宫里本就无聊,正好借此来看看你,”江絮笑容温婉,“希望你不要怪罪圣上,如今薛家被俘,阿颜功不可没,到时候论功行赏你想要什么都成。” 说起这个,李书颜伤口就隐隐作痛,实在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为圣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是作为臣子的本分。” 江絮不赞同的摇头:“那是男子的事,阿颜难道也想封侯拜相不成。” 自然不是,她最初当这个官是无奈之举,后来骑虎难下想着借此能不能找到他哥哥,现在已经有了怀疑的对象。 既然她知道自己的女子身份,想必也知道她的目的,李书颜淡淡道:“我只想找到我哥哥。” “阿颜可以要点更多的,比如进宫,那么你我就能时常见面了。” “进宫?” “是啊,难道你不想陪王伴驾?” 这是当说客来了?他自己连露面都不敢? 李书颜没想到江絮会提及这些,当初说好的,等他们一起从苍山上回来就成亲,现在已经物是人非,还进宫做什么? 见她不做声,江絮继续道:“若没有阿颜做掩护,圣上也不能把人引上苍山,当日他们待你的种种如今已经千倍百倍的偿还了,你就不要再怪圣上了。” 千倍百倍?这些时日没人会对她提及当日的事情,到现在为止她也从不过问。 那两剑几乎要了她的命,一剑在肚子上,一剑在胸口正中位置,也是运气好没有伤到要害。哪怕如此,只差一点点她因为失血过多,差点醒不过来。 这时她倒是有些好奇怎么个千倍百倍法,最多也就脖子挨上一刀。 “薛家被处以极刑了吗?” “自然没有,怎么可能如此便宜他们,”江絮语气淡淡,脸上一片温和,“先皇后的母族陆氏正是被薛家所害,圣上罚他们....” 还有比死更重的惩罚吗? 自然还有,她听到江絮接着说道:“圣上命人抓了薛氏三族,除了薛氏三兄妹,每日从这些人里面随即选取一人,取其向上人头再拿给他们过目。” 李书颜感到浑身一阵恶寒:“今日也是如此吗?” “自然,每日如此,光这些主子就够杀上两年,薛青柏在牢里试图自尽被人及时救了回来。” 她缩在被子里的手微微颤抖,面上强装镇静:“是谁想出来的法子。” 江絮轻笑:“自然是圣上,曾有人上书,杀人不过头点地,此法太过残忍,有伤天和。圣上说让他感同身受之时再来同朕谈这些,此后再无人敢言。” 李书颜沉默了下去。 江絮像是没察觉她的低落,接着道:“成王败寇,天经地义,自古帝王无情,阿颜千万别被吓到了,他待你还是真心的,不然也不会让我前来,从前他也曾舍弃了挚友。” 意思就是她不是个例,合该感恩戴德? 李书颜心底冷笑:“哪个挚友。” “自然是傅公子,曾经的驸马,圣上没跟你说过吗?” “那不是先皇的手笔?”李书颜面上也开始维持不住。 当时太子才十六,离宫之后薛崇光上位,薛家以为是自己人,结果被坑的奇惨无比。 “怎么可能,先皇只顾放权,这些自然是太子的手笔,从一开始在烈火营试炼之时,我们就是一起的。” “那时我们无话不谈,他真正看中的是隐忍到最后一击必杀的薛崇光,只是后来跟傅长离相处的久了,两人惺惺相惜起来,最后还是忍痛让人在路上下手。” “圣上算无遗策,牺牲一人就能兵不刃血大获全胜何乐而不为。” 真相竟是如此,李书颜心神俱震,突然想到傅长离是不是一直知道真相,所有他宁愿舍了长公主也不愿回来。 毕竟这个挚友可不是一般人,能掌天下生杀大权,她没意识到自己声音也开始颤抖:“多谢太后告知。” 江絮见目的达成,不准备多留:“阿颜脸色怎么不对,是不是我打扰到你了。” 她忧心忡忡,竟真有些过意不去的样子 “这话我只敢在你面前说说,”说这话时,她语带娇憨,“也怪圣上,明知道宝库里设了机关,本就是故意诱敌的,怎么还让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你先好好休息,若是有机会我再来看你。” 难怪不肯早点说出密令,李书颜已经麻木。朝夕相处的人尚不能知晓他心中所想,江絮再说什么她都不会感到奇怪。 江絮本来已经准备出门,突然转过身冲她一笑,又道:“对了,阿颜,我有一事相求。” “你说?”李书颜看着她,知道她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上门。 “是这样,季总管给薛青柏透露了一些事情,圣上追查下来大发雷霆,采取了连坐的方式,连他的徒弟钱丰也未能幸免,他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恐怕....会被累及。” “我听闻钱副总管跟阿颜有些交情,若是由你去求情说不定能救他一命。” 说完不等她反应过来,快速开门走了出去。 李家人一直不告诉她外界的消息,原来已经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她怎么也无法相信他会做出那些残忍的事情,心里却有另一个声音叫嚣着:你知道他会,那日的情形亲眼所见,为什么还要替他开脱? 她不喜欢妄加揣测,不管发生了什么总要面对面才能说的清楚。 她想也没想冲着江絮背影喊道:“太后娘娘,麻烦您转告他一声,我要见他。” 江絮蓦的一颤,一时慌了神,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加快脚步往前走去。 这天过后,大家像是得了什么讯号,李家突然变的门庭若市起来。 李书颜不知道江絮有没有把话带到,反正她没等来贺孤玄,贺元琳先来了。 路过合丰楼刚好看见孙拂晓跟谢瑶提着食盒出门,她停下来一问得知也是去李家探望,正好大家一并过来。 一路过来,带的东西已经凉掉,谢瑶熟门熟路,拉着孙拂晓一起去厨房热热。 这次不能再躺着待客,南星看今日院子里无风,刚好又有点太阳,她叫来长流把房里的软塌搬了出来。连那张小桌子也一并带了出来。 白芷拿了靠枕,薄毯,还有茶点一并放在桌上。 外面阳光刺眼,打在莹白脸上连细小绒毛也看的一清二楚。 贺元琳一见到她忍不住眼眶泛红:”你怎么成了这幅样子。” 眼前之人形销骨立,原本合身的衣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脸上因为久不见天日,白的毫无血色,脸颊微微凹陷,显得双眸又大又亮。 “已经好了。”李书颜望进她眼里,笑道,“听说傅大哥也受了重伤。” “他不碍事,皮糙肉厚,只是伤口过多怕牵扯到,目前还不能起身自理。”贺元琳亲手去扶她,她怎么也没想到才短短半个多月,人会变成这副样子,到底受了多重的伤,还是说... 她心底叹气,眼里涌起无尽悲伤,站在一国公主的立场,牺牲一个女子算不得什么,可是人非草木,她的心本来就是偏的。 “从今以后你一定要好好的,好好的活着,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不管发生什么我一直都在。”贺元琳拉着她的手,轻轻说着。 李书颜从受伤开始从没落过泪,这会听着这些话,突然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簌簌落下。 第68章 “我会好好的,”她重重头点。 “你别哭,”自己来一趟还让她伤心难过,贺元琳又急又乱,一边淌着泪,这边又手忙脚乱的来帮她擦拭。 “没事,就是看见你们都在高兴。” 过了许久,两人才渐渐止了泪。李书颜问起同来的两人。 贺元琳道:“谢瑶去了厨房,连带着孙拂晓也一起去了。” 李书颜哭笑不得,这个交给下人就是了。 “你实在太瘦了,要是来一阵大点的风都能把你刮跑了。” 她“呵呵”一笑,受伤之后没照过镜子不知道自己如今是个什么模样:“因为没有好好吃饭。”她先是昏迷了整整三天,醒后也是时睡时醒,倒是汤药当饭似的一碗接一碗。 这时,去了厨房的两人提着食盒回了院子。 孙拂晓一见李书颜的样子鼻尖一酸,三人一对视,差点又控制不住。 好不容易才聚在一起,还是想些开心的事才好,她微微扬起头,压住泪意。 谢瑶因为方若烟的缘故,跑的勤些,她已经见怪不怪:“前面几天光喝药,什么都吃不下,后面好些了也是一直吃流食,就算到了现在,也吃不下去什么东西,不瘦才怪。” 她顶了顶手中的食盒:“这是拂晓特意为你做的,好好补补。” 说着把食盒放到桌上,取出来一字排开,鸽子汤,乌鸡汤,鲫鱼汤,还有猪肝汤,里面加了各种药材,全是补血的,李书颜看的眼前一黑一黑又一黑。 第100章 见面 “对了,这些药材可是我精挑细选的,”她手上忙完,刚想说趁热,发现两人眸子晶莹剔透,没出口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你们怎么了?”谢瑶看向三人,说话声不自觉低了下去。 “没事。”贺元琳侧头快速眨了下眼。 “就是见到你们太高兴了,”李书颜挤出微笑,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活着已经很是难得。 那就好,“快来,快来,等下凉了,”谢瑶热情非常。 “如果没有胃口不要勉强,”虽然谢瑶是一片好意,孙拂晓可不敢让她全吃了。 两人一片心意,自然不能全辜负,李书颜硬着头皮喝了半碗乌鸡汤。 “孙老板的手艺一如既往,可惜我心有余,力不足,等我养好再战。” 不能一口气吃成一个胖子,孙拂晓跟谢瑶原本就是不知道她现在喜欢,什么才想着多做些,半碗鸡汤已经很不错。 两人心满意足。 南星过来把剩下的收到食盒里。 “这个乌鸡汤是我喝过的,另外收起来。”避免浪费,李书颜特意提了一嘴。 南星了然,单独把汤放到最下层。 三人重新坐下,这些日子以来数今天动的最多,李书颜有些累,塌腰半靠着。 “太后来做什么?”这里都不算外人,贺元琳直接开口询问。 别的都可以留待日后再说,只有一件事情,她既不能去问傅长离也不能去问贺孤玄。 江絮最后所言,关于傅长离那些话,不知道长公主知不知情。 她呼吸一窒,看向贺元琳。 “她是不是说了什么?”从前自己张扬跋扈,雷厉风行,江絮温吞谦和,守着贵女典范。她跟她一直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除了圣上她想不到还有什么理由能让她出宫。 同是女子,她实在不想以恶意去揣测她。可是或许连李书颜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她此刻的脸色有多么难看,还在强撑着说:“太后娘娘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前来探望,并送了些珍稀药材。” 这些话她一个字也不信,虽然没跟她相交,但是她知道江絮是什么样的人。 要知道她差点就成了太子妃!她怎么可能不去了解。 这些陈年旧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没的说出来给她添堵,不提也罢,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江絮如何,而是圣上如何? 她私心甚至不希望他们两人再有什么纠葛,这样对谁都好。 说到宫里的事,孙拂晓跟谢瑶插不上话。 “如果她说了什么,你不必放在心上。”知道她不想说,贺元琳没再问。有心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侧过头一看,见她神情疲惫,靠在塌上不停调整姿势,小动作不断,想必是有些累了。 孙拂晓也注意到她的动作,起身告辞:“说了这么许久,我也该回去了,改日再来看你。” “我也走了,”贺元琳也起身。 “怎么你们都走了,”谢瑶不太想回去,方若烟不在,她一个人孤零零的。 “你就留下吧,还是上次的房间,东西还原封不动的放着。”李书颜自己的院子一直空那,反正没人住,上次谢瑶走后,院子里的东西只是收到一起,还没搬出来。 “这样吗!”谢瑶摇摆不定,“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她现在已经知道不好一直麻烦别人。 “不麻烦,你师傅还还在这呢!” 谢瑶一想,也对。 另外两人要走,李书颜慢慢起身,送两人到门口。 孙拂晓想起两人初次见面时,她把皮肤涂的腊黄却神采飞扬,再瞧如今...叹气道:“我每日派人来给你送些新鲜时令的菜肴,希望你胃口好些。” “这样太麻烦你了。” “只要你快些好起来就不麻烦。” 其实她没有那么娇气,只是在床上躺久了,缺少活动,胃口自然变差。 “多谢你。” 孙拂晓挥手笑道:“这有什么好谢的。” 贺元琳落后几步,据她得来的消息,除了江絮来过,圣上至今没有任何表示。 除了傅长离朝堂上有争议外,所有人都已按功论赏。她有些话不知道该不该说,头一次犹犹豫豫。 李书颜垂眸看着墙边不停飞上飞下琢食的麻雀:“你不必为难,我都知道,已经跟太后娘娘提过,我要自己见他。” 原以为她心里有疙瘩不会再见他了,却是自己想岔了,“这样再好不过,”贺元琳转过身看了她一眼,惊走了墙边的鸟雀。 不知不觉就到了中秋,她一直没有等来贺孤玄。 近些日子她开始嗜睡,等她一觉睡醒,外面天全黑了。 好在她不用上职,不管白天黑夜,基本上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 方若烟一直没回去,她的身体渐渐恢复,精神状态却越来越差。从小带大的默契,她知道她必定有什么心结,只是有人在时,她从来都是笑脸相对,自己也无从谈起。 李书颜一直躺着,已经忘记今夕是何夕。外面焰火声响个不停,锣鼓声喧天,她被吵醒:“今天是什么好日子,这么热闹?” 方若烟起身推开窗子,天空中炸开了漂亮的焰火:“是中秋了。” “哦。”她淡淡应了声,没了下文。 去年中秋她跟他躲在画舫上,那盏巨大的花灯历历在目,原来已经过去整整一年。 她想见他一面,不管他做过什么,结果又是什么,这些事情总要说的明明白白她才能彻底放下死心。 江絮走后,前面几日她还每日数着,后面发现数不清,她干脆不去记日子,强迫自己不去想。 可是心底有个声音:他不来,是因为这一切都是假的,他用行动告诉你他不在乎。被利用被丢弃,甚至看着你死在眼前他也不会眨一下眼。 白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南星也是一问三不知,她看向方若烟,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忧愁之色。 “要下来走走吗?今晚外面月亮又大又圆。”方若烟道。 白芷在一边帮腔:“是啊,谢姑娘在院子里扎花灯,一会说拿来给我们瞧瞧。” “扎花灯?”李书颜睁开眼睛,床前两人小心翼翼的样子看的她又心酸又难过。她为了一个伤害她的人神伤流泪,关心她的人也在如此,不能再如此下去。 她打起精神坐起:“那就去看看吧!” 闻言,方若烟脸上露出喜色,白芷连忙拿了厚实的披风给她披上。 出门时,她被裹着严严实实:“方姑姑,不是说外面不冷吗,不用穿这么多吧?”她能明显的感觉到肩膀上实实在在的重量,脖子都快不能活动了,大冬天都没现在穿的多。 “你跟别人不一样,伤才好没多久。”见她穿太多行走不便,方若烟难得笑了起来,“要注意保暖,多穿点总是没错。” 南星跟白芷一左一右,方若烟在前面看着,后跟跟着青山绿水及长流,李书颜回头见这么一大堆人,笑道:“这阵仗,赶上皇帝出巡了。” 身后三人蓦的跪倒在地,李书颜吓了一跳,想说不用演的如此逼真,突然有感转过头去。 院门口,李如简缩着脖子站在一旁,他怎么也没想到圣上会不声不响的跑到李家来。也怪自己大意,上次太后来时,就应该时刻做好准备。 这下李家全完了!她披着头发,穿的乱七八糟,明显是个女子。 第69章 贺孤玄身着玄色绣蟠龙纹衣袍,许久不见,帝王威严更甚,此刻正静静的注视着她们一行人。 院子里的人反应过来,立马跪下行礼,只有李书颜迎着他的视线不闪不避,挺着脊背站着。 李如简一个头两个大,上前告罪:“圣上恕罪,她受伤之后有时候会反应不过来,还不快跪下。” 他冲她疯狂使眼色,这个时候发什么呆!怎么说也是有功劳的,看圣上的态度怎么也不像要追究欺君之罪的样子。 “你们都退下。”贺孤玄盯着她,命令道。 人瞬间走了个干净,院子里只剩两人面对面站立。薛崇光跟李如简没敢走远,就在一墙之隔的院门口候着。 他终于来了,李书颜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自嘲一笑:“原来这次不是做梦,我等了你很久。” 外面鞭炮声不断,半空中不断闪烁的焰火照在两人身上,忽明忽暗。她的话在贺孤玄的耳边像是炸开的无数焰火,她说她在等他! 贺孤玄向她走进,夜色下,她肤色赛雪,清减了不少,一双眼睛清澈透亮,几乎不错眼的盯着自己。 想到第一次见面,她不顾自身对一个陌生人施以援手,这次是不是也不怪他, 他双手无意识抬起,她不闪不避直直望进他眼里,那双眼里没有怨,也没有恨。再不犹豫,一伸手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才发现她瘦的厉害,掌下全是厚厚的衣衫,哪怕如此,他也一掌可握。 心跟着一颤,柔声道:“你没什么想问的吗?”有些后悔没有早点来看她。 李书颜木然靠在他怀里,还是一如既往好闻的味道,她第一次闻到就很喜欢,后面才知道他从来不熏香。 眼泪不争气的滚了下来,自然是有的,她有许多话要问,想说,为什么一直对她不闻不问,为什么这么久才来,为什么要弃她不顾,答案呼之欲出,她却视而不见。见到人的那一刻没出息的什么也说不出来。 就当是最后的告别,她这么想着,双手紧紧回抱他。 第101章 决裂 过了许久,久到她脸上泪痕风干,心中执念平息。 李书颜终于松开手,向后退开一步。平静注视着眼前人。 这是大齐的一国之君,不是她在武安县认识,对她事事照拂,护她周全的贺怀容。她想:他大约已经死在了匪徒手中。 对上她目光,他心间一颤:“怎么了?” “我确实有话话想问你,”她顿了顿,艰难开口,“你一早就知道薛党会在苍山上发难,所以故意让我留在山上。” 漠北有他眼线,除了在靠近长安时被他隐去了踪迹,薛青柏的动向他一清二楚,这个时候他不想再瞒她,应道:“是,他带了多少人离开,到了何地一直都在掌控之中。” 那些时日的反常,她已经猜到了,李书颜吸了吸鼻子,突然感觉胸口阵阵刺痛。她忍着不适接着问道:“你故意做出跟我形影不离的样子是为了引薛党上山,好让你回长安设计一切?” 短暂沉默后,贺孤玄向她瞥去一眼:“是。”之前他没有往这方面想。从他知道薛家开始派人盯着李书颜开始,他确实是故意为之,她要这么说也没错。 当然还有别的目的,他要赶在薛氏前头找到东被放置在薛家祖宅的东西,这事却没必要跟她说明白。 原来如此,连过往种种也都是假的,可笑的是这些日子以来她每日盼着见他一面,还为他找各种借口。 心像生生被人挖走,胸口痛意更甚,她下意识低头去看,那里既没有利刃也没有鲜血。可是她明明感觉到那里破了个洞,冷风不停穿胸而过,冻的她四肢百骸僵在原地不得动弹。 她一动不动站着,垂头低语道:“我何德何能,竟让一国之君亲自以色相诱。” 声音虽轻,他却听的一清二楚,她这是把他当什么了! 贺孤玄眼底如寒潭,握住她单薄的肩膀稍稍用力强迫她抬头,音色转冷:“我确实利用了你,但是对你的情意也是真的!” “若是没有他们相救,我早就死在苍山上了,”李书颜笑容惨淡,对上他视线,反问道,“真的?真的能为了一个虚假的宝库口令,反复权衡利弊,最后为了取信他们,眼睁睁看我死在你面前,你怎么会知道,我能活下来,全靠运气,至于你的情意会要命,我消受不起!” 她说的没错,一开始,他确实舍弃了她,为了坐稳这位置,他舍弃了太多东西,比起其他人,对她已是手下留情,贺孤玄一字一句:“我的情意是真,想除掉薛党的决心也是真。” “如果两者相冲呢?”她语气加重。 贺孤玄松开手,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定:“顺势而为,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影响我除掉薛党的决心!” 自己对他来说不过是顺势而为!李书颜咽下嘴里的涩意,该问的已经问明白。 她跟他只能此为止,他是君,她是臣。李书颜不再看他,梗着脖颈甩掉碍事的披风,慢慢跪伏在地:“多谢圣上为臣解惑,愿大齐国祚绵长,再无内忧外患!愿圣上长命百岁,岁岁平安!” 她终于可以死心! “臣恭送圣上!” 面前女子额头点地,身形单薄,隔着衣物,背骨清晰可见,长发垂在地上,沾染了灰尘也一动不动。他神色冷峻,居高临下看着,指节掐到发白。本想一走了之,想到她的伤,心底喟叹不已,算了,他跟她置什么气,终是缓了语气道:“我回去立即拟旨封后事宜,等你好了我们就大婚。” 院门口,心惊胆战了大半宿的李如简听到这话,激动的手软脚软,差点站不住脚。 原来圣上一直知道她的身份,这丫头甚至背着他们偷偷跟人好上了!刚才圣上亲口允诺要封她当皇后! 显然过程有些曲折,不管是为了什么,这个买卖划算啊,一门皇后只要好好活到寿终正寝,至少能保李家三代荣华富贵。碍于门口的薛崇光,他极力压住想要大笑的表情,嘴角控制不住向上弯起。 可惜这个时候没人分享,他看向一旁的薛崇光,不得不说这人还是十分有眼力见,薛家满门只剩了这么一个,事实证明跟对人比什么都重要。 薛崇光双眼平视前方,像是泥雕木塑,站了这么久一直没换过姿势。 李如简讨了个没趣,没想到这丫头还是个实干派,这泼天的富贵终于要轮到李家了! 原来他一早就想好了对她的补偿,亏她那时还满心欢喜,可惜现在已经不稀罕了。李书颜忍着痛意抬起头,冷冷道:“多谢你的美意,李书颜可以原谅大齐天子根除叛党顺势而为,我却不能原谅贺怀容蓄意欺瞒!” “你想好了吗?” “想的很清楚,而且绝不后悔。” 他还从来没有如此伏低做小,没想到眼前这人偏有一身傲骨豪不领情,既然是她的选择,他尊重便是。 转过身再不去看她,走了两步又顿住: “若是你有所求,不管何事,我都应你。” 过了片刻,李书颜想了想道:“我有一事相求。” 他心里突然生出隐秘的欢喜,控制着不让声音外露:“什么事?”难道是不满意皇后之位?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比这对一个女子更有吸引力。 李如简的心七上八下咚咚跳个不停,这丫头玩的这么大吗,圣上已经许了皇后之位了,要是刚才他一走了之,那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 还好,还好...赌赢了。 李书颜胸口越来越痛,已经直不起腰来。他们相识于武安县,那里的陈主簿一辈子兢兢业业,始终只是个候补。有次她问他,他说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被正式任命,得到朝廷认可。 她曾想着到了长安,若是有机会就替他讨个正式的任命,没想到拖到了今日,如今就以他收尾结束这段荒唐的关系。 李书颜仍跪在地上:“武安县陈年陈主簿任劳任怨,当个县令绰绰有余,我想替他讨个正式任命。” 听到她的要求,贺孤玄脸色冷的要滴下水来,要不是前面带了地名,他甚至想不起来陈年是谁:“他要什么官职。”他语气生硬。 “武安县县令,本来就由他代理。” 李如简腿一软,直接跪到地上,泼天的富贵没了! 武安县偏僻,不说一个县令,就是知府也不值当什么,要她郑重其事的在这种时候拿出来说,皇后之位不要,什么都不要,却要为这么个人这么个事来求他! 胸腔似有一把火,烧的他理智全无,用最后一丝理智说道:“我应你就是,这个可以不作数,朕再许你一事。” 李书颜一怔,懒得跟他争辩,就着原来的姿势:“谢圣上成全。” 贺孤玄向他瞥去最后一眼,步子迈的又大又急,转眼就出了院门。 这一晚起起落落实在太刺激,等人一走,李如简两眼一黑几乎站立不住,这富贵好像又回来了,可惜有待兑换。 第70章 方若烟跟两个丫头没管门口的李如简直接冲了进去。 “你怎么了?”几人从地上把她扶起来,见她脸白如纸,发方若烟心惊胆战的去摸她的手腕,“哪里不舒服?” 李书颜痛的眼泪直流:“伤口痛,或许是牵扯到了。” “快送小姐回房。” 大家手忙脚乱,绿水看情况不对劲,打横抱起她快速进了房间。 大家急急跟了上来,李书颜被放在床上。绿水退到后面,把位置让出来:“方姑姑,怎么样?” 白芷眉心紧紧拧着,凑到方若烟耳边小声道:“方姑姑,小姐伤的是心口部分,怎么会捂着左侧胸口说痛,就算牵扯到伤口也扯不到那里。” 方若烟关心则乱,一时还真没注意到这点。让她躺平解开衣服查看伤口,几人只看到缝合的伤口泛着粉色,并未有任何问题,早就已经愈合。 床上,李书颜闭着眼睛神色痛苦,额角碎发被汗水打湿紧紧贴在脸上,低声询问:“是伤口又崩开了吗?” 方若烟看着她光洁如常的左侧胸口,神色复杂,替她掩好衣服轻声哄道:“是,刚才起身的时候可能碰到了,你好好躺着,不许想太多。” “恩,”她眉心紧锁,一直闭着眼睛。 直到天空泛起了鱼肚白,她才沉沉睡去。方若烟拿着刚换下来的里衣,入手已经湿了大半。 南星跟白芷围着方若烟:“小姐怎么了?” 方若烟也不知道,明明亲眼瞧见,那里什么伤口也没有,她亲自把的脉,除了虚些,并没有任何问题。 “她跟圣上是怎么回事?”本来都好好的,她们只离开这么一会就出了这样的事。白芷刚来肯定不知情,方若烟盯着南星问道。 小姐什么都没跟她说过,她每日在这一亩三分地忙忙碌碌:“方姑姑,实在不是我不告诉你,是真的不知道,”有也是她的一些猜测,做不得数。 方若烟没有为难她,南星没有白芷细心,她不知道也正常,对了,还有那两个,她要是出门定不会带着南星一起。 绿水嘴里没什么实话,方若烟叫来了青山。 青山垂着头,一言不发。 “治病救人,总要知道因果才能对症下药,我也并非非你不可,只是我去问公子的话,万一在刺激到她,她如今的样子你也是知道的。” 青山本来是怎么也不肯说的,听到方若烟这么一解释,倒是非说不可了,他确实都跟着,大人进宫或者外出他基本上都跟着,那位贺公子大家都见过,他也是后来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青山竹筒倒豆子似的把知道的都通通说给了方若烟听:“方姑姑,我知道的就这些了,不知道我说的对大人的病情有没有帮助。” 有用,简直太有用了,方若烟神色复杂难言,没想到来长安短短一年时间发生那么多的事。 武安县距离长安千里之遥,谁又能想到一国之君会亲自跑去礼贤下士。 方若烟心中有数,心病还需心药医,熬过这一段时间就再也不怕了。 第102章 蜜饯 “傅公子,喝药了,”侍女文秀笑语晏晏,她把托盘上的蜜饯先放到桌上,再端着药碗送到床前。 她容貌姣好,嘴巴又甜,想着傅公子喝药愁眉不展的样子,这不才从厨娘那讨了一碟子蜜饯过来。 傅长离已经木了,七年前那次重伤似乎都没有喝过这么多的药。偏偏这个侍女似乎怕他喝不够,每次一小勺一小勺的折磨人。 贺元琳过去时,正好看见文秀端了药过去,想起他上次的窘迫,她在门口略站了站。 本来早就应该能下地了,偏他自己逞能,早早的就要起来,结果伤口崩开化脓,硬生生拖到现在。她发了好大一通火,严令禁止他再起来。 傅长离不想再这么喝药,苦味冲的他头皮发麻。 他拼着伤口再次开裂的风险用手肘支撑着准备坐起,侍女放下药连忙阻止:“傅公子不可用力,大夫说表面上看不出来,其实内里的内伤才是最要紧的。你不要为难奴婢,公主知道了定要生气的。” 贺元琳本来准备进去把他臭骂一顿,闻言又定住。 他能有什么内伤,说起公主,他叹息着躺了回去。侍女替他把药吹凉,经过这么长时间的适应,他已经学会躺着喝药不撒。 一碗药硬是喂了半刻钟,他眉心紧紧拧在一处。 侍女接过空碗放回托盘,回头冲他笑道:“傅公子怕吃苦药吗?” 这似乎有些奇怪,他自小练武不觉得苦,这一碗小小的药汁却让他饱受折磨。 “还好。”说起这个他有些不自在。 “傅公子不用补好意思,怕吃苦药的并不只有孩童,我也怕呢。” 文秀看着桌上的蜜饯犹豫了一下,本想整碟端过去,突然心中一动,用手指捻起一颗转身送到他嘴边。 傅长离躺着不便,下意识伸长脖子往后躲避:“什么?” 文秀靠近了些,青葱似的手指上捏着一颗酱色果干:“我怕傅公子吃药太苦特意去要来的。” 傅长离身上有伤移动距离有限,梗着脖子摇头:“不用,多谢你的好意,药一点也不苦,你自己留着。” 她没想到他是这幅模样,倒跟平日里的沉默寡言十分不同,忍着笑意把蜜饯塞到他嘴边。 傅长离实在不知道这个姑娘为什么如此执着,自己平日里不跟她说笑,她竟自然熟的一点不怕他。 “傅公子已经碰到了,要是不吃实在浪费。”她柔柔笑着,“诺,给你。” 傅长离无奈只能接了过来,蜜饯一入口,甜的发腻,却刚好能盖他嘴里的苦味,他倒不是不要蜜饯,只是觉得这个举动似乎有哪里不对劲:“下次不用麻烦,我不爱吃这些。” 本来还有些怕他,经过刚才的事她是彻底不怕了,文秀笑容越发明媚,没想到他看着冷冰冰的,原来吃这一套啊。 接下来还有伤药,文秀微微有些脸热,傅公子话少,事也少。 她那日不小心打翻了他的药碗他什么也没说就偷偷替她瞒下了。 她满心感激,虽然他伤了半边脸,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看见他总是不由自主的想要跟他多说说话。 自己刚开始替他上药的那几日,整个上身惨不忍睹,虽然他嘴上没喊痛,但是她知道他肯定很难熬,那样的伤怎么可能不痛。 她手指微微有些颤抖,拿起瓶子里的药去解他的衣带,语气不自觉放软:“傅公子你要是疼就说出来,我尽量轻些。” 刚开始都忍过来了,现在差不多快愈合了,这算什么疼。 文秀带了些嗔意:“傅公子,你别动,我还没开始。” 那日傅公子自伤救公主的事早在公主府传遍了,她心里很是羡慕,若是换成他为自己受了这等伤,她必定日日守着。 她突然顿住,想起一事来,蜜饯是厨娘腌制了准备自留的,没那么细心挨个去核,她放下手中的药瓶伸手接在他下巴处:“公子吐我手上就可以。” “吐你手上你还得洗手上药,不应该先把药上好再管这些细枝末节吗?”贺元琳似笑非笑走了进来。 傅长离一惊,竟把口里的核直接咽了下去,想到自己上半身露在外面,他突然就开始不自在起来。 文秀也是吓了一跳,连忙跪下行礼。 “先起来去上药,弄脏了手还得麻烦,让你来照顾病人伤势,不要本末倒置。” 她也没想到自己的侍女如此尽心尽责,还要管他吃药苦不苦,连蜜饯有没有核这种事都考虑到了。 文秀诚惶诚恐,长公主这话已经算是很重了,她低低应了声是,低着头回到床前。 她来之前一直是这个侍女他替他上药,怎么一对上公主一来,他就不自觉气短,像是偷偷做坏事被抓住一样。 “傅公子不要乱动,我很快就好。”长公主就在边上看着,文秀再不敢多说多看,快速的挖出膏体,轻轻在他腹部推开。 涂好后,替他放下衣衫,收拾好桌上的东西,躬身准备退下。 “蜜饯留下,”贺元琳突然道。 文秀抬头看了一眼,把那碟蜜饯重托盘上拿下来放到桌上。 屋内气氛诡异,这几日傅公子待自己和善就猪油蒙了心了吗,就算长公主不要他,也轮不上自己,她快速转身拍了拍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些。 傅长离仰面躺着。 他没伤之前,皮相很是不错,眉眼深邃,眉眼含情,因为常年练武的缘故,猿背蜂腰,哪怕板着脸不苟言笑,在长安城里也很是受姑娘欢迎。现在脸都毁成这=样了还是如此,先是谢瑶,后有小侍女。 贺元琳轻笑转身,看着桌上的蜜饯,捻起一颗放进嘴里。 原来公主也喜欢吃这个吗,傅长离没想太多,听刚才的侍女说公主近日去过李家,也不知道他伤的如何。 他看向贺元琳问道:“李兄好了吗?” 第71章 “你躺在这里消息还挺灵通。”贺元琳捧着蜜饯坐到床沿上,斜晲他一眼,没好气道,“比你好的快。” 想到刚才那个侍女,她笑了笑捻起一颗蜜饯也送到他嘴边:“文秀温柔贴心,你要是喜欢我可以让她一直伺候你,”记忆中他跟自己刚认识那几年的相处,总是板着脸不苟言笑,没想到跟这小侍女倒是谈的来。 这个侍女不是已经在伺候他了吗,傅长离没懂她意思,接过送到嘴边的蜜饯,抬眸去看她:“什么叫一直伺候我?” 贺元琳笑笑:“你真不明白?难得有个贴心的人,知暖知热。” 傅长离脸色突变,他怎么也没想到贺元琳要给他送女人,难道前些日子他们不是已经有了默契,他盯着她沉默不语。 “怎么这幅模样,不是难得看你喜欢?”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不喜欢。” “是不满意吗?”贺元琳见他吃完一颗,又给他塞了一颗。 “明知故问。”她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难道想赖账不成。傅长离不知道今日怎么就跟这个蜜饯过不去了,连着刚才侍女喂的,这已经是第三颗了,这东西是有核的。 贺元琳冲他甜甜一笑,手上不停,又是一颗。 傅长离嘴里那颗还没咽下,见她的样子,鬼使神差又接了过来,嘴巴开始含糊不清:“不要了。” “怎么不要?”这里还有这么多呢,“是我喂的没有侍女喂的好吃吗?” 傅长离到这会才有点回过味来,心里有些高兴,只是嘴巴里还有这么多的核要怎么办,再有这个姿势吃这么多蜜饯实在噎的慌,可是又不能不吃,他硬着头皮道:“不是,只要你喂的都行。” 他心一狠,梗着脖子干脆把核咽了下去。 话已出口,断没有收回的道理,一个喂,一个吃,傅长离硬生生吃光了一碟子蜜饯,他终于松了口气。 “原来你爱吃这个,”贺元琳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回头吩咐道,“阿绿,再去要些蜜饯过来,多多益善。” 傅长离本想开口叫停阿绿,情急之下被呛到,捂着胸口一阵猛咳,边咳边说:“阿绿姑娘,不要了。” 这些已经是上限,不然他要被噎死了。 过了会,阿绿手里拿着一个坛子高高兴兴的跑来,献宝似的顶到两人眼前:“赶的巧,厨娘刚渍的蜜饯,我全给拿来了,傅公子可以想吃多少吃多少。” 傅长离两眼一黑,艰难的吞咽着口水,刚才咽下去的还堵着呢,这真是要命。 贺元琳命人装碟,端了过来重新坐下,立马拿了一颗给他喂去。 傅长离没去接,这蜜饯可是不能再吃了,简直要命,他盯着她言之凿凿:“你心里还有我。” “胡说什么?”她顿住,怕他不信又解释道,“这么多年,一起经历了这么多,我早把你当亲人。” “亲人?”反正他不信,何况那日她可不是这样说的,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她的手把蜜饯含进嘴里,像是不小心般,舌尖扫过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指。 感觉到指尖的湿意,她刷的收回手,语气生硬:“你吃东西就好好吃东西,又不是属狗的。” 第103章 后续 傅长离眸子带了笑意,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原先自己盯他盯的久些他还会脸红,如今这副做派是在哪学的,贺元琳气不打一处来,把碟子扔回桌上:“我把文秀叫回来喂你吧。” “别,”他躺着直直看向她,“只有你喂的才行。”要是在来一遭,他的小命就要交代在这小小的蜜饯上了。 “说什么混话,”她冷哼一声,“刚才不是吃的很欢快。”说着一甩袖,似笑非笑出了门。 侍女肯定是不会来的。 惊喜来的猝不及防,傅长离低低的笑着,躺着吃这么多蜜饯胸口堵的慌,心却高高扬起,整整一晚上,他几乎睁着眼睛到天亮。 盼着明日还能见面,可惜接下来的日子再也没见她来看他。 经过那日,文秀不敢再跟他说笑,通常飞快做完手头上的事情就退下。过了几日,稍稍能动后,他拒绝了文秀要帮她上药的请求。 身上伤渐渐好了起来,刚刚能下床,走路还打着晃,他第一时间赶去找她,现在他就急切的就想见到她。 傅长离闯进来时,贺元琳正梳妆完毕。 屋里侍女是新进的,只听闻傅公子的事迹,却不认得他长什么模样,她们没想到会有男子敢闯进屋里,被吓了一跳。 门口侍女神色慌张,紧跟在后面告罪:“长公主,他硬闯进来,我没拦住他。” “无事,”贺元琳挥了挥手,示意她们都退下。“你来做什么。”她端坐着,漫不经心抬眼。 傅长离顺手关上房门。 “你做什么?”她一慌,惊的起身,察觉到自己动作幅度过大,定了定神,深吸口气复又坐了下来,慢条斯理的收拾起桌上珠花首饰。 傅长离进来后一直在看她,看她把东西分门别类,放归锦盒里。以前他来找她时,偶尔也会遇到她在梳妆打扮,他就安静的在一旁看着,没想到这辈子还能有此机会。 上前几步站到她身后,铜镜里一站一坐映出两人的身影。这人存在感太强,贺元琳忍不下去,终于回过头来。 “今日有些忙,没来得及去看你,你怎么过来了,别又崩了线。” “好了,要不给你看看。”他声音沉沉,伸手拉着她的手作势要撕开衣襟给她看伤口。 闹不准他是不是来真的,贺元琳瞥过头:“不用了,我信你就是。” 他紧紧握着,她用了点力也没收回自己的手。 从前都是自己招惹他,他平日里总是一板一眼,不苟言笑,她一作弄他,他就手足无措,每到这种时候,她就心中暗爽,现如今他这个样子她还真有点不习惯。 看着朝思暮想的人就在自己跟前,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落入了他怀里。 “为什么躲着我?” “近日事忙,并非躲着你。”她睁眼说瞎话。 知道自己的心思瞒不过他了,干脆靠进他怀里,哪壶不开提哪壶:“蜜饯好吃吗。” 傅长离无奈笑了起来,说起这个就开始牙疼,那日连核带肉实在吃太多,蜜饯又甜又腻,他不单牙痛的整晚睡不着,胸口更是堵了大半宿,第二天去找太医配了下火的汤药才渐渐好起来。 太医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异样,谁能想到人高马大的武人会喜欢吃这个东西。临走的时候太医留下一句:不能吃太多蜜饯,要是实在想吃只能一天吃一点。 他收紧手臂低低笑着:“好吃,下次别喂了。我现在嘴里还是一股蜜饯味道。” 贺元琳笑出了声,太医隐晦的向她提及,让她控制一下病人口腹之欲,不能让他由着性子一直吃这些东西,不利于伤口恢复。 “你要不要尝尝,”他低下头看她。 “不用,我不爱吃,”贺元琳抬头,正好跟他视线撞了个正着,只见他的脸快速朝她靠近。她整了个人怔住,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两人脸贴脸几乎碰到一起,她轻轻闭上眼睛,等了片刻也不见他有动静。 再睁眼,傅长离突然瞥开视线不自在的抬头远离她,轻轻把她推开。 “怎么了?”贺元琳有些异样,不是很理解,刚才他眼里的温度几乎有了实质,怎么突然变的冷若冰霜起来,难不成还玩什么新花样,欲擒故纵? 他眼神闪躲,耳尖泛红,被她问急了才道:“你看着我这疤痕不害怕吗?” 原来是为这个,这么久以来她还以为他真不在乎呢。 贺元琳把他掰了回来:“我知道是你,知道是受伤所致,为什么要害怕?”虽然没有原先好看,不过她也可以接受,毕竟交心在前,受伤在后,已经先入为主。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原先他自然不在乎这些。只是在面对她时,想到她眼里的自己面目狰狞,他很在乎。 “我们不是在山上跟语棠说好了吗,等你伤好后就去找她。”贺元琳拉着他的手安慰。“如果我变丑了你会嫌弃吗?” “自然不会。”这种问题还需要问吗。 “那我也不会。虽然我会以貌取人,但是你是例外。” 两人相伴这么久,又怎么会为了这点微不足道的伤痕心生惧意,贺元琳伸手攀上他的脖颈,对着他的伤痕轻轻印上一吻。 傅长离喉头滚动,他何德何能得遇这样一个女子倾心相付,几乎是带着膜拜的心情向她的唇压去。 过了许久,直到她呼吸急促,微微喘息着推了推他,谁料对方不退反进。 这时,“长公主在里面吗?”阿绿有些好奇,不是刚起来,青天白日的怎么关着门,又要补觉不成。 侍女挪过来小声回道:“傅公子在里面。” 阿绿抬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原来如此,她尴尬的手足无措:“我先去招待一下裴姑娘。”说完,逃似的飞快离去。 第72章 屋里贺元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一起去看看,语棠应该是为了你脸上的伤。” 傅长离指腹停留在她唇上,唇色饱满鲜艳欲滴,一看就知道刚才经历了什么,他声音低哑:“我们要这样去见客吗?” 裴语棠等了许久,才见两人珊珊来迟。 “久等,有点事耽误了。”贺元琳在她对面坐下。 “裴姑娘。”傅长离招呼了声,动作随意的坐在贺元琳身侧。 她笑了笑,这两人全然不似在山上那样透着古怪的疏离,这是和好了吗? 也没问什么事耽搁了,她开门见山:“一来看望傅公子,二来是为了傅公子脸上的伤。” 果然如此,傅长离道:“劳裴姑娘挂心,伤势已经无碍。” 裴语棠起身走傅长离跟前,仔细看了看。 “怎么样?”贺元琳关心道。 “上次已经跟傅公子说过,肯定会有些风险,”她看向两人,“需要再考虑一下吗?” “不用,”原先傅长离抱着无所谓的态度,现在是一刻都不能忍。 “裴姑娘什么时候开始?” “这事急不得,至少要等傅公子的伤痊愈。” 他已经好的差不多,裴语棠跟两人约在了二个月后。贺元琳不放心,把大半个太医院的人都宣了过来。 天气渐渐冷了起来,李书颜伤刚好,被勒令不许出门,只好派人过去打探。 绿水从公主府回来已经天黑,一进门就迫不及待说起今日见闻:“没想到裴姑娘这么娇滴滴的一个姑娘家能下的去那个手,血淋淋的看的我都手抖。” 李书颜急急追问:“你亲眼看见她动手了?” “怕人多影响裴姑娘,除了太医,无关人员都被挡在了门外,”只不过他另辟蹊径,趴在窗户上隐隐约约看见一点,有一幕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那双素白的手上沾满鲜血,浸在盆子里瞬间染红了一盆的水,裴姑娘波澜不兴,像是这种小事根本不值得关注。” “里面有那么多太医,这种事肯定做不了假。” 方若烟恰巧这时候进来,听到一些他们对话片段,接道:“裴家难不成要重新进太医院,只是让姑娘家出头似乎不太方便。” 就像她,这一辈子最后悔的是学医,最不后悔的也是学医。 这种事情不在绿水考虑范围内,等李书颜问完话,他就退了出去。 “方姑姑,你最初学医时见到血淋淋的画面会害怕吗?” “自然,”方若烟想起第一次对兔子下手时,手抖的握不住刀具。 “我那时候还小,回去后躲在被窝里哭了好长时间,梦里全是沾着血的兔子。” 没想到方姑姑也有这种时候,李书颜道:“后来就好了吗?” “见得多了就好。” “哦。” “怎么了?”方若烟回过头看她。 “我只是在想绿水刚才的话,裴姑娘一个闺阁女子,上哪去见这场面,就算是用动物练手,换到人身上还是会紧张吧。” 方若烟怔住,仔细一想好像是这么回事,这是连师兄都没有把握的精细活,她上哪去练的手?转念一想:“何必刨根问底,每个人都有不可为外人道的秘密,只要能治好傅公子就算好事一桩。” 李书颜若有所思,微笑点头。 第104章 娈童 日子说快不快,说慢也不慢,转眼间又到了年节。 今日是年前上职最后一天,太医院里人心浮动,平日里沉稳的老家伙也坐不住了,开始到处溜达闲聊,李不移本想早些回去,经不住余院使盛情挽留,他也被拉去跟同僚一起喝酒消磨到半夜。 一群人从酒楼出来互相道别,街上摊贩已经收的七七八八。 余院使脸色酡红,李不移落在后面,打算等他先上了马车再回去。 “等会,等会,”他手脚并用从马车上爬下来,这么回去肯定又得挨骂,一个激灵清醒许多。“我得买个小玩意哄哄家里那位。”说着摇摇晃晃走进一家还没来得及关门的首饰店。 李不移见状跟了上去扶了他一把。余院使是出了名的妻管严,畏妻如虎,偏他总喜欢喝酒,每次喝的醉醺醺回去挨骂在太医院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嫂夫人也是为了你好。”总好过他孤家寡人,呆到天亮也没人管他。 “我也知道她是为了我好,就是絮絮叨叨念的人耳朵生茧,不过我最近发现个好使的妙招。” 他满脸自得:“只要买个小玩意回去哄哄,她就不好意思多说什么。” 李不移听的新奇:“什么小玩意这么好使?” “来,”他喝了酒脑子混沌不清,一时没想到李不移家里的事,“你也买一个回去哄哄,这些女子在外端庄娴静,在家里,你都想象不到,表里不一,实在表里不一....” 边摇头叹气,边随手一指让店里的伙计把一只和田玉雕成的玉兰花形耳坠拿出来包上。 伙计劳累一天,关门之际见这么个酒鬼进来本来脸上已经拉了下来,没想到是个痛快人,他立马换上笑脸快速打包。 一般情况下物以类聚,他看向一旁李不移:“这位客官不买点什么?” 李不移的目光被锦盒里的玉兰花簪子吸引,看料子明显跟余院使的耳坠是一套,簪子花蕊处刚好有淡黄沁色,浑然一体。 听到伙计的话他下意识摇头,又顿住,他也不是无人可送。这些时日家里兵荒马乱,多亏了师妹照理,他理应表示表示。 “这个簪子替我包上吧。” 耳环是用剩的碎料,簪子跟耳环可不能同日而语,价格天差地别,伙计喜笑颜开吉祥话不要钱似的往外蹦:“新岁将至,愿两位客官财源滚滚,运运亨通,事事皆如意。” 余院使乐呵呵扶着墙边慢慢挪出去,没觉得李不移买簪子有什么问题。 李书颜身体才好,没有跟大家一起守岁,早早回了自己小院。 今年多了一个白芷,连方姑姑也在身边,本该高高兴兴才是,只是偶尔还会想起那人,薛党既除,想必他现在应该高枕无忧了吧。 这些日子害大家担惊受怕,她给每个人的利是钱都加了一半,并亲手写了一句吉祥话。 南星跟白芷指挥青山跟绿水搬来焰火,南星个小,手伸了一半,害怕炸起的焰火飞溅,想去又不敢,畏畏缩缩跑了回来,引的几人一阵哄笑。 “你手短,换我来。”绿水去夺她手里的火折子。 “你才手短,找打。” “事实如此。”他一个侧身避到白芷身后,躲开她的攻势。 白芷隔开两人:“让青山来好了,”让这两人来,还不知道闹到什么时候。 她看向廊下,小姐跟方姑姑并排坐着。 李书颜对她笑了笑,重伤初愈,不能折腾太过,只能看着他们笑闹。 身后,长流一动不动,她回头:“你怎么不去跟他们一起?” 意识到是在跟自己说话,长流刷抬起头,嘴巴嗫嚅着,眼里闪过挣扎。 “有话不妨直说,”边上方若烟看出他似乎有话要说。 李书颜把椅子转了个方向,面向他问道:“是出什么事了吗?” 这么久以来,他一直是一个勤勤恳恳,做事认真且话不多的人。倒是难得见他露出这副表情。莫不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 长流还没开始说话,脸色已经涨红,犹豫了片刻才拿出背在身后的桃花筏递到李书颜面前,声音几不可闻:“我想问问大人上面写的是什么。” 这不是自己写的祝福语吗,李书颜忘了反应,她写的时候完全忽略了长流不识字,他在自己身后站了许久,定是犹豫了许久才来问她这个问题。 眼前消瘦少年已经高大不少,因为长年不出门,墨发雪肤,雌雄莫辨,美的不似真人。问这话时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哪怕是普通百姓,以他的能力想要出人头地也不是不可能,偏偏是贱籍,还曾流落风尘。 这种身份配上这种能力就是死局。 她收回目光,伸手接过筏纸念道:事事顺心常如意,所愿皆尝! 长流低着头不敢跟她对视:“多谢公子告知,小人不会说话,只愿公子福寿双全。” 他拿回筏纸,准备回房仔细收着,这是第一次有人给他写这个。 她身边的人,或多或少都识字,不说精通,至少够日常使用,唯有他,背影萧索,跟今日热闹的场景格格不入。 刚才他来问话时,那双眼睛看的她心酸,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没有根深蒂固的等级观念:“你想不想认字。”自己除了这个身份,还有什么值得别人窥探。 长流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多年前在楼里,也有如他一般身份的人被要求断文识字,不过那是为了附庸风雅讨贵人欢心,能卖个好价钱。 何况奴隶,贱籍是不需要认字的。只需听话,懂眼色,并让美貌长久保持就是他每日最重要的事。 第73章 从没想过有人会毫无条件的教他。 他回过头来,双眸熠熠生辉,这次没有避开她的视线:“想!我可以吗?” “那等过完节,我来教你。”她整日无所事事,找点事做也好。 长流直接跪下,朝他“砰砰砰”磕了三个结结实实的响头,动静引的院子里笑闹的人都看了过来。 方若烟摆了摆手让他们继续,弯腰扶起他:“快起来,大人不兴这一套,只要认真做好分内的事就好。” “方姑姑说的没错。”如果不是必要,她院子里的人已经不会动不动下跪了。 院里几人闹够了,不知是谁点起焰火,火花冲天而起,一声又一声巨响在头顶炸开。 冬去春来,年后,一日暖过一日。 这期间,长流的认字课程已经安排上。 案上一叠又一叠,全是最近他练字所用纸张。用功的见多了,这么用功的还是头一次见,只要一闲下来,准能看见他又在伏案练字。 从刚开始一大团一大团墨迹,脏兮兮的纸张,到逐渐干净整洁,再到如今字迹清晰,除了字形不如人意,其他的已经有模有样。 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需要长久练习,照如今势头,再练个几年准能写一手漂亮的好字。 她这个老师当的没有一点成就感,说一遍他就全部记住了,短短半个多月,他的努力加上本身天赋,日常所用字已经基本认全。 她把长流今日交上来的作业放回桌子上,院里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听动静还不止一人。 白芷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到了跟前。 “这小丫头新来的?”宋彦扫了眼,他怎么从没见过。 “是我受伤那段时间来的。”李书颜走到门口。 李书行站在院外,冷眼看着宋彦。 “可能没注意。”年前这么多事,李书颜躺着在鬼门关打转,自家老爹声名一落千丈,他哪有空关注一个小丫头。 宋彦盯着她上下打量:“总算有个人样了。” 除了吃就是睡,长胖是必然的,放在平日里宋彦这么说话肯定得反唇相讥,现在她只是笑笑:“你们两个怎么了?”宋彦站在她跟前,李书行恨不得退到院门口去。 “你们吵架了?” “没有。”坊间都传遍了,李书行懒的替他遮掩,“你要是能出去听一听就知道我为什么要离他远远的了。” 他撇过脸去满脸不齿:“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宋彦神色复杂,对着李书颜幽幽叹气。 李书颜:? 难不成跟她有关。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在桃夭把姓魏那小子揍了一顿。谁知道他这么窝囊,跑去找他父亲告状,简直笑掉大牙。” 不就是掉了几颗牙,又断了一条腿,男子汉大丈夫,这点苦都吃不了,还学人家出来当护花使者。 “你也不看看把人打成什么样。”李书行不忍回想,“伤的是不重,专往人脸上招呼,那张脸要不是他开口说话,亲爹都不一定能认的出来。” 直吓的那少年花容失色。 魏尚书护短,不管自家儿子是为了什么才跟人动起手来,人伤成这样,本来打算等宋时远带人来讨个说法,谁知道左等右等就是不见来。 宋时远从苍山回来后一直闭门不出,听到长子惹出这等不顾脸面的事情来,顿时火冒三丈。本想严加惩治,突然想到自己向圣上几次三番请辞都没能如愿,一时按耐下来,或许可以借此事做一做文章。 他直接不闻不问,这种态度惹恼了魏尚书,他连夜进宫状告:宋时远管教不严,纵子行凶,连带着他之前山上的事也被翻出来。 宋时远见风使舵,上梁不正下梁歪,宋彦心狠手辣,为个娈童致人伤残,这种风月之事情坊间传的最快。 魏坚本以为经苍山一事,圣上定会找个契机收拾姓宋的。 可惜圣心难测,似乎对宋时远父子多有偏袒,让他去调查清楚事情始末再来责问宋彦的罪责。 魏坚既知圣意,自然不敢抓着这个事情不放,谁让自家儿子不争气,打不过人家还先动手逞强。 经此一事,宋时远总算想明白,圣上还需要他,却不需要他口碑载道,蜚英腾茂。 第105章 八卦 原来是争风吃醋,想到宋彦看她的眼神,再想起从前自己出的馊主意,李书颜怯生生问道:“应该不是我想的那样吧?” 宋彦给了她一个赞赏的眼神,嘿嘿一笑:“就是你想的那样。” 关于这个人选他可是千挑万选斟酌好久,魏坚之子魏英正好合适。 这货三代单传,家中十分看中,护短的长辈,爆脾气的爹,作死的他,整日流连花丛,男女通吃几乎不是什么秘密,想要遇上他不要太容易,借他搅风弄云刚刚好。 他知道魏英在桃夭有个相好,名唤西辞,西辞相貌自不必多说,不单如此还温柔解意,从吹拉弹唱到诗词歌赋,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十三岁便名动四方,至从遇到魏英,便被他一人收归所有,勒令他不许再接客。 宋彦本来就是专门去找茬的,点名要西辞伺候,主事的蓁娘子一看情况不对跑来说和:表示西辞被魏公子包了,一般不见客,过夜更是不能,既然是宋公子来了,自然例外。 她让人去把西辞请过来给他唱个小曲,两人各退一步权当赔罪。 就是这个时候,魏英到了。自己出钱包的人竟然陪着别人消遣玩乐,美少年一见到他,像燕乳投林般扑进他怀里,妙目流转,泪盈于睫,一看就是被人所迫。 堂堂魏公子被人下了脸面,这还得了,顿时火冒三丈,颇有些不管不顾。宋彦算个什么东西,别人怕他自己可不怕。也没顾上能不能打的过人家,冲上去就要给他好看。 结果惨不忍睹... 宋彦专往脸上招呼,片刻功夫,魏英原本还算帅气的脸肿的眼睛都睁不开,看起来要多吓人有多吓人。 宋彦收着手,知道实际伤的并不重,他摸着鼻子上下打量,光这样或许不能惹怒魏家,他再抬腿一踹,魏英当场跪倒在地,在下人的搀扶下都没能站起来。 这个效果看起来应该差不多。 这种不光彩的事,一般人能捂则捂,魏家偏偏不一般,果然如他所料,闹的满城风雨。 宋彦目的达成,谁都知道他跟魏英为了一个娈童争风吃醋,大打出手,还气的魏尚书进宫告了一状。 李书行一个人杵在外面也不是事,犹豫了下还是跟着两人进屋:“你们打什么哑谜。” 李书颜没想到宋彦真的能豁出去,经过这么一闹,他只要随便再弄点动静出来,宋时远定着急上火要为他找一房媳妇。 至于人选,顶着如今的名头,门当户对的闺秀绝对不会考虑他。 “你不用躲这么远,他不会把你怎么样?” “这可说不好,以前就几次三番暗示于我,原来是真的存了这份心。”他挑了个离宋彦最远的位置坐下。 这幅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宋彦看了就来气,起身偏往他身边坐去。 李书行哇哇大叫跑开。 李书颜把人扯回来,告知他事情始末。 李书行没好气道:“你们不早说,就瞒我一人是吧。” “你又没问,我总不能见人就说。”宋彦摊手,翘着二郎腿。心里盘算着还得给他爹下点猛药。 “你还真是...”李书行实在想不到什么词能形容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为了一个女子,竟不惜自毁声誉。” “男儿志在四方,要这名声有何用。”宋彦无所谓。 李书行仔细一想,好像是没什么用,再说自己名声又能好到哪去,名声一物向来约束的只有女子。 男子放浪形骸,还能赞一句浪子回头,至于女子,他想到近日另一则坊间热议,知道李书颜最喜欢听这些,李书行探头八卦道:“裴语棠你应该还有印象吧?” 这何止是有印象,经过这些事,几乎能确定裴语棠跟她来自同一个地方。 要不是碍于男装身份还没恢复,她都要上门去约见了。 不是为了相认,而是她怀疑李书昱跟她有牵扯。或许他失踪之事能从她这里入手。 “记得,”她装的漫不经心,“她怎么了?” 李书行满脸惋惜:“这裴姑娘也是命苦,配了两任,连死两任,外面自然会有风言风语,说她克夫,已经传的煞有其事。” 宋彦不关心这个,裴姑娘容貌脾气心性,无不万里挑一,只可惜美则美矣,总给他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当时他爹还替他考虑过这个人选,奈何他实在喜欢不起来。 正说着话呢,新来的小丫头咋咋呼呼跑进来:裴姑娘跟赵姑娘来了。 屋里一静,白日勿谈人,谈人则害生,三人顿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南星笑着领两人进屋。 第74章 自从上次在山上赵云祈为李书颜说话,李家回来后便送了谢礼上门。 太后跟圣上都亲自上门,赵家拖到如今,于情于理都应该去探望,正好裴语棠也说要去。赵有思虽然有些不情愿,架不住老管家一直劝说,三哥也发了话,她只好跟着跑一趟。 刚才还听到屋里谈笑声,怎么突然都不说话了。 裴语棠向几人问好,接着道:宋公子也在,你们在聊什么?” 李书颜先反应过来,起身迎接:“稀客光临,有失远迎。” 宋彦有些心虚,把脚放了下去:“我们在可惜贺老将军年事已高,没想到落得凄惨收场。” 说起这事,让人唏嘘不已,薛氏叛军下狱后,留下漠北大军群龙无首。 朝堂上一直商量不出人选前往,这时皇室宗亲贺正明自告奋勇,愿意前往漠北收归遗军。 圣上应允。 朝堂上翘首以盼,等了几个月没有只言片语传来,贺正明更是音讯全无。贺渊在这个时候站出来。 他们一族虽贵为宗亲,却是先皇堂兄弟,血缘已经稀薄,靠着一点余荫度日,家中唯一男丁生死不知,他请求圣上再让他去一探情况。 贺孤玄只好加封贺渊为辅国将军,带上圣旨前往漠北。 谁知也是一去不回,直到最近,终于等来一名士兵,他回禀:两位贺大人已经遇害,薛氏叛军放言,只认虎符不认人! 朝堂一片哗然,这是公然谋反! 可惜漠北山高水远,路途艰难,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想兴师动众出兵去讨伐。 此事一直吵闹不休,暂时搁置下来。 贺渊一族人丁稀少,随着贺渊跟贺正明惨死,更加雪上加霜,只留下一个孤女贺无霜。 原来是讨论这个,裴语棠接道:“听说圣上加封她公主头衔,也算后半辈子有个保障。” “这算什么,不是有人说要替她跟云祈保媒。”宋彦抬眼示意赵有思,“你们有提前收到消息吗,听说信件已经送往军中赵王手中,就等他点头。” 一说起这个赵有思差点原地爆炸,以为封个公主就是真公主了,什么破落户也敢来挨他三哥的边。 她满脸不高兴:“没有,圣上英明,并没有应允。” 圣上不是说会考虑吗,怎么变成没有应允了?他本以为还能听到点不一样的呢,原来她也不知道,宋彦懒得跟赵有思争辩按下不提。 聊完近日热闻,裴语棠上前关切了几句:“我听长公主说你瘦的厉害,现在看起来是好多了。” 李书颜呵呵一笑:“已经好了,而且光吃不动,很快就能养回来,你们看我脸都吃圆了。” “哪有,”李书行看她如同看自家养的猪仔,怎么都不嫌胖,“多吃点才好,恢复的快。” 裴语棠笑着说是:“李大人骨架修长匀,再胖也胖不到哪去。”边说边不动声色的用胳膊碰了碰一旁的赵有思,既然来了好歹说两句。 赵有思知道她意思,跟李书颜虽然没有太大嫌隙,但也热络不起来,干巴巴问候几句就准备告辞:“李大人有伤在身,我们还是不要过多打扰,让她好好休息才是。” 李书颜从刚才宋彦来时一直坐到现在,其他还好,膝盖位置因着上次受伤,久坐有些不适。 大家看出她面露倦色,准备告辞。 李书颜起身送他们到门口,客套道:“等我好了再邀你们一起尽兴。” 裴语棠回头一笑:“那就这么说好了,我知道一处地方,等到四五月份,桃花盛开之时,我们在约着一起踏青赏花。”她像认识多年的好友一般,语气自然。 这种事就像改天请你吃饭一样,一般不会有下文,李书颜点头应下。 临出门时,裴语棠在袖中摸出一物递给她:“我知道李家不会缺这些,这是我一点心意,祛疤很有效果,李大人要是不嫌弃就试试。” 一只小巧且做工繁复的木盒躺在她掌心。 “怎么会,”李书颜伸手接过,当着她的面准备打开。 扣子看起来简简单单,拨弄半天也不得窍门,裴语棠笑了笑,伸手按了下盒子底部一朵装饰小花的花心:“怪我没说,这个锁是装饰用的,真正的开关在这里。” 大家都知道李家是做什么的,除了送些珍贵的药材外,绝不会送成药给他们。 李书颜哈哈一笑,这个裴姑娘总是能出乎她意料,木盒打开瞬间,一阵馥郁香气直往人口鼻里钻,她没想到味道会这么冲鼻,背过身去连打好几个喷嚏。 “失礼,”回头有些不好意思,“多谢,裴姑娘说好,那必定是真的好。” 裴语棠跟赵有思都没忍住,转过头低低笑了起来。 赵家老管家送完礼,过来找赵有思汇合。 宋彦也跟着一起告辞,一行人临出门时好巧不巧,正好遇上谢瑶上门。 谢瑶一见是这人,差点把头扭到天上去,在山上时,姓赵的虽然出言相帮,但她还是没办法把赵有思看顺眼。 还是宋彦先招呼了一声。 谢瑶刚从孙拂晓那里回来,鉴于上次宋彦行为,看他还有几分顺眼,不过见到他又跟赵有思混在一起,她扬着高傲的头颅,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第106章 相残 公主府。 傅长离脸上纱布刚拆不久,原先坑坑洼洼变得平整,因为刚愈合,红的刺眼。 养伤的日子是他长这么大以来从未有过的悠闲,以前分派给他的养马事宜他还挺乐意,时不时来马厩转转。杨管事见到他十分高兴,觉得自己慧眼识人,通常一来就拉着他说个没完没了。 可惜今日才来就被长公主叫了回去。 今日风有些大,他把她吹乱的发带拨回原位。见她装扮了一番,料想是要出门,傅长离问道:“要去哪?” 贺元琳回头看了一眼,一会还是会乱:“刚才圣上派人来说,薛寒松在牢里苦苦哀嚎数日之久,指名道姓要见我。” 她扯着他往外走,“你跟我一起。” 只要跟薛家有关的事,圣上都不允许别人插手,这事怎么看怎么透着怪异,自己跟他们隔着生死灭门大仇,到底有什么事非自己不可。 跟她仅有的交集就是从苍山到长安那段时日,她被叛军挟持,决定去见他也是因为这人并不曾对她下死手,还试图保住傅长离。 “他找你做什么?”傅长离摊开她的手,牵住。 “来人没说。” 想起那人,傅长离心头有些异样,当初不过是随口一说,这个薛寒松竟然真的从头到尾在帮他。 两人上了马车,原先驾车的鲁卓恢复了他的本职工作。 牢里,薛寒松连喊几日,那一把嗓子跟破锣似的异常难听,偏还要鬼吼鬼叫,牢里狱卒不堪其扰,偏偏打又不能打,只好从家中自备棉花堵在耳朵上。 薛青柏眼眶凹陷,坐在角落里神色木然,对他的喊叫充耳不闻,像是被抽空了精气神,一下子老了十岁不止。 光凭薛铮不可能指挥的了自己留下来的大军,他们除了等死没有任何办法。日子早就没了盼头。 他曾让薛寒松隔着栅栏结果了自己,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结果他吓的连连后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贺孤玄不杀人却诛心,故意把薛寒松关在自己跟薛兰音中间,老二胆小又怕死,不敢自杀也不敢杀了他。 薛兰音的疯症没有一点好转迹象,时不时的咒骂先皇后,偶尔还会带上先皇。 太医来的越来越勤快,几乎隔上几日就要来一次,尽管如此,三人还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贺元琳跟傅长离到时还能听到牢里难听的喊声,声音粗粝嘶哑,口口声声要见她。 薛青柏只在人进来时动了动眼珠子。 “你终于来了,”薛寒松眼睛一亮,喊叫声戛然而止,飞奔过去撞上牢门,因动作幅度过大发出“砰”一声巨响,待看清贺元琳身后跟着的人,眼睛突然瞪大。 见他衣料上乘,面色红润,连脸上骇人的疤痕也不见了踪迹,薛寒松突然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去,没想到还能再见到。 “你有什么话要说,现在可以说了。”一直盯着他做什么,傅长离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里不是煽情的地方,薛寒松不敢在看他,抬眼看向贺元琳说道:“你靠近一点,这事不能让其他人知晓。” 贺元琳站着不动,面对杀害陆氏的仇人,还指望她真的为他排忧解难吗? “我没那么多时间耗在这里,若是不说我就走了。”自己跟他之间还有什么秘密不成。 薛寒松瞬间急了,扯的铁链哗哗作响:“别,别,别!我真有要事要说,你凑过来,我现在这副样子还能把你怎么样。” 他面露哀求:“你听了肯定不会后悔的,有关....”说到关键字,他声音低了下去,“你不想知道吗?” 尽管他没发声,贺元琳还是读懂了他未尽的话语,最后分明说的是傅长离三个字。 第75章 她思考了一瞬,想着是不是在诓自己,正犹豫不决。傅长离怕他耍什么花招,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你到底要说什么?不如就由我转达公主也是一样。” 话音刚落,“傅长离,”薛兰音的声音在安静的牢里显的奇高无比,她用手拨开覆在面上的青丝,面目狰狞,“真的是你,傅长离,真的是你,你害死了我的晋王,你不得好死!” 杀子仇人就在眼前,她伸长手臂挥舞:“傅长离,哈哈哈,傅长离,就是你,杀人偿命,杀人偿命!” 狱卒上前用鞭子抽了两下牢门:“闭嘴,一刻不得消停。” 贺元琳随口问道:“不是说太医一直在给她医治吗?怎么还是疯疯癫癫的样子。” “太医一直没断过,平日里偶尔会有安静的时候,也不知道是好了还是没好。” 自从知道圣意,谁会一直关注一个要死的人,给她医治也不过是想让她多受些折磨,贺元琳不再多问。 薛寒松见她又闹了起来,怕把人招来,直接跪到地上:“我求你,快过来一些,我真的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说。” “老二!”薛青柏见不得他这幅样子,声音犹带威严,“起来!” 他是败了,却不悔。 薛寒松已经顾不上这么多,再不说他怕这辈子再没有机会。 刚才不是没想过直接告诉傅长离,或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突然并不想让他知晓自己的身世,就这样活下去没什么不好。 至少锦衣玉食,有佳人相伴。算是他这个不称职的爹最后一丝善意。 贺元琳至少不会害他,万一以后东窗事发... 她慢慢挪了两步:“有话快说。” 双手用铁链锁着,只能小幅度移动,自己靠过去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再近一些,”他大哥耳力惊人万一被他听见就大事不妙。 薛兰音突然冷笑一声:“不用靠太近,让我来告诉你就是。”原本佝偻着的腰直了起来,一双眼睛满是怨毒,“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三妹,”薛寒松抬头,“你清醒了?” 薛兰音看也不看他:“你不就是想说傅....” 薛寒松用尽全力抓在她手臂上:“三妹,难道你毫不顾忌兄妹之情。” “他杀了我的晋王!他杀了晋王!”薛兰音盯着牢外两人,晋王死了,薛家完了,大家都不用活,凭什么他还能再外面逍遥自在。 “傅长离他是.....”薛兰音声音戛然而止,双手死死去扒扼住她喉咙的手。 “唔,唔...”她眼珠子外凸,脸色憋的青紫,用尽全力也发不出一丝声音,长长指甲嵌进他肉里,掐着脖子的手纹丝不动。 狱卒见状,大喝一声:“松手,你快松手...”大喊大叫,连滚带爬跑去拿钥匙。 “别怪我,我也是逼不得已,”他们三人肯定活不成,要是让她说出来,傅长离必死。手背被抓的深可见骨,他像是失去了痛觉。 薛青柏用仅剩的一只手站起身,拽着栅栏,大声喝道:“薛寒松,你疯了。” 狱卒找到钥匙,吓的面无人色,开门时手抖的几乎拿不住。 薛寒松手腕处被铁链生生磨下一块肉下来,手背更是惨不忍睹,狱卒进去用力掰都没掰开。 “还不快进来帮忙!”狱卒急的大喊。 她一定要死透了才行,抱着这个信念,薛寒松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两个狱卒一左一右用脚蹬着栅栏才把他的手拽下来。 薛兰音软软瘫在地上,狱卒上前一探,连滚带爬:“快叫太医。” 薛寒松秃然松开手,喃喃道:“三妹,我也不想的...” 他只知道不能再让她有开口的机会。自己这一生最对不起的就是他,如果没有那个相士的话,这一切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贺元琳目睹全程,心砰砰跳着,喉头仿佛梗住。 “我们出去,”傅长离察觉到她异常准备带她回去。 “我没事,”薛兰音死不足惜,她不自觉吞咽口水,平复心情,这下是真的相信他有话要说,而且是跟傅长离有关。 明明他就在跟前,为什么不直接跟他说,贺元琳想了想,回头说道:“你到外面等我。” 傅长离一楞,看着地上涕泪横流的人,谅他也翻不出什么风浪,他依言退到外面。 贺元琳靠近他。 薛寒松不敢回头去看薛兰音的尸体,飞快从地上爬了起来,凑到她耳边说道:.... 才说完,贺孤玄便到了。 太医确定薛兰音已经死亡。 “这里的人交给你。”贺孤玄面无表情吩咐。 薛崇光应是。 他笑了笑:“好久不见皇姐,到朕宫里坐坐吧。” 贺元琳低低应声,她知道自己现在脸色一定异常难看。薛寒松说傅长离是他长子,名唤薛铎,若是有朝一日被逼到走投无路,让她把自己埋在傅家老宅的东西找出来转交给他。 这话如同白日惊雷,震的她魂不守舍。 消息真假不辨,很大可能是薛氏记恨傅长离杀了晋王故意挑拨,万一.... 她全身打了个寒颤,万一是真的,若是以前,她还抱有一丝希望,傅长离从小被薛氏所弃,他们的仇跟怨跟傅长离有什么关系。就算真的是真的想必圣上也不会牵扯到他身上,可是近日圣上所作所为让她不敢赌。 圣驾在前,她脚步沉重。 傅长离见她脸色有异,虚扶着她关切道:“怎么了,薛寒松跟你说了什么?” 贺元琳侧过头去看他,细细打量,傅长离五官硬朗,唯有一双桃花眼,竟真有些像薛寒松。 傅长离道:“不管他说了什么,都不要放在心上,我们跟他隔着血海深仇,他的话不可信。” 她轻轻点头,压下翻滚的思绪:“我知道。” “我们回公主府。” “你先回去,我要跟圣上叙叙旧。”贺元琳挣开他手,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第107章 谎言 偏殿内,贺孤玄跟贺元琳面对面坐着。御前宫人悄无声息奉上茶水。 贺元琳避开他视线,端起茶盏,像是刻意掩饰紧张,送到唇边小口小口轻抿着。 “自从上次受伤后,皇姐许久不曾到宫里来,倒是生疏了。” 她一顿,随即放下茶盏笑道:“怎么会,圣上得天下万民庇佑,逢凶化吉,自然不用我多操心,只是李家不太好,我多跑了几趟。” 说这话时她强撑着直视他双眸。 贺孤玄语气淡淡:“她怎么样了?” 贺元琳在心里默念:别怪我,我也是不得已为之。她故意叹道:“茶饭不思,瘦的厉害,好在有李院判跟方若烟都在那,时间久了,慢慢也能好起来。” 距今快有小半年,贺孤玄一直没见过她,那日情形历历在目,她决绝的态度让他记忆犹新。 他知道薛寒松必定对她说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让她不惜扯出李书颜来分散他心思。 可惜这招对他没用。 薛崇光应该快回来了,不知道他问出什么没有,贺孤玄不准备跟她兜圈子,开门见山道:“薛寒松在牢里跟你说了什么?” 贺元琳身形一颤,大拇指跟食指无意识磨蹭着,垂下眼帘迟迟不肯开口。 贺孤玄知道她这个习惯,从小到大只要一紧张就如此。 “皇姐有什么难言之隐?” 贺元琳抬眼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定,突然起身跪下:“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但是我以性命担保,他断不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什么大逆不道之事?” 贺孤玄过去扶她,贺元琳满脸泪水,只是一个劲的摇头。 他心头闪过一丝异样,从前,她在得知傅长离死讯时都没哭,薛寒松跟她说了什么让她失态至此。 “我跟你是至亲骨肉,有什么话直说就是,何必行此大礼。”他又去扶她,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关系重大,”贺元琳起身,眼泪还是流个不停,“并不是我说了就算。” “皇姐直言就是,朕自会判断真假。” 她嘴唇轻颤,整个人抖的如同风中残烛,终于松口:“他说傅长离跟他一起参与谋反,关于紫宸殿内断门石一事,就是由他泄密,让我一定要查清楚明白。晋王死了他也绝不让他好过。” 说着她又跪下:“他一定是为了替晋王报仇才胡乱攀咬,臣跟他相识十数年,他绝不是这种人,圣上一定要查清楚还他清白。” 贺孤玄眸色深深,看着她久久不曾言语。 事情真的只是如此吗,只觉告诉他不是,若是如此薛寒松大可一早就说出来,为什么口口声声要找长公主。可是他又没有理由怀疑她,这个人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姐姐,他实在想不出她有什么事需要这么处心积虑瞒着他。 两人视线相撞,贺元琳袖子的手紧紧攥在一起。像是离了水的鱼,突然呼吸困难。 第76章 过了片刻,他终于背过身去,冷冷道:“你先起来,如果他没有,断不会冤枉了他。” 袖子里的手慢慢松开,贺元琳渐渐止了哭声,小心翼翼道:“我信圣上不会听信谗言。薛氏处心积虑,死不足惜,还望圣上早日处决。” “你先回去,朕要好好想想。”到底哪里不对劲。 “好,那我先走了,你也好好休息,最近清减了不少。” 贺孤玄没有回应。 贺元琳回头看了他一眼,偏殿里半明半昧,他一个人逆光站立,背影清冷又孤寂。 从宫里出来,她手脚俱是冷汗,掌心更是掐出了深深的印记。 圣上心思越发难测,自己情急之下编的说辞漏洞百出,也不知道有没有瞒过他。想起两人对视的眼神,她心口像压了块巨石。 这么多年她像是从没认识过他一样。 希望薛寒松骨头够硬,别说了不该说的。 傅家老宅里的东西,短时间内她不敢去探究是什么,一是怕薛寒松玩花样,二是怕万一真藏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自己这一去反倒会害死傅长离。 胡思乱想回到公主府,傅长离在门口就迎了上来,没问她发生了什么事,也没问跟圣上说了什么,直接把她打横抱起往里走去。 贺元琳身心俱疲,顺势倚紧他怀里。今日情绪大起大落,还在宫里演了场戏,实在没什么力气。 傅长离抱着她回到寝殿,替她脱掉鞋袜,盖上被子。 “有事叫我,你先休息。” 贺元琳点了点头,看到他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房门。 他应该也察觉到不对劲了,贺元琳闭上眼睛,这个拙劣的谎言谁也瞒不过,她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救他? 心里压了事,接下来的日子,她连着许久没有睡好。 此时已经春暖花开,贺元琳终于按捺不住,开始打听薛家往事。这事倒是不难,薛家煊赫一时,一点小事也会被人无限放大,何况是薛寒松长子。 随口一问大家都有印象,薛寒松确实有一子,许多达官显贵还曾参加他满月礼。也是从那之后薛家对外宣称孩子已经夭折。 陆续过了好些年,又从后宅传出薛寒松重赏求子的消息,此事还曾在长安传为笑谈。 贺元琳偷偷派人去寻访当时收养傅长离的傅姓火头军,想知道是否还有知情人存活在世。 可惜像他们一样的小人物如昙花一现,人死即灯灭,再无踪迹可寻。 倒是傅氏老宅,被傅长离修缮的像模像样,后又因为贺元琳关照,至今光彩依旧。 事情过去许久,圣上没有宣召任何人,就像从未有过这件事。要不是自己掌心的痕迹还在,贺元琳差点就要以为是自己做的一个梦。 正常情况下,她既然这么关心傅长离自然不可能不闻不问,她又故意向薛崇光打听过薛寒松去向。 薛崇光说:人已经不在牢里,是死是活不是长公主该关心的,长公主只需要知道圣上并未相信他的话就是。 薛崇光面无表情,就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她听圣上说起过,曾经询问他的生父要不要留他一命。 薛崇光只说:他没有父亲,只有母亲。 他生父结局不用想也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经过晋王一事,朝堂上,除了薛崇光,再无一人姓薛。 至于傅长离,再不能只在公主府当个养马的。 关于他的功过,上书之人多如牛毛,有些人认为他应居首功,毕竟不废一兵一卒单枪匹马杀死叛军之首,古往今来只有他一人。 反对派则认为在此之前他曾帮助叛军杀害禁军,能杀死晋王纯属运气使然。 两边争论不休,这时,薛崇光站出来为他说话。他说傅长离当日行为并不是出自本意,他是为了顾及在叛军手中的长公主,还曾找他配合营救,可惜没能如愿。 这话一出,大部分人都闭嘴了,大不了再让他当驸马就是。有人灵机一动提出让他领军去漠北收付薛氏留下来的军队。 跟他交好的立马反对:那边说了只认虎符不认人,这到底是赏还是派他去送死。 反对派则说:战场厮杀本就是险中求胜,九死一生,若他能成功归来,功成名就更胜往昔。 朝堂上又吵的热火朝天。 贺元琳听到这些让他不必再呆在公主府,七年之约就此作罢。若是他能走的远远的,再不要接触这些是是非非,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可是傅长离自己不愿意离去,他说大丈夫岂能言而无信,功不抵过。 李家。 这半年来为着李书颜的病,方若烟一直呆李家住着,白日里照看她饮食起居,为她准备补血药膳,夜里看着她泡药浴,眼看着她脸色一天天好了起来。 直到她晚上就寝后,方若烟一个人坐在床上发呆,感觉整个人瞬间空了下来。 她已经好了,自己也是时候告辞了。 第二天,她把白芷叫过来,仔细的给她说了药膳要放的材料及火候:“眼下到了春天,跟冬日里又是不一样,升补为主,养肝护阳。” “今日是当归红枣猪蹄汤,材料有,当归,黄芪,党参....” “方姑姑,这么多我哪记得住啊。”白芷心思玲珑,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故意道,“不是有姑姑在吗,我就偷个懒帮姑姑打打下手就是。” 方若烟想想也是,这么多总不能全部口述,换做自己也记不住:“你先帮我看着火候,不能大了也不能小了,一直保持这样就好。我去写给你。” 白芷一听就知道大事不好,方姑姑这是决心要走。她得赶紧向小姐打报告才行。 “等等,”她急急喊停,“我去房里拿纸笔来就行,方姑姑等我会我去去就来。” 方若烟就知道这个丫头心眼多,摇头道:“你别忙活了,晚些时候我自己会告诉她的。” 白芷有些伤神:“好不容易才相聚,怎么就要走了。” 方若烟停住脚步,神情落寞,其实她也舍不得,可是这不是她的家,她不能一直呆在这里:“公子伤已经好了,我也该回去。”最迟后日吧,这些事情趁着今明两日交托给她们就是了。 有白芷在她放心很多。 方若烟前脚刚走,后脚李不移刚好进院子。 炖药膳的炉子就放在廊下,李不移一进来就看到了:“白芷,今日做的什么好香?怎么不是你方姑姑在这。” 白芷抬起头,见是二老爷,就没起身行礼,直接掀开盖子给他瞧,突然灵机一动,说不定二老爷能劝动方姑姑呢,她故做遗憾:“方姑姑说要回去,这里的事以后就交给我。” 李不移面色一凝,自己跟她很少碰面,虽然她一直住在此处,两人像是商量好的似的默契十足,他只在傍晚时来,她就会在那个时候刻意避开,两人见面次数寥寥无几,除了除夕那天晚上。 今日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难得坏了规矩,却没见到人。 作者有话说: 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心想事成! 第108章 玉簪 他到最近才听到消息说:赵文良曾经上们打扰,一个女子出门在外还是不方便,李家本来就是她的家,何必舍近求远。 他眼神不自觉飘向方若烟房间方向,犹豫着要不要过去劝劝。 白芷见状说道:“老爷替我们劝劝方姑姑吧,方姑姑说后日就要走呢。” 这么急,李不移一听瞬间也急了:“那我去看看,”他才说完,就向方若烟房间走去。 白芷忍俊不禁,看来二老爷也不是全不在乎吗。在江南时她就看出来这两人不对劲,还以为早就成了,没想到还能拖到如今。 方若烟本来在写药膳方子,想着这事颇费些功夫,想了想又放下,还是留到晚上夜深人静时再写,眼下这点时间不如先收拾东西。 她把两只箱子都翻了出来,没想到短短半年已经累计了这么多衣物。冬季衣物占箱,她先拿出来放到一边,再是秋季轻薄些的,一件一件整理整齐,以便一会重新装箱。 只剩最后一件,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快一步抖开,只听“哐当”一声响。 小匣子滚落到了地上,里面簪子掉了出来,摔成了两截,方若烟一时愣住。 这是今年除夕之时,李不移塞给她的一只小匣子,无功不受禄,自己没敢接。他解释说是跟同僚一起出去喝酒时,看着别人都买了,他也顺手买的。 同僚买回去做什么不言而喻,别人买了送夫人,他则丢给自己这怎么想怎么不合适。 李不移趁她还没反应过来,塞到她怀里匆匆就走,等她回屋一看,才发现是一只和田玉雕成的玉兰花形发簪。 发簪别具匠心,利用料子的独特纹理刚好令花心处呈现淡淡鹅黄色。 结发同心,这个礼物太过别有用意,方若烟不知道他知不知晓。 依着自己对师兄的了解,多半是不知道,她本想还给他,又有些舍不得。想到最多等李书颜伤好后就会离开,就当留着做个纪念。 第77章 礼物烫手她就用旧衣包裹住,压在箱子最里面,没想到刚才一时忘记。 方若烟幽幽叹气,终归不是她的东西,留也留不住。 这时,李不移正好到了门口。 房门开着,他一进来就看到自己送出去的簪子摔成了两截。 方若烟听见脚步声,抬头一见是他,心虚加慌乱,立马捡起簪子握在手里。顺便把手掩进袖子,掌心有细微痛意袭来,她没有在意抬头笑道:“师兄,你怎么来了。” 李不移早就看见,心里有些堵,见她借着裙摆把盒子踢到一边,他干脆当没看见。 过了片刻才想起来自己原本打算来做什么,顿了顿道:“听白芷说你准备离开。” 白芷这丫头什么时候嘴这么快,不过她总归要走的,迟早要说:“是,颜颜的伤已经不碍事,我自然要回去。” “哦,”李不移有些失望,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留她。 杵在门口想了半天才道:“你那小院离的远,新收的弟子也跟颜颜交好,不如....不如....就在此住下,让谢瑶也一起过来,人多还热闹些。” 他说完看向屋里,里面衣服都翻了出来,款式单一全是素色,又不自在移开视线。他不是故意看她寝居,只是这会一紧张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 方若烟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一瞬间有些犹豫,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不停打架,一个说:李书颜也在这里,留在这里还能时时看到她,有什么不好。 另一个说:你得到的教训还不够吗,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谁也靠不住,哪怕是李书颜,你也只能陪她走一段路程,剩下的还得是自己一个人。 可是那个人是师兄啊,他们曾经共同学医,一起挨骂,一起受罚。若不是受困于父母之命,一定要她回去嫁人,或许她会有不一样的人生。 或许她不会错过。 可惜一转眼就过了几十年,往事不可追,方若烟突然清醒过来,这世上哪里的或许:“不了,太麻烦,这里毕竟是李家。” 你也可以当成是你家,话到嘴边他又说不出口,她把他送的簪子都摔了,看来真的是铁了心。 李不移叹气,默默转身。 方若烟松懈下来,要是他再说两句,她不知道能不能意志坚定的拒绝。 摊开手掌,一条小小的口子,被断裂处锋利的边缘所伤。 这是告诫自己不该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一时思绪万千,没注意到李不移去而复返。 “怎么断了?”他突然出声,方若烟受了一惊,再想收起来已经来不及。 “整理衣物时不小心掉到地上。”她如实以告。 李不移舒了口气,刚才他越想越难受,干脆来问个明白,还好,不是故意摔的就行。他小声道:“既然断掉,扔了就是,我再送你一支。” 方若烟眉头紧紧皱起,师兄到底明不明白送一个女子发簪的意思。正准备再说点什么,听见前面李书颜说话声音,两人同时往外看去。 “我先走了,去看看她。”李不移心理建设了许久才过来说出那话,眼下立马怂了,正好借机会逃离。 说是去看李书颜,实际上,李不移毫不犹豫,径直出了院门。 李书颜明明听到李不移说话声,问白芷也确认二老爷确实来过,只不过先去找方若烟说事。 他爹出息了,还敢找方姑姑,左等右等,结果只有方姑姑一人前来。 李书颜伸长了脖子:“白芷说我爹来了,怎么没见他人。” 方若烟一阵尴尬,含糊道:“我也不知,或许是临时有事又走了吧。” 她不疑有他,拉着方若烟往书房走去,今日她有两件高兴的事,本来以为李不移也在,能省点事一起说,看来还得跑一趟。 “什么事,”方若烟见她样子也笑了起来,“是好事吗?” “自然,方姑姑,我新的任命书到了,”她献宝似的,“对了,还有陈年的信。” “这么高兴,”方若烟接过厚厚一摞:“这么多,陈县令有心了。” “谁说不是呢,还不如直接出本书得了,” 她嘿嘿一笑:“最近闷在家里有点久,终于能出去自然高兴。” 早在前几天,贺元琳就曾上门询问:问她还要不要入朝为官。 她自然知道是谁让她来问的,哥哥的事情她刚有点眉目,还是男装在外行走方便,当初跟家里的两年之期并未到,她还想再试试。 不知道上面会派个什么官职给她,总不至于还是原先的,官小是非多,还管的宽。 刚才在书房里检查完长流的字,顺带着也练了会,才一会就手腕酸痛。 接着她就收到了任命书,跟任命书一起送来的还有武安县县令陈年的信,洋洋洒洒写了一大摞,简直可以媲美长流练字的数量。 先是感谢她的话,足足写了三满张,接着提到任命书,发现竟是圣上亲自所书,他的激动之情又整整表述了三大张,还说要把它好好裱起来,以供后世瞻仰。 剩下的全是流水账一样的日常生活,李书颜猜想他应该写了很久很久。因为纸张颜色深浅不一,换了旁人肯定要换上新纸重新誊抄一遍,以陈年能省绝不浪费的性子就这么寄了过来。 随着信件一起过来的还有一大包干辣椒,说是自家种的。以前大伙经常一起下馆子,李书颜口味奇特,要么十分清淡,要么重油重辣,陈年没见过这种阵仗,一直记得她口味。 这种东西寄过来十分费事,那个扣门的陈年没想到还会给她寄这。想到他笑起来全是细纹的双眼,李书颜不由自主也跟着笑了起来。 她拿了个小匣子,把信跟陈年上次给的本子放到一起,若是有机会,她真想回一趟武安县,看一看那些熟悉的人。 信纸下面是新到的任命书,翰林院七品编修。李书昱是二甲三十七名,如果不是放水,他还需要通过考试才能进入翰林,而且还够不上编修一职。 她把袋子里的辣椒往桌上一放:“诺,姑姑,我说最近老吃东西没味,原来是这个要到了。” 方若烟本想向她道别,看她这么高兴一时又不忍心,罢了,过几日再走。来了这么久,不差这一日两日。桌上辣椒大小匀称,色泽鲜艳,一看就是精挑细选,这个陈年挺有心,不枉费她记挂一场。 李书颜迫不及待:“走,姑姑我们一起去找食材,晚上让南星做拿手的。” 方若烟无可奈何:“别辣的涕泪横流就是。” “不会,不会。” ... 今日是李书颜到翰林院上职第一天,新的环境,新的人,她有些不自在。 这个官职本来轮不到她,读书人讲究宁折不弯,进门前她有些心虚,怕大家会不给她好脸色,实际上她完全想多了。 从前她跟着圣驾沸沸扬扬,大家有目共睹,这次也算因公受伤,弄个不好就是因公殉职,再说李书昱本来也是进士出生,才给这点小官,朝臣反倒有些奇怪。 以前曾经上书咒骂她的人在了解事情真相后,以为她自愿配合圣上,故意引叛军上山,纷纷赞一句李大人高义。 对于这种称赞,她无比尴尬,如果事先知情,她也不知道会不会同意配合那人。 跟她一样同为编修的还有一人,那人她刚好有过一面之缘。 余秋白一改那日在山上时的不苟言笑,语气颇亲昵:“你来了。” 李书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笑道:“秋白。” 第109章 翰林 大家都挺忙,埋首案前,时而皱眉,时而奋笔疾书。 跟余秋白一起迎上来的只有一位年过半白的长胡子老头,老头身后是一名身材魁梧体型壮硕的方脸男子。 翰林院还需要带护卫?李书颜多瞧了两眼方脸男子。 方脸男子对对他露了个笑脸,见两人态度热络,看了看他们问道:“你们认识?” 余秋白向两人介绍:“这是我早些时候提过的李书昱,我们曾在岁寒书斋有过一面之缘。” “就是你啊,我还没对上号,”方脸男子恍然大悟,盯着他上下打量,怎么感觉跟印象中不太一样,或许是记岔了,他没有深思,笑道,“我叫袁容,以后我们就是同僚了。” 同僚?这人不是老头的护卫随从一类的吗?李书颜目光停顿的时间有点久。 这一看就是误会,老头也不点破,摇头失笑:“原来你们彼此已经熟识,这再好不过。秋白这性子,整日不苟言笑,难得听说有个朋友。我们这些老家伙早就听闻过你的事迹,如今倒好,你们这一双都到了翰林,他也不用整日独来独往。” 余秋白对他颇为恭敬:“陶大人说笑。” 李书颜事先了解过,翰林院姓陶的只有学士一人,原来就是眼前这个笑眯眯的老头。 她跟着行礼:“陶大人。” 老头呵呵一笑,表示不用多礼:“近日事忙,你来的刚刚好。” 第78章 他拍了拍方脸男子:“就由你们带着她熟悉熟悉。” 余秋白跟袁荣拱手应是。 李书颜道:“有劳袁大人,”这体格说是武将都没人怀疑,她开始好奇他到底是个什么职位,翰林院除了自己是西贝货,因该没人会名不符实吧。 袁荣也知道她肯定误会了,不相熟的总免不了以貌取人,他乐的看热闹,故意拍着胸脯说道:“不用客气,叫我袁荣就行,不过既然你跟秋白是朋友,就先让他带你熟悉熟悉,正好我今日还有许多事没做完。” 做不完晚上还得留下来熬,想到这一张方脸就垮了下去。 “袁大人去忙吧,我先带她逛逛,用不到两人。”余秋白道。 李书颜两眼一抹黑,自己跟他又不熟,都说了有事要忙,哪有不应的道理,点头笑着看向余秋白,其实自己跟他也不熟啊。 袁荣像是了却一件大事,背过身去吁了长长一口气,抬脚便回了自己案上。 剩下两人大眼瞪小眼。 “大家看起来都挺忙。”除了进门时大家从案上抬头对她露了个笑脸外,全程都在忙忙碌碌。 余秋白往前走去,能看出略有些不自在:“本来这个时节不会这么繁忙。” 难不成还有什么缘故,李书颜:“恩?” 他叹气:“前些日子曝出一件不小的事,不知道你有没有耳闻。” “没有,”她才从李家出来,在这之前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什么消息也没探听,倒是她大伯旁敲侧击的来问过她好几回,想要知道最后那件事她想好换什么没有。 反正总不能让大伯心满意足,若是想要功名利禄一开始就开口了,既然没开口她也不打算再要,李家这样没什么不好。 余秋白语带惋惜,打断她思绪:“事情要从几年前说起,宫中负责看守藏书阁的看管,临下职前闹了肚子,留下一扇窗子未关好,就走了,当晚正巧碰上雷雨大作,等到第二日半墙的书全部打湿了。” “本来及时上报,事情还不至于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结果那任书筵官还有最后两年就到了告老的年纪,他害怕受到波及竟选择将此事瞒下。等到那任大人退下后,新上任的书筵官盘点书籍,那名看管事到临头又想了个新主意。” “什么主意?”李书颜已经差不多知道为什么翰林院会忙成这样了。 余秋白回头看了她一眼,叹息道:“他把另一名看守灌醉,趁着雨夜开窗,接下来的事情可想而知,那一面墙的书籍再次遭殃。” “几年前泡过水的书籍跟新泡水的一眼就能瞧出来,那名看守是傻子不成?” “事到临头,也只能昏招频出。” “后来呢?” “那批书籍因为泡水未及时妥当处理,已经遭了虫蚁,两次惨遭雨水浸泡,被发觉时已经不成样子”。余秋白停在一处案前,随手拿起一本递到她眼前。 “就成了这幅样子,全部粘到一起,翻都翻不开,再加上蛀虫,稍稍用力就会整块扯下来,想要复原这些旧籍不知道要费多少时日。最关键的是有些本身就是孤本,根本没法补全。” “原来如此,”李书颜扫了一圈,果然见大家的案上都堆积了不少旧籍。 “这才哪到哪,”余秋白在前面带路,两人绕过博古架,只见另一个隔间里。书籍七扭八扭,破破烂烂,堆在角落里如同一座小山,“这些全都是,至少够我们忙个几年。” 李书颜愣在原地许久没有开口,这不是给她开后门,这是拉她来当牛马的吧。自己肚子里有几两墨水她还是知道的,只是做些抄写之类的还能胜任,要让他去修史编书那分分钟露馅。 余秋白见她这个样子,难得笑了笑:“事已至此,不用太担心,有事大家一起扛,不会为难你。”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若真遇到什么为难的事情也不必担心,还有我呢。”他声音不大,却让人听着十分安心。 李书昱的妹妹,他也会当真自己妹妹。 李书颜干笑两声向他道谢,突然想到刚才的袁荣,随口提了一嘴:“袁大人也是这里的吗?”他那样难道也是开后门进来的? 余秋白回过头来,似乎很惊讶:“袁荣现任翰林修撰,是去岁的状元郎。” “状元郎?”李书颜吃了一惊,“果然人不可貌相。”谁能想到这么一个五大三粗的人会是状元朗。 余秋白在前面笑了笑,没有搭腔。 过了会补充道:“我们两人在岁寒书斋跟他有过一面之缘,你应该记得他。” 刚才好像听他提过一嘴,没想到是这么个状况,她想了想:“他没认出我吗?” “应该不曾,”就算真的发现不对劲,袁荣也不会声张,这是圣上下旨亲自送过来的人。 转了一圈,马上到了用饭的时候,大家总算放下手头的东西三三两两走了出来。 见到两人笑着打招呼,甚至自报名姓,李书颜谁也不认识,只要有人上来就笑脸相对,直笑的腮帮子发酸。 袁荣一早看到被人围在中间的两人,露着一口大白牙就过来了:“有劳余兄弟了,走,一起吃东西去,中午我请客。” 余秋白不擅交际,本来想拒绝,想着他要是不去就会留下李书颜跟袁荣单独相对,忍着不适应了下来。 袁荣哈哈一笑,似乎很高兴,拍了拍余秋白肩膀:“余老弟太不够意思,我怎么叫你都不来,今日李兄弟在场你就来了。” “袁大人说笑,秋白是顾忌我脸皮薄才相陪,他的性子你们处了这么久难道还不知。”一个带她逛了大半天,一个热情的要请客,李书颜没有拒绝的道理。 余秋白知道他喜欢说笑,无奈道:“这个时候正是饭点,再不走连位置也没了。” “我看倒是他比你脸皮还薄点,”说着袁荣又笑了起来,拉着两人走的飞快,“开玩笑,开玩笑,我跟余兄弟相熟这么久他的为人我知道,快走,再不去真要站着用食了。” 翰林院位于银台门附近,虽然在宫中,但是跟外面大街只隔着一堵墙,几人聊着天步行过去。 出了宫门,抬眼望去一条街上全是小饭馆,面积不大,生意兴隆不逊于东市。 “就这吧,这家看起来人少一点。”袁荣随便指了一家进去。 说是人少,里面也已经人挤人。 “怎么这么多?”李书颜跟在两人后面向里挤。 袁荣生的人高马大,一马当先隔开人群:“没办法,若不是最近忙的脚不沾地,大家都在院里草草了事,这里还会更挤些。”附近官员一凑,想少都难。 “为何?这里口味独特吗?”这小馆子桌椅都被盘包浆了,看环境也不像味道很好的样子。 余秋白接道:“要是跟院里比起来,这也算美味了。” 袁荣随手指了几个菜,嚷嚷着:“帮我送过来,我们在四号桌。” 这里就餐的大都身着官服,大家都不好意思高声喧哗,听到这大嗓门不自觉回头,发现是袁荣,见怪不怪。 三人找了张桌子坐下,“这个余老弟最有发言权,他一直吃不惯院里提供的伙食,隔三差五让家里人送来。” 余秋白家离的进,他母亲对他说是含在嘴里怕化了都不为过,听闻院里伙食奇差,担心的夜不能寐,最后差人送来才算了却一桩心病。 同僚最开始会拿他说笑,他有些不习惯,转念一想总不能辜负母亲一片心意,渐渐的也就随他们去了。 现在已经坦然受之:“确实难以下咽,等日后你去一试就知晓。” “来了,”袁荣眼尖,侧开身子让菜上桌,分了筷子给两人,突然起身离去。 李书颜看向余秋白:“袁大人做什么去了?” “你坐着就是,我去去就来。”余秋白说着也起身走开。 第110章 碰面 李书颜趁着他们离开的间隙结了账。 过了一会,袁荣跟余秋白一前一后,捧了四碗糙米饭回来。 “这会店家太忙,顾不上我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袁荣把两碗饭放在面前。 余秋白推了一碗过来,他不像对面这个大块头,一碗足以。 “多谢,”李书颜挪了过来。 四个下饭菜,吃饭时三人没再交谈。袁荣饭量大吃的也快,几口就下去小半碗。 李书颜看了一眼余秋白,这人看着斯文,速度也不慢,她加快咀嚼速度。 袁荣换上第二碗,突然变得慢条斯理起来。直到余秋白跟自己都吃完,他才放下碗筷说道:“今日事忙先在这对付一顿,改日我们上东市的酒馆不醉不归。” 余秋白:“那要等到旬假才行,这几日连晚间都不得闲。” 说到这袁荣语气不平你:“那钟姓看管,要是让我碰见,骂上一整天都不解恨,害的我们平白多出许多事来。”连着一个月他一刻不得闲,接下来还不知道要忙上多久。 第79章 余秋白道:“那人就算不死也会被关到死,想要见面颇有难度。” “说的也是,”袁荣准备去付钱,才发现李书颜已经给过,“不是说好了我请客?” 这会人已经少了许多,三人走出饭馆,李书颜边走边说:“下次再让袁大人请客吧。” “我叫你李兄弟你叫我袁大人,见外了不是。” 袁荣外表看着五大三粗,其实心细如发,李书颜看着他笑道:“袁大哥,下次让你请客。” “好说,今日就先到此为止,我还要赶着回去做完手头上这点,陆大人赶着要的。” 听到陆大人,李书颜多问了两句:“哪个陆大人?” “朝中新贵,陆中和大人,这次损毁的旧籍里就有他年轻时所著的水利民生,各地气候以及农用器具之类的书籍,有一本他急着要,我先回去了,你们两人倒是不急于一时。” 还真是陆中和啊,听说最近他在开班授学,想来要把这一身本事传下去,难怪要找旧时所著书籍。 “既然袁大哥要回去,一起就是。” “你明日再去就是,今日都出来了还回去做什么,反正今日也不会给你分派活计。”袁荣一副老油条做派,挥了挥手,“我倒是想偷懒,这几日是真不成,你们两难得可以叙叙旧,我就先走了。” 早上在翰林院,有那么多人在,涉及到的又是他的专业知识,还能侃侃而谈。眼下只剩下两人,余秋白开始不自在,他有个毛病,只要跟女子独处他要么板着个脸,要么脸红耳热,完全不会说话。 耳尖不受控制泛红:“你今日先回去休息,我先走了,那边还有许多事等着。” “秋白一路小心,”他刚才没有跟袁荣一起走,是为了证明两人关系非比寻常?李书颜叹气,她也发现了他的异常,这个样子要是让人看见还不得穿帮,还好有人在时他还算正常。 余秋白整个脸都红透了,跟她道了别,匆匆忙忙就跑了。 还有大半天时间,李书颜没上马车,沿着街道慢吞吞走着。 路边孩童在玩跳格子,麻花辫甩的大汗淋漓,她就站在路边,直到小孩满面通红的跑过来询问:你也想要玩吗? 她笑着摇头走开,不知不觉又到了东市,许久不曾出来,看什么都有意思,就像自己第一次到长安来,那晚跟李书行一起,路边的小摊也能让她驻足半天。 没忍住从路边买了些做工煞是好看的糕点,正准备回去,眼尖的发现公主府马车从眼前驶过。 李书颜大声喊了几声,马车疾驰而过,不见回应。许是街上嘈杂,没听到吧,她没想太多。 不知道傅大哥是不是也在里面,贺元琳这是要去哪里,这个方向难道是去找自己? 这么一想,再也逛不下去了,她上了马车,命忠叔跟上去。 马车渐渐靠近城门口,李书颜反应过来已经跟出来很远,远远看去应该是一些老旧住宅。 忠叔有些担心:“大人,我们要继续跟吗?还不知道公主去哪里呢?”反正肯定不是去李家。 已经跟到这里了,总不能半途而废:“既来之则安之,先跟上吧。” 这小路饶的晕头转向,七拐八拐,从平整宽阔的大道到坑坑洼洼的泥路,路过行人见到这样式的马车躲的飞快。 忠叔费了点时间才拐过一个垂直大弯,前面连路也没了。入目是矮□□仄的房屋,到处堆在门口的杂物,甚至有人垒了几块石头当灶台,锅就架在上面咕噜咕噜烧着。 公主府的马车彻底失了踪迹。 除了一名看锅的妇人,其余人跑的干干净净,李书颜知道他们就在矮墙后躲着。 她掀开车帘准备询问,妇人见着一身官服,手里筷子“啪”一声掉在地上。 哆嗦着:“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周围瞬间静了下来。 这些人到底怎么回事,这里是长安,就算是普通民众也不会见到个官就吓成这样。 怕自己吓到她们,李书颜扯出笑容:“不用惊慌,我只是路过,向你打听一下,有没有见到一辆气派的马车从这里经过。” 妇人回过神,弯腰捡回地上筷子,快速摇头。 李书颜本想问问周围的人,视线向边上一扫,大家像老鼠见了猫,快速把头缩回去,连带着不听话的孩童一并拽了进去。 丢了就丢了,她实在想象不出贺元琳到这里能做什么,见问不出什么,她作罢吩咐忠叔掉头回去。 马车渐行渐远,没再打扰他们。 原来真是问路,周围孩童忍不住好奇心,探头探脑出来张望。 李书颜的帘子一直没放心,见状冲他们笑了笑,手肘无意间碰到用油纸包裹的点心。那是自己一时兴起,看着好看才买的,送给这些好奇的孩童正合适,她又让马车停下。 忠叔接了过来,跳下马车,孩童看到他手里的纸包,眼睛瞬间亮了,只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忠叔找了快干净的大石头,把东西放在上面。 “要的自取。”他跳回马车,“大人,我们回去吗。” 刚才在街上耽误许久,又追着公主的马车一路跑到此处,这会阳光刚好隐入地平线,时间已经不早。 完了,这么晚回去家里人不得担心死,她急急道:“回去。” “刚才马车往西边去了,那个最大的宅子,一眼就能看见。”孩童声音又响又亮。 才说完就被大人捂了嘴。 李书颜“刷”掀开帘子,一个小男孩拿着点心,双腿乱蹬,嘴里发出“呜呜”声响,一双眼滴溜溜转着。 “多谢。”她放下帘子,突然想到什么又探了出去,“你知道为什么这里的人这么害怕?”这很不正常。 妇人见她没什么恶意,小心翼翼说起:本来我们生活在天子脚下不至于畏首畏尾,实在是去年来的那一伙人,个个凶神恶煞,当着大家伙的面杀掉了一人,至此大伙才吓破了胆,从那之后见到这些衣着光鲜的贵人,大家能躲就躲。 想来是有什么恶霸路过这里,这里只要不是造反之类的大事,乱不了,李书颜放下帘子没管,这毕竟是少数,时间久了就好。 马车向西驶去,这里的路明显好上许多,这是通向小男孩说的大宅,看来有人特意修过这条路,实在难以想象这种地方会有什么大宅。 出去也是走这个方向:“原路返回还得费不少功夫,就顺着这条路回去吧。” 忠叔在外面应着。 没走多远,果然见到一处院墙有别于周围宅子,靠近大门,公主府的马车就停在边上。 宅子年代久远,但是颜色光鲜,门口干净整洁,能看的出来维护他的人很是用心。 马车刚停下来,阿绿慌张的从里面跑出来:“谁?” 李书颜掀开帘子:“阿绿姑娘,还真是你们。” 阿绿像是突然泄了一口气,连肩膀也松垮下来:“李大人,你怎么会到此处来?” 李书颜跳下马车,这正是她想问的:“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长公主也在吗?” “在的,傅公子让长公主帮忙从老宅取些旧物。” “傅大哥?”李书颜看着阿绿,见她眼神不定,笑容勉强,傅长离有什么东西会让长公主亲自过来取? “正是,”阿绿抬头,“这是傅公子故居。傅氏族人已经没了,在傅公子回来前,这里一直是长公主在看顾。” 李书颜顺着她视线抬头,只见门口匾额挂的高高的,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傅氏祖祠。 阿绿见她没有要走的意思,又问了一遍:“李大人怎么会到这里来?” 李书颜压下心底疑虑,回头道:“我在东市见到公主府马车,以为你们要来找我,谁知道一路跟到了这里。” 这不奇怪,马车还有公主府印记,她们并没有刻意掩人耳目。阿绿刚想劝说她先回去,突然有马蹄声“哒哒哒”传来。 两人一惊,齐齐转头看向一侧,一辆黑色马车快速过弯,转眼就到了跟前。 阿绿眼睛倏的睁大,脸色苍白,犹豫了一瞬,拔腿往里跑去。地上干燥平整,李书颜看着她连滚带爬一路摔着进门。 她被定在原地,看着那人下了马车,一步步朝她走来。 第111章 虎符 贺孤玄没说话,目光落到她脸上,看见自己,她似乎很惊讶,嘴唇无意识微张,两人视线相撞。 李书颜没想到两人会在这种情形下见面,思绪一片混乱。 事隔半年,她只是在街上碰到长公主,并跟着走了一程而已,他为什么会到这个地方来? 这个人不会做无用功,阿绿是贺元琳侍女,她的行为几乎可以跟贺元琳划上等号。联想到阿绿反应,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在无意中掺和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中。 对于贺孤玄,李书颜总归少了些敬畏之心,此刻脑子乱糟糟,只犹豫了一瞬,学着阿绿的样子甩着脚丫扭头跑进宅子。 第80章 贺孤玄脚步一顿,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她是怎么回事?” 薛崇光向暗处打手势,黑衣人从树上一跃而下,跪到地上回道:“李大人是在市集上闲逛碰巧见到长公主的马车跟着过来的,她一路向附近村民打听到的此处,臣能确定她不知情。” 这多管闲事的毛病一如既然,贺孤玄抬脚进门。 天已经暗了下来,李书颜一头扎进傅宅,这种旧宅白天还好,到了夜里视线受阻,被各种建筑物一遮,到处是黑影幢幢。 刚才脑子一热跑了进来,这会开始后悔。 自己跑个什么劲,就算贺元琳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大事,已经有阿绿前去通风报信,她要是好心大可在门口帮忙拖延时间,总好过现在这样像无头苍蝇似的乱撞。 饶来饶去她又回到戏台位置,门口贺孤玄等人已经不见踪迹,到处找不到贺元琳,喊又不能喊,她心砰砰跳着,慌不择路乱窜。胡思乱想着,要不要趁着门口没人偷偷溜走。 突然闻到一阵佛香,顺着味道摸到主屋,见这的门半开着。李书颜靠近几步,推开半掩的门,借着月光,终于看清屋内:一排排傅氏族人神位,列的整整齐齐。 供桌上放着新鲜贡品,三只线香只烧了小半。看来贺元琳不久前还在这里,傅大哥的族人拜拜也无妨,李书颜双手合十,口中一边念叨:无意打扰,一边向后退去,走了几步脚下突然踩空,整个人向后仰去。 一个温软的身子从身后抵住她,李书颜稳住脚步回头,贺元琳跟阿绿并几个侍女正站在她身后。 “是你们!”总算碰到了,李书颜心里一喜,不管阿绿说没说,自己既然碰上总要跟她说一声,“圣上.....” “我知道,”她起了个头,贺元琳比了个噤声手势打断,顺势靠近去拉她手,“怎么这么冷,是伤没好全吗?” 借着手上动作把袖中的东西塞到她手里,用唇形描绘:“藏好。” 什么东西?李书颜心里咯噔一声,难道真的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她心中有一箩筐疑问,这个时候只能先压下,顺着她话应道:“半年前落下了病根,一到夜里就这样,不要紧。” 递过来的东西触感冰凉,刚好一握,应该是个金属铸成的物件。贺孤玄漏液赶来是为了这个东西?既然贺元琳这么郑重其事的交代她,李书颜准备贴身收着,她扯开衣襟,正准备塞到里面,东西滑润,一不留神脱手而出,掉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两人一惊,不由自主低下头去寻,李书颜已经看到,正想弯腰去捡。 “皇姐今日怎么耽搁到这个时辰?”贺孤玄自暗处走出,迫人的目光直直看着两人,“虽说今日是傅氏族祭,怎么他自己不来反倒劳动皇姐来此,堂堂公主之尊,傅氏先祖怕是受不起皇姐这三番两次的祭拜。” 这话说的豪不顾忌她脸面,贺元琳脸色刷的变白。这几个月她确实来了三次,一次上漆修葺,连着今日一共两次祭拜,看来她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那日从牢里出来她的说辞并没有取信他。 这些时日以来,她的一举一动全在他的监视之下。 若是能未卜先知,她或许会告诉他虎符下落,毕竟是自己亲弟弟,她的心总是偏的。可惜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她已经不能把东西交出去了,不然他定会疑心进而联想到一些事情。 一边庆幸前几次不曾动手取物,一边又怪自己今日太过冒失,她应该等的再久一点,眼下这要命的东西正在两人脚下躺着。 李书颜一直没敢抬眼看他,地上东西在月光下泛着金属特有的光泽,只要他一低头,必定就能看到,她心脏快速跳动,仿佛要跳出胸腔。 放缓呼吸,悄悄挪动脚步换了个站姿,借着动作,用脚轻轻踩住,终于舒了口气。 他的视线立即追了过来,他记得她上次伤了脚,难道到现在还没好全,怎么站姿这么奇怪? 贺元琳一见他关注李书颜就紧张的手脚发颤,极力压下抖动的手:“原先是怕他伤才好见到这些触景伤情,才想着代劳,圣上说的是,既然他回来了,这些让他自己来做就是。” 贺孤玄:“皇姐能想明白就好,天色已晚,皇姐才带了这么几个人出行,今晚跟朕一同回宫居住吧。” 这是连公主府也不让她回了,脚下东西还没藏好,她心七上八下。 自己没打算轻易脱身,梗着脖子故意道:“长安在圣上治理下,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哪里会有危险,进宫多有不便,我就不打扰圣上安寝。” 宫里寝殿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怕打扰他安寝?贺孤玄眸光变的幽深,明知道她有事瞒着自己,还是顾及一母同胞之情,没想到她不领情。 想到生母,他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准备给她最后个台阶下:“前些日子宫中整理旧物,翻出好些儿时旧物,其中就有皇姐的,不如一同前去,省的朕一人睹物思人。” 话到这个份上,她不能拒绝,给了李书颜一个眼神,缓了脸色也笑道:“那就一起去瞧瞧,前几日做梦还梦到小时候的事。” 依着贺元琳的心智,哪会不知道圣上别有用心,刚才那番作态李书颜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 先是身形微晃,接着身子一歪,虚不受力般,直接跪倒在地上,还趁机行了个礼。 这套动作行云流水,贺元琳心头微震,不等贺孤玄动手,眼疾手快弯腰去扶她:“既然腿脚不便,圣上不会怪罪的。” 两人借着衣袍遮掩,李书颜顺手把东西塞到鞋子里。 东西体积不小,刚才在泥地里踩着就硌脚,这会塞到鞋里,滋味更是一言难尽,她起身后,装都不用装,一只脚虚不受力,站的歪歪扭扭。 贺孤玄盯着两人没开口。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贺元琳已经不敢跟他对视,这会只想快点把李书颜送回去。 顶着发麻的头皮:“我许久没去看你,还不知道你的腿到了夜里是这个样子,你还是早些回去让李院判看看免的落下病根。” 贺元琳扶着她往外走:“我还要进宫去看有趣的玩意,就不送你了,你一路小心。” 李书颜也不敢去看身后那人,一瘸一拐点头道:“我知道,刚才从集市上过来还没回去报信,家里不知道乱成什么样了。” “那得赶紧回去,”两人一唱一和,实际上只有彼此知道两人心跳有多快,交握在一起的手上全是湿漉漉的汗水。 到了旧宅门口,李书颜跟贺元琳对视一眼,双双撇开眼去,不用回头也知道他就跟在她们身后虎视眈眈。 还得再演一会,她装作腿脚不便的样子,艰难走向马车。 贺孤玄越看越不是滋味,那伤是孙三所致,虽然不是他的本意,但是自己曾经说过,事急从权,若没有他的授意,孙三也不会有胆子下手,倒要好好问问到底下了多重的手,害她时至今日还会旧伤复发。 贺孤玄逼近她身后。 只听到两声惊呼,不等她反应过来,贺孤玄拦腰把她抱上了马车:“既然李院判这么久不能把你治好,也不用再费时费力,今日正好一同到宫里来,朕找人来给你好好看看。” 贺元琳脸色一变,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万万不可?” “怎么?”贺孤玄抱着人站在车上,居高临下,眉目间一片冷意。 眼看就要上马车,没想到前功尽弃,李书颜受惊不小,本来自己跟他前尘往事一笔勾销,应该井水不犯河水才是,可是这会贺元琳面有难色,只好轻声道:“我还没通知李家人,他们会担心。” 这还不好办,薛崇光很有眼色,立马吩咐下去:“去李家送信。” “等等,”贺孤玄准备把人抱进马车,李书颜一只手死死扒着车壁,冲着薛崇光喊道,“有劳薛统领,就说我去公主府了。” 贺孤玄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神色不虞,进宫是什么不能见人的丑事不成? 李书颜撇过头去就是不看他。自己那点破事闹的李家人尽皆知,要是被他们知道她又搅合到宫里去,除了李如简乐见其成外,其他人恐怕要夜不能寐了。 贺元琳呆呆看着两人同进了一辆马车,脑子乱成一团乱麻! 第112章 藏物 傅氏旧宅出去后,有一段路坑坑洼洼比较难行。贺孤玄人高腿长,一人占据大半空间,马车摇摇晃晃,避免往他身上靠近,李书颜绷着身子,紧贴车壁。 什么为她治腿,这种鬼话只能骗骗以前的自己,现在她半个字也不信。 他不相信贺元琳,也不相信她。 李书颜忍着颠簸,悄悄掀开一角帘子,月下隐约可见杂草乱石,她突然冒出个念头,若是把鞋子里的东西丢出去明日找回的概率有多大。 转念一想又行不通,金属扔出去肯定有响声,先不说薛崇光耳聪目明,就身边这人也不是好糊弄的,她要怎么在他眼皮子底下弯腰从鞋子里把东西取出来,再瞒过驾车的薛崇光? 第81章 李书颜放下帘子坐好,算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先进宫再说。 贺孤玄一直在看她,黑暗中,边上人小动作不断,一会看外面,一会摇头叹气,就是不回头来看他一眼。 他那样待她,她有脾气正常,只要不是像去年中秋一样,那个眼神冷漠中透着无欲无求,让他至今想起来还是心中刺痛。 李书颜尽管刻意避让,大腿还是不可避免的碰上他的,她十分不自在,又往边上挤了挤。 两人中间几乎可以再坐一个,一时都没说话,车内一片寂静。 慢慢马车缓了下来,外面传来将士问话的声音:“来着何人....” 话还没说全,声音就消失了,想来是看见驾车的人是薛崇光,那么里面是谁不言而喻。 过了片刻,马车重新跑了起来。 这会已经过了清明,天气渐渐转暖,薛崇光知道他不喜热,驾车直奔含凉殿。 想到里面还有一人,他迟疑了下还是问了一嘴。 “回紫宸殿吧。”贺孤玄说道。 外面人应了声是,驾着马车平稳的转了个弯。 尽管十分不愿意,她还是又在深夜踏进了宫里。贺孤玄交代宫人不可怠慢,自己并没有跟着下马车。 不远处另一辆马车跟在后头,李书颜回头看了两眼,那应该是贺元琳及侍女一行人,她们会被带到哪里? “大人,这边来。”宫人见她停驻不前出声提醒。 李书颜回过神,跟上脚步,这里原先常来,前面是招待朝臣办公之用,寝居在后面,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 她一路留神,有没有被人忽略的角落可以藏东西不被人发现。 “大人,到了。”宫人打断她思绪,推开殿门,先一步踏进去。四名宫人分散开来,各自点燃宫灯,屋内顿时亮堂起来。 殿内还是原来的摆设,几乎没有任何改动,外间是博古架,书案,里面只有一张龙床,后头还有放置的洗漱用具。 宫人素质极佳,年轻帝王深夜把一个臣子领回自己寝殿,她们面不改色,没有表现出异常,至少李书颜在她们脸上看不到任何八卦之色。 床上被褥皆是御用之物,五爪龙纹张牙舞爪,她幽幽叹气,经历了那样的事情,没想到这么快又跟他纠缠不清。 “大人先用吃食还是先沐浴?”领头宫人躬身询问。 李书颜回头:“随便来点吃的就行。” 宫人应了声,示意人下去准备。 “哎,对了,”她叫住宫人,“你知道长公主今晚在哪吗?” 宫人面上疑惑,答的理所当然:“长公主肯定在公主府。” 她一拍脑袋,也是昏了头,这种事普通宫人怎么会知道。 东西已经不在贺元琳身上,操心她还不如操心自己。 想到此处,李书颜吩咐道:“你们去外面侯着,有事我会叫你们。” 领头宫人顿住,迟疑片刻,还是领着余下两人退下。 她快速走过去把门关上,人闪到角落里,这东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放到鞋里真的太硌脚了,李书颜蹲下身从鞋里把东西倒出来。 地上一块青铜铁块静静躺着,上面盘卧着一只狰狞兽类,烛火昏暗看不清细节,但这已经让她惊的说不出话来。这是什么东西并不难猜测,她最近才听过,薛氏叛军留下来的军队连杀两位宗亲,就是因为少了一样东西。 眼下这个要命的东西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她跟贺元琳瞒天过海,让此物辗转到了此处,接下来要往哪藏,一点底都没有。 她在屋里急的团团转,身上肯定不能藏,刚才宫人提过一嘴问她先沐浴还是先吃饭。 房间就这么大,又是在宫里,门口还有人守着.... “大人,”宫人送了吃食过来敲门。 “进。”她都没注意是什么东西,随便对付两口就让宫人撤走,这个时候实在没有心情吃东西。 宫人看着几乎未动的吃食,以为是不合口味,小心翼翼道:“若是大人有喜欢的可以报上来。” 手里捂着个烫手山芋,又是在这个地方,她怎么吃的下,李书颜道:“不用,我不饿。” 宫人只好退下。 她心慌慌,这个地方是他寝殿,桌上摊着看了一半的书籍,到处是生活痕迹,谁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突然闯进来。李书颜坐立不安,来回走动,脑中思索着能藏东西的地方。 扫了一圈,她的视被层层垂下的龙床吸引,除了打扫的宫人应该不会有人会到这里来,她俯身把被褥一掀到底,床板跟护栏严丝合缝。 她突然想到一处地方,把床上抚平后爬下来,蹲下身移开脚踏,床跟地上没有一点空隙,她深吸口气,冒出个奇怪的问题,伸出手去敲了敲床板。声音发闷,密不透风,果然整个龙床是实心的。 她起身仰头叹息,上面的梁上倒是个不错的地方,可惜她上不去。 这里除了一张床再无多余赘物,倒是外间博古架上面放着些瓷瓶。若是纸张还能塞里面,这东西放进去哐当作响,一拿起来就会被发现。 她泄气的走向书案,上面叠着一些书籍,边上还有一个小小的松树盆栽,底座比她吃饭的碗大不了多少,小巧玲珑,枝干遒劲。 “姑姑,水已经备好了。” “跟我来。” 外面传来宫人说话声音。 李书颜一慌,用手按了两下树下苔藓,松松软软,总不至于三天两头给盆栽换土吧,再找别的地方已经来不及,与其费尽心思藏到角落里,还不如摆到他眼皮子底下赌一把,若是明日不能及时带走,她想办法隔一阵子再进来拿。 趁着贺孤玄现在对她还有点愧意,只要自己愿意,想进宫还是容易。 快速扯开边缘处苔藓,用了点力把东西塞进去,又用掌心按了按,把边缘抚平。她特意伸出手指看了看,还好,没有粘上泥土。 刚做完这些,宫人正好来敲门。 “大人,洗澡水已经备好,请大人移步沐浴。” 东西已经不在她身上,李书颜一身轻松:“好,有劳。”她走到帘子后,伸手去解腰带,宫人亦步亦趋跟了进来。 “大人,让我们来伺候就行。” “不用,”她已经渐渐习惯这个地方,唯有一件事情从未妥协,“你们在外面候着就是,我不习惯有人在侧。” 宫人站着不动,有些为难。 李书颜把腰带扣了回去,从帘后绕出:“那就算了,只是一晚,不洗也不要紧。” 宫人讪讪,面色涨红:“请大人垂怜,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说着已经跪下。 就知道如此,李书颜不想为难她们,想了个折中的法子:“你们在帘子外候着吧,”隐约能看见,也算亲眼目睹。 宫人互相对视,低下头不做声,算是默认。 今日出来早,劳累了一天,李书颜随手把官服甩在衣架上,整个人泡进水里,舒服的只想就这么一睡不起。 事实上她也确实打了个盹,直到熟悉的声音传来,她才从梦中惊醒。 宫人跪在地上诚惶诚恐:“大人进去大约半个时辰。” “你们就这么伺候人,水温凉了不知道把人叫起来。”贺孤玄只是平静叙述,宫人吓的面无人色,连连告罪。 透过帘子,一个高大的身影映了出来,李书颜知道这个挡不住什么,露在外面的皮肤瞬间起了鸡皮疙瘩,缩了缩脖子,整个人慢慢下沉,她不想牵连无辜,适时开口:“不关她们的事,是我不让她们进来。” 他掀起眼皮看她,没有说话,挥手让她们退下。 宫人鱼贯退了出去,临出门前感激的朝帘子后瞥去一眼。 贺孤玄刚从贺元琳那里回来,随行人员,包括马车全都仔细检查过,只有一些祭祀用品,没有任何可疑地方。 既然贺元琳没有问题,那么剩下唯一可能有问题的就是眼前这个人。 帘子透光,隐隐约约能看见里面脑袋浮浮沉沉,这会肯定是不会有问题,贺孤玄不想逼她太过,背过身向外间走去。 “最多半刻钟,你若是还不起来,朕就进来帮忙。”本就一身毛病,还不知道爱惜。 脚步声远去,李书颜起身从边上拿过衣服,宫人只备了贴身衣物,外衣却是一件宫人样式的女装,她今日穿的官服甩在那里已经皱皱巴巴,这会要睡觉了,总不能再上身,算了,女装就女装。 她散着头发,掐着时间从帘子后面走出来。 第113章 攻心 贺孤玄回头看她,全身上下换了个遍,连束发也解了,湿漉漉批在身后滴着水,肩头及后背打湿一片。 他唤了宫人进来。 宫人会意,先扶她到椅子上坐下,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拿了帕子仔细擦拭着。 “腿还疼吗?”他问道。 刚才瘸的那么厉害,突然就好了不是很奇怪,既然设定是晚上疼,她还是先装一下,眉心轻蹙淡淡道:“好多了,睡一觉就好。” 第82章 既然有伤,岂是睡一觉能好的,只是夜色已深,这会宫里除了留守的太医,其余早就下职。 夜里要多费些时间,他略一迟疑,还是下令:“传召太医进宫。” 李书颜心惊胆战,腿上的伤是李不移亲自看的,早就好了,若是太医过来必定露馅。更别说让全部太医会诊,到时候有嘴也说不清,还会牵连贺元琳。 顾不上跟他的嫌隙,她慌忙起身,语带哀求:“我不要紧,不必劳师动众。” 贺孤玄扶她坐了回去,烛火映衬下,水绿色宫人服衬的她肤色莹白如玉,一双眸子带着水蒙蒙雾气。望过来时他的心也软了下来,她一向心软,过了这许久是不是已经不怪自己,这样想着不自觉放柔语气:“不可讳疾忌医。” 再耽搁下去真要来不及,她找了个角度轻轻咬着嘴唇,半垂下头,喃喃道:“明日传出去又是风言风语。” 从前利用她把她架在火上烤还不够吗,现在还要再来一回? 这话适时让他想起从前,那段时间确实让她置于风口浪尖,想到此处,贺孤玄眼底微澜,也不差这一时半会,走到外间命传召太医的人先回来。 宫里稀奇事实在太多,圣上竟然会为了一个女子朝令夕改,刚进来的大人变成女子也没什么奇怪,两名宫人手上动作不停,眼观鼻,鼻观心。 贺孤玄站着看了会,青丝才半干,还要费些时间,他坐到龙案前顺手拿起看了一半的书籍。 背上被打湿,宫人贴心的塞了块帕子垫在湿衣下面,撩起一束发丝,开口仍称:“大人,这头发保养的真好,又黑又亮,险先滑脱了手去。” 李书颜笑了笑,这半年来她每日进补加锻炼。南星跟白芷再加上谢瑶,三人凑到一处天天鼓捣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时常给她涂的一层又一层,没想到还是有些用。 她打了个哈欠,见贺孤玄没有要走的意思,问道:“什么时辰?”她怎么有点困了。 宫人道:“马上子时。” 已经这么晚,难怪她开始哈欠连天,宫人也看出她想要休息:“大人再稍候片刻,马上就干了,若是带着湿发睡觉,时日久了会有头疾。” “唔。”她随口应了声。 过了一会,发丝已经全干,宫人替她梳通,并提醒:“大人,已经好了,湿衣伤身,这边有新准备的衣物,就由奴婢帮大人换上。” 李书颜点头,刚想说好,突然瞥见贺孤玄并没有在看书,顺着他的角度看过去,正对着案上松树盆栽目不转睛。 难道是她刚才心急没摆放好露了破绽?或是掉了草屑在案上? 恐惧来源于未知,她越想越心惊,脑中疯狂思索着有什么办法能把他吸引过来,目光随着宫人脚步落到新拿来的衣服上,骤然计上心头。 她像是炸毛的刺猬起身避过宫人双手,音量提高了一个度:“不用你们,我自己换就行。” 宫人茫然无措,不明白为什么刚才还和善的大人突然变脸。 不管什么原因,贵人总归是没错的,她跪下请罪。 贺孤玄果然放下手中书籍走过来:“怎么?”方才走神,并没有听到她们对话。 李书颜侧身避开,故意装作瑟缩的样子,轻声道:“没事。” 贺孤玄知道她一向对下宽和,不会无缘无故发脾气,目光慢慢扫过地上一跪不起的宫人:“到底怎么回事?” 宫人在御前伺候,一向得脸,没想到会碰上这么阴晴不定的主,顿时委屈不已,俯在地上回禀:“刚才奴婢只是提醒大人换掉湿衣,并无逾矩。” 她们什么都没做,若是这位大人故意刁难,以圣上对她的情意,她们百口莫辩。 李书颜转过脸来:“只是湿了一点,不用另行更衣。” 贺孤玄眼带着审视,她背上痕迹明显,宫人不会在此事上说谎,她为何反应过度,宁愿穿着湿衣服也不愿意更换。刚才他没往那方面想,现在却不得不怀疑。 她态度才缓和一些,他本不想把关系重新弄僵,转念一想,难道她是为了替贺元琳遮掩才故意如此,若真是那个东西,事关重大,他不得不慎重,只有先委屈她。 李书颜深深吸气,一对上他的视线,立马避开,一瘸一拐走到床前,竟是下起了逐客令:“夜深了,我想休息,圣上请回。” 她知道自己成功让他起了疑心,就看他接下来要如何作为。 若是就此离开,她还能安慰自己,或许曾经他有过一丝真心,那些过往不是她自欺欺人。 她在被人挟持时,那个名字在唇舌间缠绕了千百次,给了她无数次希望,心里曾一次又一次的期盼过他会从天而降,救她逃出生天。 可惜次次事与愿违,一如今日,贺孤玄走到她身后,声音是一惯低沉温和,李书颜却感觉浑身透着刺骨冷意,几乎要将她冻毙。 “你本就体虚,怎还穿着湿衣,既然不喜宫人碰你,就由朕代劳。” 说着从身后环住她腰身去解衣带。 心脏不受控制一阵抽痛,李书颜一动不动任他施为,心底冷笑不已,最可笑的是刚才自己竟还对他抱有一丝幻想。 衣衫一件件落地,莹白粉润毫无保留的暴露在他面前,她只着最后一件遮羞小衣,几乎一览无余。 这幅样子不可能藏的住东西,贺孤玄不知是失望多一些,还是松了一口气多一些。指腹无意间触到她的肌肤,像是被烫到,立马收了回来。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当然要好好利用一番,才不枉费她牺牲至此。 李书颜叹了口气转过身来,睫羽轻颤,眼里聚起雾气,眼底有无尽委屈。 贺孤玄眸色微动,心下歉然,帝王尊严却不容许他低头道歉,哪怕是他误会了她。 等了许久不见回应,她似乎想说什么,喉间一哽,又垂下眸子,眼神黯淡下去,只说了句:“我困了,圣上请回。” 贺孤玄口干舌燥,眼神直直落到她身上,这里是他寝宫,他要回哪去,可是眼下时机不对,忍了又忍,终是什么也没说,转过身出了殿门。 等人一走,李书颜仿佛失去了所有力量,整个人软软松懈下来。 两名宫人一骨碌爬起来,拿了干爽的衣服给她披上,一左一右把她扶到龙床上。 这是敢在圣上寝宫,理直气壮对圣上下逐客令的人,她们得罪不起,刚才那点委屈根本不值一提,还是紧紧扒着吧,或许有朝一日就鸡犬升天。 今日的遭遇真是刺激,李书颜懒洋洋的不想动弹。宫人给她重新穿好衣服,送到床上躺下,再盖好被子。 “大人,夜里要是有什么吩咐,说一声就是,奴婢一直在这里守着。”今晚就由她们两人守夜。 “恩,”她含糊不清的应着,不让人看着她,他明日怎么会放心让她离去。 今晚太累,明日事明日再说,若是不能明日不能带走,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进宫。这个地方实在有些不便,还是跟贺元琳说一声,让她一起想办法,长公主进宫总比她方便许多,她胡思乱想着,渐渐睡了过去。 第二日,她早早醒来,第一时间转头去寻那两名宫人。 几乎是她一动,那两人就察觉了,先是柔声唤了声:“大人。” 不愧是御前的人,要不是她做贼心虚,还真是无处不熨帖,她应声后,两人慢慢掀开床幔。拿了衣物给他过目,李书颜抬眼扫过,发现是一套崭新的官服。 昨日已经脏污,她今日还得回翰林,官服皆有定数,也不知道临时开了哪处库房找出来的。 她只需要张开手臂等着就行,过了片刻她穿戴一新。 宫人打了水替她净面,另一个则出门去传膳。 李书颜捏着巾帕,慢条斯理的擦拭着,虽然不知道贺元琳为什么不把东西给贺孤玄,想来总是有她的道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她的心思立马活络起来,若是能把这个也支走,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东西带上,经过昨晚,今日出宫再被搜身的概率微乎其微。 “咳,”她轻咳一声,把巾帕递到宫人手上,板着脸说道,“水凉了,换热些的水过来。” 宫人怔住,自己才打的热水,这么会功夫不至于凉的这么快,她伸出手去探了探水温,明明还很烫手。不过既然大人说凉了,那就是凉了,她恭敬垂手:“大人稍后,奴婢这就去换上热水。” 李书颜搓着手,满心欢喜,宫人前脚踏出去,后脚她就蹿到了案边。 刚准备伸手,突然一阵寒意升起,全身寒毛直竖,莫名感觉身后有人靠近,伸出的手临时改道去拿案上的书籍,手掌轻轻拂过书页。 过了会,脚步声渐渐远去,她听到宫人行礼的声音,李书颜轻叹口气,放下书籍,回头看去,宫人正好打了水回转,前去传膳的宫人也领着人到了,他们送来了丰盛的吃食。 她知道今日再也没机会带走东西。 第83章 第114章 旧籍 李书颜从紫宸殿出来直接去了翰林院。 进门时,正好碰上余秋白,回到这里他恢复了一派光风霁月,谦谦君子模样。 袁荣见两人一起进来,招呼了一声,满脸喜色的跑开。这是怎么了?李书颜转头去看余秋白。 他看向远处无奈一笑:“你马上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就听到袁荣一声惊呼:“快来,帮我捡一下。” 李书颜倒吸一口凉气,只见他抱了一摞破破烂烂的书籍堆到李书颜案上,余秋白跟着捡了一路。 东西放下,他松了口气:“这里是你们的,你们两看着办吧。” 余秋白来了许久不用他操心,袁荣停在呆滞的李书颜边上:“把损坏的地方找资料补充完好,在誊写一遍,记得轻一些,这些纸张稍稍一碰就能碎成渣渣。” 多个人分摊,他语调轻快许多:“若是遇到难解的典故或者缺损的部分,可以找大家互相探讨,或者去文渊阁,崇文阁翻等地阅资料。实在不行还能去御前借阅,紫宸殿内有历代皇家私藏,陶大人已经向上报备过,去的时候只要打个招呼就可以...” 他絮絮叨叨,李书颜不停点头,在听到紫辰殿内有皇家藏书时双眸一亮。。 从前她进进出出那么多次,竟不知道紫宸殿内还有皇家藏书。不过也不足为奇,宫里屋宇万千,光紫辰殿内就不计其数,她涉足的不足十分之一。 正愁找什么理由进宫,这不是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 “一时就这些,”袁荣揉了揉眉心,“等我想起来再补充。” 李书颜应了声好,宫里那事急也急不来,眼下还是老老实实抄书要紧。 这些旧籍昨日见识过,毁的不成样子,她随手拿起一本拂去浮沉,书页里竟有白色粉末掉到她手上跟案面上。 这又是什么?李书颜竖起书籍轻轻在案上一叩,书页簌簌落下许多粉末,她好奇凑过去一看...竟是虫卵! 余秋白想出言提醒已经晚了,书册在空中划了个半圆落到他脚边。 有几个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又埋头忙活自己的事。 余秋白轻轻叹气,姑娘家大多怕这些东西,怪他没及时提醒。他把书籍捡回来,仔细清理完里面的虫卵,起身放回到她案上。 “多谢你,一时手滑。”李书颜眉头紧锁,她最恶心虫子这类的东西,想到案上叠在一起的这些也免不了同样的问题,头皮阵阵发麻。 余秋白看破不说破:“这些旧物几经波折,稍稍不留神就会破损,你刚来可能不习惯,我先帮你清理一下,省的你损坏书籍。” 李书颜刚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看到他的动作突然反应过来。 只见余秋白把她案上的书籍全抱到自己案上,动作轻柔细致。 “谢谢,谢谢!”她无比诚恳,要不是场合不对,高低得给他鞠个躬,这真是帮了好大一个忙,余秋白的形象突然高大起来。 “举手之劳不用谢,我跟他亲如手足。”不算什么事,只是要费些时间。 客套一番,她坐回案上,翻看已经清理过的书籍。封面字迹已经糊掉,翻开扉页,才看到上面写着三个大字:九域图。 接着往下翻,第二页跟第三页黏连严重,中间位置破了蚕豆大小的坑洞。 地图上这么大个洞非同小可,差之毫厘谬之千里,难道现在就去藏书阁翻资料? 李书颜抬头扫了一圈,余秋白还在替她清理书籍,袁荣目不斜视,忙个不停,她撇了撇嘴,总不能又去打扰人家吧? 他像是四面八方长满了眼睛,明明低着头还能知道她的困境:“有什么疑问?” 他抬头,视线落到她身上。 李书颜顶着书籍又跑到他边上:“这要怎么办?”新手一来就上地狱级强度,她控制住上扬的嘴角,这是不是可以当成一个借口去宫中借阅,毕竟这种东西可不是博闻强记能补全的。 “咦,竟是这书!”余秋白盯了有好一会,术业有专攻,这种他也无能为力。 “怎么?这个有什么问题?” “前几日陶大人一直找这本书籍,翻遍了也没找到,原来损坏成这样,你先放着,等陶大人来了看他怎么说。” “陶大人找这个做什么?”她随口一问,又坐了回去,把能翻开的粗略看了一下,半图半解说,上面标注了府,州,县等位置,还有河流,山川地势,气候等描写。 要补全肯定不容易。既然余秋白这么说了,李书颜放书放到一边,心中纳罕,这个时代,地图来之不易,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会毁坏成这个样子到现在才翻出来? 余秋白重新给她递了一本:“陶大人倒是用不到,是陆大人急着用。” 她接过书籍,拿起来一看,这本倒是能看清楚:《长安志》。看来分配给她的这一摞书大致都是同一类型。 这本封面完好,里面损毁严重,好些书页被扯烂,挂在上面摇摇欲坠。 她一点一点剃出来再把书页重新拼接,临近中午,还是一字未动。 袁荣过来只看到她伸着脖子,大气也不敢出的样子。他嘿嘿一笑:“知道的当我们这是翰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修复文物呢?” 李书颜一看是他,笑道:“袁大哥,这可不就是文物,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传下来的。” 还真是文物,袁荣拿了本册子压在拼好的书页上:“这是个细致活,不必急于一时,走,我们先去吃饭。” 大家三五成群往外走,原来是到饭点了,李书颜伸了个懒腰,起身活动筋骨,转头一看,余秋白跟一个小厮模样的男子正盯着一动不动。 察觉到她目光,小厮撇过脸去,从食盒里把饭菜摆到案上:“公子快趁热吃。” 余秋白见两人一直没走,以为是在等他,赔礼道:“今日家中送了吃食过来,就不跟你们一起了。” 李书颜干笑两声,表示知道,她不是在等他。 “我们知道,”袁荣拉着她往外走,“余家离的近就是好,不像我们,想好去哪吃了吗?” “外面昨日已经去过,今日不如领教一下这里的吃食难吃到什么程度,才会让你们连西大街那些小馆子也不放过。” 不就是工作餐,有这么难以下咽吗? 袁荣摇头苦笑:“读书人哪有时间重口欲,你去了就知道我们为何宁愿花钱去挤小馆子,既然你非要一探究竟,今日我就舍命陪君子,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李书颜半信半疑。 他拉着她疾步往前飞奔,有些迫不及待要让她涨涨见识。 “这么急,有人抢吗?”她跑的气喘吁吁。 “没有,就是一会要是吃不饱还能抓紧时间出去。”时间珍贵,不能浪费。 两人进去时廊下已经有人在用食,跟西大街的繁荣比起来,这里冷冷清清,算上他们两人,一共四个。 李书颜经过他们身侧时,转头瞥过去一眼,除了馒头外,还有一些小菜。 看起来还可以啊,算不上丰富,总算能饱腹吧。 她看刚才那两人都是馒头,她也拿了个馒头,跟着大家总没错。 咦!?到手是冷的,不单是冷的还是硬的。又伸手去拿粥,一看碗里一点热气也没有,原来都已经凉掉了。 “就吃这么点?”袁荣面露惊讶。 她想吃口热乎的,这些东西一看就放了很久,她原先只以为味道不好,没想到是这样的,顿时胃口全失,难怪余秋白让人送吃食。 “我胃口小,”她笑着说道。 袁容本来能吃两大碗,这会也只拿了四个馒头,粥他是不碰的。 两人端着吃食往回走,袁荣平日里为了节约时间,习惯了边走边吃,一口下去半个馒头没了。 坐下后还是狐疑的打量着对面,哪有正常男子只吃这么一点,又不是小鸡啄食:“若是身体还没养好一定要说,功名一事不急于一时。”他边吃边说。 去年伤重,圣上亲自探望,这消息人尽皆知。 “多谢你,我真的已经好了。”要不是不方便她定要拍胸脯自证。 啃了几口馒头,李书颜开始后悔。她被娇养惯了,几口馒头下去胃部有些不适,准备喝点稀的缓缓,她用瓢羹拨动碗里,才发现粥已经结成一块一块。 不知道放了多久,她犹豫着送了一勺进嘴里。 袁荣这么一会功夫,已经两个馒头下肚,为了看她喝粥后的表情,他顿住都没顾上吃,追问道:“味道如何?” 李书颜五官紧紧皱在一起,眼睛一闭终于咽了下去。这是谁做出来的,难吃不说,还放了很久,一股怪味。 抿着嘴,放下瓢羹,把粥推的离两人远远的:“算了,下次我们还是去挤小馆子吧。” 袁荣顿时一乐:“就说不能吃吧,近日繁忙,我们也不愿意浪费时间在这些事情上面。” 李书颜只吃了半个馒头就跟袁荣一起回来,余秋白案上收拾妥当,小厮也已经走了。 第84章 见他们这么快回来余秋白惊讶道:“你们没出去?” 袁荣无奈摊手:“李兄弟要去见识一下廊食的威力。” 李书颜连连摇头:“见识到了,下次一定听劝。” 余秋白被逗笑,从一旁拿了个油纸包出来:“我这有没动过的糕点,给你们垫垫肚子。”话是这么说,东西却是递到李书颜面前。 袁荣一点不客气,直接伸手:“拿来。”他也没吃饱,正好不用再出去。 余秋白只好把枣泥山药糕拿出来分给两人,李书颜本想推辞,架不住肚子真的有点饿。 袁荣一口一个,还没走回位置,点心已经全部下肚。 原本她一直嫌这些点心甜腻难下咽,这会竟觉得是难得的美味。 过了会,大家陆陆续续回转。 糕点下肚,又喝了两盏热乎乎茶水,李书颜终于活了过来。 开工,她轻轻移开覆在残页上的册子。长安志共二十卷,大到城郭,官府,山川,津梁,小到风物,名俗,就连城内有名的私家住宅也一一列举在册,纤悉无遗。 在这个全靠人力的时代,书籍珍贵可想而知,更别说那本九域图,不知道那个玩忽职守的藏书阁守卫如何了。李书颜边胡思乱想,边备好新的书册誊写... 下半晌,在抄书中很快过去,她甩了甩酸痛不止的手腕,下职后还要去一趟公主府。 发生昨日那样的事,要是不去反倒惹人生疑。做贼才会心虚,与其偷偷摸摸,不如大摇大摆直接上门。 第115章 真相 院中,傅长离仿佛不知疲倦,一杆长枪挥的密不透风。从中午到傍晚,直到浑身湿透,似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他才把兵器甩回架上。 这些日子眼看他跟长公主的分歧越来越大,杜广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惜他人微言轻说不上话。 这会见他终于收了兵器往回走,杜广殷勤的跑在前头:“公子稍候,我去准备热水。” 傅长离喘着粗气,掀起眼皮扫过他:“不用麻烦。”这种天气要什么热水。 “公子,你伤才好,让长公主知道定要怪罪,”他边跑边回头,“等我,很快回来。” 满屋子侍女多有不便,杜广是上次伤好后他向贺元琳讨要的小厮。 近些时日他心烦意乱,这种小事懒得费心争辩,就由他去了。 自从那次去牢里见过薛寒松之后,贺元琳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对他忽冷忽热不说,还突发奇想让他去海外寻什么神药,那些奇闻异事他在茶楼倒是听过不少: 相传在圣祖开国时流传下来三张残页,其中就有这药,这种小道消息,多半是说书人杜撰出来的,无凭无据,他要往何处去寻,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没答应。 接着贺元琳又让他去西南地区找一个道士,只知道那人七十上下,须发皆白,眉毛处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疤痕。至于名字来历一概不知。 没个具体地名,连姓甚名谁都不知道,茫茫人海,简直比大海捞针还不如,再说七十上下说不定已经作古,他自然不会答应。 本以为她是心血来潮,一时的突发奇想,结果没过几日又让他去北境雪山上寻找冰封千年雷击木入药。 据他所知,现存的千年雷击木只有陆氏那群剑痴手上有一小块,先不说人家会不会割爱,就那地方环境气候恶劣,路途遥远,一来一回至少得花费一整年时间。 他算是看出来了,贺元琳就是千方百计要把他远远支走。他知道她不会害他,可是他想知道缘由,而不是打着为了他好的旗号被瞒在鼓里。 回房发现杜广已经差人备好热水,他随便冲洗了下,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准备再去寻她。 一路向侍女打听,得知她在花房。 贺元琳蹲在地上,眼皮一直跳个不停,昨夜她们这一行人无一幸免。还好东西并不在自己身上,本以为贺孤玄不会疑心她,没想到她一样逃不过。 手上捧了泥往花盆里填,这一天的时间太难熬,她必须找点事情转移注意力。 阿绿蹲下一起帮忙,连她都嫌弃泥土脏污,也不知道公主怎么下的去手。 “这里不用你,我心中实在不安,你再去看看她来了没。” “李大人今日已经在翰林,既然圣上能让她出宫定是没被发现,公主不用担心。” 道理她都懂,可就是静不下心,心不在焉的拍着手上泥尘,慢慢起身:“你去门口迎她。”她要第一时间见到人。 阿绿知道不见到人,公主都不会安心,她也不再劝,应了声好,正要离去,一转身,傅长离就在花房门口站着。 “傅公子,”阿绿脸上变幻莫测,不知道自己跟公主的对话他听到多少。 傅长离肩头微湿,明显刚沐浴过,一双眸子看过来时温柔又多情,跟从前冷硬如铁判若两人,她手上还沾着土,呆呆看着,一时忘了反应。 傅长离更确定她有事瞒着自己:“这么急着找李兄弟有什么事?” 贺元琳移开目光,吩咐:“你先去。” 阿绿看了两人一眼,花房里气氛古怪,她巴不得赶快出去。 其实贺元琳见到他还是有些高兴,只是没有表现出来,冷着一张脸淡淡道:“没什么,昨日在宫里碰到她,宫中谈话不便,约了今日叙旧。” 有什么话宫里不能说,还特意约在公主府?这段时间她跟从前判若两人,言行举止越发怪异,说起昨日就更怪了,昨日是傅氏族祭他本来要去祖宅祭祀。这些年他不在,一直是贺元琳替他张罗,前些日子才修葺的旧宅,她不可能不知道。 可是偏偏还是昨日,贺元琳让他去郊外庄子上给镖局里留下的老弱妇孺送东西。 一边是她吩咐,一边是他自己也想去看看他们近况,傅长离没有拒绝,想着晚些再去傅宅就是。 结果等他回来时却被告知贺元琳已经替他前往,让他不用再麻烦了。 这种事怎么能称之为麻烦,他心中疑窦丛生,本想赶过去一探究竟,却被府中护卫劝阻,他等到天黑也没能把人等回来,一打听才知道竟是跟圣上去了宫中。 更离谱的是自己不在,反倒约了李书昱一起去傅氏祖宅祭拜。 “琳琳。”他心中柔肠百结没顾的上她手上脏污,上前一步握住,“不管什么事,你总该让我知道!” “你先松手,”她没净手。 “事情是不是跟我有关,我应该有知道的权利。” 贺元琳垂下眼帘不看他,心中百感交集,让你知道?知道我们之间有着不共戴天之仇,你的父亲,伯父杀了她外祖陆氏满门,而我的弟弟每日还在杀着你的族人,你的父亲可能被关在某处正经受惨无人道的折磨? 而你,一旦让他知道身份将必死无疑! 她试着抽回手,傅长离像是没看到她手上的泥垢,十指紧扣,跟她纠缠在一处。 她知道这事跟他没关系,可是圣上不会这样认为,他已经开始怀疑,并在暗中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早晚有一天会发现真相,长安早就没有傅长离容身之处。 再开口,她声音微哑:“为什么一定要知道,给彼此留些脸面不好吗。” “我要知道。”不管真相是什么都比爱人离心,猜疑隐瞒来的好。 贺元琳知道如果没有合理的解释,他不可能会走,目光四处游离终于落到他脸上,语速略快:“其实没什么,只是我突然觉得厌倦,没得到时心心念念,现在发觉不过如此。” “什么意思?是厌倦了我?”他不敢置信这话会从她嘴里说出来。 贺元琳看着他,目光却没有焦距,眼神空洞又茫然:“对,就是这个意思,我发觉你这人无趣至极,从前等的太久,错把不甘心当成了爱慕。直到如今才恍然大悟,一直不知道如何开口,才想着远远把你支走,或许时间久了你会跟我有一样的感觉。” “我不会。”他说的坚定无比,不相信她已经厌倦,今日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傅长离目不转睛的盯着,试图从她脸上找出说谎的蛛丝马迹。 贺元琳坦坦荡荡,事关生死,两人那点感情微不足道:“我说的全是实话,信不信由你。” “我不信,”他举起两人紧扣的双手,“你的身体比你诚实。”她并不抗拒他的接近。 “我已经告诉你了,不信也没办法,”贺元琳似乎懒得再跟他纠缠,用力甩开手上束缚,转身就走。傅长离手上落空,眼见她就要离去,他想也没想欺身而上,从身后牢牢扣住她腰肢,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这么多时日的煎熬,忍到现在已经是他极限:“反正我不信,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怎么对我都可以,只要你不离开我。”他迫不及待把她转过来,急切去寻她的唇想要证明些什么。 “你这是做什么,是你自己要知道,告诉你又不相信...”贺元琳挣扎推桑,双手反被他向后扣在一处,怎么都躲不开他的唇舌,“你是疯了不成...唔...” 第85章 傅长离亲够了把她整个人嵌进怀里,贺元琳面色潮红,知道她再不说点什么,之前的一切前功尽弃,忍着不舍:“虽然我不喜欢你了,也仍当你是亲人,公主府你要是喜欢可以一直住着,只要你不介意就好。” “我不介意。”他答的飞快,喜不喜欢他能感受的到。 贺元琳:... 几乎咬牙切齿:“若是我带别的男子回来你也不介意?” “不介意,”他倒要看看谁敢来。 李书颜远远见到花房里叠在一起的身影,轻咳了声,不自在的移开目光:“我好像来的不是时候,要不明日再来。”她背过身去。 “为何?公主从宫里回来一直念叨着大人,”阿绿不明白哪里不是时候,正想再说点什么,扭头看清花房里的情形,双眼瞪的滚圆。 生怕李书颜跑了,赶紧上手扯住她衣袖,接着一阵猛咳。 李书颜想去捂嘴已经来不及,远处两人听到动静立马分开。 隔着琉璃花房,八目相对,连空气都静止了。 阿绿扯着嗓门,大煞风景道:“公主,李大人来了。” 什么时候阿绿这么没有眼色了,李书颜硬着头皮跟在她身后,东看西看,直到傅长离先招呼了一声,李书的目光才落到他脸上。 那条横贯半张脸的伤疤已经不见,伤口平整光滑,伤痕也比原先缩小了许多,走近了还能看出跟周围肤色的差距。 他面不改色笑道:“李兄弟,你的伤好了吗!” 他只在年前去李家探望过,后来焦头烂额,自顾不暇。 没想到能恢复成这样,李书颜面露惊喜:“刚才远远走来,已经看不出太大差别。” 跟他寒暄的同时不忘给贺元琳一个安心的眼神。 贺元琳脸上热度退去,开口已经恢复如常:“你来了。” 李书颜点头:“裴姑娘的手真巧。” 谁说不是,他脸上的伤一日淡过一日,贺元琳心里也是十分高兴:“我跟她认识这么久,也不知道她竟如此了得。” 你自然不知道,李书颜在心中暗忖,那是上辈子的手艺。 傅长离在铜镜里看过,效果超出心里预期:“裴姑娘妙手回春。” 提起裴语棠李书颜倒是想起一事,她送给自己的去疤膏药效果显著,她身上几乎没留下什么疤痕。若是让贺元琳去向裴语棠讨些来,他脸上的疤痕应该能再淡些。 李不移试着复原,可惜配出来的药,不光味道不对,连颜色也相去甚远,他猜想应该是裴家秘方之类。 她把裴语棠送药的事跟两人一说,贺元琳说:“等我碰上她就向她讨药。” 果然来的不是时候,宫里那事暂时没出纰漏,李书颜自觉打扰到两人,准备告辞。 贺元琳立马看了过来:“怎么要走,我们许久不见,去叙叙旧。”说完竟是看也不看傅长离一眼,拉着她就走。 就这么走掉不合适吧,李书颜一步三回头尬笑:“好不容易来趟,傅大哥...”她想叫上傅长离一起。 贺元琳疯狂给她使眼色,并在她腰上掐了一把,李书颜瞬间噤声。 傅长离杵在原地目送两人拉拉扯扯远去,胸中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第116章 假戏 李书颜察觉到不对劲:“你们怎么了?” 贺元琳沉默着,把侍女都轰了出去,紧闭房门,并让阿绿在门口守着。 “你们吵架了?” “先别管这些,东西没被发现吧?” “没。”要是发现了她还能好好在这里吗。 贺元琳刚松一口气,心又马上悬了起来。 “但东西还留在宫里。”李书颜有些丧气,只差一点,“他起了疑心,我没机会带出来。” 贺元琳自然知道现在的贺孤玄今非昔比,没被发现已是万幸。 她心里满是无奈,明明想着这两人此生最好不要有交集,事到临头又把她拉下水。 贺元琳声音闷闷的,抓着她的手一个劲道歉:“对不住,我对不起你...他有没有为难你?” 李书颜看着她摇头:“没什么事,你别担心,他没有为难我。”好在她已经不会为他难过了,只是不想再去回忆那个人,也不想跟任何人提起,哪怕是贺元琳。 虎符明明是薛青柏所有,怎么会到了傅家旧宅。这个过程不用想也知道必定曲折离奇,她能理解贺元琳当时急切的心情,也没有怪她的意思。 就算到了现在,也没想打破砂锅问到底,每个人都有不愿跟人分享的秘密,她无意探听。 如果可以,她会尽力把东西带出来交到贺元琳手上,事情就到此为止。 “这就好。”她担心的一晚上没睡,一边唾弃自己行为,一边又庆幸还好遇上李书颜。 这些时日的苦闷跟焦灼没法跟任何人言说,事已至此,贺元琳不想瞒她。 她从进牢里见薛寒松开始,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如果跟他只是吵架那就好了。” 这事多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如果不是这次机缘巧合,贺元琳没打算告诉她,不过有人分享倒是轻松许多。 两人足足有半刻钟没有发出声音,李书颜听完整个人一动不动,没想到事情发展会这么一波三折。 她垂眸,满脸忧色:“那你们论起来岂不是隔着血海深仇!” 贺元琳没应声,转过头掀起眼帘瞄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盯着桌上茶盏出神。 这事无解,两人垂头丧气,李书颜思虑片刻道:“趁现在圣上还没有怀疑到他头上,赶紧让他离开才是。” 贺元琳终于有了反应:“我也想,想让他离的远远的,越远越好,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只要能活着。” “可是我跟他相识相知这么久,他不可能一无所觉,我已经找过无数理由,他不肯走。” 除非贺元琳跟他一起,不然他已经知道事情不对,怎么还会丢下她一人远走。 李书颜突然想到江絮跟她提过的事,手心瞬间有了汗意。 “你怎么了?”贺元琳感受到手心的湿意,摊开一看,两人整个震惊住! 李书颜快速抽回手:“你这是做什么了?”难不成堂堂公主玩泥巴不洗手? 贺元琳才想起自己在琉璃花房装完泥土一直没净手,先是被傅长离摸了个遍,接着自己又… 饶是她脸皮再厚也受不了这个,大声喊道:“快去打水。”声音急切。 两人洗了手重新坐下,刚才被打断,李书颜这会已经想明白,江絮告诉她的那事现在说出来除了给她添堵没有任何意义。 一边是亲人一边是爱人,如果傅长离不是这么个要命的身世,贺孤玄没理由会对他再下杀手。现在不提也罢。 侍女刚端了谁下去,贺元琳一边擦手一边意味深长的看着她,笑道:“我想到一个好主意。” “什么?”见她这副表情,直觉告诉她没好事,李书颜整个人往边上挪了挪,“不妨直说,你别这样看着我。”她害怕。 贺元琳眼神放肆,嘿嘿一笑,她挪一寸,她跟一寸:“没什么,就配合一下就好,不如留宿公主府。” “留宿公主府?”李书颜竟然从这张颠倒众生的脸上看到了一丝丝猥琐。昨晚没回去,报的就是公主府的名号,今晚又留宿公主府?这么难舍难分李家该派人来瞧个究竟了。 “不行,我总不能连着两晚夜不归宿。” “有什么不行,一回生,两回熟。” “这话还能这么用?” “怎么不能用,就说你从不从吧。” 李书颜:... 说好的高贵冷艳长公主呢。 “傅公子,李大人在里面。”门外,阿绿语调平静如水,屋里两人听到声音,笑闹声戛然而止。 李书颜突然理解了她的用意。 亲近的朋友几乎都知晓她的身份,只除了傅长离。在他眼里,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让阿绿守着房门,两人在屋里做什么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 她惊的一跃而起,贺元琳反应惊人,一把拖住,上手去捂她嘴巴。 李书颜瞪着不甘的双眼,自己怎么好像被姓贺的坑的明明白白。 屋外脚步声渐行渐远,贺元琳终于放手。 李书颜幽幽叹气:“我的一世英名全让你毁了,你让我日后怎么面对他。” 贺元琳憋了半天:“恕我眼拙,实在看不出来,你要知道我们是在救他,只要你脸皮够厚,他自会避着你的。最多难过一阵子,早些年,他独自一人不是活的好好的。” 虽然前阵子和好了,但是说起这个她还是气不打一处来。 是这样没错,在武安县他确实活着,只是少了人气,李书颜总觉得遗憾:“如果这样他也不肯走呢?” “那我就再想办法。” “你还有什么办法?” “如果还有以后,你会知道的。” “那我还是不要知道了。”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馊主意。 第86章 夜渐深,李书颜还是留了下来,阿绿指挥侍女抬了两次水,分别让两人洗漱。 轻软的纱幔放了下来,李书颜跟贺元琳并排躺在床上看着帐顶,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你说他会不会已经睡着,压根不知道。”她担心戏演给瞎子看,那就白忙活了。 “不会。”这得多大的心,才能看着自己喜欢的女子跟别的男子同处一室还能睡的着,若是不知道就罢了,刚才他已经来过,那就绝对不会,“我敢打包票。” “希望如此,”黑暗中,侧过身子来看她,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说了这么久,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你还没说东西藏在宫里什么地方?” 还真是,李书颜把位置跟她一说,问道:“东西就放在他眼皮子底下,这种盆栽御前的人应该不会去动它吧?” 不说还真没注意过这些细节,贺元琳回想起少时在宫里的情形,缓缓道:“只要没有败相应该不会,能摆上龙案的东西无不千挑万选。那个地方他日日都能看到,要是换了新的万一询问起来一个不好还会怪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个地方是他日常休憩所居,贺元琳长大后就很少再去。黑暗中她眼底神色微妙,斟酌了下才道:“从前,你在那里有留意过这些细节吗?” 李书颜仔细想了想,楞是想不起来一点,从前她的眼里只有贺孤玄这个人。 “记不起来,你有办法进宫拿到吗,免得夜长梦多。” “没有,他早就开始防备我,若不是你,这次怕是已经被他发觉。”他们是至亲之人,没想到会互相防备到这个地步。 如果不是寝宫她还能借着探望的名义去宫中走动,那个地方她是真的没办法。 “既然昨夜没被发现,东西先留在那里,只要别让他怀疑到我们头上就好,最好能找个机会,让虎符名正言顺的回到他手中。” 薛氏留在漠北的军队让大齐损兵折将,生为当朝公主,不思为民分忧,却囿于小情小爱已让她无地自容,怎么还敢私藏虎符。 可是人心是偏的,贺氏宗亲她素未谋面,傅长离对她来讲,是一定要好好活着的存在。 当时在牢里时间紧迫,薛寒松只说有重要的东西,让她转交给傅长离,她并不知道是虎符。 傅长离的身份她会瞒着,东西却不会给他。万一让他知晓身世,人心易变,她不敢赌。 李书颜想到那册损坏的旧籍:“近日或许有机会进宫,我再想想办法。” “多谢你,”贺元琳翻身躺平,透过纱幔还能看到月光穿过窗扉洒向室内,“要是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窗外,夜空如墨,明月高悬。 傅长离坐在屋檐上一动不动,从他这里看过去,公主寝居一览无余。 门口挂着的风灯来回晃动,发出幽暗的亮光。 刚才找过去时,本想不管不顾冲进去,那人偏偏是他,自己欠下无数恩情,可是他没想用贺元琳去还这些! 侍女刚送了晚膳过去,一切还来得及,要么现在就冲进去,这个念头一起,怎么也压不下去,他豁然起身又定住。 说不定马上就走了,他在心里安慰自己。等到侍女撤了饭食,抬了洗澡水,李书昱还没有出来,傅长离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他盯着底下,还有最后一次机会,手上瓦片碎在掌心不自知,脑中嗡嗡作响。 一身衣衫被露水浸透,连发丝也挂上了细小的露珠,他像被定住了手脚,浑身僵硬,双手握紧又松开。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屋里送过两次洗澡水,早就灭了烛火。 他的心也跟着暗了下去。 原来她说的是真的,她厌倦了他,她喜欢上了别人,那个人比他好千倍万倍,不管她要去哪里,他都陪在她身侧,哪怕是去桃源县救自己,那个人也不远千里相随。 自己在做什么,可笑的他一直在逃避,躲了七年,连只言片语也没留下,让她生生受了七年苦,现在落到这个局面,是他活该。 他手按在唇上,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气息,今日在花房李书昱是不是看到了,他咽下满嘴苦涩,终于赶在天亮前跳下屋顶。 天亮后,李书颜磨磨蹭蹭,看了又看,确定傅长离不在边上才出门。 贺元琳自身后跟出来,朝她促狭一笑,大声吩咐道:“去找傅公子过来送李大人回去!” 第117章 猛药 果然够狠,让前任送现任,李书颜使劲摇头,咬牙切齿:“我自己可以回去!” 门口侍女见她这幅模样,捂嘴偷偷笑着。李大人来的次数多了,大家都不怕她,昨日傍晚进去,到现在才出来,若不是长公主在场,她们定要还要打趣两句。 “先走一步,”不待贺元琳开口,走的头也不回。 今日过后,李书昱留宿公主府想瞒也瞒不住,何必急于一时?反正她绝不能让傅长离来送! “等等。” 她知道贺元琳追了出来,加快了脚步。 贺元琳一改往日语调,娇咤一声:“站住。”戏演了一半,这个时候,她哪能让她跑了。 戏已经演完,这会还有什么事,李书颜回头一看,双眼倏然睁大。只见她莲步轻移,目光柔情似水,装模作样走歪歪扭扭,一双皓腕攀上他手臂,语调婉转娇媚:“你就这么走了吗,要不我替你去翰林告个假,你再陪陪我!” 这是闹哪样,李书颜浑身一酥,身子向后仰去,全身都在抗拒。她只答应昨晚配合,可没答应今早加戏,已经耽误许久,刚想拿开她的手,突然福至心灵,扭头去看。 好家伙,果然越不想碰见谁,越会碰见谁,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都能感受到傅长离慑人的目光,以及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寒意。 三人一照面,李书颜尴尬撇过脸,屏气凝神盯着远处:你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贺元琳平日里为人随和,这会却带了高高在上的姿态:“李大人劳累,我怕路上不安全,劳烦你送他回去。”说完不待他回话,一手按着腰,一手由阿绿扶着,婷婷袅袅进了屋。 远远还能听到:“我腰疼,阿绿来帮我按按。” 傅长离身后的杜广忧心忡忡,平日里早就没人敢使唤他,这会长公主却让他驾车送人,一大早他就听到消息,看来是真的,长公主有了新欢! 李书颜是没想到贺元琳有这么多戏,当场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自己昨晚怎么就一时心软答应了她的请求,现在她的死活她是一点不顾。 日后还要见面,她笑的比哭还难看,先招呼道:“傅大哥早。” 傅长离目光终于落到她身上。 “跟我来。”他在前面走的飞快,语调平静冰冷,垂在身侧的拳头,却泄露了他的心事。 李书颜不知道怀着怎么样的心情上的马车,帘子一放下她才惊觉自己一直忘了呼吸。 长长吁出一口浊气,车里空气也稀薄,让人喘不过气。 好在路程不算远,马车很快停下。 她默默下马车,总想对他说点什么。眼神一触即,顿觉心虚万分,不停在心里默念:这是在救他,这是在救他… 既然不能说出实情,不如不说,因为她说什么都好像是在炫耀。 “好好对她!” 李书颜抬头,只看见飞奔的马车扬起一地灰尘。 贺元琳如坐针毡,戏演到这个地步他总该死心了吧。等了许久没听到他回转的消息,又忍不住让阿绿去打探。 “你去看看,他回来没?” 阿绿应了声,正准备离去,来人刚好进来,两人撞了个满怀。 听到对话,他把人扶好随意点头,心早就飞进屋里:“你找我?”心底又燃起一簇火苗。 “是,”她跟阿绿的对话显然被他听了去,贺元琳有一瞬间的慌乱,胡乱扯了个理由,“我已经让人去翰林替他告假,想问一下你有没有把人送回李家?” 竟连这个也要关心过问,他的心这会才有所觉,像被针扎过一般,密密麻麻钝痛起来。 事实摆在眼前,不知道他哪来的自信,在回来的路上还觉得事情不对劲。 两人视线相撞,她先移开目光,装作心虚的样子以退为进:“我上次说过,只要你不介意,可以一直留在公主府。” 他就这么看着她,没有生气,平静的仿佛一潭死水。 别人看不出来,贺元琳却是知道,刚才他一副想吃人的表情,怎么这会功夫就成了这副模样,难道是李书颜对他和盘托出了? 应该不会,她既已知晓前因后果,无故不会拆台。 那是为什么?见他不为所动,她心思一转准备再下一剂猛药。 傅长离想了很多,贺元琳的行为不单怪异,而且矛盾,一边怕他知晓要把他支走,一边又恨不得人尽皆知,事情反常,回程的路上他一直在思考昨晚的真实性,就见她对自己展颜一笑。 第87章 扭着腰靠了过来,两人离的极近,他甚至能闻见她身上特有的香味,心狂跳不止,下一瞬间见听见她吐出的话犹如淬毒:“若是你不甘心,我们也可以一试,反正日后也不会只有李书昱一人,多一个也无妨,只要你不介意就好。” 她眼神放肆,指腹顺着脖颈抚上他的脸颊,反复磨蹭:“你还喜欢我是不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傅长离整个人如遭雷击,近在咫尺的女子美艳动人,一张红唇水润光泽。他过了许久才找回自己声音:“他知道你的想法吗?” 贺元琳轻轻颔首,眼波流转,拉起他垂在身侧的手放在自己腰间,在他嘴角送上一吻:“他当然知道,我的身份有些面首不是再正常不过,你想不想要我?” 傅长离眸中燃起火焰,双手不住颤抖,掐着她的腰骤然收紧。 “疼,”贺元琳媚眼如丝,似是不满,撩起眼皮斜睨他一眼,“今日这里要轻些,早知道如此我就不用苦苦瞒着你了。” 贺元琳只觉腰上一阵巨痛,他突然松手,门发出一声巨响,抖动不止。 傅长离走的飞快,再呆下去他会忍不住想毁了一切,在那样的情况下,自己竟差点被她蛊惑。 阿绿刚才避开去厨房拿甜品,这会远远见傅公子走来,本想打声招呼,见他双目赤红,满身嗜血戾气,不自觉避让到一边。 来人路过她身侧,她无意间对上他的视线,浑身一抖,整个人如坠冰窖... 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李大人还好吗? 傅长离倒是没有为难她,连句重话也不曾,李书颜心里有些堵,整个人心不在焉,近前才发觉自己书案上围满了人。 她的位置上有什么? 余秋白站在外侧第一时间发现了她,轻轻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李书颜挑眉,指了指人群无声询问:怎么回事? 袁荣人高马大,一转头就发现了她:“陶大人,正主来了。” 这一嗓子,大家都看了过来,李书颜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扯着嘴角在众人注视下笑了一路。 先向陶大人施了一礼。 陶大人看出了她的窘迫,呵呵笑道:“别紧张,今日路过无意中看见你的字很是难得。”他手中拿的正是李书颜昨日誊写的《长安志》中的一部分,此刻正摊在桌上供众人围观。 “楷书最是容易,横平竖直,过于规整没什么新意,想要写好却是不容易,没想到你年纪不大,字倒是老练的很。” 字她一直练着,并没有荒废上辈子所学,写了两辈子能不好吗?她也只有这个能拿的出手了。 不过能站在此处,这些人无不是万中无一,被他们围观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班门弄斧。” “本官早在很久之前就听过你跟秋白的大名,年轻人只要不恃才傲物,不必过分谦虚。” 陶大人放下书册,转向一边拿起《九域图》,连封面也看不清,竟是破成这样,难怪他们久寻不至,心中惋惜,轻轻放回原处:“刚才秋白向我提起此书,没想会分到你这里。” 没想到进宫的机会这么快就来了,李书颜心跳漏了一拍,猜测陶大人接下来可能会说的话,一动不动等待下文,果然听他接着说道: “此书籍涉及内容广阔,前人曾耗费无数心血,眼下工部正好要用到此书,既然在你这,暂定由你跟余秋白还有袁荣一同完善此书。” 不用她争取,机会自动送上门,这运气属实不错。 “书中涉及地图多样,需要前往紫辰殿中借阅山河社稷图,”陶大人逐一扫过三人,“你们中若是有不愿意进宫的可以直言。” 余秋白不擅人际关系,这事他门儿清,进宫规矩礼仪繁琐,他要是实在不愿,可以先历练历练,也不必勉强。 围在此处的都是七品及以下品阶,他们屏住呼吸不约而同朝他看去,万一他不愿意去,不就轮到他们了? 到紫辰殿中借阅山河社稷图,不就有机会直面圣颜,他们在翰林苦熬,就是盼着有遭一日能入了圣上青眼,眼下机会难得。 众人直直盯着余秋白。 周显来的比余秋白早五年,他是二甲最后一名,苦熬至今才跟他平起平坐。 不如余秋白也就算了,毕竟一甲跟二甲天壤之别,但是这个新来的跟他一样,凭什么一来就越过自己。 就凭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若真是如此早该封侯拜相,怎么会跟他一起来这里熬日子。 他很是不服,拱手道:“李大人才来不久,恐不能适应,下官自荐前往。” 余秋白还没表态呢,这人先把主意打到她头上,李书颜一懵,上下打量这人。 三十上下,属于让人过目即忘的长相,眼角有细纹,许是经常皱眉,眉心处的川字纹清晰可见。凭直觉,这人不好相处。 这差事她没说不去啊,李书颜急忙表态:“既是陶大人指派,下官万死不辞。” 第118章 争取 陶大人看向周显,目光深思,这人从庶吉士到正七品编修熬了五年,有野心本没错,官场上就需要这股不服输的劲,只是自己已经明确了名额,周显还要指名道姓为难人。 他轻轻叹气,处事过于急躁,而且不够圆滑,易得罪人,看来还需历练啊。 陶大人没像是没听到他的话,转而面向余秋白问道:“你可想好了?” 余秋白一直留意李书颜动静,连她也极力争取,自己若是不应,就会如同往日一般日日埋头苦干。而他们说不定会时常出入宫中,连人都见不到,还谈什么替好友照顾妹妹,想到此处他咬了咬牙,拱手道:“下官没有异议。” 入朝为官怎么可能独来独往,如今能想明白还不晚,陶大人看着他笑:“好,那就交给你们三人,手头上的事可以先放一放,这个急用。” “是。”三人异口同声。 “陶大人,”周显声音拔高了一个度。 陶大人回头看他:“还有何事?” “此事我不服,论学识,下官自认不比她差,论资历,我比她多熬了五年,大人为何厚此薄彼,非她不可?” 周显什么性格翰林院众人早有领教,这会见怪不怪,他们竖起耳朵,默不作声。 李书颜没想到此人如此执着,这又不是什么一定能升官发财的事情,不过是一个契机罢了,要不是为了虎符,请她去她都不去。 论学识,论资历她都确实不如人,只有一样她肯定比他强些。 她施了一礼道:“论资历我确实不如周大人,可是这里这么多旧籍这么多人,为何我一来就独独分到我手上,只能说周大人的运气实在太差了些。” 陶大人见他钻了牛角尖,本来还准备私下里召他来点拨一二,闻言也是哭笑不得,对着周显意味深长道:“为何独独分给她,想来也是缘分吧。”说完不再看他,背着手,慢悠悠离去。 大家或不经意转头,或眼角余稍,免不了要去瞥上一眼周显。 周显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知道这些人惯会逢高踩低,明明一样的起点。就因为他出生穷苦,每个人都看不起他,连陶大人也故意刁难,总有一天他会爬到最高处,让这些小人仰他鼻息。 他的位置就在李书颜正前方,离去时狠狠瞪了她一眼,要不是这个,今日也不会让大家看笑话。 李书颜忘了反应,她可是什么都没做,这个周显莫名其妙,今后低头不见抬头见,想想就膈应。 余秋白却知道周显是为了什么,不过是不甘,他不敢跟自己,或者袁荣去比,只有李书颜起点跟他相似,却是一来就跟他平起平坐。 这人性格如此,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人,只好过去替她整理好被弄乱的书案:“不用管他,他一直是这样,久了你就知道。”说这话时余秋白没压着声音,周显却没什么反应。 柿子专挑软的捏?看她好欺负吗?李书颜回以微笑:“没事,我知道,不过是不想相干的人。” 余秋白见她没放在心上,不再多说。 袁荣表面上五大三粗,实际上跟谁都能说上几句,轻易不得罪人,包括周显。 刚才的事,他一直没说话。等到众人都散去,才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你来时坐的马车我要是没看错应该是公主府的。这么一大早怎么从公主府出来?”说完挤眉弄眼拍了拍她的肩膀,整个人倚了过去。 她没想到这个大块头就这么靠过来。一时不留神,脚步踉跄,差点栽倒在地。 袁荣眼疾手快把人扶正:“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怎么轻飘飘的,拍着一点肉也没有,真的不会被风吹走吗?他伸手还想再试。 余秋白不动声色走到两人中间:“袁兄看错了吧,怎么会是公主府的马车?” “怎么可能,各府马车都有各自印记,这点眼力见我还是有的,你要是看到了也一准能认出来。” 李兄弟就这张脸让人过目不忘,身子单薄消瘦,修长有余健壮不足,在他看来是毫无男子气概。不过时下姑娘都不喜欢自己这款,反倒喜欢这种风一吹就倒的,袁荣摇头叹息:“还得多吃点,你这一拍就倒,也太虚了!” 第88章 他嗓门本就大,就算压着声音周遭也听的一清二楚,果然周遭同僚全看了过来。 今日是什么好日子,先在公主府演了一出大戏,这会接二连三被人关注,身体虚不虚她不知道,反正心里很虚:哥哥你以后要是有机会换回来可千万别怪我! 余秋白扫过李书颜再看看了袁荣,垂下目光笑道:“她再怎么吃也不会变成袁兄这样。” 袁荣眼珠子转来转去,嘿嘿一笑:“说的也是,你们先忙,我去把东西整理一下跟人换个位置,那边太远了不方便。”说着风风火火就走了。 李书颜回到自己位置,余秋白摊开册子又忙碌起来。她一时好奇凑过去看了看:“这也是什么要紧的吗?陶大人不是说先把手上的事放一放?” “不要紧,”他抬眸,只剩最后一点,这算是他的怪癖,提起来还有点不好意思,“若是剩一点没完成,我会牵肠挂肚,夜里不得安寝。” 本来手上这点到今日刚好能完成,昨日帮着清理了大半天的虫卵,原本的事就搁置下来,所幸剩下的已经不多,一会元袁荣要是过来他就只能先把这个放到一边,等下职后再行抄写就是。 听他这么说,李书颜了然一笑,不就是强迫症,她凑过去瞧了一眼,果然剩的不多,要是他昨日不帮忙,今天倒是刚刚好。 正想着,袁荣跟周显已经交涉完毕,一趟又一趟开始搬东西。 没想到周显肯卖袁荣面子,搬的这么爽快,不用看见周显这张臭脸,李书颜感觉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三人到齐,袁荣搬了凳子坐过来。 书册破损严重,到处是坑洞,三人越看越难受,地图破损,谁也无法平白补全。 余秋白略一沉思:“陶大人要的急,我们先把能看清的地方全部抄下来,能补的先去藏书阁补全,实在不行再进宫,这样能省下不少时间。” 袁荣有不同意见:“好不容易能进紫宸殿,若是能提前在圣上面前混个眼熟,对日后的仕途定有助益,既然有这个机会,余兄跟李兄难道不想把握?” 刚才周显就是抱着这个目的才出言自荐。 两人各持己见,李书颜顶着两人目光,左右为难,两人说的都有道理,一边是陶大人吩咐,一边得考虑袁荣向上的心。 至于她自己,自然是袁荣的做法机会更大,可是…她迟疑片刻:“我更赞同余兄的说法,陶大人一再叮嘱急用,我们还是速速完成的好。” 《九域图》内容繁多牵涉又广,其实根本不可能快到哪去,他们有的是机会,眼下不必急于一时。 何况她真的不想再见到那人。 袁荣不是那种不懂变通的人,三人中两人都认同,他只得妥协。 第二日,在清理修补中度过。 下职后,余秋白把摊在桌上的东西一一收好,接着重新摊开未完部分。 袁荣家中夫人刚诞下麟儿,他是一刻也不想多呆,到点就走:“余兄你不准备走吗?”话还没完人已经到了门口,“我先走了,盯了一天眼睛快瞎了。” 李书颜本来也准备走,闻言停下来看他。 余秋白抬头看去,袁容早没了身影,倒是她一直站着。这里只剩下两人,他局促起身:“不用管我,只剩一点很快就好了,你早些回去吧。”他刚来那阵子很多事情一知半解,偶尔也会一个人留到很晚。 李书颜点了点头,出门通知忠叔回李家送信,自己又折返回去。 余秋白见她去而复返,眸光微顿很是诧异:“你不回去吗?” 她留下能有什么事做? “我可以帮忙一起啊。”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她总觉得过意不去。 余秋白并不觉得是什么大问题,她的心意他心领了,正色道:“不用帮忙,你夜里在外不便,还是早些回去。”也就一两个时辰的事。 李书颜没回话,笑着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余秋白性格内敛,跟他相处,直接行动,要比说出来事半功倍。 余秋白一触到她视线,立马别开眼,睫羽轻颤,一时竟不敢直视她,只小声道:“真的不用。”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屋内昏暗,她没发觉他的异常,自顾自说道:“你是为了帮我才耽误的事,我要是这么回去也会夜不能寐,与其想着你有没有回去,还不如留下来跟你一块走。” 说着拿下灯罩点燃烛火,再挪到两人边上。昏黄的光晕照着这一方小天地,只见他姿势端正,目不斜视,自己这么大动静都没能让他分心,李书颜心中佩服不已:不愧是探花郎。要是李书昱不曾学医,能不能也像他一样考个前三回来? 周遭一片寂静,只有余秋白自己知晓,原本早就应该完成的事情,生生拖了两个多时辰。 过了许久,李书颜落下最后一个字,烛火不明,盯久了双眼又干又涩,她把纸张摊开着晾干“总算好了,没想到已经这么晚了。” 事情做完她才感觉肚子空荡荡的,这才意识到他们到现在还没吃上饭! 余秋白嗯了声,他也终于收笔。心里有些虚,还说要替好友照顾妹妹,也不知道谁帮谁。 两人灭了烛火,确定关好门窗。有前车之鉴,他们再三确认。 刚过亥时,还不算晚,外面偶有走动的行人,脚步匆匆,夜里有些冷,还能呵出白气。余秋白想说早点回去,肚子偏在这时不争气的“咕咕”叫了起来,响彻整个屋子。 第119章 夜话 两人离的近,余秋白眉眼生的尤为出色,睫毛纤长,眸如点墨,从小到大还没遇上过这种事,听到动静瞳孔明显一缩。 李书颜自觉跟他还没熟到可以随意调笑的地步,抿着嘴唇撇过头去憋笑,她的肚子偏偏也在这个时候叫了起来。 空气突然安静,刚才还在笑他,她尴尬不已,缓缓转过头去。两人视线撞在一处,余秋白已经恢复正常,眼角眉梢具是笑意:“我们一起吃点东西再回去吧?” “好。”李书颜涨红了脸,飞快走在前头,平日里吃饭准时准点,她是真的饿,“不知道这会酒楼食肆关门没有。” 酒楼食肆只有遇到重大节日才会通宵达旦,平日里她还没在这么晚出来过。 余秋白侧过身去长长舒了口气,他想到一个地方肯定还有人:“你跟我来,我知道个热闹的地方。” “这会还有热闹的地方?” 他点头:“沿着这条街走到底,那里有个书斋,平日里许多考生都聚在那里,以前我跟你哥哥一起读书时,时常约在此处,你跟我来。” 书斋还能有吃食?李书颜半信半疑还是跟着走,坐了一天,正好活动活动。 白日里人声鼎沸的食铺已经打烊,两人沿着空旷大街并排走着。马车不远不近跟在身后。 书斋不远,就位于拐角处,没多大一会就走到了头。放眼望去,一边昏暗又寂静,另一边热闹喧嚣,生机勃勃,像是一脚踏入梦中。 整条大街只有这里灯火通明,透过窗子,能看到捧着书本四处走动的身影,能听到争论不休的辩解。空气里有谷物蒸煮后特有的清香,一个老头守着,一担炉火,两张小桌子,边上架了个热气腾腾的锅。 老头边上还有一阵阵腻人的甜香,应该是糕点之类的东西。再远只看到是一个妇人在忙忙碌碌,至于卖的是什么她就闻不到了。 “临近科举,考生废寝忘食是常有的事,通常什么时候想起来就什么时候吃点,他们通常会通宵达旦的守着。”余秋白领着李书颜径直朝老头走去,他们来的巧,小摊上没人。 这里日常都是些书生,摊主见他们穿着惊的弹跳起身,语气不自觉低了两个度:“两位大人吃面条吗?” 余秋白应了声:“一碗面条,不要葱花。”挪好凳子,等她坐好问道,“你有什么忌口的吗?” “没有。”李书颜伸着脖子瞧了瞧,都是些常见的调料,她不怎么挑食,“随便放吧。”只要快点就行。 “好勒,”老头脆声应着,抓了一大把面条下锅,犹豫了下又抓了一小把扔进锅里。等候的间隙,扯出挂在腰间的巾子在桌上擦了又擦,笑道,“两位大人,马上就好。” “好。”李书颜坐在这里,恍惚间像是回到了上辈子在学校的日子,约上三五好友,一聊就是半宿。 如今好友生死不知,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已经过十余年。她也曾疑心过裴语棠,可惜两人实在相差甚远。谢枕月与她自小相识,不管换成什么皮囊,她应该都能一眼认出来。 “在想什么?”余秋白一直在看她,他接触的人不多,或许是因为李书昱的关系,对他妹妹天然带着亲近,两人相处难得自在。 “就是觉得这里很有人情味。” 人情味?余秋白还从来没有听过这种描述。 这时,老头的面条出锅了。这个摊子只有他一人守着,他先端了一碗过来:“大人,您的面条,这碗没有葱花。” 第89章 余秋白见状主动过去把另一碗端过来。 老头一个劲道谢:“哎呦,使不得,怎么敢劳大人动手。” “不要紧。”他淡淡应着,怕汤汁撒出来,小心翼翼走过去把碗放在她面前。 “小心,烫。”碗上浮着绿绿的葱花,还有芝麻小菜之类,被蒸汽一激,味道冲鼻,他背过身捂住口鼻,忍下打喷嚏的冲动。 李书颜眉眼带笑,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你要是早说闻不了这些味道我就不放了,”她不是非要放这些。 “没事。”他揉了揉发红的鼻子,“你总不能一直迁就我。”说完才意识到不对,像今日这般本就难得,她又怎么会一直迁就他。 李书颜肚子饿了许久,这时都没顾上余秋白说了什么,拿了筷子直接开吃。刚出锅的面条有些烫,她吃的斯文,过了好一会才下去小半碗。 面条稍稍冷却,她已经有了八分饱,速度也慢了下来。边吃边看向街对面,正巧从一览书斋走出两名年轻公子,边走边兴致勃勃讨论着什么。 两人高谈阔论,本来已经冲着另一边走去,见到他们脚步一顿。 “热腾腾的面条,还有位置。”老头见他们看了过来,连忙起身吆喝,热情的挪好凳子,“公子要尝尝吗?” 老头热情周到,他们不去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两人对视了一眼,在凳子上坐下。碍于有人在场,突然拘谨起来,小声交谈着。 李书颜吃了大半终于饱了,满足的轻叹:“这真是个好地方,你怎么知道这里这个时候还有人?” 余秋白也正好吃完放下:“从前我们一起读书有时会约在此处。”这会有人他不便细说。 原来如此,李书颜了然,折腾了大半宿:“已经不早了,明日还有许多事等着我们。”两人一同起身。 余秋白放了铜钱在桌上,招呼老板收钱。 那两名年轻公子来了后一直留神边上的谈话,听到此处,旁边高个公子满脸惊喜,他起身拱手道:“两位大人曾经也在此处看书吗?” 余秋白朝他们瞥去一眼,微微颔首,一副不想多说的高深模样。 身份上的差距让两人没办法畅所欲言,不过得到肯定答案,高个公子激动的双颊通红,科考在即,这真是个再好不过的彩头。 矮个公子笑着接道:“徐兄,我们日后定也会像他们一般,一同看书,一同高中,再一同为官,造福一方百姓。” 高个男子接道:“一定会。” 真是个美好的愿望,李书颜本来已经走出几步,闻言回头冲他们喊道:“你们定会如愿的!” “借大人吉言,等我们一同入朝为官,再来谢大人金口玉言。”高个男子放下豪言壮语。 好大的口气,自信张扬,意气风发,李书颜走出许久还念念不忘,笑着对身边人说道:“余兄跟我哥哥从前也是如他们一般吗?” 余秋白顿住,迟疑道:“不一样,我跟你哥哥性格内敛,除了埋头读书,几乎不跟人来往。”更别说是在事情没做成之前这么张扬肆意,他们跟他们不是一类人。 她的欣赏之意溢于言表,余秋白看了她一眼,突然像是着了魔一般,脱口而出:“依你只见,生为男儿,是应当用尽全力,力争上游,还是无为随性,率性而为?” 李书颜还想着刚才两位公子的话,不假思索:“无为随性没什么不好,但要先登高望远才能率性而为,不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往往身不由己,又何谈自由。” 余秋白看她的眼神一变,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是这种想法。 李书颜短暂的一怔,想到他的为人处世,惊觉自己或许说错了话,随即向他看去。 余秋白神色有些不自在,跟她匆匆道别。 李书颜回去后越想越不对劲,她是很欣赏自信大方的人没错,可是也没说沉默内敛不好啊。 到了第二日,再谈起此事,余秋白已经恢复如常:“你不用放在心上,我只是随口一提。” “不,你别听我胡言乱语,”李书颜自觉昨晚口无遮拦,努力辩解,试图挽回,“无为没什么不好,每个人选择不同,并不是非要力争上游,若是人人如此,众人千篇一律,还有什么意思。” 余秋白见她这幅样子无奈一笑,他并不在意这个,算了,以后有机会再说就是。 两人愣神之际,袁荣三步并作两步,直奔他们:“带上旧籍,我们去一趟宫里。” “什么事这么匆忙?” 余秋白已经把东西收到一处:“现在?” “正是,陶大人派人来传话,让我们三人一起进宫。我们路上边走边说。” “好。”李书颜把这两日刚整理的碎片也带上。 袁荣道:“年前许多人抢破头跟陆大人攀交情,想要承他的衣钵,本以为陆大人会在那些人之中选一个,没想到他决定开班授课,竟是一点不藏私,只要愿意都可以去旁听。圣上跟陆大人正在商量此事,我们手上这批旧籍正是他们目前需要的,我们还是快些赶去,免的误了正事。” 袁荣突然想起一事,回头看她:“陆大人做事认真负责,一点细小的地方都要反复修改,我听闻你跟他从前有些交情。”其实他还有话想问,只不过不敢。 李书颜知道他的言下之意,陆中和虽然平日里做事不着调,一旦涉及专业问题,说是鸡蛋里挑骨头也不为过。袁荣是想让她去求个人情。 第120章 取舍 事关民生水利,陆中和不会卖她面子,她也不会不知趣的开口。 袁荣没明说,她就乐得装糊涂,只道:“从前曾共事过,有几分交情。”他们确实同在一个县衙做事,她没瞎说。 只是共事?袁荣知道接下来免不了要跟陆中和打交道,特意提前打听过,碍于内侍在场,不方便交谈,闻言深深看了她一眼。 这时头顶一声惊雷,空中乌云翻滚,层层叠叠。 顷刻间,狂风大作,雨滴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引路内侍大惊失色,撩起袍角跑了起来,急急催促:“大人们,快些跟我来。”他们手上这些东西淋坏了他可吃罪不起。 “东西我帮你拿着,快跑。”余秋白从李书颜手中夺过书籍护在怀里,没等她反应过来已经向前冲去,“快跟上。” 李书颜回神,已经跟他们拉开距离,没了顾忌,她撒丫子狂奔,一马当先冲上台阶,快速避进廊下。 余秋白跟袁荣弓着身子把书籍护在怀中,两人要怀里落后许多,好在雨滴虽大,确不密集。 片刻后,两人也上了台阶,青色官服上全是一道一道水痕。内侍被远远甩在后头。 袁荣“咦”了一声,不停抖动衣袍:“这鬼天气,”说着看了看余秋白又看了眼李书颜笑道,“余兄怎么不干脆帮我也一起拿。” 余秋白淡淡扫了他一眼:“袁兄好意思吗?” 袁荣点头如捣蒜:“好意思。” 这时殿内出来一名长脸管事太监,长脸面无表情,语气生硬:“三位大人在此处候着就是。” 三人回头一看,除了长脸,另有四名内侍候在门外,表情如出一辙,纹丝不动。 李书颜视线扫过五人,没有一个熟悉的面孔,不到一年时间,物是人非。 想到江絮曾经说过的话,钱丰有那样一副嗓子,怎么可能是她三言两语能左右的。以贺孤玄如今的处事风格,最好的结局不过是被囚禁起来了此残生,那还不如直接死了。 “大人,请进。”内侍话音刚落,陆中和已经探出头来,面露惊喜:“果然你也在,快来。”他说着就蹿了出来,身手敏捷的不像一个老人家。 “陆大人,”李书颜端正疏离,嘴角挂着适宜的微笑,这里还有这么多人在,她给他使了个眼色。 两人多年默契,不就是装模作样吗,陆中和清了清嗓子,瞬间端了起来:“我跟几位大人正等着你们,快些进来。” 进门时,李书颜忍不住仰头看了看,这扇门看不出任何异样。 “大人,”高宽出言提醒,他来御前也有半年多时间了,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没规矩的大人,东张西望不说,走个路还能走起神来。 时过境迁,早跟她没什么关系,李书颜应了声,加快脚步跟上两人,随着大家一起低头行礼。 进了殿内才发现已经围了许多人,见他们进来先是一静,等到上首发话让他们起身,他们像按了开关键,瞬间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袁荣已经主动上前,余秋白跟李书颜并排退到一处,这个时候两人完全说不上话,默默站在人群后。 余秋白看到袁荣作为,想到昨夜李书颜说过的话,心里五味成杂。 隔着人群,贺孤玄一眼看到她,要是她没去翰林院任职,他定会断了念想,如今兜兜转转又到了眼前。 没见到人之前,他已经想好要放她一条生路,她需要像个普通闺秀一样,嫁个世家公子,相夫教子,平淡过完一生。可是一见到人又忍不住,自己登临九州,富有四海,不过是一个女子,据为己有又如何! 第90章 脑中思绪混乱,这些人又吵闹不休,不过开班授课,多选几个教习的事,也能从早上争论到现在。他以手支额,揉着眉心,近些时日一直没睡好,殿内人多嘈杂闹的他更加头痛欲裂。 这么多人在场也不好说什么,贺孤玄渡步去了殿外。 黑云压顶,天色昏暗,原来外面已经下起了大雨,雨滴打在琉璃瓦上叮咚作响,雨丝夹着冷风不停吹过来,高宽撑了伞去遮挡。 贺孤玄示意他不用麻烦,冷风能让他神思清明不少,他到现在都没想好要拿她怎么办? 想到这些又忍不住回头去看她,她跟余秋白离的极近,大家在前面说话,两人在后面肩膀挨着肩膀。许是自己不在,他能看出她整个人松懈下来,还有了些笑意,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说些什么,也不知道两人有什么好说。 那人走后,李书颜跟余秋白聊了几句,接着开始走神,她不停预设有没有可能趁机溜到后面寝殿去。 先要绕过这些人,这应该不成问题,再经过偏殿,就是不知道平日里有没有人守着,然后.... “后面有什么?”余秋白看她频频回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里除了一扇门,什么也没有。 最重要的是如何避开余秋白?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总觉得余秋白对她的关注实在太多。 不管是清理虫卵,还是今日雨中让自己先跑,他就好像一个慈祥的老父亲无时无刻在注视她,包容她。 她知道这个想法实在不太恰当,但是余秋白给她的就是这种感觉。明明他容貌俊秀,气度斐然,温润谦和又不失英气。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冒出这种想法? “没什么。”她总不能说我在想,你为什么像我父亲。她幽幽叹气,今日混乱,看来是不成了,她索性歇了心思不再多想。 过了许久,殿内越来越暗,有内侍过来掌灯,一众官员才惊觉今日天色怎么黑的这么早。 好在重要的决策已经商议完毕,被这么一打岔,干脆一同去殿外查看。这才发现外面雨势惊人,殿檐的琉璃瓦上挂着一道道水帘,雨水四处飞溅。 “这可如何是好?” “平日里这里到宫门口需要步行两刻钟,这会路有水渍,地面湿滑只会更费时间。” “那岂不是要湿透?” … 一众官员望着雨幕愣神。 “怎么下这么大雨?”陆中和跑出来一看,急的走来走去,拉着李书颜不停念叨,“怎么办,陆珂今日从外地赶回来,下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这会到了没?”这种天气总让他想到不好的事情。 “不行,我要快些回去才是。” 李书颜仰头望天:“你去了也帮不上忙,说不定一会就停了。”雷雨应该不会下太久吧。 陆中和摇头摆手,动作夸张:“不不不,一时半会停不了,”他常年跟这些打交道,“你看黑云压顶,四周又是白茫茫一片,这一时半会绝对停不了。” 大家凑过来七嘴八舌:“会一直下吗?”他们现在就关心这个。 “是的,反正这会雨势不可能收。趁着现在赶快走,天黑了只会更加难行。” 正说着,几名宫人抱着伞一路小跑过来:“让诸位大人久等,奉命前来给各位大人送伞,请大人取用。” “来的正好。”陆中和心急,冲李书颜喊了声,“回见,我要赶回去看看,就不陪你了。”说着抽了伞,一刻不停闯进雨中。 陶大人叹气:“既然陆大人说了雨不会停,那肯定是不会停,我也先走一步。”他跟大家点头道别。 余下官员见状,觉得他说的有道理,纷纷效仿。 只剩下李书颜,余秋白,跟袁荣三人,袁荣看了看内侍手中的两把伞,想了想对着李书颜跟余秋白道:“你们两人先行吧,我等内侍拿伞过来。” 三人一同来的,总不能丢下他一个人,他们再等等就是,李书颜刚想开口,贺孤玄从殿内缓缓渡了出来。 她话到嘴边又咽下,行完礼也没去看他,从内侍手中接过伞,打算先走一步。 伞面跟伞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折腾许久仍是打不开,她转过身去微微用些力,伞柄的纹路膈的她掌心一片通红,伞依旧一动不动。 余秋白见她要走,他也没准备不等袁荣了,接过她手中那把,顺手把已经撑开的递到她手上,用尽全力一撑,只听“咔嚓”一声,伞是撑开了,伞骨直接断成两截。 袁荣跟贺孤玄同时看了过来,李书颜实在不想留在此处,内侍取把伞也用不了多少时间,她对余秋白致歉:“这个我先拿走了,你跟袁兄一起走吧。”说完头也不回冲进雨中。 余秋白不知道她今日为什么这么匆忙,既然她要走,他略一犹豫,顶着破伞几步赶上她:“等我一起。” 眼下只剩他跟圣上两人,他心思活络起来,如今适逢薛氏倒台,平白多了许多空缺,他若能在圣上心里留下些印象,不比在翰林院光顶个状元的名号快上许多? 风雨声渐急,雨丝斜飞入廊下,金线绣成的龙纹袍角被打湿,年轻的帝王举目远望,一无所觉。 袁荣未出口的话卡在喉咙里,他敏锐的察觉到这会时机不对,这时内侍刚好拿了伞过来,他接过伞施了一礼,退入雨中。 贺孤玄早该离去,脚上却像生了根一般,雨中两人并肩而立,渐行渐远。 第121章 示好 袁荣弓着腰尽量把伞压低,尽管如此,还是被风吹的东倒西歪。 一抬眼,发现雨中余秋白的伞整个被掀翻,这会李书昱正跑过去把他纳入伞下,两人挤在方寸之间,雨势又大又急,半边身子瞬间湿透。 还不如多等会呢,这下更耽误事了。袁荣大声喊道:“我就不等你们了,先走一步。” 李书颜胡乱点头,这会已经懒得说话,自己不过先行一步,余秋白顶着把破伞也能出来? 这么大的雨,到宫门口的路还很长,又不能不管他,她深深叹气,两人只得往回走。 贺孤玄目光穿过层层雨帘,落在远处那一对并肩而行的身影上,一把伞遮不住两人,他们紧紧依偎在一处,几乎相拥。 “去把朕的外袍拿来。”他语气无波无澜。 高宽差点以为自己听错,在内侍的提醒下才快速进了殿内。 余秋白满心愧疚,本来不放心她一个人行走才不管不顾跟了上去,没想到反累她至此。 他连声说着:多怪我不好。先把李书颜推到廊下,自己才收了伞踏上来。 抬眸见到圣上还在,他脚步一顿,躬身又施了一礼:“下官思虑不周,连累李大人,看来还须再借一把伞才能成行。” 贺孤玄看着两人满身狼狈,不过片刻,脚下就积了一滩水渍,他脸色淡淡,眼神中透着不悦。 上首迟迟没发话,余秋白不好差使内侍,转头对李书颜道:“等我一下,我去偏殿拿伞。” 话才说完,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尽头。 余秋白走后,气氛突然变得怪异。 李书颜不用想也知道自己此刻有多狼狈,衣衫尽湿,贴在身上黏腻湿冷,发丝还结成一缕一缕顺着脖颈处不住往衣领里滴水,带来阵阵寒意。 身后视线有如实质,她不敢回头,只作不知。 高宽从殿内出来,手上托着玄色外袍,后背已经冷汗直流,怪自己大意,竟要圣上亲自提醒。 正想上前请罪,就见站了许久的圣上终于动了。 贺孤玄眸色深沉,深深呼出一口浊气,宽大的官袍被打湿后什么也遮不住,曲线毕露。 他一言不发,从高宽手中拿起袍子,自身后搭在她的肩上,外袍宽大,几乎把她整个裹住。他盯着她还在往下滴水的发丝,嗓音掺着怒气:“先换身衣服再回去。” 贺孤玄扣着她的肩膀,举手投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只是往那一站,就能让人心生敬畏。如周显,袁荣费尽心思也要挤到他身边,回想她从前又何尝不是如此。 而他始终清醒,只有不涉及他的利益之时,才能施舍一点勉强称之为爱的东西。好在经过中秋那晚大喜大悲之后,她已经及时醒悟。这会除了有些冷,早就没什么感觉。 接近他也只是为了帮贺元琳拿回虎符,想到这,李书颜眼底闪过一丝犹豫,随即又清醒过来。她这个样子跟他回去,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更别说拿到东西。 以后有的是机会进宫,眼下李书颜转身扯下身上金线绣成的外袍,后退一步拉开两人距离,恭敬举过头顶:“多谢圣上关怀,臣无功不受禄,请圣上收回恩赐,免的遭人非议。” 殿外天色越发昏暗,她垂着头,态度坚决疏离。贺孤玄向前逼近一步,眼神如刀。 两人僵持着一动不动,贺孤玄高出她许多,从这个角度看去,露在交领外的脖颈纤细白皙,隐隐还能看到凹陷的锁骨。 从前险些害她送命,前两天又生疑心,想到那晚她眼含热泪,满脸委屈的样子,心口位置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终归是他欠她的,想到此处,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怒意:“既然你不愿意留在这里,朕送你回去就是。” 第91章 李书颜稍稍抬眼,正好对上他的视线,墨色眸中带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她不想细究,转身把外袍递给高宽,既已决定放下,那就不再留恋。 她低头恭敬道:“多谢圣上美意,臣区区微末小官,怎敢越过诸位大人。”刚才那些人人全是自己走回去的,单单送她又会传出风言风语,若还是黏黏糊糊,那跟从前有什么分别。 余稍正好瞄到余秋白拿了伞,远远冲她挥手,李书颜迟疑了下又道:“臣跟余大人一同回去就是,不敢劳烦圣上大驾。” 贺孤玄猛的转过身,宽大的袖口划出凌厉的曲线,面如寒霜,怒意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已经把脸面扔在地上,数次好言相劝。眼前女子如此不是抬举,他阖上双眸复又睁开,眸中一片冰冷,像是终于下了某种决心:“余秋白洁身自好,家世清白,人品学识皆无可挑剔,堪为良配,如此看来,朕让你入翰林倒也算成全了一桩美事。” 她蓦的僵住,这是什么意思? 他连余秋白是什么样的人都事先调查过,难不成这一切都是他刻意安排? 李书颜无端生出一股怒气,自己难不成是他养的宠物不成,连她下半辈子的人选都替她打算好了! 几句话的功夫,余秋白已经到了跟前,又向上首施了一礼,才转身对李书颜道:“好了,我们走吧。” 李书颜“嗯”了一声,敛了神色,从余秋白手中接过油伞,竟是看也不看他一眼,毫不迟疑的踏入雨中。 那对身影最终消失在雨幕中。 他回到殿内,头疾越发剧烈,身上五爪金龙张牙舞爪,纵使龙袍加身,四海臣服,贺孤玄这一刻只觉得胸中空空荡荡,满是涩意。 高宽已经汗流夹背,圣上心思难测,竟会为了一个臣子反复妥协,他仔细回想自己有没有说了不该说的得罪人。 这会自觉摸到了点门道,小心翼翼道:“要不要奴才派人送这位大人回去。” 贺孤玄给了他一个眼神,终归不是自小一起,跟季安不能相比,想到此处神思一顿,脑中又是一阵刺痛,下令道:“去把薛崇光叫过来。” 高宽浑身一个激灵,两条腿轮的浑圆,见到薛崇光犹如见到救命稻草,直接声泪涕下:“大人,一定要救我。” 薛崇光看了他一眼,嫌弃的瞥过头:“总管还是长话短说,圣上还等着我等。” 高宽一抹眼泪,像是会变脸般,立马露了个笑容,把事情简单跟他说了下:“大人,圣上是何意?” “这事不用总管操心,”薛崇光扫他一眼,叹气,如果真的就这样了,倒也不错。就怕红颜祸水,还有后续! 只是这样?高宽还指望他指点一二,眼看就要进殿,他小跑着跟上他脚步:“大人,大人,我下次若是见到那位大人该如何行事?”跟他同期那么多人,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选中做了这个总管,总怕不能服众才板着一张脸,如今可是惹祸了。 “敬而,远之即可,”薛崇光说完不再理他,抬脚进了殿内,简单的行礼候在一旁,也不问有什么事。 殿内,烛火未明,贺孤玄坐在暗处,神色不辨,高宽又开始害怕,这个时候掌灯的宫人哪去了? “把她身边的暗卫都撤了吧。”像是一声无奈叹息。 这真是再好不过,薛崇光应了声:“臣这就去召他们回来。” “今后跟她有关的事不用再来回禀!” 李书颜淋的跟落汤鸡一样回到李家,被方若烟骂的狗血淋头,接着就被按进了加满药材的热水中。 南星给了她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白芷试着转移话题:“大人,宋公子今日递了帖子过来。” 方若烟果然被停住不再唠叨。 李书颜有些奇怪,宋彦怎么会给她下帖子,他通常直接冲进李家,顺带拉上李书行,直接进她院子。如果自己是男子,她毫不怀疑他某一天会躺在疏风院的床上等着自己。 她接过帖子一看,咦?竟是裴语棠借着宋彦的名头送的。天气转暖,长安城郊处有一高山遍植桃花,如今正是花期,裴语棠约她一同踏春赏花。 伤好之后,体力大不如前,再加上翰林院近日繁忙,如果是宋彦约她,她就懒的去了,可是裴语棠,李书颜看着帖子笑了笑,她连她后日旬假都打听好了,她又怎么能拒绝。 第二日,天还是阴沉沉,随时会下雨的样子。 昨日贺孤玄一番话,李书颜回程的时候一直没怎么说话,余秋白应该是看出她情绪不高,问了两句就一直沉默着。 受那话影响,这会见到余秋白她还是有些不自在。好在有袁荣在场,气氛不算冷场。 到了中午,余秋白的小厮准时准点,大家一看到他,就知道又到饭点。 李书颜眼睁睁看着小厮不停的从食盒里拿出生炒鸡,清炒地三鲜,山药排骨汤,还有几碟份量很小,却精致漂亮的小菜。 不能再看,她招呼袁荣:“快走,晚了没位置。”才来几天她已经轻车熟路。 “等等,”余秋白叫住两人,“今日多送了些,正好可以一起。” 李书颜回头一看,今日的食盒确实比昨日要大的多,只见小厮把隔层一掀,下面还有四个菜。 “多谢,多谢,那我就不客气了。”袁荣双眼放光,已经坐好,甚至还招呼李书颜一起,“一来一回麻烦,李兄,大家都是自己人,何必客气。”我还是沾你的光,这话他没出口。 “袁兄说的是,一来一回还耽误事。”余秋白笑了笑,“昨日回去还好吗?”伞根本遮不住什么,他回到家跟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想必她也不遑多让。 袁荣生性敏锐,闻言问道:“你们昨日回去后有发生什么吗?” 不过借把伞,“还能发生什么?”余秋白反问道。 李书颜低着头没说话。 袁荣扫了两人一眼,“哦”了声,埋头扒饭。 一天很快过去,许是因为明日旬假,今日下职时袁荣竟没急着走,反倒凑到余秋白身边勾肩搭背。 “余兄,我跟你商量个事。” 第122章 赴约 “袁兄请说。”余秋白很好奇他能不能有什么事。 “就是有点难以启齿。” 这两日李书颜有点摸清袁荣的性格,他是真的一点不见外,但是也不会让人反感,之间的分寸把握的很好。她本来是要走的,这会好奇心使然,想听听到底是有多难以启齿。 “袁兄但说无妨。” “就是,就是...”袁荣手伸手朝着李书颜一指,“余兄你看她细胳膊细腿的,还要去跟我们这种五大三粗的抢饭吃,我就想着能不能贴点钱,以后麻烦你帮我们一起带个饭。”这样他还能把午膳的时间利用起来。 他跟周显出身差不多,同样的出身底层,不像余家有个祖父立过功,还能分到地理位置绝佳的大宅子。也不像李书昱,家中无功无过,但是家底在那,怎么也不会吃苦。 他则不同,若是没中这个状元,真的就是一穷二白,说不准就蹲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地里刨食。 余秋白悬着心等了半天还以为有什么大事,原来就这?就是他们不说他本来也有此打算,只是不知道如何张口,如今由袁荣来说,再好不过。 笑道:“袁兄客气,举手之劳,银子就不必了,不值当什么。” “这可不行,”袁荣有自己的一套原则,能帮忙已经感激不尽了,怎么还能占这种便宜,一个月下来也要花不少银子呢,“若是如此我就不跟你开口了。” 李书颜听着两人你来我往一番客套,她像个工具人一般杵在一边。袁荣真是神一样的队友,直接不跟她商量就把她算了进去,还美名其曰:为她着想! 最后,两人拍板,由余秋白小厮每日替他们一同送饭菜,李书颜跟袁荣则每旬各给他一两银子。 袁荣拍了拍李书颜肩旁,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我知道是沾了李兄的光,这银子就由我一起出了吧。” 李书颜缓缓转过头看他,他人已经到了门口,“回见。”说着还挥了挥手。 李书颜满脑门问号,她全程都没插上话,定了个午餐不说,连银钱也不用给就很离谱。 余秋白经过她身边时问道:“你喜欢什么,或是有什么忌口,我记下来拿给厨娘。” 李书颜呵呵一笑,真是谢谢你们两:“我什么都能吃!” 早起惯了,李书颜到点就醒,本来想多躺会,想到跟裴语棠好约要去郊外赏花踏春,只得无奈起身。 连着两日大雨,今日阳光隐隐露头,她心情愉快,叫了青山准备出门。 长流一个箭步从屋里追上来:“大人,出门在外,山上温差大,还是多带件衣服。”他递过来一个包裹。 李书颜有些诧异,随即笑起来:“放心,就在郊外,当日就回能回转。”从他识字开始,话就稍稍多了起来,这会竟能主动关心她的日常出行。 第92章 他难得开口,李书颜不忍心拂了他的好意,示意青山去把东西接过来。 青山老实,平白多了负重也一声不吭。 两人出门时霞光正好刺破云层,万丈光芒把天空染的如同火烧。 马车一路出了城门,城外草场莺飞,处处是新绿,出了城门往东走上两刻钟就到宝瓶山山脚下。 宝瓶山山如其名,主峰直上直下,高耸入云,在接近山体四分之三处,山体极速凹陷变细,形似一只酒瓶,因此得名。 从山脚下往上看去,林木苍翠,霞光漫天,桃林如一条粉色丝带扎在瓶颈,相映成辉,犹如一副波澜壮阔的画卷。 每年到了这个季节,宝瓶山游人如织,李书颜跟青山停在上山必经的一处亭子里,等人这会已经有好几拨小姐公子从她眼前经过。 没多久,裴语棠也到了。 今日她一身白色留仙裙,裙摆上绣着暗纹海棠花,花朵随着她的步伐时开时合,见到李书颜已经等在此处,她微微有些诧异:“李公子久等,是我来晚了。” 李书颜起身迎了两步:“是我们早到了,还未到约定时间,裴姑娘怎么能算晚。” 裴语棠低头浅浅一笑,一语双关:“没想到李大人跟我是一样的人。” 李书颜看了她一眼,知道她是意有所指,只是微笑。这时宋彦跟赵家兄妹刚好下了马车赶来。 宋彦见到亭子里的两人几步近前:“没想到你们这么早。”他们竟跟商量好了一般,足足提前一刻钟有余。 李书颜一看到他就想到,他最近闹的风风火火的事迹。嘴角控制不住的疯狂上扬:“我们也刚到。” “笑什么?”这个笑容太怪异,宋彦摸了摸鼻子。 “没什么?”她能说现在已经开始传:魏坚突然息事宁人,是因为宋彦老少通吃吗? 裴语棠不知道李书颜心中所想,走到赵有思身边,今天她明显热情不高,她也不戳破,拉了她的手柔声道:“人来齐了,这就出发吧,莫负了这大好的春光。” 赵有思在几人身上来回扫了一遍,赵云祈白衣如雪,她为了跟他相配特意换的同色衣裙。 没想到裴语棠今日也是着白色。再看李书颜也是一身白色长袍,除了宋彦着蓝色,他们这一行人竟一片雪白。 还有她不明白,他们四人原本不是很好吗,为什么一定要叫上她? 碍于这么多人在场,她也不好说什么,反正自己绝不会理她就是。她轻哼了声,越过几人跟裴语棠走在前头,小声聊着近日时兴的首饰跟装扮。 李书颜跟宋彦以及赵云祈并排落在两人身后。想到赵有思,她深深皱起眉头,也不知道赵家怎么养出这么个任性又胡作非为,做事只顾达到目的,完全不顾别人死活的姑娘。 她倒是不在意赵有思的态度,反正也不是冲着她来的,只是自己要跟裴语棠打交道,难免要跟她碰面。 五人一路行来已经走完平坦小道,眼前是一条岔路口,一边倾斜向上通往山顶,另一边则向下隐入林中。 路口竖着一个碑文,碑文标注:宝瓶山主峰至桃林处八百五十米,至山顶共计一千一百三十米,总计四千五百六十台阶。 李书颜因为近日刚好跟这些山川河流打交道,不由停下观看,这个海拔有整有零,这个时候的测量已经这么精准了吗? “你对这些感兴趣?” 她正想的入神,被身后突如其来的声音吓的一跳,李书颜回头一看,赵云祁不远不近的凝视着她。 说起来自己曾经得他出言相救还没当面谢过人家,赵有思虽然胡搅蛮缠,这人除了冷傲了些,倒还没什么出格的事。 她眉眼带上笑容,好奇道:“这上面的高度记录准确吗?” 印象中赵云祁一向孤傲,仅有的一点柔情大概全给了赵有思,今日难得冰雪消融:“你要多准确?” 她对这个时代还是不够了解,李书颜想了想:“不超过十米吧。” 赵云祁看着她,嗤笑一声:“你也太看不起我了。” 什么?她一头雾水,正想再问。 “这有什么好看的。”宋彦走着走着发现身边空无一人,一回头,两人盯着块破石碑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听到动静,裴语棠跟赵有思也停了下来。 赵有思见到他们站到一处瞬间垮了脸:“三哥,快来。”怎么老是跟她搅合在一处,“这么个走法,走到天黑也走不到山顶。”说着话时她直直看向李书颜。 只要不指名道姓,李书颜只当没听到。 宋彦招呼两人跟上,气氛一时冷了下来,他想了想道:“要不我们比比,看谁先到山顶!” “你认真的?”赵云祈斜他一眼,眼神不屑:“彩头是什么?” 宋彦顿住,他们两人同出烈火营,自己学的是大开大合的重型兵器,下盘要稳,轻功虽然还可以,但是跟以灵巧诡变见长的赵云祈自然不能比。 眼下说出口的话总不能收回,他一咬牙:“比,彩头谁赢了谁说了算。”他就不信了,这点高度还能难倒他? 两人都没有异议,赵有思怪叫起来:“你们两走了,难道把我一个人扔下吗?” 有李书颜跟裴语棠在,身后还跟着小厮丫头,更何况今日山间人来人往,怎么也算不上把她一人扔这里。 宋彦扫过她嘲笑道:“有本事自己跟上来。” 只要她三哥不跟李书颜凑一块就行,赵有思梗着脖子:“跟就跟,谁怕谁。” 她回头拽住赵云祈,“三哥,我们一起,我绝不会拖你后腿。” 赵云祈无奈摇头,语气宠溺:“那就带上你一起就是。”这趟他是输定了。 赵有思马上高兴起来,一转头突然想到裴语棠,她抿了抿嘴,有些气短:“你要不要一起?” 这话一出,宋彦也看向李书颜:“我不占云祁便宜,他带着赵有思,我跟你一起如何?” 裴语棠摇头笑道:“你们去比吧,我跟李公子晚些上来,等会在山顶西边那个亭子汇合就是。”她约人来可不是真的为了登山。 “那就这么说定了,”赵有思迫不及待,生怕李书颜跟上来。 “宋兄不用担心,我跟裴姑娘一起就是。”李书颜也是别有目的,两人一拍即合。 宋彦还是有些不放心,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要不我不比了,让那两兄妹去比就是。”人是以他名义约的,他得负责。 “不用顾忌我,这里人多不会有什么事。”李书颜巴不得他们快些走,自己可以跟裴语棠独处。 裴语棠轻笑:“你们先走吧,我会照顾好李公子。” “宋彦,你是不是怕了不敢比,”赵有思站在高处,爬了半天见没人跟上来,回过头来大喊大叫,“若是怕了就直说。” 这条山路上的所有行人都朝她看去,赵有思面不改色,竟是毫不在乎的样子。 “那我走了,”宋彦说完,几步赶上赵家兄妹,“一会输了别耍赖就成。” 三人走后,他们的丫头小厮也跟着走了,李书颜跟裴语棠并排走着,身后跟着青山跟丫头莲香。 林间瞬间安静下来。 第123章 试探 山间鸟雀“啾啾”叫着,在树枝上飞来跃去觅食。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这时,身后山道上远远传来女子软糯嗓音:“三姑娘,你说的亭子是在哪里?我快走不动了。” “就在前面不远,你们走的太慢,快跟上。”另一个声音接道,纷乱的脚步声惊走了鸟雀。 李书颜回过头去看,原本狭窄的山道上突然来了一群人,跑在最前面的蓝衣女子应该就是她们口中的三姑娘。只见脚步轻快,清爽灵动,脸上没有一丝疲态。 跟在她身后的还有一粉一白两位姑娘,额发微湿,双颊晕红,不停喘着粗气。 她们身后粗略估计最少跟着十余仆妇。 李书颜跟裴语棠顿住脚步,本着与人为善的原则,避让到一边让她们先行。 蓝衣姑娘见到两人像是看见了什么新奇的事物,倏然瞪大了眼睛。 这些人李书颜一个也不认得,裴语棠朝着几人点头招呼:“魏姑娘,贺姑娘,江姑娘,真巧。”她们曾在宴会上打过照面,不算相熟。 三人道了声谢,领着一众仆妇越过她们。 李书颜目送三人走远,刚才白衣女子从她身旁经过时,发现她鬓边簪着白色绢花,她疑道:“那位白衣女子是在守孝吗?” 裴语棠恩了一声:“你没见过她正常,在这之前她几乎从不露面,不过她的大名你肯定听过。” 刚才听见裴语棠称呼她为贺姑娘,这段时间,家中有人去世而她又知道的,她只想到一人:“莫非她是贺无霜?” “正是,贺氏这脉只剩她了。”对她来说或许还是好事。 “家中长辈接连病故不用守孝?”还能到处游玩,心中这么想着,嘴上也问了出来。 第93章 裴语棠喘了口气,迈步向上:“这不算什么大问题,只要想出来,总能找到借口。比如去庙里祈福抄经,又或者还愿供奉,孝之一字论心不论迹。” “更何况以如今贺无霜的名头,只要不把她祖父跟生父的骨灰扬了,就算做点什么出格的事,大家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完歪着脑袋促狭一笑。 李书颜哭笑不得,话虽如此,这么敢说的还是头一个,果然现代人的思想跟古人总是格格不入。 不过现在她并不关心裴语棠从哪来,只想知道她跟李书昱的失踪有没有关系。 不管是房中那幅画,还是疏风院寝居的窗外海棠,又或者是李不移曾说过的话,这些全都指向她。 李书昱一向不为外物所扰,在他口中,他们是很要好的朋友,如果真的是她,也不知道这两人是如何相似成为好友,难道是被美色所惑? 李书颜这样想着,忍不住撇过脸去打量。能被亲王接二连三看中,裴语棠的样貌跟性情自是一等一,更难得的是她举手投足间带着宠辱不惊的柔和跟端庄。不愧是皇室精选。 察觉到她目光,裴语棠转过来看她:“有什么不妥?” 李书颜笑了笑收回目光:“我只是在想,像裴姑娘这样的人,什么样的人才能配的上?” “这么夸我我会当真的。”裴语棠笑意加深,上下打量她,半开玩笑道,“一定要说的话,大概是像李公子一样的人吧。” 李书颜呵呵一笑,像她一样的人要是为身为男子,不就是她哥哥吗? 她顺着她的话接道:“说来也巧,我家中有一副画,画中少女跟裴姑娘倒是十分相似,莫非我们真的有什么缘故。” 裴语棠脚步一顿,收了笑神色凝重:“是什么样的画?” 第一次见到画卷并没有联想太多,李书颜也是从苍山上下来后,才重新翻出那幅画,她仔细回想:“少女手上抓着兔子在桃树下,巧的是画上的纹饰跟裴姑娘今日的海棠花纹饰如出一辙。”说这话时,她的视线始终没离开她的脸。 “一点一不巧,”裴语棠低头一笑,随即抬起头来看她,“纹饰一样是因为我正是画中女子。那是我十二岁上山赏花时,第一次遇见你哥哥的情形,没想到他会画下来保存至今。” 本来只想着试探一下,没想到她就这么说了出来,原先准备好的说辞全都没用上,李书颜呆滞了片刻,过了好一会才找回自己声音:“这么说来,裴姑娘一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自然,我跟他相识已久,又怎么可能对面不相识,况且,我们还曾互许终身。”说到此处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神色黯然,“只可惜我们有缘无分。” “为什么,”李书颜看着她急急追问,“既然你们少年相识,为什么没有在一起?” 她先被指给韩王为正妃,韩王死后又是晋王,既然跟李书昱相识在先,在她口中两人郎有情妾有意,怎么还要接二连三的答应指婚? 难道李书昱是因为这些才失踪的?想到此处她沉默了下去,裴雨棠像是看出了她的疑问,自顾自说道:“不管是跟韩王还是跟晋王,都非我所愿。” “那是为何?”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当一个家族曾站在巍峨山顶,又怎么甘心重回山脚,裴家从前的事你应该不陌生。” 裴家曾经出过一任太后,这个李书颜早就知道,难道就因为如此,裴家的女子就要代代效仿?既然要效仿直接进宫不是来的更快? 何必找韩王跟晋王绕圈子,除非贺孤玄驾崩,才有可能轮的到他们。 还没等她想明白,裴语棠反问道:“如果是你呢?一边是权势,一边是心爱之人,你会怎么选?” 李书颜看着她久久不语,她的意思是她选了前者! 裴语棠一怔,随即想起来:“对了,你不用选,原本可以两者兼得,可惜我没有你那么好的运气。” 她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少年时期过分自负,本以为凭她的美貌跟才情,勾搭一个满口仁义道德的太子是手到擒来的事。 只要搞定太子,江絮应该不会有什么异议,她又不会跟她争太子妃,谁知道最大的阻碍不是来自江家,竟是太子本身。 从那之后他对她的厌恶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瞧的出来,也正是因为这步臭棋,害她一步错步步错,直到如今已经举步维艰,她还有最后一个机会。 裴语棠也是到最近才明白,他们其实是一类人,满肚子算计,为了权势可以不择手段。她应该徐徐图之的,真是可惜了。 两人慢慢拾阶而上,李书颜想着她的话,长长叹了口气:“我早就不选了。” 裴语棠脚步向上:“那是因为你没有领略过权利的滋味。你还有机会,就看你想不想去到最高的那处,去看看脚上是何风貌?等到那时候,别人有什么想法根本不重要,任何人或物,都将唾手可得。” 她眼眸微眯,几近痴迷的仰头眺望,第一次在人前失了平和从容,语气坚定:“我跟你哥哥都不是贪图一时之欢的人,我们以后的路还长。” 李书颜的心剧烈跳动起来,晋王?韩王?不管她粉饰的如何花团锦簇,裴雨棠的野心在此刻昭然若揭。只是还有一点她不明白。 “那为何不直接进宫?” 听见这话,裴语棠知道她听懂了她的话,摇头轻轻一笑:“我又不是你,进宫不是想进就能进的,原先的已经是我范围内最好的选择。”说起婚事,她语调随意,就像在说早上吃了什么一样随便。 晋王倒是十分好拿捏,那年中秋宴,薛家设计妄想让晋王娶了赵有思,她略施小计,告诉晋王:因为自己不小心害的赵有思落水,她愧疚难当,愿意以身代之,保全赵有思的名节。晋王当场就感动的差点非她不可。 裴语棠看着她笑的意味深长:“你知道我一直对你带着天然的亲近,不单单是因为你哥哥,更因为我们来自一处。若是将来你哥哥回来,我们会是一家人...” 她特意派人查探过,李书颜曾经送给合丰楼掌柜一本食谱,里面的菜式在这里根本闻所未闻。 查探的人回禀:菜谱是李书颜在江南时向一个年迈的妇人购入,还有李家的染发制品,当时李家也另有别的解释。 虽然所有的事都另有解释,但是她从不信这世上会有这么多巧合。 裴语棠的目光停在她脸上,凑到她耳边低语:“你是什么时候到的这里?” 说完紧紧盯着她的脸,可是她的眼里干净懵懂,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好似真的是她怀疑错了对象。 李书颜慢慢转过头去看她,两人视线相撞,她像是真的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轻笑一声:“裴姑娘糊涂了吗,我们不是早上一起到的这里。只是可惜我哥哥现在还下落不明,若是能跟裴姑娘成为一家人那真是再好不过。” 李书昱的失踪绝对跟她脱不了干系,李书颜手足发麻,心底有个大胆的猜测,她终于知道裴语棠为什么不惜暴露自己也要找她相认。 “是我糊涂了?”裴语棠看着她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我们还是先上山要紧,他们三人该等急了。” 她信步向上:“我们会成为一家人的。” 李书颜心不在焉的应了声,再也没什了登山赏花的兴致,裴语棠几乎把底牌掀在她面前,连她的野心也毫不掩饰,难道就不怕她去告密? 第124章 疑心 此行所得的消息超乎她的想象,再留下去还不知会横生什么变故。李书颜回过头去看来时的路,道路蜿蜒曲折,不知不觉竟上了这个高度,她慢下脚步,突然萌生退意。 裴语棠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神色如常:“是累了吗?要不我们去前面的亭子坐下歇歇脚再走。” 李书颜心不在焉的应着,心里想着该找个什么理由折返。 亭子并不远,过了一个弯,山道上便多了条岔路,岔路极短,不过三五步的距离,上面铺着三块石板,石板尽头就是亭子。 这会亭子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正是刚才在山道上碰见的贺无霜一行人。 若是平时,李书颜宁愿浑身酸痛也不愿凑到有这么多人的亭子里歇脚,这会有了别的心思,也不管什么人在场,对着亭子里的一行人露了个笑算是打过招呼。 “哎,”贺无霜张了张嘴巴想说什么,被同行的魏三拦住。亭子里突然一静,全都屏着呼吸紧紧盯住李书颜跟裴语棠。 李书颜有些奇怪,看她们的表情怎么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当心脚下,”裴语棠在她踩上第三块石板前出声提醒,“这块石板有个小机关,踩上去会有泥水溅出来。”她抬脚跨过去。 李书颜低头去看,石板从中间裂成两截,形状完美贴合,没有她的提醒肯定不会有人去注意这种细节。她学着裴语棠的样子大步跨过石板踩在一旁的泥地上。 亭子里一片嘘气声:“奇怪,”魏三几步走了出来,盯着裴语棠问道,“裴姑娘怎么知道这里有这个小机关?” 第94章 裴语棠抬眼淡淡一笑:“你猜?” “定是你上次也污过鞋子,”亭子里,江翎语气笃定,跟贺无霜一同走了过来。 李书颜低头去看,果然,这些人鞋子上,或者衣裙下摆边缘,或多或少都沾上了泥点。 “从我们来了之后,凡是踏上这个亭子的,只有你们两位是干干净净的,”江翎说着上上下下打量两人,语出惊人,“就你们两人来赏花吗?” 时下风气开放,年轻男女有时会在长辈的陪同下一起外出,也会约上三五好友成群结队出行,反正不论那种情况,绝不会在撇开长辈,独自相约。 李书颜知道江翎的言外之意,别人看见她们最多多瞧两眼,然后背后窃窃私语,像江翎一样直接跑到当事人跟前追问的还是头一个。 亭子里咳嗽声此起披伏,江翎面不改色,回头问道:“难道你们不好奇?” 这下咳嗽声更响了。 魏三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她在一旁憋笑不语,其实她也想知道。 贺无霜走到两人跟前施了一礼:“她没有恶意,只是心直口快。” “贺姑娘不用如此,江姑娘大名我们早有耳闻,”裴语棠其实早就不在乎别人背后怎么想怎么看她了,没想到会遇上江翎,无奈道,“我们一行共五人,赵王府兄妹还有宋国公家的公子已经先行一步上了桃林,我们两人体力不支才落到后头,没想到还让诸位多想。” 江翎“哦”了一声,兴趣缺缺,转身捅了捅身边的贺无霜:“你听到了吗,赵公子在呢。” 贺无霜一阵尴尬,往边上挪了挪躲开她的手,抬头对上一众打量的视线,整张脸突然涨红。 江翎似无所觉,又去戳魏三:“宋公子也在,要不我们也快些上去吧,或许还能遇上他们。”她神色恹恹,她们两人还有可能碰到心仪之人,不像她,除非宫中设宴,才能远远看上一眼,不然怎么也不会遇上。 贺无霜:“我们走吧。” 魏三:“对,现在就走。” 江翎疑惑:“你们这么迫不及待?” 贺无霜跟魏三几乎是落荒而逃,恨不得拿布条把江翎那张嘴给堵上。 这些人一走,亭子瞬间就空了。李书颜跟裴语棠笑着走过去坐下。 李书颜道:“这个江姑娘倒是很有意思。” “恩,她之前娇生惯养,在世家小姐里也算独一份,所以什么都敢说,”裴语棠说着也笑了起来。 “之前?”现在是出了什么事? “你不知道她吗?她是太后亲妹妹。” 原来是江絮的妹妹,李书颜本来看相貌有几分相似还在疑惑,只是这个性格实在差的太多,她实在不敢想。 “本来姐姐是内定太子妃,父亲是未来帝师,或许因为有了江絮这个榜样,江家对她的管教是放纵似的溺爱。” “她就算什么都不做也能一辈子富贵逍遥。可惜江太傅死后,她的哥哥几次胡作非为,把江父留下的人情全作完了。江家急转直下,原本如珠如宝捧在手心的江翎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依靠。后来我就不怎么见到她了,没想到性格还是一点没变。” 从前裴语棠跟江絮还交好,偶尔会去江家做客,碰见江翎的次却寥寥无几,她几乎不出来。 江絮那种说话拐弯抹角的人竟然有这么一个心直口快的妹妹,李书颜也觉得不可思议,盯着碎掉的石板,随口问道:“蓝衣服的姑娘是谁?”她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魏三的父亲是魏坚,哥哥是魏英你应该听过。魏家护短,不管是家里的公子还是姑娘在外面落了脸面,他们家长辈总要出面掺和。久而久之就没什么玩伴,对了,她家跟宋家相邻,她从小跟宋彦跟冤家似的一点就着。” “这么巧,”她心不在焉,这会又有路过的游客上了亭子歇脚,李书颜冷眼看着,裴语棠也没出声,她们自然被溅到了泥水。 李书颜若有所思,石板必须遇水才能触发机关,普通的小雨指定是不能让泥水飞溅成这样,必须是大雨,还得是连着下的大雨,让泥土浸润湿透才行。 这山除了桃花盛开的那几日,根本没什么人来,但是裴语棠却能准确的说出这里有个小机关,显然是吃过亏。今年花期才开始,而且只有两天前下过大雨,如果不是前几年的花期碰巧赶上,那就是她曾频繁的上山下山,才会连这么个小机关都一清二楚。 山风吹散了汗意,从这里看过去,山间桃花绚烂至极,李书颜心思百转千回,她犹豫了片刻起身道:“我们上山吧。” 上桃林最后一段路陡峭难行,几乎没走几步就要停下来不停喘气,李书颜迈着沉重的步伐踏上最后一个台阶。 走到此处已经气喘如牛,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山顶香火不盛了,通往庙宇的那段路直上直下,除非像鸟雀一样长了翅膀才能来去自如。 两人气喘如牛,眼前的好风景却能让疲惫一扫而空,粉色花海连绵起伏,花间蝴蝶穿梭,鼻尖传来阵阵清香。 一条小道蔓延开来,通往花海之中,道上铺了细碎的石子,中间一个宽大的亭子,这会亭子里站满了人。 李书颜的目光仔细在人群中搜寻着,宋彦等人并不在亭子里。 裴语棠平复喘息,不紧不慢道:“不用急,我们已经约好,要是找不到人去西边的亭子里寻他们就是。” “那就先去寻他们吧。”李书颜抬脚朝西走去,除了桃树还是桃树,两人穿梭在花间,不时有嬉闹声传来,隔着花海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裴语棠突然道:“我就是在西边的亭子里遇到他的。” “谁?”李书颜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垂着眼皮,眸色微动,“然后呢?” “我在林中捡到一只兔子,这只兔子的脚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已经化脓,这里没什么趁手的工具,就用头上的发簪替兔子清理了伤口。让莲香去庙里借了针线缝合,回头的时候他就不声不响的站在我后面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我当时吓了一跳,他问我为何要缝起来?”想到这些,裴语棠面色温柔,眼里带着笑意。 李不移不擅长外伤,李书昱也不擅长,他比裴语棠小上一岁,那时正痴迷医理,见到感兴趣的事情会被吸引再正常不过。 是她肤浅了,还以为李书昱是被美色所惑。 她们边走边说:“难得有人肯捧场,我那会年纪小爱显摆,就告诉他这些都不算什么,我还能开膛破肚再缝合回去。” 接下来不用说也知道会有什么发展,李书昱的沉默寡言跟余秋白不同,他只是过于专注才懒得理人。这会遇到感兴趣的事物,他定会锲而不舍的追在人家后头去解惑。 李书颜刚想说话,花间传来的声音很是耳熟,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在说话。 前头说什么已经不可考,这会听到魏三说:“可惜了一张花容月貌。” 江翎道:“前头死了两位,再蹉跎下去花容月貌有什么用。” 晋王倒是无所谓,前面那位韩王可没获罪,这随意编排起皇室子弟贺无霜本能觉得不妥:“我们还是别说了,万一有人听到。” 边上搭腔的仆妇一静,这才想起贺无霜也姓贺,在她父亲跟祖父没出事前,贺无霜就是面团一样的人,任人搓扁捏圆的存在,只怪从前相处随意惯了,现在身份不同,她们再不敢随意调笑。 虽然没指名道姓,但是有耳朵的都能知道她们在说谁。 被贺无霜一提醒,几人又聊起别的。 江翎:“那位男子这等样貌我怎么不曾见过。” 贺无霜:“我也不曾见过。” 魏三:“指不定是哪个小地方来的,整个长安城除了赵有思谁还跟她一起?” 第125章 吃瓜 这算夸她吗?李书颜有些想笑,她确实是小地方来的。不知道宋彦他们去了哪,为什么没在约定的地方等着,她准备上前提醒她们一声,背后说人至少要找个空旷的地方才是。 宋彦从花间侧身走了出来,见到她们先是露了个笑,接着说:“你们有没有听过,白天不说人,晚上不说鬼。” 裴语棠也从桃树后绕出:“这里桃花掩映,实在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我跟什么人一起,跟你们有什么关系,管的真宽。”赵有思翻了个白眼,她对裴语棠一直心存歉意,中秋那晚要不是她挺身而出替自己被指给晋王,现在被人议论的说不定会变成她。 有头有脸些的谁不是耳聪目明,那些传闻大家一清二楚。她好不容易把裴语棠约出来散散心,没想到会遇上这种糟心的事。 想到此处脸色越发难看,嘴上毫不留情:“谁没遇上点破事,又不是她愿意,哥哥魏英英雄救美不成反被揍成猪头这事你忘了吗?你从人人捧着的江家二小姐沦落到宫中设宴都没你的份,难道心里就没点想法,还有你…” 第95章 她转向贺无霜,贺无霜也看着她,浑身一抖,面露惊恐。 “有思。”赵云祁打断她话,苦笑着摇头,状似责备,“怎么口无遮拦揭人伤疤。” 这话还不如不说,不单赵有思战斗力惊人,赵云祁也没放过她们。 饶是魏三平日里装牙舞抓这会也被说懵了,手指着赵有思,“你,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逃过一劫的贺无霜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到江翎表情天真:“那是我父兄的事,难不成我还能出去建功立业不成,我们不过就是论事,刚才我们走后,你们不曾议论我们吗?” 李书颜盯着江翎突然失语,一般人听到别人这样议论她的家事心里肯定会不舒服,这个姑娘思考角度刁钻,画风清奇,竟是一点不内耗。 裴语棠勉强笑了笑,上前打圆场:“事无不可对人言,我并不曾放在心上,几位姑娘也别在意,既然亭子里有人,我们换了地方吧。” 贺无霜想要解释,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在背后扯了扯江翎的袖子,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宋彦手肘碰了碰李书颜:“你有何感想。” 李书颜轻笑一声:“她们夸我好看呢。”这话换来宋彦一记白眼。 赵有思尤不放过她们,临走时还道:“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这个亭子你们以后都不许再来,当心被传染了歪风邪气。” 赵有思有事是真上啊,不过她是为了裴语棠出头,第一次看她如此顺眼,李书颜突然很好奇她对裴语棠这么维护是为什么? 没等他们走出几步,就见贺无霜追了出来,嘴唇微微颤抖:“我代他们向诸位致歉。”说完下意识抬头去看赵云祈,刚才要不是他拦住,赵有思还不知道说出什么话来。她想单独对他说声谢谢,可是她不敢。 “哼,惺惺作态。”赵有思加快加步,来个眼不见为净。 赵云祈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微不可察叹了声气:“贺姑娘不必如此,裴姑娘已经说过,她不会放在心上。” 贺无霜轻轻“嗯”了声,站着不动。 宋彦在边上唯恐天下不乱:“贺姑娘的心意我们已经知晓,云祈也知晓了。” 这话一出,贺无霜整个人如同煮熟的虾子,瞬间通红,她忍着难堪,离开时礼数周全。 贺无霜那点心思明显的就算是瞎子也能看的出来,平日里一点就着的赵有思,这次一反常态。 李书颜有心八卦,却不好意思开口,她自觉跟他们没熟到这个地步。 宋彦如同一朵解语花:“你喜欢贺无霜当你三嫂?”赵有思的德行他最清楚,这会他也很好奇。 “你胡说什么,他们又不可能。”赵有思晲他一眼,真是什么都敢说。 李书颜竖起耳朵,等待下文。 这话说的宋彦更奇怪了:“不都在传圣上要替贺无霜跟云祈指婚,别告诉我你们没听过?” 赵云祈微微侧目,用余光撇了他一眼:“没影的事,瞎传什么,万一贺姑娘当真怎么办?” “就是,宋彦你该管管你那口无遮拦的嘴,别害的人家姑娘白白伤心一场。”赵有思说完不管他再追着问为什么,直接不搭理,走到裴语棠身边,小声安慰着。 自从姓李的来了后,两人总是一起,她总觉得就要失去这个好友了,比起贺无霜,她更在意裴语棠。 “我不惧人言,你别担心。”这点事裴语棠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她们一辈子囿于方寸之间,整日围着后宅那些鸡毛蒜皮,夏虫怎可语冰。 “那就好!”赵有思重新高兴起来,脚步轻快,跟裴语棠边走边聊,“你们上哪去了,我在这里等了许久也不见你们上来,这回碰上你们是我们第三次路过这个亭子。” 李书颜更好奇了,前段时间就因为怀疑她跟赵云祈有关系不惜要毁了她,外面传言越演越烈,她倒是笃定的很,到底是为什么? 宋彦垮着个脸挤到李书颜边上。 李书颜:“怎么了?” 宋彦一摊手,小声说:“我知道你肯定好奇,我尽力了,她不肯说。” 李书颜嘬了嘬牙花,看他的神情一言难尽:“我谢谢你。”真是善解人意啊。 “这点小事不用谢。下次带你看个精彩的!” “怎么个精彩法?”她把头凑近一点。 “这种事情没法说,下次直接到桃夭来,报我名字。”他豪气万千,“这里面精彩的多了去了。” 听到那个地方李书颜直起身子远离他:“你已经名声大噪了,还是收着点吧,关于你的话本子我都看了一堆。” “是描写我风流倜傥,武功高强,所向披靡,神乎其技之类的吗?” 李书颜又看了他一眼,艰难点头,说是这么说没错,只是描写的不是武功。她暗暗想着,不要在乎细节,反正总是夸人的话。 一行人沿着林中小道绕了整整一大圈,初见时惊艳非常,看久了也就那样,李书颜随口提了一句:“这些桃树搭理的这么好,不结果子吗?” 裴语棠接道:“自然是结的,这些桃树是山顶上的和尚们所种,环境受限,庙里几乎没什么香火钱,和尚们全靠这些果树维持日常开支。花期一过,平日里鲜少有人上来,只有等到果子成熟的时候,才会有专人上来收。” 不愧是小地方出来的,赵有思瞥她一眼:“难不成你还以为小姐夫人们会自己上山,就为了摘这么几个桃子吗?” 难怪李书昱跟裴语棠能约在此处,李书颜没理赵有思的话,抬眼向高处看去:“既然来了,我们也去上面看看,总不至于来了一趟只到半山腰。”总要亲自去看过才知道有什么不对劲。 宋彦从前跟家中长辈一起来过一次,这上面他还真没去过,这会有点跃跃欲试:“我也十分好奇这山顶是不是风景要更好些。” 赵云祈无可无不可,看向赵有思征求意见:“你要去吗?” “去啊,为什么不去,花了几个时辰才上的山,怎么能半途而废。”说着向裴语棠看去,“你想去吗?” “那条路十分难行,”裴语棠面露忧色,“要不还是算了吧。” 李书颜不时看向她,心中暗忖,桃林里无遮无拦,要说有什么秘密,那就只能是山顶,那里不会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宋彦已经向前走去:“这庙里的和尚尚且能来去自如,有我跟云祈在,不算什么大事,快来就是。” 登顶的路几乎呈九十度垂直向下,有时连下脚的地方也没有,全靠两旁扶手借力。五人一字排开,宋彦打头,李书颜,赵有思跟裴语棠三人紧跟其后,赵云祈殿后。丫头小厮则跟在最后面。 起先还好,大家还有余力聊天,李书颜问道:“你们刚才的登山比赛谁赢了?” 宋彦回头嘚瑟:“自然是本公子。”带着这个累赘还想跟他比,“云祁,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赵云祁想到他近日传出来的风言风语,眉心蹙起,眼神如刀:“换一个要求。” “不,我就要这个,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宋彦心情愉快,嘴里哼着调子,头也不回。 不知道宋彦提了什么要求,让她三哥为难成这样:“你们两个神神秘秘,到底什么事就不能告诉我吗?” “不可说。”宋彦声音从前面传来。 “三哥你说。” 赵云祁深深叹气,他严重怀疑这次是着了宋彦的当。 李书颜一点不好奇,她打定注意一会上峰顶之后去问他。 赵有思等不到回应,一跺脚,回头去看赵云祁,还没开口,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去,裴语棠跟李书颜惊呼一声两人一起被挂倒。 李书颜的手还拽着一旁的锁链,手掌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宋彦及时把她扶了起来:“你有没有事?” “没事,”只是手掌擦破了皮,李书颜摇头。 还好没酿成大祸,在这种地方摔下去可不是开玩笑的,宋彦神情严肃:“都别说话了,专心脚下。” 赵有思看着满是泥土的手掌,瘪着嘴巴:“我没事。”她抬头去看裴语棠,她已经自己撑了起来:“我也没事。” 接下来的路更加难走,五人没了聊天的兴致,全神贯注,盯着脚下。 第126章 寺庙 一个时辰后,一行人终于站到峰顶。 李书颜全程紧绷,这会松懈下来,腿软的差点站不住。 眼前的景象让人大吃一惊,寺庙顺着山峰走势,紧紧跟山体嵌在一起,从左到右排列开来,规模还不算小。 这得花费多少人物力!是谁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修建了这么一座规模庞大的寺庙? 这里的日常维护就十分不菲,仅靠几个卖桃子的钱不可能周转开来。 “竟是这样一座庙,”宋彦母亲有一颗向佛的心,他几乎也踏遍了大大小小的寺庙,没有一处能跟这里相媲美。 寺庙周围山石嶙峋,但凡有点泥土的地方全种上了桃树,此时也花开正旺。 第96章 峰顶不算宽阔,庙前仅有的一块空地上,盛开着不少油菜花以及不知名的绿叶菜。 李书颜在他们打量四周时先走一步靠近山门,侧着头,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向众人:“你们有没有听到萧声?” 宋彦一静,接着道:“没有。” 赵有思跟裴语棠也摇头。她又看向赵云祁,他表示也没有。 这会再去听,好像真的又没了,可能真的是自己听错了。 几人正说着,天空飘起了几滴零星的小雨宋彦扬起头:“出门时那么大的太阳,怎么说下就下。” 谁说不是,他们如今站在山顶,大片乌云声势骇人,仿佛触手可及。 这会下山已经来不及,众人一合计决定先去庙里避避。 一老一小两个和尚候在门口,老的四五十左右,小的八九岁上下。 小和尚问:“又来这么多人,这可如何是好。” “唉!”老和尚重重叹气,“能怎么办,出家人慈悲为怀,若是睡不下,你就把禅房让出来分给他们。” “这不太好吧!”小和尚苦着脸。 老和尚笑了笑不语,上前去迎他们。一行人跟着一老一小进到正殿内。 老和尚道:“施主先在此处避雨,我这就去收拾厢房。” “大师不用麻烦,我们等雨停了就走,”赵有思叫住老和尚。 老和尚道:"施主放心,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 “你怎么知道?”裴语棠追问。 “和尚我在这山间半辈子,这里的天气我最是了解,别说今天,明天能停就万事大吉。”他嘴里念叨着迈这沉重的步伐,“今日庙里真是热闹,一波又一波。” “还好早一步上来,要是这会被困在山道上那真是进退不得,”宋彦边说边绕着大殿内走了一圈。 这雨下的正合李书颜心意,她正愁找不到理由留在这里。听刚才老和尚的意思,这雨还不知道要下到什么,而且还有另外一波人此刻也在庙中。 青山这个时候凑了上来,还有些高兴:“还好大人多带了衣衫上来。” 她笑了笑,抬头打量四周。殿内菩萨垂眉,俯视众生。 裴语棠双手合十跪了下去,神态虔诚。 “又是你们?”江翎跨进殿内,真是冤家路窄,“怎么上哪都能碰到。” “谁啊,”魏三说着也跟进来,看见她们脚步一顿,目光不自觉搜寻着,见到宋彦从后面饶了出来,面露惊喜,“宋彦你难道是跟着我上来的?” “是你们?”贺无霜也进到殿内。 原来老和尚说的一行人是他们,难怪他愁眉苦脸,这人真是够多的。 宋彦四下环顾,随口应着:“我走我的路,关你什么事?” “你们能来我们就不能来,谁要跟着你们?”赵有思没好气。 又是赵有思,这人讨厌的紧,她刚想呛声,这时一个小和尚在门口探头探脑。 李书颜眼尖,拨开人群走过去:“小师傅,有什么事吗?” 小和尚扒着门只露出半个脑袋,刚才里面吵吵闹闹,他从没见过这么多人同时在场。 怯怯道:“师傅说让我带你们去厢房休息。” 大家回头一看,是这么小一个孩子。 两拨人不好当着一个孩子面说什么,一路沉默着到了厢房。 到了地方全部傻眼,一个极小的院子,四周载种着竹子,并排一共四个房间。 小和尚把人领到门口,声音稚气未脱:“诸位施主,就是这里了,”师傅只说让他带人过去,他眼神来回来扫过这二十几人,头一次犯了难,这要怎么分配? 两拨人面面相觑。 魏三进去一看,瞬间瞪大眼睛:“怎么是这样的?这要怎么睡人?”她快速跑到其他几个房间一看,全是一样的布局,房间很小,进门就是一排通铺,她家的丫头都不会睡通铺! “施主,除了主持跟几位大师有自己的房间,大家都是一样的。”小和尚仰着头,“师傅吩咐过,让我送你们到此处后再去厨房说一声,不然晚上不会准备这么多的吃食,小僧就先告辞了。” 小和尚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打伞出了院子。 这个老和尚倒是聪明,一共就四个厢房,不管怎么分都不够,干脆直接避开让一个小孩子来,他们再怎么不讲理也不会为难一个孩子。 李书颜率先走进一个房间,招呼青山一起进来,厢房十分简洁,除了铺盖只有两张方形桌子并排放在墙边,连个坐的地方也没有。 她走到通铺上坐下:“就这吧。”反正都一样。 转眼就被占走一间,贺无霜那群人终于想起来,跑到隔壁去占位置。 最后经过商量,二波人各占两间厢房,有外人在场,李书颜顶着赵有思的白眼跟宋彦还有赵云祈一间。 裴语棠跟赵有思一间。 宋彦的床铺在两人中间,李书颜跟赵云祈占一边,青山挨着李书颜另一边。 赵有思拉着脸一直呆在赵云祈边上不肯走。 宋彦轻咳:“那个又不是独处,大家避雨而已,这会还早,要是一会雨小了说不定不用留在这里。” 李书颜没管屋里几人,撑了把伞准备到处去看看,她可没忘自己是为什么上山。 宋彦难得有闲心逸致准备跟赵有思掰扯掰扯,一转头发现人没影了,他立马追了上来:“你去哪?” 李书颜把伞移了一点在他头顶:“不去哪,见这庙建的新奇,四处逛逛。” “等我一起,”宋彦飞奔过去拿了伞过来,“我也觉得这庙有意思,一起去看看。”天色还早,总比在屋里干坐着强。 廊下,裴语棠看着两人出了院子,轻轻一笑。 寺庙的格局大差不差,山门进来先是天王殿,其后是大雄宝殿,接着还有禅堂,放生池,斋堂。 两人到处闲逛,“咦,这里面大白天灯火通明是做什么的?”李书颜很少到庙里来,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大约有百来盏悬在殿内,甚是壮观,仔细一看上面还有字。 “这是祈福用的长明灯,”宋彦人高腿长,伸长脖子轻轻一跃,只看清几个字,“这盏大意就是祈求生病的家人恢复健康。” “原来是这样,”两人出了殿门,“那万一灭了怎么办?” “再点上。” “那还叫长明灯?” “呃…这个…重新点上也算吧。” 李书颜状若无意,其实差不多逛遍了庙里大大小小的殿宇跟房间,连主持的禅房也没放过。 遇到尴尬的地方就念一句“阿弥陀佛,一时走岔了”再道个歉。 宋彦不知道她想干什么,总觉得有些不寻常,两人最后停在一处院门前:“这个庙不大,竟还有藏经阁!” 可惜门上落了锁,宋彦用手轻轻推了一下,门“吱吖”一声,轻轻开了条缝,两人四目相对,李书颜弓着腰把头凑过去,通过门缝往里看。 宋彦等了片刻,见她还弓着腰,没有一点要走的样子,他也好奇的凑过去:“这有什么好看的?” 里面不过一个两层的小楼,正门紧紧关着,除了楼前铺着的石板,他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我总觉得奇怪?”李书颜又推了下门,试图凑近些。 守门和尚远远赶来,就见两人鬼鬼祟祟伸长了脖子趴在门上,两颗圆溜溜的脑袋一上一下几乎叠在一起。 “两位施主在看什么?” 两人看的入神,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李书颜起身时头顶重重磕到宋彦下巴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人捂头,一人捂下巴,“哎呦”一声,同时回头看向罪魁祸首。 一名须发皆白的和尚半搭着眼皮静静立在他们身后。 李书颜揉着头顶,嘴上道:“大师有礼,我们被困山上进寺避雨,一时兴起闲逛到此处。” “既如此,两位还是去别处看看吧,这里不许外人进入。”老和尚慢条斯理,语气生硬。 “为何不让外人进入?”李书颜神色微妙,好声好气道:“我们不会损坏里面的经书,只想进去一观,大师能否通融?” 和尚阖着眼,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施主请回吧。” 这是什么表情,宋彦揉着疼痛不止的下巴,护国寺的藏经阁他想进就进,不过一个荒山野寺还藏着掖着,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想也没想,伸手去推大门。 “施主!”老和尚上前一步,身手矫健,李书颜都没看清他是怎么从自己眼前过去的,就见一双干枯发黄的手紧紧握在宋彦手腕处。 “本寺规定,还请施主自重。” 宋彦感受到手上的阻力,暗中使力,老和尚寸步不让,两人僵持着,一时间谁也奈何不了谁。 他这才回过头去打量和尚,发现此人气沉如渊,显然也是个练家子。 第127章 留宿 白发和尚掀起眼皮,底下一双眸子浑浊发青,紧紧盯着宋彦:“本寺有本寺的规矩,施主请回。” 第97章 被这双眼睛看着,他浑身一阵恶寒,力道已经泄了三分。 这事他们不占理,人主人已经明确拒绝,于情于理都不应该强人所难,他们是前来避雨的路人,不是打家劫舍的土匪强盗。 李书颜不是不知道两人的剑拔弩张,本想着宋彦要是能敌过这白发和尚,她就快速跑进去一探究竟。 可惜,宋彦回过头来看她,显然心生退意。她只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笑着上前拉开两人的手。 “我们只是一时兴起,宋兄,既然寺里有规矩,我们就到别处去逛逛吧。” 白发和尚没再坚持,缓缓松开手,朝宋彦撇去一眼:“年轻人后生可畏。” 宋彦没想到会在这里吃瘪,他在长安城中也算排的上名号的,除了不敌薛崇光,自认为可以跟任何人一战。他的目光来来回回扫向他:“贵寺卧虎藏龙,竟有大师这样的高手。” 他不知道李书颜在里面发现了什么,反正现在他们不可能越过这个和尚进到里面去。 看似两人打了个平手,实际上他没占到什么便宜,让这和尚占了招式之便,他这会手腕上还隐隐作痛。 “施主谦虚。”白发和尚这会低眉垂眼,跟刚才的咄咄逼人判若两人。 见气氛缓和,李书颜适时开口:“打扰大师,我能问问是为了什么吗?”她抬头朝藏经阁二楼看去,小楼门窗紧闭,漆色光亮如新。 白发和尚见宋彦没有硬闯的意思,转身面向李书颜,眼中满是后悔跟无奈:“早些年,我从山间救了一位走投无路的香客,伤养好后他走的无声无息,随着他的出走,藏经阁里最珍贵的两部经书也随之失踪。自那之后,这里就落了锁再不对香客开放。寺里的和尚要去借阅也需要经过主持同意。” “东西是被那人偷走了吗?”宋彦好奇心重,一边揉着手腕,一边揉着下巴,这两人一个手硬,一个头硬! “寺中没人亲眼看见那人拿走,也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出家人不可妄语,这事最后不了了之。” “原来如此,那近日有人借阅吗?”这白发和尚的懊恼之色不像装的,难道是她误会了不成? 白发和尚点头:“有的,就在你们之前,主持刚来过。” 听到这话,李书颜灵光一闪:“那要是今日成为本寺的和尚,今日就能进去吗?”这也算一个办法吧。 若是这和尚说可以,她立马让青山来做一阵子和尚。 宋彦瞳孔一震,表情凝固在脸上,过了会才压低声音说:“你疯了,别忘了你做不成和尚的。” 白发和尚纵使见多识广,也从没想到有人为了进藏经阁出家为僧。 此刻终于掀起眼皮正眼看她:“这个贫僧做不了主,还得问过主持才行。要是施主有此决心,不如我们现在就一起去寻主持问个清楚。” 等他们一来一回,黄花菜都凉了,李书颜心中暗暗可惜,早知道就应该多带点人上山。眼下话已至此,只能从长计议。 宋彦知道她不是无的放矢之人,这么急切的要进藏书阁必定有她的缘由。 回程路上,两把伞贴在一处,他道:“刚才是发现了什么?这个藏书阁有什么问题?” 想到她一下午的时间挨个房间逛的仔细,又问了句,“难道在找什么东西?”这个寺庙大家都是第一次来,什么东西会跟她有关? 李书颜把伞倾向一边:“刚才那个和尚说里面已经不对外开放,最近的一次来人就在我们之前。” “对,这有什么问题?” “我怀疑藏经阁里有人。” “何以见得?” “门廊处有泥印,院里没有,是被雨水冲刷掉了,可是屋檐处也没有,应该是人为擦拭过。” “下雨了干净不是很正常?” “不正常,雨水飞溅冲刷,屋檐下可以没有泥印,但是怎么可能没有水渍呢?” “就算藏书阁里有人也正常,最多是那和尚撒谎了。” “如果我怀疑藏书阁里那人是我失踪多年的哥哥李书昱呢?”李书颜仰着脸,两人视线碰在一处。 宋彦举着伞,“啊?”了一声,太过惊讶,以至于靴子直接踩进水坑。等发现的时候脚上已经湿透,此时已经顾不上这些,他干脆收了伞,挤到李书颜伞下,从她手中抢过伞。 语气郑重:“你怎么不早说,早知道如此上山时就应该多带些人上来,再不济刚才就算硬闯也要试试。” 说到这个她也很无奈:“我也是上山之后才怀疑这些。”如果不是这处遮遮掩掩,她也不会生疑。 宋彦侧过头去看她:“怎么发现的?消息可靠吗?”除了上山那会,他们一直在一处,就这么一会功夫能有什么发现,难道是裴语棠说了什么? 李书昱跟裴语棠的事情不能外传,李书颜也不知道从哪开始解释,轻咳一声避开他视线:“一时说不清楚。” 她侧着头,干脆化被动为主动:“能帮我个忙吗?” 宋彦眼神飘忽,故意看来看去就是不看她。 李书颜轻叹:“算了,我自己想办法。”说着伸手去抢他手中的伞。 宋彦眼疾手快把伞举高,嬉皮笑脸:“唉,我开玩笑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要怎么帮,要不晚上趁人不注意我偷偷潜进去看一眼。” 总算还有点良心,李书颜缩回手:“我们已经打草惊蛇,要是又遇上那个老和尚怎么办?” “晚上我想个办法把云祈叫上,他总不能再叫帮手来吧。” “先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场雨下的真及时,这种天气,如果人真的在这里,想要下山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宋彦颔首,给了她一个明白的眼神:“我不告诉云祁缘由就是。” 李书颜还是心事重重,万一有两个这样的白发和尚呢? 两人回去正好开饭,晚膳是在斋堂吃的,只有两个素菜,清汤寡水,大家平日里吃惯了好东西,难得有新奇的体验,吃的还算愉快。 回到厢房已经天黑,屋里没人。 山里潮湿,被子也不知道被多少人睡过,李书颜有些嫌弃,让青山把家中带来的衣物铺在上面:“公子,只能这样凑合一晚上。” 宋彦没带任何随身之物,这个铺盖他也很嫌弃,把褥子掀到一旁,闭目躺下。 李书颜衣服也没脱,囫囵个躺了下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视线正对着宋彦。 只见他曲起一条腿,手指搭在腿上,不停的敲来敲去。 李书颜:“你不会就这么睡吧,夜里很冷,要不要我分你一件衣服,我带的多。”这个被子被子像一块木板,直挺挺覆在身上一点不保暖,原来她读的多年寒衾冷似铁,是写实! “不用,我不冷,火气大。”宋彦看她包的严严实实,笑道,“我跟你不一样。” 李书颜白了他一眼,肯定不一样,本想再损两句,看到赵云祁进来,她立马闭嘴。 “这么晚才回来?”赵云祁进屋后看到两人已经躺好还有些惊讶,他干脆连被子也不掀,在通铺一头盘腿坐下。 “就四处逛了逛,”想到那个白发和尚,他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这寺你知道是谁在出资吗?” “不知,”赵云祁默了片刻,又回头看他,“怎么?” 听到他说不知道,宋彦仰面躺回去换了个姿势,继续敲啊敲:“没什么,就碰到一个老和尚。” 碰见和尚有什么奇怪,什么时候宋彦也学会说话说半句,赵云祁本想再问问。 这时,一声尖叫刺破了寂静的夜,接着,惊恐的喊叫声此起彼伏。 “有老鼠,啊....” “在那,救命!” … 听声音是隔壁贺无霜一行人,宋彦跟赵云祁一动不动,李书颜掀开被子,吩咐道:“青山,你去瞧瞧,要是有需要就帮个忙。” 青山应了声,领命出去。 赵云祈掀开眼皮笑了笑:“李公子还是一如既往的热心肠。” 这话听起来听起来怎么怪怪的,真要论起来又说不上哪不对劲,人家明明在夸她。 她下床准备去看看:“顺手的事情,以后要是顺手能帮上赵公子,定也会义不容辞。” “哪我就先谢过李公子。” 宋彦晃着腿,老神在在,他跟魏三自小就不对付,想要他去帮忙:“除非魏三那家伙指名道姓求我,不然老鼠又没毒又没害的,正好挫挫她的锐气。” 话音刚落,“宋彦,你个王八蛋。”魏三声嘶力竭,“本姑娘死也不求你。” 三人一愣,才想起这个厢房一点也不隔音。 魏三被他气傻了,上山之初那点旖旎心思这会散了个干净,足足骂了一刻钟,尤不解气。 贺无霜小声的劝着,江翎看热闹不嫌事大:“要不你们出去打一架。” 魏三冷哼,气的背过身去,她现在不想看见这个猪队友。 第98章 宋彦耳朵快起茧了,翻身问道:“你们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说完才想起房里也有一位,咽了下口水解释:“我不是说你。” 隔壁刚止住的骂声又响起! 赵云祈的神色一言难尽:“就不能安静点,没事招惹她们做什么?” “我没招她们啊,老鼠又不是我放的,骂人的也不是我,都已经骂不回嘴了,还要怎样着。她要是是个男子,我早就过去揍他个满地找牙了。”比如说她哥哥! 作者有话说: 124章改了魏三的人设 第128章 登场 窗外竹影晃动,拍在木质的窗棂上“哗哗”作响。 寺里烛火都有定数,到此时刚好燃尽。李书颜躺着没有一点睡意,听着雨声出神。 宋彦窸窸窣窣,从靠墙的一头,缓缓挪了过来:“你睡了吗?” “没。”她轻轻应声,目光落到黑漆漆的轮廓上,心里惦记着事怎么可能睡的着。 何况陌生的环境,她还穿着厚厚的衣服能睡的着才怪。 然后她就看见黑影转身朝另一边挪去。 宋彦没来得及开口,赵云祈满是嫌弃:“不用靠过来,我也没睡。” 这就好,他来了精神,挪回去靠墙坐着,勾唇一笑:“此情此景,我想到一个故事,你们要不要听一听。” “不听。” “不用。” “唉,还是听一下吧,气氛到这了。”机会难得,看他吓一吓魏三,看她还敢不敢一直嚣张。 两人懒得搭理他。 宋彦轻咳一声,面对面贴着墙壁,声音故意高了一个度:“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就跟这里差不多,庙里有几个老和尚跟几个小和尚,也跟这里差不多....” 李书颜“噗嗤”一声,她怎么没发现宋彦还有搞笑的天赋。 “别打岔,”他没好气道,"刚说道哪了?" “庙里有几个老和尚跟几个小和尚...”赵云祁平静道。 “对,话说这个庙在荒无人烟的高山之上。一日,一名樵夫砍柴忘了时辰,此时天已经黑了下来,凑巧也下起了倾盆大雨。雨越来越大,他一路奔跑着,远远看到前面有一座庙,就想着进庙躲雨。结果跑到一半发现,山顶上有一团团白色的光影,忽闪忽闪向庙里移动。 樵夫进退不得,犹豫许久,实在熬不住大雨,硬着头皮向庙里狂奔而去。奇怪的是,这个庙一个人也没有,他喊了许久也没有任何回应,可是供桌上明明还点着许多烛火,他哆哆嗦嗦跪在蒲团上不停的磕头。 突然,窗外有白色的光影闪过,紧接着响起了呜呜的萧声,如泣如诉...” 李书颜再也听不下去,打断道:“你怎么不去和丰楼说书,那一定场场爆满。” “本公子去自然场场爆满。”宋彦轻笑一声,故意朝着墙体说道,“我还没说完呢,接下来....” “别说话,”赵云祁突然语气凝重,转过头来打断两人。 “怎么?”宋彦刚说完脸色一变,李书颜刷的起身,头皮一瞬间发麻。 因为他们这会真的听到了箫声。 隔壁传来一声尖叫,接着:“宋彦,你把什么东西招了来?!”是魏三的声音。 显然她们也听到了萧声。 宋彦跟李书颜面对面坐着,两人一对视,他突然想到这或许是个机会,故意道:“民间一直流传着宝瓶山上的故事,难不成竟是真的。” 他语气夸张,唱作俱佳:“这萧声每回夜半响起,天明方休,传说…” “闭嘴!”对面忍无可忍。 竟真的有萧声,她刚上山时就听到过,原来不是错觉。李书颜飞快下床,用了点力,一下推开木窗,雨水立马泄了进来。 宋彦也凑到窗边仔细分辨:“误打误撞,真的在藏经阁方向。”他低下头耳语。 这算意外之喜,他们正愁没理由去藏经阁,机会自动找上门。 “难不成真是什么山精野怪,要不我们去长长见识。” 赵有思也忍不住:“三哥,我能不能过来你这边。” “怕什么?”宋彦大声道,“是人是鬼,拉出来溜溜就知道。” 他说着就开了门,突然又大喊一声:“咦,真的有白光飘过去了。” “别怕,别怕,我们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是江翎的声音。 仔细分辨,声音已经抖的不像话。 这张口就来的本事,李书颜不合时宜的想笑,就看见隔壁“哇哇”大叫跑出来三个姑娘。 魏三拉住他衣袖:“你不要走,既然那东西走了就让他走吧。” 贺无霜已经快要哭了,她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 赵有思拉着裴语棠要去找她三哥。 李书颜重重掐了把大腿才把笑意憋回去。 她不是故意要吓这些姑娘,心里默念:对不起,对不起… 下一瞬直接无中生有,手指着暗处大喊一声:“宋兄,你是不是看错了,刚才飘过去的影子明明是黑的。” 魏三大叫一声抱住贺无霜。 宋彦见时机成熟,一把扯过赵云祈:“我们一起去看看?” 他一时不察宋彦会对他发难,等发应过来人已经蹿出去老远。 赵云祁这才察觉不寻常,眼神冷的像冰:“你最好有个合理的解释?”大半夜费尽心思把他拉出来淋雨。 宋彦感觉脖颈后面凉嗖嗖:“晚些告诉你,先帮我个忙。” 李书颜目瞪口呆,下午听他说起要找赵云祁帮忙,还在好奇他会编出什么样的理由,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 两人转眼即逝,她根本追不上,只得慢下脚步回头招呼身后这群人,万一他们武力不敌,那就只有制造人为压力了。 赵有思急的大喊:“宋彦,你要去自己去拉上我三哥做什么?” 两人早就跑远了。 李书颜适时提醒:“要不我们也跟上去。” “你...你...也看见了吗?”贺无霜已经语无伦次。 魏三跟江翎也眼巴巴的看了过来。 李书颜点头,隔着人群,朝最后面站着一言不发的裴语棠看去:“我去看看到底是疑心生暗鬼,还是真的有鬼。” “我跟你一起。”魏三抓了把伞。 贺无霜被仆妇紧紧抱在怀里安慰:“别怕,是无稽之谈,咋们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可是你不是说是无稽之谈吗?”贺无霜抓着她话里前后矛盾的地方问道。 仆妇被问倒,只能反复安慰着几人。 这一群人里,或多或少面色都带了些惊恐或迷茫之色,连青山这个大个子也不例外。 只有裴语棠安安静静,既然他们都去了:“既然如此,不如我们也一起去看个究竟。” 李书颜闻言转过头去看她,她勾了笑,目光坦然。她的心头突然闪过不好的预感,宋彦这次又要无功而返。 人越走越多,只剩下贺无霜跟江翎,两人早就吓破了胆,留在这里还不如跟他们一起,于是一群人,顶着风雨哆哆嗦嗦往藏经阁走去。 李书颜远远看见藏经阁门口黑压压全是人影。心不受控制“咚咚咚”狂跳着,看这情形事情必定已经败露,不知道宋彦跟赵云祁有没有受伤。 她加快脚步冲上前,门前一共十二个和尚,个个年轻力壮,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正是白天领他们进门的觉远大师。 听到脚步声,和尚齐刷刷向她看来。 李书颜目光落到觉远身上,施了一礼:“大师,你们这是做什么?” 觉远从中间走出来:“施主怎么深夜到此?藏经阁中进了两个小贼,施主还是快些离去,免得伤及无辜。” 果然是被发现了,她向前逼近一步,解释道:“大师误会,那并不是贼寇,我们今晚借宿贵寺,准备休息时,发现山中先有箫声传来,接着有一个黑影往这边过来,他们两人正是追着黑影一路到此,并不是大师口中的贼寇。” “胡说,”年轻弟子很是不服,“师叔说,白日里其中一个已经到过此处,想来是当时未能如愿,才会在夜里趁着无人之际,故技重施。” 另一个年轻弟子接道:“就是,两位师叔一时不察,已经让人闯了进去。那明明就是贼寇。” 那个白发老和尚竟还守在此处,对方人多势众,且有理有据。 她一时词穷,正好这时大部队赶了过来, 赵有思飞奔过来:“你们这群和尚,是非不分,我们不过看到夜里有不明不白的东西进了此处,才过来帮忙而已。” 年轻弟子见是个姑娘直接愣住。 这会人多,就算有鬼怪应该也不会来,魏三胆子大了起来:“你们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们好心帮忙还被你们倒打一耙。” 江翎上下打量这群人,突然道:“你们不会就是什么山精野怪变的吧。” 此话一出,在场姑娘“嗷”一声抱成一团。 第99章 这表现也不像演的,年轻弟子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一时面红耳热,赧赧不敢言。 还不如直接硬闯呢,觉远头疼不已,耐着性子询问:“施主莫怕,我们是实实在在的出家人,你们口中不明不白的东西有谁看见了?” “我看见了。”魏三哆嗦着。 “我也看见了。”贺无霜知道这会只能这么说。 “我们都看见了....” 众口铄金,三人成虎! 李书颜盯着觉远:“请大师开门放我们进去。” “老和尚,你还有什么话说,”赵有思咄咄逼人,“他们一个是国公府的公子,另一个是赵王府公子,伤了他们你们担待的起吗?” 两方僵持着,身后传来一道浑厚的嗓音,低沉平和。 “贫僧不认识什么国公府的公子,也不认识赵王府的公子,出家人一视同仁。” 一众和尚好像找到了主心骨,肉眼可见的松懈下来,觉远上前行礼:“主持,诸位施主坚持说有黑影进了藏经阁。” 李书颜回头去看,是一个年过花甲的老和尚,头发花白,面色却红润,神态平静祥和,让人心生好感。 “无妨,”他笑着挥退众人,在场这么多人,独独看向李书颜:“既然施主心有疑虑,贫僧自当为你解惑。” 说着伸手推开房门。 第129章 找到 藏经阁里伸手不见五指,白发和尚掌风凌厉,步步紧逼,他被纠缠不得脱身,心中暗骂不止。 那和尚似乎料定了他们会再来,不单自己候着,还找了个帮手一起守在楼里。这下还找什么人,就算有人也早被他们藏起来了。 此地不宜久留,他后退一步,腰侧擦过什么东西,“啪”一声,掉在地上摔的粉碎,顾不得细看,极速向后掠去。 “想走,哪有那么容易。” “试过就知道,”宋彦脚步急促,不再恋战,朝门口奔去。他们是来找人的,这和尚必定知情,所以没下死手,只不过跟狗皮膏药似的,烦不胜烦。 赵云祁分神朝宋彦方向瞥去一眼,“走这边,”他往窗扉处移去。 宋彦秒懂,拖着和尚满楼转圈,好在楼里放着许多经书,和尚束手束脚。跑到赵云祁附近时,矮身避过,掌风带动窗扉应声而开,两人多年默契,赵云祈眼疾手快,一个翻身先飞了出去。 宋彦向前虚晃一招,准备故技重施,结果两个和尚一同攻了上来,他退无可退,被两人团团为住。 “先别走,”他向外面低喝一声,忘了这两和尚不是善茬,他灵巧功夫不到家,这下好了,两个和尚一起上,想脱身难上加难。 “快回来让我先走。” “谁也走不。”两和尚一同朝他攻去。眼看就要被当场生擒。 “不用打了,”赵云祈突然道。 “住手!”听到声音,两和尚对视一眼,愣在原地。 小楼大门被打开,赵云祈跟在一众和尚身后进了楼里,接着一阵香风袭来,一群身着华服的女子跟了进来。 年轻弟子紧了紧手中的风灯,微弱的烛火掩不住各色鲜亮衣裙,整个藏经阁顿时鲜活起来。 宋彦瞪大双眼看向女子身后:“你们怎么都来了。” 李书颜站在人群里对他眨了眨眼睛,宋彦轻轻摇头,表示没戏。 “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魏三挤到人前,眼睛寸步不离。 “没有。”宋彦随口应道。 贺无霜站在人群里,刚才人多,她被挤到赵有思边上。她心中有些窃喜,因为赵云祁也在边上。 主持似乎对刚才的境况一无所知,仍眉眼带笑:“诸位施主,如今已经到了藏经阁,不管有任何疑问都可以提出来,贫僧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若是不放心也可上到二楼一观。” 说着吩咐年轻弟子:“小心些,去把楼里的烛火都点上,让各位施主能看的清楚些。” 老和尚这么坦荡,就算曾经在这,这会肯定也不在了。宋彦给李书颜递了个眼神,无声询问:还去楼上吗? 费了这么多功夫,自然是要去,哪怕没有也必须走上一趟,她朝主持施礼:“大师慈悲为怀为我们解惑,那我们就去二楼一观,免得辜负大师一片好意。此行既可以还寺中清白,也省的各位姑娘夜里睡不安稳。” 她先迈步朝楼梯方向走去。宋彦自然也是要去的。 剩下的人楞了一瞬,也不知道是谁起头,人群慢慢向前移动,竟是全部要上去。 白发和尚神色凝重,向前一步试图阻止:“主持,难道一定要如此?” 主持示意他退下,“我心里有数,不必慌张。更何况再珍贵的物件也是物件。出家人不用执着,规矩是死的。” 白发和尚仍是心不甘情不愿。 “咦,是什么?”江翎不知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去看。 话音刚落,“哎呦,”贺无霜惊叫一声,整个人向前一滑,臀部着地重重摔在地上。 人群自动散开,仆妇手忙脚乱上前去扶,贺无霜眼泪瞬间流了下来,在几人的帮助下勉强起身。 庙里的和尚也围了过来,赵云祁这才想起,刚才宋彦跟老和尚交手时,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瓷器。 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物件,他把事情如实说了一遍:“小辈鲁莽,不知此物价值几何,愿照价赔偿?”老和尚知情识趣给他们脸面,他也愿意奉陪一二。 “无心之失,不妨事,”主持道,“只是这位施主似乎伤的不轻。” 赵有思看了看:“那一会我们多捐点香油钱吧,”既是三哥跟宋彦一起打碎的,她才不愿意占这老和尚便宜。 “这里还有一条鱼!”江翎看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鱼连连后退,“地上怎么会有鱼?”害她差点踩到。 白发和尚走过去,变的小心翼翼,轻轻捏着鱼放在手心:“方才这位施主打碎的正是鱼缸,应该还有一条鱼在地上,大家可以找一找,小心别踩到了。” 贺无霜神情痛苦,一左一右被人搀着,她一条腿几乎失去了知觉。 李书颜定在原地脸色难看,心中愧疚难当,如果不是她搞的这出,也不会害贺无霜如此,这会也不知道寺里有没有对症的药物。 宋彦看出她的心思,小声道:“这个是意外,我们都不想,论起来,这鱼缸还是我打碎的,跟你没什么关系。” 李书颜心里一暖,这事从头到尾都是她引起的,宋彦不单帮忙,还把锅背到自己身上。 她扯了扯嘴角:“谢谢你帮我。” “跟我不用见外,”仆妇们拥着贺无霜慢慢向外移动,魏三回头看了宋彦一眼,跟江翎一起护在贺无霜周围。 “看样子他们是不去了,我们去看一下就回来,”宋彦转身上了楼梯。 李书颜默默跟在他后面。 这时,沉默了一整晚的裴语棠突然道:“大师,既然是打翻的鱼缸,为什么这地上没有水。” 话音刚落,赵有思先低头,“咦?”她绕了一圈,周围也没有一点水渍,“奇怪?大师,你们养鱼不用水?” 李书颜身形一顿,缓缓回过头去。 “不用水就不用水,管他用不用水。”谁管这么无聊的事,宋彦扯了扯李书颜的袖子,发现她整个人一动不动,神色突然变的古怪起来。 “怎么?” 李书颜摇头,盯着裴语棠,眼中闪过异色。 隔着一段距离,裴语棠抬眸,她不闪不避,勾唇淡淡一笑。 时间仿佛静止又被拉长。 “上面没什么东西,我们去看看贺姑娘,”李书颜只犹豫了一会,就转身向下。 像逃一般,走的飞快。 宋彦摸了摸下巴,想不明白这是怎么了?刚才不是还要上楼的? “已经到这,为什么不上去看一眼?”宋彦直接跳了下来,追在屁股后面问。 赵有思没什么兴致上楼,一手搂着裴语棠,一手搂着赵云祁:“我们回去吧,相信大师就是。” 宋彦从来不知道一个不会功夫的姑娘家能走的这般快,他最后几乎是小跑着才在半途赶上她。 “为什么突然不去了,从贺无霜摔倒开始,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他怎么没看明白。 李书颜心中百感交集,她找了这么久的哥哥,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 宋彦忙前忙后,这事告诉他也无妨,回想起刚才的一幕,她低声道:“打碎的鱼缸中没有水,鱼缸是你打碎的,那就说明在你们进来前缸中就没有水。” “这个我知道,楼里没有点灯,黑灯瞎火可能就碰到了,但是缸中确实没有水,不然落地的声音不一样。然后呢?” 难道裴语棠有恃无恐,甚至还想让她合谋,既不怕她去告密也不怕她知晓实情。因为他的哥哥也可能参与其中,虽然不知道他们具体做了什么,单看裴语棠的野心,就不会是什么小事。 她长叹一口气:“鱼缸无水就是泽中无水,李书昱留在此处是自愿的。” 第100章 宋彦挑眉,他还是没懂:“鱼缸没水怎么跟你哥哥是自愿的联系在一处,难不成他是出家做了和尚不成?” 她侧过头去看宋彦,之前跟陆中和一起时学了些皮毛,这些她也略知一二:“你听说过泽水困卦吗丁?” 宋彦迎着她的视线默了片刻,还不是很懂,但是他能联想,李书昱应该是通过一个没水的鱼缸,给她传递了某些信息。 “这么弯弯绕绕,要是你没看见或者没看懂怎么办?” 不可能看不见,裴语棠会提醒,要是没看懂,那也不要紧:“李书昱有心要躲着我,我们就算上了二楼也找到人。” 宋彦一惊:“你是说他真的在藏书阁中?” 李书颜点头,他确实在。失踪这些年,没有只言片语传来,李家其实已经不抱希望了。往好处想,也算意外之喜吧,至少人还好端端的活着。 出发前她也只想着试探裴语棠是不是画中人。 结果事事出乎她的意料,现在不单知道他人就在此处,还知道了更不得了的事情。 不知他在这其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很大可能是跟裴语棠合谋,因为他是自愿的! 但是这其中有一处又怎么也解释不通。试问,有哪个男子能容忍自己喜欢的女子,一次次许配他人,以谋取利益最大化? 她跟李书昱虽然没有日日相处,但是从前,一年里他总要往返好几趟来寻她。 每次来不是给她送银子,就是给她带新奇的事物,就连她各种惊世骇俗的行为也一概纵容。 她早就已经把李书昱当成了亲哥哥,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她死也不信他是这样的人! 第130章 怪病 贺无霜伤处尴尬,寺里和尚秉着治病救人,一视同仁,打算替她救治,谁知道一向好脾气的她这次反应激烈。 痛的手抖也不愿意妥协,耳边念叨的人多了,干脆撇过头去闭上眼:“不必再劝,就是死在这里,我也不愿如此。” 李书颜跟宋彦进门刚好听到这话。 仆妇还在苦苦哀求:“在大师们眼中,世间万物一视同仁,姑娘怎可讳疾忌医?” 贺无霜充耳不闻。 李书颜心中有愧,知道这个请求十分不合理,还是走到大师面前道:“众生各相,大师慈悲为怀想必也能理解贺姑娘的坚持,贵寺能人辈出,不知道能否派人下山一趟替贺姑娘找个大夫?” 仆妇们双眸一亮,满是期待:“这倒是个好主意。” 魏三跟江翎也看着主持,是她们约的贺无霜,如果她真的在这里出了事,她们这辈子也会良心难安。 主持视线扫了一圈,长长叹气:“施主所求合情合理,我们可以勉力一试下山求救,可是要上哪找一位医术高明,又会飞檐走壁的女大夫一起上山。” 这条路有多难走大家都见识过,经常尚且如此,何况雨天湿滑,现在想要上山,难如登天。 刚才还出言帮腔的众人瞬间没了声响。 屋里一片漆黑,李书颜重新躺了下去,他们进门时,赵云祈什么也没问。 就让宋彦去解释吧,反正他编故事张口就来,她这样想着。不知道明日贺姑娘能不能想通,如果不介意男子看诊的话,这里倒有个现成的。 等到明日吧,她再去劝劝,隔壁一直有响动传来,明明脑子一团乱麻,她却在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夜里睡不安稳,像是漂浮在空中,无处着力,有一团白色的光影一直追赶着自己,她惊慌失措,回头一看竟是赵云祈的脸.... 天才蒙蒙亮,主持领着觉远到隔壁探望,听到脚步声,宋彦睁开眼睛,边上李书颜像个长虫,被子从头盖到尾,连头发丝也没露出来,他笑了笑,怎么会有人睡成这样。 喊了两声没反应,他翻身下床,隔壁床位连条褶子也没有,这么早赵云祈竟然没在屋里。 打算出门去隔壁看看贺无霜,这事他自觉有责任,正巧碰上赵云祈从外面进来。 宋彦倚在门口双手抱胸:“这一大早的去哪了?” “去问寺里要热水,有思不习惯。” 这会也不算冷,宋彦“啧啧”出声,果真是小祖宗,我看她骄纵成这样,不是仗着赵王的底气,而是你惯的。” 赵云祈朝他瞥了眼,昨晚的事没个合理的解释,这会还多管闲事起来了:“就是我纵的如何?” 宋彦:“她以后总归要嫁人,你总不能这样纵着她一辈子?” “纵着一辈子又如何?”赵云祈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姑娘家骄纵些无妨,我自会为她兜底。” 好吧,宋彦语塞,是他多事。 赵有思鼻孔朝天,冷哼着从隔壁出来:“没想到你是这种人,背地里说人,挑拨离间。” “我可没有背地里,当着你的面也可以再说一遍。”他打了个哈欠,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下山,这时间过的太慢了,连赵有思也忍不住逗弄。 “哼,三哥,以后少跟他来往,免得你被他带坏。” 赵云祈宠溺一笑:“我不会听他胡说,你爱怎么样都可以。” 赵有思立马开心起来。 这对兄妹看的他牙酸,宋彦本想进屋把李书颜叫起来,隔壁仆妇大呼小叫着冲进雨里,看样子又去找主持了。 门口几人被吸引。江翎家的仆妇没这么嚣张,定是魏家的,看来魏三病倒了。 出于同行之义,连带裴语棠,四人往隔壁走去。 两边一番招呼,贺无霜闭着眼睛,无意识的呓语着。才过去一晚上,她的脸色变的蜡黄。床边妇人坐着抹眼泪,大伙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魏三整个人窝在被子里,脸色潮红,神情恹恹提不起精神,看见宋彦只轻飘飘晲了他一眼。 这三人,只剩江翎还活蹦乱跳。 见到她这个样子,宋彦有些不习惯,看了又看才确定:“你病了?” 魏三强撑起精神:“这下你高兴了,我没力气跟你吵了。” 难道是昨天把她们骗出去时受的凉?宋彦轻咳一声,神色有些不自在,这会怎么可能跟人吵架,只道:“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那你是来做什么?”魏三抱膝坐在通铺上,拥着粗布棉被,眼里水汪汪一片,姿态楚楚。 身体的不适,让她少了平日里的装牙舞抓,看起来倒比平日里讨喜些。 这样的魏三他还有些不习惯,语气不自觉低了下去:“自然盼着你早日好起来。”没想到他的一个举动让两个姑娘陷入如此境地。 魏三吸了吸鼻子,嘴上依旧不饶人:“我还以为你过来看我死没死。” “好了,别胡说。”两人难得心平静气聊天,虽说从小到大他们一直闹个不停,但那不是魏三挑衅在先,就算如此,他也不至于心黑到想要她的命。 “好好喝药,晚些来看你。”宋彦叹气,回到厢房看见李书颜还保持同样的姿势,一动不动。 “你这睡的也太死了吧,这么大的嗓门都没把你吵醒。”说着就去掀她被子,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入目是一张潮红的脸,双眸紧闭,安安静静,这副模样刚从魏三脸上看到过。、 凑近连着叫了两声,没见回应。他见事情不对劲,隔着被子推了推:“醒醒,醒醒,你怎么了....”魏三也不是这个样子啊,还能跟他顶嘴呢。 宋彦慌了神,还在隔壁的三人闻声赶来。 李书颜听大家七嘴八舌的讨论着,她听到魏三生病还在想着是不是自己的缘故,怎么自己也是病了吗? 难怪觉得身上有千斤重,怎么也睁不开眼。可是她明明能听到别人说话,脑子也还能思考。 这会,还知道觉远大师竟会看病,已经给魏三开了药,然后被宋彦等人请过来替自己诊治。 大师语气迟疑:“这位施主....”他面有难色。 “怎么?”是裴语棠的声音。 “大师有话直说。”这会是宋彦。 大师叹气声拉的老长:“照样子看这位施主也是风寒之症,可是她体温高的不同寻常,又昏迷不醒,只能用退烧药物暂时一试。山中药物短缺,贫僧学艺不精,如果不能醒过来,诸位施主还要早做打算。” 做什么打算,是让人上山还是把她送下山,李书颜也叹气,她只是暂时醒不过来而已,这老和尚看着人模人样的还是个庸医呢。 糟了,她突然想到,昨晚临睡前忘了跟宋彦说明,万一急需可以去藏书阁求助力李书昱,他的医术放眼整个长安绝对排的上号。 依他的为人,绝对不会见死不救。可是这会她起不来,宋彦等人不知情.... 出神之际,有人端了苦涩的药汁过来,她配合着喝的一滴不剩。 要快些好起来,翰林院还有一堆事情等着她呢,今日不曾告假无故缺席,也不知道会不会被责怪。还有余秋白今日肯定多带了饭菜,也要浪费了。 她满脑子胡思乱想,一块温热的帕子覆上她额头,暖洋洋的很舒服。 第101章 “只有用这个法子一试了,”她听到裴语棠声音近在咫尺,“你们两避一避,去门口看着点人。” 然后她的衣襟被解开,一直有人在替她擦拭散热。接着是赵有思喋喋不休的抱怨:“破天荒头一回,竟然还有人能让我端茶递水。” 裴语棠压着声音:“他们都是男子,青山也是男子,只能委屈你了。” “哼,她要是醒过来非得让她给我端一个月的水不可。” 原来是赵有思替她送的水,李书颜大为震惊,想说些什么,又开不了口。 不知过了多久,裴语棠替她掩好衣襟,她听到觉远又来了。 宋彦跑了一趟禅室把觉远拖过来,连珠炮似的追问:“已经过去两个时辰,她为什么一直昏睡不醒?烧也退不下去,是药没起作用吗?” 魏三根本不是这样,情况太过反常。 脚步声杂乱,应该是避在外面的人都进来了。 隔壁的施主畏寒,流涕,发热,提不起精神这确实是受凉了,眼下这位,毕竟是在寺里出的事,觉远心惊胆战,又不敢明说,看见他顿时一个头两个大:“施主,并非我不愿意救治,而是这位施主的病症十分奇怪,贫僧能力有限,实在是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一时安静下来。 李书颜心里想着,她怎么就严重到这个地步了,明明昨晚还好好的,听这些人语气中满是忧色,难道她一晚上就病入膏肓了不成? “贵寺能否派人下山去送个信?”宋彦问道。 这个昨晚贺无霜受伤的时候她就提过,可惜没能成行。 觉远:“几位施主伤的伤,病的病,本寺愿意勉力一试下山送信,可是僧人不知道各位施主的住处,要往哪里送信,除非你们派一人陪着一起下山才行。” “大师有礼,我愿意跟大师一起下山一趟。”原来是青山,可是他只是力大无比,并不会轻身功夫,山路险峻要怎么下山,李书颜很想爬起来说自己没事,千万不要下山,可是她连睁眼,发生都做不了。 “你留在这里,我跑一趟,好歹有功夫在身,要比你下山容易些。趁着现在天还没黑,要是赶的急或许天亮前就能回来。” 患难见真情,下山路途遥远,愿意这个时候去送信,李书颜真的有些感动,宋彦这个朋友没白处。 第131章 求救 觉远:“那就再好不过,我去告知师叔,一刻钟后在这里汇合。” 既然他下山,那就用不着再拉着寺里的和尚,宋彦谢过他的好意:“不用了,我一个人下山久可以。”除了贺无霜的住处需要打听,其他的他轻车熟路。 赵有思看了看他,欲言又止,她总不能阻止宋彦下山求救,这里三个病患,最重的一个躺着人事不知,万一死在这里如何是好。 她听到青山自告奋勇去借斗笠。是了,山路难行不可能打伞,有个斗笠遮挡也好,好过一路淋雨。 魏三听到动静被扶着过来。她没想到宋彦是嘴硬心软,要在这个时候下山,她眼眶发红再三叮嘱:“你一定要小心。” 李书颜还有精力八卦,她听到了周围的抽气声,以及宋彦慌慌张张的声音,恨不得当场爬起来目不转睛,可惜只能凭空猜测。 宋彦:“你别这样!” 李书颜:到底是哪样? 接着就是一众仆妇的道谢声。其中一个妇人道:“宋公子,你知道我们姑娘的情况,若是实在不行,就进宫帮我们递个信吧。”她们相信宫里不会不管她。 宋彦应下:“我知道,本就打算进宫。”李家医术确实了得,可惜李不移都快五十了,难不成还指望他能爬到这个山上来不成。 仆妇千恩万谢。 李书颜在心中默念:一路小心,一路平安。 这时,赵云祈声音响了起来:“我去吧,我的脚程比你快,下山也比你容易些。” 宋彦目露惊讶:“你要去?”他自然知道轻身功夫比不上他,这些人跟赵云祈完全搭不上边,这么多年他从来不是爱管闲事的主,如果伤的是自己跟赵有思,他这么说倒是不奇怪。 李书颜这会要是醒着,绝度要仔细瞧一瞧赵云祈是不是出错了药,这人一副眼高于顶,说话连讽带刺的德行,会因为别人受伤生病冒风险下山? 还没等宋彦再开口,赵有思气势汹汹:“三哥,你为什么要下山,你要留我一个人在山上吗,再说她们生病受伤关你什么事?” “反正我不许。” 这才是她印象中的赵有思,结果赵云祈一反常态的坚持:“别胡闹,我比宋彦快上许多。” 赵有思已经带上哭腔:“你就不许去,你就不许。” 宋彦:“还是我去吧,”他本来也没指望能让赵云祈跑这趟。 “不用,”赵云祈扯开她的手,“人命关天,不要无理取闹,我去去就回。” 宋彦挠头,这家伙怎么突然变的有人情味起来。既然他主动开口,那再好不过。 立马摘了斗笠递给他,甚至想亲手帮他戴上。宋彦半天不见他接,知道他在嫌弃,笑道:“聊胜于无,这个时候还挑什么。总比光着脑袋一路淋过去强。” 赵云祈接过来看也不看,一把扣到脑袋上。 最近总是出乎意料,直到宋彦回转,李书颜还是不敢相信赵云祈会为了她们这些人跑这一趟。 她静静躺着,听赵有思第八次问:这会是什么时辰? 宋彦从原先的耐心回答到后来沉默不语,只有裴语棠还轻声应着。 这会天暗了下来,虽然闭着眼睛,她还是能感受到外界的变化。 夜里,赵有思跟裴语棠都没回去,期间魏三跟江翎来过一次,问了几句。 快天亮时,两个姑娘终于熬不住,回了隔壁。 宋彦根本睡不着,因为李书颜越发诡异,从昨晚到今晚,她已经一整天没吃过任何东西,正常人早就嘴唇起皮,面有菜色了,她到了晚上,借着微弱的烛火,竟是粉面含春,姿容研丽,盛装尤不及。 宋彦越看越心惊,甚至趁着大家不注意,偷偷跑到大殿上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第二天,赵有思等不及跑到山门处候着。 院门口几株桃花经过昨晚风雨,洒了一地花瓣,她没心思看这些,总觉得下一秒,台阶处就会冲上来大队人马。 宋彦也是这么想的。赵云祈办事一向靠谱,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会出什么事。直到天色马上又要暗下来。 李书颜听到他跟裴语棠交代了一声,脚步声就渐渐远去。 她想阻止,至少等到天亮再去,夜里下山得冒多大的风险,她暂时死不了,可惜不能开口。 过了许久,赵有思一个人失魂落魄的回来。 屋里气氛越发压抑。 魏三烧的反反复复,她是个闲不住的性子,稍稍好点就下床,结果不见宋彦人影。 她哑声问:“他呢?” 这个他不言而喻,赵有思心系赵云祈,没耐心安慰她,没好气道:“下山了。” 魏三看着已经暗下来的天色,脸色惨白。 平日里两个时辰的路途,宋彦硬生生磨到第二天晨光微熹才下山,路上湿滑,加上天黑,他一脚踩空直接滚下来,好在距离不高没受伤,下山时那一身袍子已经不能入目。 赵家门房见到泥人一样的宋彦差点当叫花子给他哄出去,好在还认得他声音,过了会管家抹着泪出来了。 管家边哭边说:“宋公子,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公子今早浑身是血的倒在门口,我出门时才发现,现在召了太医才来看过,说是摔伤了腿,公子到现在还没醒过来。” 宋彦神色惊惶,不等他说完,三步并作两步朝他院子跑去。 管家跟在后面跑的气喘吁吁,进门时宋彦刚探完他呼吸收回手。 脸色还算可以,没死就好。顾不上跟管家细问,他又马不停蹄进宫。 `薛崇光接到宋彦消息立马点了人上山,贺无霜这个时候还不能死。至于其他,圣上前几日刚下的令,连暗卫也撤了回来,他只需遵从就是。 高宽路过听了一耳朵,心里有疑问,当下也问了出来:“薛统领,这事不需要报给圣上知晓吗?” 薛崇光冷冷看着他:“什么事需要报给圣上知晓?” 高宽一怔,瞬间懂了。马上就到卯时朝会时间,他微笑颔首,加快脚步进了内殿。 御前女官已经捧着一应用具跪在床前。 贺孤玄缓缓坐起,他一向耳长,知道他跟薛崇光在门口逗留,没接递过来的巾帕,撩起眼皮瞥了一眼。 高宽是他亲点的,那些讨巧的心思也活络,眼前这个愚笨,难得还有一副好心肠,从前总被人欺负,现在登了高位竟能与从前欺负过他的那些人为善。 他看中的正是这点,想到这个,不免又想起那人。 宫女依旧跪着纹丝不动,刚才那一眼,高宽的心差点从嗓子眼蹦了出来,小心翼翼道:“奴才刚才碰到薛大人。” 第102章 上首没反应,那就是让他继续说,这是近几日才悟出来的,他接道:“贺渊的孙女被困在宝瓶山上,宋彦宋大人前来求救。” 就剩这么个孤女,于情于理都不能不管她,只要人好好的活着,再给她指一门公认不错的婚事,就算圆满。这点小事,薛崇光确实无需来向他禀告。 “贺无霜什么时候跟宋彦扯上关系?”贺孤玄接过巾帕,随口一提,也没指望他能答的上来。 待一切准备就绪,他抬腿出门。 高宽跟在身后缓声道:“上回,那个李大人也在,宋大人应该是跟她一起上山的。” 贺孤玄脚步一顿,回头盯着他:“谁?” 话刚出口他就开始后悔自己多嘴,怎么就没听薛统领的话,这下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就前几日在紫宸殿前那个李大人...”他声音越说越小,这话听着就十分不对劲。 那日圣上脸色有多难看他不是不知道! 贺孤玄盯着越弯越低的腰,回到内殿:“让薛崇光来见朕。” 他来的很快,有预感圣上是为了什么,进门时瞪了一眼高宽。 “把宋彦的话重复一遍。”依着宋彦的性格,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进宫,必定是国公府也难做才会到此求助。 薛崇光暗暗叹气:“宋彦说贺无霜跟魏坚之女,还有太后的妹妹江翎被困在宝瓶山顶,其中贺无霜伤了筋骨,魏坚之女染了风寒。” 他顿了顿,就知道躲不过:“还有宋彦,赵氏兄妹,定安候之女以及李院判的公子也一同被困。” 只是被困,还好,“那一起带下来就是。”贺孤玄起身,这会已经误了朝会的时辰,他快步朝外走去。 薛崇光脚步踌躇,犹豫着要不要说,圣上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不再关注她,至此以后他们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交集,偏偏这个时候出事,私心里,他不喜这个女子,因为此人会影响圣上做出正确的判断。 可是圣上已经召他询问,如果没出事还好,万一有个闪失.... 他加快脚步追上去。 “怎么?”多年默契,贺孤玄料定他还有话说。不单自己的习惯他了如指掌,他的一些细节贺孤玄也一眼便知。 “宋彦说她高烧两天不退。”薛崇光说完垂眸盯着地面。 贺孤玄看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那些暗卫是死的吗,出了这样的事不知道早些回来禀告!” 薛崇光怔住,头一次不知所措:“就在前几日,您亲口吩咐让暗卫不用再跟着她。” 贺孤玄身形一顿,才想起那确实是他亲自下的命令。可是,他是不再管她,不是不管她死活! 第132章 清醒 刹那间,连空气似乎都静止,贺孤玄突然回过神,大步流星往回走去,也不用太监帮忙,迅速脱掉这一身累赘。 宝瓶山他还是太子时去过,到峰顶的一小段路难如登天。高烧两天,在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 他五内俱焚,快速换上便服,脑子不停闪现她被叛军挟持,脏污的脸上满是期盼的目光,最后她浑身是血倒下,还在问他为什么..... 只要她好好的活着,他可以忍着不去看,不去打扰她,唯独不能接受她又有可能离他而去! 腰上的卡扣,扣了两次,两次滑开。宫人看呆了去,一时发懵,竟忘了上前帮忙。 高宽伸出微微颤抖的手.... 雨丝细细密密,无孔不入,如跗骨之蛆,连空气里也满是潮湿的味道,贺孤玄回头交代了声:“朕先行一步,你带人过来。” “万万不可,”薛崇光追着他出门,以头抢地,跪在地上,“圣上若是不放心,臣多带些人跑一趟。万不可以身犯险!”他很多年不曾行过如此大礼。 贺孤玄望向包评山方向:“这话你从前说过一次,这次朕一定有要亲自带她回来!” 说完,再不迟疑。 薛崇光大惊,他竟等不及召集护卫,要独自前往! 少了赵云祈跟宋彦,这一晚无比安静,连贺无霜难耐的闷哼声,都变的格外清晰。 整整躺了两个晚上加一个白天,不能动不能说话,连睁眼都做不到,李书颜逐渐焦躁。 这时,裴语棠在她身侧坐了下来,甚至俯身在她脸上看了又看,因为离的近,她能闻到她身上独有的淡雅清香。 不过一瞬,她又快速远离。自己脸上有什么,需要她凑这么近来看? 咦,有人来了吗?慌乱的脚步声,沉重有力。不是寺里和尚,和尚姿态闲适,走路从容,不会这么着急。 李书颜心里一喜,难道是宋彦或者赵云祈回来了? 脚步声停在厢房门口,奇怪,怎么这么安静?就算不是赵云祁跟宋彦,不管来人是谁,以赵有思的性格,总要询问两句她三哥的下落吧? 江翎一声惊呼,美目瞪大,用手搓了搓眼,仍是不可置信。 她比江絮小三岁,少时,身为内定太子妃妹妹,她时常会见到身为太子的他,十岁时已然知晓男女有别,见到他总感觉浑身不自在,然后避出去不行礼。 她是最小的一个,不像姐姐从小循规蹈矩,爹娘对她的要求十分简单,只需要高高兴兴长大就行。 可是十三岁之后,她刚识得情滋味,江家突然变天,她想再见他,却难如登天。 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碰到,江翎紧张的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胡乱行了个礼。 高大的身影在她略作停顿,像一阵风擦过她身侧。 是谁?肯定不是宋彦跟赵云祁,感觉不对! 赵有思跟裴语棠脑子嗡嗡作响。 来人衣发皆湿,满身狼狈,深色外袍时的发亮,滴滴答答往下淌水,更让她们吃惊的是,院子外,空无一人。他是怎么上的山? 两人后知后觉,过了好一会才行礼请安。 原来是他,李书颜有些晃神,脑中乱七八糟想着,他怎么来了?难怪赵有思这么安静。 眼前的场景让他喉咙发紧,她躺在简陋的通铺上,身下垫子单薄,布料粗糙的几乎能磨破皮肤,身上盖着乱七八糟的衣物。 他咽了下口水,突然手足无措,不敢靠近。 裴语棠回过神来,低头解释道:“李公子病的奇怪,前天白天还好好的,一夜过后突然起了高热,寺里的觉远大师来看过,吃了药也不见起效。昨日脸色还十分红润,到今日才显了些病容出来。”说完,知道他不喜自己,往后退了两步候着,不再多话。 贺孤玄恩了声,终于近前。 双眸一瞬不瞬盯着床上人,伸手探了探她脉搏,沉稳有力,还好,还好!他在心里庆幸,宽大的手掌覆上她额头,也不是很烫。 “为什么会醒不过来?” 好烫的手,李书颜瑟缩了下,想躲也躲不开。 赵有思摇头:“我们也不知,魏三也受了风寒,不知道为什么独独她一人如此。” 正说着,魏三听到男子声音,不顾仆妇阻拦,硬要下床来看看是不是宋彦他们回来了,见江翎呆呆站在原地,奇道:“你怎么了?” 江翎只是看着里面,怔怔摇头。 “是谁来了?宋彦他们怎么样?”扭头见到来人,倏然一静。 膝下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这时,薛崇光正好带人赶到。 他点了禁卫军里轻功最出众的一批精锐,个个身轻如燕。摒弃一切多余累赘,轻装上阵,只为了追上圣上脚步。 这会总算在逼仄的院子里见到正主,薛崇光悬着的心放回肚子。这才感觉胸腔里,跟火烧似的,一片火辣辣痛意,身后的一群人更是喘的像疯狂拽动的风箱,勉强定住身形。 薛崇光进门刚好看见一个姑娘缓缓跪下,他瞥了一眼,好心提醒:“不用行此大礼。” 魏三瞪了一眼来人,憋屈无比。 隔壁一群人见这阵仗,才知道是谁来了。仆妇喜极而泣。是圣上亲自带人来解救被困的贺无霜? 至于为什么人一直在隔壁没露面,这个她们知道,不是她们该关心的事。 过了片刻,一切准备就绪,李书颜感觉整个人被托起,温热的触感,是谁要背她下山? 整个人贴上去的瞬间,贺孤玄独有的味道,混着山间草木的湿冷,充斥整个鼻腔。看不见的缘故,她的耳朵跟嗅觉异常灵敏,这种味道竟是前所未有的强烈。 不可否认,还是很好闻。她不会自欺欺人的认为他是为了贺无霜到的此,他今日的行为她很感动。只可惜,她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轻易改变。 下山的路上,李书颜闭着双目,五感灵敏,她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罩住,眼前没有一点光亮。只感觉到他背上灼热,特有的气息无孔不入,不知道他从哪里跳了下去,一阵失重感袭来,搭在他肩上的手臂不自觉用力。 贺孤玄惊喜侧过头来看她:“你醒了?” 背上的人依旧无声无息。竟是错觉? 下山应该花了许多时间,兜住她的东西因为费时太久也没防住雨,身上衣衫里外尽湿,黏糊糊的十分不适。 第103章 李书颜知道她被带回了宫中,还从宫人嘴里听说:贺无霜跟魏三也一同进了宫。这样再好不过,要是她一个人,就会变的显眼无比。 宫人替她解了束胸,换上干爽的衣物,然后她被放置在床榻上,盖上锦被。身体仿佛被轻柔的云朵团团包裹,舒适又轻盈,跟山上冷硬的通铺简直天壤之别,她舒服的想喟叹一声。 这时她突然记起,自己得了这怪病以来,好像脑子一直是清醒的,不管白天黑夜,她从没有真正睡着过。如此一算,竟有整整三天两夜不曾睡觉! 难道真是遇上什么山精野怪?这么一想,突然觉得脑中钝痛,接着眼前一黑,人事不知。 五天后。 贺孤玄眼底布满血丝,太医院的人几乎要常驻含凉殿。 他怕遗漏了什么线索,亲自召见当时在场的人,连仆妇也不曾遗漏。 除了发现有人故布疑阵外,对她的病情没有半点作用。 她的烧早在下山的第二天就退了,人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道士,和尚,轮番上阵,就连江湖术士也被他秘密请进宫中。 当试遍了所有的可能跟不可能,唯有寄希望于鬼神。 他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床上略显苍白的脸庞上,长长的睫羽轻轻颤动,好像下一秒就会醒来。如果不是事先知情,他差点以为她是为了躲他才故意如此。 李不移整整守了三天没合眼,直到病倒才被劝走。 太医来来回回就是那几句:脉象康健,并无异样。他把手探进锦被中,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一片冰冷,掌心处也没什么热度。 他双手紧握她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她就这样静静的躺着,仿佛能睡到地老天荒。 贺孤玄突然生出无限恐惧,不过短短几天没让人看着,难道要这样一睡不起?前阵子反复思量,日夜难寐要不要把她留在身边,在此刻似乎都微不足道。 他在心里默念:只要她醒来,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是夜,殿内一片寂静,贺孤玄沐浴完,屏退左右,站在床前久久未动。 片刻后,深深叹气,终于掀开锦被一角,轻轻在边上躺下。她呼吸清浅,乌发如墨散落在枕边,安静又乖巧,就像睡着一样,他原以为又是睁眼到天明,没想到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李书颜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她似乎生了严重的病,李书昱跟裴语棠冷漠的看着,看她挣扎求生,见死不救。 她疯狂摇头哭喊,可是李书昱不为所动,心脏一阵刺痛,她蓦的睁开眼睛,仍是一片黑暗。 她有一瞬间的迷茫,是梦吧,只有梦里李书昱才会那样对她。对了,她突然想起,自己确实得了怪病,有口不能言,有目不能视,只有这双耳朵还对她不离不弃。 梦中还能再做梦? 正疑惑,她发现眼前黑色渐渐褪去,慢慢有了变化,突然能看到帐顶繁复的龙纹,锦被上特殊的纹理,以及纱帐外眼熟的摆设。这个认知让她心头狂跳,她能看见了?这不是在做梦! 还没来得及高兴,侧眸瞄到身旁锦被起伏,定睛一看,贺孤玄仰面朝上,睡的板板正正。 第133章 决心 她想掐一把自己,看看是不是还在梦中,发现全身酸软无力,连手臂也抬不起来。 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殿内,身侧之人隐隐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除了脑袋还能转动外,她的身体像是脱离了掌控,一动不能动。 就这样躺了许久,后背渐渐透出寒意,她来回转动脑袋,想换个姿势,却无处着力,没等她有下一步动作,贺孤玄睁开了双眼。 身旁女子微微仰着头,睁着一双如墨的眸子,就这么看进他眼底。他一动不动,深怕惊扰了这梦境,心陡然加快,脑中一片空白。 来不及多想,身体先他一步做出决定。贺孤玄长臂一揽,把她整个人拥了过来,李书颜顺利滚进他怀里。 “你醒了!”他声音喑哑,似乎有些不敢相信,片刻后轻轻把她推开,指腹抚上她脸颊。 手指带着微微的刺痒,李书颜撇过脸去躲避。 贺孤玄眼角眉梢舒展,确定她还睁着眼,又放心搂回怀中。 李书颜闷在他怀中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顶传来声音。 “没有,”久未开口,她嗓音沙哑,“你先放开我。” 回答她的是收紧的双手,生怕她跑了似的,还把下巴搁在她头顶。 她深深叹气,怀里还算舒服,气味也是她喜欢的,这会没力气,挣又挣不开。李书颜干脆放软身体,既然暂时走不了,那就享受吧。 察觉到她的顺从之意,他心中无限欢喜,控制不住,低头轻轻在她发上落下一吻。 不知道他在开心什么,难道是朝中有什么变化,她本来不想刚醒来就跟他过不去,可是他又亲了一下她头顶。 嘴上不停,另一只手顺着她垂下的发丝,按在怀里跟撸猫似的,一下又一下。 她浑身僵硬,忍无可忍:“圣上还记得上次分别时,说过的话吗?” 不是替她找好了未来夫婿,这会又是在做什么? 贺孤玄自然知道她在说什么,那个时候他是真的决定要放她自由。如果余秋白不满意,他还有别的人选。 不论是武功高强,还是善解人意,又或者学富五车,应有尽有,反正有他撑腰,总不会让人亏待她。 前提是,没有这次意外! 可惜,有时候就是这么阴差阳错,短短不到半月时间,他的心境天翻地覆。眼下,除了自己,他不可能再让她跟别人在一起! 好不容易才醒过来,他不想跟她争论此事,小心翼翼的询问:“有没有哪里不适?” “没有。”这话已经问过一遍,今日是怎么了? 除了全身无力,没有任何不适。这肯定是饿的,正常人这么久不吃东西也熬不住,何况是她。 “那就好。”他呼出一口气,突然想到什么,“还是传太医来看看才放心!” 外面天色暗着,她想拒绝,想想又算了,随便你怎么折腾。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早点有力气才能早点回家。 在贺孤玄又把她搂过去时,李书颜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说:“我饿了!” 他还是很高兴的样子,让宫人掌灯。 过了会,太医跟吃食同时来了。 来时路上,太医吓出一头一脸的汗,以为这个时候召见,定是病情恶化。原来是人醒了,他仔细看了看,拍着胸脯保证,只要人醒过来就肯定没事。 宫人在她身后垫好软枕,扶她坐起来轻轻靠上去,再捧了炖的软烂的小米红枣粥来喂她。 昏睡这么多天不曾洗漱,李书颜闭着嘴巴疯狂摇头,非要下床洗漱完才愿意吃东西。贺孤玄拗不过她,一手拖着她的肩背,一手揽在她脚弯处,把她抱起来往盥洗室走去。 李书颜苦着脸:“放我下来。”就算没打算一起,也不能在他面前哈喇子直流,人跟人还是需要一点距离感。 贺孤玄在她的坚持下,把她放回床上。 像是知晓她的顾虑,主动避让:“近日积攒了些公事,朕晚些再回来陪你。” 赶紧走吧,她在心里默默想着,现在对他已经没什么好说的。 等人走后,宫人把洗漱用品捧到床上,牙刷,牙粉等一应俱全。可是她没力气,这事总不能让人代劳。最后在宫人的帮助下,她漱了口,洗了把脸才作罢。 其实她早就饿了,这会托盘上谷物特有的香气,加上红枣的甜香扑面而来。这么多天没吃东西,李书颜咽了下口水,顾不得烫吃的飞快。在这里总不是个事,多吃点才有力气回李家。 于是喝完一粥后她又问:“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宫人怕她久病初愈,吃多了不好克化,不敢一次性给太多,只道:“姑娘想要吃什么,告诉奴婢,奴婢这就去膳房吩咐一声,过不了一会就能送来。” 她只想多吃点恢复力气而已,至于想吃什么,一时还真想不到。 “你看着办吧。” 宫人应声退下,李书颜向余下的五位宫人打听:“跟我一同到此的两位姑娘怎么样了?”贺无霜跟魏三变成这样,她有责任,这会心里还十分过意不去。特别是贺无霜,在山上硬是熬了好几天。 几名宫人对视一眼,其中一名道:“姑娘记得现在是什么日子吗?” 李书颜抬眼去看几人,不明所以:“什么日子?” “姑娘到此处整整五天,算是今日是第六天。” 另一名宫人接道:“魏姑娘早在第二天就被魏尚书接了回去,至于贺姑娘,也已经能慢慢下床走动,就在昨日已经回了自家住处。” 当然,那两位姑娘不可能有如此待遇,这里是圣上寝宫,她们是百里挑一的御前女官,一般情况下,只用负责圣上起居。 第104章 “竟这么久了?”李书颜就觉得是正常睡了一觉,她突然想到贺孤玄在她刚醒来那副惊喜的表情,难不成他是以为自己一睡不起了吗? 宫人不好跟她细说这五日发生的事情,一直以为圣上冷静自持,不会对任何姑娘上心,没想到也有如此情状,反正她们是开眼了。 接下来,宫人每隔一个时辰给她送一次吃食,每次都控制着量,第四次后,她吃完觉得有些困,然后又睡着了,直到天黑才醒过来。 这个睡眠时间似乎不太好,可是她又控制不住,不时就犯困。 要不再睡一下调整调整,正想着,听到有脚步声靠近。没有她传召,宫人不会贸然打扰。 她一阵紧张,双眸在暗中撑开一条缝隙,清透的纱帐轻轻晃动,贺孤玄长发披肩,身着素色中衣,领口处微微敞开,缓缓掀开帐子。 她立马闭上眼睛装睡,身侧很快陷下去,他掀开锦被,面朝李书颜躺下,然后阖眼。 几乎刚躺下,就响起轻微的鼾声,这么快就睡着了? 只是躺着睡觉也不是不可以。李书颜松了一口气,缓缓睁开眼。 这会,贺孤玄威严尽收,脸颊陷进柔软的锦缎中,一双温润平和的眼睛紧紧闭着,眼尾轻轻上挑,睡着的姿态像初生婴童般不设防。 这睡眠质量真不错,李书颜盯着他看了又看。 这才发现衣襟的带子已经散开,领口下露出一大片胸膛,肤色白皙,线条硬朗,再往下....这时他翻了个身,又变成仰面朝上睡姿,随着他动作,被掩在锦被之下。 他的皮囊无可挑剔,只是谁能想到这副谪仙面孔下,有着一颗狠辣且自私的心。 自己初见之时是被猪油蒙了心吗?他举手投足自带贵气,一副上位者做派,她竟天真的认为他是落魄的寒门子弟。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她慢慢挪动身子翻了个身背对他。 许是白日里睡多了,这会盯着纱帐出神,白日里竟忘了问宫人这是哪个宫殿,离紫宸殿有多远,她要是多留几天,有没有可能摸到那边去… 躺久了,又换了个姿势仰面朝上,今日吃了些东西,这会恢复了些力气,能慢慢翻身。她有些高兴,再挪了一下,又背对着他。 不想看见他这副无害的样子,她在心里给他判了死刑,就算这次把她从山上背下来也没用!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天亮,这也太无聊了些。要不是有他在,她还能召些宫人进来说说话。她的手无聊到在被子底下,顺着纹理来回拨弄。 这时,一条手臂横过腰际,搭在她腹部,昨晚不是睡的一派正人君子样,今日睡像怎么如此蛮横?李书颜一动不动,过了许久,心中估摸着他已经重新睡着。 才慢慢伸手握住他手掌试图推开,不料对方抓住她手,反跟她十指相扣。下一瞬,另一条手臂自然穿过她脖颈,身后贴上一具火热的身体。 李书颜这才知道他根本没睡着,或者说已经睡醒了! “怎么不睡?”贺孤玄说话的鼻息就在她耳侧,她耳朵敏感,侧头避开热意。 她不答,准备装睡。 贺孤玄又问:“睡着了吗?” 她还是不说话。 他没再追问,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把她散在身后的发丝一点一点收在掌心,归拢整齐,拨到一边,接着,在她颈后轻轻一触,落下一个吻。 李书颜浑身一抖,总算知道他费这么大劲做什么! 第134章 认错 身后是他低低的笑声。 李书颜深恶痛绝,要不是时机不对,早就跟他翻脸,此刻冷声道:“这是做什么?难道我在圣上眼里是可以随意戏谑逗弄之人?” 既然下定决心要她,贺孤玄知道这事怎么都饶不过去,不过对象是她,又在床榻之上,丢些脸也无妨。尽管如此,他神色还是有些不自然,好在这会是在夜里。 他轻咳一声:“那日的话,并非出自本心,你不要放在心上。” 李书颜嗤笑一声:“圣上金口玉言,一言九鼎,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他也没想到几天功夫就食言而肥,贺孤玄眉心轻蹙,实际心中还隐隐有点欢喜,她是不是也在为了那些话难过? 认错的话一旦开头,后面就容易许多。 “是我不该说那样的话,我怎么可能让你嫁给别人,你这辈子只能是我的!”他连自称也不用,像是急着证明什么,自背后拥着,双手交叠跟她十指紧扣。 怀中女子突然安静下来,就在贺孤玄以为她默认的时候,听到她轻声道:“我是一个人,有自己的喜好,不会因为这个人品行高洁,或者学识出众,就喜欢他。也不会因为几句软话,一点小恩小惠,就忘记他曾经伤害过我的事实。” “我以为,早在去年中秋之时,就已经说的很清楚。这次你冒雨上山,我十分感激,但是仅此而已,我跟你再无可能!”她一点一点掰开他的手指,力道轻柔,却带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 贺孤玄一怔,没想到她会这样说,眼皮一跳,头一次有了无法掌控的无力感,心绪复杂难言,哑声道:“还恨我吗?” “自然,被人放弃的绝望,希望你这辈子都不用体会,这是我们…相识一场,我对你最后的祝愿。” “那些都已经过去,”掌心的手柔软纤细,握着她的手一紧,手指顺着指缝,一点一点扣回去,承诺道,“以后再不会!” 久不见回应,他低声下气:“好不好?”放下一切,几乎是在求她。 “不好,”李书颜坚定摇头,“没有过去,也不会过去,那些发生过的事这辈子都过不去,我也不会原谅你的所作所为!” 如果不是命大,她早就死在了苍山上。现在不作为,不过是因为她没什么力气,但为了表示她的决心,李书颜开始挣扎。 失而复得的喜悦散的干干净净,他心头茫然,眸中一片晦涩。 没有哭闹,没有挣扎,他们此刻还紧紧相拥,她语调无波无澜,说着让人寒心刺骨的话语。 她指甲干净整齐,柔软的指尖刮过他手臂,带来一阵痒意。那些挣扎不过是徒劳,这点力气连给他挠痒痒也不够。 他却突然松手。 李书颜脸色突然一变,语无伦次:“你,你....臭流氓!” 这下不用她躲,贺孤玄神色尴尬,自动退的远远的。这些年他为了坐稳这个位置,机关算尽,被人骂什么都有,“臭流氓”这个词还真新鲜,有生以来头一遭。 “这不是我的意思,你好好休息。”说完,再也躺不下去,一把掀开纱帐下床,“那些事,以后再说。” “我做了决定就不会改变。”她依旧面朝里,背对他。 贺孤玄回头看她,缩在宽大的龙床不过占据小小一角。他的姿态已经低到尘埃里了,没想到她还是如此坚决。 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让他知道什么叫无可奈何。 他走后,整个殿内安静下来,帐子犹如隔出的一方小小世界,一晚上没睡,她突然就有了睡意。 再醒来已经日上三竿,别的还不觉得,肚子已经先叫嚷起来。手上稍稍有了些力气,这会也不用宫人来扶,她自己撑着慢慢坐起来。 许是昨晚太过尴尬,这晚,贺孤玄没来。 又过了一天,她已经能在宫人的搀扶下,下床走动。躺的太久,第一次起来头晕目眩。缓了片刻,宫人把她扶到软榻上坐下。” 殿外阳光正好,天气渐渐暖和,下床之后隐隐能听到水声,她才知道这里是含凉殿。 原先想着,找个机会,摸到紫宸殿去把虎符拿到手,现在是别想了,两殿距离过远,宫人几乎寸步不离,不可能让她跑那么远。 水风送来一阵凉意,宫人饶过案几,贴心的拿来一个薄毯给她盖上。 李书颜才注意到,正前方一张宽大案几挡在中间。上面堆了些奏章。她有些怪,怎么会在榻前放这么笨重的案几,几乎挡住了去路。 难道他纳凉休憩完,立马坐起来处理政务? 她目光太过直白,宫人抿着嘴笑道:“姑娘,这是前些日子您躺在床上时,圣上操劳国事,让人临时搬过来的。” “是吗?”她无意识的应着。难怪跟这里格格不入,李书颜看着窗外飞溅的水流出神,其实他本可以把她送回李家,不需要这般亲力亲为,自己并不会承他的情。 既然没办法去拿虎符,她还是要尽早出宫才是。 宫人不知道她心中所想,这几日圣上跟这姑娘同床共枕,她卖个巧并无坏处,接着道:“那几日,圣上忧心姑娘,几乎一坐就是一整晚,这下可好,姑娘总算苦尽甘来。” 她低头笑了笑,不置可否。 贺孤玄过来时,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坐着,也不知道看什么,连他进门也不曾发觉。 宫人先发现他,行礼,退到一边。李书颜回过头,手上用力,起身行礼。 第105章 宫人上前扶她。 “退下吧,”贺孤玄挥退宫人,亲自过来扶她。她没拒绝,在他的搀扶下,给他行了个礼?! 他无奈一笑:“一定要这样吗?” “礼不可废。” “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都依你。”昨日走后,他忍着没来看她。李书颜那些话,他反复想了许久。 今日朝会时一直心不在焉,想着她有没有好些,朝臣刚走,就迫不及待的过来。 第一次牵肠挂肚,不惜放弃原则,她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不过没关系,只要他认定了她,他们来日方长。 李书颜睨了他一眼,发现从她这次醒来后,贺孤玄就有点不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 就像这会,玄衣大带,一派帝王威严。说出的话却跟哄三岁小孩似的,难不成把她昨天的话当成耳旁风? 贺孤玄像是没察觉到她异样的眼神,扶她重新坐下:“朕仔细想了想你说的话。就像你说的,伤害已经造成,以后朕会尽力弥补。” 她张了张口,未能成声。 贺孤玄又道:“你可以考虑考虑,不用急着做决定。”或许怕她一开口又是毫不留情的拒绝,话才说完立马转移话题。 “那日在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问题,他从不同的人,不同的嘴里听了不下数十次,不过还想听她再说一遍。 在搞明白李书昱做了什么事之前,李书颜不能如实告诉他,略过关键地方,只捡无关紧要的说了一遍:“没什么,本来准备上山赏花,我一时兴起想着登高一观,没想到刚好遇上大雨,就被困在了寺里。” “多谢你背我下来!”一码归一码,就算他是天子,想要上山也需要一步一步冒雨爬上去。 贺孤玄“唔”了声,对上她视线,她神情认真,貌似真的在谢他这件事。 提到宝瓶山,他突然想到一事:“不要跟跟赵云祈过往甚密!” “为什么?”提到他,李书颜有一瞬间愣神,自己问了贺无霜,魏三,以及所有人,独独漏了他,“他怎么了?” 那日他最先下山,之后了无音讯,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他是什么状况。 他是怎么也不会相信,仅靠一人之力,曾经帮助赵王翻越雪山脱险,从敌军中突围而出的人,会从山上摔下来。反常即是妖,只是不知道他所图为何? 而且以他对此人的了解,他绝不会为了不相干的人,多费心神。唯一的解释他另有目的,有些事贺孤玄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只道:“他在下山途中摔伤了腿,养养就好,此人非善类,你不要跟他来往就是。” 先是给她物色下辈子人选,这会又告诫她不可胡乱交友,再接下来是不是要限制她的行动。李书颜心里不喜,面上却不显,敛了神色,恭敬道:“多谢圣上关心。” 这个谢,跟刚才的谢有很大区别,贺孤玄眉头一皱,不知道她有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 场面一时冷了下来,薛崇光恰好这时来找。 “你好好休息。”贺孤玄没刻意避着,出门便问:“什么事?” 薛崇光语气凝重:“傅长离求见,自荐前往漠北收复叛军!” 李书颜蓦的转头,看向两人离去方向,有心追过去再听几句,可惜她行动缓慢,起身的功夫,宫人已经进屋,她只好作罢。 自从上次留宿公主府,她一直没敢关注后续,这会薛崇光的话,不免让她联想到,是不是自己的原因,才让他有了这个决定。 心里着急,恨不得生出翅膀,立刻找贺元琳问个明白。 贺孤玄接见完傅长离之后,不出意外还要召集朝臣议事。想到此处,她转头吩咐道:“我的病已经好的差不多,你去吩咐一声,备马车送我回李家。” 宫人抬头,目露惊色:“奴婢并没有收到命令。” 第135章 争吵 李书颜慢条斯理,低头捋了捋压在身下的裙摆:“可能刚才薛大人过来,圣上走的急,忘了吩咐下去。” 几名宫人互相对视,谁也没有开口。 “唉。”李书颜叹气。 “姑娘怎么了?”几句话说的几人忐忑不已,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我是没什么,只怕一会圣上回来,会怪罪你们办事不力。”说道此处,她抬眼扫过几人,笑了笑,“难道我会假传口谕不成,何况我是回家,又不是就此消失。” 只要回了李家,他总不能上门抓人,她先骗过去再说。 宫人面面相觑,想想也是,有谁敢假传口谕。再说圣上后宫空置,有这等机会,赖在这里还来不及,又怎么会主动要出宫去。 想到此处,几人再不迟疑,躬身退下准备。 出宫一事,顺利的出乎她想象。直到躺回熟悉的床上,李书颜终于舒了长长一口气。 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狗窝。 南星跟白芷见到她泪眼婆娑,南星忍不住落泪:“明明说了天没黑就回来的,我们在门口盼到天黑又见下了大雨就知道情况不妙。没想到又遭了这么大的罪。” 还是自己的地方舒服,连南星这个哭包看起来也可爱非常,她笑了笑:“这回没遭罪,不痛又不痒。” 白芷塞了帕子给南星,示意她先擦擦脸:“都哭成花猫了,我不在的日子也不知道你是怎么过来的。” 南星哭的两个鼻子全堵住,瓮声瓮气:“你不再我又没哭。” 为了防止南星再哭个不停,李书颜叹气,夸张道:“虽然没遭罪,但是我躺了六七天没吃没喝,这浑身无力肯定是饿的。”其实最开始有意识的时候,她还能喝的下稀薄的流质食物,后面才是人事不知。 两人一听,这还得了,瞬间止了哭,南星先爬起来:“我去备吃食去。” 南星走后,李书颜突然想到:“方姑姑呢?”回来半天怎么不见过来看她,“方姑姑在忙什么?” 白芷抿着唇,叹气:“方姑姑已经回去了,”说着抬头去看她神色,怕她难过又接道,“其实早前她就有此打算,不过因为舍不得小姐又几次作罢。” 李书颜嗯了声,回去就回去吧,同在长安,大不了她上门就是。 过了会,南星备了吃食送过来。等她吃饱喝足,天色已经不早了。她下床走了会,远远瞧见李如简大步流星,转眼就到跟前。 李如简下职后,听到李书颜已经回来的消息,马不停蹄往疏风院赶来。 进门见她脸色还不错,关心了几句身体状况,以及山上见闻,接着,着重询问这几日在宫里情况。 她知道大伯想知道什么,可惜要让他失望,只道:“前面昏昏沉沉,人事不知,醒来后才发现竟过了那么久,好在有惊无险,现在已经好了许多。” “只有如此?”这跟他想的不一样,李如简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久久不动,疑道,“圣上让人送你回来的?” 李书颜点头如捣蒜:“自然,跟我一同被救的两位姑娘,她们早早出宫,偏我拖到今日,总呆在宫里也不是事,会招人闲话。” “哦,”李如简移开眼,轻轻叹气,“圣上就没来看过你?” “来过两回,见我醒了就吩咐宫人好好照顾。”她说的是实情,不过他一呆就是一整晚罢了,这个是万万不能告诉大伯的。 李如简的失望之色溢于言表,本来这次听到自家侄女重新进宫,他别提有多开心,借着关心侄女安危的由头,没少打听。可惜什么也没打听出来,倒是贺渊那个孙女,外界传的沸沸扬扬。 他长长叹气,要不是去年中秋亲耳听到那些事,又迟迟没有动静,他也不至于心浮气躁。本来不想在这个时候说这话,忍了又忍,没忍住:“年前圣上不是应允你一件事吗?无论什么都可以。” 他语速略快,目露期盼。 李书颜微微仰着头,不知道他提这个做什么:“是有这回事,大伯有什么难解的事吗?”她没打算去求他,如果李如简有什么要紧的事她也可以考虑。 他能有什么需求,都半截入土的人,还不是为了李家,李如简清了清嗓子:“圣上待你还有情谊,趁着这次机会,何不....”他停了一下,眼睛亮的吓人。 话到此处,李书颜已经明白他意思,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就好。 李如简双手绞在一起,如果没有听到那晚的话,他不敢做这么大的梦,最多混个宫妃也知足了,一个得宠的宫妃也是了不得,万一运气好,生下皇子,下半辈子也算有了依靠。 可是现在,机会已经送到面前,李家犹如手握宝库钥匙,却迟迟不去取宝,这谁能受得了。他脸上竟浮现不同寻常的潮红:“你在宫中住了小半月,不如趁这次机会要个名分。这是他自己答应过的。” “大哥!”李不移大喝一声,几步走到李如简跟前,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对自家女儿说这样的话,“不要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他才从宫里出来,本想好好看看女儿,现在只匆匆一眼,“我跟你大伯有事商量,晚些再来寻你。”说完,就拉着李如简往外走去。 第106章 李不移病了好些天,今日才回去当值,下半响时,内侍召他进宫,去的路上告知李书颜这两日的状况,得知她已经能下床,他的心情犹如乌云散去,也跟着好起来。 中途遇到圣上,就跟着一同赶往含凉殿。结果两人扑了个空,见到这个阵仗,宫人吓的魂不附体,一口咬定:是李姑娘传了圣上口谕,她们才安排送人回去的! 李不移手脚出汗,心惊胆战,虽然圣上把人留在此处十分不妥,他也从没想过她的女儿会假传口谕! 怪的是圣上并没有追究,连宫人也不曾受到牵连。出宫时,高总管还追上来,好声好气叮嘱他,要是有难寻的药材可以进宫上报。 两人拉拉扯扯到门口,李如简一甩袖,用力挣开:“颜颜已经不小,何况这事她是当事人,需要经过她同意,今日就在这里说。” 李不移一个踉跄,他们身为长辈却在小辈面前失了分寸,实在不成体统,他长叹一声,没再坚持。 李书颜知道他大伯醉心权利,这没什么错,她爹不管事,李家全靠他生财有道。那事既然被他知晓,依李如简的性格,定会想方设法促成此事。 她跟那人再也不可能,还是尽早让李如简打消这个念头才是。 定了定神看向两人:“爹,大伯,你们有什么话在这说好,就像大伯所言,此事跟我有关,不用避着。” 李如简一脸欣慰:“好,好,好,还是颜颜明事理,”他看向李书颜满脸笑容,“不过是旧事重提,去岁中秋,圣上曾许你中宫之位,你时没应下,不过圣上还是留了余地,让你凡有所求,随时去找他,意思不言而喻。” 李如简目光灼灼。 李不移梗着脖子:“我女儿就是不能入宫。” “这是中宫之位,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的女儿为什么不能入宫?”李如简神情激动,“上头的江太后形同虚设,只要颜颜一入宫,李家也跟着水涨船高。你有什么不愿意。” 李不移眼睛瞪的跟乌鸡眼似的,平日里万事不管的性子今日难得坚持:“只怕最后一句才是你的目的。” 李如简也吹胡子瞪眼:“你这是什么话,那确实是我的目的没错,难道我是为了我自己吗?” “那是什么好地方,眼巴巴要把她进送去。” 李如简:“怎么不是好地方,天下至高无上之地,权利富贵唾手可得。要是不好,为什么人人都想往那里凑?” “权利富贵是好,可是要哪颜颜一辈去换,我的女儿我不愿意她一辈子困在那里。我宁愿她嫁个身份相当的人,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你在说什么胡话,平平淡淡?若是人选不好,你以为门当户对就能和和美美了吗?管他名流雅士,还是贩夫走卒,人选不对,照样会亏待枕边人。 我瞧着圣上就很好,待颜颜一片真心。”顿了一下又道,“退一步讲,就算没有这些,还有天下最尊贵的位置!” 嘴上功夫,两个李不移也不是李如简的对视,他胸口起伏,一时口不择言:“她都能从宫中假传口谕跑回来,难不成还要把她往火坑里推?” “什么?”他简直不敢想象这个胆大包天的侄女竟敢如此行事,简直是不知死活。 李如简双目圆睁,一阵头晕目眩,扶在一旁的椅背勉强稳住身形。 声音轻颤:“他说的是真的?” 李书颜愣住,看了一眼李不移,李不移也正好看了过来,两人缩了缩脖子,齐齐移开眼。 李不移自觉说漏嘴,语气低了下来:“圣上没追究,你不用大惊小怪。” 两位长辈一向和气,像这样在小辈面前失态还是头一遭,李书颜深深叹气:“大伯,是我不愿留在那里,今日是我自作主张才回来的。” “你...你...你...”李如简指尖颤抖,不敢相信,天下会有这样傻的人。一时激动难忍,猛拍大腿,“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她的理由对李如简来说可笑的像一个拙劣的谎言,李书颜低头,干脆不语。 李不移:“还能为什么,不愿意就是不愿意,需要理由吗?” 李如简:“怎么不需要,论才学论样貌几人能比的上,更别说还有全天下最贵重的身份。” 还没等两人回答,他脸色一变,突然想到一种可能,一字一句说的缓慢:“难道是有意中人?” 第136章 失踪 李不移“刷”一下看过来。 李书颜还从来没在他爹脸上看到过这么丰富的表情,张了张嘴想说没有,想想又作罢。让他们误会也好,只要李如简能消了念头。 她这幅欲语还休的样子,看在两人眼中,相当于直接默认。 李如简跟李不移对视一眼,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骤然消散。李如简心怦怦跳个不停,这是可大可小,他甚至不敢问那人是谁,拖着李不移就走,他们得先商量商量。 李不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回头:“这些事情晚些再说,你等我回来。” 这一晚,李书颜等了许久,也没等到李不移回来。她猜:她爹定是跟她大伯据理力争去了。 第二日一大早,李不移在院子里跟南星搭话:“她醒了吗?” 南星正要去准备早膳,笑道:“早就醒了,二老爷尽管去就是,昨个夜里,我们等了许久也不见老爷来。” 昨晚他跟李如简吵了半宿,心力交瘁,李不移胡乱应着,心事重重。 李书颜叫了声,“爹。” 李不移今日看着没什么精神,比她这个病人还恹三分,难道昨晚据理力争没争过李如简? “爹,不用难过,牛不喝水不能强按头。” 李不移扯了她手过来搭脉,终于露出笑容:“哪有姑娘家自比是牛的。” 李书颜嘿嘿一笑。 把完一只,又换成另一只:“你不用担心,只要你不想的,我一定不会让你进宫,若是有了喜欢的人,也可以告诉我,我们先下手为强就是。” 方法倒是高效又有用,可惜她目前还没有人选:“多谢爹,等我有了合适的人选,一定早早下手。” 李不移只当她在害羞。 “嗯,只要你高兴就好,其他的不重要。” 她有点想哭了,李不移怕打扰她休息,进门前都要先问过南星,现在更是一改往日模样,替她跟李如简据理力争,这个爹是真好。 当然李如简并没什么错,他有那种想法,是人之常情。 “再换一只。”李不移两只手来会号脉足足耗时一刻钟。 面有忧色:“你有没有乱吃什么东西?” “没有,我在宝瓶山一直跟大家同吃同住?”她突然想起来,“我在山上只吃过一次素斋,倒是风寒的药喝了好几回,但那是跟魏姑娘一起的。” “难不成还有什么问题?”她直直看着李不移。 “在宫中呢?” “不知道是什么药,每日会准时送来。”贺孤玄总不会害她,不然何必费这么大的功夫上山救她。 李不移收回手,瞧她面色正常,心平气和。脉象洪大,却又阴虚火盛,说不清,道不明,很是古怪,他没法跟女儿细说,等晚些上太医院问问到底是谁开的药。 “要是好些,就下床动动,”再这里耽搁了不少时间,他边说边往外走,“我先走了,晚些时候再回来看你。” “好。”怕他听不见,李书颜大声应着。 李不移走后,她让人去公主府送了个口信。 结果,贺元琳跟着送信人一起回来了,一见到她就生扑上来,急急道:“你在宫中见到傅长离了吗?” “没有,薛崇光来回禀此事时,我无意中听到而已。”李书颜看出她神色有异,追问道,“怎么急成这样,他出什么事了?” “这么说来,昨日他在宫中,”贺元琳神色黯然,眸中失了往日神采,垂头丧气的走到太师椅上坐下,“自那天你走后,他离了公主府,再没回来过。” 她声音越来越低:“原先我以为他已经离开长安,去别处生活了,没想到是自荐去漠北,亏他想的出来…” 晋王死后,圣上论功行赏,把昔年将军府,物归原主,李书颜想到此处问道:“他会不会在将军府。” “将军府跟傅家老宅我都去过,下人称:没有见到他回来过。”贺元琳抬眸看她,“你不用自责,不是你的原因。” 她抿了抿嘴,又轻咳一声,把李书颜那日走后的事情跟她说了一遍:“本来你是为了帮我,是我用力过猛。” 不愧是长公主,李书颜久久无语,过了好一会才道:“除去漠北的凶险,其实那里也算一个好去处,到时候就算他发现了真相,此去山高水长,他也是有心无力。” 贺元琳并没有这么乐观:“贺渊父子前车之鉴,历历在目,我知道他的心性,他并不擅长玩弄人心。任他武功盖世,那个地方又不讲究单打独斗,此去也是九死一生。” 第107章 “可是我们知道虎符在哪里,如果他有了虎符在手会不会多几分胜算。”紫宸殿内藏书跟寝殿同在北边,步行不到半刻钟,机会难得,如果她们能拿到手,傅长离能不能多几分活命的机会。 贺元琳轻轻摇头,眼中蒙上雾气:“可是我不敢把虎符给他。” “为何?”话一出口,李书颜才想到,他们毕竟隔着血海深仇,她既怕傅长离不能收复叛军,又怕傅长离收复叛军。 “如果我只是我,我会毫不犹豫的把虎符交给他,哪怕有一丝希望,至少能让他堂堂正正,不必躲躲藏藏的活着。可我也是一国公主,我不能容忍任何威胁大齐的人存在,更遑论亲手把这利器交到他手上,万一,万一…”她赌不起。 李书颜无言以对,事情来龙去脉她一清二楚,甚至知道的比贺元琳还多些。她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那是曾经让贺孤玄日夜难寐的薛氏叛军,纵然没了头领,余威尚在。 她猜想,不到万不得已,贺孤玄定也不愿以暴制暴,此去漠北路途遥远,千里行军不单劳民伤财,还需要源源不断的后勤跟物资补给。战线一旦拉长对他们极为不利。 薛氏在漠北经营已久,物资充足,宛若一个国中国,易守难攻。 贺元琳脑中有如一团乱麻,不单如此:“我收到你的消息后,今日进宫求见,圣上不愿见我。” “为什么?” “或许是怕我阻挠,对他来说,还有比傅长离更合适的人选吗?” 李书颜默然。 两人商量半天,也没商量出个所以然,贺元琳现在更是被拒之宫外。无法,李书颜只得答应,试着先把东西偷出来,至于后续如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跟约好似的,贺元琳前脚走,宋彦后脚到。 李书颜先向他询问了赵云祁近况。 宋彦幸灾乐祸:“我昨日刚去瞧过他,确实伤了腿,现在还不能下床走路。” “过了这么都多天还不能下床?” 宋彦点头。 “我也去看看她吧,毕竟他是为了我们几人才受的伤。”李家应该送过谢礼,不过她还想亲自去道谢。 于是李书颜跟宋彦约了明日一起去赵王府探望。 至于贺孤玄的警告,她没放在心上。 李书颜到时宋彦刚好下马车,另一辆马车上,魏三姿势潇洒,直接跳了下来。 经过宝瓶山上共患难,这会再见到,还有几分亲近感。 魏三一见她就笑,上下打量,啧啧称奇:“我听宋彦说,你在山上时能听能想,只是不能开口,你真的醒了三天,又睡了五天?” 宋彦眉头紧锁,语气加重:“你不要理她,她非要跟我一起来感谢赵公子。” 李书颜看了看两人,魏三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宋彦,这哪里是来谢赵公子,明明是舍不得宋彦。 她看破不说破,应道:“是能听到声音,也能感知外界,下山时还有意识,没想到醒来后已经过去五天,足足躺到今日才彻底好起来。” “这么夸张?”她斜着眼看过来,又去看宋彦,“你那个故事是从哪听来的,我现在不得不怀疑,那些神鬼志怪的故事,或许不是前人杜撰出来的。” “别瞎说,”宋彦无语,避开她视线,那不过是他为了方便行事随口编的瞎话。从那天之后,他走哪魏三跟到哪,而且变的怪怪的,他有点不习惯。 这会给李书颜使了个眼色:“我们先进去。” 李书颜没管宋彦挤眉弄眼,回头冲人笑笑:“魏姑娘光彩照人,看起来是大好了,不知道贺姑娘伤势如何?” 魏三不知道她意有所指,笑道:“我早就好了,贺无霜也恢复的差不多,只是还不能久站,今日我就没叫上她。” “那就好,那就好。”李书颜心有余悸,要是因为她的原因,害的一个好好的姑娘躺在床上过日子,那她下半辈子都要难安了。 “除了你,她们都没事,我昨日不是告诉过你了。”宋彦看她一眼,有她跟着,他整个人都不自在。 李书颜回过头:“说起来,我还没跟你道谢呢?” 说到这个宋彦就来劲了,“赵云祈阴沟里翻船,就这事,你们都记牢了,至少得笑他三年,”说着装模作样起来,“你是不知道那山路有多难走,我是费了多大的劲才下的山,以后一定要对我好点。” 这事她真记得他的情,见他怪模怪样,她也装模作样,弯腰给他行礼:“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但有所求,皆无不应。” 宋彦拍着她肩膀,哈哈大笑:“上道。” 魏三在一旁憋了半天:“我也要谢你吗?” 他摸着下巴撇嘴,上下打量:“若是别的姑娘肯定要以身相许了,就你这样的...” 魏三突然脸红,不自在起来,追着他问:“我要怎么样?” 宋彦快步超过她,边走边说:“你这样的,就算了吧,就当我大发善心,日行一善。” 魏□□应过来被他耍了,怪叫一声:“宋彦,你找打。” 李书颜跟在两人身后,有些恍惚,如果不是她横插一脚,捅破孙拂晓跟宋彦的窗户纸,这两人是不是有可能走到一起? 她们家世相当,性格相当,魏三不拘小节,喜欢舞枪弄棍,宋彦也是! 第137章 身世 赵王府矗立在繁华地段,从开国流传至今,连公主府也不能跟其相较。门楣上悬挂御赐匾额,据说是圣祖亲手所书。 三人说着话踏进赵王府,赵管家刚好迎了上来。 “宋公子,李公子.....”管家看向魏三,顿住,“这位姑娘不知道怎么称呼?”他接到帖子,只知道李家的公子,今日会跟宋彦一同过来探望,怎么平白多出一位姑娘? 宋彦介绍:“这是魏尚书的千金,特意前来探望云祈,感谢他相救之情。” “恕老奴眼拙,几位有失远迎,有失远迎,这边请。”总归来者是客。 人前,魏三也能一派端庄有礼:“冒昧打扰,是我不请自来,不知赵公子是否无恙,心中实在难安。” 从小在他面前彪悍惯了,宋彦看她装模作样就想笑,那样子好比女土匪装贤良! 魏三扭头,狠狠瞪他一眼。 李书颜只当做没看到。 管家没注意到几人的眉眼官司,领着三人往赵云祈院子走去。 “又是宋彦吗?”还没进屋,赵有思已经在屋里叫嚷开来,“赵叔,三哥说,要是宋彦就让他回去,不用过来日行一笑。” 赵管家差点控制不住面部表情,看着几人,尴尬一笑:“小姐平日里不是这样的,她跟宋公子闹着玩,才会如此…” 李书颜也笑笑。 “让你们失望,又是我,”宋彦才不会老老实实等在门口,“不过,还有别的客人就是。”没等赵管家说完,他已经领着两人进屋,像是回自己家一般。 昨日递过拜帖,赵有思知道是李书颜,看到她倒是见怪不怪,只是没想到魏三会来。对着两人略一点头,干巴巴道:“三哥在里面,你们要看就去看。” 要不是三哥这会在场,她早就把人轰出去了。她就是不耐烦姓李的这幅样子,明明大家同为女子,偏她装模作样,也不知道三哥中了哪门子的邪,竟会为了她摔成这样。 赵云祁行动不便,李书颜不知道赵有思心中所想,跟魏三一起跟宋彦一起进到卧房。 先是一阵淡淡沉水香,入目是一架紫檀木花鸟屏风。 宋彦这会想起,李书颜虽然装成男子,好歹是个姑娘家。虽然这种概率不大,万一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更何况还有魏三在场,他站在屏风后轻咳一声:“我们进来了?” “进来,”屋内,赵云祈淡淡应着。 三人绕过屏风。两侧天青色垂幔,层层逶地。 赵云祈表情一如既往的寡淡,肤色倒是明显白了几个度,这会端坐在床沿,素白的衣袍垂下来,看不清楚腿下伤势。 李书颜自认跟他完全不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帮忙,心里想着或许他跟宋彦一样,其实是个外冷内热之人。 她想当面来道谢,这会见着人,她微笑道:“多谢赵公子不辞辛劳,愿意替我们跑一趟。” 该说的场面话还是要说,魏三也道:“我也是,多谢赵公子。” 赵云祈态度依旧不冷不热,李书颜总觉得他像是端坐在高台上的泥塑菩萨,没什么人气。 这时也只是淡淡一笑:“几位客气,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坐视不理,说来惭愧,我并没有帮上忙,反把自己摔成这副模样,你们要谢就谢边上这位吧。” 宋彦盯着他的腿,笑道:“没想到你也有这么一日。”他想到一事,眼神戏谑,“别忘了我的彩头。” 赵云祁睨他一眼:“马有失蹄,人有失手,再正常不过。”至于那个彩头,他想都不要想。 不知道从哪里滚下来,听上门的大夫说腿上都是到处是刮伤,可惜她三哥不让她看,赵有思心疼不已,呛声道:“他都这成这样了,你还笑的出来。” 第108章 “这点小伤,大惊小怪,”他摸着下巴,嘿嘿一笑,“赵公子仗义相助,当初贺姑娘下山听到你的情况,一下子就红了眼眶。” 魏三也笑的意味深长:“无霜也很惦记赵公子的伤,要不是她现在行动不便,一定也会亲自过来道谢。” 赵云祁虽然人冷冰冰了些,这个样貌还是一等一的,若非她心有所属,高低得把他弄到手,再甩了,气死赵有思。 “劳大家挂心,赵某只是小伤,贺姑娘伤势未愈,道谢就不必了。” 赵有思幽幽道:“她是什么心思,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赵云祁眉头一皱,眼含警告:“不许胡说。” 魏三本想帮好友刷刷好感,没想到赵有思这么直言不讳。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李书颜腹诽,估计在赵有思眼里,赵云祁是什么稀世之宝,人人都想染指。 谢也谢过了,这会气氛尴尬,她已经萌生退意,暗搓搓在宋彦手臂上戳了两下。 赵云祁正好抬眼看过来,偏偏宋彦这个猪队友这会没有一点机灵劲,侧头看她:“怎么?” 李书颜笑容僵在脸上,挤出笑容告辞。 赵云祁叫住她:“李公子的风寒痊愈了吗?听说有人曾发布重赏,召奇人术士进宫?” 还有这回事?宋彦目光落到李书颜身上,魏三也看着她。 李书颜脚步一顿,向他撇去一眼:“已经好了,多谢赵公子关心。今日冒昧上门叨扰,盼着赵公子好好休息,早日恢复。”她怎么从来不知道这些?在宫中也从没听人提起过。 如果真有这回事,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命令。 赵云祁不是多话的人,跟她提这个做什么?要是早知道这么不对劲,她就不应该多此一举。 李书颜已经出门,宋彦也是突发奇想,他咽了下口水,缓声道:“你不会看上她了吧?” 这个人指谁,除了魏三,在场三人都清楚。赵有思盯着他的脸,既怕听到什么,又怕错过什么,一颗心上上下下,跳个不停。 久不见回应,“我开玩笑的,别当真。”宋彦顶着赵有思吃人的目光,尴尬转身。 “没有,我不喜欢任何人,只是出于朋友之义才帮忙,下次不要再提此事。” 三人沉默着从赵王府出来,魏三等李书颜走后才向他询问:“你最后说的那人是谁?” “瞎打听什么,”宋彦没好气,“说了你又不认识。” “是谁,是谁…这长安城里还有我不知道的吗?”她是好奇的不行,一路撵着他追问。 宋彦烦不胜烦,他宁愿魏三还是以前那个样子,至少他还能骂的出口。 …… 屋内,赵有思盯着他的脸:“三哥,你真的喜欢她吗?” 赵云祈长长叹气:“我是你三哥,喜欢谁不喜欢谁又有什么关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总是要娶妻的。”她好像从来不懂,她是他妹妹这个事实永远不会改变。 赵有思如遭雷击,控制不住的红了眼眶。是了,她知道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可是他不知道,一直把自己当成妹妹。 他今后会娶妻,会生子,还会跟人度过一辈子,但是那个人怎么轮也轮不到她。 她想和盘托出,告诉他,自己不是他妹妹,可是实情事关重大! 第138章 争取 她记得很清楚,自己刚过完八岁生辰,她祖父老赵王,突然死在六十大寿寿宴上。 祖父一直镇守在外,她在长安长大,对亲人的离世没有太大感觉,只知道大家都不陪她。 她趁着大家不注意,溜进灵堂,躲在供桌之下,久等不见大家离去,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悠悠转醒之际只听到她父母的声音,他本来想出去吓他们一跳,正巧听到她母亲安慰父亲,大意是: 老赵王能活到这个岁数,这已经算是高寿了,让她爹不要再伤心。 她虽然年纪小,但是也知道,不过花甲之年,而且祖父一向身强体健,这么突然的病逝,怎么能算高寿? 正疑惑时,听到她母亲又说:“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云祈是他亲生骨肉,总不至于虎毒食子,留下不成问题。老大已经被他知晓,跟着我们走他也不会拦着。剩下一个老二肯定走不了,可是有思我怎么忍心让她留下,她是我们唯一的孩子。” 唯一?三哥是谁的亲生骨肉?她大哥跟二哥呢?没等她想明白。 一向最疼她的爹爹接道:“他们都是我们的孩子,我一个也割舍不下,可是没有办法,难不成只剩一个老二在府里吗?圣上近些年,疑心病越发重,他行雷霆手段,要为太子铺路。” 接着就是她母亲断断续续的啜泣声,赵有思年纪太小,听的云里雾里,只知道母亲想要带走自己,好像爹爹不让。 正疑惑,就听到她母亲又道:“是我一念之差才让有思来这人世受苦,是我错了,怪我没有听你的劝!” 明明她过的很快乐,为什么说让她来这个世上受苦?母亲哭的嘶声力竭,这个时候赵有思已经不敢出去。 赵王道:“别难过,历代赵家人向来活不到花甲之年,但是这种情况,至我之后将再不复存在。”他一字一句,声音坚定。“看好有思,让她在有生之年活的潇洒肆意就是,也不枉费来这人世间走一遭!” 赵王妃已经完全忍不住,哭倒在地上,嘴里不住的说着:“是我错了,是我错了,我为什么要带她来这个人世,若是我们去了,她要怎么办?她连嫁人都不能,谁能护她一辈子?” “不怪你,嫁给我让你受苦了,我又何尝不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我自会安排好她,你不必难过。会有人护着她的。” “哥哥再亲近也会娶妻生子,可不可以....” “不可以,”相处十几年,还没开口,赵王就知道她打什么注意,“劝你死了这条心,赵有思绝不能嫁人生子,难道你还想她重蹈我们覆辙!” 赵有思眼睛突然瞪的大大的,哥哥娶妻生子不是很正常,为什么又扯到自己身上,受惊之下,双脚不小心踢到供桌,然后她就被揪了出来。 当时她还小,对那些话一知半解,但都记得清清楚楚。等到大些,寻到一次机会,去询问母亲,才得知全部真相。 原来历代赵王全都没有活过六十大寿,个个不得善终。什么君臣相谐一百余年的佳话,全是笑话。 圣祖皇帝曾经得到过一只蛊虫,通过特殊手段,可以控制人的心智,而且这毒虫能通过血脉相传,必在所生第一个孩子身上,蛊虫霸道,后续再不会有一个健康的孩子降生。 她心口位置,就有一只黄豆大小的红点,细看之下是一只长着八只手,脑袋尖尖,像蜘蛛又像蟋蟀的奇怪物种。 解法倒不是什么秘密,被寄生之人,一辈子没有子女,蛊虫会随着人体自然消亡。可是,赵王府若大家业,明知道真相,历任赵王仍然前仆后继。 她这才知道,除了自己,前头两个哥哥,全是抱养来迷惑先皇的。 赵王已经打定主意,宁愿军权旁落,也要让蛊虫断在她这一代。 赵有思从小知道真相,又跟他一起长大,一颗心全在他身上。 这会乍然听闻赵云祈有可能看上别人,她的心又酸又涩,连呼吸带着难以言喻的酸楚,她要怎么告诉他,他们不是兄妹! 赵云祁像似看出她的心事,轻轻抚过她头顶,目光沉沉望向远方:“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赵有思嗫嚅着,半晌说不出话来,她有个大胆的猜测…… * 时隔小半月,李书颜终于重新踏进翰林院。 有魏坚这个活招牌到处宣扬,她一到就被同僚热情关切了一番。 等到众人散去,袁荣歪着头,左看右看。 “袁兄,好久不见?”她先笑道。 “这么久才回来,旬休还真的休了一旬呢?听说你被困在宝瓶山上,是圣上亲自带人去的,你还跟两位姑娘一起住进了宫中?有没有什么奇遇?” 这么多问题,她要先回答哪个,想了想道:“袁兄消息灵通,托贺姑娘的福,圣上确实亲自上山,不过我那时候昏睡过去,等一觉醒来已经在宫里了。” “就这?” “不然呢?” 余秋白扫过她,好像又清减了些,关心道:“你还好吗?怎么会这么严重。” “已经好了,谢谢你们关心,”李书颜对着两人笑了笑,走到位置上坐下。 “哦,”袁荣见没什么趣事,兴致大减,“你近日都没来,余兄偏偏每日都多带饭食,我每日拼命吃,你看我都胖了。” 还有这种事,李书颜看向余秋白:“李家没来替我告假吗?” 余秋白淡淡一笑:“来过,但我总不好天天去问,总想着你明日就会回来。” 所以这算一直盼着她回来吗?李书颜微微一笑:“今日总算不用去跟人挤馆子了。” 第109章 三人嘀嘀咕咕交换了最近不在的情况。 余秋白看见门口的周显,才想起一事,她不在的日子里,周显取代了她位置。 “麻烦让一下。”周显转眼就到,看到自己位置被占,紧了紧眉头。 “这不是我位置吗?”李书颜脱口而出,说完才发现书案上,东西摆放早换了位置,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袁荣轻咳一声:“忘了跟你说,本来情况你也知情,陆大人一直急着要用,你不在的这段日子,这些已经由周兄接手。” 李书颜本来站在位置上,周显看也不看她,把她推到一边,挨着她坐下。 她没想到这人如此行事,连连后退,直到腰侧碰上身后案角,李书颜一声闷哼,停住脚步。 余秋白扶了她一把,不自觉伸出手去,想到她女子身份又缩了回来:“怎么样?” 成年人,这点痛还能忍,她按着腰,摇头:“没事。” 气氛陷入尴尬,袁荣张了张嘴,又停住,这事他也不知道要怎么说。 本来她去哪里做什么都不要紧,可是贺元琳因为傅长离的缘故,现在连宫门都进不去。后路被堵死,李书颜只能硬着头皮。 她清了清嗓子,放低身段,好声好气:“周大人,劳烦你这么些日子,既然我回来了,这个就由我来接手吧。” 周显头也不抬:“不用,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们三人配合默契,既然此事已经由我接手,那就麻烦李大人去忙别的吧。” “做事总要有始有终,既然原先是我的,那理应由我继续未完成的事情。” 周显像是听了什么笑话,面露讥讽:“李大人在开玩笑吗,如此费尽心思,真的为了有始有终?” 她撇了撇嘴,上次梁子已经结下,光凭嘴上功夫是行不通了。要是不能换回来,她该找什么理由进宫? 李书颜挠了挠头,不知道闹到陶大人面前,这事有几分胜算。终归自己不占理,垂头丧气,想了想,低声道:“要不我用银钱跟你换,周兄尽管开口就是。”大不了她找长公主报销。 她知道这是馊主意,可还是想一试,这里所有人,都知道周显家中拮据,因为他家中,有个常年卧床,病重的兄弟。 周显面上一白,随即变了脸色,破口大骂:“你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吗?那钱不过是李家祖祖辈辈累计下来的,你这副高高在上的嘴脸真让人看不起!” 他声音越来越高,听到动静,大家都回过头来看着这边。 眼看就要吵起来,余秋白第一次高声喝道:“有话好好说,周大人就算不愿意也不用这么侮辱人。”他心下纳罕,她这么争取是为了什么? 袁荣也过来劝他,都是同僚,一点小事不要闹成这样。 “狗眼看人低。”周显重重哼了一声,看了袁荣的面子上,坐回位置上。 李书颜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反应,一时有些发懵。就算不同意,也用不着这么激动吧,自己是不是戳到他痛脚了? “你不用放在心上,”余秋白把她拉到一边,小声道:“不如这样,你接手我的部分就是,” “你让给我?”李书颜嘴巴微张,余秋白这么不争不抢,大度谦让的样子让她觉得很不好意思。可是她确实需要这个机会:“多谢你,谢字说了太多,等下次旬假我请你喝酒。” 余秋白笑了笑,他是真不在意这些。 周显像看傻子一样的看着余秋白,这个人名次在他之上,可是脑子貌似不太好使,反正他是绝不会相让的。 “怎么都站着?”陶大人迈步进来,听闻李书昱今日回转,特意过来看看。此刻见大家面色有异,疑道:“这是怎么了?” 第139章 遮掩 视线转了一圈,定在李书颜身上:“这里的事不急,还是要以身体为重。” 李书颜脸上重新挂起笑脸:“多谢陶大人关心,我已经好了。” 陶大人笑笑:“那就好。”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宫里那些事他略有耳闻,刚想说给她分点轻省的事。 周显阴阳怪气抢道:“陶大人不用担心,李编修能者多劳,想必早就好了。” 袁荣使劲给他使眼色,这事余秋白做了让步,还说这些做什么,何不见好就收。 “哦,”陶大人拂了拂胡子,难怪进门时这几人神色怪异,原来是起了口角,他抬眼看向周显。 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周显实在气不过:“李编修一来就想重新接手,下官想着他久病初愈,这事来回倒腾,烦己又烦人,就拒绝了。没想到她财大气粗,竟开了天价来跟我交换,就跟她多说了几句。” 她总算知道这个为什么人缘差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不说,还颠倒是非,她还没开价呢! “那你们商量的如何?由谁接手?”周显办事还算细心,可是心眼小,他本想再历练历练他。李书昱刚来还不熟悉,都说字如其人,可是好像也不尽然,陶大人倒有些好奇,这两人谁更胜一踌。 这话一出,几人同时看向余秋白。 陶大人更好奇了:“问的是你们,看他做什么?” 余秋白见躲不过,上前施了一礼:“下官自愿退出,就由他们接手就是。” “难道你不想争取?”陶大人问的十分微妙,他不独独指今日之事。余秋白谦和大度,心性不错,就是大度的过了头,别人又争又抢,他拱手就让人。 余秋白微微躬身:“十年修得同窗读,百年修得共事缘,下官只是不想让他们再起口舌之争。” 陶大人叹气,本来余秋白已经让步,周显又没什么损失,偏偏心眼针尖似的,要把事情拿到台面上来说。 可是这回他不想再管他,他既有心向上,自己一番好意,恐怕也会被曲解,就由着他去吧。 他看着李书昱笑道:“你大病初愈,不急于一时,这次既然周显已经接手,就由他负责吧。” 这是什么意思,刚才跟余秋白说好的也不算了,这是把她剔除再外了?李书颜两眼一黑。 周显下巴微微抬起,勾着嘴角,面上的得意知色掩也掩不住。 余秋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李书颜对他笑了笑:“这事阴差阳错,谢谢你帮我。”她再找别的机会就是,实在不行跟贺元琳说一声,她真的无能为力了。 余秋白想了许久,也没想明白她为什么要跟周显争这个,她又不图功名利禄。 等人走后,小声询问道:“你为什么想要进宫?” 李书颜抬起视线,余秋白静静站在她身侧,像一只温顺的兔子,这会正竖起好奇的耳朵。 她眼角带了弧度,真正的原因肯定不能告诉他,自己的身份他一早就知道,挤破头肯定也不是为了升官发财。 随口扯了个理由:“这里我只认识你跟袁兄,你们都在,我不过是想跟你们一起而已。” 余秋白深深看她一眼,过了片刻才一言不发,转过头去,李书颜就见短短的几步路,他走起路来同手同脚。 心下一惊,再抬头一看,完了,连耳根也红透了,这个,他是想到什么地方去了,该不会以为自己对他有意思吧。 话已出口,再想改也来不及,她明明也有说袁兄啊! 她犹豫着要不要去解释一下,可是如此一来,又有多此一举之嫌,这一天,书颜在反复纠结中度过。 不用去赶《九域图》进度,接下来的几日,她还算悠闲。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扳回一局,周显这几日看起来意气风发。每次从宫中回来,路过李书颜身边时,都要高谈阔几句。 她充耳不闻,心里盘算着等贺元琳的事情一了结,她就辞官。要是哥哥能回来就更好了,她还能回江南,或者四处去看看。 对了,在这之前她害得找个时间再上一趟宝瓶山。 还没等她去找贺元琳,这个机会主动送上门。 陶大人领了内侍过来宣读圣上口谕:大意是陆中和喜欢李书颜的字迹,点名要让她来誊写范本。 有眼光!李书颜双眸一亮,这两辈子临的碑帖总算没白费。 周显面色涨红,恶狠狠盯住李书颜,这岂不是明晃晃打脸,说他写的字不好! 陶大人知道如果把周显换下去,必定会遭到他的记恨,做事留一线,于是他又道:“既然如此,就由你们四人一起就是。” 这也算给大家都留了面子,周显也松了口气。 去的路上,周显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李书颜却不在乎这些。两人是同级,她不用看他脸色行事。 紫宸殿内的藏书楼位于殿内最北侧,这里靠近蓬莱殿,阳光很少光顾,安静,幽深。距离寝殿不到一刻钟路程,李书颜心中窃喜,果然是个好机会。 这里不比寻常地方,第一道守卫是禁军,见到今日有个生面孔,问了又问。进到内门,又有典使跟令使,层层盘问,确认身份无误才让他们入内。 楼内书架高耸,从上到下,摆的满满当当。书籍种类繁多,涵盖经史子集,兵法策略,医药农学各个领域,较之文渊阁和崇文阁的藏书,这里集历代皇室秘藏。 第110章 这个时代书籍珍贵,李书颜能理解他们的慎重,如果不是借着这次机会,他们根本没有机会到此一观。 此处并不对外开放,也不允许官员随意进入。 贴着墙边走到底,有两间相邻的居室,左侧是阅览室,右侧门扉紧闭。平日里圣上就在此处阅览书籍。室内空旷,只有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案几,原本椅子也只有一把,因为他们到来,临时新置了三把椅子过来。 室内窗扉洞开,能看见底下宫墙。最显眼的还是墙上挂着的两幅画。左边,五个孩童头顶荷叶,衣衫尽湿,在田地间奔跑躲雨。 右侧,孩童跑到一处河边,河水湍急,他们望着对岸,满心期盼。寥寥数笔,孩童神态各异,活灵活现。 这里没有外人,李书颜奇道:“这么肃穆的地方,怎么会挂这么两幅充满童趣的画?” “昨日来还没有这画,是今日新挂的。”余秋白盯着画,若有所思。 袁荣几步走到画前,仔细一看:“墨色犹新,是新作的。” 周显准备伸手触摸,在快要触到时,又收回手:“能进到这里的本就寥寥无几,何况往墙上挂画,莫非是圣上之意?” 他们这些人,一辈子都需要揣测圣意,一点风吹草动,就紧张不已。 余秋白走到两人身后,他只认得圣上字迹,画作还从未见过。 突然发现:“左侧还是五个孩童,怎么走到右边过河又变成了六个?” 李书颜听到余秋白的话,抬眼去数,还真是如此。她脸上表情凝固,心中一动,突然想到…… 堂堂天子,连脸都不要了,大庭广众之下,搞这种小把戏。 周显跟袁荣被他一说,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周显还在看:“还真是,五个小孩淋湿了,六个小孩要过河?” 袁荣已经沉默下去,在脑中把近半年做的事都理了一遍,难道是有什么地方惹了圣怒,圣上作画警示? 周显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有一瞬间的无措,一抬眼见这三人正襟危坐。他轻咳一声,也过来坐好。 除了余秋白,三人都在脑中搜肠刮肚。 屋里一时静下来。 袁荣自问实在没什么好指摘的,难道是在说李书昱,他们之前都没有,偏偏她一来就有。 可是有个地方想不通,圣上是什么身份,他们这些人又是什么身份,用的着这么麻烦来暗示? 还没等这些人理明白,门口传来禁军行礼的声音。 李书颜低着头,跟在大家身后行礼。 “起来吧。”众人闪过一片绣着翔云纹的玄色袍角,“跟朕过来。”隔壁房门被推开。 四人面面相觑,这是在叫谁?八目相对,袁荣低声道:“先一起过去。” 周显:“正有此意。” 李书颜磨磨蹭蹭跟余秋白落在后面,这应该不是叫她吧。 就这么几步路,贺孤玄等了又等,他想到什么,回头道:“李编修,还要朕去请你不成?” 先进门的两人一惊,原来那画真是警示李书昱的。 被点名,李书颜不能再缩在后面,前几日假传口谕从宫中逃回来后,一直没动静,难不成这会要秋后算账?她垂下眼帘,近前站定,这么多人在场,总不能对她做什么吧? 下一瞬,贺孤玄迈步靠近她身侧,借着宽大袖摆遮掩,火热的掌心触到她微凉指尖。 李书颜刷抬起头,瞪着惊恐的双眼,满脸不可置信。 “你们先退下,”他说的一本正经,任谁也看不出来,右侧的手已经顺着她指尖,缠上了她整个手掌。 余秋白临去前余光扫过她,忧心忡忡,不知道她哪里得罪了圣上。 李书颜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原地,眼神无措,这是在人前她都敢如此行事。确定他们三人已经回去,她微微用力抽回手。 “圣上召我来有什么吩咐?” 贺孤玄看着她似笑非笑:“不是你费尽心思要进宫?” 对上他目光,李书颜突然想到,自己跟周显相争的事定是被他知晓了,所以才有了那道口谕! 两边仅隔着墙,李书颜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听到,怕他再语出惊人,心急之下没收着力,门发出“砰”一声巨响。 第140章 墨迹 隔壁三人浑身一抖,像被施了定身术,屏气凝神。 周显眼珠子往上看去,手腕悬笔,一动不动。墨迹顺着笔锋落到整理好的书册上,晕开一大片墨迹。 袁荣先回过神来,连忙拿干燥的纸过来覆在上面吸附墨水,忙活几天的心血全部白费,两人一阵手忙脚乱。 余秋白全部心神已经飞去隔避,整个人像被抽了魂般无精打采。 屋内只剩下两人。李书颜面朝里,背靠门,半晌没动。 室内布置跟隔壁大致相同,只少了墙上两幅画。 贺孤玄近前,拉着她手,到一旁椅子上坐下:“你这样会吓坏他们。” 是了,他们只会以为这是圣上震怒,李书颜抽回手,不去看他:“下次不会,要是没什么事我先回去。”她还是很忙的。 从进门到现在,李书颜未曾抬头看他一眼,贺孤玄忍不住伸手抬起她下颚:“为何不看朕,你的心意朕都知晓了。”费那么多心思,偏偏嘴上还硬的很。他在心里笑笑,是自己有错在先,耍些小脾气倒是无伤大雅,就当是两人之间的情,趣了。 四目相对,李书颜没料到他有如此举动,半张着嘴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今日是朕特意绕过来见你,等端午过后,又要派人前往漠北,”想到这事他面上覆了寒霜,“贺渊父子死后,一直没有合适人选,前些日子傅长离前来自荐,可惜虎符一直下落不明,没想到薛寒松这把软骨头,死到临头倒硬气了一回。” “朕要走了,大臣还等着议事。”贺孤玄只当她一时拉不下脸,指腹轻轻磨蹭了两下,不施粉黛的脸颊,轻声道,“知道你在此处,朕有时间就过来看你,等端午过后,或许能有空闲。” 提到虎符的事,李书颜心惊肉跳,忘了反应。她知道漠北事情棘手。要是让他知道虎符是被她藏起来的,还不知道有什么反应,她必须快些偷出来,转交贺元琳才是。 至于她要怎么名正言顺的交到将领手上,她再也不想管了! “一定是傅长离吗?”她长长叹气,贺元琳跟他未免有太多波折。 “有可能,”知道她跟贺元琳交好,贺孤玄没把话说死,伸手准备开门,临走时又回头。 “嗯?” “有没有看到那画。”这是他听了暗卫回禀之后,一时兴起所画。 李书颜想到那画,眉眼带了弧度:“幼稚!要是再来几次,袁兄跟周显怕会被吓死。” “为何余秋白不会被吓死?” “因为他心中磊落,自然不怕。” “磊落?”原来余秋白在她心里有这么高的评价,贺孤玄冷哼一声,开门离去。 过了片刻,确定听走了后,李书颜后脚就跟着出去,这会寝宫内肯定没人,眼下正是好机会。 阅览室里的三人听到隔壁有人出来,想问问是怎么回事,就见她目不斜视,走的飞快。过一会,听到典使声音:“直走,走到头,最角落,有更衣处。” “麻烦诸位,”李书颜对着几人微笑颔首,慢悠悠出了藏书楼。这里跟寝殿离的极近,可惜她要一直绕路,躲避巡逻禁军。 弓着身子,沿着宫墙向北跑去,走的急,加上心里紧张,没一会功夫,手心全是汗渍。 已经能看见殿门,她躲在柱子后,等眼前这一队巡逻禁军走过去。越靠近目的,心脏越是“咚咚”跳的飞快,几欲跳出胸腔。 她暗暗在心里喊着:冷静,冷静! 寝殿门口没人守着,等禁军一走,她正准备跑出去,才伸出脑袋.... 薛崇光早看见她在此处探头探脑,皱着眉头,拍了拍她肩头。 李书颜做贼心虚,被人一吓“啊”的一声,尖叫起来。 刚走的禁军一拥而上,呼啦啦把她围个水泄不通。 回头一看,薛崇光玄色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寒光,目光如炬,正紧紧凝视她。 “你在此处做什么?”他声音冷冷。 完了,李书颜缓缓转过身,呵呵一笑:“我找更衣处,失了方向,没想到竟走到了此处,薛统领知道怎么回去吗?”她像是受惊的小鹿,左顾右盼。 两地背道而驰,再怎么迷路也不可能走到此处,当他是三岁小孩不成,薛崇光眯起眼睛打量,如果来人不是她,他早就把人拉下去严刑拷打。 李书颜不管他是怎么想,先发制人:“麻烦薛统领找个人送我回去。”她抬眼,眸中坦荡,像是真的迷路一般。 薛崇光犹豫了一瞬,最终作罢,以她在圣上心中的份量,只要不是谋反之类的大罪,一些小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他招手唤了个禁军过来,吩咐他送李书颜回去。 第111章 回去的路上,禁军不时打量他,看了一眼又一眼,心下纳罕,今日统领如此好说话,这么轻飘飘就信了她的话,难不成是薛统领的亲眷? 守门禁军见她去了这么久才回来,免不了又是一通询问,得知是薛崇光派人送她回来,当下直接放她入内,谁人不知,薛统领最是不讲情面,既然他说没问题那就是没问题。 这番动静阅览室内三人自然听的清清楚楚。 余秋白搁了笔:“出了什么事,这么久?” 李书颜摇头笑笑:“迷路了,这不是回来了。” 周显面露嘲讽:“就这几步路也能走丢,李编修真乃奇人。” 本来也没指望一次能成功,李书颜这会惊魂未定,对周显的挑衅提不起一点兴致。 没想到这个借口第一天就被用掉,接下来要是被逮住,她该找什么借口? 到了第二日,李书颜到点,又要去更衣。 第三日,第四日,一连几日都是如此。别说周显,袁荣跟余秋白看她的眼神都透着一言难尽。最开始顶着禁军好奇的眼神,见怪不怪。 在这里轮流值守的禁军,都知道翰林院的大人里,有一位姓李的,憋不住尿!别人都会在进宫前特意准备,只有他一日都憋不得。 李书颜顶着火辣辣的目光,面不改色。 期间贺孤玄匆匆来过两次,没再单独传召,当着众人的面,深深看她两眼便走。 李书颜猜测,他应该真的很忙,听说已经定下端午过后去漠北的人选,正是傅长离。 她久未去公主府,不知道她怎么样了。时间不等人,她还是要尽早拿到虎符,至于要不要交给他,连她也不知道该作何选择。 直到这日,四人在案前埋头苦干,外间传来一阵响动,应该是贺孤玄又来了。 李书颜抬头,轻轻按着酸痛的手臂,周显坐在她正对面,跟她视线相撞的一瞬间,嘴角划过可疑的弧度。 今日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周显跟她一向不对付,这会对她笑什么? 还没等她想明白,来人已至,四人出去行礼。 “你们忙你们的,听说李编修精通音律,跟朕过来。” 贺孤玄已经渡步往前走去。李书颜盯着几人探究的目光尾随在后。 心中腹诽:这人肯定暗中调查过她,不然怎么会知道她会音律,这些东西,回长安后她再没碰过。 贺孤玄回头对她说:“帮着找一找,《太古遗音》,朕当时记得看过,然后正好遇上急事,随手一放,就不记得放在哪个地方了,四处寻遍了都没找到。”说起这个他也有些尴尬,哪怕扔地上,都比随手一夹来的好。 原来是找书,“那何不叫他们三人一起出来帮着一起?”这里这么多书,虽然已经分门别类,但是架不住他当时是随手一放,谁知道夹在哪个缝里? 外面翻找东西的声音不时传来,三人心浮气躁,完全静不下心。正好典使来叫他们一起出去帮着寻找。 “是一本乐谱,眼下端午将近,又恰逢傅将军带军开拨,正好热闹一番鼓舞人心。” 三人点头表示知道。 李书颜个子在姑娘中算高的,这会也只够的着六层格子,再往上她就要用到梯子了。 贺孤玄见她这样来回折腾麻烦,“不如由朕负责上面,你负责下面就是。” “最高的不还是得架梯子?” “随手一放,是已朕身高为限,不会放到最上面去,你下来就是。” “阿嚏…”她连打两个喷嚏,这里再怎么打扫,翻找起来也是尘土漫天,李书颜快速爬下梯子,很是不解:“这些交给典使就是,何必劳您大驾。” 贺孤玄自下而上轻轻抬眼,视线落到她脸上,笑容渐渐扩大:“因为东西是朕随手一放,朕来找的话事半功倍,还有一个理由,你说是为了什么?” 答案不言而喻,李书颜转过头去,还是不知道他笑什么。 “考虑好了吗?”贺孤玄看着她头顶。 “?” “上次朕让你仔细考虑的事!” 李书颜想了半天,依稀记起有这回事,他说:让他们摒弃过往重新开始。 见她沉默着,贺孤玄道:“既然没想好,朕过几日在问。”迟早她会同意,如今只能徐徐图之,“你抬起头来。” “嗯?”她依言照做,贺孤玄被拒也不见愠色,盯着她的脸又笑了起来。 “莫非我脸上有东西不成?”周显,还有刚才的典使也是对着她看了又看。 还真被她猜中,“你脸上沾了墨汁,被你抹开之后有拳头大小。” “啊!”虽然这副扮相不讲究太多,但是也不能埋汰成这样,李书颜拧着眉头,点着脸颊一处处询问,“是这里吗?” 一连得到几个否定回答,她知道自己被耍,自己的脸能有几个拳头大小,那么大的墨迹怎么可能找不到! 见她快要恼羞成怒,贺孤玄不再逗她,伸手固住一侧脸颊,另一只手去拂脸上痕迹:“拳头是夸张了点,指甲盖那么大倒是有,被你用手抹过,尾端拖了长长一条。” 看来沾上有些时候,墨迹已干,他指上加重,不但没抹掉,反倒越描越黑… 通道幽长,昏暗,两道身影靠的极近,几乎融为一体,年轻帝王眼底盛着盈盈笑意,伸手替臣子拂去脸上墨迹… 琴谱连带手中书籍脱手而出,“啪”一声砸在周显脚上。 “周兄,怎么…”袁荣走过来。 第141章 达成 受惊之下,李书颜本能仰头向后退去,通道狭窄,身后就是阁柜,在脑袋撞上去前,贺孤玄眼疾手快:“小心。” 短暂失神后,周显立马低下头去,跟有鬼撵在屁股后面似的,连地上的书籍也忘了捡回来,匆匆逃离。 袁荣还算镇定,把散落在地上的书籍捡回来,才退下,走到一半才发现刚才忘了行礼! 如此亲昵的举动,就算是瞎子也看的出来。李书颜贴着书架慢慢远离。 贺孤玄看着她的小动作,牵起嘴角:“他们已经走了,就算看见什么,谅他们也不敢说出去。”更何况,以后总会知晓。 他们自然不敢说他,但是会指责她,就像从前一样,对她口诛笔伐。 “琴谱已经找到,我先回去。”她脑子乱糟糟,没注意到自己语气中的随意。 “去吧,找宫人打盆水洗洗,墨迹已经干在脸上。”贺孤玄渡步朝外。 周显紧张的一直吞口口水,眼睛盯着书籍,心早不知道飞到哪去,看了半天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在他眼里,圣上如同供在龛上的神佛,从来高不可攀。从未在他脸上见过如此生动的神色,温柔中带着宠溺。 那一幕,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让他一阵心惊肉跳,那种眼神,他只在刚成亲那几年对着家中夫人才有过,更遑论以手作垫..... 袁荣久久静不下心来,空穴不来风,从前他就怀疑过,没想到竟是真的! 他在第三次抄错字后,抬眼去看周显,发现他手抖的连笔杆都握不住。 两人视线对上,又默默撇开,交换彼此才懂的默契。 余秋白满腹疑问,这两人是怎么了,周显就算了,袁荣一向镇定,刚才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李书颜就在这时走了进来,余秋白抬眸一看,立马笑了起来:“这是什么时候沾的墨水,刚才面圣难道就顶着这张脸?” “嗯,刚才边知情,好在圣上并不在意。”说到此处,李书颜有些心虚,抬眸扫过袁荣跟周显两人,他们专注手上古籍,既不抬头,也不搭话。 知道就知道吧,事情已经发生,她轻轻叹气。 “一时大意,我去殿外洗洗。” 禁军对她幺蛾子频出,已经习以为常,这会见她这幅模样,挥了挥手,忍笑放行。 一出楼,李书颜心思又活络开了,刚才贺孤玄亲口吩咐她去取水洗脸,除了太液池,想要取水还要费一番功夫。 她没管脸上墨痕,径直向寝殿方向奔去,万一被人抓到,至少也有个由头。 从藏书楼到寝殿这段路,早就轻车熟路。趁着巡逻队远去的功夫,一个闪身进了内寝。 房门被她掩上,她呼出一口浊气,没想到今日如此顺利,可是她的心已经不受控制的,快速跳动起来。 日思夜想的盆栽近在眼前,她轻手轻脚,快速走到书案前。 端起瓷盆,手指沿着边缘,伸进泥里来回拨动,指尖触到一块冰冷的硬物,东西还在。 来不及高兴,门外传来一阵响动,两个宫人脚步轻盈,小声交谈着。 “圣上偶尔会在午时来此处小憩,我们须提前半个时辰进来整理。” “我知道了,多谢莲心姐姐提醒。” 这是要进来,李书颜脑中警铃大作,手指力道加重,勾着金属物件大力一掀,把整个盆栽翻倒过来。 虎符已经跟缠上根须,顾不上脏污,扯掉根系,拍掉泥土快速塞到怀中。 第112章 门发出轻微声响,宫人已经推门进来。她心跳如鼓,手忙脚乱的把泥土填回去,好在最上层的青苔还好端端覆在上面。 “莲心姐姐,我们从哪开始...” 外间脚步声渐近,宫人随时可能进来,李书颜稳住心神把瓷瓶物归原位,一抬眼发现书案上洒了泥屑,此时也顾不上讲究,用衣袖拂去脏物。 细小的泥屑簌簌落到地上,脚步声渐近,她来不及收拾地上,闪身靠墙,殿内空气越来越稀薄,连呼吸都不畅快起来。 “从龙榻开始。”被唤作莲心的说道。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她运气着实不错,这两人是洒扫的,趁他们进内寝时,她溜出去刚刚好,等她们打扫过后,这些痕迹很快就会消失不见。 可惜她好运到头,有人脚步匆匆过来,嗓音带着内侍特有的婉转,“你们怎么还在这里,磨磨蹭蹭的做什么,快先出去,圣上马上要来,你们晚些再过来。” “可是,我们并未误了时辰?”宫人慌乱辩解。 “唉,你这人,”内侍顿住,颇无奈,“圣上想来就来,还要规定时辰不成?还不手脚麻利些。” 宫人没再回嘴,李书颜听到门扉开合声响。那两名宫人应该走了,就是不知道这会门口有没有人守着。内侍口中的马上就要来了,又是什么时候? 正犹豫着要不要去门口看看。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殿外,由远及近,她只听的端午彩船,赛事之类,应该是在回禀端午节事宜。 “你让礼部看着办吧。”他兴致缺缺。 “可是...”官员还待再说,贺孤玄突然抬手制止。 场面一静,随即又恢复正常,他像是想到什么又改口吩咐:“那就好好操办吧,正好为将士送行。” 打发走官员,贺孤玄推门进殿:“不用跟进来。” 高宽怔了怔,把已经踏进殿内的一只脚收回来,躬身退到门口。 李书颜贴着柱子大气不敢出,殿内一目了然,薄纱又清透,只要他一进书房,她就避无可避。好在脚步声向着床榻方向渐渐远去,“窸窸窣窣”响动后,半晌没了动静。 看来是准备休息,可是他不走,门口就有一堆人守着,她还是出不去! 殿内针落可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她贴着柱子无所事事,眼尖的发现,刚才从案上扫落的泥屑正落在她脚边。 李书颜看了又看,忍无可忍,蹲下身去捡到手心。 正准备起身,一只绣着五爪金龙的靴子停在她面前。 浑身一颤,泥屑顺着她指缝重新滚到地上。 她在心中暗骂不止:这人怎么走路跟鬼一样没声音,刚才明明听到他上床的声音! 越到这个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李书颜还算冷静,就着半蹲的姿势行了个大礼。 “这是做什么?”他弯腰去扶她。 李书颜浑身僵硬,蜷着手指,飞快起身,“没什么,看到地上脏了。”借着说话偷偷把手背到身后。她的手指跟指甲缝里,肯定留有泥尘。 贺孤玄始终沉默着,无形的压迫感如潮水般涌来。越是如此,她心中的恐惧越发沉重,鼻尖的空气仿佛也变的稀薄,李书颜几乎觉得自己要溺毙于此。 她不敢抬头去看他的神情,心中慌乱不已,无论怎么解释,似乎都无法说清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更要命的是,那东西还在她怀里藏着!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我...我想找个地方擦一下脸上墨迹。” 这借口也太拙劣了些,他的寝宫守卫森严,擦脸何必冒着如此风险? 想起薛崇光曾提起,她鬼鬼祟祟,形迹可疑的事。贺孤玄轻笑一声,如此三番两次,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要不是他把人撤走,就凭她这点伎俩,要是这么轻易就能摸进他寝宫,他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回。 “是吗,那就好好洗洗。”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 李书颜一时愣住,几乎不敢相信他变得这么好说话。她记得上次偷藏虎符时,他疑神疑鬼,步步紧逼,她脱的只剩遮羞小衣才自证亲白。 她抬头飞快瞥他一眼,正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顿时心跳如鼓。 她结结巴巴道:“我…我不知道会打扰你休息,我这就回去。”她背着手,试图从一旁悄悄溜走。 她的慌乱尽数落入他眼中,贺孤玄不紧不慢的逼近,语气低沉:“既然来了,就洗洗吧。” 眼看他越靠越近,李书颜连伸手阻挡都不能,原本就心中有鬼,此时只能硬着头皮,点头道好。 他的笑声轻的几乎听不见,修长的手指轻轻托住她脸颊,微微将她的脸颊侧向一边。李书颜呼吸一窒,预感到他要做什么时,湿热的触感已经落在脸颊上,她全身酥麻,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拽着纱幔....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像个游戏花丛的浪荡子,为了达到目的,吊着他,不主动,不拒绝! “这下干净了,”他的唇一直贴在她脸上,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脸颊,热意缓缓下移。 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怀中的东西上,下意识偏了一下头,他的吻便落空到她唇角。 贺孤玄微微一怔,随即松开手,直起身来,眸中温度骤降:“到了此刻,你还没想好?” 见他神色已是不悦,李书颜心跳如擂鼓,眼神闪躲,话语也开始结巴:“没...我…我就是....” 明明是她先来撩拨他,又费尽心思的接近,事到临头却退缩,罢了,既然没想好,自己再等几天又何妨,贺孤玄长长叹气。 “过几日就是端午,宫中有热闹可看,到时候再告诉朕不迟。”他记得她最喜欢凑热闹。 “好。”李书颜低下头,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今日破绽百出,该庆幸他对她还有几分耐心,眼下只要能离开这里,不管他说什么,她都点头应下。 第142章 长明 人已经走了许久,贺孤玄睡意全无,索性起身坐到案前处理政务。余光不经意间瞥见案头落了一根松针。 想到刚才她蹲在地上捡拾,他无奈一笑,召来高宽问话。 高宽掖着手:“今日洒扫的宫人还没来得及打扫。” 意思是他来早了?贺孤玄晲他一眼,不愧是一根肠子通到底,换作任何一个御前宫人来,都不敢如此回话。 他轻叹一声,往外走去。时近端午,气温逐渐攀升,后背隐隐生出汗意,不过这会看他看什么都顺眼,换个凉爽地方就是。 李书颜这一耽搁,便误了时辰。她平复心情匆匆赶回,余秋白等人已经候在门口。 见她脸上没了墨迹,余秋白迎上来:“你总算回来了?” 三人在此处等了有小半个时辰,换做平常,周显无风也能起三尺浪,何况他跟李书昱本就有嫌隙。只是今日不知什么缘故,竟一反常态的安静。 李书颜怀中藏着要命的东西,眼下没心思跟他们解释,随口应着:“一直没找到地方,就多绕了些路,我们先出宫!” 不等他们应承,就迫不及待往外走去。只要东西送出宫,其他的以后再说,反正袁荣跟周显不会到处乱说。 一路沉默,回到翰林已经不早,四人都有些心不在焉。后日就是端午,翰林院也需要洒扫庭除,从明日开始,连休两日,这会已经人心浮动,大家一扫往日沉闷,同僚间四处走动谈笑。 余秋白临走时问她:“后日,要去宫中瞧热闹吗?” 怀中虎符仿佛烫手山芋,听到端午,更是心乱如麻,闻言,只随口应了两声,连余秋白约她也没听清,就朝外走去。 目送李书颜走远,周显肩膀一垮,幽幽道:“她自然是要进宫的。” * 连李家也没回,李书颜先绕去公主府,把东西交到贺元琳手上。 “终于不负所托。”虎符离手的一瞬间,李书颜差点热泪盈眶,天知道为了这么个东西,她费了多少心神。 贺元琳心不在焉的接过虎符,紧紧拽着,仍是满脸忧色:“朝中已经下达文书,傅长离官复原职,派往漠北。” “这么突然,”李书颜近日日日前往宫中,竟都没听闻此事。 “是,就在昨日,傅长离也已经回了御赐府邸,我今日刚上门找过他。”贺元琳拉着李书颜在一旁坐下,“我劝不动他,他执意要去。” 李书颜默然,傅长离先是目睹自己在贺元琳房中留宿,接着她又语出惊人,说要多人行。这种情况之下,他除了远走,还能怎么办?她欲言又止。 “尽管说就是,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贺元琳好不容易有个人能倒到苦水。 “不如你把我是女子之事告诉他,没了这层隔阂,他应该就不会那么想走了。” 贺元琳摇头:“若是这个有用我早就说了,他从小在军营长大,骨子里一腔热血,漠北叛军一事在朝中议论已久,眼下正好有此机会,他怎么可能为了我,而龟缩不前。” 第113章 这就是个死结,怎么也结不开。李书颜也不知道再说什么才好。 此刻的心情,并没有因为成功偷出虎符而有丝毫轻松之感,反倒闷闷的,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她没再问贺元琳会不会把虎符交给他,这事她操心不过来。 翌日,万里无云。 今日不必去翰林院,李书颜本想喊宋彦陪她再跑一趟宝瓶山,可惜没有事先说好,她去国公府扑了个空,宋彦并不在府里。 无法,她只能带着青山绿水上山。 此时花期已过,登山路上空无一人。月余功夫,路上已经积了厚厚的落叶。三人只在中途略作休息,就一口气上了峰顶。 三个半大的小和尚在地里拖着木桶浇水。 李书颜朝他们笑了笑:“小师傅还记得我吗?”其中一个她上次见过。 小和尚见到他们很是惊讶。李书颜以为他不记得:“前阵子在贵寺避雨,不小心染了风寒,得亏大师们的照顾,今日特来添些香油钱。” “多谢施主,”三个小和尚异口同声,双手合十,声音犹带稚气。 除去花期那几日,平日里,他们这里一个月到头,也等不到一个香客上山,今日这么巧,刚有一对夫妻上山,这会又来三位。 小和尚们手忙脚乱,把瓜瓢放回木桶:“施主这边请。” 绿水看的好笑:“还是三个奶娃娃。” 青山一本正经:“这是小师傅,入了佛门都是有慧根的,怎么能跟普通孩子同日而语。” 绿水嗤笑一声,突然大喊:“哇,一只青蛙骑着一只大老鹰在天上飞。” 青山蓦的抬头,三个小和尚也仰着脖子,“在哪?” “在哪呢,我们怎么看不见?” 找了半天没看到,三人叽叽喳喳,跑过来围着绿水问追问:“大老鹰在哪?青蛙怎么骑到背上去的?” 青山默然。 李书颜加快脚步,不想承认这是她带来的人。 进寺后,三个小和尚因为绿水的欺骗,在前面跑的飞快。 觉远拦住几人,才发现跟在小和尚身后的三人。 李书颜面上带笑:“大师有礼。” 觉远心里“咯噔”一下,当日的情景别人不知道,寺里在场的几位和尚一清二楚。来人可是亲自把这位背下山的! 他端正姿势,不由慎重起来:“施主有礼。” 李书颜时间有限,也不想跟他绕弯子:“能否到贵寺藏经阁一观,我有疑惑要解。” 觉远知道她的来意,可是这事他真做不了主,为难道:“请施主亲自到藏经阁外看一看就明白了。” “多谢大师,”她也正有此意。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灯楼时,隐约瞧见里面一男一女,女子三十上下,神色虔诚,男子趴伏在案上写着什么。 不是说此处很少有香客? 觉远走出去一段才发现人没跟上来,回头一看,她盯着灯楼里的香客看的出神。 “这是祈福所用。”他解释道。 李书颜轻轻点头,这个她知道,有人曾说过。 穿过灯楼,往前走上一段就到藏书阁。 此刻院门依旧紧闭,李书颜上前推了两下,院门外没落锁,却纹丝不动。 绿水上前试了试,撇嘴让青山上:“你力气大,你来。” 青山垂头丧气退回她身后:“应该是里面落了锁。” 觉远这时才上前道:“诚如施主所见,此处院门是由内向外上锁,并不是我等所为。” 觉远的意思是,里面的人不愿意见她,并不是他们要把人关起来。 道理她都懂,可是她费了这么大的功夫才上得此处,怎么可能连只言片语也没有,就甘心离去。 李书颜深吸口气,朝着藏书隔阁大喊:“我不管你有什么苦衷,你要是不出来,我就日日守在此处。日日在此喊叫。” “一日不出来就叫上一日,一年不出来就叫上一年!” 觉远脸上肌肉隐隐抽动,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么一位...清风朗月般的公子...不对,准确的说是姑娘,上次号脉时他就发现了,这么一位姑娘,做风如此豪迈不羁。 李书颜喊了会,觉得嗓子干哑的难受,回头撇了眼绿水。绿水十分有眼力劲,主动上前接力:“快出来,快出来,快出来....”他甚至没有多余的话… 简直魔音穿耳,觉远眉心扭成一团,决定先走远点暂避。 这时,门缝里,晃晃悠悠飘出一张宣纸,对折着,慢慢落到地面上。 李书颜一怔,捡起纸条,连忙弯腰往门缝里看去,一个小童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正惊恐的跟她对视… 回程还是经过灯楼,让她意外的是那一男一女竟然还在。 女子跪在佛前念念有词:保佑我儿身康体健,百病全消...一直循环往复。 男子也跪在一旁,轻声安慰:“长明灯定会带着我们的祈愿,保佑宝儿好起来,你本就体弱,今日勉强上山已经不易,这会耽搁这么久,我们时候回去了。” 女子频频点头,身子却一动不动。 这时,一名白胖和尚从楼里走出来,对着跪在下首的一对男女道:“施主,长明灯已经点亮。” 女子终于起身,千恩万谢。男子从袖中摸出银两放进功德箱中。 这一幕落到李书颜眼里,她突然想到刚才进寺时曾说过要添些香油钱。便转头朝青山瞥去一眼。 青山低头从怀里掏出银票,学着男子的样子放入。 白胖和尚见状,小跑两步过去查看,确定金额后,双目圆睁,忙道:“施主,这是....这是...”他还从未见过哪个香客如此豪横。 李书颜:“添些香油钱。” 一旁的两夫妻也看了过来。 这实在太多了,白胖和尚为难的看向李书颜,试探着问道:“这位施主,要不也点些长明灯。” 觉远跑过去一看,捂脸不忍直视,谁家捐香油钱一出手就是五百两,看把他师侄给为难的。 李书颜是想着李书昱还在此处,她总不能抠抠搜搜。没想到和尚会有这么大反应,随即应承下来:“那就点些长明灯吧。” 白胖和尚释然一笑,转身从阁柜里掏出一叠竹片削成的签筏。递到李书颜面前:“施主在此处写上姓名和祈愿即可。” “多谢大师。”她接过来一看,目测约有一二十张,不由在心底暗暗发笑,这和尚真是个实在人。 第143章 魏英 本来要走的一对夫妻这会对视一眼,竟不急着走了。 李书颜跑到案前,又问寺里借了笔墨,整整十九人,她可真够贪心的,放在心上的人也真够多的。准备搁笔时,想了想又临时加了一个,这下刚刚好凑个整数。 白胖和尚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他这里三年也用不了这个数。人少是一回事,价钱不菲就算了,还需要年年来续香油钱,总之费钱费力,不过依着刚才她添的数,还是绰绰有余。 这对李书颜来说倒不是什么大问题,他大伯借着他爹的医术,生财有道。 “大师,已经好了,”明年我会让人上山续香油钱,她刚才听到和尚跟那男子的对话才知道有这回事。 银票上的钱能续许多年了,白胖和尚已经说不出话来,转头求助般的前看觉远。 觉远恢复了一派大师风范:“多谢施主慷慨解囊。” 白胖和尚就没再说,李书颜把签子递到他手上,两人没拿稳,“哗啦啦”一阵响后,签子全散到了地上。 边上一对男女把手上捡到的递给李书颜。 李书颜朝她微笑颔首。 女子没忍住好奇,出声询问:“公子怎么点这许多?” “因为我在乎的人也有许多。” “原来如此。”女子跟男子朝外走去。 正好李书颜也要下山,就跟两人一路同行。 聊起来才知道女子家中年幼的次子生了怪病,久治不愈,原先家中略有薄资,如今也已经消耗一空。 没有预兆的发病,腹痛呕吐,过后又好端端的,过一段时间又这样,循环往复。把人折磨的憔悴不堪。 得益于后世的知识,李书颜第一反应:是什么东西过敏,要么是日常接触事物要么是食物。 她犹豫了一瞬,不忍道:“夫人若是信的过在下,可留下家中地址,家中世代行医,或许能帮的上忙。”就算不是过敏,李不移擅长内症,如果连他都治不好,那大概率也不会有人能治好了。 夫妻两对视一眼,眼底爆发出巨大惊喜,话语轻颤:“自然,自然信的过,多谢你!” 分别时,李书颜看见跪在山脚下,朝着寺庙方向跪拜磕头。 绿水心生不悦:“公子,明明是你帮了他们,他们竟还是要谢佛主。” “如果他们不来点长明灯,还会遇上我吗?”如果不来,遇不到她,就不会得到这个机会,谁能说这不是长明灯起了作用,李书颜淡淡一笑。 第114章 等人都走后,觉远再也维持不住一派高僧形象,盯着一叠签子问道:“刚才那位施主都了什么,这里都有谁?” 白胖和尚慢条斯理:“实在太多,我也记不清,反正大同小异,姓李的占大多数,还有宋,方,谢,傅....实在太多了,师叔,要不你自己看吧。”说着干脆重新摊开在案上。 觉远一张一张看过去,这个虽然姓对,但是应该是个女子,他又接着往下翻。 白胖和尚凑过去:“师叔,你在找什么?” “就是这个。”觉远大叫一声,把其中一张单独抽出来递给他,“就这个,拿最大最亮的点上。” 白胖和尚还从来没见过师叔如此失态,伸手接过来,看了又看:“这有什么特别的吗?如果用最大的灯,那需要耗费多少香油,我们要怎么跟施主去说。” “照做就是。”觉远恨铁不成钢,虽然他们是出家人,但只要生活在红尘中,有些事情没办法超脱。 “哦!” 下山后,李书颜腿软的几乎站不住。回去连晚饭也没吃,倒头就睡。 一觉醒来才想起,今日上山还给李不移找了事做。 她已经累到不想动,吩咐白芷跑一趟把事情说清楚。 白芷应声前往。 房里,一灯如豆,李书颜静坐在桌前,从袖袋里取出纸条,摊在掌心,一丝不苟的字迹稍显豪放,显然是仓促写就,确实是李书昱手笔。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日何曾是两乡”最后一个乡字,在山上被她手指按到,未干的墨迹拖出长长尾巴。 她拿下灯罩,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火舌蹿起包围,纸条转眼间便化为灰烬。 再醒来就到了端午,昨日爬山操劳过度,今日一早被痛醒,醒后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李书行已经在院里等她半天:“再不出门龙舟都入池了。” 李书颜打着哈欠,骨头跟散架似的,整个人无精打采:“走吧,我收拾好了。” 院里的小丫头们做了香包,五色缕等,李书颜临出门时收了一把,又折回去挂在床头。疏风院的院门挂上了菖蒲艾草,等两人走到门口,隐约能听到远处,锣鼓声喧天。 她心虚的朝皇宫方向望去。今日那里应该很热闹吧,她在翰林时曾听袁荣等人提及:太液池中会设彩船,乐船等供观赏,据说还有船队龙舟竞渡,从太液池出发,穿过翰林门,绕过大半长安城最终归到龙首池。 不过这些都不关李书颜的事,因为她并不打算进宫。前日应承的事,自己不去,料想贺孤玄应该就懂了。 两人准备去坊市中喝酒凑热闹,李书颜三人到时,道路两旁都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好在她是关系户,合丰楼里,三楼宋彦预留的包厢,已经成了她专属。 “两位李公子来了,今日龙舟赛事,晚些时候会从楼后的湖中绕过,三位快请,掌柜已经给您留好了位置。”小二忙的脚不沾地,跑了一上午,脚底隐隐作痛,这会还是努力挤出笑脸。 掌柜跟宋公子和她交情匪浅,小二殷勤的把人往楼上迎。 “孙掌柜呢?”李书颜扫了一圈没发现孙拂晓身影,今日人多,想来是顾不上她。 小二似乎与有荣焉,频频回头搭话:“今日来的实在多,掌柜也不知道忙着招呼哪个贵人去了,不是我吹牛,宫中除了那些达官贵人的位置,还不如咋们楼里看的清楚,坐着吹吹小风,喝喝小酒,惬意又自在。” 这个倒是真的,宫中一言一行都有规范,李书颜深有体会。 小二说的正兴起:“孙掌柜早有言在先,三楼的厢房一直空着,只要李公子来了,随时可以进去。” “有心了。”这不是宋彦的吗?李书颜笑着点头,也不戳破。 走到二楼时,李书行碰上一帮朋友:“咦,李兄,太不够意思了,昨日约你不来,今日可让我们碰上了,走,说什么也得喝几杯。”说着上来两人,一左一右架着他就走。 李书行是怕李书颜一个人无聊,特意留下来陪她的,此时急的大喊:“我今日有约了,改日,改日一定!” 李书颜见状眉开眼笑:“大哥,不用管我。” 几人朝李书颜看去,笑闹着:“相逢何必曾相识,这位公子大不了一起就是。” “不用,你们去吧。”李书颜摆了摆手,“我一会正好找孙掌柜叙叙旧。”其实是昨日累到了,还没缓过来,现在做什么都兴致缺缺。 见他犹豫,她又道:“去吧,去吧。” 等那群人隐入人群,李书颜才转身向上。几步之外,小二还在等着:“你去忙吧,三楼我知道位置,自己过去就行。” 她把人都打发了,正好可以一个人静一静。没想到刚踏出楼梯口,就跟迎面跑来的孙拂晓撞个满怀。大力冲击之下,李书颜不受控制的向后倒去,身后不知是哪个过路的好心人推了她一把,才没滚下楼梯。 “你怎么样?”孙拂晓只拽住她一只手,此时惊魂未定,低头看了又看。 “没事!”她其实吓了一跳。 怎么跑这么快?没等李书颜询问她缘由,从包厢中跟出来一个年轻公子。 男子一身白衣,手中折扇轻轻敲打着,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微微上挑,看人时带着似笑非笑的打量。 李书颜对上那人视线,只觉被什么冷血的动物盯上,浑身不适。 “走,我们去里面说。”她拉着孙拂晓,对那人略一点头。 孙拂晓见到她,有了几分笑意:“好,我们去里面说。”看了看她身后,见她身侧空无一人,“怎么一个人过来?” “我大哥在楼下被一帮朋友拉去喝酒了。”两人许久不见,有很多话想说。 此时,魏英皮笑肉不笑,抬脚跨在栏杆上,拦在几人面前:“三位公子面生的很,从前竟是没未见过?”他在宋彦那里丢了面子,今日偶然间听说这里的孙掌柜是宋彦相好,这下正好撞在他枪口上。 本想在这里出口气,没想到还有更合心合意的人出现了。此时已经顾不上跟宋彦的恩怨,他的视线反复在李书颜身上留连,啧啧出声,真是处处长的合他心意。 竟比桃夭里的西辞还让他怦然心动。 那道视线始终如影随形,李书颜眉心蹙起,孙拂晓也注意到他的异常,上前一步挡在李书颜面前。 刚才这厮言语间对她颇多不敬,她好不容易忍下,竟又对她动手动脚,她一气之下泼了杯酒在他脸上。 想着好汉不吃眼前亏,先跑了再说,没想到差点把李书颜撞下楼! 这下想跑也跑不了,孙拂晓能屈能伸,上前赔礼道: “方才一时手滑,扰了魏公子雅兴,心中甚是过意不去,不知是否有幸让我略尽地主之谊,今日这酒就算作我向公子赔罪,今后魏公子若是肯赏脸,带朋友来捧场,一应花销也尽可算在我头上。” 第144章 端午 听到这话,魏英总算从李书颜身上移开视线。 方才当着大家伙的面,孙拂晓一副嫉恶如仇模样,怎么这会又变的这般圆融通达?她这变脸的功夫竟比他还厉害几分。 今日这两人竟难得的合他心意,魏英哈哈一笑:“宋彦眼光确实不错,孙老板真会说话!” “可惜,我不吃这一套,”他面色突然由晴转阴,瞬间冷脸,“难道孙掌柜是怕我付不起酒钱?” 孙拂晓耐着性子:“自然不是,谁人不知魏公子最是出手大方,又怎么会差这点银钱,是我心中有愧,实在难安,望魏公子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计较。” 魏英冷哼一声,视线转向李书颜又换了一副面孔:“我看这位公子面善的很,不如一起交个朋友。” 李书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此时站着连话也插不上。见到这人,却下意识的不喜,不过她也不想孙拂晓惹麻烦,只道:“魏公子客气,在下还约了人,今日就不奉陪。” 她话风一转:“不过在下认识令妹,跟令妹相谈甚欢,下次有机会一定登门拜访。” 这话什么意思?什么样的关系需要登门拜访?魏英脸色一变:“你怎么会认识魏娴?”他虽然不靠谱,却最是护短,对家中这个妹妹也是好的没话说。 原来魏三叫魏娴,李书颜莞尔一笑:“就在不久前,我跟令妹被困宝瓶山…”她话语未尽。 魏英把跨在栏杆上的腿放下,掀起眼皮重新打量,试探着问:“你是李书昱?” 李书颜一怔,随即点头,难道她在山上被困,已经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了吗? “魏公子怎么会知晓?” 魏英不说话了,眼皮向下搭着,面色阴沉,有种到嘴的美味被人抢走的错觉。他爹告诫过他,长安城中有些人不能招惹,其中就有这个名字。 别的倒好理解,不外乎一些位高权重之人…… 像宋彦这种,他硬着头皮也能比一比,可惜技不如人,告状又行不通…… 第115章 只是眼前这人?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他爹要特意交代? 李书颜不知道他所想,趁他愣神之际:“魏公子告辞,我还约了宋彦,想必他快到了,改日再叙。” 宋彦?听到这个名字,魏英神情阴翳,紧紧盯着两人,李书颜只作不知,拉着孙拂晓从他身边经过。 “魏兄,怎么去了这么久,别被孙掌柜勾了魂?”屋里一群人哄堂大笑。 两人进了屋,关好房门,李书颜终于松了一口气。 “原来魏英是这个样子,难怪宋彦会找上他,这人被揍一点也不冤!” 孙拂晓笑着走过去拉开椅子:“连你也听说了?魏英从前从未来过这里,这次肯定是听说了什么,才故意到我这里来找茬。” 这也有可能,毕竟他在宋彦那吃的亏没讨回来。“那你怎么办,就算今日他走了,或许明日,又或许后日,酒楼开门做生意,防不胜防。” “不用担心,这么多年,我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早就习惯。就像你说的,开门做生意,迎来送往,偶尔总会遇上像魏英之流,只要给足他们面子一般也不会跟我计较。” “曾经他三天两头往这里来,人人都是客气有礼的君子。现在我也记不清他有多久没来,倒是关于他的种种,每日都能听到许多,这不,牛鬼蛇神又渐渐多了起来。不过也没什么关系,我总不能一辈子靠他过活。” 李书颜看着她出神,这个姑娘大概还不知道宋彦能为她做到什么地步吧,她前阵子得知宋彦打算拉赵云祁下水,这样就不怕他爹不急了,可惜,赵云祁输了彩头,却打算赖账! 应该要不了多久就会有结果了,宋彦这般自毁名声,再这样下去,长安城中,谁家姑娘还肯嫁给他。 想到此处,李书颜好奇道:“为什么不找他?” 孙拂晓笑了笑:“找他做什么,他以后总会娶妻,等他娶妻以后我就关了这楼。” 她托着一侧脸颊,眼睛闪闪发亮:“我已经跟谢姑娘约好,我们一路走一路看,到时候遇到喜欢的地方就多呆一阵子,她悬壶济世,我就大隐隐于市。”这些年别的没有,只有钱是攒的够够的。 没想到上次苍山之行,让孙拂晓跟谢瑶迅速建立了友谊,李书颜听的满心向往:“等我辞官了,也跟你们走上一程。” “一言为定!” 一顿饭吃了大半天,街上在鞭炮声中迎来了一队舞狮,楼后,龙舟争先恐后。李书颜在楼里消磨整整一个下午。跟孙拂晓道别后,二楼已经不见李书行踪迹。 询问小二才知道,他们一早就走了,也不知道换到何处喝酒。看来李书行今晚又要喝的酩酊大醉,不然绝不会不告而别。 出了合丰楼,已经华灯初上,李书颜一个人茫然看着,街道上人越来越多。 一辆马车夹在中间,艰难的行进着,引来骂声一片。 李书颜本来打算回去了,见状不由自主停下脚步,想看看谁这么傻,竟把马车驾到此处,被骂就算了,这里人这么多,要多久才能走完这一程? 就见余秋白掀开车帘,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李书颜倏的瞪大眼睛:? 隔着人群笑道:“这么巧,你也来这里喝酒吗?” 人群全看了过来,余秋白望着不远处一脸无辜的某人,目露无奈:“一点也不巧,我正是来找你的。前日不是说好今日一起看龙舟,我在宫中等了许久也不见你来,就跑到李家去寻你。又被告知你去了坊市,不算这趟,我已经在这里跑了两趟来回。” 李书颜呼吸一窒,环顾四周,看远处的河流,随风飘荡的柳树,波光粼粼的湖面…就是不好意思看他。前天下职前他好像是说了什么,那时她的注意力全在虎符上,根本没注意到他说了什么,这下误会大了。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的错,要不我请你喝酒?” 余秋白见她刚从里面出来,摇头道:“我不饿。” “先把马车停好,”她已经受不了众人的注目礼了,一头扎进人群,“我在河边的柳树下等你。” 在人群里挤了半天,她总算到了约定地方。 边上孩童撒欢跑着,手臂上五色丝线飞舞。街上摊贩今日卖的俱是应景之物,多是香包,五色缕,菖蒲这类。 一个浑身挂满香包的小孩站在边上,眼巴巴看着玩耍的小童,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眼巴巴的朝着边上的李书颜吆喝起来:“这位公子,买香包吗,香味宜人,物廉价美。” 这么小就出来做生意?小孩看起来瘦瘦小小,目测不超过十岁,衣服浆洗的发白,膝盖,手肘处满是密密麻麻的补丁。李书颜动了恻隐之心:“香包怎么卖?” 小孩见生意上门,仰着小脸,笑的漏风:“十文一个,里面的香料都是我娘亲亲自晒干装进去的,香的很呢。”说着从身上解下一个塞到李书颜手上,“公子,你闻闻。” 她见识过李书行一掷千金的样子,自己花钱也是大手大脚,这些小钱根本不算什么,李书颜拿了两个,递了二两银子过去。 小孩瞪大了双眼,“啊”了一声,为难道:“公子,我找不开。”完了,这生意要泡汤。 “不用找了,”这时,见余秋白正好朝她走来,李书颜笑着把香包分了一个给他,“喏,应景。” 余秋白有一瞬间的僵硬,拿在手上看了又看:“这是给我的?” “恩,”她点头,指了指身后的小男孩,“就在这里买的。”其实出门前,她曾经收了一大把。 接下来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李书颜询问了余秋白的意见,他也不知道要去哪,于是就沿着街道漫无目的的走着。 “等等,等等!” 两人回头,竟是小孩追了上来,小小的脸蛋跑的红扑扑:“公子,我刚才跑去问过我娘亲了,她也找不开,要不你们等等,我回家一趟,或许能凑到余钱。” 李书颜弯腰跟她平视,笑道:“不是说不用找了吗?” 小孩看着两人,沉默了片刻,小小的五官全皱到一起,瘪嘴道:“可是我又不是小乞丐,我是卖香包的。” 两人同时愣住,余秋白先反应过来,蹲下身动手把小童身上的香包解下来:“我们是买香包的,这些我们都要了。”说着又塞了一两银子给她。 “可是...可是...?”小孩仰着头,这个银钱他已经算不明白,反正娘亲说这是一大笔银钱,她看着掌心多出来的银钱,一阵纠结。 “这样吧,”李书颜也蹲了下来帮忙,“我们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好玩的,你能带我们去瞧瞧吗?余下的就当你领路的酬劳。” 小孩毕竟还是小,这么一说,立马高兴起来,把身上的香包一股脑都解给两人,李书颜一看,足足有三四十个。 小孩没了束缚,倒是高兴了,整个人又蹦又跳,可怜余秋白跟李书颜人手一串香包。 两人这幅模样走在路上,还有姑娘羞答答的上前问价。 小孩还在,总不能当着她的面售卖,余秋白冷着一张脸,憋了半天憋出两字:自留,不卖! 姑娘的白眼差点翻到天上去,走出一段距离,还能听到她跟旁人说:不卖提出来做什么,白瞎了一张好脸。 第145章 找来 李书颜没忍住,扭过头去大笑出声,余秋白不知道是被她的笑声感染,还是真的觉得好笑,也低下头去,闷声笑着。 小孩一身轻松,在前面跑了一段距离,才发现两人落下好大一截。蹦蹦跳跳又回头去寻,这会才想起来问:“两位公子想要看点什么?花灯?游船?吃食?”反正他都觉得好玩,特别是前者。 李书颜去看余秋白,余秋白也不知道,撇向小孩道:“你决定就好,我们就当意外的惊喜吧。”要不是碰上余秋白,她现在已经美美的窝进她的被褥里了。 “真的吗?去哪里多可以?” 余秋白点头:“你说了算。” 小孩的眼里爆发出巨大惊喜,连蹦带跳把他们领到了一家颇具规模的花灯店,这里他眼馋很久了。 “两位公子,这里的灯可好看了,”光门口就已经挂了数不清的花灯,莲花,小兔子,螃蟹.....小孩仰着头,目不转睛。 这里她路过许多次,每次只能在门口看看,因为娘亲说,既然明确知道不买,就不能去打扰人家。今日借着机会好不容易能进来一探究竟,她小心翼翼的踏进屋里。 发出“哇”的一声惊叹,头顶上,墙上,四周全是形状各异的花灯,她觉得世界上最好看的景色,也不过如此了。 果然是孩子心性,反正他们也不知道去哪,花灯铺就花灯铺吧,确实挺好看的。 花灯店老板见到进来的小孩,满心无奈,这哪来的孩子,观他衣着,也不像是能买的起的样子,刚想询问她家大人在何处,突然撇见门口两人。 “是你!” 他的表情跟语气太过惊喜,李书颜转头去问余秋白:“你认识这里的掌柜?” 第116章 余秋白神色茫然,盯着掌柜看了好一会也没想起来是谁:“我们应该没见过。”他有轻微脸盲,此时也不十分确定。 “不是这位公子,”掌柜摆了摆手,笑着走到李书颜跟前:“姑娘,你不记得我了?” 李书颜大惊,左右环顾,好在这里除了他们几个再没多余顾客,这才正眼打量他:“掌柜认错人了吧。”她怎么不记得自己认识花灯铺老板。 “不,不,不,”掌柜用力摇头,“虽然我每日要见许多顾客,但是绝不会认错姑娘。去岁上元节,姑娘在我摊位上看上一盏花灯,事后还差人送了银钱过来。”当时他惊为天人,顶着回家被娘子臭骂的风险,偷偷送人,谁知道会有意外之喜。 这么一说,李书颜终于想起来,当时她跟贺孤玄一起从桃夭出来,穿的正是女装。难怪老板会叫她姑娘,没想到今日换了装扮,他还能轻易认出来。 只是当时,他不过在街道上摆摊售卖,短短时日竟能盘下东市临街旺铺。想到此处,李书颜奇道:“老板生财有道,如此短时间内成了这么大一家花灯铺的老板!” 老板表情一滞,随即笑道:“姑娘别取笑我了,小人能有今日,全靠那日的无心之举。你们走后不久,那公子就差人送了银钱过来,小人就是拿着这个银钱才有的今日。” 说着他走到李书颜面前,拱手施礼:“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姑娘千万不要听我胡说八道,要是见到那位公子定要代我致歉。” 一番话说完,李书颜心中五味成杂,当时老板说他非良配,她当时满心满眼都是那人,没想到被老板一语中的。遥想那日的心境,怕是今后再也不会有了。 楞神之际,一旁的小孩好奇的看向李书颜:“你是位姑娘吗?我是要叫姐姐吗?” 她晃了下神,半蹲下去比了个“嘘”的手势,“还是叫公子就好。” 小孩一脸懵懂,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还是点了点头。 余秋白听在耳里,去岁,她还有官职在身,是跟哪位公子一起过的佳节?看来还是位出手阔绰的公子,再看自己手里的一串香包,这大部分还是她付的钱… 老板这会看小孩就变的无比顺眼,笑着牵她走到二楼:“小娃娃,有喜欢的吗?我送你一盏好不好?”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既然跟贵人一起来的,那就是贵客。 小孩眼巴巴的朝李书颜看去。 她笑着点头,小孩欢呼一声,指向最鲜艳的一盏鲤鱼花灯说道:“我要这个。”她每次来都是为了瞧它,可惜它挂的又高又远,自己在门口总看不清楚。 老板转头吩咐伙计去取下来。花灯不大,通身不足尺余,确是精致又华贵。玉石当眼,丝绸作身,珠玉为鳞,又在底部缀以流苏。近距离查看更是流光溢彩,小孩双眸亮晶晶,满脸崇拜:“老板,这是您自己做的吗?真的好漂亮!” 小孩不懂材质好坏,她的喜欢就只是单纯的喜欢。已经练就铜皮铁骨的老板这会笑的真心实意:“是我做的,你喜欢就好。” 再出门,小孩提着花灯笑的牙不见眼。余秋白不好意思白拿东西,他再给钱,老板却死活不要。李书颜劝他不必勉强,老板肯舍得在这里租铺子,想必那时,那人银钱给的是够够的。 见天色不早,两人让小童早些回去,免的家里人担心。 “不要紧,我娘亲也在卖香包,她没那么早回来,我回去也是一个人呆在屋子里。” 余秋白问他:“你父亲呢?” 小童突然沉默下去,过了片刻才说:“我已经好多天没见过他,可能又去赌钱了。” 原来如此,再问也帮不上忙,两人同时不语。 三人又在街上逛了许久,买了桂花糕,糖人,直到小孩的脖子上再也挂不下,余秋白才收手。 分别时,小孩眼泪汪汪:“你们让老板送我这么漂亮的花灯,又给我买好吃的,我没什么好送你们的,不如你们天天来,我只有这双腿能带着你们一直逛。” 今日这腿已经不像自己的了,李书颜好笑的让他把灯先藏起来,等回家再看。 “等以后有机会,我们再找你。” 送走小孩,他们也要回去了,余秋白提着一串香包逛了一路,这会分了一个挂在自己腰上,其余的全部递到李书颜手上:“多谢你的香包。” 李书颜哭笑不得:“这也太多了,”她分了一半还到他手上,“你可以拿去分给院子里的小厮丫头。” 这一半也足有一二十个,余秋白僵在原地:“我院子里没有这么多人。”一个足矣。 正想还给她,突然见她像是失了魂一般,整个人呆住。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回头扫了一圈,街上还有许许多多的游人,从他们身旁不停走过,没见什么异常:“你怎么了?”难道是有什么不舒服? 热闹的街上像是突然失声,他出宫来找她了! 隔着宽阔的河流,李书颜一眼看见,对岸柳树下,那个负手而立的白衣男子,他脸上带着狰狞的红色面具,红的红,白的白,异常醒目。 贺孤玄在宫里等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暗,也没等到她来。找了人来询问,才知道她的去处。 他像个见不得人的影子,一路尾随。看着他们遇到街边卖香包的小孩,再是进铺子买花灯,逗小孩,一路有说有笑… 爽了他的约,却跑去跟余秋白一起,这就是她的答案? 若是如此,为何要千方百计进宫寻他,就在两日前还偷偷跑过来找他!想来就来,想不来连个回话的人也没有就爽约!难道他看起来像是挥之则来,呼之则去之流? 贺孤玄心中郁气难消,面色骤冷。 李书颜把香包全接了过来,不知道为什么竟有心虚之感,她掩下心中慌乱:“没什么,我们回去吧。” 反正他没有以真面目示人,那她装作没看到,转身朝另一头走去:“我们从那边过。”她宁愿绕路。 余秋白不疑有他,从哪边过都可以。 还没走出几步,两人就被一名黑衣男子拦住去路:“两位留步。” 男子面无表情,余秋白确定没见过这人:“这位兄台认错人了。” 黑衣男子只盯着李书颜:“公子有请。” 该来的还是要来,从见到他那一刻起,她就不应该心存侥幸,李书颜吁出一口气,对余秋白道:“你先回去,我去去就来。” 余秋白仔细打量黑衣男子,只见此人面容冷峻,周身写着生人勿近,想必他主人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他不知道李书颜怎么会认识这样的人,忧心道:“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她摇头:“不用,你自己回去就是,不用管我。”说完不再看他,转身朝河对岸柳树下走去。 余秋白这才看到那里远远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想到刚才李书颜神色上的异样,应该就是看到了这人。这么远的距离,隔着面具还能一眼辨认,定是十分熟悉,会是去岁一同买花灯之人? 他盯着对岸,天色昏暗,加上距离又远,他细细看了半天,观他身形气质,应该是个出生良好的年轻公子。至于别的,实在没有一点头绪。 第146章 吃醋 还是躲不过,李书颜提着一串香包,心情异常沉重,慢慢走到距离他二尺远的距离外站定。 隔着面具,他仍压迫感十足。光是站在这里,她就觉得周围空气稀薄,呼吸困难。既然他不开口,她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贺孤玄强忍着火气,哪怕对着一个不认识的小孩也能笑容灿烂,对他就是这副表情,明明那天约好,一声不吭爽约就算了,竟还约了别人?他何时受过这种待遇? “你没什么想说的吗?”贺孤玄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只有声音透着冷意。 该说的其实都说过,可是为了偷出虎符,她行为上自相矛盾,早就说不清楚。这会莫名有些心虚。 “没有。” 面前女子低着头,连看他一眼也不曾,更无半句解释。贺孤玄冷冷注视着,心中升起一股怒火。她三番两次如此,言语上决绝无情,可是行动上又一次又一次接近他。 莫非她对别人也是如此,视线落在她手中大把的香包上,念及她跟余秋白的种种,他音色转冷:“如果这是你欲擒故纵的手段,那也要适可而止,我的耐心已经所剩无几。” 原来他是这么想的,李书颜蓦的抬头,想说不是的,可是忆起过往种种,他会这么想也无可厚非。好在以后再也不会,她立即表示道:“你大可以放心,我会离你远远的。如果可以,我明日就去递交辞呈,甚至可以避去江南,就像从前一样,如果不出意外,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碰面。” 说完小心翼翼的去看他,“你看这样可以吗?” 面具下,贺孤玄面露讥笑,忍不住伸手去抓她手臂,“递交辞呈?避去江南?离我远远的?你当我是什么?呼之则来挥之则去,想走就走?”他手指不自觉收紧。 第117章 “若是我没有我的允许,你哪里也去不成!” 他余光中瞥见对岸余秋白正翘首以望,既然这么担心,为什么不上前来一探究竟?心中反复煎熬:“莫不是为了那人?” 话一出口,他就开始后悔,他什么时候竟沦落到要吃一个臣子的醋? 隔着面具,李书颜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也知道此刻面具下定是一张怒容。 她对余秋白没有这种意思,也不想把他牵扯进来。此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好声好气道:“不是为了他,我跟你的事情跟别人没有关系。是你先不要我的,并不是你一道歉,我就一定要原谅你,就算你是天子也不行!” 贺孤玄默然。既不说话也不松手。 李书颜微微挣扎了两下,没挣脱他的束缚,眉头轻蹙:“你弄疼我了。” 贺孤玄一怔,稍稍放松力道,却仍是不放手:“不管你原不原谅,这一辈子都只能跟我一起!至于其他的,趁早收了这份心思。” 亏她以为这人是君子,这是什么霸王条款,李书颜胸口起伏,此刻也顾不上什么身份不身份,提高音量道:“天下男子多的是,我为何一定要跟你一起?我又不曾卖身于你,跟你何干?”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道:“我劝你还是不要连累别人,我有千百种办法让人死的无声无息,你要是不信,大可以一试。” 李书颜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就算她被丢下,被抛弃,她也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不是一个好皇帝。眼下这番说辞,跟以势压人的恶徒有什么区别? 哪怕不论身份,“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我们早就已经过去,为何还要纠缠不休?”她曾经是那么的喜欢这个人。 世间女子千万,对他来说只要这一个就够了:“她们都不是你,既然招惹了,就好生受着,现在后悔已经晚了!” “我们可以像从前以前,这次不论遇到什么,我都不会丢下你!” 李书颜说不出话来,一直摇头,对她来说已经晚了,若是早知道如此,她当日一定一脚把他踹下马车。 贺孤玄仔细盯着她的脸,不放过任何细微的表情,她是后悔认识过他吗? 李书颜先移开视线,形势比人强,万一他是认真的,她可以不在乎,但是不能连累别人。略一思索,还是决定好好说:“我不会跟别人一起,你可以放心。” 贺孤玄身形一顿,眼底微澜:“你说的是真的?” “自然,我说话算话,我可以一辈子不嫁人,也不跟任何男子有瓜葛。我愿意带发修行,再不理这些纠葛。”其实她还是舍不得那一头飘逸的长发,不然剃度也不是不可以。 听清楚她说了什么,贺孤玄太阳穴凸凸跳着,面具下的脸扭曲到狰狞,语气里带着不敢置信的探询:“你宁愿出家也不肯跟我重归于好?” “是,”她咬了咬牙,这一切早该结束了,其实她早前就没想过嫁人,正好李家对她的奇怪行径很是包容。 “好,好,好的很。”贺孤玄连说几个好字,快速松口,再不走,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那人已经渐渐走远,这次过后,她不会去招惹他,他们应该再不会有交集,李书颜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酸涩难忍,簌簌落下泪来。 薛崇光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前方的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忽然,他猛的扯下面具,拽在手心,刹那间,那面具如烟尘般碎裂,化作粉尘随风飘散。 这时,一团黑色的影子,悄然落到薛崇光身边。他神色凝重,这是派去暗访傅长离的探子,如果不是要紧的事,探子不会在这个时候过来打扰他们。 探子快速交代完,薛崇光深深吸气,只犹豫了一瞬,就较快脚步追上去。 贺孤玄已经听到身后动静。 薛崇光不知道怎么开口,摊开手心把金锁递过去:“这是从傅氏老宅中找到的。” 贺孤玄接过来,金锁正面一个“铎”字,反面则是“长命百岁”,金锁用累丝工艺镂空成半透状,中间塞了金玲,工艺繁琐,拿在手上还能听到悦耳响声。 不用多说,此物必定出自宫廷显贵之家,傅氏不过一介平民,那里来的这东西。 薛崇光道:“薛寒松曾经夭折的长子,名薛铎。” 贺孤玄盯着金锁,神情有片刻的恍惚。 “确定吗?” “事情过去太久,傅家已经没人,薛家....”也已经被他杀的差不多。再说这种事情,除了几个关键人物,一般薛家人也不会知道。 薛寒松自从贺元琳那日来过后,就再没开口说过话,只剩一个薛青柏,也已经是半残之躯,还要留着用来钓薛铮。 今日真是惊喜连连,贺孤玄轻笑一声。原来如此,这倒是能解释的通,薛寒松为什么独独要见贺元琳了,就算没有人证也没关系,不是还有最后一个知情人吗? 贺元琳一整天心神不宁,公主府像是与世隔绝,将外面的热闹跟喧嚣通通拒之门外。 阿绿匆匆忙忙跑进来说圣上来了的时候,她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站远点守着,”贺孤玄吩咐薛崇光。他来的很快,阿绿前脚才说完,他后脚就进了屋。 贺元琳收拾心情,脸上挂了笑上前行礼:“今日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 贺孤玄在上首坐下:“皇姐没到宫中赴宴,朕心中挂念。” 往常她还会想着进宫陪陪他,今年心里压着事,实在没心思应酬。不过这个只能在心里想想,嘴上却道:“今日有些头疼,就没入宫,阿弟不会怪我吧。” 贺元琳抬眼去看他,明明是笑着,话语也温和,她却本能的觉得,今晚他有些古怪。 “怎么会头疼,有没有召太医来看过,难道是有什么烦心的事?若是如此,倒是可以跟朕说说,我们总是一家人,阿姐,是吧?”贺孤玄手指缠着金锁,掌心被勒出深深的痕迹。 贺元琳顿了一下,神情略不自在,总感觉他意有所指,笑着捡起一旁罗扇掩饰心中慌乱:“可能近日天气炎热,暑气难消,没什么事,就不劳师动众。阿弟今晚面色赤红,我让阿绿做了消暑的绿豆汤,要不要来点消消火?” “多谢阿姐关心,绿豆汤就不必,”今日这两桩事,每桩都能勾的他邪火丛生,贺孤玄眸色深深,“阿姐没什么想告诉我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脑中闪过无数不好的念头。她这个弟弟从来不会无的放矢,难道他知道了?这么想着,心中越发难安,犹豫道:“阿弟是指什么?” 贺孤玄扯着嘴角,抬手,一条长命锁锁“叮铃铃”的晃动着:“阿姐认的这锁上的字吗?” 一个金锁,贺元琳接过来,随口应着:“这应该是宫中手艺,”不明白他今晚特意拿这个来寻她做什么? 除了工艺精湛,就是最寻常的金锁,她随意的转过来,直到看清后面的“铎”字,整个人一顿,寒意从脚底升起,直达四肢百骸。薛寒松曾经告诉过她,傅长离本名薛铎! 眼下还不知道锁的出处,她不能自乱阵脚,贺元琳脑中一瞬间转过无数念头,又被她通通压下,抬头笑笑:“不就是铎字吗,虽然你阿姐我不是什么状元之才,好歹也是跟着一起进学的,还能不认识字不成。” 她像是无不知情,拿在手里仔细把玩:“你从何处寻来这小玩意,若是你早日立后,说不定很快就能用上。” 到了这个时候还不说实话,原来他一母同胞的姐姐,也有如此玲珑心思。此时贺孤玄已经冷了面容:“这是傅长离所戴之物。二十多年前,此物被傅家送到了当铺里,当铺老板是个识货的,又留给了自己的儿子,甚至也为他起名为“铎。”若非如此,怕是在难寻回。” “老板连当票都还留着,傅家一军营伙夫,哪来的钱替傅长离置办这些东西,更何况.....”贺孤玄冷笑着,“稍微有点见识的人都知道这是宫中手艺。这锁是他被傅家捡到之前自带的,你知道那个时候,有谁家刚失了孩子吗?” 他字字如催命,敲在贺元琳心上。她没注意到自己声音已经哑的不像话:“谁家?” “薛寒松夭折的长子,就叫薛铎!” 第147章 过往 贺元琳蹭的站起来,目露急切:“不,不会的,不可能,”她用力摇头,“怎么可能,他不是,薛寒松为什么要丢掉自己长子,这不可能,也不合理?” “是啊,这也是朕想不通的地方。要不,今晚就不是跑到这里来询问阿姐,而是直接带人冲进将军府里杀人了!”贺孤玄眼底异常平静,甚至没什么表情,“阿姐别忘了,薛家跟我们有着不共戴天的血仇!” 贺元琳抖如筛糠,面前之人俨然成了索命的修罗,她忍着惧意,上前去拉他袖子:“阿弟,不会的,不会的,薛寒松的长子不是夭折了吗,绝对不会是他。傅长离离营后一直跟着阿弟在太子府,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他的为人,他怎么会是薛家那种大奸大恶之人的后代!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第118章 贺孤玄从头到尾都在看她,他也希望是弄错了!可是他的姐姐,他们自小一起长大,他最是了解,竟为了外人来欺他瞒他! 从薛寒松见她开始,她就开始大费周章,甚至不惜上演苦情计。贺孤玄怒极反笑:“阿姐还记得我们是一母同胞的姐弟吗?” 这话不可谓不重,贺元琳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有疯狂点头,她眼中逼出了泪意:“阿弟,不管他是不是,他都还是原来那个他,我们一起从烈火营中,把他从鬼门关救回来的,不会因为别的事情改变。” “以后的事谁又能未卜先知。”说完之后,他沉默许久,久到贺元琳已经平复下来,才听到他又低低开口: “我跟他又何尝不是亲如手足,可是朕为了登上这个位置,还是舍弃了他。他从前不是被薛氏所害,是朕让人杀了他!就为了替薛崇光扫清障碍,能够顺理成章上位!” “朕为了大局,为了千千万万将士的命,可以牺牲至交,甚至牺牲所爱,所以,阿姐,你说有什么东西是一成不变的?” 他步步逼近:“难道朕要日日防着,盼着他那点忠君爱国之心,胜过灭族之仇!胜过从杀身之恨?从朕坐上这个位置开始,早就没有回头路可走,要不是先下手为强,今日被关在牢中的就是贺氏全族!” 贺孤玄扶着她双肩,一字一句问道:“我只问阿姐最后一次,他到底是不是薛家人,薛寒松还有没有交代什么事情?” 面前这个人明明有着一张最完美无缺的脸,贺元琳看他犹如看地狱爬出来的恶鬼,抖的几乎站不住,嗫嚅着。 那时父皇已经下旨赐婚,他怎么可以这么对他们? 不,不,不,他或许从一开始,从把傅长离救回来开始,就在算计她了! 这么多年,她一时很少进宫,就是不愿意面对宫里的一切。原先一直以为是父皇为了替太子铺路,为了让人相信傅长离的不可替代,才把她都算计再内。 可是,现在她的弟弟告诉她,这一切都是错的,那不是父皇所为,而是他的手笔…从母后死后,一直是他们两人相依为命,这叫她怎么能接受。 “不,不会的,一定不是你,”贺元琳泪水糊着头发,已经丝毫不顾忌形象,“你怎么会这么待我,他.....” 贺孤玄就这么静静看着她,面上无波无澜。 她整颗心被揉成一团,大颗大颗的泪水滚滚而下。 她哭了许久,人渐渐安静下来,眼泪却怎么止也止不住,贺元琳双眼通红。 道理她都明白,可她就是没办法狠心伤害什么都没做过的傅长离。她宁愿从来没有听过这些话!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薛寒松并没有对我透露什么,我只知道他还是他。” 贺孤玄微微仰起头,终于明白为什么登上此位者要称孤道寡,他向她深深投去一眼:“好,朕知道了。” 余秋白的马车一直跟在李书颜身后,他没问那人是谁,也没问发生了什么,把人送到后,又默默的回去。 李书颜收拾好心情,想着明日见到他一定要跟他说声谢谢。 她绕过影壁想着今日发生的事情,慢慢渡步,突然发现墙边立着一个黑色的影子。一瞬间,她头皮发麻,把家里能想到的物种都想了一遍,大着胆子问:“谁在那!” 李如简沉着脸走到亮处:“是余贤侄送你回来的吗?” 李书颜刚想点头,突然想到什么,又马上摇头:“不是,是翰林院的同僚,一起碰到了而已。大伯怎么在这里?” “哦,是吗?”李如简答非所问,默默收回视线往回走,也没解释为什么会在这里。 李书颜知道李如简没死心,贺孤玄的承诺对他来说,就像坐拥宝库,手里还有钥匙,却偏偏不得其门而入,让他跃跃欲试。 宋彦这头,听早有人向他回报端午那日合丰楼里发生的事。他瞬间心急如焚,暗暗在心中盘算,看来要把事情再提前才行。 本来已经坑过魏英一回,两人无冤无仇,羊毛也没有逮着一只羊薅的道理。 没想到这人不长眼,又去得罪不该得罪的。于是,在事情过去两天后,他带着赔罪礼,上门敲响了魏家大门。 魏英鬼混到下半夜,快天亮时才回来。刚躺下去就被人叫醒,他带着气把侍女一通臭骂,阴恻恻道:“你最好是有事!” 侍女吓的跪在地上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公子,公子...是宋彦上门,要向公子赔礼道歉。” 魏英侧过身子,“哦”了一声,这会睡意全无,“带他到园中的亭子里等着。”这种天气,后院闷热异常。 “先晾着他,谁都不要去给他上茶水。”他饶有兴致,倒要看看宋彦抽的哪门子风。 等他穿衣起床,再用完早膳,又故意拖了会时间,已经接近中午,今日阳光火辣辣的烤着。魏英终于向着亭子走去。 还没走近,已经眉头紧锁。亭子里不止有消暑的冰块,还有各色瓜果、点心茶水,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魏三正带着丫头热情的招待人家。 “大哥,你怎么这个时候才到。不是早让小丫头去找你了吗,哪有人睡到这个时候的?”魏三不满的叫嚷开来,人家从一大早过来,等到现在! 魏英气不打一处来,谁家闺阁女子出来替兄长招待客人,他快步走过去,大声呵斥:“胡闹,还不回房去。我自有主张。” 魏娴扭过头,十分不以为然,“我跟他前几年还一块打架呢,这会替你招待他怎么了,来着是客,我不是魏家的人吗?”人家好心好意上门道歉,自己不起来,她帮个忙还有错了? 魏英闹不过胡搅蛮缠的妹妹,只好转向宋彦。 宋彦见他过来,先拱手道:“魏兄。” 魏英不知道他搞什么鬼,没接茬,侧着脑袋,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起宋彦。这语气,这说话神态,确实是他没错,这家伙今日吃错药了?还是有什么图谋?事情过去有一段时间,闹的最凶的那一阵子,他爹上宫里告状去都没见他过来道歉,这会他伤都好了。 他不信他会无缘无故上门来讨嫌。 魏三没想那么多,只知道宋彦不像表面那般对她凶巴巴,会关心她,甚至会为了她冒雨下山求救,这会不满道:“大哥,人家真心诚意上门,你作什么这幅样子。” 魏英白了她一眼,从宝瓶山上下来后,这个妹妹就叛变了。 宋彦见他不搭理,也不恼,向后退了一步,弯腰,低头作了一揖:“魏公子,上次多有得罪,今日上门看望。” 魏英被他唬的一下子跳到边上,大声叫嚷起来:“你发什么神经,我的伤早好了,用得着你现在猫哭耗子来看我,得了,得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 他不自在的顺了顺两只胳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魏三喜笑颜开:“既然说清楚就好了吗,抬头不见低头见。” 宋彦笑的真诚:“魏兄果然是爽快人,从桃夭回来之后,我一直心里难安,现在也算了了我一桩心事。” 魏英的视线在魏三跟宋彦之间,来回巡视,突然福至心灵,他说这小子怎么一反常态的来道歉,感情问题出在这里,这是看上他妹妹了? 想到此处,立马不爽起来,本来打算就此拉倒,这会突然开始横挑鼻子竖挑眼。要知道宋彦是在桃夭跟自己动起手来的,虽说男人吗,难免会在风月场上逢场作戏,可若那人是自己的妹夫,那就另当别论了! 魏英绕着他转了两圈,宋彦面色不变,倒是魏三被他看的毛骨悚然,以为他又要打什么坏主意:“大哥,你看什么?” “你先别说话,”魏英没好气道。竟然想打她妹妹的主意,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他想了想,“既然三妹妹为你求情,这事我就大人不记小人过。” 宋彦一听有戏,连忙上前恭维:“魏兄不愧是宰相肚里能撑船,从前竟不曾跟魏兄相交,实乃憾事。” 从前自己一直处于下风,虽然知道宋彦今日如此殷勤是别有目的,这会被他这么一恭维,还是有些飘飘然。 不过他还是没忘了他的目的,平日里鬼混无所谓,当妹夫又另当别论,他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一个好主意正好可以一举多得。 他抬眼去看宋彦,勾唇一笑:“好说,那往事就此作罢,今日是我的疏忽,让宋兄等到现在,不如今日由我做东,一起去合丰楼一醉泯恩仇如何?” 不如何,“我们换一家吧。”宋彦嘴上笑着,眼里却没什么温度,“那里没什么新意。” “哎,宋兄何出此言,前几日我跟几个朋友才去过,里面的孙老板不单人长的漂亮,还嘴甜会说话,就去那处,等我多叫几个朋友一起热闹热闹。” “哥。”魏三在边上唤了声。 魏英这才想起当着自家妹妹的面,怎么说起了这种混账话,哈哈一笑,拉着宋彦往外走,“是我失言,我们边走边说。” 第119章 魏三听到他们要走,跟在后面追着大喊:“我也去,我也去,带上我。” “我们去喝酒,女孩子家家成何体统。”魏英加快脚步,懒得搭理她。 宋彦一言不发,由他拉着出了魏府。 魏三见魏英执意不带她,眼珠子一转,既然知道去处,她换身男装赶去就是。 第148章 难堪 说是叫几个朋友,实际上魏英把平日里一起玩闹的狐朋狗友,通通都叫上了,加上宋彦跟他自己整整十五人。 此举正中宋彦下怀,他正愁没人帮他宣传,要是找跟他玩的好的那群人,效果肯定没有他们这些人来的逼真。 魏英生怕别人不知道,一行人没到合丰楼,已经全部知道宋彦今日是来道歉的。 楼里的小二,见到宋彦夹在这一群锦衣华服的公子中间,神情茫然了片刻,这是什么情况? 前段时间,几乎每日都能听到宋公子跟魏英的事迹,就前几日,这人还为难过孙老板呢,宋公子怎么会跟他混在一处? 宋彦给了他一个眼神,小二不说话,沉默着在前面带路。刚过佳节,眼看着马上到申时,也不知道这群人是来用午膳还是晚膳。 一群人往里走,一楼稀稀拉拉坐着几桌食客,其中一桌正在高谈阔论。 “我压了五两银子,赌他能平安归来。” 余下三人哈哈大笑,都在替他可惜:“你这银子指定打水漂,他一个人,就算武功再高也抵不过千军万马。” “我压他三个月内必死,虽然赔率小了点,至少稳。” "你们不懂,赌的就是这种万中无一...." ..... 宋彦落在后面听了会。 魏英见他没跟上,回头扫了一眼:“你也想去压两把,这些小打小闹有什么意思,我昨日刚压的傅长离死,五千两,怎么,宋兄也有兴趣吗?” 宋彦摇头,他对这些没兴趣,魏英这么大张旗鼓的在人前说这话是不是不太妥。不过跟他没关系,他并不是真心跟魏英相交。 宋彦没再听下去,回头压着声音交代小二:“让孙掌柜一会别出来。” 小二点头:“孙掌柜有客,宋公子就算不说也没空搭理他们。” 这就好,一群人往楼上走去。 十五人,挤挤勉强凑成艺卓。魏英一坐下,就拍着桌子,话是小二说的,眼睛却瞥向宋彦:“让孙掌柜出来,不然这个酒我可不喝。” 这孙掌柜跟宋彦是什么关系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魏英本就没这么大方,更何况孙拂晓当日还泼了她一脸酒水。 既然宋彦想打他妹妹的主意,从前他管不着,但是今后,外面这些人自然要处理干。 今日正好一试他的态度。 边上的人都是魏英找来的,自然帮着魏英说话。 “孙掌柜胆子不小,那日竟泼了魏兄一脸的酒水,今日也不说来道个歉!” “快,叫孙掌柜过来!” 众人起哄,平日里,他们这些人也分个三六九等,并不会如此造次,今日倒是有魏英顶在前头,他们几杯酒下肚之后早就忘了形。 这些人一看就不是善茬,小二一脸为难的朝宋彦看去。 宋彦心里恨不得把人大卸八块,嘴上却豪迈:“我们喝酒,找一个姑娘来做什么,要是不尽兴尽大可换场子去别处找乐子。为了表示我对魏兄的歉意,今日花销全由我包了。” 这话一出,边上的人瞬间起哄,“走,我们去桃夭,西辞定还盼着魏兄呢!”他们并不全是有权有势的主,那种销金窟可不是人人去的起。 魏英本想先在这里出口恶气,顺便教训孙拂晓。既然宋彦肯低头,他也不是非得揪着这事不放。 “既如此,就卖宋兄一个面子,走,我们换地方,宋兄说了他请客,大家千万不要跟他客气。” 宋彦面黑如锅底,这么多人如狼似虎,他手里那点钱,看来今晚多半要全嚯嚯进去。 正在大家起哄着准备换地方时,厢房大门突然“砰”一声,被大力推开。 谁这么不长眼,魏英一拍桌子,刚想骂人,看清来人后又瞬间哑火。 魏三竟然换了身男装跟到此处。 魏英指着她脑袋,你,你,你了半天也你不出个所以然。 魏三一把拍掉他手:“我都说了要去,谁让你不带我。” 众人面面相觑,魏英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个难缠的妹妹,这种事他们司空见惯。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斗的热火朝天,魏英头大如斗,怎么就摊上这么一个妹妹,这么多人,让他的脸往哪搁,急急吼道:“我们要去秦楼楚馆,你也要跟着不成?” 魏三一顿,气势稍弱:“有什么不可以,男人可以找,女人就不可以吗?” “咳咳咳。”在场的人背过身去。 魏英差点被气傻:“你不要名声魏家还要呢。” 魏三不甘示弱:“魏家还有什么名声?” 眼看她再闹下去,这趟计划要泡汤,宋彦只好站出来劝道:“我们能去,你却不能去,魏三,你难道真的不要嫁人了吗?” 魏三一对上宋彦的眼神,整个人如洒了盐的咸菜,瞬间恹了下来。 撇了撇嘴,小声道:“为什么女子就不能去?” “因为这个世道对男子总是宽容些,有些事我们能做你却不能做。” 她不做声,只看着他。 魏英快要被气死,自己说到现在还没人家一句话顶用,他不过救她一次而已,这些年白疼了。 心里这样想着,经过她身边时,又不忍心见她这副模样,还是附耳过去:“我会帮你看着他,看他到底值不值得托付终身。” “你怎么知道。”魏三心事被戳穿,闹了个大红脸。 “就你这点小心思,眼睛不瞎的都应该能看出来。”魏英没好气,跟大家一起出门。 魏三故意落在最后,挨着宋彦一起走:“你一定要去吗?”她小声问着。 宋彦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问这个,还是答道:“我倒无所谓,”他指了指前面一群人,“道歉总该有些诚意,既然你哥他们要去,我就当舍命陪君子!” “是因为我哥哥要去你才陪着的吗?”魏三有些高兴,她没想到不可一世的宋彦,为了她能先低头。 “当然。”不是,他另有目的,不过不能告诉她。 一群人知道等会能去桃夭免费玩乐,都有些兴奋,拿着折扇故作风流,从三楼说说笑笑下来。 宋彦跟魏三说了几句落到最后。 等剩下最后一道楼梯,他发现大家都在门口围着。一抬眼,孙拂晓跟谢瑶站在门口。 他暗道一声不好,刚才不是交代过叫她先别出来吗? 他要向他爹证明他已经另有新欢,这个时候他要怎么维护她? 魏英一看,这不是巧了。本来已经打算放她一马,没成想自己送上门来,他调笑道:“几日不见,孙老板出落的更加水灵了。” 刚才小二的话她已经收到,本想着他们刚进去不会这么快出来。就亲自下去送送谢瑶,谁知道就是这么巧。 她第一眼就注意到这会才下楼的宋彦,接着,她就看到一矮个公子慢慢朝他靠近。 两人衣袍跟衣袍挨在一处,孙拂晓呼吸一窒,这绝不是朋友之间该有的距离。 从去年秋狝回来后,宋彦让她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放在心上,他让她等他。 她一直记得这话,尽管从那日到现在他一直没有来过这里,她也不曾去他说的那处找过他。 这会乍然见到,她一时失神竟忘了反应。 魏英冷哼一声:“孙老板,是本公子在跟你说话,你往哪里看呢?” 这话一出,大家都往孙拂晓看去。 魏三也不例外,连她也听说过,合丰楼里的孙老板是宋彦养在外面的。 下首女子一袭鹅黄色衣裙,姿容秀美,哪怕素着脸,依然让人移不开视线。她面对他哥哥的调笑面不改色。 “魏公子谬赞,愧不敢当。”她转头吩咐伙计:“以后魏公子过来餐费全免。” “不用麻烦,”魏英今日心情不错,“再说这里是宋兄的地方,本公子能差这几个钱?对吧,宋兄”他故意喊他。 宋彦“恩”了一声,眼神不由自主的往孙拂晓身上瞥去。这个女子依旧没心没肺,外面传言满天飞,他不信她没听到过,可是过了这么久,她从来没有找过他,连让人过问也不曾! 魏三从孙拂晓身上收回目光,就注意到宋彦不停的叹气,她没忍住问道:“外面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宋彦看她一眼:? 话都说了一半,魏三不是吞吞吐吐的人,直接挑明:“就这个孙老板,你喜欢她吗?都说是你的人?” 谁家姑娘这么问话?这话一出,同来的一群人全部竖起耳朵,连魏英也朝他看来。 宋彦抬眸看了眼孙拂晓,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第120章 他喉结滚动,怔了会,才移开视线:“我跟孙老板是合作关系,我出钱,她出力。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何谈喜欢不喜欢。” 人言可畏,不管别人怎么想,怎么传,反正不能从他嘴里坐实这个传言,他所图不止要跟她在一起这么简单。 魏三一听,瞬间高兴起来,也不顾在场这么多人,晃着宋彦的手臂笑眯眯道:“这些人也太离谱了,什么都能瞎传,没的坏了人家姑娘名声。”她向孙拂晓报以微笑,接着又道,“士农工商,就算是妾室,怕也是不能呢!” 她虽然作男子装扮,但是说话,动作没刻意掩着,一眼便知是女子。 看她跟宋彦的亲热劲,孙拂晓若有所思。 魏三说完慢慢渡步下楼,不管外面传成什么样,魏三从来没有把这个酒楼老板看在眼里。她走到魏英面前:“哥,我先回了,你们也早些回来。”得到满意的答案,魏三看也不看孙拂晓一眼,心满意足离去。 第149章 劝解 孙拂晓短暂的一怔,在这些世家贵女的眼里,从来没觉得宋彦会跟自己有什么结果,就像她说的,她连做妾的资格都没有! 要是早些时候,她或许还会难过,这会听的多了,早已习惯。 魏三一走,魏英眼神瞬间放肆起来。 这小女子能被宋彦看上,容貌自然没的说,最让他心痒痒的是,明明眼里的厌恶都快要溢出来,还能忍着对他笑脸相迎。既能软的下身段,也能端着一本正经,这种割裂感,真真别有一番风情。 他实在好奇,她在床榻之上,跟宋彦在一处时,是不是也是这般端着。 这么一想,原先只想羞辱她出气,这会竟也有了几分兴趣,他十分不客气道:“孙老板不必难过,要是实在无人可依,我就吃点亏,做一回这怜香惜玉之人。” 至于宋彦说的鬼话,骗骗自家妹妹还行,据他所知,孙拂晓从前被族人逼的走投无路,全靠宋彦出面才保下酒楼。接着又出钱又出力,甚至许多找宋彦帮忙的人,直接把钱送到孙拂晓处,这可不是一般外室才有的待遇。 他们要是没什么,他魏字倒着写。 这话一出,周围人群瞬间笑容暧昧:“孙老板好福气,转眼又让魏公子另眼相看。” “孙老板,还不快些答应!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周围哄堂大笑,平日里衣冠楚楚的贵公子,瞬间变身恶臭的下流胚子。 宋彦额上青筋跳个不停,面无表情道:“魏兄何必为难一个弱女子,我跟她好歹有些交情。” 魏英摇头一笑:“此言差矣,她一个女子,总要找个归宿,正好我看她顺眼,我这不是为难她,而是为了她好,她区区一介商妇,能跟着本公子,已经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宋彦紧紧盯着下首女子,手中的拳头已经准备好,只要她抬头看他一眼,今日哪怕前功尽弃,也在所不惜! 孙拂晓鼻尖一阵酸意,敛下眼眸强忍着:“多谢魏公子好意,我此刻并无此打算,若是今后改主意了,必定第一个知会魏公子,今日有些不适,公子自便。” 说完低头行了一礼,从宋彦身边差身而过,从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一眼。 “哎,”魏英还待阻拦,宋彦上前一步挡住魏英去路,“她已经说的很清楚,魏兄一定要如此?”他几乎咬牙切齿。 边上见两人面色不对,上前劝道:“孙老板说以后第一个考虑魏兄,魏兄何必急在一时。” 被人这么一劝,想想也算了,今日面子里子都已经找回,他就暂时先放过这个小女子。 “看在宋兄面子上,我们走。”临出门前还忍不住朝里面大喊,“孙老板可别忘记,要是想通了记得第一个考虑本公子。”说完哈哈大笑。 宋彦气的胸口疼,一方面是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孙拂晓被人欺辱,而他只能袖手旁观。另一方面,从头到尾,她都没有想过要向自己求助!连他故意跟魏三亲近她也没有反应! 他回头看了一眼,孙拂晓已经上楼。他几乎控制不住,现在就想冲上去问问,她到底有没有心肺? 调整呼吸忍了又忍,在心底不停的告诉自己,今晚要是事成,他们就能长长久久,她也不必因为身份被人诟病,他不能只图眼前! 这么一想,他狠下心跟上众人。 谢瑶从头听到尾。她后来才了解到,原来孙拂晓跟宋彦并不是在那次出巡中相识,他们的纠葛早在几年前,她几乎可以算作宋彦的外室。 这会,明明宋彦在场,却任由她被人欺辱,孙拂晓要是大声骂回去,或者好好哭一场,她就直接回去不管了。像现在这种异常的情况由不得她不多想。 她飞快的跟上四楼。 “你还好吗?”她气喘吁吁。 孙拂晓试图平稳呼吸,可是一出口就是断断续续的哭腔,忍了这么久,她并不是不会难过。 她用了很长时间才开始相信他的真心,从最开始说过,有一段时间不能来这里,他会想办法来娶她。 到她听到各种各样的传言,也一再告诉自己,他不会的,这么多年,他跟别人不一样,既然相信,就全心全意的相信。可是如今,她又不得不多想,自己是不是越活越回去了,为什么会相信这种无稽之谈。 他身边有门当户对的姑娘,那姑娘说的并没有错,她连做妾的资格都没有! 那些传到她耳朵里,不堪入耳的话,都是他身上一件又一件真实的事情。孙拂晓气自己,嘴上说着不在乎,不知不觉就陷了进去。 像今日这种事她又不是没经历过。从前都好好忍了,今日为什么就忍不了,是因为宋彦在场却没有帮她吗? 她心里早就有答案,就是因为他在,她才觉得委屈! “你别哭。”谢瑶不知道怎么安慰,“这些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孙拂晓吸了吸鼻子。搬了一只大箱子出来。 谢瑶看着她怪异的举动,又道:“你还好吗?又不是非宋彦不可,三只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人多的是!” 孙拂晓眼皮一跳,停下手上的动静回过头来看她。 谢瑶见有效果,继续道:“你也可以多找几个,多了就不会这么上心了。” 就像她从前,被困在小小的后院,整日跟汤药为伴,整个世界里只有一个傅大哥。一失去他就跟天塌了似的,与其说是有多么的喜欢他,还不如说怕失去这个依靠。 现在不一样了,她跟着师傅学医,就算以后没人帮她,她也能自食其力。不单如此,她还发现,这世上有许许多多有趣的人和事,虽然心里还是在乎傅大哥,但心境大不相同。 “要是实在难过,我们也逛花楼找公子去。” 孙拂晓突然笑了起来,伸手拂去眼角泪水,只是声音微哑:“你说的对,男人多的是,要是他真的如传言一般,我就再不去想他。” 孙拂晓打水洗了把脸:“我也正有此意,正想去看看。”她抖出刚才翻找出来的男装。 这么效率!孙拂晓目瞪口呆,她只是口嗨,真让她去,她还没胆子去那种地方:“你真的要去?” 孙拂晓点头,“我去找宋彦,平日里总是他来找我,在这里我只能看到他想让我看的,我想去寻他,看看私下里,他是什么样的一个人。要是真的如传言一般,我就关了这楼,去寻你作伴。” 孙拂晓转向谢瑶,双眸刚被泪水冲刷过,晶莹剔透,突然就想明白了,与其一个人苦苦思索,不如现在就去探个究竟! 谢瑶双眸一亮,这感情好:“你也来跟我一起学医吧,到时候我们一起走遍天下。”方若烟毕竟是长辈,她不太敢造次。 见她已经换好男装走出来,谢瑶犹豫道:“现在就去?” “自然,晚了万一他们又换地方了呢。”孙拂晓把头发散开,重新绑好,“现在就不留你了,我去去就回。” 谢瑶定住不动,神情纠结,想了半天,一咬牙道:“我还是跟你一起吧,不放心你一个人去那种地方。” “不用,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还是别去那里…”她轻轻叹气,“女子总是诸多束缚。” “这有什么,我跟师傅出诊时什么没见。”只有达官贵人会诸多讲究,看个病也男女有别。不像她们去城外偏远地区义诊时,男女老少一窝蜂,她只知道治病救人,哪有男女之分。 谢瑶早就不在意,正想去涨涨见识。好在两人身形相近,孙拂晓另找了一套男装给她换上,两人上了马车。 孙拂晓在长安城经营多年,一早听说过这个地方,此刻马车停在一座幽深的宅院门口,就像寻常显贵之家。 谢瑶先探出头来:“这会不会找错地方,怎么看起来一点也不像。” 孙拂晓示意她别说话,下了马车,跟谢瑶一同上前。 一个带着面纱的女子拦住两人去路。 第121章 “两位是不是走错路,这里是私宅,并不是你们说的桃夭。” 两人腰是腰屁股是屁股的,只不过换了身装扮而已,连简单的遮掩也不曾,这还有什么不明白。 孙拂晓坚持自己不会错:“姑娘怎么有生意不做,把客人往外赶。” 女子见她神色笃定,无奈道:“这里只做熟客生意,恕不接待生面孔,两位请回。” 孙拂晓想到什么,又问:“是因为姑娘发现我们是女子扮作的吗?” 女子摇头:“刚才已经说过,只做熟客生意,要么有人引荐,要么由熟人领路。”说着上下打量两人,轻摆腰肢,笑的妖娆,“我们也做女子生意,不用扮成男子,一样欢迎。” 两人坐回马车,大眼瞪小眼。 谢瑶:“还去吗?” 孙拂晓:“去!”她在脑海里把近些年认识的人都过了一遍。可是毫无头绪,这几年,她的世界好像只有宋彦和酒楼。 “要不找人帮忙?” “找谁?” “你跟我来。” 孙拂晓侧头看她:“谁?” 第150章 桃夭 自从端午那晚贺孤玄来过后,贺元琳草木皆兵。 她不敢去傅长离府上送信,既怕事情是真的,又怕事情不是真的。万一贺孤玄虚晃一招,她这么一去,就会暴露他的身份。 可是不去,又日夜煎熬,如此胆战心惊等了两天,终于稍稍放下心来。 明日就要启程,看来傅长离是打定主意不来见她了。贺元琳让人备马车,她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交代。 贺元琳到时,李书颜刚从翰林院回来。 她着急忙慌,像一阵风似的冲进来。 “怎么了?”李书颜问。 她没办法为了没发生过的事情,眼睁睁看他去送死,前路未知,有了虎符不一定能活着,但希望能多一分是一分。 那些往事贺元琳不愿意再提,只道:“你帮我带个话给他?” 李书颜应下来,想到两人的那些纠葛,边叹气,边召来青山:“就说我约他喝酒,替他送行。”她在心里暗暗猜测,难道到了这个时候来道个别也不曾? 青山很快回转:“将军府的下人说,傅公子自两日前被召进宫后,一直到现在都没回来。” 贺元琳脸上的血色一瞬间退的干干净净。 李书颜看出不对劲,扶她到一旁坐下,追问道:“明日就要启程,傅大哥进宫也没什么不对,这期间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他知道了,”贺元琳目光呆滞,“端午那晚,他搜罗到了傅长离小时候带过的金锁找上门来....” “虽然我一直没承认,但是他既能翻出二十多年前的旧物,说不定还有别的证据。” 说道此处,贺元琳蹭的站起来盯住她:“你在宫里有没有听到别的动静或者什么消息?” 李书颜有片刻的茫然,端午那晚,贺孤玄不是来找过自己吗?他又在什么时候去的公主府? 见她若有所思的样子,贺元琳声音都变了调:“难不成他已经被关起来了?” “没有,没有,”李书颜收回思绪,连连摆手,“这两日风平浪静,除了偶有人议论,什么也没有,你不要多想。” “是吗?”贺元琳喃喃跌回椅子上,事情发展到现在,让他去漠北收复叛军反倒是对大家都好的结局,至少不用亲自动手,还能一石二鸟! 李书颜重重点头,这个节骨眼就算知道了真相,也不一定会动手。 这两人她不想其中任何一个受到伤害,贺元琳轻声道:“我已经安排好人在城外替他送行,到时候正好把东西交给他。” 关心则乱,她又回头叮嘱:“一定要帮我把话带到!” “一定。”只要他能按时启程。 贺元琳交代完,起身准备告辞。 李书颜见她心神不定,没有留她,把人送到门口。 该来的总会来,她想再劝劝,这时,一辆马车冲两人飞奔过来。没等停稳,孙拂晓已经掀开帘子。 接着谢瑶也探出身子,惊喜道:“你们都在,正好!” 车刚停稳,孙拂晓跳下来,身后紧跟着谢瑶。 贺元琳也停下脚步看着两人。 孙拂晓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这是出了什么事? “去屋里说,”李书颜拉着两人,向她们询问来意。 孙拂晓跟谢瑶站着没动,她们这会没空细细说。实际上两人先去的公主府,被告知长公主不在府里,才想着到这里来找李书颜,没想到长公主正好在这里,这真是意外之喜。 孙拂晓先是行了一礼,简单交代了一下,然后告知来意。 谢瑶添油加醋,完善细节。 宋彦又去桃夭!还是跟魏英等人一起去的,他们是怎么搅合到一起的。不用想也知道这么反常肯定另有所图。李是颜刚想劝说宋彦不是那样的人,让孙拂晓再耐心等等。 贺元琳已经先一步答应下来:“走吧,我正好知道怎么进去。”她这两日心神不宁,回去也是胡思乱想,不如跟她们走一趟,转移注意力。 三人一拍即合。 “要不再等等,说不定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事情。”李书颜试图阻止,怕她们这一行人贸然掺和进来,会打乱他的计划。 孙拂晓回头打量她:“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难道你们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谢瑶跟贺元琳也回头看她。 八目相对,李书颜有口难言。她不好在这个时候告知孙拂晓真相,她知道以后,成了万事大吉,万一事情不成,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还不如不说的好。 “我只是不相信宋彦会做这种事。”这话说的轻飘飘,连她自己也不能说服。李书颜小声叹气,只好跟着三人一同前往。 门口侍女撇了撇嘴,因为她见到刚才女扮男装的两位姑娘又来了,还新带了一男一女。 她见过女子结伴来的,也见过公子自带歌姬美妾,那些女子大都柔弱无骨,神情娇媚。倒没见过眼前这样的。四人清凌凌站着,眼神正的发邪,不像来寻欢,倒像来寻仙! 她心中啧啧称奇,正想上前劝退几人。 贺元琳微微抬眸:“姑娘这里不是有旬令,凡事能说的上来,就可以进去吗?” “是有这回事。”她们这处除了熟客引荐,还有一个办法进入,那就是对上每旬设的诗词,只要能对上便开门迎客。侍女看向说话女子,容貌倒是其次,这通身气派普通人想学也学不来。 气势无端矮了三分:“姑娘请说。”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我们可以进了吗?”其实贺元琳也没来过这处,从前,得此外祖父还留下这样一处遗产,她还吃了一惊。那会她年纪小,听到底下的人汇报十分唾之以鼻,逢场作戏的地方竟用这么一个诗句做暗号,来这里的人念的时候不会尴尬吗? 然后她就记到现在。 侍女眉头紧蹙,刚想说不是,突然浑身一怔,开始来回打量女子。这虽然不是今旬的诗句,却是只有东家才知晓的原始口令。 侍女思绪回笼,顿时热情起来:“四位请,是奴婢有眼不识泰山。”她跟在四人身后再三打量,就算不是东家,也必定跟东家有关系! 就这样就进来了?孙拂晓想到宋彦就在里面,紧张的手心出汗。越到里面越是奇怪,这要不是提前知道,她还以为是谁家院子。她毕竟历练多年,就算心里好奇,也能不动声色。 谢瑶是一点不顾忌,东张西望不说,还拉着领路女子问东问西:“这么安静,怎么听不到丝竹声?这里布置成这样是为了防止,家中夫人或者相公找上门来方便逃跑吗?” 侍女当做没听到的样子,加快脚步。 李书颜憋笑,她已经来过一次,跟在几人身后,见怪不怪。 谢瑶又问:“你要带我们去哪里?” 孙拂晓想要暗中查看宋彦动静,她们要是直接闯进去倒还简单,可是那会打草惊蛇,跟她的来意相悖。贺元琳一点也不客气,命令道:“姑娘应该知道我是谁,先带我们去寻个屋子,我另有事交待。” 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侍女越发确定得罪不起,她略一思索,应承下来:“四位贵客稍坐休息,有什们要求尽管提就是。” 侍女把她们领到一处宽阔的室内,“贵客请进,”她推开主楼大门,一阵淡淡的甜香,类似香甜的果子,李书颜用力去嗅,香味又无处可寻。 屋里极大,水红色的纱幔层层叠叠,盈了一室烛光,宽大的圆桌上堆放着美酒佳肴,早有侍女候在里面。 孙拂晓本来还有顾忌,听到贺元琳的口吻她瞬间明白过来。本想问宋彦所在,话到嘴边,又改口:“我们是魏英魏公子的朋友,你可知他的去处?” 侍女笑着应下:“几位贵客稍候,奴这就去查。”她面上不显,心里盘算着得尽快找蓁娘子确认,看看这四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第122章 贺元琳把房里的几名侍女也打发出去。 正在商量着,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接着敲门声响起。 听声音应该不低于五人,李书颜顿了一下,道:“进。” 四人倒吸一口凉气,先是七名风格迥异的男子,手持乐器鱼贯进入。接着,最后一位空着手,衣带飘飘,姿态闲适走到七人面前,比她们还像这屋里的主人。 男子冷淡疏离:“在下西陵。”他不明白这几人是什么身份,竟把他们全凑到一起。只是蓁娘子有交代,他不得不给她这个面子。 余下七名公子也像被她们逼良为娼一般,个个板着脸。 “在下天枢,粗通音律....” “天璇....” .... 刚才的侍女此时去而复返,她深谙人心,知道像西辞这样的美貌少年,只有那些公子才会喜欢。 要招待贵客,她找来了桃夭最负盛名的西陵公子,还有平日里难得一见的七星君,八人齐聚一堂。 八名公子仪表堂堂各具风姿。有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也有铁骨铮铮,猿臂蜂腰,总有一款适合你… 只是他们被人捧惯了,难免有些傲气。 幸好她跟了过来,笑吟吟道:“贵客交代的奴都准备好了,怕贵客等的无聊,特叫了几位公子,以遣寂寥。” 四人目瞪口呆,这不是他们来此的目的。 侍女贴心的又去问李书颜:“这位公子,若是喜欢姑娘奴也可一并为你叫来。” 李书颜扶额,随口胡诌:“不用,我也喜欢男子。” 女子但笑不语,转向贺元琳恭敬道:“孙姑娘的事奴已经安排妥当,几位贵客自便。” 第151章 伪装 西辞一双手养的细白水嫩,不时捻起紫红色的葡萄,仔细剥了皮喂到魏英口中,葡萄汁水丰盈,指尖湿滑,魏英连葡萄带手指含进嘴里。 西辞眉眼清澈无比,带着恰到好处的懵懂:“魏公子,小人没洗手。” 魏英轻轻一笑:“我不嫌弃。” 西辞轻笑着收回手,他今日怎么也没想到,前些日子为他打的头破血流的两位冤家会同时上门。 不过今日他们倒是达成共识,难得的和气。他手上不停一边哄着魏英,一边往宋彦轻飘飘送去一眼,眼神哀怨,倒像被强迫一般。 宋彦举杯冲他一笑,缓缓啜着杯子之物。 西辞心口火热,魏英虽然对他不错,但仅限他高兴的时候。真论起来,其实他更喜欢跟宋彦呆在一起,至少让他觉得自己还像个人。 宋彦当着众人的面承诺不再染指西辞,在合丰楼时也算占了上风,魏英今日场子找的差不多,胸中这口恶气总算平复,这会见他一个劲喝酒。 “眼瞎了吗,没看见宋兄一个人坐着?还不去陪陪宋兄,没的说我不懂待客之道。” 魏英声音略大,颐指气使。 屋内调笑的男男女女一静。边上另一名少年笑着起身在宋彦身边坐下。 “宋公子,就让小人陪您喝一杯。”说着朝门口刚进来的侍女招手,示意她过来倒酒。 孙拂晓开门见到眼前的场景,手抖的差点端不住酒水。 屋里好些人已经放浪形骸,平日里端庄持重的贵公子几杯酒下肚,也不管现场还有人在,搂在一起亲的啧啧有声,更有甚者已经滚作一团。 她不敢细看,连忙低下头。 “怎么磨磨蹭蹭的?”宋彦出声道。 她不敢搭话,慢慢挪过去替他满上。好在这里的侍女都带着统一的面纱。经管如此,她还是惧怕会被人认出来,死死的低着头。 宋彦身边的公子很会来事,一杯又一杯,哄着他喝了不少酒。 孙拂晓越看心越凉,物以类聚,他能跟这些人凑到一处,能是什么好东西! 她原先是瞎了眼不曾? 正在她胡思乱想时,那公子已经半倚到了他怀里。 "咦,公子胸口放着什么东西,怎么还隔人呢?" 他语气傲娇,手慢慢摸进他胸口:“不如拿出来,先放到一边?” 宋彦本来眼神已经迷离,闻言像是突然大梦初醒,一把按住他的手,语气带着不耐:“这不是你该碰的东西。”说完把人一推,再不看他。 孙拂晓站着一动不动,也在暗中揣测他怀中到底是什么东西? 魏英本来眯着眼睛,听到他这么说,瞬间被他勾起了兴致:“什么东西,还这般神神秘秘?” “没什么,”宋彦撇向他,随口应了两句,伸手把东西往里塞了塞。 这时,屋内酒水告罄,只剩下孙拂晓手中这一壶。其中一名侍女告了声罪,婷婷袅袅的退下去拿酒水。 魏英随手一指,让孙拂晓过去倒酒。 孙拂晓照他的吩咐给他满上,又不动声色的走回宋彦边上。 魏英看着她的背影一愣,这侍女怎么跟旁人都不一样,走路僵硬不说,更是没有半点女子该有的风情。 据他所知,这里的侍女选拔严格,全是面容姣好,身型出众。就连行走坐卧皆有规范,但吃惯了山珍海味,他们哪里看的上这些清粥小菜,平日里是看也不看一眼。这个怪模怪样的他倒是有想看看长什么样! 他正想把人叫回来看看什么样, 刚才被宋彦赶走的公子为了讨好魏英,凑会他身旁说道:“宋公子莫非出门都带着心上人的画像不成,小人不过碰了一下就惹来那么大火气。” 魏英忘性大,本来已经记不起这茬,这会听他说起,又被勾起了心思。 调笑道:“宋兄,你看人家都委屈成什么样了,也不拿出来让大家看看。” 余下人等附和起哄。 有人问:“难道是孙老板的画像?” “说不准,说不准!” 宋彦无所谓一笑,挥手让侍女接着倒酒。孙拂晓心不在焉,连杯子满了也不注意,酒水倾泻,撒了大半在他袖子上。 他浑不在意,挥手屏退她。冲着人堆举杯,“说这些做什么,没的坏了心情,来喝酒,说好的不醉不归!” “拿酒的怎么还没回来?” “哎,你先过来帮大家满上,一直腻在那边做什么,看上了宋兄不成?”魏英不经意的扫过,这侍女一点没眼力劲。 孙拂晓摸了摸脸上的面纱,总怕被人认出来。听到魏英的话,低着头快速朝他走去。 “唉,”魏英饶有兴致的支起身,“你这小丫头倒跟一个人长的有些像?”他招了招手,也不知道面纱下是一张什么样的面容,光这双眼睛,倒跟才见过的孙拂晓十分相似。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撩不得的事,笑着让她转身面向宋彦,孙拂晓蹙眉照做。 “宋兄你看,她像不像孙老板?” 孙拂晓手脚出汗,她已经扮成这副样子还能被人认出来?这下要怎么办? 宋彦不经意抬头,刚想说什么混账玩意,也敢跟她比较。瞬间酒意全无,她划成灰他都认得,别说只是一个小小的面纱,刚才没认出来是因为他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看过这些侍女! 面前女子纱衣清透,肩膀跟手臂若隐若现,背后更是露出大片雪白肌肤,晃的他双眼通红。 魏英见他死死盯着他这里,以为是西辞的缘故,面子已经找回,他也没觉得西辞有多好。笑着跟西辞耳语了几句,就把他往边上一推:“既然宋兄喜欢,你去陪宋兄喝一杯。” 宋彦心不在焉。给他比了个客气的手势,把西辞搂了过来,指着侍女顺嘴一提,“哎,你也过来坐!” 孙拂晓逃过一劫,无奈之下只能挨着宋彦在另一边坐下。 魏英蹙眉:“怎么连个侍女也要跟我抢,宋兄,你是不是也觉得她像孙老板?” 宋彦轻嗤一声:“魏兄什么眼神,一点也不像。”他随意扫了眼,伸手攀住她肩头。 魏英被气笑,不像你搂那么紧干嘛?他后悔没有先下手为强,现在是越看越像! 不过见他有了点人气,魏英也不想再闹的不愉快。把落单的,包括边上候着的侍女全聚到一起陪他玩骰子。 “谁的点数最小,谁出去蹲草丛里喂蚊子!半柱香为限!” “魏兄,要是轮到你,你可不能耍赖!” “谁耍赖谁是狗?”魏英抬了抬下巴,“宋兄要一起吗?” 宋彦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双臂一摊无奈道:“佳人在侧,魏兄不用管我。” 魏英扬眉,暗暗想着回去定要好好劝劝魏三! 西辞见宋彦舍不得自己,这下嘴巴更甜了,几句话就把宋彦逗笑的开怀不已,两人你一杯我一杯。 孙拂晓注意到有三人搂搂抱抱出门,意识到他们会做什么时,胃里一阵翻滚。她嫌恶的瞥过脸去,这趟算是长见识了,这群人简直不堪入目。 这里已经没有再留下去的必要,趁着宋彦闹的高兴,她偷偷往边上挪去。 宋彦一边跟人喝酒,一边手上像是长了眼睛,手掌下移,紧紧扣住她腰肢,转过头低声道:“别动。” 第123章 孙拂晓不敢再动,照他这种喝法,要不了多久她就能脱身。 西辞见状冷哼一声,装作不满道:“宋公子有我还不够吗?”竟连楼里的侍女也能入的了眼? 宋彦向后仰去:“难得看她顺眼。” 西辞识趣的不再多言,面上重新挂了笑脸。抬眸正对上魏英视线,他轻轻靠近宋彦怀里用唇形传讯:快了。 白色锦袍交叠缠绕,西辞整个人腻到他身上,接连给他送了几杯酒,宋彦来者不拒,没一会就双眼迷离。 他摇了摇头,试图恢复清明,可惜眼皮越来越重:“我先眯会,晚点叫我。” 西辞柔声道好,顺势把头贴进他怀里。手也不安稳,一直在他胸口摸来摸去。 过了好一会,“宋公子,宋公子,”西辞一边在他耳侧唤着,一边慢慢从他怀里摸出那卷东西。 孙拂晓一慌,顾不得恶心。不动声色的去推宋彦,他半点反应也无。眼看西辞已经慢慢从他身上起身,她急的使劲去掐他.... 可是已经来不及,东西一到手,他立马跑去向魏英邀功,原本闹的正欢的一群人全停下来看他。 “是什么?” “看看,快!” 一卷迷你画轴,就这西辞的手,大家迫不及待的展开。 孙拂晓走又走不开,叫又叫不醒他,恨不得给他俩耳刮。这人竟不靠谱成这样,三言两语上了别人的当! 小小的画卷上,画着好几幅小像,画工精细,栩栩如生,连画中人飞舞的发丝都像是要飞出画卷飘进掌中。 现场鸦雀无声。西辞不明所以:“这画中人是哪里的公子,倒把我们都比了下去。画上已经如此,若是有机会,真想见见真人是个什么模样。” 边上侍女道:“这人仔细看,倒跟西辞有一两分神似呢!” 魏英轻咳一声,回头去看,余下众人也盯着西辞,欲言又止。 “好了,好了,大家就当没看到,”魏英发话,拿着画册递给西辞,“这东西既然是你拿出来的,就由你放回去。” 第152章 交心 这种事大家心照不宣就好,毕竟那画像上的人他们不是他们能随意编排的。 “来,我们接着喂蚊子。” 魏英一吆喝,场面又热闹起来。 西辞不太明白大家为什么突然变得讳莫如深起来,他拿着画卷还没来得及收起,孙拂晓已经看到了画中人。 那人她知道,他是宋彦好友,最开始,她没认识宋彦之前,就是他常来光顾! 宋彦为什么要随身带着这人画像,看着场中欲言又止的神情,她突然想到什么,大力挣扎起来。 这个人已经彻底烂透,一边跟她故作情深,一边又随时随地念着别人!她一刻也不愿意跟他呆在一处,可是箍在腰间的手,任她抓挠,像是铜墙铁壁般不可撼动。 西辞把画卷重新收好,给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心翼翼的把东西塞回宋彦怀里。然后若无其事的加入魏英等人,跟着一起笑闹。 孙拂晓气的直接一口咬在他肩上,结果另一只手也顺势搂了上来,用力把她按到怀里,凑到她耳边,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别动。”说完,仍像是睡着一般,翻了个身,像抱软枕一般把她压在怀里。 满身的酒气喷洒在她耳侧,孙拂晓憋的脸色通红,她又气又急,又无可奈何! 这时魏英怪叫一声,因为轮到他出门喂蚊子,临走时回头朝宋彦看了眼。 这人也不知道改怎么说,还没喝几杯酒就醉成这样。说他不行吧他又左拥右抱,说他行吧,他又光睡觉! 他头疼不已,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回去跟魏三交代。 “魏兄,你可不能耍赖!”见他迟迟不走,有人开始催促。 “鬼叫什么?这就走!”魏英“切”了一声,一群傻子,谁会真的在草丛里喂蚊子,他出去溜达一圈再回来就是。 魏英一走,宋彦适时醒来,伸了个懒腰,装模作样:“魏兄呢?” 余下这些人笑道:“出门喂蚊子了,宋兄一起来玩!” 宋彦一手揉着眉心,一手不忘扣住她手腕:“不了,喝多了头疼,你们好好玩,我先回去。” 走到们口,又回头道:“银钱已经付过。”他扣着孙拂晓直接把人拽走。 众人见此嘿嘿一笑:“宋兄爽快,下次再约。” 宋彦走的飞快,孙拂晓要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眼看要被他拽上马车,她瞬间慌乱起来。跟她同来的三个还在里面,她怎么可以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这么走了,万一她们找不到人怎么办? 更何况她怎么也没想到宋彦是这种人,不但荤素不忌,还要带她一起回去! 宋彦没想这么多,打横抱起挣扎不休的女子,快速塞进马车,随后自己也抬脚跨上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孙拂晓会穿成出现在桃夭!虽然不知道她的目的,总归是为了他才来,想明白这些,宋彦通体舒畅。 孙拂晓知道自己这点力气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她倒要看看这人能无耻到什么地步。 “你去那里做什么?”车内昏暗,但不影响他看人。 孙拂晓盯着他,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立马摇了摇头,又用手指了指外面,一阵笔划。如果可以,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为了他,去跟踪去偷窥! 宋彦眼里带了笑意,这是做什么,难不成她会以为自己到现在还没没认出来? 就凭这点面纱?宋彦挑眉轻轻一笑:“你是哑巴,你说你要下去?” 孙拂晓立马点头。 他笑容扩大,忍不住逗她:“上了我的马车,你还想去哪?”他故意靠近,“今晚难道不留下吗?我可是花了大价钱的!” 想到他骗了她这么多年,孙拂晓胸口起伏,气到极致也只能拿眼睛去瞪他。 宋彦见惯了她冷淡自持的样子,还从没见过她如此生动的模样。借着酒胆伸手把她抱到腿上,一低头突然想起她的衣服极短,此刻还能看到腰间露出大片赛雪的肌肤。伸出的手悬在半空。 稍稍犹豫,宋彦颤抖的手掌贴上她腰肢。 孙拂晓没料到他会如此行事,被他触碰的地方一阵酥麻,毛孔泛起细小的颗粒。整个人呆住不知道作何反应。 触手软滑细腻,宋彦只感觉热气直冲天灵盖,不用看也知道,整张脸定是如同火烧一般,幸好这会是在夜里,她看不见! 孙拂晓再也装不下去,抵着他胸膛拼命把他向外推,挣扎着从他腿上下来:“宋彦,你无耻。” “这会才知道害怕?如果不是碰上我,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有没有想过万一遇上别人怎么办?”他呼吸深重,想到从前,这个姑娘先是不动声色,最后差点跟强占她酒楼的人同归于尽! 她从来都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这些年,是他耽误她,不知道她有多难过才会孤注一掷去寻他。 要是换成平日他肯定不敢,刚才在桃夭他虽然是装醉,但那酒确实是实打实的。再加上房里的一点香,他只觉得胸口涨的满满当当,全是眼前这个来寻他的女子。 她很少打扮,整日素面朝天,不是钻进后厨研究菜色,就是研究食材,他还是第一次见她这副摸样,想到此处,他眸色微动,有些忍不住,捧着她的脸,隔着面纱,贴了上去。 孙拂晓双眸蓦的瞪大,哪怕隔着面纱,唇上火热的触感清晰传来。 他的手贴着她腰侧攀了上来,宋彦一腔热情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在她唇上辗转反侧,过了片刻,渐渐不满足,伸手去摘她面纱。 孙拂晓神思恍惚间,骤然清醒。猛的用力推开他。 “放我下车。” “你要去哪里,我送你过去。” “停车,我自己回去就可以。” 宋彦蹙眉:“你让我在夜里把你一个人丢在没人的路上?” 这几乎不可能,孙拂晓轻叹一声,只能如实相告:“她们还在桃夭,我要回去跟她们说一声。” 还以为有什么要紧的事。”宋彦松了一口气,“我派人回去找就是,能不用担心,再说长公主既能让桃夭里的人配合你,想必不会有什么事。” 孙拂晓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冷着脸:“那麻烦你送我回酒楼就是。” 宋彦定定看着,知道她定是误会了,本来没打算这个时候告诉她。这下要是不说,他爹如何还未可知,依她要强的个性,怕是再也不会理他。 “去升平坊。”他提高音量,冲着马车外喊道。 “我说我要回去!” “我可以解释。” “那你现在说就是。” 宋彦沉默,目光灼灼。 “改日再说不迟。”她不敢看他,今晚气氛太古怪,宋彦从来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你肯跑来寻我,我很高兴,现在就要告诉你。”酒后的宋彦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他不由分说又靠近了过去:“等到了就告你。” 第124章 “好。”酒气袭来,孙拂晓往边上挪了挪,这会已经确定宋彦是真醉了,因为这话他刚说过。 驾车的黑脸护卫竖着耳朵等了半天就等来这么一句话,顿时兴致大减,挥着马鞭,飞快向目的跑去,他不能耽误公子大事。 这处地方,他曾经告诉过孙拂晓,可惜她从来也没来过,这会倒是派上用场。小院只有一对夫妻负责打理。听到拍门声过来开门,见到是宋彦,连忙迎了两人进去。 半夜跟着男子去他私宅,孙拂晓从来没有做过如此大胆之事,尽管这人是宋彦,她的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妇人点亮烛火,又烧来热水沏茶,最后很有眼色的退了出去。两人坐在罗汉床上,各据一端。 “你可以说了。”孙拂晓正前方是一架花鸟纹屏风,此刻她目视前方,简直要把屏风盯出一个洞来。 宋彦没说话,先低头从怀中摸出一副画来递给她,“打开看看。” 这个她已经看过,不单她看过,跟魏英一起的那群人也都看过。 宋彦怀着这样龌龊的心思,“万一被他们说出去怎么办?” 她眉头紧紧拧在一处。 竟是替他担心,宋彦喉咙发紧,像是被堵住一般:“我就是要他们说出去!” 孙拂晓怔住:“为何?” “上次跟你说过,让你等我两年的话从未改变.....”宋彦把事情跟她说了一遍, “我没告诉你是因为事情还没有结果,不过今晚的事一过,很快就会有结果。”他不信魏英等人有这么好心,会替他保守秘密。 原先他爹懒的管他是因为闹的不够大,如果他敢去肖想赵云祈呢? 最大的可能是尽快为他娶妻。他顶着这种心思,长安城中,能选择的人少之又少。 甚至还买通了宋时远最得宠的一房妾室,让她吹吹枕边风。 孙拂晓眼底酸涩,快要看不清近在咫尺的身影,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他是骗她的,也想过是见色起意,唯独没想到会是这种。宋彦为了她煞费苦心,不惜自毁声名至此。 万一要是不成呢,那他会怎么样?他今后顶着不堪的名声,再没有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肯嫁他! 宋彦等了许久,一直没有等到她开口,心里不禁开始忐忑,难道她不相信他?这样一想,终于按捺不住,起身走到孙拂晓面前站定:“我...我近些日子还不能来看你,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用在意,等我来娶你就好!” 第153章 找来 孙拂晓听罢,“恩”了一声,又重重点头。她曾因为两人无法逾越的差距,一次又一次回避他的感情,到了此刻才知道这份真心再也不能被忽视。 哪怕最终的结果不如人意,也够了,她愿意为此赌上一把。她就着这个姿势,轻轻贴过去靠在他腰侧。 “多谢你肯为我做这些!”她会一直记得。 他的一颗心像被羽毛轻轻刷过,这是孙拂晓第一次主动靠近他,宋彦整个人如遭雷击,两手无意识的放在她头顶来回抚摸,结结巴巴道:“我是男子,为追求心仪的女子扫清障碍本就是应该的,你...你...你不用放在心上!” 回去的路上,宋彦坚持要送她。出门时孙拂晓见他行动自如,说话条理清晰,就没拒绝,结果才上马车,他脖子一歪睡的人事不知。 脑袋贴着厢板随着马车晃动,敲的“哐哐”作响。孙拂晓气喘吁吁,用尽全力也没能把人扳过来,只能整个人趴在他身上,用手掌垫在厢板跟他脑袋之间。 她长长叹气,不合时宜的想着,大概说出去谁也不会相信,她跟宋彦纠葛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过肌肤之亲。 * 谢瑶仰头,忧心忡忡:“孙姑娘被宋彦带走了会不会出事?万一他对孙姑娘不轨怎么办?”她怎么看都觉得宋彦不像好人。 贺元琳看她一眼:“不会有事,就算他真的不是好人,也轮不到我们现在才来操心,他们已经相识五年有余。” 谢瑶一怔,仔细想想好像是这样没错,两人边说边开门。“不知道她醒了没?” “说不定我们出去一趟回来她全不知情!”贺元琳摇头,说起来好笑,李书颜竟能在这种地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伴着丝竹声入眠。 她们本来在房里等孙拂晓,久等不至,询问侍女也是一问三不知,就想着一起跟过去看看。看到李书颜已经靠在榻上睡着,贺元琳跟谢瑶就没叫醒她。 结果白跑一趟,孙拂晓已经被宋彦带走。 “咦,刚才在这里的那位公子呢?”榻上不见李书颜身影,谢瑶扫了一圈发现她并不在屋里。 七名公子闻言整个人僵住,大家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上前道:“那公子已经回去。” 余下的六人沉默着,他们挂牌以来,从没受过这等奇耻大辱。那位公子他们一早就注意到,从进门开始就恹恹的开始睡觉,一觉醒来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最后还以屋内香气太浓郁,鼻子受不了这种荒唐的说辞离开,说是出去透透气,结果就一去不返! 七人等到现在也没把人等回来,正想一走了之,好歹迎回了两位贵客。 “怎么会?她有说什么吗?”贺元琳觉得奇怪,她们是一同来的,孙拂晓情况特殊,李书颜怎么会说走就走? 谢瑶没想太多,既然他们说走了,那就走了吧,他数了一遍:“刚才记得是八个,怎么还少了一个?” 贺元琳扶额,怎么还关心这些,既然李书颜跟孙拂晓都已经走了,她想了想道:“我们也回吧。” 七人一听,这还了得,今晚要是让这两人再走掉,他们的招牌可就砸地上了。七人互相对视,突然一改往日清冷,热情的一拥而上。 其中一个卖惨道:“姑娘不如留下来喝几杯水酒,要是就这么走了,蓁娘子会怪我们留不住客人。” 其余六人犹带傲气,“玉衡,客人要走,没有强留的道理。” “玉衡年纪小,被人捧惯了,客人请随意。” ..... 谢瑶咽了下口水,抬眸求助贺元琳。 贺元琳低低一笑,走过去在软榻上坐下:“不用如此,既来之则安之,我们多留一会就是。” 这就好,七人松了一口气,很有眼色的散开分在两人身侧。 谢瑶倒吸一口凉气,脊背挺的笔直,双臂僵硬缩成一团避免碰到左右两侧的俊俏公子。 一杯酒下肚后,她面色酡红,身体舒展,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一处。一名姿态风流的年轻公子走到他面前:“在下天权,愿为姑娘弹琴助兴....” 谢瑶甩了甩头,只觉得这会脑子已经不是很清醒,还没等天权说完,她指着贺元琳身侧一名肌肉遒劲的高个男子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我要他,你叫什么?” 被指名的男子面无表情,慢慢走到谢瑶面前:“摇光。” 这副样子,这个冷淡的态度,谢瑶半天没反应过来,一紧张,蹭的站了起来,“你不是姓傅吗?” “摇光。”他又重复一遍。 谢瑶“哦”了一声,终于看清,笑着坐回去,“真巧,我的名字里也有个瑶字。” 天权也不恼,笑着走回贺元琳边上,他还没见过有人会喜欢摇光的,就算最开始会被他的身形所迷惑,最后也会被他的冷言冷语不知趣劝退。 “正好我想听,就有劳天权公子。”贺元琳以手支着身子,半倚在榻上,善解人意。 天权笑容灿烂:“多谢姑娘。” 贺元琳也笑笑,笑容却不达眼底,她无所谓的看着这一群公子,总算理解为什么男子人人都喜欢三妻四妾。就算不做什么,倒到酒,饱饱眼福也好,谁不喜欢长的俊俏又听话的。 * 紫宸殿内,贺孤玄在案前枯坐许久。 这三天来,傅长离被他拘在宫里不曾接触外人,他几番试探,能肯定傅长离并不知情自己身世。贺元琳再怎么说也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既然他们彼此两情相悦,只要他能从漠北回来,那就成全两人也好。 他长长叹息,就当曾经自己对他做的那些事的补偿,他突然心生倦意,再不想计较。 明日就要启程,至少让她们告个别,最后还是起身吩咐:“让傅长离回去。” 高宽应了声是。 正准备回去就寝,无意间扫到案上的松树盆景换了造型,这盆青松已经有些年头。 他随口一问:“原先的那盆呢?” 高宽顺着他视线看去,这个小摆件今日当值的宫人跟他回禀过。他没放在心上,没想到圣上会主动问起,他刚想张口。 门口有人求见,是跟着李书颜的暗卫,上次宝瓶山一事过后,他们又重新上任。 来人一身黑衣:“李姑娘跟长公主去了桃夭!”他语速极快,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前几日因为李书颜才下去的火,瞬间又被勾了起来,贺孤玄厉声下令:“去把傅长离找回来,告诉他长公主去处!” 第125章 傅长离因为早早被定为驸马,军营里的人成群结队,却从不会叫他,他还是第一次踏足这种地方。 蓁娘子跟在他身后不停劝着:“将军,我们这里只管接待客人,怎么会知道客人名姓。”这人一来就亮明身份,又气势汹汹,万一家中夫人真的在此被他逮到,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 她好话说尽,盼着能多套出点有用的信息,好让客人趁机溜掉。 傅长离头一次以势压人,眼神如刀:“今日酉时左右,三个姑娘,一个公子难道你们连这点记性也没有?若是找不到我就自己去找!” 最让他难以忍受的不是贺元琳到这里来,而是李书昱竟然跟她一起到这里来! 他竟敢如此待她!要不是熟知李书昱脾性,知道他本性良善,他几乎要动了杀心。 蓁娘子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何人,只不过要先打探清楚才能带人前往。 正巧这时,派去的侍女正好回来,两人对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蓁娘子连忙赔笑道歉:“将军,已经找到,这边请。” 贺元琳笑盈盈的接过玉衡公子递过来的白玉盏,竟是去了籽的石榴,满满一盏鲜红诱人,不知用的什么办法,外表看上去依旧晶莹剔透。 她笑着赞了声好。 傅长离正是在这个时候破门而入。 “砰——” 蓁娘子准备敲门的手举在半空,房门应声倒下。琴音戛然而止,七名公子猛然起身。 贺元琳朝门口方向瞥去一眼。原来是他,竟是到了现在才来,可是她已经不稀罕。 她嗤笑一声,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大的火气。这里的人温柔又善解人意,哪个不比他好。 傅长离脸色铁青,他先是扫了一圈,确定李书昱不在,稍稍缓了神色。一转头,看到谢瑶面色潮红,显然醉的不轻,到了现在还在傻笑着让人“满上。” “把谢姑娘送回去。”他蹙着眉头,一边吩咐护卫,一边去拉贺元琳。 “不用你管!”贺元琳甩掉他手,酒劲上来,浑身跟没骨头似的又靠回榻上,“你自便就是,管的了一时也不了一世,几位公子可比你贴心,我今日就要在这里留宿。” 这里都是身经百战的人精,三言两语就知道,面前这个凶神恶煞的男子并非女子夫婿。 看女子肆无忌惮的模样,亏他们刚才还吓了一跳,这会却是看也不看他一眼。玉衡轻笑一声,手掌捧着一把石榴送到贺元琳嘴边:“只要要是喜欢,我可以日日为你奉上。” 贺元琳一怔,随即笑道:“玉衡公子的巧手无人能及!”她俯身红唇轻启,就着他掌心衔起一颗鲜红的石榴。 玉衡见状更加得意,下巴微抬朝傅长离方向瞥去一眼。 第154章 道别 屋内陡然一静,气氛怪异到极点。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由的瞥向傅长离,蓁娘子也不例外,她从豆蔻少女熬到如今的徐娘半老,这么多年只有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跟她交接,从来也没见过东家。 这会实在好奇贺元琳身份,看到玉衡所作所为,一时犹豫,就没阻止。 眼前两人旁若无人的亲近,傅长离近乎麻木的盯着,他心爱的姑娘如上的明月,曾经是那么的美好,什么时候开始成了这幅模样? 他神色仓皇,语调悲怆:“你不是一直盼着我走吗,明日过后,就能如愿以偿,到时候你尽可以去找无数公子,为什么不等我走了?为什么连这几天也等不了?” 为什么?贺元琳想了想,可惜酒意昏沉,让她神思恍惚。歪着脑袋只记起自己一次又一次往他府上递消息,一次也没有把他等来的事。 既然避而不见,那就不要再见了,“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她突然冷脸,“我命令你退下。” 说完总觉得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没交代,可惜一时想不起来,就这样吧,她想着。竟是一副铁了心的模样。 她说的对,他管的了一时管不了一世,只要天一亮,他就要启程前往漠北,此去吉凶难料,多说无益,傅长离最后看她一眼,毅然转身。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贺元琳心中五味成杂,说不上来是痛快多一些还是失落多一些。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天权见气氛尴尬,捧了酒过来给众人倒上,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蓁娘子率先举杯:“我等有幸同姑娘共赏这良辰美景,实属缘分,这酒先干为敬。” 被傅长离踹飞的房门已经被抬走,室内四通八达,抬头就能看到悬在空中的明月,清冷如霜。贺元琳望着那轮弯月,嘴角忽然浮起笑意。她正准备举杯一饮而尽,眼前飞快的闪过一个黑夜,是傅长离气势汹汹冲了上来。 只见他满脸凶恶之色,劈手夺过她手中酒杯,奋力掷在地上。贺元琳看着骨碌碌滚远的酒杯忘了反应。 他突然全没了顾忌,动作异常粗鲁,一把抄起她后背,跟甩麻袋似的,把人往肩上一甩,扛着就走。 满屋的人呆若木鸡,蓁娘子率先反应过来连忙追出去,身后的七名公子哗啦啦全涌了出去,可是哪里还有两人身影。 贺元琳被他骇人的样子吓到,脑中一片空白。胸腔跟腰腹被卡在他肩膀上,随着他奔走的动作,磨的火辣辣一片。 下垂的脑袋更是涨的通红,从小到大她从没受过这种对待,回过神来挥着手臂冲着他后背一顿拳打脚踢:“你疯了,放我下来。” “大庭广众之下,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傅长离,你竟敢这么对我!” “混账,有本事放我下来!”他没有半点反应。 … “我头晕,难受,要吐了。”贺元琳安静下来,不再挣扎。 她终于被放下来,整张脸憋的通红,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又被塞进一早准备好的马车。 进了马车也不安分,贺元琳满腔怒火,毫无章法对着他一顿拳打脚踢。快到时,终于安静下来。傅长离看着她,眸中闪着奇异的光,一动不动,任她发泄。 “我要回去,你大胆,竟敢违抗本公主命令。”她身上带着醉人的酒香,脸颊晕红,许是这一路折腾累了,说这话时气势全无,反倒显得有些娇憨。 傅长离抱着她回房,顺手甩上房门。 “这是哪,我要回公主府?”贺元琳后知后觉,才发现这里不是公主府,她从床上跳下来,立马朝门口冲去。 惊呼道:“你锁门做什么?”接着,瞳孔一颤,“你脱衣服做什么?”她死死盯着他手上动作。 傅长离冷笑连连,“做什么?自然是你想要的!”他眼神凶恶,脱下外袍甩在地上,动作急切的探向腰间革带,一把扯下。 “大胆…我命令你出去。”贺元琳终于意识到他想做什么,酒意瞬间散去大半。 眸色惊慌,连呼气也急促起来。她连连后退,直到脚跟抵住,往后一看,雕花木床上素色被褥叠的整整齐齐。 脚下发软,一屁股跌坐在床上,掩下心中慌乱,盯着脚尖打算故技重施:“你这是做什么,早知道如此,我们一起留在桃夭就是,那里的公子想必也不会计较多个人。” 这些话他早就听够了这些,既然回来找她,傅长离就没打算放在心上。他挑眉,欺身上前,“多个人?有我一人足以,只要公主今晚还有力气出的了这房门,尽管去找什么公子。” “是玉衡公子,”她仰面躺着,不停摇头,“我觉得还是玉衡公子....” 未尽的话语被他吞吃入腹,去他狗屁的玉衡公子。李书昱关他何事,就算她有了别人又关他何事,既然她有这个要求,他满足就是。 傅长离宽大的手掌一点点覆上她的,指节交缠,十指紧扣。 她心底泛起阵阵波澜,突然忘了呼吸....无意识的掐住他手臂,她是习武之人,本就耐痛,谁知道是这种痛法。 “怎么?” 贺元琳紧闭双眼,浑身哆嗦:“你轻些!” 傅长离楞住,在军营里什么荤话没听过,何况离了军营又入匪窝。论作战经验,他身经百战,论实战,纸上谈兵...... 眼下他本能的觉得不对劲,立马起身。 痛意渐渐退去,贺元琳松懈下来,睁开眼睛问道:“好了吗?” 傅长离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刚想证明什么,一低头,素色锦被红梅隐现。 这是怎么回事?他再怎么迟钝也知道这绝对不正常,他目光微凝,从上到下,不敢置信的扫过她,直到两人视线相撞。 他声音低哑:“你.....这是怎么回事,你跟李书昱是怎么回事,你们不是,不是....”他神色复杂,满脑子都是刚才的一幕。 “你到底在隐瞒什么?”他呆呆坐着,满脑子都是刚才的一幕,那晚他亲眼看见李书昱留宿! 贺元琳双颊绯红,这会才想起这事,支起身子一看,立马用锦被掩住。 斜睨他一眼,冷脸扭过头去,拥着凌乱的被褥躺下。 第126章 事已至此,他去漠北的事已成定局,她本来早就要告诉他此事,可惜他日日躲着,就是不来见她。 这会虽然没有隐瞒的必要,但是她就是不想说! 酒意加上操劳,她几乎要睡着,突然从身后伸长出一双铁塔似的双臂,紧紧扣住她。 她猛的睁开眼看,急急道:“我说就是。” 贺元琳按住他的手,都不知道这人是真诚还是傻气,没好气道:“你跟她相识这么久,难道就没发现点什么?” “能发现什么?”有什么能让他发现,傅长离满肚子疑问,突然灵光一闪,“他难道有什么难言之隐!” “可是这种事情,日常相处怎么能看得出来?” 贺元琳回头看他一眼,傅长离一本正经,目露同情,显然是说真的。她把头埋进被子里,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 “难道不是?” “她是女子,顶了哥哥的身份走马上任,你们从武安县一同回来,这么长时间的相处难道就没发现不对劲?” 傅长离眼神瞬间呆滞:“怎么会?不说面对同僚要怎么遮掩,就是前段时日我还听到她得了怪病被带到宫中救治,怎么可能瞒的过去!” “因为宫里人早就已经知晓,就是被人认出来,大家也是心照不宣。” “再说,你们认识这么久,可曾见过她在你们面前光膀子宽衣沐浴?一路上她是不是总是包的严严实实?” 他楞住,仔细回想还真是,尤其是回长安这一路,天气炎热,李书昱却总是穿戴的整整齐齐。 傅长离茫然失措,如果早知道是这样,自己一定不会招惹她。 他眸中酸涩,鼻尖满是她的幽香,不由低下头,埋首在她发间。几个时辰之后他就要走了,她要怎么办? “对不起!”他们好不容易在一起,转眼又要分离,他嗓音低沉,带着浓重的鼻音。 “为什么?为什么当时要骗我?”他想不通这些事情有什么关联。还记得当时他们吵的很凶,贺元琳提了许多要求,不停让他奔赴千里之外去替她寻找只有传闻中才有的奇珍异宝。 他追问缘由,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两人越走越远… 并非她不愿意告诉他,而是真相太残忍。贺元琳忍着泪意,答非所问:“这几日我一直在等你,你为什么没来寻我?” “我被圣上留在宫中,直到今晚才回转。”如果不是这般,他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勇气来跟她道别。 贺元琳飞快转过身,语速又急又快:“你被留在宫中,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你是怎么回来的?” “怎么了?”他被留在宫中为什么她的反应会这么奇怪? 他怔住,突然想到圣上也很奇怪,这几日反复的提及晋王及薛氏。 傅长离捡了几句告诉她:“我本来已经躺下,宫里像是临时起意,突然来了个宫人告知我可以回去了。然后我就走了,还没到家,又被匆忙赶来的暗卫告知你去了桃夭,让我去寻你....” 傅长离直视她双眼,逼她面对他,“到底怎么了?到底有什么事是不能跟我说的?” 看来宫里这关是过了,贺元琳悬着的心突然放下,笑着摇了摇头。早知道如此她就不多此一举把东西托付给别人,还特意送到城外去,好在现在告知还来得及。 “明日镖局里的人会去城外送你,你记得收下小石头手中的食盒,那是我亲手做的。” 傅长离又被她带偏,“什么吃食要等到明天才收下,还要送到小石头手上?”他稍稍侧开身,看着怀中女子。 贺元琳异常认真,一字一句交代,反复跟他确认他听到了才作罢。 傅长离长长叹气,“算了,不管什么事,我都不问了,”因为没有任何意义。 “真的?”贺元琳嘴角上扬,一瞬间又惊又喜,扑过去一把搂住他脖颈,宛若偷偷做了坏事又得逞的孩童。 有这么高兴吗,他忍不住在她额上亲了又亲。早知道如此,他就不应该苦苦追问,浪费这许许多多的光阴。 可是现在好像还来得及… 第155章 中招 一个时辰前,桃夭。 房中香气越来越浓郁,李书颜的眼皮也越来越重,不知不觉就靠着打起了盹。梦里她不仅裹了夹棉的袄子,还升了炭火来取暖,在丫头又拿了袄子要给她披上时,她被吓醒了。 一睁开眼,简直比梦中还离谱,八名公子目光炯炯,把她围了个水泄不通! “原先跟我一起的两位姑娘呢?” 八人只是好奇她能睡到什么时候,见她醒来,神情略有些不自在。 “她们去寻另一位姑娘了。”有人冷冷道。 孙拂晓还没回来? “现在什么时辰了?”这屋子怎么比梦中还要闷热,她起身扯了扯衣襟,以手作扇不停挥舞。 再看那些公子,清凉干爽,仙气飘飘。 他们也很好奇,怎么有人打个盹,会变的面红耳赤,满头大汗? 西陵道:“亥时过半。” 李书颜“哦”了声,撩起袖子擦汗,这屋里她是一刻也呆不下去,“我出去透透气,万一她们回来没看到我,替我转告一声。” 不等他们开口,李书颜三步做两步,急不可耐的推门出去。 夜风微凉,带来久违的清凉,她把衣领往上提,试图散去满身的燥热。 院子里草木繁盛,她没敢走远,在门口略站了会,不单没觉得好受,反而一阵头晕目眩。 扶着柱子勉强站稳,从丹田处升起一股热意,整个人红的如煮熟的虾子,好像更热了。 正巧这时屋里走出两名公子,“你怎么了?” 两名公子穿着一样的衣着,连声音也一样,渐渐合二为一,她脑中发蒙,见那公子由慢慢化开变成一排…… 她已经快看不清来人是谁,只知道刚才只有一个穿着能在夜里流光溢彩的云岭鲛纱。 “西陵公子,”依稀记得穿这衣服的人叫这名。 “这是怎么了?”西陵上前查看,只见他后背靠在柱子上,呼吸急促,面色潮红,整个人有下滑趋势,这副样子一看就是被下了药。 房里的香中确实会放一些催情的药物,但蓁娘子会严格控制用量,像他们这般日日接触的,早就无知无觉,普通人进来也只会脸红心跳而已,断不会像这位公子这般,整个人都快神志不清。 竟还能记得他的名字?西陵有些自得,本来还在抱怨从没坐过这种冷板凳,这些贵客谁爱伺候谁伺候。 现在就勉为其难帮他一把好了。 难怪能在屋里睡着,他皱着眉头把她的手甩上自己肩头:“你还好吗?我扶你进屋?” 就是这屋里有问题,李书颜轻轻摇头,这会有点明白过来自己是怎么回事。她真的不太好,看着眼前人,几乎控制不住要往他身上扑去,咬着舌尖,痛意让她稍稍清醒:“麻烦西陵送我回去,我可以给你许多银子当做酬劳。” “你给我许多银子?”西陵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从来没人给他许过这种承诺,钱他不缺。 “不用破费,公子要走,我送你出去就是。不知公子家住何处?” 家住何处?她看人重影,对上西陵许许多多的眼睛,突然愣住,对了,她住在何处?话到嘴边怎么也想不起来,“就在....”那个地方叫什么来着? 西陵轻笑一声:“想不起来也不要紧,不如这样,公子先到客房里将就一晚,等酒醒了在差人送客人回去。” 这样再好不过,“有劳,”她全身的重量都倚在他身上,下意识道谢。 “前方最高的一幢小楼就是,日常会有客人留宿。”西陵怕她神志不清,一直絮絮叨叨,“出了院门,再穿过后园就到,不算远。”不知道谁造的这处,园子故意设计的蜿蜒曲折,实际上直线距离不到半柱香时间。 两人穿行在草木间,夜风送来阵阵草木香,李书颜步履沉重,西陵仰着头,尽量躲避,因为倚在他身上的公子越来越不对劲。 一双柔如无骨的手放肆的摸进他领口,还有向下的趋势,他倒吸一口凉气,不明白大老爷们怎么比女子还像女子,“别动,马上就到。”他一把握住制止。 “是你!”一声惊呼! 草木间突然伸出一只颤颤巍巍的手,魏英兴奋到指尖颤抖。他输了游戏本来要去草丛里呆满半柱香,耍赖的溜出来,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姓李的。 这两人姿态暧昧不明,李书颜就差抱着人啃了,他搓着手,嘿嘿一笑,看样子还是同道中人! 西陵皱着眉头看他,本来若是遇上这位公子相熟的至交好友,他交托给对方反倒省事,但眼前这人肯定不行。一双眼睛就没离开过李书颜半分,身上的酒色之气显而易见。 他只接女客,没见过魏英,不知道哪来的客人,略一颔首算做招呼,准备绕过去。 “慢着,”魏英叉着腿往中间一站,“把她留下,你可以走了。” 第127章 哪来的醉鬼,交到你手上还得了。西陵充耳不闻,只想快点把人送到。 他不是多管闲事之辈,今日突然善心大发,最可怕的是他感觉他能闻到怀中男子幽幽的体香,突然就被她拱出了火气。 魏英从来没受过这种冷遇,李书颜只顾埋头苦干,竟是看也不看他一眼,就连这个倚门卖笑的也敢对他甩脸色。 他瞬间拉下脸:“怎么,李公子上次不是说要上门讨教,今日遇上,竟只顾自己快活,连个招呼也不打。” 没想到看着一本正经,竟如此急色。 这声音跟说话的语气十分耳熟,李书颜脑子糊成一团乱麻,实在没力气应付他,胡乱应道:“打什么招呼,你是西陵公子,我知道。” 西陵斜眼看她,表情一言难尽:我谢谢你,这个时候还能一直记得我! 魏英没想到她会装糊涂,他可没这么好的耐心跟她周旋,嘴角一勾,上前一步直接把人从西陵身上一把拽了下来。 西陵不懂武艺,自然不是魏英的对手。 “别装蒜,本公子难得看你顺眼,好声好气跟你说话你竟不识抬举...”话还没说完,李书颜身形一晃,猝不及防的跌坐到地上。 “你怎么?”魏英伸手的同时,西陵也伸手去扶。 魏英拽着她左边手臂,西陵拽着她右边手臂,两人视线对上,谁也不肯先放手。 热意阵阵袭来,李书颜快没办法思考,拽着指尖一点凉意,怎么也不肯放手。 夜色昏暗,李书颜顺着他的手,一路摸索,最后攀上他的肩头,侧过头来贴在脸颊上,魏英这才发觉她不对劲。 怒火瞬间被点燃:“好啊!你们这里是黑店不成,竟敢给人下药?” 这下有理也变无理,西陵来不及开口辩驳。魏英的拳头已经毫不留情的袭来,他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脑中突然闪过一道白光,左眼剧痛,他被一拳放倒在地上。 “不是,”他捂着眼睛,撑着起身,从来没想到有人能这么野蛮。“我好心送她去客房,你竟如此不讲道理。” 魏英本就是无理也要搅三分,何况让他抓到这么大一个把柄。 “不是你下的药,你为什么会这么好心?”他犹不解气,还想上前补上两脚。 李书颜脑中还有一丝清明,难受的拉着他的手阻止,口中喃喃:“不是他,不是他。” 魏英心神摇曳,懒得再管地上的人,一把抱起李书颜准备回去。 这人会做什么西陵再清楚不过,他忍着痛意挡在他面前,好言相劝:“真的不是我们下的药,客人要是不信,紫可以去我们房中查看,说实话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客人把人放下就好,我们会遣人送她回去。” “滚开,”魏英已经开始不耐烦,谁有时间关心过程,眼下这样,倒正合他心意。 西陵摇头,没遇上就算了,既然遇上,他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她被不怀好意的人带走,却不作为,哪怕自己不是他的对手。 对付这种手无缚鸡力之力的花架子,魏英不费吹灰之力,眼前这个犟种一次次站起来后又一次次被他踹倒。 西陵在地上滚了一圈又一圈,珍贵的鲛纱粘上草屑泥尘。再没有了桃夭第一公子的通身气派,他右脸肿胀,说话口齿不清,仍然坚持。 “除非客人愿意,不然你不能带走。”他“呸”一声,吐出一口血沫,眼神坚定。 真是见鬼了,魏英心里直泛嘀咕,什么时候最会见风使舵,以色侍人的欢场中人也会多管闲事! 这下倒是真的相信药不是他们下的。他耐心用尽,一脚把人踹飞到几米开外。 “就凭你,也敢来英雄救美?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魏英轻嗤一声,潇洒转身,余光瞥到前方一个黑色的身影,“还有帮手,又来一个找死的?本公子成全...” 话还没说完,他手脚僵硬的几乎抱不住怀里的人,有什么东西凉凉的顺着他的脖颈流到他胸口,魏英汗流浃背,已经无暇顾及。 他怎么也没想到出来找乐子还能撞上圣上,这会顾不上怀中人,任她跌坐在地上。 “臣口无遮拦,臣有罪。”他直挺挺跪了下去。 第156章 错认 李书颜眼角渗泪,努力抬起头看向草木间趴伏着的一抹白色身影,像是知道什么,又像是什么也不知道。 “救救他?” 可是身子像着魔般,又去攀附身旁的魏英。 魏英有心无力,撇着嘴暗叹真是流年不利。才搞定一个犟种,又来一个。刚才的话是无心之失,看在他父亲的面子上,应该不至于为难他。 可是贺孤玄像是没听到一般,既不叫起,也不说话。四周静的可怕。 魏英开始忐忑,堂堂天子到这种地方来还被他撞破,万一他觉得丢了面子,恼羞成怒怎么办? 就是不知道圣上是来找公子还是来找姑娘。 正胡思乱想,下一瞬就有了答案。他眼睁睁看着贺孤玄朝他走来,俯身把扒在他身上的李书昱扯了过去。 魏英半张着嘴巴。李书颜无差别缠绕,几乎一碰上,立马挥舞双手攀附上去,更是不知死活紧紧搂住。 魏英甚至听到她口中喃喃的话语:“公子用的什么香?真好闻!” 这人他正心痒痒,谁知道总有人横插一脚,眼看到嘴的肥肉就要飞走。 他咽了下口水,酒色上脑,决定赌一把。此刻连害怕也顾不上:“这是跟臣一同前来的好友,喝多了,喝多了...对就是喝多了。”他一骨碌爬起来,伸手便去拽。 简直不知死活,贺孤玄稍稍侧身,抬腿便是一脚。 魏英也是习武之人,一眼就明白这是不容他人染指的护卫之姿。 可是已经晚了,等他反应过来,身子像断了线的风筝直线飞了出去,他哇的吐出一口血来。 “救命?”魏英脑中嗡嗡作响,突然记起魏坚的告诫.... 李书颜被抱上马车安置在一侧,她不满的贴过去。贺孤玄冷着脸把人推回去。 她就抓住他的手,细白的手指顺着他的手臂往上摸,被他拿开后又锲而不舍的贴了回去。更是得寸进尺,整个人都快贴过来。 贺孤玄握住她肩膀,慢慢推开,冷声道:“一辈子不嫁人?然后去这种地方厮混?”真是好的很! “什么?”李书颜眸中带水,不知道这人为什么这么讨厌,一直要把她推开。她委屈的快要哭出来,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的扑进他怀里。 “砰”一声,贺孤玄鼻子撞上她额头,疼的他快说不出话来,再看她,额角红了一片,她却像毫无知觉般,只顾拱进他怀里。 他满腔的火气散作深深的无奈,眼前这人,怕是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疼吗?”他稍稍推开她乱拱的脑袋。 李书颜只知道眼前这人肌肤如玉,清凉解暑,偏又香气宜人。她费了好大的劲才如愿以偿抱了个满怀,这会哪里会注意到额角的一点疼痛,躲开恼人的手,整张脸贴着蹭了又蹭。 滚烫的脸颊不停磨蹭着,柔软的双唇不时擦过他脖颈,细细的吻,蜻蜓点水般,胡乱落在耳后,脖颈,还有脸颊处。她像个懵懂的孩童,凭着本能一触即收。 双手也不安分,他的衣襟已经被她扯散,双手更是伸进去来回移动。贺孤玄缓缓捧起她的脸唤了声:“阿颜,你还认的我吗?” 她“恩”了声,眸中盈盈似水。贺孤玄一怔,终于忍无可忍,俯身快速贴近她,她微微仰头,主动靠近。 “唔,”她大口喘气,偏过头去躲避,他立马追了上来,手指扣住下颚,霸道的卷住她唇舌… 李书颜双手紧紧回抱他,睫羽轻扇,如振翅欲飞的彩蝶。 薛崇光在前方驾车,马车内细微的声响一丝不落的入了他的耳朵里。这点距离,对习武之人来说,跟身临其境没区别。 他喉咙一阵痒意,但是他不能出声,紧紧抿着嘴巴,忍的眼角带泪才把这咳嗽声生生憋回去。 “回宫。”贺孤玄哑声道。 这是不送她回李家了?他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尽管知道她被药物所控,贺孤玄还是理智全无,甚至不去想明日醒来之后会如何,不停的跟她纠缠,李书颜却不满足于此,伸手去拽他玉带。 他喉结滚动,伸手按在她手上,把人紧紧搂回怀里,心口一片滚烫:“等等,马上到了。” “恩,”李书颜紧紧回抱,“西陵,西陵....” 如一盆碳火被凉水兜头浇下,贺孤玄七窍生烟:“你再说一遍?我是谁?” “我为你赎身可好?”李书颜贴着他的唇说道。那样就不用遭遇那些… 贺孤玄瞬间呼吸不畅,恨不得当场掐死她,以泄心头之恨! “回李家!” 薛崇光瞬间正襟危坐。他今晚跟着来就是个错误,自己还从未听过如此隐忍又悲愤的声音,直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第128章 李书颜嘴上胡乱说着,不明白刚才还好端端的人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她的两只手被他交叠之后扣在一起,力道大的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贺孤玄冷笑连连,要是来的人不是他,她这会是不是也要这样对别人。是了,刚才正是他把人从魏英身上扯下来的! 哪怕是魏英,她也是来者不拒,简直是奇耻大辱! 手上被制,挣又挣不开,李书颜只好拿脸去蹭他,微肿的双唇说个不停,还知道摆出可怜巴巴的神色来博同情:“疼,疼....” 他气的胸口生疼,再这么来几次,要不了多久,他怕是大齐第一个英年早逝的帝王。贺孤玄冷下心肠不搭理。过了片刻,他脸上一凉,贺孤玄稍稍松手,垂眸去看,这才发现她已经哭了起来。 两人视线对上,李书颜像是知道自己能把他吃的死死的,晶莹润泽的眸子满是委屈。 贺孤玄受不了她这幅表情,一时心软松手,她高兴的扑上来… 他额角突突跳着,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六字大明咒。 马车停在李家门口,薛崇光去敲门。 门房一开门,来不及询问是谁,就见两名高大的男子抱着自家公子进了屋。他一急,边跑边嚷,吵的整片李宅灯火通明。 贺孤玄懒得想太多,把人抱回疏风院。 南星跟白芷一直没睡,听到动静出来查看,就见到一个男子抱着自家小姐回来,吓的浑身哆嗦,互相对视一眼,连忙就要跟进去。 薛崇光拦在门口:“除了李不移,任何人不能进入!” 自家小姐明明跟长公主一起出的门,怎么会被男子抱回来,南星才不管眼前的男子是谁:“让开,好狗不挡道。” 被骂作狗的薛崇光冷脸看着不知死活的小丫头。 白芷扯了扯她袖子,示意她先别说话。 片刻后,李不移跟李如简头发衣服乱糟糟,显然是慌乱之下随便穿的。 李如简见到门口的薛崇光,突然反应过来里面是谁。 他喜的恨不得仰头大笑三声,好不容易压下嘴角,准备进屋。 薛崇光:“圣上有令,只让李不移可以进去。” 李如简连为什么也不问,乐呵呵的站在一边跟薛崇光套近乎。 南星跟白芷终于知道来人是谁。 李不移不知道李书颜出了什么事,心惊胆战的进门。 眼前的一幕气的他差点破口大骂,顾着来人身份,好不容易才忍下。 两人衣襟散乱,紧紧抱在一起。 “这是做什么?”他几步上前,压着火气,待到看清李书颜的样子,瞬间哑火。 贺孤玄扯下她手臂,按住她手臂不让她乱动:“李院判能看出是什么药物所致吗?” 李不移仔细看了看,这种下三滥的药他略知一二,可是都不像。 他若有所思的摇头:“不是药物所致,依我之见是两者相冲。”他一直觉得她从宝瓶山那次病后,脉搏一直十分奇怪。 “相冲?” “是,不知道小女今晚发生了什么,在那之前她定是接触了另一样不同寻常的东西!” 原来如此,他本来还在疑心桃夭竟有胆子给人下这种虎狼之药。 洗清嫌疑的桃夭不知道他们逃过一劫。 既然知道缘由,那就对症下药。 先是施针,再是两大碗药,总算安静下来。 看着她的眼睛一点点恢复清明,贺孤玄忍不住问了一句:“我是谁?” 李书颜已经想起今晚所作所为,掀起眼皮撩他一眼:“贺怀容。” 他终于心满意足。 “能不能派人去救救他?” 贺孤玄身形一滞,随即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回到宫里,天光渐白。 竟是过去了一整晚,贺孤玄换了身衣服,又匆忙出来,已经接近卯时。 开拨在即,接下来有祭天仪式等要举行。 高宽心里还在想着昨个夜里圣上临走之时问的事,那事他已经打听清楚。眼下正有要事,那就等忙完再去回禀也不迟。 * 傅长离轻轻挪开她的手下床,马上就要天亮,他真的不能再留。 他心爱的姑娘睡的无知无觉,他依依不舍的盯着看了半晌。这样也好,他终于下定决心移开视线,往外走去。 “傅长离!”贺元琳哑声,她怎么可能睡的着。 他身形一晃,不敢回头:“我会尽最大的努力回来,万一不能,不要等我!” 贺元琳甚至不敢睁开眼去看他,只轻声应了声“好。” 第157章 败露 今日大风,高楼上尤甚,瓷缸里的水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纹,惊的小鱼四下逃窜。 贺孤玄盯着鱼缸出神,这些小鱼还是从桃源县带回来的,十一尾小鱼只死了两条,剩下的倒是命硬,不单活到现在连鱼形也大了一圈。 乱七八糟的小鱼游的正欢,高宽心情复杂,这些河里的杂鱼圣上怎么还当宝贝似的养在这里。 “圣上,这鱼有什么讲究吗?”跟在他身边有段时日,高宽胆子已经大了许多。 贺孤玄看他一眼,转身朝小楼走来,这自然有讲究,不过他不想跟一个太监讨论这种事情。 他胆子小,那一眼看的他心慌慌。突然想起昨晚圣上问的事情,正好有些蹊跷,没话找话道:“今早奴才特意去问过负责盆景的宫人。” 今早去殿内更衣看见案上新摆的总觉得不顺眼,贺孤玄停下脚步,示意他继续说。 “宫人提到一个奇怪的事情,那盆景底部不知道被什么东西钻了一个大洞,断了好些根茎,不过负责的宫人打了包票,好好养养定能恢复长青。” “什么样的洞?难不成殿内还有老鼠不成?” 那要怎么形容,高宽特意拿过来看过,他想了想拿手比划了个大概:“应该是卡了石头活着什么.....” 他还没说完,贺孤玄突然想到什么,脸色突变,厉声道:“你去把东西拿过来,连泥带土!” 高宽一惊,注意到圣上不同寻常的神色,突然意识到或许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连忙跑出去吩咐。 盆景很快被宫人拿来,大约是浸了什么药水,底下泥块松散,好在还算完整,宫人双手捧着,勉强把泥土拼了回去。 答案呼之欲出,贺孤玄死死盯着泥块,低低道:“卡在此处的东西是不是一指长,两指宽,光滑的铜制物品。” 宫人双眸一亮,恭维道:“圣上英明,奴才苦思冥想,实在不知道是何物,石头表面不会这么光滑,听圣上这么一说,才恍然大悟。” “英明?”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们联合起来怕不是把他当傻子耍! 先是夺虎符,后送傅长离出长安,接下来是不是还要效仿薛氏!最可恨的是这些人全是他至亲挚爱之人..... 想到之前种种,贺孤玄怒极反笑,这三人真是演的一场好戏。本来他还打算就此作罢,看来是用不着了,他大声喝道:“传令下去,命薛崇光拦住傅长离!” 还有那人,他手中拳头咯咯作响:“去李不移府上把人带来....” 李书颜并没在李家,她清醒后在床上躺了会突然就跟没事人一样,既不困也不累。 李不移跟李如简在这里守了大半夜。特别是李如简,得知她是中了这种药,喜的跟什么似的,一直追问发生了什么。直到他们马上就要迟到,李书颜才逃过一劫。 临时请假麻烦,李书颜没觉得有什么不适,干脆换上官服也准备去翰林院。 李书颜负责誊抄,她手上不停,一点也不影响脑子放空。 昨晚那些画面不时在她脑子里回放,她长长叹气。李不移说是有东西相冲,才会变成那副样子,可她从不用香,难道是什么吃食? “想什么?”余秋白推了推她,“想什么想的这么入神。” 袁荣跟周显已经勾肩搭背往外走,回头冲她喊道:“快来,晚了就只有残羹剩饭了。” “来了,”李书颜搁下笔,想不到就不想,或许只是偶然事件。 值得一提的是前阵子翰林院的伙食突然大大改善,不单有新鲜热乎的饭食,还能翻着花样每日不重样。 袁荣很满足:“早该如此了,这下再也不用出去人挤人。” 周显看他一眼:“这待遇只有翰林院才有。” 袁荣明白过来,他们是跟着沾光。 李书颜知道他们的意思,自从那日过后,周显的态度明显好了起来,不过两人能不说话还是尽量不说话。 四人慢悠悠渡步,正撞上高宽领着一队禁军急匆匆往他们这边跑来。 高宽直奔李书颜:“李大人,圣上有请。” 这阵仗看着可不像什么好事,袁荣跟周显对视一眼,余秋白不免有些担心:“敢问高总管是什么事?” 这也是李书颜想问的。 “李大人去了就知道。”高宽先带人去的李家,结果在李家扑了个空,这中间费了不少时间。他摆了个请的姿势。 第129章 李书颜跟着来人,一步步爬上位于太液池中间的高楼。 近日没招惹他,端午已经过去好几天,总不会到现在才想起来秋后算账,难不成是为了昨晚的事,他恼羞成怒了? 但是也用不着出动禁军,李书颜忍不住询问:“高总管,圣上有说什么吗?” 高宽犹豫片刻,扫了她一眼又一眼,这姑娘论容貌也不算绝顶,性子更是奇怪。也不知道圣上看上她哪点,这事要是放在别人身上,禁军早就冲进家宅抄家灭门。哪能把人带到这里来,想到此处,他决定赌一把卖她个好。 高宽趁她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压低声音俯身过去:“一会大人尽量说些好话服软!”至于别的,他不敢再说。 没头没尾的,好歹多给点提示啊,李书颜抬眼:? 她准备细问,高宽却清了清嗓子,目不斜视的拾阶而上。就这?说了还不如不说。 李书颜突然开始忐忑,如果不是为了昨晚,那就只剩下最后一件..... 许久没上来,小楼添置了许多物件,左右洞开的窗扉,吹的紫檀雕花床上的纱帐四处翻飞,床榻上不见被褥,只有清凉的象牙席泛着温润光泽。 一张宽大的同色书案正对露台,贺孤玄身着冕旒华服,背对他们立在书案前,十二章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周身清冷孤绝。 这身装束应该是参加祭天仪式所穿,李书颜脚步踌躇,心里越发紧张。 高宽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上前。 隔了些距离,李书颜慢慢走过去下跪行礼。案上书页“哗哗”作响,她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叫起的声音。 李书颜瞥向一旁高宽,希望他能再给点提示。 高宽这个时候可不敢跟她眉来眼去,撇过头去只当没看见。 越是如此,她越是紧张。 “咚咚咚——” 这时,木质楼梯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薛崇光一身肃杀之气,单膝在她身旁跪下:“臣未能完成圣上交托。” 到底什么事?李书颜偷偷去打量,突然对视他视线。 圣上从来不是心慈手软之人,薛崇光扫过身侧之人,犯下如此大罪,说是谋反也不为过了,只是不知道会怎么处置她,他面无表情收回视线:“臣带人追出五十里外,一直没有发现傅长离任何踪迹。” “五百余人今早卯时出发,照正常脚程,行动不会如此迅速,而且沿途上没留下任何痕迹,臣猜测他未按约定路线前往。” 这是他委婉的说辞,实际上他想说傅长离或许没准备去漠北。 “未按约定路线行军?”贺孤玄冷笑着转过身来,“看来是早有预谋。”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李书颜正了正身,不自觉吞咽口水。 他只陈诉,不发表结论,薛崇光轻了轻嗓子又道:“臣在回程途中遇到武安县镖局一众老弱妇孺。上前询问得知他们一行人正是为傅长离送行。” “虎符被放在食盒中,长公主把它交托给一名七八岁左右的小女孩。长公主曾吩咐过,一定要把东西交给傅长离,除此之外,还有李家的石青山也一并夹在人群中。” “这些人已经全部下到牢里。”薛崇光抬头,“圣上明示,是否还要继续追击傅长离?” 李书颜脑中绷紧的弦“嗡”一声,彻底断掉,他全知道了!不单知道傅长离的身份,还知道她偷藏虎符一事。 只怪她昨晚误事。本来想着从桃夭回来后再替贺元琳递话,可是后来已经人事不知!清醒过来时已经快天亮,她就想着让青山去城门口等着... 她微微仰起头,诡异的看到贺孤玄正提笔蘸墨,手腕起伏间,不知在案上写了什么?这个时候还有心情写字? 贺孤玄满腔愤怒凝在笔尖,最后一横完成,五指骤然收紧,下一秒,“啪”,笔杆应声而断。 “传令下去,沿途让各州县设关卡,活捉傅长离,若是反抗,死活不论。长公主干政,就地圈禁公主府,没有朕的命令,不允许任何人出入!” “臣领命。”薛崇光离去时向李书颜送去一眼。 脚步声远去,她反应过来突然打了个寒战。高宽一动不动,凌云的高楼上只有风声不停刮进来。 先是镖局众人,再是傅长离,接着是长公主,最后终于到她了! 他会怎么处置她?李书颜心口发紧。这往大了说,给她套个勾结薛氏乱党的罪名怕是要连累李家。 就是这个女子,把他玩弄于鼓掌之间! “朕可以给你个机会辩解!”贺孤玄眸中寒光凛冽,冷厉之色透骨而出。 辩解?李书颜抬头迎上他视线,她吓的一哆嗦,这会才觉得有些怕,万一连累李家怎么办?想到高宽的话,她本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卡在喉咙里,连长公主都没能幸免,她服软会有用吗? 一时犹豫,要不死不承认? 还没等她想明白,一声巨响,炸响在她身侧,泥屑混着松针四散飞溅,飞起的碎瓷从她脸上划过,李书颜脸上一阵刺痛,低头看着脚下树根裸露的青松。 第158章 摘星 最可恨的是他曾经因为觉得冤枉了她,满心歉疚,像个睁眼瞎一般,为她漏洞百出的行为自圆其说! 甚至为她大开方便之门,亲自撤走禁军,放她进来偷走虎符。她早就没了心,这一切,全是他自作多情,难怪她会在得到东西之后把他弃若敝履。 哪怕到了此刻,也没有半句解释,他双目如同淬火,满腔怒火倾泻,弯腰猛的扣住她脖颈。 “李书颜,你千算万算,没算到这盆景会枯死!” “唔”,李书颜双眸睁大,吃痛之下顺势起身。脖颈上的痛意让她眉头紧锁。她怎么也没料到盆景会枯萎。此时证据确凿,她再狡辩也没用。 她呼吸不畅,仰头说的艰难:“是我做的,就在被你怀疑的时候。说到底我们半斤八两,你也从来没有相信过我!迟来的歉疚我并不稀罕。” “你不稀罕?”原来如此。 “那么此后的种种示好也是为了接近朕偷回虎符?” “是。”事到临头,她反倒没了顾忌。 贺孤玄恨自己既然怀疑了为什么不狠心到底,最后反着了她的道。一腔真心全当喂了狗,他怒极反笑,扣着她细嫩的脖颈,戾气丛生。 心中猛兽出笼,手上力道加重。李书颜视线逐渐模糊,呼吸渐渐粗重,毫不怀疑下一秒就会捏碎她的骨头。 指腹下轻微跳动的脉搏提醒他,只要再稍稍用力,就能一了百了,从此断了这点念想。往后再也不会有人让他眼盲心瞎,被人迷惑! 高宽吓的屁滚尿流,他想阻止,可是他不敢!只有跪在地上不停的磕头。 李书颜嘴里呜咽着,发不出半点声音,眼泪汹涌而出,求生的本能让她双手不顾一切的去抓他手臂,试图缓解脖子上痛苦。 泪水混着脸颊上的血水,一滴一滴砸在他手背上。贺孤玄看着她痛苦的表情,突然浑身一怔,如梦初醒般,猛的松开手。 李书颜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喘气。 贺孤玄心头茫然,明明是她背叛他,欺他,瞒他,甚至利用他的真心去对付他。 为什么他还是不忍心,连看到她弯腰猛咳,哭的不能自持的样子,都心疼不已。 他突然手足无措起来。刚才这是做什么?贺孤玄不可置信的摊开手掌,就是这双手,一念之差,他差点亲手杀了她! 李书颜胸口闷痛,一手撑着书案,一手捂着喉咙咳了又咳,喉咙火辣辣一片,她抬手去擦泪水,可新的泪水又不受控制的汹涌而出。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眼泪,插了又擦,直到看到袖子上的血迹突然顿住。 贺孤玄像是才注意到她脸上的伤痕,伤口细长贴近耳侧,不停往外渗血,血水跟泪水交织在一起,被她用袖子胡乱抹着,顿时整张脸血迹斑斑,狼狈又凄艳。 他心尖一颤,伸手拂上她脸颊,试图替她擦去泪水。 被她挥手重重拂开。 贺孤玄僵住,盛怒之下的他像是失去理智的野兽,不管不顾想要毁灭一切!他想说这不是他的本意,他从来没想过要她的命,可是事情已经做下! 莹白的脖颈处红痕异常刺眼,诉说着他刚才的恶行,这张让他深夜辗转反侧的脸上满是嫌恶之色。他突然意识到,比起虎符被盗,他更恨她的虚情假意。 他是一国之君,只要他想,人人都当从之,凭什么她敢嫌弃他。 贺孤玄突然向前逼近,不顾她的挣扎大力把人按进怀里。 “说你心悦我,这一切全是不得已为之,是长公主以势压人,强迫你做的!”他高声喝道,“照我说的念一遍!” 李书颜任由他抱着,眼睛哭的通红,一字一句哑声道:“我只不过用了你待我的方式待你而已,为什么你要这么生气?” 她语带哭腔,压抑的哭声,一声接着一声,声声敲在他心头。 第130章 他却像是什么也听不进去,着魔一般,嘶声力竭:“说你心悦朕,这一切是不得已而为之!” 李书颜闻言愣住,突然想起刚才高宽劝她的话。她微微颤抖,“我心悦你,这一切全是不得已为之...”刚才她真的以为他会杀了她! 这就够了!自欺欺人也好,他想。 等到她不再反抗,才小心翼翼的把她圈住慢慢收紧,像是要把她嵌进身体里。 回到紫辰殿,薛崇光正好办完他交代的事情前来回禀。 他带人过去的时候,长公主平静的不像话,像是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一个劲的追问傅长离的消息。他们之间的事情他有所耳闻,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时心软,就透露了傅长离已经逃脱的消息。 当然,这个他不可能上报。 “牢里那些人…”他要怎么定罪? “杀了!”他连她都差点杀了,还会在乎这些人吗? 薛崇光“刷”一下抬头,这些老弱妇孺全杀了? “恕臣多嘴,李书颜又当如何?” 死一般的寂静。高宽不得不给他竖个大拇指,这种时候,实属勇气可嘉。 贺孤玄冷下脸:“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情。” 姓李的要是死了还好,要是没死…薛崇光眼神闪了闪,他得好好想一想。 这一夜,贺孤玄彻夜难眠,一闭上眼睛,全是她哭红的眸子,一遍又一遍的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待她! 事后,太医来的很快,李书颜脖子上被缠上一圈又一圈的纱布,脸颊上的伤也被宫人用纱布仔细的包了起来。 等到所有人都退去,她以为这事已经过去,顾不上难受,爬起来跌跌撞撞向楼下跑去。 画舫已经远去,岸边空无人影,只有池水不停的拍打着水岸。 她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岸边突然明白过来。这里像个小岛与世隔绝,贺孤玄要把她关在此处,圈进起来! 她一个人坐在露台上,看着夕阳收起最后一点余晖。 太医跟宫女来了又去,漫天夜色里,只有她靠着鱼缸席地而坐。 他们是这楼里唯二的活物,小鱼像是不知愁,被人从宽阔的河里逮到方寸之间照样神气活现。 她随手递给他的小鱼,没想到会在这里再见。她又想到贺孤玄,她知道那一瞬间,他是真的对她动了杀心,李书颜叹气,她何德何能! 露台没有遮挡,她的发丝被露水打湿,夜色越来越深。这两日发的事情太多,她满脑子胡思乱想,半点睡意也无。 昨日在翰林院被匆匆带来,当时不知道会遇到眼下这种困境。李不移等不到她回去肯定担心疯了,还有她屋里的人,南星一定又哭了,白芷才来没多久,一直聚少离多.... 还有傅长离.... 只要还活着,总有机会再相见。 星月隐去,天空已经泛白,她脚步虚浮,慢慢回屋躺下。 夜里有些凉,再加上底下的席子她睡不习惯。到了天亮才渐渐睡去。 这一觉睡的极不安稳,贺孤玄掐着她的脖子一遍又一遍问她为什么骗他,她梗着脖子死活不肯低头,一阵痛意袭来,睁开眼睛已经天光大亮。 双手抚上脖子,李书颜清了清嗓子,里外都痛! 她起身才看到露台上站满了内侍。自己睡的是有多死,小楼上来了这么多人,又是梯子又是锤子的都没能把她惊醒! 不知他们架着梯子仰头做些什么? 送饭的宫人跟太医已经候在一边,太医表示刚才已经在她睡着时替她诊过脉。 这么一睡不起的没的把人吓死。 李书颜想了想,这才记起大概是因为她连着两天没睡的缘故。 太医交代了几句:别碰水,别碰辛辣,勿动气。 前面都好理解,最后一个可不是她说了算。 尽管喉咙剧痛,她还是勉强自己吃了些。 宫人收拾完碗筷,又替她重新上药擦洗。并送来了换洗的衣物,全是样式繁复的宫装,桃红,宝蓝,翠绿…鲜艳夺目。 宫人生怕碰到她伤口,动作轻柔细致解开她的衣衫。“姑娘喜欢什么颜色?” 上药的宫人非说不包纱布会粘上不洁之物,万一留疤那就不好了,于是她的脸被包成了一个0,这副样子穿什么有区别吗?等下等人走的一个不剩,她不穿都没什么问题。 最后,还是宫人替她做决定,挑了件墨绿色的宫装给她换上,昧着良心说她貌若天仙! 外面敲敲打打也已经停下,连同宫人跟太医,来的快退的也快。 不知道这些人搞什么,她好奇的跑到露台上一看,小楼新挂了一块匾额。 匾额由整块金丝楠木雕成,金色纹路如波浪般涌动,煌煌生辉。 “摘星楼”三字气势磅礴。 名字倒也贴切,李书颜抬脚准备回屋,突然一顿,仿佛意识到什么,退回去死死盯着匾额。 匾额右下角一方朱红御印。 李书颜脑子空白了一瞬! “大胆,太后驾到也不过来行礼?”宫人厉声呵斥。 李书颜跟江絮隔着一段距离遥遥相望。 琴心还想说什么,被江絮制止。她气质温和,说话时更是毫无架子:“李姑娘不是外人,不得无礼,上次一别,没想到真的能在宫中再相见。” 第159章 画作 她此刻造型奇特,可以用不伦不类来形容,却没惹来她多看一眼,看样子是知晓她的遭遇。 上次李家一别,江絮说的那些话她至今记忆犹新。李书颜对这品貌的端庄的太后生不出什么好感。 再说贴身侍女必定跟主人心意相通,琴心给她下马威,不然又怎么能成为心腹。 不知道堂堂太后为何要对她这么一个无名小卒煞费苦心。 李书颜能感觉到她对自己的不喜,尽管她装的很好。 她楞神的间隙,江絮已经亲切的牵起她的手到一旁坐下,并解释来意,倒像她才是来做客的。 不对,她本来就是来做客的。 “圣上托我来照看你的伤势,他是无心之举,希望你不要怪他。” 没等李书颜反应过来,她又笑着回头吩咐:“把东西拿上来,宫人难免粗心,我就替你准备些用的着的东西。” 琴心默不作声的把东西一一拿出来,李书颜看了一眼,有镜子,脂粉,香露,熏香…全是些意想不到的小物品,连月事带也有… 真够细心的,看样子短时间内是不准备放她离去了。“多谢,”她哑声,嗓子疼痛,不愿多说。 “不用跟我客气。” 听到她的声音,江絮贴心的放下东西,略坐了会就带人离去。 第三日,第四日,申时一到,每日准时准点。 夏季昼长夜短,申时正烈日当头,顶着这么大的太阳,李书颜不知道她目的何在,左右自己这幅样子,也没什么好让她图谋的。等到她嗓子渐渐好转,两人也能聊几句。 实在是这些宫人跟哑巴似的,一问三不知。江絮是她唯一能说的上话的人。 今日无风无云,太阳火辣辣的烤着。 江絮领着宫人,顶着太阳先是水路,接着又爬到摘星楼上,这会鬓发全湿,汗出如浆。 宫人自觉去打了水来消暑,可是连水也是滚烫的,不过聊胜于无。 收拾妥当,江絮重新坐下,琴心过去把窗扉全部打开。 “有扇子吗?” 楼里不大,物品摆放一目了然。李书颜只好随手在案上拿了本空白册子递给江絮。 “先将就一下。”她倒一点也不觉得热,另捡了一本给琴心递过去。 江絮一怔,随即笑着伸手接过来:“这个倒是很别出心裁。” “无奈之举,太后见谅。” 琴心:“李姑娘也太不讲究,等明日我们再来的时候一并带过来就是。” “那就有劳太后娘娘。” “这点小事也值得道歉吗?随手的事。” 李书颜笑笑,她这处东西越来越多,把原先放在案上的东西都挪到了一边。 琴心快要热死了,把书册甩的“哗哗”作响。她一边扇风,一边随手划拉,一张明显带着墨迹的书页突然被她抖落下来,晃晃悠悠荡到书案底下。 李书颜歪着脑袋去看,江絮也起身,琴心趴跪在地上。 “怎么还有东西?”江絮好奇不已。 这一摞书册没有一点使用过的痕迹,她已经翻过第一本了,谁知道琴心那本真有东西? “是什么?”正好琴心捡起书页起身,李书颜本来不好奇,看到两人表情突变,一时被勾起了好奇心。 “我看看。”她从琴心手里接过书页,一时愣住。 上面只是简单的几笔勾勒,女子眼神灵动,头顶乱糟糟,垂着两根大辫子。仔细去看,右下角还有小字。 “中秋后,贺孤玄跟阿颜同游桃源县田间” 这画出自谁手不言而喻,江絮扯了扯嘴角:“圣上巧手,寥寥数笔,阿颜神形兼具。” 第131章 琴心抬头去看江絮,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她一眼便瞧出娘娘这话说的言不由衷。 李书颜默默的把东西压到案上另一本册子下。 凡事沾上圣上,必须慎之又慎,琴心不敢再用画册扇风,拿在手上一页页翻了过去,说不定还有? “还真有,”琴心陆陆续续又发现三张,小心翼翼的拿着书页递给李书颜。 她再去看江絮,她脸上的笑已经收了起来。 “阿颜不介意给我看看吧?” 李书颜把手上的全递了过去。不过是画像而已,爱看就看吧。 江絮指尖微动,最上面一张是她作男子装扮,背着小弓,坐在马上的画面,那是在苍山上他带她去打猎的场景。 第二张画的最是用心,还上了颜料。她着粉色衣裙,衣饰繁复,画上竟勾勒的纤毫毕现。手中一盏花灯,眼眸顾盼生辉。那是去岁的上元节,前阵子她还碰上花灯老板,老板靠着这盏花灯发了笔横财。 最后一张,她坐在马车里探出头来,她想不起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低头一看右下角的小字。 天授六年,腊月二十四,武安县初遇阿颜。 原来是第一次见面,她没想到贺孤玄会把这些画下来,两人身份真论起来还是有些尴尬,这应该能算他的故人。 江絮面色突变,手指掐的泛白,死死盯着画像。 这是怎么?只是几张画页,就算他们曾经有过过往,也不应该有这么大反应。 “啊!”琴心看清上面的小字,吓的惊呼出声,连忙用手捂住嘴巴。 “阿颜跟圣上是怎么认识的?”江絮的目光总算从画上移开。 这难道是什么要紧的事,李书颜就算再迟钝也看出了不对劲。 当初孙三在苍山上假扮贺孤玄早就人尽皆知,她告诉江絮也无妨。 “就是画册上的时间,连日大雨,他的马车坏在半路,我回城的路上搭了他一程。” 依照画上的时间,要从武安县赶回长安,就算当天回转也来不及,江絮还是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他留了几天?” 几天?这个她还真的没算过,看她一副快哭了的样子,李书颜认真数了数:“具体时间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是画上是二十思,想必就是二十四吧。只记得他是过完年之后才走的,至少也有八天。” “过完年?”江絮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琴心已经知道缘由,上前扶她到一旁坐下,“娘娘,您没事吧?” 她抬头对身后宫女吩咐道:“再去打些水来,娘娘定是暑气难消,才会如此。” 江絮已经回过神来,轻轻推开琴心:“没事,就是有些难受,坐会就好。” “那就好。”她是看了画才开始不对劲的,李书颜知道她定不是中暑,就没有管她,心病还须心药医。 还有一张画,上巳节,原来他们一起出宫了!那她那日腹痛难忍前来送药的是谁,耐心给她喂药的又是谁? 从前他们两人一直相敬如宾,一次偶然的机会,她试探着开口让他帮她画一张画像。他是怎么回答的,他说他平日课业繁忙,并不擅此道。 她当时还觉得很有道理,未来的一国之君日理万机,岂能分心与丹青技法。 可是眼前,画中女子一颦一笑,神色灵动,撩人心弦,连衣衫上的花朵装饰,也用金粉细细描绘。她想象不到,他这样一个冷情冷心的人是怎么坐在案前一笔一划细细勾勒… 江絮嘴里说不出的苦涩,当时她是先皇认定的太子妃,他也算默认,然而他就是这么敷衍她的! 江絮一走,李书颜翻来覆去的翻看,什么也没有。那张让她勃然变色的画作一身男子装扮,她掀开车帘探出头去,仔细论起来模样还有些滑稽。 因为一双眼睛画的又圆又大,初见时太惊艳,她一度以为见到了山精野外! 这日过后,江絮连着两日没有来,她的喉咙已经好的差不多。 第三日,她又来了。并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如约送来了扇子,另外还有各式花果茶.... “这里没有茶水可以泡这些?”她的吃食其实不缺,每日外面送的总能剩下许多。 不光如此,还有一些时令的瓜果。可她实在无聊,这里连本能看的书籍也没有,她每日不是喂鱼就是白天躺屋里睡觉,等天黑下来躺露台上睡觉。 “不用担心,既然我肯送来,定然能让你喝上。”说着,江絮指挥宫人搬了个炉子过来,还有一些炭火也一并送过来。 可惜天气太热,不然这倒是个打发时间的好办法。 不管如何,李书颜还是谢谢她,谢她能来陪她说说话。 “不必客气,从前我就说过,宫中寂寞,盼着阿颜进宫跟我作伴。” 李书颜突然抬眸看她。江絮费这么大功夫跟她套近乎,就算她真的进了贺孤玄的后宫,她顶着太后的头衔能有什么作为? 实在想不明白? 江絮一顿,意识到现在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留下东西稍稍聊了两句就走了。 又过了两日,她的伤已经彻底好了,连皮肤上的红痕也没留下。 既然想不明白,那就不想。 江絮在宫里过了这么多年,大概真的是无聊透顶了。 每日带着琴心,越来越早,跟她窝在摘星楼里煮茶闲聊。 李书颜从小被放养,江絮从来知书达理,做过最出格的事大概就是那日进宫求助先皇的事迹。 李书颜给她们讲在江南别院的遭遇,她日日扮作男子去茶楼或去酒楼,听那说书人讲陆大侠一臂换得真龙归,孤身浴血破重围的故事。 琴心听的心惊胆战:“那陆大侠真的断了一臂吗?” “没有,据说是伤了经脉,再不能使剑了,反正外表看不出来。” 贺孤玄登基之后,渐渐就有一些故事流传出来,她原先以为是说书人牵强附会,没想到大部分是真实发生过。 更没想到自己跟他的牵扯会这样的深。 江絮神色不明,幽幽道:“原来他出宫遭遇了这许多。” 第160章 引来 江絮一时晃神,从前,他待人十分温和,不管别人犯了什么错,他总是一笑置之。 江家上下都在感叹她命好。她也当了真,太子十五生辰,那是她第一次到太子府做客。 场面热闹非凡,先皇也来捧场,不过没多大一会,太子就被叫走。 江絮见他离去,一瞬间也没了心思。她从热闹的诗会里抽身出来。 这时就有人起哄让她去看看太子殿下,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 本来这种事情哪里轮的到她去,可是她想见他,就鬼迷心窍的真的去寻。 她一路被引到书房,先皇还没走,见到是她,满脸笑容的让人把她请进来。 江絮才反应过来,先皇这个时候来寻太子定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说,可是她已经来了,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无意间瞄到桌上的青瓷茶盏少了一只。先皇面前,并没有奉上茶水。 今日除了先皇,只有她来过书房借纸笔书写今日抽签用的诗词。 江絮心不在焉,好在先皇真的十分满意她,一直嘘寒问暖,还打趣让她早些入太子府。 江絮年岁尚小,听到这话只能羞答答的不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她来的缘故,先皇没一会就起身告辞,她跟太子一前一后起身相送。 太子说政务繁忙,让她去花园里打发时间,他晚些来寻她。 她自然应允,先皇逐渐老迈,许多事已经移交给太子经手。 江絮也知道要嫁给这样一个人,他定不会同普通夫妻之间一样,跟她儿女情长。 只是好不容易才见面,还没说上两句话,离去时有些不舍,就回头看了一会。 他似乎真的很忙,已经坐到案前奋笔疾书,不一会只见他面无表情的把宣纸揉成一团扔到一旁的书案上。 江絮随着他的动作一怔,她今日看到这湘妃竹杆笔觉得煞是好看,所以记忆犹新。此刻那杆笔正跟那些纸团散落在一处,她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太子似乎才发现她还站着,抬头问她还有什么事? 联想到那只不翼而飞的茶盏,她霎时满心委屈。 那是她第一次见识到他随和表象下的另一面。回去后惶惶不可终日,哭着像她父亲表达了不满。 她到现在还记得她父亲的话,如果他真的像表现出来的那般温柔无害,早就在跟薛氏的斗争中尸骨无存,为父怎么敢把宝压在他身上。 他说:你要时刻记住,江絮要的是皇后之位,只要他给你尊崇的地位,以及应有的尊重,至于他是不是真的喜爱你,那无关紧要。 可是,她贪心的想要更多! 这些她自然不会告诉李书颜知晓,江絮捡了一些日常来说。 一个太子妃应有的尊重她都有,那件事,就像一颗细小的石子落入水中,还没泛起水花就消失无踪。 第132章 他不论多忙,只要自己去找,也总会停下来耐心的等她离去,然后再去忙公事。他会记得她的喜好,记得她忌口的食物,还会为了她拒绝裴语棠的自荐枕席! 李书颜听着他们的过往,长长叹气,他在江絮眼里应该是一个很好的人吧,因为他总是对她温柔相待。可惜变成现在这样的局面。 “阿颜不想见圣上吗?”已经过去半个多月,眼前女子没有被困的歇斯底里,也没有被他所伤后的怨愤难平,就像从前她去李家看望她时一样。 她们言笑晏晏,聊起从前种种趣事,宛如多年至交。 江絮心头蓦的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李书颜突然轻轻一笑,随即应道:“自然想的。”不见他,她要怎么脱困,总不会平白无故就放她离去?要真是这样,那不见也罢。 还不到一个月,自己不急江絮总算着急了! “娘娘不用替我担心,过两日就能见到。”见早了,不光他余怒未消,她自己看着也闹心,脖子上的伤刚好呢!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太医还是每天过来。白日里炎热,等到天暗下来后,她就坐在露台上迎着风,看漫天的繁星,看遍地的流萤。 白日里还有江絮过来跟她作伴,到了夜里,月光洒露台上,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人,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李家有没有受牵连,她像个睁眼瞎,什么都不知道。 江絮不来的日子,她像被人遗忘在了此处。李书颜抱膝坐在露台上,看着太阳渐渐落下,看着空中的鸟雀飞来飞去,偶尔落在栏杆上,摇头晃脑疏理羽毛,然后跳到缸沿上翘着尾巴喝水。 除非化作鸟雀,才能从这里飞出去,不然,首先要见到那人! 李书颜抬头,“摘星楼”三字越看越来气,她跑进楼里拿了桌,椅,砚台,花瓶,所有能拿到的东西往这匾额砸去。直到最后一个笔筒正中摇摇欲坠的星字上,匾额终于发出一声巨响。 “砰”砸到地板上,惊飞一众鸟雀。 竹楼里除了大件家具,全被她霍霍一空。她冷眼坐在一堆废墟中,看着送饭过来的宫人惊慌失措的退下去。 没过多久,连夜来了许多宫人船只,他们低着头,沉默着收拾残局。一趟又一趟不厌其烦,楼里重新被填满,器物用具焕然一新。当然还有那块匾额,不单流光溢彩连字迹也如出一辙! 贺孤玄没来。 江絮再来时见到楼里的景象随即明白过来,轻笑着走到一旁自如落坐。 这里她已经熟的跟自己宫里差不多了,如果她不是顶着太后这个身份,她甚至真的可以跟李书颜这么和平相处下去。 “阿颜怎么发这么大的脾气?” 明知故问,“自然是为了吸引他过来,”李书颜看着她,“娘娘能否代为传话?” 江絮愣住,大概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反应过来后笑着应了声好。 她略坐了会就告辞。 江絮字里行间对他还有浓厚的情意,李书颜没有真的指望她。 第二日,天气照样闷热。 她闲来无事注意到,每日只要栏杆的影子投到窗扉上,那时就会响起宫人送饭上楼的脚步声。眼看影子上移,李书颜卡着时间下楼。 快速散开头发,脱掉外裳,一步一步朝河里走去。初时,河水有些烫,再往下有些冷,直到河水漫过她口鼻…… 小船正好靠岸,送饭的宫人沉默着上楼。 紧接着,她听到摘星楼上一声又一声逐渐失控的呼唤,宫人面无人色,跌跌撞撞的跳上船,船像离弦的剑一般飞射出去。 如果这次还不奏效,那她也没撤了,真的只能老死此地。 好在没让她失望,李书颜才穿好衣服上楼,一头青丝还在往下淌水。就听到楼下他急急呼唤的声音。 “阿颜,阿颜,李书颜....”一声又一声。 贺孤玄飞奔上楼,看到立在楼梯口的人,整个人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方才你在哪?”他拽着她的手臂把她往屋里扯,手上力道大的吓人。他听到送饭的宫人说遍寻不到她的踪迹,他慌了,这里四处环水,他不敢想她要是真的不见,自己会如何,生平第一次他像个疯子一样,不顾一切的冲过来。 她们全都找遍了,送信的宫人跪伏在地有口难言。 平日里渊渟岳峙,一丝不苟的贺孤玄,竟连玉带也没束,显然匆忙的很。 还有顾忌就好,李书颜手腕被他捏的生疼,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朕叫的你时候为什么不出声?”面前女子垂首默立,细白的脖颈已经光洁如常,这二十多天,鬼知道这段时间他是怎么过来的。 她是故意的,故意躲开宫人,故意让他着急,他差点疯了,她却像个没事人一样! “这样逗朕很好玩是吗?”他语气渐重,伸出手扣住她下巴,强迫她抬头。 对上她蓄满泪水的眸子,满腔怒火瞬间熄灭,贺孤玄心口一紧,不自觉放缓了语气:“哭什么?” 视线相撞,含着的泪突然不受控制滚滚而下,她一言不发,扭头挣开他的钳制。 贺孤玄手上落空,看着她瞬间哭成个泪人,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的僵在原地。 他对她下了这么重的手,她难道不想看见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刚才语气太凶? 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小心翼翼的拂去她的泪水。 李书颜静静的站着没再反抗,他松了一口气,手指抚过耳侧,那里已经看不出痕迹,还好没有留疤。 接着往下抚上脖颈,贺孤玄指间颤抖,轻声道:“对不起,对不起…” “下次不要这么吓朕!” “我不这样,你到什么时候才会来?”她语调哽咽,眼里满是盈盈水光,就这么抬眼直直向他看来。 贺孤玄脑子瞬间空白,悔意如同潮水般涌来,激的他眼鼻发酸,猛的把她拥进怀里。 原来她在等他,“为什么不说,只要你告诉宫人一声,你想见朕。” “是朕不好,让你等了这么久……” 失而复得的喜悦,让他语无伦次。 两人身体贴合,她的脸颊靠在他胸口,他似乎不满足于此,低头蹭了蹭她湿漉漉的发丝。 第161章 巾帕 脸颊上染了湿意,贺孤玄轻轻推开她,语气严厉:“太液池有几处清淤时留下的深坑,以后万不可如此。只要你想见朕,什么时候都可以。” 一想到她把自己浸在池子里瞒过宫人,他就一阵阵后怕。 “好。”她哑声应着。 天气炎热,李书颜只着抹胸加高腰长裙,外罩的小衫轻薄透亮,一低头,脖颈处露出大片雪白肤色。 “先把湿发擦干。”贺孤玄瞥过脸去,“巾帕在何处?”不等她回答,自动在屋内搜寻起来。 案上放着梳子,铜镜,以及女儿家的小物品,原本他堆在案上的书册以及文房四宝不知道被收到何处。 一转头,象牙席上还有她随手放在枕边的衣物。 “在屏风后。”她提醒到。 贺孤玄“嗯”了声,快步饶到屏风后。顶楼因为有个大露台,楼内空间不大。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她的东西已经多到需要叠放在一起的地步。浴桶,以及一些洗漱用品全都放在这处,浴桶边上的木架子上就挂着白色的巾帕。 像是突然闯入女子闺房,他有些不自在的拿起巾帕立马退了出去。 屏风外,李书颜已经端坐在方凳上,一头长发柔顺的垂在背后。他慢慢走过去,伸手撩起她的头发。 这种事情从来只有别人帮他,他从来没有帮别人做过,不是扯到发丝就是把水珠甩的到处都是。 手忙脚乱的贺孤玄在铜镜里对上李书颜的视线。 “我自己来吧!”她伸手从他手里抽回巾帕。 他没再坚持,就站在她身后静静的看着她动作。 两人一坐一站,铜镜中清晰的映着两人面容,圆润的肩头,莹白的手臂,高耸的....贺孤玄整个人僵住。李书颜把头发擦干梳顺后,把湿掉的外衫也脱掉了。 散着的青丝被她归到身后,她转过身来面向他。 要说还不知道她的意思,那就太假了。他上次那样对她,贺孤玄从来没过在这个时候对她做些什么。 只是轻轻的把他她带到他怀里,虚虚的拢着。 李书颜深吸一口气,如果不是为了惩罚她,那就是为了她这个人。 她抬头偷偷打量,见他眼神清明,如今看来好像都不是,这么一副坐怀不乱的样子,她要怎么跟他开口让他放了她? 李书颜纠结了半天,自己在这里已经呆这么久,鬼知道他下次什么时候才会来。一狠心,伸手抓起他的手一把按在自己胸口。 贺孤玄掌心猛的碰到柔软的触感,突然意识到她做了什么。他低头去看,她的手还按在她他的手背上,而他的手… 第133章 他像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手心瞬间出汗。 还没等他有下一本动作,就听到她说:“你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他心里瞬间平地起波澜。 “但是能给我一个期限吗?等到哪日厌烦了,就放我回去?” 她问的小心翼翼,只要有个期限,不管是半年,还是一年…… 总有个盼头,好过现在这样漫无目的一日又一日。明知道江絮别有目的,她还是在期盼江絮能来陪她说说话。她怕她会变的麻木空洞,变的不像一个人。 贺孤玄的心瞬间冷了下来,这才发现镜中那双眸子清清冷冷,不带一丝情欲。 他猛的收回手,整个人背过身去不看她。他早就应该猜到她是别有目的,可惜他就是不懂吃一堑长一智的道理,次次栽到她手里。他又不是没心没肺的禽兽,如果不是心甘情愿,人跟动物何异。 李书颜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见他愤而甩袖离去,声音透着无尽嘲讽:“朕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难道会缺你一个,收起你的小心思,朕不会放你走的!” 他一早就该知道,这个女子早就对他没了半分情谊。 之前的曲意逢迎全是别有目的,到了今日,他伤了她之后怎么可能投怀送抱。结果是变本加厉,竟还想着故技重施! 李书颜穿回衣服站在露台上看着画舫远去。也对,他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为什么一定非她不可? 长夜漫漫,她仰面躺在床上,亏她还作了许久的心里建设,结果全是无用功。这招行不通的话她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 一转眼,她到这里整整三十天,江絮有时来,有时不来。 六月中旬,正是一年最热的时节,近些时日一到下半晌就开始打雷下雨,摘星楼地势高,下过雨后,空气清新,倒是凉爽的很。 这日从早上开始就十分闷热,才刚出了太阳,楼里就跟蒸笼一般难捱。左右两侧的窗户不管白天还是黑夜,几乎没关过。好在到了下午,天边翻起了滚滚黑云。 结果从中午就开始闷闷的响雷,到了快天黑也不曾落下,只有金色的闪电在云间闪动。 李书颜吃完晚饭无所事事,吹了灯早早睡下。 “轰隆——” 惊天动地的裂空声,一道紫色的闪电划开了平静的夜空,狂风大作,大雨倾盆而下。 屋里一阵“噼噼啪啪”响声,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被风掀翻在地。 李书颜被惊醒,一骨碌爬起来准备去点烛火,才发现烛台早就不知道被风吹落到哪去了。 木门扇的“框框”作响,她弓着腰,半眯着眼睛快速走过去,用力才把门关上。 等她关好两边窗户,她的外衫已经全部湿透。 木质小楼风雨声似乎也格外响些。风雨不停拍打着,她甚至能感觉到整幢小楼都在微微晃动。 李书颜内心喘喘,随便换了身干爽的衣物,连油灯也不敢点,光着脚缩在离门窗最远的墙边坐下。 过了片刻,风声渐止,雷声惊天动地,透过细小的门缝还能看到不远处惊人的紫色雷电。李书颜捂住耳朵蹲在角落里,看着闪电在夜空中裂成一道道纹路。 要是在李家这个时候南星跟白芷一点定全过来陪睡了,还有长毛也会一点一点蹭到床上来,咕噜噜的响着。 可是这里,她像是被人遗弃在了茫茫天地间。 雷雨声中,她隐约听到楼下传来“吱吖”一声轻响,李书颜立马把头从膝上抬起来。 空旷的楼里仿佛残留着细小回声。她心脏“扑通扑通”跳着,这里除了她还有谁,最多还有老鼠吧。 楼梯里突然有脚步声传来,李书颜蹭的站起来。 “谁?” 然后她就看到一个黑影提着一盏晦暗不明的灯慢慢向上走来。 “是朕。” 贺孤玄缓步朝她走来,见她神色惊慌,眼神呆滞,心里闪过一丝异样。轻叹口气把手上几乎熄灭的风灯递到她手上,然后一把抱起她。 李书颜突然有点想哭了,这人一定是故意的,故意把人支走,又故意在这个时候跑过来找他! “怎么不在床上呆着,地上全是雨水不说,东西还散的到处都是,万一踩到怎么办?” “别怕,只是雷雨,等会就散了。”他把人放到床沿上坐下。 前几日被她气的,他本来打定注意再晾晾她,今晚风大雷大,他还是没忍住又跑来了,还好他来了。 “怎么不点灯。” “被风吹的找不到了。” 他带的人全候在楼下,好在带了应急的油灯。贺孤玄命人拿来点上。 一盏又一盏烛火被点亮,刚才还可怖的小楼,瞬间正常起来。 贺孤玄把外袍脱下来扔到一边,李书颜这才看到那外袍已经全湿了,不光如此,他的脸上头上还沾染了雨水。 夜里在这么大的风雨里行船,想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这么快就到了,应该是在风雨最大的时候出发的,不管什么原因,李书颜都有些不忍心:“巾帕在屏风后。” “嗯。”也只有她才会让他自己去拿,好在这个前几日他去拿过,知道位置。屏风后,木架上倒是挂着块轻薄的布条,就是不太像能吸水的巾帕,他狐疑的拿在手上。 屏风后烛火不明,这左看右看也不像是巾帕,不过也无事,这里都是她的东西,他不嫌弃就是。 小楼恢复光明,李书颜穿上鞋子,弯腰一样一样归置被风吹落在地上的各种小东西。 木梳,烛台,书册,连铜镜也被吹倒。 她发现地上一片白乎乎的东西,走过去捡到手里一看,这不是刚才让贺孤玄去拿的帕子吗? “帕子在这里,你用什么东西擦的……”李书颜一转身,惊恐的发现他手里拿着刚才她刚换下来的小衣。 “不用麻烦。”他像是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顺着脸颊抹到脖颈。“这个就可以。” “别!”李书颜头皮发麻,大叫一声,飞扑过去抢夺。 自从出了虎符这事,两人相处要么针锋相对,要是一直是淡淡的,像今日这般鲜活,他已经许久没有看到过。本来不觉得有什么,见她这副模样,下意识把手举高:“这是什么,急成这样?” “快还给我,”李书颜一手扒着他胸口,一手举高试图抢回。 贺孤玄饶有兴致,就着昏黄的烛火,慢慢把手中的东西展开。 “这有什么好看的,快还我!”情急之下,李书颜连敲带打,就差骑到他身上去… “快点还我!” 江絮以及侍女就在这时上了楼… 第162章 雨夜 “原来是此物,朕早就见过,不单见过,还…”李书颜修然意识到他想说什么,心头一颤,思绪赶不上动作,没来得及多想,手掌已经覆上他的唇,掌心一阵温热。 贺孤玄回握她的手,眼角眉梢俱是笑意,“怎么还不让说,”笑意来不及收敛,一抬眼才发现楼梯口多了一个人。 刚才跟她闹着,竟连有人上楼都不知! 李书颜乘机抽回手,顺便一把把东西抢回来,背过身去团成一团塞到怀里。她尴尬的不是东西本身,而是这个东西就在不久前才从她身上换下来.... 江絮怔在原地,楞了好一会才上前一步开口:“不用多礼,我只是看今晚风大雨大,有些担心才过来瞧瞧。原来圣上已经在了,是我多虑了。” 也不知道被看到没有,江絮的话听听就好了,李书颜上前行礼。 听到贺孤玄说道,“多谢太后对阿颜的照顾。” “当不得圣上的谢。”他们碰面的机会极少,江絮没料到会撞上这个场景,袖中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面上却端着八风不动的沉静,“我跟阿颜平辈论交,这是应该的。” 贺孤玄没在说话,轻轻应了声。小楼里一时安静下来,江絮明显有话要说,李书颜觉得自己这个时候应该识趣的避出去,可是外面露台上正在下雨。 她犹豫了会,说:“我有东西落在小楼底下,去去就来。”希望两人不会聊太久,下层有点黑! 江絮确实有一肚子话想问,平日里为避嫌,基本上不会见面,仅有的几次见面也有一堆宫人太监在场。 苍山上出事之后,她渐渐觉出不对劲。前几日又看到那些画作,真相呼之欲出。那次她醉酒从摘星楼下摔下来,飞扑过来救她,又一路跟随。 还有那些不动声色的关心她都看在眼里,她无时无刻想知道到底是不是他? 她有些感激李书颜的知情识趣。 可惜,贺孤玄没给她这个机会。 “等等,”他提了等追过去,“什么东西,朕陪你一起,朕不想看见你又缩成一团蹲在角落里。” 他是来陪她的,又不是来跟江絮叙旧的,他就没见过这么不解风情的女子,上赶着把他往外推。 李时颜身形一顿,回过头来看他,见他冷了脸,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第134章 江絮像是一无所觉,连忙道:“既然阿颜没事,天色已晚,我就先回去了。” 连李书颜都知道替她制造机会,以他的心智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她有话要说。 她猜测或许是因为李书颜在场。江絮来的匆忙,走的也匆忙。 李书颜没再说要去下层找什么东西,她推开窗,听着池面上渐渐没了动静。窗外还在淅淅沥沥,不过风已经停了,雨势也渐收。 她走回来继续弯腰收拾地上的物品。贺孤玄也帮着一起收拾。 过了会总算收拾妥当。李书颜回头看到他坐在了紫檀木床上,她心里狐疑,上次自己主动他道理一大堆,现在又一点也不避嫌? 气氛一时古怪起来,李书颜没话找话:“太后娘娘好似有话要说?” 贺孤玄抬眸扫了她一眼,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要是那时他们都没有出那些事,他真的会遵照先皇的喜好迎她为太子妃的,难道她就一点都不膈应? 还是说她其实一点也不在乎?所以才能这么坦坦荡荡? 李书颜对上他的视线,头皮一阵发麻,立马移开视线,又跑去开门,突然惊喜道:“雨差不多停了,圣上要回去吗?” 果然没心没肺,贺孤玄直直看进她眼里,低声道:“过来。” 下过雨之后气温骤降,李书颜关上门,慢慢挪过去。 贺孤玄拉着她手臂把她按到身旁坐下:“朕上次就说过,无论如何都不会放你离开,不过你要是有那个想法,明日就可以搬进朕的寝宫。” 李书颜“啊”的一声,反应过来连忙摇头,连手也不停左右摆动:“没有,没有,我绝对没有这种想法。”关在寝宫跟关在这里有什么区别! “没有就好,阿颜就安心在这里呆着吧。等哪天傅长离被押解回长安,朕就哪天放你回去。” 李书颜失望透顶,连肩膀都垮了下去。 “不过朕要是高兴了,可以给你说说外面的见闻。” 看来真要老死此地,外面的见闻她不感兴趣! 贺孤玄的气其实已经消了。现在只怕她回去,又会对他冷言冷语,再加上还有一件事情她还不知道…… 看她这幅无精打采的模样,他有些不忍:“两年为限,不管傅长离有没有回来,此事就此作罢。” 贺孤玄盯着她的脸:“怎么样?” “当真?”上次她都主动献身也没换来这句承诺,今日是怎么了?“不许反悔?”她将信将疑。 “嗯。” 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熬熬也能过,她不知道想到什么,自顾自笑了起来,眉眼弯弯。 贺孤玄也跟着笑:“若是朕高兴,可以再少点。” 她眼睛一亮,立马挪过去,眼巴巴问道:“怎么才能高兴?” “你别想着歪门邪道?”贺孤玄上下扫视她,这急不可耐的样子,像极了饿狼盯上了肥羊,连眼里都冒着绿光。 “不会,不会!你尽管放心,”李书颜十分狗腿的凑过去,学着宫人的样子抡起拳头轻轻敲起他的肩膀。 “这可以吗?” 贺孤玄憋笑:“不错,减一天。”有眼力见。 李书颜:…… 本来已经在床上躺下,听到雷声眼巴巴跑来,结果还不错,他干脆在床上躺下来:“朕累了,先躺一会,你继续!”李书颜坐在床沿有一下没一下的给他敲着…… “这至少得减一个月吧?” 没人应她,停下动作一看,呼吸平稳,人已经睡着。他占了这床,她要睡哪里? “醒醒,醒醒,我要睡哪里?”这床又不大。 就见他慢慢往里翻了个身,闭着眼睛道:“明日记得叫朕。” 太液池边停着一艘画舫,江絮在里面等了又等迟迟不见另一艘画舫靠岸。 “娘娘,天色不早,我们该回去了?”琴心小声提醒。 “什么时辰?” “子时过半。” 江絮知道他不会回来了,想到之前,他在她面前永远不苟言笑,高高在上。 可是今晚,她看到他也是会笑的,有别于平日里虚浮于表面的客套,他的眼底也染上了深深的笑意,可是那不是因为她。他从来不会对她这样笑。 这么多年的守候,她到底在坚持什么,江絮突然泣不成声。 琴心也跟着一起哭:“小姐,你别哭,别哭,古往今来,历代帝王哪个不是后宫佳丽三千。” 琴心不停替她擦拭:“圣上虚置后宫,只是一个李姑娘而已。” “不一样,”江絮从心底知道她不一样,可是她又心存侥幸,万一他是碍于礼法呢,毕竟他们隔着先皇! 最后,李书颜还是挨在他边上睡了过去。一觉醒来楼里已经不见他的身影。 天气照样闷热,江絮照样在午后过来小坐。 李书颜又向她道谢,昨晚冒雨前来,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她都很感激。 正在这时,宫人手上捧着东西上楼。李书颜起身一看,各式文房四宝,厚重的典籍还有奏章。最后是一盆青绿的盆景。 宫人另搬了一张书案上来,把东西一一摆上,那盆青松就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这不就是摆在紫宸殿的那盆吗?李书颜看到这个就莫名心虚。 江絮突然意识到,贺孤玄等会应该要过来,看这架势,还会频繁到此。琴心担忧的看了一眼自家主子,见她神态平和,嘴角带笑,似乎昨晚的一切只是她的错觉。 果然没过一会,贺孤玄就来了。 李书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道今日还需不需要她避出去。琴心刚被叫起,抬头却在看李书颜,她,连行礼也不曾,大家好像也没发觉有什么不对劲。 人家正在兴头上,现在不是她开口的好时机,江絮识趣离去。 人一走,李书颜就没了顾忌,昨日她的劳动成果还没来得及讨要酬劳。扯了个笑脸一动不动的盯着他看。 贺孤玄本来打定主意先忙完手头上的事再来陪她,没想到被她这么盯着,他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手上的奏章看了半刻钟也没看进去到底说了什么。 “啪,”他把手上的东西扔回案上,长长叹气,抬眸看她。 “做什么?” 李书颜笑了起来:“昨日你睡着后我一直替你捶腿赶蚊子,你看是不是该表示一下。” 不是没一会她就翻身上床了吗?这么高的楼哪来的蚊子?贺孤玄侧头看她:“看你阿颜如此辛苦的份上就抵一天吧。” “一天?”她音量加大,“我这么辛辛苦苦,才一天?”木床本就不大,他占了大半,自己只能缩在一旁睡的小心翼翼,早知道如此她就该一脚给人踹下去。 贺孤玄连忙低头,怕忍不住嘴角笑意:“那就两天,加上昨晚的,一共三天,阿颜再努努力,马上就可以回去。” 李书颜冷哼一声,起身往床上一躺,打定主意不再理他。 第163章 过渡 正好可以静下来处理公事,贺孤玄没开口。楼里静了下来。 这也太小气了,李书颜躺在床上愤愤不平,不知不觉坠入梦乡,不知睡了多久,忽然被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吵醒。 她睁开眼睛,见到眼前突然多了许多宫人。 “今日早膳怎么这么丰盛?” 宫人回头看她,有一名宫人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睡糊涂了?”贺孤玄搁笔走过来坐在床沿上,见她眼神清澈,带着刚睡醒的呆滞,突然心情大好,伸手把她头顶揉的乱七八糟,笑道,“现在是晚膳,快下来用膳。” 李书颜思绪回笼,终于想起刚才跟他赌气躺到床上假寐,没想到真这么睡了过去。 她心里还憋着气,偏头躲开他的手,垂下眼皮不看他:“阶下囚不敢跟圣上同食,圣上请自便,不用管我。” 说完打算又躺回去。 贺孤玄差点被气笑,眼疾手快把人捞起来,“这么点小事也值得记到现在,”他拉了她的手下床,“哪个阶下囚有这么大气性,还需要朕去哄着,半个月不能再多,再不来菜要凉了。” 半个月就半个月吧,李书颜终于抬头,对上他似笑非笑的脸,脸颊突然一片滚烫,连忙低下头去掩饰。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被关起来有家回不得,结果人家给个甜枣,她就开始屁颠屁颠! 一顿饭吃完,天色已经暗下来,她又是喂食又是彩虹屁,正好凑了一整个月。李书颜心满意足的去点灯,只要能早日出去,脸面什么的,暂时可以先放一边。 宫人撤下菜品,她起身到露台上打了水来净手,晒了一天,露台上的水也是温热的。 “朕的手上也脏了。” 李书颜抬头,贺孤玄也正好向她看来。她顿时会意,重新打了水端进去放到他手边。 贺孤玄微微仰着头,手上却没有动作。竟然有人能作到这种地步,李书颜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笑容:“十天。” 第135章 他也笑:“成交。” 李书颜握住他一只手按进盆子里,跟搓萝卜似的,连手指缝也没放过,里里外外搓了一遍。洗完没有立刻擦干,而是搁到盆沿,换另一只手准备效仿。 贺孤玄额角直跳,忍无可忍:“朕又不用下地劳作,用不着这种洗法。” 不是你自己说脏了的吗?李书颜睡了一下午,此刻精神百倍,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 不过他既然开口,她不能再这么粗暴的对待他的手。用手掬了水,淋了两遍草草了事。 接着哪来帕子仔细的擦干,当然指缝也是要擦的。 贺孤玄知道她睡不着,本来想再陪陪她,此时说什么也不肯留下,再呆下去他要被这个大煞风景的女子气死。 这一晚,李书颜辗转反侧到半夜才睡着。 接下来的日子,江絮跟贺孤玄两人跟商量好似的。江絮走后,差不多贺孤玄就要来了。他通常留到一起用完晚膳才回去,李书颜再想故技重施,可是不管怎么软磨硬泡,每天上限只有一天可以减,这就意味着她最快也需要一整年才可以回去。 渐渐的摘星楼里不单她的东西越来越多,宫人还专门搬了几个箱子来存放他的。 李书颜的热情也骤减。 转眼接近六月将近尾声,高宽多嘴提了一句:“女子总是爱美,李姑娘日常总是素着,头上连跟簪子也没有,圣上何不捡些小玩意送去,或许能博她一笑呢。” 贺孤玄仔细想了想,头一次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他每日过去看见她总是穿着简单的衣裙,一把长发随意的编成辫子垂在身后,头上更是空无一物。 翌日,贺孤玄一见她面就让身后的宫人摆锦盒,大小错落不下数十之数。 李书颜扫了一眼,光这些盒子就做工精湛,价值不菲。 “里面是什么?” 贺孤玄递了一方锦盒给她:“你打开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紫檀木盒子里躺着一枚和田玉禁步,阴阳鱼首尾相逐,玉质触手生温,“这是?” 贺孤玄本想找些首饰给她,这个禁步是偶然间看见,他忆起了从前,看料子跟寓意都不错就顺手也拿了过来。 “自然是送你的,”从前的禁步她还了回来,他就想着再送她更好的。 正好他私库丰厚,父皇偏爱他母后,自然东西都留给了他,再加上他母后留下来的奇珍首饰,还有每年各地以各种名目送来珍奇异宝。他像是突然发现了新的乐趣。 李书颜也想到了从前,“啪”一声盖上盒子。案上还有许多,“这里也是送我的吗?” “嗯,”他看着她在一个个打开锦盒,露出惊讶的神色,竟比自己收到还心满意足几分。 李书颜指尖轻挑,一一掀开那些锦盒。 一对翡翠镯子,碧色澄澈。旁边的匣子里是一整盒明珠,颗颗圆润匀称,泛着温润的光泽。最多的还是各式步摇:金丝累就的,翡翠雕琢的,金镶玉的....每一支都精致华贵。 贺孤玄拿来的自然是好东西,首饰很好看,她也很喜欢,可是她还被关在这里,这些东西再好看又有什么用。 “都不喜欢吗?”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变了脸色。 李书颜轻轻抬眼,一副快要哭了的样子,眼神里满是哀怨:“这些东西送给我不是暴殄天物吗?” “怎么这么说?” “我日日在此,就算戴上这些,也如锦衣夜行,怎么不是暴殄天物!” 贺孤玄一怔,瞬间明白了她的用意,随即笑道:“你的小心思就不能用点在朕身上,说了两年就是两年,到时候出宫你可以带走这些,再说朕每日到此。”他想说女为悦己者容,想想还是不自讨没趣。 “可以带走吗?”她心情开始好转。 “送你的当然可以带走。”就当提前为她添妆。 李书颜又开始殷勤起来:“快坐下,圣上顶着烈日不辞辛劳日日来看我,小女子无以为报,就去泡盏茶给您解解渴吧!” 贺孤玄看着她一通忙碌,最后端给他一盏冷水泡就的茶,他捧着茶叶都没泡开的茶水幽幽叹气:“阿颜不开黑店可惜了!” “没有现成的热水,要不您稍候,我这就去炉子上烧水。” 贺孤玄把人拉了回来,他来难道真的是为了喝茶吗,那么大的太阳,没的把人晒坏了。 两人相对而坐,李书颜对上他视线微微一笑,装作不经意的提及:“那日在桃夭不知道为什么会中了那样的招,我爹他本来说等下职再替我看看的,没想到转眼就过去一个多月。” “他一切都好,让你好好呆在宫里,勿念。” 怎么可能,李书颜急道,“他不会说这样的话。”她无缘无故被带到宫里,除了李如简,别人肯定都急死了。 贺孤玄轻嗤一声,曾几何时自己是怎么被她蒙过去的,她这点小心思全写脸上。 连偷虎符这种杀头的大罪他都没追究,李家就更不会追究了,贺孤玄在她准备赌气跑走时,拉着她在身侧坐下。 “想问就问,除了不能放你离开,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 李书颜猛的抬头,眼中熠熠生辉:“我爹有没有担心我?我离开这么久他肯定吃不好睡不好!” “朕对外说,召李编修进宫为陆氏满门抄写经文,抄经一事需要静心凝神,不宜来回奔波,特许你留在宫中,李不移并没有多想。” 不单没多想,他近日还忙的很。 李书颜扭头去看他,为陆氏抄经,他想要做什么? “至于其他人,除了一个方若烟,好像也没有谁需要你特意交代去处。” 这么一说好像也是。 “西陵还活着吗?”那晚要不是他拼命相护,她说不定早被魏英带走,想到自己曾经抱着他不放手,李书颜一阵恶寒。 贺孤玄眸色转冷,到现在还忘不了她在马车上喊他西陵的事,简直成了他的心里阴影。 李书颜不知道他心中所想,见他不答就去拉他的袖子:“不是说什么都能告诉我吗?”一抬头才发现他正冷冷的看着她。 她默默收回手,“我那时失了心智,最后见的人是他…再说他也是为了救我。” 要不是如此,这个人早就不存在了,“还活着,魏英没下死手。” “这就好。”她又问,“那魏英呢?” 竟敢在他眼皮子底下上眼药,他那一脚用上了内力,没死算便宜他。 贺孤玄道:“目前没死,在床上躺着,是死是活还未可知。” 李书颜惊的起身:“魏英伤的这么重吗?” “难不成你还可怜他?” 她连连摇头:“怎么可能,这人恶心透顶。”几次碰上都找她麻烦,这下好了,一劳永逸。 她本来还想打听贺元琳的近况,想了想又作罢。她自己尚且是阶下囚,长公主轮不到她来操心。 这日之后,贺孤玄似乎送礼上瘾,大件的东西她带走太显眼,每次过来总会带些小玩意给她。有时是单独的一对红宝石耳环,有时是一整套头面,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两人一个送一个收乐此不疲。 第164章 凤钗 这日午后,隔着太液池,李书颜听到对岸有乐声传来,她想了半天,这非节非庆的,能有什么喜事? 没过一会,江絮没来,贺孤玄先来了。 李书颜向他问及此事。 “今日是太后生辰。”既然她顶了这个名头,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 原来如此,她应了声。 贺孤玄见她兴致不高,忆及她一个人在此,以为她触景伤情。 颇有些小心翼翼的问道:“阿颜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她的生辰刚过没多久,当时自己都没想起来。 “六月初一。” 那个时候她已经被困在摘星楼,受伤之后自己不单没去看她,来她的生辰也毫不知情,他心里有些不好受,伸手将拥她入怀。 “是朕的不是,明年一定好好补回来。” 她嘴上应着好,心里想着明年还不知道在哪呢? “不过生辰礼可以先补给你。”贺孤玄松开她,命人把东西拿过来,高宽捧着一只五彩斑斓的黑色匣子上前。 “是什么?”李书颜有点好奇,今日这个明显跟平常随手给的不一样。 贺孤玄把盒子双手递给她。 李书颜接过来看着他笑:“太后生辰怎么郑重其事的给我送礼呢?” “就当补你今年的生辰礼。” 李书颜低头看着盒子疑惑道:“咦,这是金丝楠木吗?怎么是黑色的?”纹路跟楼里的匾额类似,盒子上竟雕刻着龙纹,她突然有点不敢打开。 “是阴沉木。盒子里是朕母后留给朕的。” 这么一说她更不敢打开了,“既然是先皇后留下的,送给我不太合适。” “朕的母后让朕以后找到心爱的姑娘替她转交,朕已经找到了。” 第136章 李书颜指尖颤抖,感觉有道灼热的视线一直追着她,微微抬眸,蓦的撞进他满是柔情的眼里,心头重重一跳,立马移开视线,手足无措起来。 他的心意她一直知道,可是…… “打开看看合不合心意?”他循循善诱。 像是被蛊惑,李书颜伸手按上云纹暗扣,盖子被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支展翅欲飞的凤凰造型凤钗。凤眼镶嵌红宝石,凤身以累丝工艺织就,尾翼舒展呈飞天之势。 李书颜半张着嘴巴,呆在原地忘了反应,不同于普通饰物,凤凰这种太具带代表性,也太贵重。 贺孤玄从盒子里拖起凤钗准备替她插上,李书颜突然回过神,本能的想躲开,凤凰口中衔珠,七串金珠被她甩的飞了起来。 “别动,”他轻轻按住她。 “这不合适?” “朕心悦你,你也亦然,再合适不过!” 好吧,你说了算,反正也没人看到,李书颜感觉头顶一沉,眼皮向上,“好了吗?” “好了,”他半拥着她转身。 铜镜里贺孤玄握住她的肩膀一前一后叠在一起。凤钗华贵,她却能压的住,他很满意,手掌向下从身后拥住她。 “正好。”他眸中带笑,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朕的阿颜真好看。” 这算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吗?李书颜有些想笑,突然想着,要不就这样吧,跟他纠纠缠缠这么久,她真的有些累了。只要他能放她离开,她愿意重新考虑他们的关系。 贺孤玄不知道她所想,寿宴进行到一半,他抽空跑来现在也该回去看看。 “朕先走了,等晚些时候再来寻你。” 李书颜说好,心里五味成杂,她也没想到才短短一年时间对他的感觉又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要胡思乱想,”贺孤玄把她转过来,“不论如何,这辈子朕都不会放手,也再不会丢下你。” 四目相对,这次她没避开,轻声应着。 他的眼里是难以掩饰的欢喜,本来已经离去,突然又折回捧起她的脸在她唇上印下一吻,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去。 贺孤玄暗忖自己越活越回去,她就在宫里怎么还难舍难分起来。 等他走后,李书颜才想起来头顶上还顶着这么一个大物件。她把铜镜拉到身前,整个人凑近,折腾了好一会才小心翼翼的把凤钗取下来放回盒子里。 她起身准备把楠木盒子收起来,突然想起江絮生辰她是不是也应该给她备上生辰礼。撇开那些小心思不谈,如果不是因为贺孤玄,她们或许还能成为要好的朋友。 她一时没顾上桌上的楠木盒,俯身在角落里的一口大箱子里翻找起来。东西种类繁多,首饰,字画,小玩意都有。她突然顿住,以她现在这种处境,这些东西出自何处一眼便知。 那就通通不合适,这些时日的朝夕相处,江絮虽然表面稳如泰山,但是李书颜早已看穿她层层伪装下那颗敏感易碎的琉璃心。要是给她送这些,或许会被误认为她在炫耀。 她叹息着走到案前提笔,准备写幅百寿图充作贺礼。要是早些知道今日是她生辰,本可以早些准备,现在只能写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李书颜正全神贯注。 “阿颜在忙什么?”江絮突然出声。 李书颜手一抖,笔锋不小心扫过纸张,留下一条突兀的墨痕。她心里拔凉拔凉的,这一下午的忙碌算是白费。 眼看江絮就要走近,李书颜一声叹息,连忙用书册把字迹遮挡起来。 “闲来无事,打发时间。”她转头一看,跟江絮一同前来的还有一个熟人,李书颜搁笔笑着迎上去行礼,“太后娘娘大驾光临。” “江姑娘,别来无恙。” 江翎自然熟,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惊讶的打量着,围着她转了好几圈:“我还以为太后在跟我开玩笑呢,谁能想到一同被困的李公子是个姑娘,还是个如此标志的姑娘。” 热情似火的姑娘,李书颜被她夸张的表情逗笑:“江姑娘过奖。” 江絮也笑:“这下信了吧,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是小孩子心性。” 江翎娇嗔:“才不是,我早就及笄了怎么能是孩子?”她眼神灵动,左顾右盼。 江絮摇头失笑,这幅没心没肺的样子也挺好,至少不会胡思乱想。 “三妹是个大姑娘了,就是还忍不住贪嘴。” 江南闹了个大红脸,太后生辰她好不容易进宫一回。正巧赶上岭南新贡的荔枝,此物不常有,就算是从前她父亲还在时,分到她家里也只有一小篮。今早她一连吃了好几颗,要不是江絮制止,她根本停不下嘴。 这么一说,连身后的琴心也笑了起来,这才想起把手上捧到现在的琉璃冰盏放到桌上。 “娘娘想着李姑娘,好不容易抽个空竟要亲自送来。” 正说着,忽然撇见桌上的楠木盒子,突然顿住。 李书颜注意到她的神色,这才想起刚才只顾着写百寿图,竟忘了把这个东西收起来。 实在是没料到江絮会在生辰当天特意送荔枝过来。 这会她也不好当着她们的面去把东西收起来。李书颜嘴角微漾,眸光爆发出适当的惊色:“多谢太后时刻想着我,我还从没吃过这种果子。”自从来了这里,她确实没吃过荔枝。 江翎银铃似是笑声传来:“这是岭南送来的贡果,一般吃不到,也就今日太后生辰,才有机会一尝口腹之欲。” 江絮想去捂嘴都来不及,她没打算告诉李书颜今日是她生辰。 “她是家里最小的妹妹,口无遮拦惯了,你不要放在心上。这不值当什么,拿给你尝尝鲜。” 江絮话音刚落,不等众人反应过来。 “咦,”江翎眼睛一亮,眼疾手快已经按上了暗扣,“看来李姑娘也知道今日是太后生辰,连礼物也准备好了。” “江翎。”江絮厉声呵斥,此物一看就是那人送来的,或许就在她们来之前,他可能刚刚来过。李书颜甚至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她已经刻意忽视。谁知道这个妹妹不单口无遮拦,连最基本的规矩都丢到狗肚子里去了。 要是别的也就罢了,这盒中的凤钗含有特殊隐喻,而且还不是一般人能用的。李书颜怎么也不会料到江翎能不懂规矩到这个份上,这会已经顾不上她们会怎么想,一个箭步冲过去。 “怎么?”江翎抬头的刹那,盒子正好打开。 琴心发出“啊”的一声,连忙伸手捂住嘴巴。 江翎像是不知道这是何物,献宝似的把步摇举到江絮跟前:“太后你看,李姑娘真贴心,这钗子是不是很漂亮。”她突然皱眉,往江絮头上比划了一下,“哎,这个跟太后头上的不一样呢!” 她想了半天,才歪着头说:“这个气势上更惊人些。” 这不是专戳江絮肺管子?连她都知道太后一般为避礼制会主动降级使用鸾鸟等。今早贺孤玄送来的凤钗可是实打实的九尾凤凰。 李书颜转过头去看江絮,果然,她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正巧这时,江絮突然抬眸朝她看来,两人视线不经意的撞在一处。李书颜猛的一个哆嗦,凉意从脊背而起,似乎连骨头缝里都浸染了寒霜。 再想细看,江絮已经移开视线,转头朝江翎喝止:“谁教你的规矩,放回去。” 江翎神色茫然,对着两人笑的一派天真:“这不是李姑娘送给太后的吗?” 第165章 质问 江絮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面色涨红发不出半点声音。 琴心没料到三小姐能没眼色到这种地步,上前小心翼翼的把凤钗从江翎手上拿回来,她张了张嘴却突然词穷。 这个时候说这什么都不对。 展翅欲飞的凤凰被收回盒子里,江絮目光追逐,直到盖子被合上。她才仰头深吸一口气,怕再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据为己有,自己一辈子求而不得的东西,就被她这么随手放在桌子上。 在她生辰当天,贺孤玄却跑来送她这等礼物! 心已经痛到麻木,面上依旧笑的温柔,可这笑意却不达眼底:“圣上待阿颜真好,竟要许中宫之位吗?” 闻言,江翎从楠木盒上收回视线,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李书颜对上两人视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管回答是或者不是,都有炫耀的嫌疑。 这副表情在她们眼里等同于默认。 “那阿颜真的可以留在宫里跟我作伴了,”这些言不由衷的话,让她唇舌间满是苦涩。 江絮声线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乱了。她可以接受他找一个身份贵重的名门闺秀立为皇后,也可以接受李书颜作为后宫一员陪在他身侧。唯独不能忍受她以皇后的身份入主后宫。 那她当初的坚持是为了什么,怕江家落败,怕自己配不上她,怕这怕那,结果他根本不在乎。他要让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女子跟他并肩携手! 第137章 她快要连表面的平静都维持不住,凭什么,这一切凭什么,明明是她先认识他!原本他们在这寂静的宫里彼此守候。只要想着她们同处在宫墙里,看着同一轮明月,她也能一直欺骗自己这下去,可是李书颜一来就全变了。 他会对她笑的不一样,会为她生气,也会对她发脾气,甚至会为了讨好她费心收集这些小玩意送给她,甚至逾矩的把凤钗也巴巴捧了来。 这样的他终于让江絮意识到他也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高悬在空中的神。 他们像是被先皇,被她父亲安排好,准备一同供上神龛供天下人跪拜,至于她的感受,从来没有人在意。包括贺孤玄,原先自以为是的体贴有礼突然成了笑话。他不会在意她高不高兴,也不会费心投她所好,他只是尽到了一个太子应尽的义务。 想明白这些,她的眼神逐渐疯狂。 江翎的视线久久不曾移开,原来他喜欢的是她?难怪那天圣上会亲上宝瓶山,原来如此。 三人都没说话,气氛冷了下来。 损坏的万寿图似乎比她更早洞察人心,李书颜突然觉得很没意思,她差一点就把江絮当朋友。也差点忘了她们中间还横着一个贺孤玄,只要江絮还在乎,贺孤玄心里还有她,哪怕平日里掩饰的再好,她们也没办法和平共处。 再留下去除了徒增烦恼,似乎也没什么好说的。江絮跟江翎告辞。李书颜送两人下去,想着她今后可能不会再来,就当告别。 江絮下楼时已经恢复常态,两人并肩走着,她一如既往的亲昵:“能看的出来圣上是真的喜欢阿颜,竟连那么大的事情也能轻轻揭过,我就等着你们大婚,到时我就有人陪着说说话了。” 李书颜哑然,已经没了从前的热络。 江絮看了她一眼,见她没反应,突然摇头失笑:“是我多想了,阿颜怎么会为了这么些不相干的人怪罪圣上。” “什么不相干的人,怪罪他什么?”李书颜终于回过神,这才注意到她话里有话。 江絮笑了笑:“没什么,是我多虑。” “改日再来看你,江翎,我们走吧,”江絮语气严厉,边走边说,“以后没有别人的允许,万不可不问自取!” 要教训妹妹大可回去再说,李书颜目送两人登上画舫,还是不懂她的用意。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江翎站在船沿突然回头喊道:“圣上下令处死通风报信的乱党一事,李姑娘难道不知情?” 江絮本来已经准备弯腰进船舱,听到这话倏然扬眉,高声呵斥:“江翎,你胡说什么?” 江翎冷冷朝她瞥去一眼,对她的喝令充耳不闻,接着转向李书颜:“薛氏乱党,谁沾上谁倒霉,听说斩下的头颅还被送去了公主府,连长公主都被禁足,不能幸免,看来圣上对李姑娘真是喜欢的紧。李家的下人也跟他们混在一处,不单李家没有任何处罚,竟还要册立李姑娘为皇后。” “江翎先在此恭贺李姑娘大喜。” 江絮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个妹妹,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你们说什么?”李书颜每个字都能听的清楚,连起来却突然似听不懂一般:“薛氏乱党?” “是啊,”江翎一字一句,“那些人都死了呢,原来李姑娘不知道?” 她浅浅的笑着,面露不屑:“不过谁让他们自不量力,要跟薛氏攀扯不清?” 六月的天,李书颜浑身哆嗦,只听到她说,李家的下人也搅合了进去。 江絮没在给江翎开口的机会,船渐渐离岸远去。 “二姐这是做什么,为什么不让我把话说完?” 琴心控制不住的抖了起来:“娘娘,圣上知道定会怪罪,这下可怎么办?” 江絮目光空前的严厉:“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大祸?” 江翎不以为然:“能有什么?她迟早会知道,圣上还能关她一辈子不成。再说事情既然已经做下,我江翎一人做事一人当,就算圣上要怪罪,也怪不到姐姐头上就是。” “姐姐端庄贤淑,我又不同,我从来冥顽不灵,就算不小心说漏了什么,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江絮呼吸一窒,总觉得她话里有话,心里无端慌乱起来,拉起她的手,柔声道,“姐姐不是这个意思。” 这个妹妹她从小看到到,一贯的不知天高地厚,她又觉得是自己想太多。 是或者不是又有什么区别,江翎笑了笑。要杀要剐马上就能揭晓,反正江家已经落的如此境地,再差还能差到哪去。 李书颜整个人抖个不停,她让送饭的宫人去报信,她要见他:立刻,马上! 贺孤玄刚从宫宴上脱身回来,得知她找他隐隐有些高兴。不过这么心急,倒不像她一贯的作风。 他没来得及沐浴,只换了身便装就前去寻她。 夕阳刚好收起最后一点余晖,贺孤玄扫了一圈,小楼里没人。 “阿颜,”他环顾四周唤了一声。 转头就瞧见她坐在露台的栏杆上,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贺孤玄心脏一缩,几步上前把人拉回来。 “怎么坐在这里,高处风大,万一栏杆不稳....”接下来的话不吉利他没再说下去,却发现手掌下,她浑身抖个不停。 “发生了什么事?哪里不舒服?”他语气略急,用手背去试她额头。没有发热的迹象,“到底怎么了?” 李书颜抬头看他,他眼里的担忧不似作伪,还有浓的化不开情意,她多么希望江翎是骗她的。她差点就忘了,他本性如此,她差点就原谅他了。 “急着找朕有什么事?” 她盯着他的眼睛,久久。 “阿颜?” “我有两个随从一直跟着我,你能帮我找来吗,我有话要交代他们?” “什么话,跟朕说就是。” “我就想找他们?” “那朕叫人帮你传召,其中一个还在牢里,不方便听宣。” “是吗,我能不能跟圣上求个情,让他出来一趟。” 贺孤玄叹气,回头诘问:“今日谁来过?” 高宽额头冒汗:“太后娘娘跟江姑娘一同来过。” “何必管谁来过,石青山根本不可能再来,你已经杀了他是不是?” “阿颜!” “还有那些人呢?”李书颜语调哽咽,大声质问,“还有城外的那些人呢?”她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么难过,她怎么会喜欢上这样一个可怖的人,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他是怎么下的去手,他们不过是去送行而已! 贺孤玄伸手去抓她的手,被她大力挥开。 “你为什么不干脆直接杀了我,这些事情全是我做的,跟他们有什么相干?” “他们怎配和你相比,”贺孤玄声音骤冷,“你从未考虑过朕的感受,朕最爱的人跟最亲的人不单不帮朕,反倒联手设计欺瞒,甚至帮仇敌之子盗取虎符,更是让朕放虎归山!”他竟还想着要放他一条生路。 贺孤玄不顾她的挣扎扣住她双肩,强迫她抬头对视:“朕为了你没对李家盘问过一句,他们甚至到现在还不知事情始末,对外也是另有说辞,朕已经够顾着你了!” 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她惨然一笑:“虎符是我藏的,也是我偷出来的,欺骗你的人也是我,我宁愿那日已经死在你手中,也不想听到今日种种。” “你说什么?”他瞬间变了脸色,自己如此待她,她竟说出这等诛心之言。不管什么不相干的人她都在乎,只有他在她眼里什么都不是。 那些流民也值得她来跟他吵闹,贺孤玄压着怒气拂袖转过身:“你不过是仗着朕对你的偏爱,才这么有恃无恐,这些事情要是放在旁人身上,死上一百次也不能够!” 第166章 跃下 李书颜呆呆的望着他,夺眶而出的泪水模糊了视线,是她不长记性,差点忘了他是什么样的人。 不管他再怎么掩饰,本质上漠视人命,更是视人命如草芥。 她这辈子都得活在愧疚之下,如果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该有多好!李书颜声泪俱下,突然万念俱灰,最该死的人不是那些人,是她。 那些无辜之人因为她跟贺元琳无端被迁怒处死,这种偏爱,不要也罢! 她微微扬起头,闭上眼睛感受风轻轻的拂过脸颊,毫不犹豫转身从栏杆处一跃而下。 她为什么不辩驳,似乎连细微的哭声也止住了,她上次气她丢下她,他已经知道错了。 这次无论发生什么,自己都以她为先,那些人跟她连熟悉都算不上,他不明白为什么要为了那些人跟他闹成这样? 一次又一次,他对她的容忍度好似没了上限,贺孤玄冷静下来后长长叹气,一转头,只来得及看到一片素色衣角被风扬起。 “不要!”他心脏极速收缩,脚软的差点跪下,疯了一般跑过去想也没想绝然跃下。 “啊!”宫人的尖叫声响彻整个皇宫。 第138章 对不起,那些跟着她从武安县一路走来的人,他们本可以无忧无虑的等着亲人回来团聚。要是在下面碰到他们,他们能不能原谅她的所作所为… 空中急速略过一个黑色的身影,一双有力的大手堪堪在她落地前一瞬揽住她。下落的势头又急又猛,他只顾紧紧护着怀中之人,自己背部不可避免的砸到地上,两人一连在草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贺孤玄急速喘息,搂着她的手不停发抖,就差一点点,还好,还来得及。他顾不上满身草屑扶着李书颜坐起身,左右查看,发现她没受伤才稍稍松了口气。 视线陡然相撞,他正想开口询问,“啪”一声清脆的响声,他的脸被突如其来的力道打的偏向一边。 李书颜手掌发麻,看向他的眼里满是绝望:“我不需要你救。” 她是个逃避责任的懦夫,没有考虑过那些流放的人回来,得知亲人的死讯会有什么心情。她只想着逃避一死了之。 可是现在连寻死的力气也消失殆尽,她再也没有勇气再死一遍,她将带着对他们的愧疚度过这一生。李书颜就着这个姿势双手抱膝蹲在地上痛哭不止。 趴在栏杆上的宫人看清底下的情形,腿软的一屁股跪坐在地上。 高宽连滚带爬摔下了楼,贺孤玄的脸上清晰的映着五个手指印。他吓的狂咽口水,跪在楼梯处连靠近也不敢。 贺孤玄看着眼前缩成小小一团肩膀不停抖动的女子,她肩膀不停的抖动着,哭声悲戚。 心像被扎了一下又一下,如果可以,贺孤玄甚至希望她可以起来再打他两下。 如果不是他反应快,就差一点,他就要失去她了。他从来都是成竹在胸,不管她抗拒也好,冷言冷语也罢,总归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此事此刻突然生出一股油然的无力感,他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哭声断断续续,不知过去多久,天色已经全部暗下来。她嗓子已经哑的不像话,仍是小声抽泣着。露水沾湿了两人的衣发,贺孤玄小心翼翼的靠过去。 “阿颜。”他试着唤她 李书颜抬头,眼神空洞茫然,看他就像在看边上的一根草,一棵树。 从前,哪怕她伤重之时,口口声声说着跟他再无瓜葛,也从来没有过这种眼神,他突然害怕起来。 “阿颜,”他半跪着牵起她的手放到自己脸上,声音低哑,带着恳求,“你可以打朕,也可以骂朕,求你别伤害自己…” 已近七月中旬,夜里逐渐转凉,从他脸颊滑落的手掌没有一点温度。 贺孤玄连忙脱下外袍披在她肩头,才发现她衣发都被打湿。 他用外袍裹着,手臂一收,将她稳稳托在怀中。 李书颜双眼肿胀,头上沾着草屑,衣裙湿了大半,连脚上的绣鞋都甩飞了一只。她没挣扎,任由他抱着。 贺孤玄抱着她扫了一圈,靠近太液池边有一抹刺眼的白色。 他看了她一眼,她的手虚虚的垂放着。贺孤玄几步跨过去,忽然带着她弯腰,李书颜身子倾斜一晃,绣鞋已经被他勾在指间。 他又看她,她眼底无波无澜。 高宽终于回过神,小跑着上去接他挂在指间的绣鞋,贺孤玄看也不看他,径直向上走去。 她被轻放在紫檀木床沿,贺孤玄指尖略过她发间,将沾着的草屑一一拂去替她拂去,继而俯身半跪,掌心托住她冰冷的脚踝将绣鞋套回脚上。 宫人打了水过来,贺孤玄接过巾帕仔细的替她擦净脸颊。 宫人给她换衣衫时,他也没有要避开的意思。 等一切收拾妥当,李书颜被轻轻放倒躺下,再盖上薄薄的锦被,贺孤玄紧接着在她身侧躺了下来,她始终一言不发。 宫人灭掉烛火退了下去。 黑暗里他寻到她的手紧紧扣住,指节相交缠绕,仿佛这样就能把她一直留在身边。 “别为难自己,人是朕下令杀的,东西是贺元琳托付给他们的,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不要自责了好不好?” 她从来心善,可惜遇上了他。他沉默良久,也只想到了这些。 可惜她心中自有一杆秤,是非曲直又岂是他三言两语就能劝说。李书颜本来止住的泪水又滚滚而下。她一夜没睡,好不容易在天亮时分恍了过去。 又被他的声音吵醒:“多派些人过来,要是她有什么闪失,你们通通一起陪葬。” 李书颜知道这是说给她听的,不用费那个功夫,她已经没有勇气再往下跳了。 * 今日还是她的生辰,可是马上就要过去。江絮心头狂跳,一刻也静不下来。 琴心刚从外面打探回来。 “如何?”她急急问道,没了往日从容,不知道心底在期盼什么。愧疚有之,害怕有之,更多的是无法跟人言说的激动。 她只是借江翎之口告知她一件人尽皆知的事实,要怪也怪不到她头上。 琴心跪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开口。 门被大力拉开。 “娘娘。”江翎在宫人的簇拥下被推进房里。身后“砰”一声门扉被重新合上。 江絮猛的回头,眸中满是惊色:“怎么是你?你这个时候回来做什么?” “不然娘娘以为是谁?”江翎敛了一派天真,脊背挺直,气质陡然一变,竟跟江絮有几分相似。 “谁带你进宫的?”江絮看着神情桀骜的妹妹,突然意识到可能出事了。 江翎慢慢走过去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下:“自然是圣上派人带我进宫的。”说起来这几年还没这几日进宫的机会来的多。 江絮看了琴心一眼,走过在她身侧坐下:“不用怕,你是无心之失,圣上知道你的为人不会为难你的。” “看来二姐都已经想好了,”江翎突然变的咄咄逼人,“可是万一圣上就是怪罪呢,太后会把罪责揽到自己身上吗?” 江絮盯着她的眼睛,她从来没见过江翎露出这副神情,字字句句问的她哑口无言。从小到大,她都是天真的,甚至她一句话反复说上好几遍她也理解不了她真正的用意。 “三妹到底想说什么?” 江翎突然起身,打量凝视,居高临下道:“太后放心好了,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不会把你供出来的。” “江翎!”她突然大叫一声,痛心疾首道,“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是你姐姐,若圣上真的怪罪,我能眼睁睁的看着你受罚吗?” 江翎面不改色,冷笑道:“难道不是太后娘娘故意为之。李书颜一开始并没有想到,全靠娘娘在临走时反复提起。” “刚才回去之后我可是特意打听过,这事别人都只知道个大概,像娘娘这样知道的清清楚楚的应该没几个吧。” “太后娘娘就算被困在宫里也是神通广大,既然如此何必还要利用我去做这些,难道你就能如此肯定圣上不会怪罪与我,还是说你已经全然不在乎我这个妹妹了?” 条理分明,逻辑清晰,江絮突然怒不可遏:“你平日做出那副样子,竟全是装疯卖傻?” “不然呢,”江翎眼神不屑,“我除了装傻卖痴,做出一副不谙世事的样子来,还能怎么办?或者说像你一样,做出一副端庄大度的柔善样去接近她?日日守着这个空中楼阁,妄想一步登天。” 她看着这个姐姐突然笑起来,“那不过是惹人笑话罢了,就像从前赵有思嘲笑我,连宫中宴会都轮不上号的人…” “所以太后尽管放心,这一切全是我的主意,跟你全无关系,你愿意在这里呆着,那就一直呆着吧,自欺欺人的呆着吧!” “但是我不愿意,我本来看她还算顺眼,但是知道她是女子之后,知道圣上心里有她,把她当宝贝一般,我就开始看她不顺眼!” 江絮睁大眼睛:“你说什么?你....” “是,这有什么奇怪的...”江翎自嘲一笑,“我们是同父同母的骨肉,性格相似,喜好相当难道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情吗?更何况日日对着那样一个人,我还能看的上谁?” “不过,姐姐,你不是早就看穿我的心意了吗?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我!” 第167章 落幕 江絮自小被人恭维,到今日方知这些伎俩如同跳梁小丑一般可笑。 不能见光的心思突然被扒开摊在面前,江絮牙齿咯咯作响,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江翎是这样,贺孤玄是如此,就连她自己… 她突然笑了起来,枉她自诩自以为是这么多年,竟连从小看到大的妹妹也看不透! 阳光从紧闭的缝隙里撒向殿内。茶水喝了一盏又一盏,江翎渐渐不耐烦起来,把茶盏重重摔回案几上,猛的起身看向一旁两人。 江絮跟琴心一站一坐,从昨晚开始一直维持这个动作,她嗤笑一声去拍门。 “砰砰砰砰…” 门外分明有人影晃动,却始终无人应答,江翎先是拍门,继而捶打,最后急了眼,抬脚便往门上踹去。 第139章 “娘娘请回,圣上有令,您暂时不能外出。”语气不容置喙。 一国太后,为了这点小事被像犯人一样看管起来。昔日高高在上的太后此刻一动不动,她说不上是替江家难过多一些,还是替这个姐姐悲哀多一些。 “你费尽心思,不惜让自己染上恶臭去为难别人,难道看不明白,他心里根本没有你。”这一刻,竟有奇异的快感闪过。从小她就被拉来跟江絮做对比,再大一些,每个人看到她不是摇头就是感叹她命好,可以坐享其成。 可是现在,那个名满长安,让无数人趋之若鹜的江絮跟她一样是个可怜人。 “江翎,”江絮看着眼前这个截然不同的妹妹,她说的话字字正中她心口,可是她不信,这些话她一个字也不信! 日头渐渐偏西,夜幕在次降临,钝刀子最磨人,她们已经在此一天一夜。 终于,殿门发出一声轻响,来人面色冷峻带着夜色推门进来,一步一步仿佛踏在她们心口。 贺孤玄冷冷的扫过两人,好一个温柔贤淑,知书达理,因为他父皇的偏爱,他从来对她礼遇。宫里的女子有点心思本没什么,可是千不该万不该竟差点害死了她! 江翎突然满腔酸涩,这个人影响了她整个人生,上半生因为他,她活的繁花似锦,下半生更是因为他,她受尽嘲笑,如履薄冰。 这种日子她已经受够了,这一刻她突然不想这么过下去:“那些话是我说的,跟太后娘娘没有关系。” 贺孤玄缓缓看向她:“你?” 江翎仰着头:“没错,是我。”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看了她一眼随即转向江絮。 江翎凝望着这张跟记忆中渐渐重合的脸,他的目光永远掠过她,从前是江絮,现在是李书颜… 她突然释怀,突然不顾一切的豁出去,起身直视他:“因为我嫉妒她,她什么都不需要做,甚至犯了不可饶恕的罪,为什么就能轻飘飘的揭过。” “而我江家又有什么错,不过是没什了利用价值而已,我爹曾为太子太傅,难道比不上区区一个女子?圣上竟然狠心看着江家落到如此地步?” 她眸中含泪,神色逐渐疯狂,指着江絮颤抖道:“还有她,她又有什么错,要不是你的包庇,她早该上了断头台,我姐姐不过是借我之口告知她一个人尽皆知的事实,就算打杀了她也算不得什么!” “住口,”江絮突然梗咽,一步错步步错,全是她的错,是她心存侥幸,是她贪得无厌。既不想承担风险,又想两全其美。可是这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呢。 她双膝一软突然跪下:“我三妹有口无心,这一切全是我的错,看在江家就剩这么几个人的份上,请你不要怪罪她!”说完,已头抢地,趴伏在地上。 面前之人身型高大挺拔,半明半昧的烛火跳动在他脸上,压迫感扑面而来。 他在跟薛氏的博弈中险胜,江家是无大错,可也没什么功劳。江家长子又是个惹是生非的主,他没有那份心力去帮江家重拾昔日荣光。如今看来倒是再正确不过。 贺孤玄漫不经心地扫过两人,眼神如同掠过一堆死物:“就凭你们也配和她相比。” 原本这两人他一个都不打算放过,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突然改了主意。 “太后求情,朕自当遵从,送江小姐出宫。” 江翎猛的抬头,对上他波澜不惊的眸子,突然慌乱起来,高声大叫:“这一切都是我的主意,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心思歹毒,我就是见不得别人过的比我好,害她的人是我,太后娘娘毫不知情,求你看在曾经的情分上不要为难太后娘娘。” 她已存了死志。 贺孤玄看也不看她一眼,命令道:“传朕口谕,永绝此女踏入宫门半步,违者以抗旨论处!” “不,”她大力挣扎起来,从前已是苦苦支撑,此令一下,她会沦为整个长安的笑柄,“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只求一死...”也好过苟延残喘的活着…… 清醒的活着,可比死了痛苦。 江翎像是失心疯一般,大喊大叫,全没了顾忌,高宽命人捂了她的嘴。江翎像离了水的鱼,只剩“唔唔”声以及徒劳的挣扎。 那道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江絮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她缓缓从地上起身,进宫这么多年来,她头一次迎上他的目光,正视他。 她原先以为这一切是因为她的选择,他在恨她没等他回来,反倒入了先皇的后宫。 时至今日才发现不是,根本不是,只要他想,身份不是问题,地位也不是问题,甚至犯了杀头的大罪也不是问题。她会落到如此下场不过是因为他爹识人不清,所托非人,眼前这人从来没有把她真正放在心上过。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是在这之前,我想请你为我解惑,就当全了曾经年少相识的情谊。” 没等他答应,她自顾自道:“天授六年,除夕,是不是在武安县?” “去岁上元节,是不是跟她一同出宫买了花灯?” “秋狝之时,是不是早早就已经离去?” 江絮目露急切,本来她已经认命,可是为什么又一次次给她希望?她要死也要死个明白,那人到底是不是他? 这些事情早就时过境迁,他冷眼瞧着,不明白为何死到临头还要纠结这种无谓的事情。 “你回答我,”江絮双目通红,嘶声力竭,“是还是不是?” 贺孤玄心不在焉的应了声“是”,曾经她满心满眼都是他,可是… 江絮突然大笑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枉我为了那一丝温情彻夜难眠,幻想着有遭一日脱了这牢笼跟你再续前缘,原来那不过是你的一个影子。”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还要一次又一次让人给我希望!” 她面容扭曲流泪,再也维持不住往日端正:“骗子,你们都是骗子....” 孙三作为他的影子,有几次确实行止怪异,不过事后已经被他知悉。贺孤玄本就没打算苛待江絮,只不过是一些奴才自作主张,所以这事他就默认下来没追究。 不过,孙三在苍山上还做了什么? 他想到了李书颜,一整个白天他都没去看她,从前自己伤了她之后总是逃避,现在他不想留她一个人在那,哪怕不言不语的跟她呆在一起也好过在这里,至于江絮,他想了想… 江絮又哭又笑:“那你为什么要为了我拒绝裴语棠。”天知道她知道好友说这话时有多惊慌失措,裴语棠美貌出众,除了家世不能给他助力外,别的完美的像为他量身定做。 她甚至不求太子妃之位,稍有薄资的男子就开始想着三妻四妾,何况是身为太子的他。试问天下有几个男人能拒绝这种诱惑。 偏偏他看也没看她一眼,那段时间,她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子。 这么久远的事情,亏的她还一直记得,提起那个野心勃勃的女子,贺孤玄也很难忘记。那是一眼就能辨别的同类,谁会喜欢上跟自己一样的人? 话已至此,跟她再没什么好说,贺孤玄耐心尽失,抬脚向外。 突然回头看她一眼:“跟你无关。” 江絮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灭了下去,接下来她还要在宫里熬完这一身。 贺孤玄猛然间记起少年时在江家见到的那个端庄少女,先皇指着她说,贞静娴雅,温和又不失风骨,堪为我儿佳妇… 自此与她,言语已是多余。 “等等,”江絮知道他这一走,这辈子再难有机会见面,尽管实情让她已经难堪至此,可是她还是要博一把,哪怕不爱,只要能陪在他身边也好。 贺孤玄眉心一蹙。 她被这表情狠狠击中,还是忍着难堪开口:“先皇曾经给过我一道密旨。” “十年前杭州陆家有位幸存的小姐,名叫陆离。”江絮眼里突然闪着奇异的光,“先皇已经为我安排好一切。” 陆家确实还有一个幸存者,当时陆霄被仇敌追杀躲进陆家,谁知道伤还没养好就碰上陆氏被灭门,陆霄拖着伤体带走了最瘦小的陆离。 这十年来,他三次派人上云来峰问询她愿不愿意下山来生活,得到的答案只有一个字:否。 先皇为江絮煞费苦心,他至今都不知道他的父皇到底看上了她哪点。 江絮的意思不言而喻,如果没有今日这事,哪怕他对她没有男女之情,也愿意给她一个新的身份让她重新开始。 现在他没杀了她都算是他格外开恩。 这妒意来的不明不白,身为太后却去肖想不属于她的东西。 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玄色衣袍翻卷,转眼遍被夜色吞噬,连只言片语也未曾留下。 屋内是惊天动地的憾哭声,间或夹杂着几声恐怖的笑声,这些年亏她当宝一样守着圣旨,谁也不敢告诉。她错了,她真的知道错了… 最后一点希望被抽空,她软软跌坐在地上。 第140章 “吱——” 江絮余光中瞥见熟悉的身影去而复返,眼底倏然亮起灼灼光华。却在看清他走路姿势时骤然熄灭。 高大的身形微跛,一摇一晃,姿势怪异的走了进来。 影子始终低着头,肩膀一高一低的塌着,可当他站立不动时。不管是随意垂放的双手,还是脊背挺直的线条,甚至是随意晃动的衣袍都跟那人如出一辙。 恍惚间,缠绕舌尖的名字差点脱口而出。 那身影却像是不能见光的影子,一点点挪到烛火照不到的角落里才跪下行礼。 嗓音粗粝沙哑,口音怪异,像是从来没说过话一般。 一直是他,一直是他!江絮整个人抖的不成样子。 …… 不知过了多久,她神色平静的开口:“你能唤我一声江小姐吗?” 第168章 饵料 夜半时分,永安宫火光冲天,隔着太液池都能闻到弥漫在空中的硝烟味。 到处是呐喊声,“走水了!” “快救人!太后娘娘还在里面!” …… 永安宫!那不是江絮住所?李书颜被吵醒,茫然看向露台,那里人头攒动,宫人塌着腰,伸长了脖子。 动静响了大半宿,直到天将明时才歇下去。没过一会,贺孤玄就来了。 李书颜毫无睡意,可她还是闭上了眼睛,因为她一点也不想看见他。 “阿颜,”他在床沿坐下。 纤长的睫毛轻轻抖动着,他知道她没睡,“阿颜,”他又唤了一声。 宫人大气也不敢出,李书颜却似未觉,耳边温和低语的呢喃跟梦中染血的双手渐渐重合,那些枉死之人的面孔一一在她脑中浮现。她的眼角不自觉渗出泪水,在象牙席洇开一片湿意。 “难道你要一辈子再不理朕,”贺孤玄心中异常烦闷,他怎么也没想到随手下令杀掉的一些人,会惹来她这么激烈的反应。 “他们虽是朕盛怒之下下的令,可是朕并不认为这有什么错,凡事跟薛氏沾边的事情,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 李书颜无声流泪,他是什么样的人她一早就知道,那个口口声声说爱他的男子,或许真的爱她,可是却不懂她。撕开深情温和的表象,贺孤玄不是她的爱人,而是冷血无情的封建帝王。 谁都没错,只怪他们不该相识。 “可是,朕现在开始后悔,并不是认为他们有多么无辜,只是因为你不喜欢,朕心爱之人心地良善,朕以后....”他顿了一下,似乎难以启齿,堂堂天子,要靠摇尾乞怜才能得到一个女子的原谅,可是,他不这么做他就要失去她了,自己对她如此痴迷,不就是因为她跟他们都是截然不同的人。 不管是才相识的他,还是低入尘埃的流民,又或者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她都一视同仁愿意施以援手…… 想到这里,他终于妥协:“朕可以答应你,往后取人性命前,定当慎之又慎,三思而后行。” 他声音低沉:“朕会记得今日之言,说话算话。” 可是死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他静静的看着越流越多的泪水,拿了帕子轻轻擦拭。 此诺重逾千金,她却照旧对他不理不睬。 贺孤玄已经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或许他应该给她留点时间,让她自己想明白。 他起身询问宫人昨日白天的情况。 宫人说她跟往常没什么区别,按时吃饭,睡觉,一切如常,只是饭量极少,还一直流泪。 如果事情相隔的时间久一些,她是不是不用这么自责,贺孤玄声音发涩:“江翎装疯卖傻已经送回江家,朕不许她再踏进宫墙半步,至于江絮…” 话还没说完,突然发觉她乱了呼吸。贺孤玄脚步一顿,他屏退左右,重新在木床边缘落座。 “朕外祖父家陆氏还留有一脉骨血,是朕三舅舅的女儿,名唤陆离。” 不是说江絮?怎么扯到外祖陆家去了,今晚的火光是怎么回事?李书颜突然害怕起来,难道他又做了什么? 可是刚刚他还说过杀人之前会三思而后行? 贺孤玄不知道她心中所想,接着道:“朕也是才知晓,江絮手中还留有一道先皇遗旨,先皇早前为她安排好了一切。甚至是新的身份,就是我外祖家的表妹陆离,那道遗旨大意就是怜陆氏遗孤孤苦无依,特许陆离进宫伴驾。” 李书颜突然明白过来,难怪她会这么在意贺孤玄的一切,她本可以换个身份重新跟他站在一起,却被自己捷足先登…… “她烧了遗旨,接着把自己关在里面放了一把火。”贺孤玄不知道孙三跟她说了什么,孙三一走,永安宫就燃起了熊熊大火。 他知道她在听,因为眼泪渐渐的止住了。 “宫人抢救及时,江絮还活着,只是脸上被大片灼伤……” 有兴趣就好,只要不想着寻死。 他继续搜肠刮肚:“从前跟江絮是先皇做主,遗旨一事就能看出来,朕的父皇十分满意她。但那并非朕的本意。朕跟她发乎情,止乎礼。” 他像表忠心一般,“自朕知晓男女情欲,朕的心里只有你,阿颜?” 说着贴上去自身后紧紧搂住。 .... 他们又陷入了僵局,贺孤玄还是每日都来,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李书颜照旧每日不理他。 她没了往日笑容,不是坐着发呆一整天就是在床上躺一整天。 他已经这般低三下四,贺孤玄的心口胀的生疼,他憋着一口气,拿过一把匕首按进她手心:“人是朕下令杀的,要是杀了朕能让你心里好受些,大可杀了朕替他们报仇!” 惺惺作态,李书颜用力甩开,可他却更用力的拽住她手腕,刀刃深深切入他的手掌,鲜血顺着刀神蜿蜒而下。 她手一抖,抬头怒道:“你明知道我不会!” 这是她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开口,她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簌簌落下。贺孤玄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沉郁全都倾吐:“你要朕……怎么办?” “天下女子多的是,你又何必执着。” 他的手上被裹上层层纱布,想到这话还是气的头疼。 余院使抹了把额头的虚汗,那是利刃所伤,伤口角度,以及方向都不可能是自己所伤,可是圣上坚持是自己所为,他也就沉默下去。 “不可沾水,忌辛辣刺激,发物也不可食用……” 高宽一一记下。 余院使走后,偏殿内只剩手腕摩挲纸页的沙沙声。江南陆氏三百余人,除去年幼者,余下二百余口。贺孤玄命翰林院众人详考生平,为陆氏族人逐一撰写祭文。 这可忙坏了翰林院一众官员,周显位置刚好靠前,刚才太医的话一字不落的进了他耳里,他稍稍抬眼。 不知道圣上在看什么,手中的几页纸张来来回回的翻看。 她跟宋彦交好,跟市井里的商贾也能打成一片,就连从前武安县留下来的那个病弱孤女也能真心相待.... 她一直是这样,贺孤玄阖上眼睛,揉了揉眉心,复又睁开。 这些是暗卫送来的过往,他时不时就会拿出来翻看,别的倒没看出什么,因为李书颜的关系,宋彦跟那个女子的事他几乎从头看到尾,没想到宋时远的儿子还是个痴情种! 他手上动作一滞,连忙往回翻看,端午那两日休沐,就在他们碰面说那些决绝的话之前,她还往返宝瓶山为他点了一盏长明灯! 她会说什么?他瞬间心痒难耐。 突然,一阵翅膀拍打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贺孤玄抬头一看,一只小麻雀拍着翅膀掠进殿内。 不是碰上横梁就是撞上窗棂,几次脱困不得要领,扑扇着翅膀扰的殿内一阵鸡飞狗跳。 翰林院众人连忙俯身护住一整日心血,周显还在思索圣上为什么会受伤的事。力战薛青柏还能不落下风的人会被自己割伤? 小雀突然停到他的官帽上。 上首之人还在,大家压着声音七嘴八舌,“周大人,别动。” “别动!” “唉,又飞走了……” 贺孤玄本想捡个小玩意击落梁上小雀,一抬手却牵动掌中伤口,方才的苦肉计终归是徒劳。他又换了左手拈起一枚笔帽,刚想掷出,突然想到鸟雀的命算不算命?要不要三思而后行?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他突然惊觉自己是不是要疯魔了,霎时头痛欲裂,心情更是差到极点! 他吩咐了声,让门外的宫人进来抓鸟。自己大步出了偏殿,站在廊庑上一阵茫然…… 一声哨响,周显伸着右手,掌心正站着刚才横冲直撞的小雀。 “去吧。” 小雀竟是通晓人言,他话音刚落,便振翅飞向空中。 贺孤玄朝来人撇去一眼:“你能御雀?” 周显怔住,确定眼前人是在跟他说话,连忙答道:“也不算,幼时住所鸟雀众多,读书时总跟它们为伴,久而久之就能通过哨声跟它们沟通。” 第141章 “这也算一门手艺,今日倒是派上用场。”贺孤玄扯了扯嘴角。 他连声应是:“能为圣上分忧是臣最大的幸事,”他难得遇上机会,他有说了许多话来表忠心,上首之人却再无应答。 本来话到此处他应该回去继续撰写祭文。可是机会难得,想到刚才听到的话,再联想从前看到一些,以及最近那些事,他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周显咽了好几次口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他心一横,决定赌一把。 “臣在翰林院为官后家中重新养起了小雀。” 贺孤玄心不在焉,倒是觉得这人有些没眼色了。 “但是臣家中的小雀每次放出去总能自己飞回来亲近臣。” 贺孤玄眸色骤沉,突然轻笑一声,转过身来不错眼的瞧着他。 周显瞬间出了一头一脸的汗,心脏不受控制的剧烈跳动起来,但是他觉得他猜对了。 忍着颤抖:“因为臣手中有它爱吃的饵料。” …… 第169章 出宫 高宽已经喘的上气不接下气,他常年在宫里久不活动,头一次出宫就碰上这要命的行程,腿脚沉重的像灌了铅。 抬头一看,前头两人气定神闲,如履平地。眼看被落下好大一截,他蒙头发力,经过薛崇光身边时,突然被对方伸手拉住。 高宽瞥他一眼,垂着头气喘如牛:“薛……大人?” 他们远远落在后头,贺孤玄耳力惊人,他尽量压着声音:“那人是个什么光景?” “谁?”高宽没明白他在说谁。 他看一眼前头,道:“李……” “哦,”原来是她,高宽恍然,怎么问起这个,什么时候薛大人也变的这么好管闲事起来? 这什么眼神?薛崇光第一次被人盯得浑身不自在,语气微冷:“不方便?”他下颌微绷,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疏离模样。 “哪里的话,”这些事跟别人是万万不能提的,薛崇光却是例外,这宫里宫外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只是自己整日跟着圣上,有些事情薛崇光没他知晓的细致,高宽神神秘秘凑过去,“李姑娘寻了短见之后……” 薛崇光微讶,圣上几次三番为她乱了心智,他就知道这个女子要是不死,终会成为蛊惑圣心的祸水,还好他留了一手。 既然知道事情始末,他再理不会高宽,越过他疾步追上前去。 高宽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哎……你这人……”怎么过河拆桥!余下的话到底没敢喊出口。 觉远每日在山门口晃荡,突然见到一行三人上到峰顶,他远远迎了上去,待看清来人样貌,下意识往回跑…… 薛崇光冲上去把人叫了回来。 贺孤玄:“不必劳师动众,带我们去灯楼看看就是。” 觉远怔住,随即恢复一派高僧模样,双手合十施礼:“施主请跟我来。” 一行四人直奔灯楼,进门便见一盏巨大的长明灯悬于正中,占据了灯楼大半空间。 觉远心里得意,面上却不显,亏他当时想的周到,这下不派上用场了!不过他还得装作不知情的样子。 贺孤玄没什么耐心,:“五月初四,有没有人来此点过长明灯?” 觉远心中早就有数还要装模作样的去翻册子。 “找找贺姓。”高宽盯着最大的一盏,“这个是谁?” 觉远生怕他们不问,闻言面上一喜:“真是巧了,这上面的人名,正是姓贺,就不知道是不是施主要找的?” 和尚的演技拙劣,贺孤玄却沉默不语,只伸手接过那支签筏。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仿佛回到当日,让他恍惚看见她伏案执笔,一字一句,将满心祈愿细细写下的模样。 “愿照君前路长明,岁岁年年常平安。” 他喉头微哽,这些时日积压的癫狂、执着及倦怠,一瞬间如烟消散,原来纵使被他伤害,嘴上说的决绝,她的那颗心也从未改变。 或许她本身就是这样一个人,贺孤玄松手把东西递还给和尚,突然间释然,如同松开了久困的执念。 薛崇光没看到签筏上具体写了什么,但是身侧之人突然如释重负,他觉得这是一个难得的契机。 下山的路,贺孤玄走的异常缓慢。 “回宫后,送她回李家吧。”不想见他就不见,了他轻声叹息,只要她能重新开怀。 薛崇光没有应声。 贺孤玄狐疑回头。 他犹豫了片刻,突然疾步走到他前面跪的五体投地。 “臣有罪!” 薛崇光于他而言早非一般臣子,见到他本不需跪拜,此刻行此大礼…… 贺孤玄瞬间变了脸色,疾言厉色道:“难不成你也跟乱党扯上了关系不成?” 较真起来也可以这么说,薛崇光一动不动:“臣擅作主张,乃抗旨不遵之罪。” 贺孤玄眼中闪过戾色。 他一字一句说的缓慢:“二个月前,圣上让臣处死的那群人……还活着……” 圣心难测,伴君如伴虎,他也不能十分确信自己能平安无事。 不过他观圣上近日神态,并不后悔这个决定。 死一般的寂静,抗旨不遵是大罪,高宽瑟缩在一旁,总算明白他之前向他打听那人的用意,薛统领实在是勇气可嘉! 贺孤玄双眸微眯,居高临下的睨着地上那人:“好大的胆子,竟敢违抗圣旨,朕看你是活腻了!” 薛崇光早就料到会有今日:“圣上对李书颜情根深种,她对圣上的影响早就非比寻常,偏她好管闲事又怀恻隐之心……” “那些流民,臣事后仔细盘问过,他们既不知傅长离身世,也不知长公主所托为何物……” 他跪的一丝不苟,“如今薛氏既除,海内承平,圣上既然心系与她,又何必伤人伤己。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贺孤玄心神巨震,犹如五雷轰顶,亏他自诩深情,竟没一个旁观者了解的透彻! “好个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薛崇光,你不要以为朕不敢杀你!”他怎么也没想到,一向最重规矩的薛崇光会自作主张。 “臣百死无悔,只盼圣上跟李氏和好之后,圣心清明,再不被其左右。” 好管闲事又常怀恻隐之心! 他过了许久才找回言语,冷冷道:“石青山……” “还活着?” “那群人...” “一个也没死!” “送去给长公主的人头呢?” “臣从牢里选了相似的死刑犯。” “好的很!”贺孤玄百感交集,一时不知道是愤怒多一些还是庆幸多一些。 “朕念在多年君臣情分,免你死罪。” 圣心难测,薛崇光也没有十全的把握,闻言,心下一松。 “死罪既免,活罪难逃,自领一百军棍,罚俸一年。” 薛崇光孑然一身,这点惩罚对他而言不痛不痒,他也是时候该成个家了。 贺孤玄皮笑肉不笑:“难得薛统领还有这份闲心逸致来管朕的闲事,伤愈后就去宫门口守着吧,到时人来人往,想必有趣的紧。” “臣领旨。” 薛崇光应的干脆,一百军棍对别人来说可能要命,对他来说不过隔靴搔痒。手下这群人还敢真的对他下死手吗? 至于罚俸一事,那就更不在乎。唯独那守宫门的旨意让他变了脸色。倒不是忧心官职不保,而是...他向来寡言少语,要怎么应对每日往来官员的热情寒暄? 回宫后,薛崇光把事情交托给副将,自己准备去领罚。 高宽做贼似的摸了过来,给他比了个大拇指,鬼知道这些时日他日夜心惊胆战惊醒了多少回:“薛大人果然不同凡响,闷声不响办大事,佩服的五体投地。” 这下好了,从根源解决问题,一劳永逸,说着给他鞠了一躬。 “……” 薛崇光像看傻子一样的看着他,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 暮色渐沉,贺孤玄从山上归来已经有些时候,此刻心里五味成杂,本想立刻去告诉她这个好消息,突然想起昨日在偏殿时周显的话,忽又收住脚步…… 他眸色幽深难辨,指间在扶手上轻叩两声,暗卫便无声无息的跪俯在案前。 因为关注她,连她身边之人都事无巨细,没想到这个时候还能派上用场。 “把宋家之事透露给魏坚的女儿……” * 翌日,贺孤玄一大早就上了摘星楼。李书颜依旧冷脸。 他也彻底失了耐心,一改往日的好脸色,掰过她双肩强迫她跟他对视:“朕问你最后一次,你的心里还有朕吗?要不要重新开始吗?” 李书颜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可是有或者没有又有什么关系,出了这样的事,她怎么也不可能再跟他一起。 她垂下眼,摇头。 他终于松手:“既如此,朕再留你也没什么意义,今日就送你离去。” 第142章 李书颜一怔,像是不确定般,缓缓抬头。 四目相对,贺孤玄神色淡然:“朕数次好言相劝,好话说尽,这个世上还从来没人能得朕如此相待。阿颜,既然你无心,朕也不是非你不可,此去山高水长,朕跟你永不复见。” 他深吸一口气:“你现在就可以出宫了。” “高宽,送李姑娘回去。” 这是真的放她走了?李书颜愣住,竟有一丝不真实之感。 “舍不得?”他回头,挑眉。 李书颜缓缓抬起视线,他眼神睥睨,高高在上。他们总归不是一路人。 李书颜回过神来,生怕他反悔似的,急急往楼梯处走去。 高宽嘴上应着,却抬眼去看贺孤玄脸色。他是半路出家,不像上一位,他一个眼神就懂,他分不清圣上是真心的还是假意,就像这会。 僵持了有一会,“高总管,现在可以走了吗?” “李姑娘,先让宫人帮您收拾一下?”小楼里到处都是她用过的物品,特别是前阵子,圣上每日都会为她带去一些奇珍异宝。 “不用,我来时空着手,走时也一样。”她站在楼梯处神色倔强。 他的心意在她眼里这般轻贱,竟是随手可弃,贺孤玄喉头微动,仍不死心的追问:“你可还有话要对朕说?” 李书颜脚步一滞,回头冷冷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认识了你,只愿此生再不相见。” 第170章 过渡 李书颜上了船,接着又换马车,那口大箱子以及黑色的楠木盒也跟她一起被带上马车。 短短两个多月,再回来竟有恍如隔世之感。倒是李家上下欢喜的跟过年似的。 好不容易辞别了热情的大伯母,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南星,白芷,长流及一众丫头一拥而上…… 她突然想到憨厚的青山,瞬间红了眼眶。 如果没有那些事,自己能回来,她大概会很高兴吧。 南星又蹦又跳,“总算回来了,我们都念叨多少回了,明明有那么多官员,怎么尽挑公子做这种苦差事?”话音刚落,她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衣裙繁复,环佩披帛,刚才他们太高兴,竟没注意一向作男子装扮的小姐已经换回了女装,而且这幅打扮怎么看也不像在宫里当差的样子。 “先进去歇歇吧,这么久没回来,小姐肯定累了,”白芷已经改口。 李书颜兴致不高,低低应了声,朝屋里走去。 天气隐隐转凉,李书颜回的突然,南星手上整理被褥,嘴上也没闲着:“小姐要回来怎么没人提前通知一声,今日阳光甚好,早知道就先晒晒了。” 白芷在归纳李书颜从宫中带回来的一些衣物。“小姐,这些……” 这些衣裙她不会再上身,“找个箱子收起来就是。”眼不见心不烦,还有那口大箱子跟楠木锦盒,“这些也收起来吧。” “箱子里面是什么?”白芷问道。 “没什么,收起来就是,”李书颜神色淡淡,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 白芷就什么也没问,重新合上箱子,顺便把楠木锦盒也收了起来。 小院倒是一点也没变,能看出南星跟白芷忙忙碌碌很是欢喜,隔一会就要来看她一眼。 李书颜忍着难受:“怎么不见绿水?” 刚才她进门时就没瞧见绿水。 南星停下来手上的动作回头来看她:“小姐不说我还差点忘了问,您在宫里是有什么错处吗?怎么青山被打成那样,绿水在照顾他啊?” 李书颜还没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照顾谁?” “青山啊?” 她蹭的站起来,尖声道:“照顾谁?你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白芷听出了不对劲,关切道:“发生了什么事?绿水照顾青山有什么不对?” “照顾青山,”她终于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在哪照顾?” “小姐你糊涂了,”南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她,玩笑着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就在小姐回来之前,青山屁股被打的血肉模糊,被人抬着进来的,不过……”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李书颜飞一般冲了出去。 “怎么了?”南星跟白芷莫名其妙的对视一眼,摊着手摇头,“我应该没说什么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南星跟白芷肯定不会骗她。李书颜心里忐忑,到了青山房门外,想也没想便推门而入。 “啊!啊……” “哎呦....快盖上...” “你....你...你先出去!” 屋里一阵怪叫,李书颜呆呆的看着满屋子乱窜的两人, 青山龇牙咧嘴拖着被子,弓身光脚站在地上:“一点小伤,我没事,没事....公子....” 绿水反应过来立马挡住她视线,把人往外推去。 “我的公子,这哪是您能来的地方。” 确实是青山,没错!李书颜已经被推到门口,她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的又探出脑袋伸向屋内,绿水一个激灵,当着她的面把门甩上。 “青山是皮肉伤,过阵子就好,不必忧心。” 正说着,屋里传来青山中气十足的声音:“公子,等我能起来了在来给您行礼问安。” 李书颜这会终于有了点真实的感觉,青山真的还活着!惊喜来的猝不及防,她立马想到什么,控制不住的咧着嘴角大力拍门。 青山战战兢兢,虽然分别了两月,但是自家小姐为人处事一向克制,今日见到他眼睛都快冒绿光了,他有点害怕! 绿水开了一条门缝,这才注意到她换回了女装,再叫公子已经不合适。 他再三保证,就差指天发誓:“小姐……青山真的没事,您先回去,不出三日他就能下地!” “我知道,”李书颜嘿嘿笑了起来,朝屋里大喊道,“青山,跟你一同去城外的那些人呢?” “他们应该也回去了,”说来奇怪,他们后来被关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一度以为自己要死在那里了,没想到今日突然被拉出来打了一顿板子,然后他就被送回了李家。 “他们也受伤了?” “没有,”只有他最倒霉,那群老弱妇孺怎么可能经得住打。 李书颜又惊又喜,差点原地跳起来,原来大家都还活着。 这时,南星跟白芷已经寻了过来。南星急道:“小姐,二老爷亲自来看的,大晚上的青山还能跑了不成。” 白芷知道这里头肯定有什么她们不知道的缘故,眼下也不是说的时候:“天色已晚,我们先回去吧。” 她从宫里出来已经不早,在正房耽搁了一阵,又在屋里呆了会。此时夜色昏暗,已过亥时,实在太晚了,不然她定要去城外亲自看看。 回到房间,李书颜沐浴过后换了身轻薄的衣衫准备上床休息。 这会静下来之后,突然觉得事情十分不合理,既然那些人都好好的活着,自己以那样决绝的方式相逼,为什么贺孤玄都没告诉她事实! 还有她狠狠甩的那一巴掌,以及他掌心深深的伤狠,李书颜越想越睡不着。 白芷收起来的东西又被她重新翻了出来,还有那只楠木锦盒…… 指间触及暗扣,还没来得及打开,就听到门外有动静。 “啪,”一声盖子被重新合上,随手塞到被子底下。 竟是李不移来了。 他们刚才不是才在正房见过?李书颜不知道他这么晚了还有什么事要说,快速披上外衣迎了出去。 “爹。”李不移还是老样子,不管什么时候见面,每次见到她嘴角就开始上扬。 她又唤了一声。 “哎,”李不移跟着进屋。“宫里的事情办妥了吗?” 李书颜点头。 “那就好,”他轻叹一声,女子为官终不是正途。 可是自从李如简知道她跟那人的纠葛之后就再不许她提辞官的事。 刚才在正房李如简在场,有些话他不方便开口,不然又是一顿好吵。这会犹豫再三还是决定问问她的意思:“爹年纪大了,你也老大不小了,这翰林院若是...若是...” 李书颜知道他想说什么,经过这事再回去翰林院再没什么意思,她也正有此意。 “爹,我知道您的意思,我明日就去递交辞呈。”李书颜笑着眨眨眼,“我们先不跟大伯说,等上头恩准,一切尘埃落定再告诉他。 听见她的回答,李不移猛的抬眼,似不敢确认般,定住,过了一会才道:“你答应了?” 李书颜重重点头,李书昱的事他自有主张,她不想封侯拜相。如果可以,“爹,我想回杭州别院住一段时间。”崔小云在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除了刚到那回,她连封信也没给她送过。 生怕他不答应,在李不移开口前她再三保证:“年前我一定回来。”长安城虽然繁华,但总是无端生出许多事情来。 明日刚好八月初一,到年前也没几个月了,李不移算了算:“要不年后再去吧,这一来一回都耽搁在路上了?” 第143章 是这样没错,可是她突然就觉得身心俱疲,只想一个人清清静静的躲着。 见她低头沉默,李不移以为她不高兴,叹了口气,妥协道:“年前回来,说话算话?” 李书颜眸子一亮,展颜道:“一定。” 李不移也跟着笑了起来,突然想到前几日余院使跟他旧事重提。 虽然知道这两孩子应该都互相有意思,端午那日他可是瞧见余贤侄把人送回来的。 为了谨慎起见他没有立即应下,还是要先问过自家闺女的意思,免的到时候又闹的不好看。 他想了想,“颜颜啊?” 李书颜抬头:“?” “既然已经准备辞官,是不是也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爹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有了你了!” 原来是为这事,李书颜一时词穷。古往今来大概就没有一个父母不为这事操心的。 “爹知道你不愿意进宫,你觉得余家如何?” “余秋白?” “是,要不是从前你任性非要退了这门亲事,如今应该已经嫁为余家妇了。” 李书颜认真考虑了一下,这个人是不错,就连贺孤玄派暗卫去查也没查出他有什么不良嗜好。最多就是不善言辞,尤其是面对姑娘时,整个人都要不好了。 不过这倒不是什么缺点,相反的勉强还能算个优点,但是她对他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不过看到李不移殷殷期盼的目光,想到自己马上就要启程去别院暂住,她胡乱扯了个借口:“余秋白是不错,不过大伯不会同意的,爹,要不这样吧,等我这次回来再讨论此事吧。”到时候或许会有不一样的想法。 实际上余家已经旁敲侧击问过他两回,既然李书颜不反对,年前年后有什么区别,李不移若有所思。 “要不过了中秋再去吧,这两日要先收拾东西,少不得还要去你方姑姑那里一趟,这么一耽搁,距离中秋也没几日了。” 本来她想明日收拾东西,后日就走。 不过李不移开口,也不差这几日,她点头答应下来。 第171章 六礼 一大早,李书颜先去翰林院递交了辞呈。 出门时遇上一行三人,听说她的来意,袁荣满脸古怪,周显则笑的意味深长,并祝她前程似锦。 李书颜总觉得两人有些不对劲,不过也没放在心上,笑着跟他们道别。 余秋白跟她如往常一般寒暄,他已经恳求他父亲再向李家提亲,想到她可能是因为他才有此举,心里却隐隐有些高兴。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等晚些时候他再上门拜访问问她的意思。 李书颜没多想,从翰林出来后直奔方若烟住所,她在宫里这许久,方若烟肯定早在念叨她了,这会有些迫不及待。 不等马车停稳就急急跳了下去。李书颜愣住,门口已经停着一辆马车,走近一看,这不是李家的马车吗? 难道是李不移,他这个时候怎么会在此处? 李书颜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轻手轻脚地探出脑袋,院门虚掩着,正好有一条缝隙。 方若烟面朝里,背对着坐在院中的葡萄架下。李不移斜坐在她右手边。 果然是李不移,从李书颜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到李不移从怀里往外掏着什么。 是什么?她手心出汗,竟比院子里的两人还要紧张。 是一个小小的锦盒,有情况?她瞪大了眼睛竖起耳朵。 “师兄,我已经有了一对类似的。” “啊?是吗?”李不移气短,这种东西都长的差不多,他实在无从辨别。 “是,连花色也是一样的,区别只在颜色不一样,师兄不必破费。” “这不算破费,你是我师妹,应该的,应该的....” 这是三天两头来送吗?方姑姑都说有一样的,就不能送点有新意的,李书颜在心里默默吐槽。 “师兄的心意我心领了,这些时日无缘无故已经收了师兄许多东西。前几日的一对镯子就顶普通人家一年的爵用,这还不算破费吗?无功不受禄。” “这当不得什么,师妹不要多想,”李不移心跳加速,以为她在问他缘由,立马解释道,“余院使你也知道,他夜里拉我喝酒喝完就总是买些首饰回家哄夫人,我见到这些就想起了你,所以……” 这些时日李不移频频造访,而且每次来都不空手,他的心意她已经知晓。可是她都一把年纪了,两人如今这样她也有些不好意思,方若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支支吾吾道:“余院使是送夫人,你巴巴送给我做什么?” 这铁树终于开花了,要是方若烟嫁给李不移,她是不是就能跟她永远一起了。李书颜笑的像个傻子,满心期待。 谁知李不移接下来说道:“你是我师妹,我没什么人好送,只能……” 话还没说完,方若烟已经变了脸色:“只是师妹而已,总不能平白无故收礼,我这就去拿来,要是实在没人送师兄就拿去丢了吧!” 说着,她起身就要进屋去拿东西。 “等等,”李不移不知道她怎么好端端的就生气了,一着急,拽住她手臂,面露哀求,“师妹,师妹...” 李书颜扶额一阵无语,怎么会有李不移这么傻的人。 刚才只要直接确认身份不就成了吗? 后面方姑姑明显也是已退为进,东西她已经收下,只要趁机说几句好话,直接叫夫人不就好了。 李书颜都快替他急死了,偏偏这个时候,李不移这个老顽固非说东西没人要才送给她…… 她急的拍大腿,突然怔住,不合时宜的想到自己从宫里带回来的那些东西……这些男子怎么上到老,下到小都一个得行! 李书颜满脑子胡思乱想,回过神来发现李不移已经松开手:“我突然想起家中还有一味药在熬制,我就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看你……” 李不移不等她反应过来,逃似的夺门而出。 李书颜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起身转身就跑。一口气跑到马车旁才停下脚步。 这么大个车,她人就算跑了李不移也知道是她。 李书颜回头发现李不移面色通红定在原地。 “爹,”她扶着车辕笑的乱七八糟。 好在方若烟没追出来,父女两坐上了同一辆马车。 李不移闹了个大红脸,没想到一把年纪还要在后辈面前丢脸。 “你不去看看你方姑姑吗?” 比起看望方若烟,她觉得方姑姑更需要一个解风情的李不移,她忍着尴尬,一本正经道:“方姑姑已经答应了,爹你只要在说几句好话就行。” 李不移转头看她,茫然道:“答应什么?” 这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吗,“爹,别说你对方姑姑没有那个意思?” 跟小辈讨论这个,李不移差点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那她就再说的明白点,“爹不是要找方姑姑给我当母亲吗?” “咳,咳,咳...”李不移被自己口水呛到,重重的咳了起来,这可真是什么都敢说,不过,他确实有这个想法。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原先只是想着偶尔去看看她,谁知道看她一个人孤苦伶仃,他实在不忍心。 不过跟自家女儿说这些,他这张老脸要往哪搁,他极力否认:“没有,哪有的事。” 李书颜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李不移强撑着跟她对视。 死鸭子嘴硬,李书颜突然大叫一声:“停车。” 才从方若烟处出来没多久,这里非街非铺的,李不移拉住她问道:“你做什么?” “我去帮爹把东西要回来,以后也别再送了,既然没那个意思,何必让人家空欢喜一场。据我所知,方姑姑这些年虽然时常义诊,但要买这些东西还是绰绰有余。”说着就要下车。 “回来,回来。”李不移急的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把人拽上马车。 李书颜哈哈笑了起来,四目相对,李不移回过味来,指着她脑袋,“你啊,你啊……连你爹也要取笑。” “爹我有办法,”她要是碰上李不移这样的,她也能气死。 “什么办法?”他已经豁出老脸不要了。 “方姑姑既然肯收这么多东西就是默认了,要是爹不好意思,什么都不用多说,直接赖着不走就是了。” “这怎么能行,我们还没过礼我怎么能唐突她?” 李书颜直接无语,要不是包办婚姻,让李不移自己去自由恋爱,高低是个老光棍。就算长的帅也不行,实在太不解风情。 李书颜一狠心,附耳过去.... 李不移瞪大了眼睛,突然道:“要是你方姑姑把我打出来,我指定说这是你教唆的。” 李书颜才不信这个老顽固会把这些事情说出去:“爹自便吧,天色还早,我去看看孙拂晓。” 原来可以无耻到这个地步,李不移已经被她惊的说不出话来,连人什么时候下车的都不知道。 第144章 合丰楼里照样热闹非凡,李书颜刚到门口就被热情的就带到了楼上。 孙拂晓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李书颜笑着问了句:“今日什么好日,孙老板高兴成这样?” 其实她的心情也甚是美丽。 孙拂晓斜晲了她一眼,嗔笑道:“明知故问。快来试试新上的六月黄。” “这都八月了,还六月黄,”李书颜一扫之前的烦闷,看什么都很有意思。 “正是因为过季,这六月黄才难得,”孙拂晓笑着替她拆起蟹来。 李书颜哑然失笑,好像是这个道理没错。 “半个月前我上李家去找你,被告知你进宫去了,”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李书颜,“事情过去这么久,你有没有遇上那人?” 何止遇上,他们还把爱恨情仇演了个遍,事情太复杂她一时也理不清头绪。 “遇上了,一言难尽……”走时她还说了十分重的话。这事透着古怪,她本想去问个究竟,想想又算了,自己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问明白了也没用。 她本来是准备跟她说一声,自己要出去一趟,等年前才会回来。 想到她刚才说话,“难道孙老板有什么好事?” 孙拂晓有些惊讶:“你当真不知情?我跟宋彦已经行过六礼,再过两日就是下聘之期。” “真的?”李书颜猛地起身,又惊又喜,再顾不上面前吃食,干脆绕过来坐到孙拂晓身边来,“什么时候的事?” “出了许多事情,宋家比较急,我跟宋彦大约年前应该就要成婚了!” “这么赶?是因为攀扯上赵云祈吗?” “是,”孙拂晓顿了一下,“还有,宋彦偷偷派人送过消息,魏英也出事了。” “这次伤的不比上次,上次其实是皮外伤,只是伤处比较难看,这次就不同了。不单肋骨全断,还伤了肺腑,要不是你爹医术了得,估计隔天就要一命呜呼!” 李书颜张着嘴巴半晌没闭上,好不容易把口水咽下去,心虚道:“人是我爹救回来的吗?” “魏坚亲自上门去求的你爹,我在这里每日都能听到新鲜的版本,别的或许还有变动,这个不会错。” “魏英有说是谁下的手吗?” 孙拂晓摇头:“魏英没醒,不过也很奇怪,以魏家护短的作风,甭管是谁,只要沾上边总会上门去闹一闹,这次竟什么动静也没有。” “大家都怀疑是宋彦下的手!因为当日魏英来合丰楼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 “不是,”李书颜脱口而出。 第172章 下聘 话音刚落,孙拂晓就看了过来。 “我们一起去桃夭的那天晚上,你有看到什么人伤了魏英吗?” “没有,”她心虚的摇头,这事多说无益,魏英就算醒过来,只要脑子没坏掉就不会把人说出来。不过这样一来,宋彦的嫌疑是洗不掉了。 孙拂晓“哦”了一声,叹道:“你早早走了,我猜也是没看到。” 她又看了李书颜一眼:“后来事情发展一发不可收拾,宋彦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在半个月前,宋大人亲自来寻的我。” 说起那晚实在混乱不堪,李书颜脸上有些不自在,接道:“宋大人?” 她点头,“宋大人开门见山,问我近些时日有没有听到一些跟宋彦有关的传言。” 孙拂晓轻轻一声,“酒楼里鱼龙混杂,什么小道消息能逃过我的耳朵。” “接着呢?”李书颜迫不及待。 “他把利弊都说于我听,接着又问我事到如今还愿不愿意嫁入宋家。并希望我能想办法收他的心,我答应了。” 孙拂晓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明媒正娶嫁给宋彦,而不以妾室的身份。 她笑的明媚:“去桃夭那晚宋彦已经告诉过我,谢谢你们,这么为我谋划。” 孙拂晓的欢喜溢于言表,李书颜也跟着笑了起来,真好,在她不在的日子里,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只除了青山的屁股。 “对了,”她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人,“长公主……”在宫里她只听到贺孤玄令她禁足公主府。 说到贺元琳,孙拂晓脸上笑容尽收,尽管知道不会有人听墙角,她还是压着声音。 “两个月前,西市突然拉来了一批老弱妇孺,接着就有禁军包围了公主府,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看样子贺元琳还被关着,这事跟孙拂晓关系不大,李书颜简单的提了两句。 孙拂晓见她兴致缺缺,也没多问。 李书颜告诉她自己要南下呆一阵子。 孙拂晓惊讶道:“你要走吗?等行完六礼,接着就会定下婚期,看宋家现在的势头,估计今年就要行礼,你岂不是不能看我出嫁了?” 宋彦跟孙拂晓情况特殊,宋家急需要一桩婚事来澄清传闻。时下婚礼习俗繁琐,再怎么一切从简,筹备起来也要费些时间,何况对方还是国公府,该有的体面还是要顾及。 李书颜略一思索:“要不这样,婚期定下你就给我去信,到时候我再赶回来。” 一旦有了离开的念头后,要不是李不移开口留她,她一日也不想再等。 孙拂晓看出她去意已决,也不再留人:“那好,五日后是定契的日子,你可不能缺席。” 李书颜应承下来,再看孙拂晓,怎么看怎么柔情似水,她笑着打趣:“这酒楼以后你也怕不能常来了。” “以后我去宋家找你,还要先递帖子。” 这话说的孙拂晓也愣住,不过她早就想好了,这么些年钱攒够了,原本她也是开不长了,本想关了这楼去四处走走看看,这下是哪也去不成。 不过她不后悔就是,宋彦如此待她,她不能只顾着自己,不管结局如何,她愿意去赌一赌。 两人聊着聊着就误了时间,孙拂晓又留她吃了晚饭才回去。 回到李家才被告知今日有两拨客人上门。先是赵云祈先到,再是余秋白下职之后才到,赵云祁回去时正好撞上余秋白进门,两人还在门口碰上。 李不移本就别有用意,说起余秋白来格外仔细:“今日也是奇怪,余贤侄一向寡言少语,今日竟破天荒的拉着赵云祁闲聊,两人还在门口说了好一会话。” “说什么了?”李书颜很好奇,余秋白不是会主动找人说话的性子。 “爹也不知道,他们两人有意避到一边我总不能凑上去听。” 越说越奇怪,余秋白来找她还好理解,她今日递交了辞呈,说不定来关心一二。至于赵云祈,他来找自己做什么? “他的腿伤好了吗?” “行动自如。” “他有说什么事吗?” “我跟余贤侄一同进门,碰上他刚要走,李平说他来了有好一会,至于做什么,他没说。” 跟赵云祁的交集只那么几次,李书颜“哦”了一声,没往心里去。 她叫住准备回房的李不移:“爹,您今日有回去找方姑姑吗?” 李不移想到此事,血气便不受控制的涌上面颊,慌忙背过身去掩饰失态:“小孩子家家的,别瞎打听大人的事。”说着就要走。 “那你还不是催着我嫁人?” “那能一样吗?”他吹胡子瞪眼,“我是为了你好,到时候等我们都故去,留下你一个我怎么有脸面去见你娘。” 怎么不一样?她没争辩,只在心里暗暗嘀咕。 五天后。 不知道从哪传出来的消息,孙拂晓要嫁给宋彦,今日宋家要去合丰楼下聘的消息,跟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整个长安。 不光院子里的小丫头在议论,走在大街上窃窃私语尽是艳羡。 “听说了吗?” “听说了,真是有福气,这谁能想到!” “会不会是以讹传讹?” “不会,我跟你说,我有个亲戚在合丰楼里洗碗,连曾经闹翻的孙家族人都请回来做见证人呢……” “真是好福气!” 走在街上,十人倒有九人在聊这些。这到底是怎么传出来的,事情还没成之前就传的满城风雨。 合丰楼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李书颜换回了女装,告知身份才被允许入内。 香案就设在一楼大堂。 孙拂晓的母亲李书颜见过一回,身型消瘦,眼里却冒着精光,此时只能坐在一侧。 主位上坐着个老头,头发花白,看起来也就六十出头的样子。另外还有许许多多不认识的人。李书颜猜测这些人应该是孙家的族人。 没想到今日会被请过来。 孙拂晓本来规矩的候在一旁,见到李书颜轻手轻脚的挨到她身边站定。 小声道:“你穿成这样我确认了好几遍才敢来找你。” 李书颜侧过头:“从前不是见过一回吗?倒是你……” 平日里难得见她上妆,她抿着唇笑道:“艳若桃李,神若秋月,宋彦见了定会茶不思饭不想……” 第145章 提到宋彦,孙拂晓脸上一红,轻轻在她腰拧了一把:“净瞎说!” 孙母见状,倒是乐呵呵的笑了起来。她原本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太太,这次知道自己女儿要嫁到大官家里去,高兴的好久都没睡着。 李书颜忍着笑意上前问候老太太。 寒暄了一阵才向孙拂晓问道:“怎么闹的人尽皆知?” 其实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一夜之间大家突然就都知晓。孙拂晓说起这个也是面有忧色。 她附身到她耳侧私语:“那些人虽是同族,从前却欺我,辱我。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此事,昨晚跑来此处好话说尽,就是赖着不走,本来我是准备直接把人打出去的,我母亲劝住了我:让我得饶人处且饶人。” “大好的日子,我也不想跟他们再计较,反正日后也不会往来。” 李书颜跟孙拂晓聊着,眼睛不由自主的飘向那群人。 他们跟孙拂晓的纠葛李书颜曾有耳闻,要不是宋彦及时赶回来,她们母女就要被这群人逼死。就这样还敢上门来攀附,这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直白,有几人对上她的视线,有些拘谨的朝她笑了笑。 李书颜敛眸,面无表情的收回视线。 “其他人呢,怎么这么多人到场?”那些人衣着光鲜,孙氏族人应该没有这么多吧? 说起这个孙拂晓轻叹一声:“有长安城里的富豪乡绅,也有一些官员的家眷,平日里不过点头之交,这会竟全来了。他们也算有头有脸,我又不好把他们拒之门外,只能请进来入座。” 原来如此,李书颜笑道:“或许是宋彦那边不够分量,干脆都一窝蜂跑你这来了。 孙拂晓“嗯”了两声,李书颜见她开始心不在焉,一问时辰才知道已经到了约定的时间。 围观人群不停的起身到门口张望,连李书颜也紧张起来。 这时谢瑶正好卡着时间挤了进来。 “怎么请了这么多的人,要是成亲那日还得了,不得摆几天几夜的流水席。”她大笑着上前,围着孙拂晓左看右看,“真漂亮。” 说着又转向李书颜:“我听说你要走,中秋没几天了,你真的不考虑再留一阵子?” “到时候孙姑娘嫁进了国公府,你又南下去了杭州,那岂不是只剩下我一个人了!要不再留一阵子,等他们婚礼过后再走不迟。” “我又不是不回来,等他们成亲那日我一定赶回来观礼。倒是你跟方姑姑,要不跟我一起去。”把人拐走,急死李不移! 谢瑶想了想,好像也行,不过她做不了主:“等我问问我师傅。” “方姑姑要是不去,不如你要跟我一起?”要是方若烟答应了李不移,怕是不能跟着她一起走了。 “这不太好吧,哪有徒弟把师傅丢下自己跑去逍遥快活的?”谢瑶很纠结,虽然杭州她没去过。 李书颜闷笑,过几天再说吧,反正不急。 “孙姑娘本来还说好跟我一起的,这下怕是不能了,宋家高门大院的,以后想出来都难。” 曾经她也想过,只是如今再也不可能了,孙拂晓有些赧然:“没想到我会先食言而肥。”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辰时转眼过半,宋家却迟迟没有来人。 越是盼望越是紧张。“会不会出了什么事?”孙拂晓看着门口方向手心不停出汗。 第173章 寻衅 如此要紧的事怎么可能会被别的事情耽搁?李书颜心里总有不好的预感。 谢瑶说:“要不我出去看看?” 孙拂晓没说话,实际上她已经看了门口无数次。 谢瑶知道她没说出口的意思,准备悄悄摸出去。 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若是宋家要反悔,他们根本无可奈何。 但是有些人不这么想,上坐的一众族亲早早就来了,等到现在渐渐不耐烦起来。 终于忍不住起身冲她吆喝:“定的不是辰时吗,这辰时都快过去了,是不是记错了!” 原先大家憋着不敢问,有人起头,族人瞬间叫嚷起来: “时辰已过,肯定记错了吧,是不是改了时辰?” “不至于,这规矩在那,还能乱吗?” “那怎么到现在还没来?” “难道是出了什么变故?” “要不派人去宋家问问?” …… 众人殷殷期盼,眼神更是直勾勾盯向孙拂晓,话语热切竟比孙拂晓还上心三分。 “孙丫头,你倒是说句话呀。” 他们没收着声,现场一静,目光全集中到孙拂晓身上。 孙拂晓跟他们一样,从早上一直等到现在,又怎么会知道缘由。 一道道视线犹如实质,她脸上涨红,事到临头早就乱了心神,竟是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族亲还想再问,“好了,”孙母脸上已经没了好脸色,起身指了个店里的伙计,喊道,“你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就算是孙家高攀了这门亲事,要退要留也总归有个说法,没的叫人在这里干等着。 转头对上孙拂晓,又柔声安抚:“别担心,该来的总会来。”孙母虽然只是一介平民,但是迎来送往大半辈子,她也不是软弱可欺的性子。 孙拂晓点头,她都明白,可是她还是不争气的想哭,眼底已经隐隐有泪光闪动。 孙母直接挑明,反倒没人再敢说什么,大堂内一时安静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转眼已经日上中天。 谢瑶没回来,派去的人也没回来,李书颜说再去看看,正说着,谢瑶刚好回来了。 她面色酡红,额角全是汗意,顾不上擦拭,贴着墙壁慢慢挤到她们面前。 看她面色应该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怎么样?”李书颜压低声音。 谢瑶先看了一眼孙拂晓,接着轻声道:“我进不去里面,但是他们家大门紧闭,一点也不像准备办喜事的样子。” “孙姑娘,今日还是别等了,差人去问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李书颜一抬眼,发现刚才还神采飞扬的孙拂晓,此刻已然面色灰败。 她已经不知道怎么安慰才好了,反倒是孙拂晓笑了笑:“他一定是有事耽搁了,不然他不会这样。从前我总是反复怀疑他,试探他,现在我想信他一次,不论发生什么,除非他亲口跟我说婚事取消,不然我都愿意等他。” 就怕在事情还没有明朗之前胡思乱想,李书颜松了一口气,要是宋彦真的遇上多么难题,结果因为误会分开,那就太可惜了。 “你说的对,我一会就去宋府看看,你们既然到了这一步,定是有什么不一般的理由。” 孙拂晓“嗯”了声,孙母往这边看来,渐渐的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母亲,我先送您回去吧,刚才我已经让人去看过,宋家有事耽搁,暂时来不了了,今日之事先取消。”她说这话时没压着声。 “多谢你们的祝福。” 孙母怔住,捏着她的手,久久不语,半晌才开口:“好,我就先回去。”女儿在外多年,早就能独当一面。 她又冲着大堂里孙氏族人道:“改日再请你们上坐。” 族老们本来还想靠着孙拂晓跟国公府攀上关系,这下白跑一趟什么也没捞着。 不依不饶道:“怎么定好的下聘之期还能更改,要不我们再去问问?” 这些人没一个好东西,孙拂晓看他们不顺眼很久,偏偏还这个时候还来添堵,她冷声道:“要去自己去,别带上我们名头。” 说着扶起孙母:“人多小心。”李书颜跟谢瑶对视一眼,一左一右跟在她们身后。 族老被噎住,面上红一阵白一阵,要不是看在她要高嫁的份上,早就翻脸,这会也只能尬笑两声。 “别放在心上,”孙母淡淡道,她还是给他们留了些面子。 “为什么定好的下聘之期还能改?我也很是好奇呢?”这时,一阵阴阳怪气的笑声传来。 魏三今日盛装,一改往日的低调,身后跟着两排整齐的护卫。 她微微侧着头,声音不大,却字正腔圆。“大概是他们反悔了吧!” 找事的来了,李书颜心里咯噔一下,看来真的出事了! “孙姑娘,好久不见。”魏三笑的张扬。 偌大的大堂鸦雀无声。 来者不善,孙拂晓压下翻滚的思绪:“母亲,您先到楼上再坐会,我晚些时候再送您回去。” 孙母摇头,这姑娘是来找事的,她活了大半辈子,自然能分的清好坏。 孙拂晓见她母亲坚持不肯上楼,也没勉强,向着魏三微微颔首:“魏姑娘也是来祝贺我的吗?” 魏三嗤笑一声:“本来是的,今日得知宋家要来下聘自然是祝姑娘喜结良缘,不过看样子,宋家没来,那就换成替你们解惑如何?” 话音刚落,孙氏族人先急急问道:“姑娘是何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146章 有人搭梯子,真是再好不过,魏三道:“我姓魏,家宅跟宋府相邻,他们有什么风吹草动,我自然知情。” 姓魏又住在宋府隔壁,大家对她的身份心照不宣。 能跟宋家相邻的人,定也是了不得的人物。再开口时,笑容就带上了谄媚。 “我等久候不至,请姑娘告知始末?” 李书颜眉头紧锁,突然意识到魏三的嘴里绝对不会有好话,她连忙抢道:“魏姑娘,有什么话不如一起到楼上再谈?” “你是?”魏三转头扫她一眼,不知道是哪冒出来的女子,“跟你无关,我今日是特意来寻孙姑娘的。” 孙拂晓轻轻拂开李书颜的手:“没事,我倒想听听她要说什么?” 李书颜不说话了。 那就再好不过,魏三的眼底泛着刻骨的恨意。 魏英整整昏迷了两个多月,如今还躺在床上人事不知,她却得知宋彦即将迎娶孙拂晓。本来家里发生这样的事,她早就歇了那些旖旎的心思。 没想到让她意外得知,宋彦那日来家里道歉是故意把魏英引过去,就为了替孙拂晓铺路。 也怪她看不清形势,竟当着宋彦的面说那些话,他哥哥更是当面侮辱孙拂晓,想必就是在那时让宋彦怀恨在心。 可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宋彦会这么狠心,把人利用完后还要杀了他。 眼见宋彦得偿所愿,而他的哥哥生死不知,她如何能甘心,她如何能不恨。 她没有证据能证明是宋彦动的手,但是除了他不会再有别人! 宋彦做这一切全是为了这个女人,那她就要让他们结不成连理,她要毁了她,让她在长安再无法立足,也让宋彦尝尝伤心难过的滋味。 于是她把宋彦故布疑阵以及买通小妾的事透露给了宋国公…… 高门大户那些肮脏事,有多少是不为人知的,只这一条就足以让人浮想联翩。 魏三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怎么?宋家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倒让孙姑娘在这儿干等到现在?” 她忽然压低嗓音:“人啊,最要紧的就是认清自己的份量。你猜猜宋家为何突然就改了主意?” “自然是婚事黄了呀!”她突然提高声调,眼尾扫过满堂宾客,笑声清脆得刺耳,“瞧瞧,你们这些人还巴巴地等着讨好她呢?”她掩唇轻笑,肩头微微发颤,“连最基本的自知之明都没有!真是...可笑至极呢。” 孙拂晓脸上一片煞白,还不等她反应过来,孙母已经激动的冲出去:“我女儿跟宋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来人把她轰出去!” 酒楼里平日养了些护卫,是为了防止客人酒后生乱,此时一声令下全冲了出来准备驱赶魏三。 魏三的护卫也不甘示弱,凶神恶煞的冲到前头跟人对峙,谁都没有先动手,场面一时僵持住。 “我看谁敢,”魏三眼神狠厉,她早就没了顾忌,“怎么?自己做的亏心事被人戳穿了心里没点数吗?这门婚事是怎么来的别人不知难道孙姑娘也不知吗?” “自然是宋国公识破了你这虚伪的嘴脸,你跟宋彦欺上瞒下,你还以为你们能做的神不知鬼不觉?” 可怜她的哥哥差点成了他们的垫脚石,亏她还满心欢喜的招待人家,魏三心中滴血,仍笑道:“不过没关系,嫁不进宋家,孙姑娘还有别的选择,上次我哥哥说过,他愿意纳你进门,正好我哥哥躺着,孙姑娘要是愿意进门给我哥哥冲喜,只要他能醒过来,魏家记你一功,往事既往不咎。” “怎么样?嫁不进宋家,能入我们魏家做妾也算是个不错的选择!总好过你在此处倚门卖笑。” 原来是宋彦做下的事情败露,宋家反悔了! “你说什么?”孙母突然激动起来,“黄口小儿,竟然满口污言秽语诬赖我女儿,给我滚!” “快给我滚,”孙母力气突然大的惊人,手上拿着拐杖冲出去就要去打人,李书颜跟孙拂晓一左一右都差点没拉住这个小老太太。 “母亲,母亲,不要如此,我们不搭理她就是。”孙拂晓脸色铁青,她已经顾不上魏三说什么,也顾不上宋家,只拦住孙母不让她冲上去。 魏三尤不知足:“是怪我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戳穿你的真面目吗?哦,对了,这种事情不能当着大家的面说是吧,那我晚些时候再来就是,若是我哥哥真的纳了你为妾,一定请在座的各位喝杯喜酒!” 第174章 丧命 李书颜脑子一片混乱,魏英是被贺孤玄所伤,魏三今日不依不饶一副恨毒了孙拂晓的样子。她不得不怀疑魏三是把过错怪到了宋彦头上。没想到那晚带来的连锁反应还在继续,她只道: “魏姑娘,你哥哥不是宋彦所伤!孙姑娘并没有任何地方对不起你!” “你怎么知道我哥哥不是宋彦所伤?” 魏家事后向桃夭施压,现场只有一名叫西陵的公子跟他哥哥一起躺倒在地上。 那人运气好已经醒过来,他说他是被魏英所伤,至于原因是,西陵说自己是为了送一名公子回去,被魏英阻拦! 伤魏英的人他迷迷糊糊只记得一身黑衣,只一脚就把人踹飞了出去。 那日除了宋彦,魏三实在想不到还有谁能做到这个地步。 再联系到李公子跟宋彦又是交好,桩桩件件全都符合。 事实摆在眼前,可是一向护短的父亲死活不愿去李家找人问清楚。 她就偷偷瞒着父亲去李家,结果被告知人已经进宫多日。 今日这女子语气笃定,她不由的来来回回打量:“你是谁,是不是知道什么?” 魏三没证据是不能拿宋彦怎么样,但是李书颜担心她会因此迁怒孙拂晓,就像此时此刻! 她想着利用此事先把魏三引开,至于有什么后果,相信魏坚自有决断。 李书颜道:“我知道是谁伤了你哥哥,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请姑娘跟我来,我们去别处详谈。” 魏三默默打量,眼中闪过一丝犹疑:“此话当真?” “自然,那晚我亲眼所见。” “你是?” “我姓李!” 魏三一顿,突然瞪大了眼睛,“是你?” 只要她哥哥不是宋彦所伤,她也没有要为难孙拂晓的道理,此刻明知道姓李的是为了引开自己,仍是应道:“好好好,我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名堂来。” 私心里她也不希望是宋彦,说着竟是一刻也等不及。 眼见女子就要离去,孙氏族人一愣,竟眼巴巴追上去问:“你说宋家悔婚,是真是假?” 魏三回头抬眸有些好笑的扫过这些人:“自然是真的!怎么准备不巴结了?” 孙氏族人你看我我看你,一阵讪笑。 她更乐了:“大可不必,孙姑娘要是愿意到我魏家为我哥哥冲喜,照样……” 话还没说完,就被孙母打断,她是市井里出来的,年轻时很是泼辣,这会直接破口大骂:“姓魏的算个什么东西,有娘生没娘教的东西,竟敢攀扯我女儿……” 魏三从小没什了母亲,直接被骂懵了,回过神来想到就是这么个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人,还敢这么嚣张,突然一阵冷笑,刺道: “就冲你这句话,你的女儿这辈子就只能嫁给肮脏恶臭的下等人为妻,或者沦为别人的玩物,为奴为妾……我魏家肯收,还不早晚三炷香……” 话音未落孙母突然挣脱了孙拂晓搀扶的手,厉声喝道:“我才不管你是人是鬼,敢诋毁我女儿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干瘪枯瘦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高举着拐杖朝魏三狠狠砸去。 “啪啪啪” 魏三没防备,拐杖结结实实的落到她身上,发出沉重的闷响。她眼里怒意汹涌,反手重重扯过拐杖。 孙母猝不及防,整个人猛地向前扑去。她重重摔在地上,再无生息。 尖叫声,惊呼声此起彼伏。 孙母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母亲!”孙拂晓撕心裂肺,跌跌撞撞的跑过去扑到她身边。 谢瑶连忙跑过去帮忙。 李书颜脑中嗡嗡作响,没想到三言两语之下,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楼里护卫也不是吃素的,见他们真敢动手,蜂拥而上,魏三带来的人也不甘示弱。 棍棒相交,宾客满场乱蹿,尖叫声,打砸声,场面直接乱成一锅粥。 “够了!”李书颜大喝一声,“先送人去救治!”可惜她的声音太小,早就淹没在人群里。 魏三眼看可能出了人命,她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 过来许久,魏坚终于带人赶到。 倒地不起的妇人,群情激奋的人群,合丰楼里更是一片狼藉。 “这是做什么?”他得到消息,魏三大闹合丰楼,没想到还是晚了。 “爹。”魏三怯怯叫着,她知道可能闯祸了。 魏坚带来的人终于控制住场面。 第147章 “你哥哥醒了,”魏坚连骂人都没力气了,“此事跟宋彦无关,先去救人。” 李书颜大叫着:“快去我家把我爹接过来,他今日正好休假。” 突然想到别人不知道她身份,这会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李院判,李家,快去!” 谢瑶只恨自己学艺不精,只道:“先别搬动她,等大夫来。” 魏坚猛的抬头去看这个李家的公子,不,准确的说是李家姑娘! 人多眼杂,他也不好说什么,只朝着她点了点头。 结果是聋子演给瞎子看,李书颜全副心神都在孙母这边,压根就没瞧见。 “母亲,”孙拂晓双唇止不住的颤抖,除了等,她什么办法也没有。望着熟悉又陌生的身躯,她手足无措,竟是哭都哭不出来。 没过多久官府就派了人过来,现场有这么多目击者,事情的经过没什么争议,孙母要是还活着是过失伤人,死了是过失杀人...... 这场混乱持续到夜里才结束。李书颜身子一歪靠在车厢上,身心俱疲。 身旁的李不移也是唉声叹气。早上看她高高兴兴出门,说是要去见证宋彦向孙拂晓下聘的排场。 他就在心里暗暗笑上来,不用去看别人的,过两天就能看自己的,他已经跟余家重新约定。 等到中秋过后,他们就会上门下聘连带着定婚书。鉴于从前六礼已经行过一遍,避免夜长梦多,特别要防着李如简搅局,干脆一切从简。 余家也同意了。到时候木已成舟,就算李如简有什么别的心思也是无用功。 眼下发生这样的事,他不知道怎么跟她说这些。 “爹。”她唤了声。 李不移知道她想问什么,叹息道:“孙母年纪大了,她原先就身体欠佳,再加上这次,情况不容乐观。” “今晚换了你方姑姑守着,端看明天有什么结果,就算能醒来也要一辈子在床榻上度日了。” “要是醒不过来呢?” “那就该准备后事了。”年纪大了不说,又误了时辰。 “爹,你有几分把握?” “九死一生,难,”实际上他考虑到孙姑娘,已经尽量说的委婉。 李不移会这样上,就表示除非有奇迹。李书颜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大好的日子,竟以这样一场闹剧收场。 夜里辗转反侧,李书颜一晚上没睡,第二天早早起来又赶去合丰楼。 正巧碰上方若烟下楼。 要是平常见到人,她早扑过去撒娇了,这会却闷声招呼道:“方姑姑你要走了吗?” 待看清她还背着药箱,突然意识到什么,惊道:“孙老夫人还好吗?” 方若烟轻轻摇头:“药石罔效,夜里就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现在……” 李书颜紧紧拽住方若烟的手腕:“方姑姑,您要不再看看?万一…万一…还有希望呢?” “谢瑶也在楼上,人死不能复生,叫她看开些。” 李书颜呆呆的看着方若烟,这个时候两人都没有叙旧了的心情。 平日里热闹非凡的楼里此刻一片死寂,李书颜上楼时遇上送饭的侍女刚好下来。见她手中食物满满当当,随口问了句:“是给孙老板送的吗?” 侍女双目红肿:“姑娘从出事到现在滴水未进,送过去的饭食也是热了又热,李姑娘……您能帮着劝劝吗?” 李书颜呆呆的点头。 四楼房间门开着,李书颜慢慢挪动到门口,屋里站满了人。 有人低低劝着,“节哀”之类,也有人高声叫闹: “宋家到底是个什么由头,这么久连个说法也没有。” “这些达官贵人是看我们好欺负不成?” “丫头,别担心,我们已经派人去宋家了,应该快要回来了……” 李书颜认得现在开口的就是昨日那些孙氏族人。只见他们滔滔不绝,义愤填膺。 孙拂晓侧身坐在床沿上不言不语,谢瑶则站在她身后。她们都没说话。 李书颜慢慢走过去,孙拂晓依旧没有眼泪,见到她到来,还回头招呼了一声:“你来了。” 孙母闭目躺在床上已经面上发黑。谁能想到短短一日功夫就发展成了这幅样子,李书颜张了张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谢瑶也不知道怎么劝,跟李书颜对视了一眼,过了好半晌才道:“拂晓,孙老夫人已经故去,我们该替她准备后事。” “我知道,我就想再看她几眼。”孙拂晓呼吸深重,“就在前一日她还到处跟人谈论她有个多么了不起的女儿,想必她怎么也想不到正是这个女儿害的她一命呜呼......” “不是你的错,”李书颜微微哽咽,昨日阴差阳错。魏三挑衅在先,孙母护女心切,还有....若真要论起来,事情的起因是因为自己…… 李书颜跟谢瑶正在全解,这时,几名老头,满脸通红,浑身是汗的闯了进来,叫嚷道:“昨日那姓魏的说的是真的,我们今早去宋府送信,宋家一听说我们姓孙,瞬间没了好脸。” 其实那干瘦老头一撸袖子,嗓门拔的老高:“谁说不是,那些狗仗人势的下作东西,口口声声说跟孙家再无瓜葛,咋们要是再歪缠,多说半句.....”话到此处已是满脸激愤,“就要把我们统统送去见官!” “见官啊?” “这从何说起,我们可什么都没做!” 孙家众人顿时炸了锅,几个胆小的妇人已经开始劝说:“民不与官斗,既然他们铁了心,我们又有什么办法?” “看来是真的没指望了!”为首的族长双眼浑浊,突然泄了气,“早该想到的,人家高门显贵,怎会真瞧的上这么个货色......” 第175章 族人 眼看他们越说越不像话,谢瑶有些忍不下去,高声喝道:“你们这些为老不尊的东西,轮得到你们来说三道四?” “小泼皮你胡说什么?”孙氏族人一听说宋家已经跟孙拂晓划清了界限,他们连装都懒得再装一下,一张张老脸面目狰狞,活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恶犬。 果然狗改不了吃屎,李书颜忍着恶心:“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滚,你们都给我滚,”孙拂晓早就没什么可失去的,猛地起身,疯了一般把人往外推去,“我跟宋家的事轮不到你们来嚼舌根,人在做,天在看,你们最好见好就收,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几个族老互相递着眼色,浑浊的老眼里闪着精明的算计。为首的族长阴恻恻的笑着:“好好好,你的事我们不管,你和你那个死鬼娘,我们孙家就当没养过!” “求之不得!”这群人像甩不了的臭狗屎,恶心又膈应,孙拂晓咬牙切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过,”族长话锋一转,突然拔高音量,“该走的不是我们,而是你。” 他们这些日子鞍前马后地忙活,到头来却竹篮打水一场空。如今这丫头和宋家闹掰了,可不正是天赐良机?这间日进斗金的酒楼,也合该换个新主人了! 这么一想,倒是再合适不过,原本在屋里劝人的几名妇人也闭上了嘴,这里客来客往,生意有多红火他们一早就知道。 贪婪的目光在气派的酒楼里来回扫视。这酒楼每日宾客如云,白花花的银子像流水似的往里进,私下里他们早就眼红得睡不着觉,只是碍于这丫头有人撑腰他们才不敢打这里的主意。 那几名妇人眼波流转,计上心来:“别这么说,孙丫头,别理你那些叔伯,他们只是一时气不过。你跟你母亲无依无靠,我们同宗同源,往后再怎么说也是一家人。” “等我们帮着料理了你母亲的后事,正好你也歇歇,这些又苦又累的活就交给他们打理就是。” 这如意算盘打的整个长安都能听得着响,孙拂晓早就不缺银钱。如果他们是真心实意为了她,那这酒楼留给他们也无妨,可是,这些人,实在恶心至极! 她面色骤然一沉,再懒得跟他们废话,招呼门口的护卫进来:“把这些不要脸的老东西通通打出去,往后谁再敢踏进酒楼半步……” 她母亲的死,这些人也脱不了干系,孙拂晓字字带血:“只管往死里打,要是打死了,自有我去偿命!” “是。”护卫齐声应和。铁杵似的手臂跟扯小鸡似的,一人拽了一个就往外拖去。 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见孙拂晓一副豁出去的模样,被抓住的只敢鬼哭狼嚎。 欺善怕恶的孙氏族人哪里见过这等不要命的阵仗,还没被逮住的,抱头窜鼠飞快的朝楼梯方向跑去。 族长溜的最快,眼看身后就要追上,一时慌不择路竟一脚踩空,“骨碌碌”坐着滑下了楼梯,也不等人来扶他,双手捧着屁股,一瘸一拐跳的飞快。 “定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才叫人家悔了婚.....”族长谨记她的话,出了楼,一屁股瘫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作孽哦,我们孙家是做了什么孽……” 第148章 接二连三的族人被扔了出来。 “哎呦,”几个妇人扯着嗓子叫唤,“哪个好人家的姑娘整天抛头露面做生意?” “来来来,大伙来评评理,我们好心好意来帮忙,不但不领情,还这般作践我们……” “这般凶悍的女子难怪宋家要反悔,怕是早就……” 那些人就坐在大街上,见着个人就胡说一通。 谢瑶跟李书颜扒着窗棂往下张望,只见那群人仍是满口污言秽语。 谢瑶气的浑身发抖:“难道就这么让他们胡言乱语下去?” 这会没了外人,孙拂晓泪眼朦胧:“只要他们不进来,就不用管他们!” 谢瑶道:“这怎么行,女儿家名声最是要紧。” “我还要什么名声!”官差今日已经来过,判定魏三过失杀人,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她只需要陪些银钱就能继续安安稳稳当她的官家小姐。 这些银钱于她来说,不过九牛一毛。 可是她再也没有母亲了!孙拂晓像是被人抽走筋骨般,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喉间迸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能哭出来就好,三人抱在一处久久…… 这一天是八月初七,李书颜威胁那些族人说自己认识大官,要是他们再胡言乱语就把孙母的死载到他们头上。正好他们跟孙拂晓在此时解怨,到时候有嘴也说不清。 他们虽然半信半疑,但还是骂骂咧咧的离去。 帮忙赶跑了孙氏族人后,她盯着一双红肿的眼睛拐去了宋府。 她倒要听听宋彦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孙拂晓发生了这样的事,他连面都不露一下。 宋家的门房见是个姑娘带人深夜敲门,已经有所警惕,在得知李书颜是来找宋彦的之后,“砰”一声,毫不留情的当着她的面把门合上。 “公子不方便见客,姑娘请回。” 岂有此理,好歹也要有句解释,李书颜带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 跟个波皮无赖似的疯狂敲门:“我今晚见不到人,今晚就不不走。明日见不到人,明日也不走,后日也不走……” 门房威胁恐吓都用上,这姑娘油盐不进。他被缠的一个头两个大:“老爷交代过,要是是为了姓孙的来的,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不见就是不见。” 岂有此理,李书颜让绿水也过来一起帮忙敲门,她更是大喊大叫:“宋彦,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你们要是不来人说清楚,我今晚就回去搬了铺盖过来,日日宿在此处!” 大门突然开启,李书颜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敲门的手举在半空中…… 宋时远深深吸气,忍了又忍,看她的眼神更是一言难尽,对着下人吩咐道:“带他们去公子住所。”自己掉头就走。 这深夜带着一个女子去公子房间,这……合适吗?门房欲言又止…… 李书颜也不想以这种不体面的方式登门,但是她没有别的办法! 刚才她闹出那么大动静都不见宋彦出来,李书颜有些忐忑。这会宋时远松口,她好歹松了一口气,能见到人就好。 “公子就在里面?姑娘请。”下人面色古怪,不明白一向重礼的老爷怎么会让一个姑娘深夜独自去找自家公子? “谁来了?”宋彦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却不见人影。李书颜心头一跳,不由加快脚步,果然,进屋就看见宋彦整个人趴在床塌上。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的那刹那,宋彦眼睛“唰”的亮了起来:“李....那个谁,快进来,”他舌头突然打结,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硬是把到嘴的李兄咽了回去。 “你总算来了,她怎么样了?”他急不可耐的拖着两条腿撑起身子。“你要是再不来,我要这样爬着去找你们了!” 话音刚落,再无力支撑,“哎呦”的一声重重摔回床榻上,疼的龇牙咧嘴。 这辈子的脸都在这几日丢尽了,宋彦就着这个姿势把整个脑袋埋在被褥里,恨不得一死了之。 要是放在平时,她定要嘲笑他一番,眼下,早没了心情,李书颜单刀直入:“孙拂晓的母亲故去了。” “什么?”宋彦猛的从被褥里弹起来,扯到伤口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痛,此时却顾不上这些,“怎么可能,我前几日才偷摸去看过她们,老太太虽然有些旧疾,但精神极佳,还说要看着拂晓出嫁…”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李书颜把事情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宋彦的脸色越来越沉。 “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公道,我定要帮她讨回来,”他眼里喷火,一拳砸在床板上。 “你能不能…帮我看顾她?”说到此处又软了语调,“我…还没办法下床,我爹这次铁了心,连宫里的差事都替我告了病假。” 李书颜进门就已经看到,锦被下的下半身怕是惨不忍睹,要不是如此,她早就已经开骂。 “我的人都被我爹看管了起来,”他这辈子出来没有这么窝囊过,看着自己的女人被人欺辱而他只能像个废人一样瘫在床上动弹不得。 “近来能不能先麻烦你?”宋彦看着她的眼睛,心口微滞。 本来风风光光要嫁给他的姑娘,不单没等到他,还要承受丧母之痛。他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生生挖去一块,疼的喘不过气来。 “不麻烦,我跟她本就是朋友,你不说我也会去看她的。”李书颜微微仰起头,“你们…”还有可能吗? 问也是白问,未出口的话语没于唇齿。宋彦被商成这样,宋时远看是铁了心不会再认这门亲事,他们落到这个地步,早就没了转圜的余地。 只差临门一脚,真是可惜,这样想着,她的心也揪成一团。 宋彦眼底通红:“是我对不起她,求你替我带句话,此心不改,若她愿意等我…” 话到此处他突然哽住,深深吸了口气平复呼吸:“等我伤好之后便去投军…或许还能求道赐婚圣旨。” “此生若不能娶她为妻,我宁愿孤独终老!”字字如铁,掷地有声。 李书颜心事重重的从宋府出来,她比任何一个人都希望他们能有个好结局。宋彦倒是提醒了她,或许她可以进宫一试...... 可是那日,不单她说的决绝,那人也说过他们再无瓜葛。 第176章 道歉 李书颜到家已近子时,就见李不移打着哈欠坐在她房中。 这几日她早出晚归。李不移想询问一下孙母的后续,顺便跟她知会一声:中秋之后,自己跟李如简都将跟随圣驾南下,问她何时启程? 李书颜说不上来:“至少也要等到孙拂晓的母亲入土为安,再在等宋彦伤好能下床为止。” 李不移没料到她能这么晚,这会眼皮已经沉的发涩,强撑着交代完起身:“这么一来,距离开年就更没几日,一来一回全耗在路上不说,人还舟车劳顿疲惫不堪。等你刚在那边安顿好,马上又要张罗返程的事。” 他边叹气边往外走。 “过两天再定吧,”她思绪如麻。发生这事,本来不去就不去,可是前几日她刚收到李书行从苏州稍来的信。她已修书告知自己已经辞官,不日就会南下跟他汇合。这下看来,少不得还得再去一封。 忽然想到李不移刚才的话,她倏地抬眼:“对了,爹,您刚才说要随圣驾南下…是做什么?” 李不移本来准备走了,闻言脚步一滞:“你前阵子不是在宫中替陆氏誊抄经文?难道不知圣上要带着薛氏南下血祭?” “血祭!”李书颜音量陡然拔高。 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圣上行事作风早跟从前南辕北辙,血祭虽有伤天和,但此事确是薛氏动手在前。 成王败寇,历来如此,连他听闻也没什么太大的感觉。 李书颜顶着他探究的神色,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之前在宫里时只想着出宫,这几日又为了孙姑娘的事奔波劳碌,确实没有细思过他话中的深意。 李不移见她神色怔忡,眼底还带着几分倦意,不由放柔了声音:“颜颜先去歇着吧。”除了自己要随驾南下,跟李书颜却没什么关系,他不过想着跟她说一声,自己马上要离家,最快也要一两个月才能折返。 李书颜应了声好,揉着酸胀的眼睛,忽然听到李不移又唤了一声。 “爹,还有什么事?”她回头。 李不移看她困成这个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摆手道:“没什么!快回去歇着吧,别送了。”眼看着没几日了,到时候给她个惊喜就是。 李书颜“哦”了声,脑中浑浑噩噩,还在想着到底要不要进宫去求情? 又过了三五日,宋彦的伤势仍不见起色,连下地走动都成问题。 李书颜和谢瑶帮着操持了孙母的丧仪,奇怪的是,一向爱生事的孙氏族人竟都不见了身影。 昔日宾客盈门的酒楼如今门可罗雀,三人坐在后厨望着账册出神。经此一劫,孙拂晓哪还有心思开门迎客? 第149章 她合上账册,眼底闪过一丝决然:“这酒楼我想尽快出手。” “这生意这么红火,”谢瑶翻着账本,那每日的数字看的她心头直跳,“就这么说关门就关门了?” 孙拂晓重重点头。人生无常,今日还是烈火烹油,繁花似锦,明日就成白骨一堆,她要这么多钱又有什么用? “不开也好,”李书颜轻声道,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既如此,你也跟我一起南下?” 孙拂晓看她一眼,张嘴刚想回话。门口一女子耸拉着脑袋,一改那日的趾高气扬。 “我…”她欲言又止,“我来…跟你们说声对不起!” 屋里三人“蹭”的起身。这声音,除了那日嚣张恶毒的魏三还有谁! 魏三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那几个字说出口,她稍稍抬头,眼睛看来看去,就是不看孙拂晓。 那日被魏坚带回去之后,魏英已经醒了,他说伤他的不是宋彦,至于是谁,他死活不肯说。反正一口咬死跟宋彦没关系… 那个时候她已经开始后悔。就算她也喜欢宋彦,若只是因为嫉妒,她断不会如此狠毒。特别是第二日听说孙母去世后,她的悔意达到了巅峰。 她知道自己闯了祸,可是她没有勇气去道歉。 直到他哥哥点醒了她。 道歉的话既已经出口,接下来就容易多了,魏三咽了咽口水:“那日的事情虽然是我的错,但我是无心的……” 她抬头快速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孙拂晓胸口位置:“那日的事情是我没搞清楚,我哥哥的事情跟你们无关,”她说抬头又看了一眼,“你能不能原谅我,接下来你的事情,我愿意帮忙,而且我向你保证,就算没了宋彦,只要有我在一天,定不会让任何你欺负你。” “不必,”她的母亲虽不是她故意杀害,却是因她而死,想要她原谅她,这辈子都不可能。 “除非我母亲能活过来!”孙拂晓猛的抬头,眼底燃着两簇火苗。 魏三被这目光刺到,声音不由的拔高:“人死怎么能复生,你这是在故意刁难我?”这是她这辈子做过最低声下气的赔罪。孙母的死,她固然有很大的责任,可是她自己就全然无辜吗?明明是她动的手! “你也知道不可能,”她忽的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只要我孙拂晓还有一口气在……”剩下的话戛然而止,可那眼神却看的人不寒而栗。 魏三本想发作,想到确实是自己把她害到这个地步。不论是宋家的婚事,还是孙母的死,她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何况魏英提醒她,问她还想不想嫁给宋彦,既然魏英不是宋彦伤的,那她自然是想…… 魏三瘪了瘪嘴,又耐下心来好言相劝。 “你要如何才能原谅我?要不....”她突然想到,“要不我让你跟宋家重修旧好,如果你愿意以妾室的身份,我可以向你保证,一定让你如愿。”她盯着孙拂晓,盼着她能点头,哪怕共侍一夫,她也认了。 “你能让我如愿,还是以妾的身份,”孙拂晓突然大笑起来,她母亲的命,就换她入宋府当妾? 要是她愿意当这个妾室,又何须她一副施恩者的姿态来当好人。 “自然能,只要你点头!”魏三斩钉截铁。 “你能做宋家的主?” 经过这些事,她只要愿意,宋家难道会拒绝她吗? 可是八字还没一撇,她也不好明着说,只道:“我自有我的办法,你要是愿意只管点头就是。” 李书颜刚想问,孙拂晓显然也已经想到:“宋家跟魏家结亲了?” 其实还没有,但是这个时候她自然不能承认,微微仰起头颅,含糊道:“你说呢?” 这才短短几天时间,何况她母亲尸骨未寒,孙拂晓已经快要控制不住表情,冷声道:“是不是要等你先进门,然后再由你做主抬我做妾?” 心思被戳穿,魏三面上一红,支吾了声,她确实是这样想的。此事一举两得,既可以减轻她的愧疚,也可以作为讨好向宋彦的武器。 “原来如此,”孙拂晓又笑了起来,“魏姑娘可真够贤惠的,自己还没进门,先替夫家张罗起妾室来,难道你就不怕宋彦心里再没有你的位置?” 不过一个身份低微又无依无靠的女子,靠着男人的宠爱能得几时长久。她的底气跟孙拂晓说了也不懂,魏三神色坦然:“我敢开口,自然不怕。” “哦,若是真的不怕,何须低三下四到我这里来找罪受,”孙拂晓指尖掐进手心,嘲讽道,“不就是为了讨好宋彦,别拿良心当幌子,若真是良心不安,就该去我母亲坟前忏悔,而不是想着把我弄进宋家好满足你自己的私心!” 魏三脸色一变,移开视线瞥向一边,她确实存了两种心思,有葵是真,想讨好宋彦也是真。 这此之前,她从来没把这个女人放在眼里,直到前阵子得知宋彦竟要娶她为妻? 既然如此,不如收到眼皮子底下看着,省的他日日惦记! “被我说中了?”孙拂晓嗤笑一声,“魏姑娘不如大大方方承认别有居心,我还高看一眼,或许还能原谅你?” 魏三猛地抬眸看她:“你要如何?” 这急不可耐的样子,她轻笑一声:“从这里出门左拐,三跪九叩到我母亲坟前,磕头焚香跪拜....我就原谅你!到时候你还可以去宋彦面前哭诉扮可怜,岂不两全其美!” 魏三唇瓣颤抖,官府已经判她过失杀人,也许她用罚金抵消,她不明白她为何还要如此咄咄逼人? “孙姑娘,我愿意到你母亲坟前上香磕头。但是我并不欠你,更何况你的族人已经收了魏家银钱,我本可以不再上门。念你这几日的遭遇实在不忍。没想到你竟要如此羞辱于我。” “你说什么?”孙拂晓猛地转过头来。 “你的族人收取了我的钱财,官府也已经消案,难道我有说错?”她从未见过如此贪得无厌之人。 “我母亲死了,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孙拂晓骤变,“他们凭什么替我做主?” “他们不是你的族人吗?”魏三惊讶她有如此反应。 难怪从那日之后孙氏族人再没来过,原来竟是收了魏家的钱财,这群吸血鬼简直无孔不入! 孙拂晓脑子嗡嗡作响,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魏三笑的云淡风轻:“这些银钱我并不在意,他们拿了便拿了。” “若是你哪日改了主意,”魏三转身准备离去,“随时差人上门告知一声。” 她自认该做的都已经做到。 “魏姑娘真的不怕吗?为何你们相识这么多年,却被我后来者居上?” 魏三身型一顿,却未回头:“顽石也有心,孙姑娘何不拭目以待?” 第177章 进宫 等人一走,孙拂晓双膝发软,跌坐在圈椅中。茶盏被她失手碰翻,茶叶混着茶水翻倒在桌上。 谢瑶“哎呦”一声跳了起来,“快快快,要滴到地上了。” 李书颜连忙去一旁扯了巾帕过来。 “我来吧,”孙拂晓默默接了过去,从前,她父母还在时,他们一家三口守着那个小酒馆,这些事情她再熟悉不过。 过了片刻,桌上地上早就被擦干净,孙拂晓却像无所觉一般,弓着腰,一下又一下。 魏三看似来道歉,却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施恩者姿态...... 李书颜看向谢瑶,两人视线撞上,谢瑶轻轻叹气:“别难过?我们不用理她就是,她不过是仗着有个好出生而已!” 孙拂晓手上动作一滞,慢慢直起身来:“没事,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以前,”她朝两人弯了下唇角,“你们别担心,这几日我就清点一下,尽快关了这楼跟阿颜一起南下。” 发生了这么多事,长安再呆下去也是睹物思人。不久前还跟李书颜聊起过她在别院的悠闲日子。她也不如到处走一走。 这样想着,竟隐隐开始期待起来。 “就是可能没那么快,你能不能多等我几天。”孙拂晓去扯李书颜手,“酒楼就算立刻找到人接手,一套流程走下来也需要些时日。” “没事,多久我都等你,”说完,李书颜怔怔的看着她。 突然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如果明知道宋家的其他人不喜欢你,但是有机会,你还想跟宋彦嫁到宋家去吗?” “当然不是以妾的身份!”她特意强调。 孙拂晓愣住,如果有这个机会,她吗? 答案是肯定的,他们不是不喜欢她这个人,他们只是不喜欢她的身份。 她早就已经想明白:“我自然还是想的,不单是他为我做了这么多……更重要的是,我可以借着这个身份讨回我的公道!” 谢瑶惊呆了,音量陡然拔高:“你真的这么想,他们先是背信弃义,接着又对你不闻不问,就算有权有势又怎么样,也掩盖不了那难闻的恶臭味!” “不,身份权势是个好东西,”孙拂晓盯着地上未干的湿痕。“我也是最近才想明白!” 第150章 “你看,权势能让那些恨不得从我身上撕下一块肉来的孙氏族人,收了魏三的银子立马乖乖闭嘴。” “能让素来眼高于顶的魏三小姐,今日不得不放低身段来跟我周旋甚至道歉。” “能让官府轻而易举的把案子了结!” 她突然抬头,定定看向两人,眼中闪着莫名的光:“如果是我过失害了魏家的人,你猜会有什么结果?” “魏家怕不会那么容易善罢甘休!”谢瑶声音渐小。 “是啊,就因为我的身份,人人都能来踩上一脚,人人都当我无依无靠,软弱好欺,若是有机会,我再不愿如此活着!” 事情能这么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自然跟魏家脱不了干系,孙拂晓会这么想无可厚非。李书颜心里五味杂陈,突然低头一笑,她能这样也好,至少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正好,贺孤玄还欠她一个承诺,她进宫去讨讨看! 八月十四,中秋近在眼前。李书颜这才听说从半个月前,各地就为此次宫宴送来了大量珍稀花卉。 长安城中到处都在传:这次赏月是假,看人才是真。听说明日,将在吏部士郎跟吏部尚书之女中选一个册立为中宫。 总不能明日再去添乱,李书颜略一思忖,倒不如趁着今日人少提前进宫。谁料刚到宫门,口就被守卫无情拦下。 递交的辞呈已经获批,如今的她不过是个小小的院判之女,往日再寻常不过的事情,现在再想随时面圣,却难如登天。 无奈之下,只得等到明日宫宴,看看能不能趁着人多的时候蒙混过关。 翌日。 “小姐,这衣裳衬您,”白芷十指轻拢,将水绿色的飘带绕过她腰间,灵巧的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起身时,不由细细打量,素色的裙衫没有多余的纹绣,唯有腰间的飘带点缀其间,腰带束的纤腰盈盈一握,下裳却层层叠叠铺展。 “嗯……要怎么形容呢……”她歪着头一时词穷。 “不就是显得腰细屁股大!”南星咬着指甲,左看右看,“哦!还有胸也大。” 白芷:“……” 李书颜:“……” “不成换一件,”本来她还挺满意的,让南星这么一形容瞬间变的一言难尽起来。她是去让人家兑现承诺的,又不是去施美人计,穿成这样无端引人遐想。 “哎呦,我的小姐,这样最好看,”白芷不由分说把人按在位置上替她描眉上口脂。 李书颜头一次有羞于见人的感觉。 还没出门,李不移已经进屋。见她这一身装扮,他明显怔住,随即笑道:“颜颜还是这样好看,既然已经辞官,早就该如此打扮。” “爹也早该如此收拾,”今日正好李不移也是一身新,“您怎么没去找方姑姑,上次我跟你说的方法你试了没有?”李书颜心里装着事,怕误了时辰,特意捡这些说。 “去,一边去,”李不移果然老脸一红,转身向外,“一会就去,小孩子家家的不要操心大人的事情。” 怕她再问,李不移连忙转移话题:“颜颜也约了人吗?” “是,我约了孙姑娘。”她说谎脸不红气不喘。 李书颜天天早出晚归去找孙拂晓,李不移不疑有他。 “发生那样的事,”短短一日功夫人就没了,他叹气,“你去陪陪她也好,记得晚上要早些回来,明日家中有事要忙。” “好”李书颜随口应下,料想是同往年一般跟大伯一家聚在一起吃吃喝喝。 应该不用等到明日,君无戏言,从前答应她的总不能反悔。 “爹,我知道,晚上不会留那么久,您放心去找方姑姑吧,早日让她由姑姑变成母亲。” 看着李不移上了马车,她挥手道:“爹,不急着回来!” 李不移扶额,轻咳一声:“别瞎说……”明日余家要抬聘礼上门,他晚上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忙,现在不过是去跟方若烟分享这个好消息而已。 他已经能预料到明日一早,李书颜看到余家上门,定会又惊喜。李不移笑意溢出嘴角,掀开帘子挥手:“早去早回。” “好,”她猛点头,终于把人送走。 李不移耽误了边少时间,再换衣服已经来不急,李书颜随手接过南星递过来的披帛,急急忙忙跑去正院。 好在她提前打过招呼,虽然晚了些,李如简还在等她。 李如简见她精心打扮过,对她如此上进的行为表示了高度理解,满怀欣慰道:“颜颜终于想通了。” 人家都准备册立中宫了,也不知道李如简哪来的自信,她就笑笑不说话。 临出门前她突然想到一事,“大伯,您再等我一下,我去拿个东西,马上就回来。” 李书颜匆匆忙忙跑回房间把楠木盒子拿上。别的东西收了也就收了,此物是万万不能再留了,再说见到人,带上这个好歹有个说辞。 这么一耽搁,真的已经不早,宫门口偶有碰上的马车,也是飞驰而过。 马上停下例行检查,见到她的一瞬间,禁军全围了过来。李书颜已经在想,万一不让进,她还有什么办法能进宫。 “李大人,得罪了。”禁军查的仔细,连角角落落都没放过。 “应该的,这是我侄女,刚从临安接回来,这次进宫见见世面。” 一群人围着她问了几个问题,李书颜本来还有些忐忑,直到在人群中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薛大人?”怎么穿着这身衣服,她有些不确定起来。 薛崇光“嗯”了声,他在此已经有些时日,那些官员从最开始的热情无比,到得知他是犯了欺君之罪才被贬到此处后。 现在已经把他跟守门禁军等同视之。 这么惊喜的语气已经好几天没听到过。 “薛大人,你怎么在此处?能不能带我去找他?我有急事!” 不是说才从外地接回来,怎么会认识薛崇光,围着的禁军目光在两人之间扫来扫去。 这个他是谁,两人心知肚明,薛崇光本不想搭理,又怕她没完没了。 抬眸看了她一眼,轻声回答:“我罪犯欺君被贬到此处,眼下怕是不能跟姑娘走这一趟。” “欺君?”这样一个在薛家大清洗中还能身居高位的人会犯欺君之罪?“大人莫不是开玩笑?” 还不是因为你,他在心里默默嘀咕,面上却装出一副高深的样子:“姑娘自己去找就是。”谁还能真的拦你不成? 薛崇光虽然被罚到此处,但积威还在,他说放行没人敢拦着。 宫宴已经开始,李书颜是个生面孔,李如简身份不显,她被宫人带过来扔在角落里,再无人问津。 她抱着楠木盒子准备偷偷溜出去找人,结果没走几步就被宫人拦了回来。还告诫她宫中比不得寻常,不能随意走动…… 她告知来意,又被人宫人冷嘲热讽,那个轻蔑的眼神大意就是:你当你是谁?圣上岂是你想见就能见? 她叹着气被赶回角落。李书颜现在开始担心,以贺孤玄现在对她的这个态度,孙拂晓的事有点悬! 第178章 真假 不远处各家小姐光鲜亮丽,三五成群的聚在一处说说笑笑好不热闹。其中一人风头尤甚,被各家小姐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 女子琼姿花貌,举手投足仪态万千。这是他的皇后人选?李书颜冷眼瞧着。 “这位姐姐一看就是第一次进宫,就跟咱们从前一样。” 李书颜回头,只见两位妙龄小姐先是看着她笑,接着旁若无人的交谈起来。 另一位有些窘迫,悄悄用手肘顶了顶正说话的小姐。 李书颜在她们第二次看过来时,恰到好处的浅浅一笑。她们神色微滞,过了片刻,竟笑吟吟的走到她身旁落座。 “我姓丁...另一位姐姐姓杨...你是第一次进宫赴宴吗?”她捂嘴嘴低低笑着,正是刚才开口的小姐。 换回女装她确实第一次来,李书颜轻轻颔首。 得到肯定的答复,丁小姐突然热情起来:“从前竟从未见过如此标志的小姐,”一身素衣也穿的这么婀娜多姿,只是,“怎么这么晚才来?” 说话时眼睛又被李书颜手中的楠木盒子吸引,笑道:“进宫怎么还能带着东西?我们进来时查的可严了!” 这丁小姐也太自然熟,李书颜一时语塞,貌似她们连认识都算不上,怎么就各种打听起来? 但是她能感觉得出来她们并无恶意。可惜这会她心里记挂着,没兴致认识新的朋友。只听到她们一个姓丁,一个姓杨。 李书颜心不在焉的应着:“一时不察误了时辰。”至于手中这个又沉又重的盒子,她轻轻的在一旁放下,等下要是能见到人,她把东西还回去,正好可以让他送给林小姐或者沈小姐! 李书颜的态度不冷不热,两人却浑然不觉,热情的她有些吃不消。 丁小姐滔滔不绝:“你猜怎么着,刚才是林小姐被高总管亲自叫过去,想必是圣上亲自接见,接下来马上要到沈小姐了吧,也不知道两人谁更剩一筹,你说皇后之位会花落谁家?” 第151章 杨小姐满脸艳羡:“两位都是神仙般的人物,真叫人难以取舍!” “取舍什么,当然是都要。”丁小姐低头斜她一眼,揶揄道,“又不是给你选!” …… 这是跟吏部杠上了?一会侍郎一会尚书? 听说半个月前就在准备这次宫宴,那时她还在宫中,一边跟她演深情,一边相看合适的人选。这是骑驴找马吗?把她当什么! 李书颜胸口微滞,突然呼吸不畅起来。 刚才那番闲聊倒是听到一个有用的信息,高宽说不定随时会过来!她正暗自琢磨正,只见身旁两人急急起身:“沈小姐回来了,快快快,我们也去听听……” 别的小姐是为了巴结人,这两人怎么满脸兴奋,倒像去听八卦的? 沈小姐身旁已经被围的水泄不通,那两人去晚一步,哪怕伸长脖子垫着脚尖,还是被挤在最外圈。 刚才林小姐她是看到了,不知这个沈小姐又是如何?李书颜突然也好奇起来,起身走过去,挨到她们身后。 她身量高挑,视线极佳。中间围着的女子笑意盈盈,让人望之心喜,她在心里暗嗤,果然很会挑人。 “快看,”见她过来,两人热心的指给她瞧,“这位是刚回来的沈小姐,高总管正往林小姐那边去呢。” 高宽总是习惯性弓着腰,李书颜隔着人群好不容易才发现那个熟悉的背影。机不可失,她顾不得多想,当即扬声喊道:“高总管!” “高总管,高总管留步!” 可惜四周丝竹声,焰火声一波接着一波,震耳欲聋,她这一点声响瞬间就被淹没。眼看高宽就要走远,李书颜一急,抬脚就要冲进人群追上去。 突然斜里举起一只手“啪”地捂住她的嘴。 李书颜错愕的转头,只见刚才那两位只到她耳侧的小姐,一左一右架着她的胳膊,不由分说就把她往角落里拖去。 丁小姐紧着眉头,比了个“嘘”的手势:“高总管是来找林小姐的,你这样大喊大叫,扰乱宴会让人注意到可能会被赶出去,或者白挨一顿训斥!” 杨小姐在一旁附和:“就是,大庭广众之下若是挨训,都不好意思,还好我们两反应快,把你拉了回来。” 李书颜的呆呆看着热心肠的两人:“......”合着她还要感谢她们? “不用谢我们,”丁小姐甚至还有些得意,朝她笑了笑,“你也不用害怕,只要守规矩就好了。” 她长长叹气,这两人好心是真,只是她实在想不通……人怎么能自然熟成这个样子? 她们拉着她一块坐下,“每回这种宴席最是有意思,有的吃有的喝,还有热闹可看,你说是不是?” 李书颜额头一突一突的跳动着,不停附和点头,确实很有意思,最最有意思的两人就坐在她旁边! 李书颜正绞尽脑汁想着还有什么办法能见到人?余光突然瞥见一旁空空如也,楠木盒子不翼而飞? 她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慌忙抓住身旁两人,急急询问:“你们可有瞧见我放在这里的黑色木盒?” 丁小姐和杨小姐面面相觑,齐齐摇头。丁小姐道:“我们走的比你早,回来时倒是跟你一处。” 杨小姐道:“盒子里装着什么要紧的物件吗?不如问问往来的宫人?” 话音刚落,忽听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队禁军气势汹汹的冲了过来,吓的众小姐们花容失色,瞬间空出一条道来。 领路的宫人冲在最前头,指着李书颜坐的位置道:“林大人,盒子就是在此处捡到。” 林大人握住楠木盒子,面如寒霜,眼神如刀:“这盒子是你的吗?” 没丢就好,李书颜应是。 丁小姐跟杨小姐战战兢兢,还是出来指认:“确实是这位姑娘的,刚发现丢了东西方才还在寻呢……” “肯认就好,”林大人冷笑一声,“胆大包天,竟敢私造皇后凤钗,看来是活的不耐烦了,带走。” 这话一出,四周抽气声一片,小姐们更是交头接耳。 这是被打开过了,李书颜脑子嗡的一声,僭越最重可按谋逆论处。她要是不开口就再也没机会开口,倒不如乘机把事情闹大! 这样一想,她眼神骤然上扬,字字铿锵:“这并非私造!” “不是私造难不成还是真的?” “自然是真,此物是故人所赠。” “哈哈哈,”林大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当着大家的面打开盒子,“你若是制些别的或许我还能一笑置之。” 他伸手从锦盒中随意掂起凤钗,讥笑道:“此物非皇后之尊不能有,你是什么人?竟敢大言不惭。难道是圣上亲手赠与你不成?” 看清林大人手上的东西,围观的小姐瞬间炸开了锅。展翅翱翔的凤凰气势凌云,栩栩如生。这防造的工艺实在绝顶。 不知道出自哪位匠人之手?要不是场合不对,小姐们甚至想上前询问出处。 是驴子是马拉出来溜溜才知道。李书颜面不改色,抬头直视林大人:“我要见圣上,是或者不是,一见便知!” “见圣上?你打的什么算盘以为别人不知?”林大人盯着李书颜细细凝视,刚才就有宫人指认过,就是这个女子请求面圣。 倒是有些姿色,只是他没想到竟有人如此疯狂,为了面圣,已经无所不用其极到这等地步。 这眼神让她有些不适,李书颜微微侧身避开他的视线,一口咬死:“信或不信由你,此物是圣上亲手所赠!” 这话一出,现场气氛顿时微妙起来,小姐们的视线来回在沈小姐和李书颜身上切换。 这是哪家的小姐,竟没一个能说出她的来历? “何须惊动圣上,宫中物件均有登记在册,其上更有内务府专用暗记,一瞧便知。”说着林大人反手把凤钗翻转过来,“就在此处.....”他声音戛然而止。 猛地抬头,捏着凤钗的手忽然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他强稳身形:“快.....快把盒子拿过来。” 捻在手上的东西瞬间变成烫手山芋,小心翼翼的托在掌心缓缓放回盒子里。 “这盒子难道是金丝乌沉木?”有眼尖的小姐脱口而出。 夜里林大人一直没细瞧这个黑漆漆的盒子是何物,这会经人这么一提醒,更加战战兢兢。他竟会怀疑这样一个盒子里装的是仿制品! 围着的人群突然意识到什么,瞬间安静如鸡。 这东西既不是防的,要么就是偷的,要么就是真如她所说,无论哪一种,他都做不了主.... “去上报!”林大人厉声喝到,“要快!” 一群人就这样站着,夜空中接连绽开绚烂的焰火。 议论声不绝于耳。刚才拉着她的丁小姐跟杨小姐跟她离的近,借着响声小声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真的?” 她一时竟不知该感叹两人胆大妄为,还是佩服她们为了吃瓜的决心,要是她真被定罪,她们肯定也会被反复盘问。 过了半晌,高宽才急匆匆地小跑过来,额上沁着汗珠,明显是跑得急了。 “高总管。”林大人连忙上前见礼,正待说明缘由,却被高宽摆手打断。 他连喘了几口气,深吸一口气:“有劳林大人,事情经过圣上已清楚,这盒子交给我就是。” 林大人将楠木盒递到高宽手上,目光复杂地瞥了李书颜一眼,欲言又止。 高宽没有多余心思去管这些人,转身对李书颜道:“姑娘跟我来!”圣上不过是想瞧瞧她能有什么法子面圣,谁知道转眼就闹出这般动静。 李书颜长舒一口气,从前轻而易举的事,如今却要投机取巧大费周章。好在眼下终于能见到正主。 围观的小姐还在窃窃私语,忽然见到不远处高宽慢下脚步,等身侧女子走过来时,竟将手中楠木盒递了过去…… 第179章 仗势 李书颜又一次站在摘星楼下,只是这次境况全然不同,轮到她有求于人。 宴席上没见林小姐回来,平白多出个人多多少少会影响她发挥。自己贸然上去会不会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 还有前阵子的事她至今没搞清楚是为了什么? 想到此处她幽幽叹气,转头望向身后的高宽。 高宽对上她视线,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姑娘上去吧?” 她心里翻腾着无数疑问,最想问的是楼上是否还有旁人,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这个点儿...会不会打扰了?” 高宽神色一言难尽,刚才在宴上大闹的时候怎么不提,都到了这里才想起这茬? 四目相对,李书颜闭了闭眼,管他呢,先上去再说! 阁楼里没点灯,大开的房门透进些许亮光,勉强能看清脚下。李书颜慢慢走了过去,露台一侧悬着许多花灯,五彩斑斓的煞是夺目。 贺孤玄却独自坐在暗处,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听到脚步声靠近,他举到唇边的酒杯突然停住,缓缓转过头来。 第152章 李书颜张了张嘴,却未能成声,中秋宴热闹非凡,他竟邀月对饮。 “找朕何事?”他声音温和平静,带着淡淡的疏离,就像多年前,两人初次遇见。 李书颜晃了下神,这才发觉自己一直盯着他瞧,连忙跪下规规矩矩行礼。她把楠木盒子举过头顶:“物归原主,”既然他已经有了中宫人选,“此物再留在我手里已经不合适。” 贺孤玄的目光浸在阴影里,沉沉盯了她许久,最终淡淡道:“确实不妥,盒子放下,你退下吧。” 说完再不看她一眼,自顾自斟起酒来。 李书颜轻手轻脚地将盒子放在案几上。走当然是不可能走的,她还有正事没说,正思索着要如何开口,就听道微微不耐的声音: “还有事?” “……嗯?”虽然早有预料会受到冷遇,但真的如此,李书颜还是有些泄气,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 “有话直说,朕还有要事。”或许真的对她已经失了耐心,他声线微冷,隐隐透着不悦。 “我能不能求你帮个忙?”从前的习惯一时改不了,她一急就忘了带敬称。 两人离的有些远,借着月色,贺孤玄目光一寸寸缠在她身上。月光下她眉目舒展,虽面有倦容,却比在宫中时气色要好的多。晶莹透亮,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 “什么忙?”他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 “我有位好友跟宋国公家的公子有些渊源,”她斟酌着词句,“能不能请你在宋国公面前美言几句……” 不等她说完,贺孤玄便冷声打断:“此事朕已有耳闻,儿女私事,朕不便过问。” “如果你专为此事来寻朕,现在就可以回去了。” 他拒绝的干脆利落,早在意料之中。李书颜抬眸,视线直直落到他眼中。 气氛微微一滞,李书颜先移开视线:“圣上还记得去年中秋吗?” 自然记得,贺孤玄眸光微动,他低低“嗯”了一声。这是准备讨好示弱?他看着神色渐缓,连带着周身凌厉的气势也敛去几分。 记得就好,李书颜道:“去年中秋,圣上曾许诺答应我一件事,只要我开口……” “朕没忘。”他手指微动,霍然起身逼近,居高临下的盯着她,“你想求什么?”突然有预感她将要说什么,呢绝对不是他想听到的! 李书颜被他逼的后退半步,仍抬头直视他:“那就请圣上帮忙在宋国公面前美言几句。” 他的承诺万金难求。她就这么轻飘飘的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事许了出去! 气氛一时僵住,李书颜久久不见他开口,急道:“难不成你准备食言?” 说完才发现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李书颜垂下眸子,咽了下口水,心知此事有些难以启齿,但是谁让他曾经大言不惭? 贺孤玄呼吸瞬间不畅,他猛地背过身去。栏杆处花灯相映成辉,是这几日他亲手所做: “那承诺朕是给心上人的,现在时过境迁,你若求些别的朕还可以考虑。” “宋国公既明确了态度,朕非要强人所难插手宋家内宅之事,岂不让人笑话?” 李书颜没听懂他的弦外之音,只知道他是不打算认账了,顿时火冒三丈,不管不顾道:“三岁孩童尚且知道言而有信,堂堂天之难道要食言而肥?” “更何况,你本就不希望宋家再寻一门得力的姻亲,此事一举多得,对圣上更是百利而无一害,为何……” 贺孤玄猛地转过身,眸色晦暗不明,语气微重:“此话除了朕,不得对任何人提起!” 李书颜“哦”了声低下头去,也意识到自己不该说这些。可是又莫名有些委屈,明明举手之劳,为何……想着想着眼睛渐渐发涩…… 贺孤玄见她这幅样子,垂在两侧的手指猛地用劲,发出轻微的声响。意识到自己想做什么,他突然惊醒般将手背到身后。 李书颜不知道他所想,声音发闷:“圣上所言甚是,是我考虑不周。” “可是我已经跟孙姑娘夸下海口,总要尽力一试。”她顿住,又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向他,“不如让我跟宋国公见上一面,我自己向他求情。这样既不损圣上威严,也不算干涉内宅之事。” 宋时远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又岂是她三言两语能改变。直觉告诉他事情不会如此简单,可又毫无头绪。她既然开口,哪怕自己存了心刁难也没办法拒绝这点请求。 他叹气:“去传宋国公。” 话音刚落,李书颜瞬间眉开眼笑。这点小事值得高兴成这样,贺孤玄差点也笑了起来,下一瞬听到她又道: “多谢成全,我只求此事,此事一了,不管结果如何,都算圣上已经替我满愿,从此以后,别无所求。” 别无所求?他瞬间呼吸不畅,恨不得剖开她的心看看里面有没有他。 李书颜浑然不觉:“圣上跟我同在一地,难免让我有借势之嫌,不如暂时离开。既可让宋国公畅所欲言,也可全了草民的体面……” 什么时候这么为他着想,刚才不还想让他以势压人?贺孤玄轻笑一声。 “全了你的体面?难不成你要跪下来求他不成?” 李书颜:“……” 他嗤笑一声,迈步朝楼里走去。“朕如你所愿,这就走。” 李书颜为保万无一失,扒在栏杆上亲眼看着他到了楼下,接着上了画舫…… 宋时远听闻圣上传召,急急忙忙赶来。上到露台才发现只有李书颜候在此处。 他脚步一顿,疑惑地环顾四周:“李姑娘,敢问圣上在何处?” 李书颜嘴角带笑:“宋大人,今晚是我想见您。” “哦?”他明显愣住,很快恢复镇定:“不知李姑娘找老夫所为何事?” “宋大人,请坐,”李书颜不行礼不起身,一副仗势欺人的自大模样,“我有一事不明,请大人解惑?” “你说?”他没计较,撩袍落坐。 “宋家跟孙家的婚事是大人亲自确认的,宋大人为何说反悔就反悔?如果一开始就不同意这门亲事,孙母不会丧命,孙拂晓也不至于沦为整个长安城的笑柄!” 说到孙母,宋时远长长叹气:“孙老夫人的事我很遗憾,但老夫也不能未卜先知……” 原本他是已经松口,不管宋彦在外闹的那些风风雨雨是真是假。就凭他为了一个女子有那份耐心跟心计娶她进门也无妨。 正好宋家也不需要再靠儿女的婚事来更上一层楼。可惜,这逆子做事实在没分寸,为了几句口舌之争下那样的狠手,简直是冲着索命去的! 更令他震怒的是,这逆子竟胆大包天到将手伸进了他的后院,连府中妾室都敢暗中收买。这般没有分寸,不辨轻重,要是再不严加管教,只怕以后迟早要闯下滔天祸来! 至于眼前这个女子,从前觉得还算看的过去,如今看来也是看走了眼,竟仗着圣上的偏爱,目中无人到了这等地步。宋时远碍于圣上一直维持着表面的和气。 “逆子欺上瞒下,为了那样一个女子不惜自毁声名,既然李姑娘求情,宋某就当破例,许她以贵妾的身份进门就是。” 从正妻变贵妾,只要稍稍有点骨气都不屑为之,何况孙拂晓的为人他一清二楚。 要是愿意做妾,也不用等到今日。可是这个台阶他不得不给,也算给李书颜身后之人一个交代。不是自己不同意,是她非要胡搅蛮缠! “贵妾?”李书颜耻笑一声,她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可不是为了让孙拂晓进门当妾的。 “小女子先谢过宋大人,不过大人难道觉得她只能当一个贵妾吗?” 宋时远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应。 李书颜目露讥讽,开口便是咄咄逼人的质问:“六礼已行过半,这行的可不是妾礼,要是孙家非要计较,宋大人就不怕声名有碍?” 宋时远久居高位,从来说一不二,碍于圣上已是给足了她脸面。此刻见她竟还敢强人所难,心中顿时窜起一股无名火,面上一沉,周身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顿时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哪怕面对贺孤玄,表面上也对他客气有加,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威胁他,即便此女得了他青眼又如何?只要一日未正式册封,就一日没资格在他面前指手画脚! 再开口,已经没了好脸色。“自然,若要认真论起来凭她的身份连一个妾室也够不上!” 他说的是实情,李书颜“哦”了一声,自顾自的坐下斟了杯酒推到他面前:“宋大人此言差矣,商贾虽轻,却也不乏白手起家之辈。古往今来,那些富甲天下的皇商,不也曾有过以一己之力支撑国库的先例?孙姑娘只是眼下一时失意,或许日后还有一番大作为呢!” 宋时远冷笑一声,这简直是无稽之谈:“李姑娘是不是太想当然了,如果没有我那不孝子,别说酒楼产业,她在那群族人手中早就连骨头渣子都不剩!更别说还有什么日后?” 第153章 李书颜看着他笑,准备再添一把火:“宋大人怕是还不了解孙拂晓的本事,她八面玲珑,又处事周全,不单能洞察人心还能在困境中另辟蹊径……” 孙拂晓有几斤几两他还不清楚?这不着边际的吹捧实在令人发笑,亏她说的脸不红心不跳。 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大放厥词!也不知道圣上看上这女子哪点,宋时远把酒杯重重搁回案上,起身就走。 李书颜在他身后扬声:“不如我今日就跟大人打个赌,若是有遭一日孙拂晓真能跻身皇商之列,宋大人可否旧事重提,三媒六聘迎她入府?” “难道大人不敢?” 他步子迈的极大,几步就从露台跨进阁楼,闻言又回头,对她的纠缠早就十分不耐烦:“笑话,难不成她一日不成我那逆子便一日不娶?” “别说她到不了那个地步,就算她真成了皇商又如何,要不是宋某网开一面,皇商又如何,安能够的上国公府的贵妾!” “哦,原来如此,”她把尾音拖的老长,突然抬头对着宋时远粲然一笑,“国公府的门槛可真够高的,区区皇商连皇后都做得就是做不得你国公府的贵妾?” “你说什么?”话一出口,宋时远脑带嗡的一下,差点连站都站不稳。求情是假,吹捧孙拂晓是假,打赌也是假,激怒他,让他口不择言,设下这个套才是她的真实目的。 当今圣上生母,先皇后正是皇商出身!他喉头微动,手脚竟不受控制的微微痉挛着,死死盯着露台上的女子…… 气氛一时僵持着,事情到此已经成了大半,李书颜见好就收,起身先向宋时远施了一礼:“刚才小女子言语间多有冒犯,宋大人勿怪。” 宋时远朝堂沉浮半生,怎么也没想过有遭一日会阴沟里翻船。今日却不得不弯腰:“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安能以出身论贵贱!臣出言无状…… 李书颜知道他不是在对着自己低头,可是那又如何?他们对孙拂晓又何尝不是仗势欺人。 等宋时远离去,楼里瞬间静了下来。李书颜略坐了会,等心跳渐渐缓了下来,才步入阁楼。正准备下楼,突然瞧见楼梯口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第180章 遂心 李书颜浑身一颤:“你....你不是....”她强装镇定,立马倒打一耙,“你不是答应我要避开吗?为出尔反尔?” 刚才那些话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李书颜不等他反应过来,又道:“多谢圣上,草民心愿已了,就此别过。”说着就准备绕过他下楼。 利用完他就想一走了之,贺孤玄怒极反笑,声音裹着寒意缓缓开口: “就此别过?出尔反尔?呵……”他冷笑连连,“朕倒不知你心思活络至此,连宋时远都被你玩弄于鼓掌之间,要不是朕折回此处,岂不是也要被你蒙骗过去!” “李书颜,你好大的胆子,连朕的母后也敢拿来做筏子?” 糟糕,被他听见了! 李书颜脚步猛地一顿,脑袋垂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出。 楼梯拐角处黑漆漆的,月光半点都照不进来。她盯着自己的脚尖,根本不敢抬头看贺孤玄的脸色。 这人怎么又折回来了?! 拿他已故的母亲做由头,还被他抓个正着,李书颜心虚不已。方才有多趾高气扬,现在就有多狼狈。她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发抖。 “怎么?敢做不敢当?”贺孤玄俯身逼近,修长的手指一把扣住她手腕:“利用完朕就想溜?别说孙宋两家还没结亲,就算成亲了又如何……” “你大可现在就走,看看明日会有什么结果?”他嘴上说着,手上却紧扣不放,眼风如刀刮过她面容。 李书颜垂眸不语,倒不是担心自身安危,贺孤玄再生气,也不过搅黄这桩婚事,还能拿她怎么样? 她有恃无恐,本想装模作样跪下请罪,却被他扣住了手腕。她只好仰起头来,泛着水汪汪的眼睛:“是我错了,刚才情急,并非我有意冒犯先皇后……” “情急?朕看你是蓄谋已久!”贺孤玄冷笑一声,甩开她的手腕,“既然知错,就由你去找宋国公说明缘由,他今日口不择言,朕姑且……不跟他计较。” “我不去!”她在心里尖叫,扭过头去一动不动。事已至此,岂能功亏一篑。那她忙活这一晚算什么?还平白得罪宋时远。 贺孤玄:“……” 见她这副模样,这是吃准了自己拿她没办法,贺孤玄气不打一处来,扬声道:“高宽!” “别……别叫人?”李书颜猛的转头,贺孤玄再想张口,温软掌心突然急急覆上了上来。指腹擦过他的唇瓣,不经意触到他的唇舌,两人俱是一愣。 李书颜手忙脚乱,稍稍撤离,又怕他真的下令让人去找宋时远。忙中出错,干脆双手齐上,死死压住他口鼻。 如果刚才他还有点旖旎心思,这会直接散了个干净。这是打算捂死他? 贺孤玄眉头一蹙后退半步。李书颜举着手呆呆的怔在原地。 高宽应声上楼,脚步声渐近。她一慌,顾不上他看傻子一般的眼神,就着这个姿势猛地环住他脖颈,视死如归般贴了上去。 高宽上楼就见到这副场景,骤然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意思,这个时候叫他,是要他上楼观摩不成? 他听到传唤才上楼,这会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询问何事? 贺孤玄斜眼睨他,高宽一怔,慌忙转身下楼。 诱人的气息如同烈火燎原,他呼吸骤然粗重起来,贺孤玄手臂刚抬起欲揽她入怀。 李书颜突然抽身后退,掩在袖中的手轻轻用袖口擦拭,唇上,掌心却一直残留着他的温度。 贺孤玄眼底暗潮汹涌,一把扣住她欲退的后腰:“朕在你眼里……”他嗓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就这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掌心温度透过轻薄的衣料,她的脊背突然挺直。 他低笑一声:“要是今日站在这里的是别人......你也会这样......投怀送抱?” 自然不是,李书颜欲言又止,孙拂晓之事虽然是因她而起,她也想尽量帮忙让她有个圆满的结局。 如果只是刚才那个程度,她或许愿意牺牲一下忍过去,至于再多的……她还没有到舍己为人的地步。但这话却不好对着贺孤玄明说…… 见她这幅模样,贺孤玄还有什么不明白,他满腔苦涩,转身就走。 “你去何处?”李书颜一惊,连忙侧身追去拦在他面前。 “自然是去寻宋时远?”他垂眸冷冷看她,“朕差使不动李姑娘,只好自己亲自去寻。” “别走,”李书颜连忙解释,“自然不是谁都可以……”刚才已经错过了最佳解释时机,她底气不足,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这个女子惯会演戏,他早就见识过,贺孤玄不为所动,只冷眼瞧她:“你还有何事?”脚下却定住不动。 四目相对,李书颜突然词穷,过了半晌才道:“许久不见,我……要不我们一起去喝酒,总好过你一人独饮?” “朕不想喝!” “那要不去露台上看焰火?”她笑着看他。 “年年都看,毫无新意!” 李书颜拽着他的袖子把人往里拽,生怕他跑了。 “那看花灯,我刚才看见露台上有好些漂亮的……” 贺孤玄胸口堵的慌,连那是“朕亲手做的”都生生咽了回去。 见他神色有异,李书颜以为他还是不满。本想说她会跳舞要不要看,转念一想他在宫中什么样的舞姬找不到,又临时改口: “我自幼学习音律,虽不精,但吹拉弹唱样样都会一些……你要不要试试?” 话音刚落,正撞上他讳莫如深的目光,李书颜心头猛地一跳,险些被自己的话噎住:“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慌忙改口,“是说琴箫和鸣……” 贺孤玄眉头微挑,眼底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李书颜懊恼地闭了闭眼,自己在胡言乱语什么,这还不如不解释! 贺孤玄自然知道她没有那个意思。她从小没有长辈在身边,自由散漫。日常出入酒楼,茶馆,为了学习乐器舞蹈甚至风月场也频频光顾。 只是没想到她连这些也懂…… 光是这样一想,他整个人都不好了,一把扯开她紧拽的袖口:“朕有事要忙,下次再说。” 忙着去找宋时远吗?李书颜指尖一空,眼见他的身影就要下楼,情急之下猛地扑上前去。双臂死死环住他劲瘦的腰身,十指在他腹前紧紧相扣。 “你就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为什么一定要如此……” 贺孤玄自然没空去找宋时远,刚才也不过是吓唬她而已。 听到她又道:“要是你都不喜欢,我们可以找点别的事做?”从前能跟她在阁楼里呆上一整天也不肯走,今日怎么…… 贺孤玄手上青筋迸现,哑着声问:“你知道朕想做什么吗?” 第154章 “什么?”她没懂他的意思。 柔软的起伏贴在他身背,环在他腰上的手也不安分。他喉结滚动,忍了又忍:“如果你现在不让朕走,今晚谁都走不了!” “为什么?”她脱口而出,说完突然一颤,顿时明白过来,蓦地抬头,缓缓松开环在他腰上的手指。 贺孤玄深吸口气,没敢看她,“朕让人送你回去,”说完抬脚下楼,袖口又被她扯住。 他倏然转身:“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恩。”她闷闷的应着,飞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你可知……朕接下来要做什么?”怕她误会,又反复确认。 李书颜抬眸看他,正撞进他波涛汹涌的眸子里。都说的这么明白了,她自然知道他的意思。 难怪自己说了半天没一样合他心意,原来……李书颜心跳加速,整张脸不受控制的一片绯红,怕他瞧出端倪索性闭眼扑进他怀里。 轻声道:“知道!” 他此刻的心境,就像在烈日下踽踽独行的行者,忽逢天降甘霖。贺孤玄惊喜的无以复加,伸手把她囫囵抱进怀里。 李书颜反手勾住他的腰,炙热的体温相贴,甚至能听到他心脏的跳动声。 两人保持拥抱的姿势久久没有动作。 从前也不是没有与他这般亲近过,李书颜狐疑的抬头:“?” 贺孤玄看着她,突然道:“阿颜知道怎么做吗?”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她当然知道,李书颜点头,这是要自己主动? 迟疑的唇先是碰了碰他嘴角,接着游移到两侧脸颊,最后停在他凸起的喉结上,眼看还有往下的趋势.... 贺孤玄呼吸深重,一把拖起她脑袋,不知道为什么要自找苦吃。 “难道只会如此?” “当然不是,”李书颜脸颊滚烫,明白他是不满了,她要是使出浑身解数怕吓着他…… 两人贴的极近,李书颜动作迟疑,不停在脑子翻找着有用的知识,不自觉微微启齿,闭上眼睛刚触到他的…… 汹涌的吻便铺天盖地的落了下来,火热的唇舌伸进她嘴里反复纠缠……贺孤玄忍了许久,偏她撩人而不自知,克制的情意在一瞬间汹涌而出。 她浑身无力,唇角不自觉泄出一声细碎的响声,又被他吞吃入腹。李书颜只觉的马上就要溺毙在这火热的吻里,偏过头喘息,他立马追了上来,围追堵截…… 披帛跟腰上的丝带被随意的甩在地上纠缠在一起,窗外不停炸响的焰火忽明忽暗,雕花檀木床微微晃动。 李书颜挣扎起来,泪光盈盈,“别……”白皙的脖颈仰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不单是痛,还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 她瞬间不知所措起来,上手去推他,可惜纹丝不动。 “阿颜,”贺孤玄安抚的吻了吻她的嘴角,“阿颜……”他不停细细吻着,一边唤着她的名字。 她不知道会这么难挨,满腹委屈无处诉说,鼻尖蓦的一酸,眼泪便毫无征兆的滑落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贺孤玄翻身,李书颜趴在他胸口位置,一只手虚虚搭在他颈侧。 “是朕不好,还疼吗?”他侧过身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见她仍亲昵的窝在他怀里,稍稍松了口气。 李书颜抽了抽鼻子没应他。刚才出了一身汗,她浑身黏腻,偏他还要紧紧搂着她,她难受的挣扎,却换来更炙热的禁锢。 “别动……”贺孤玄看她,指腹按在她微肿的唇上,轻轻磨蹭着。 李书颜耳尖发烫:“我要沐浴。” 贺孤玄一滞,热水早就备好,闻言让人送来。她面红耳赤,这不等同于他身边伺候的人全知道了今晚之事! 这样一想她整个人都要不好了:“让他们送了水就退下,我也不要宫人伺候。” “不要他们,朕抱你过去就是。”贺孤玄起身。 “不用,我自己去。”她面上红晕未退,明明最清楚这人骨子里的强势。可看着眼前这个笨手笨脚为她整理衣襟的男子,怎么也无法与方才那个仿佛要把她拆吃入腹的凶悍模样重合。 李书颜光着脚刚一起身,腿上一软险些坐到地上,贺孤玄眼疾手快拦腰把她抱起。 嗤笑一声:“阿颜要是不累,一会我们再做些别的。” 李书颜疯狂摇头:“不,不,不,我累了,一点力气也没有,你抱我过去就是。”她能屈能伸。 贺孤玄心满意足。 第181章 婚期 翌日,李家早早的开了正门,余院使带着聘礼以及媒人等上门。 两家知根知底,这些礼节早就行过一回,很快敲定细节,准备等年后就把这大事给办了。 余院使很满意,李不移也很满意,幸亏昨晚他有先见之明,已经提前把李如简灌醉。不然今日这事还不知道他会怎么作妖。 场面其乐融融,只是他心里还记挂着:李书颜从昨晚出门,竟到现在还没回来? 等余家人一走,他立马吩咐绿水去合丰楼寻人。 绿水很快回转。 李不移见人没跟着回来,焦急的迎上去追问:“怎么小姐没跟你回来?” 合丰楼没人,孙拂晓甚至说:她昨晚没见过李书颜! 绿水跟着她这些年,有哪些地方可以过夜他还是一清二楚。 他垂着眼皮恭敬道:“二老爷,孙姑娘……”他装作为难的样子欲言又止。 “孙姑娘怎么了?”那姑娘瘦瘦小小的,李不移看着也十分不忍,别是出了什么事。 “孙姑娘因为丧母,伤心过度,差点……所以小姐就留在那里陪她。” 说好的亲事告吹,接着又丧母,换谁身上都不会好受。李不移应了声,表示知道了,让下人把聘礼收一收,虽然木已成舟,但等李如简醒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 李书颜陷在梦里苦苦挣扎,仿佛有千斤巨石压在她胸口,压的她喘不过气来。猛然惊醒,却见一张棱角分明的侧颜近在咫尺。 温热的鼻息撒在耳侧,她瞬间清醒过来,偏过头瑟缩着。“痒!” 贺孤玄笑了下,变本加厉。 她“唔”了声,把头埋到软枕上躲避,轻柔的触感随即落到她后颈。 “等等!”一开口,连声音也是哑的,眼见躲不开,她翻过身来,伸手捧着他脸颊,“什么时辰了?” 她答应李不移昨晚要早些回去的,没想到……不过贺孤玄还在,应该不会太晚。 “马上午时。”他抓过她的手摊在掌心,看着比自己小一号的手掌渐渐被他收拢包围,他又松开....循环往复,乐此不疲。 李书颜盯着他的动作,不敢置信的又问了一遍:“真的?” “骗你做什么?朕连朝会都散了,”他回来见她睡的香甜忍不住又脱了衣衫重新躺下。 “饿吗?” “不饿。”昨晚宴上没吃东西,半夜饿的肚子咕咕叫,吃过才睡下,这会就还好。 “那就好!”说完不等她反应过来,一个翻身把人压在身下。紧接着把头埋在她颈侧。 “我还有事?”她轻轻推了推他。 “什么事?”他抬头。 李不移没说,只让她早点回去,李书颜满脸茫然跟他对视。 笑声从胸腔传来,他低头:“定是哄朕,阿颜惯会哄人。” 李不移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个,只是她已经来不及思考,浑浑噩噩间突然记起宋时远,也不知道日后会不会为难孙拂晓? 她咬着下唇轻声道:“我昨日算是彻底得罪了宋时远,你能不能……” 这个时候她还有空想这些有的没的,贺孤玄面色黑如锅底,手指骤然收紧。 李书颜一声惊呼,被尽数堵了回去,听到他咬牙切齿道:“朕替她做主下旨赐婚,这个时候……”他顿住,手指划过她胸口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疤痕,轻声道,“你的心里只能想着朕!” 这样再好不过,李书颜迷迷糊糊觉得不对劲,可是又说不上来。 ..... 宫人送了吃食已经摆上,食物的香气弥漫在整个阁楼里。李书颜换了身领口略高的衣裙,贺孤玄双手从背后绕过她腰际,慢条斯理的打上结扣。 她快要饿死,没等他收回手就急道:“好了吗?” 贺孤玄指尖流连:“好了。” 李书颜快速无声的进食,第一次觉得食物如此美味。等吃到半饱,才端起手边的杏酪饮慢慢悠悠的喝着。 昨夜事情一切顺利,最后只差临门一脚,她一心想着不能让之前的心血白费。这会仔细回想才发现有一些不合理的地方。 她的眸子里映出他的面容,心思却飞到了九霄云外。 “阿颜在想什么?”他扶住差点倾倒的杏酪饮,顺手搁回桌上。轻轻一提,她就坐到他膝上。 李书颜眼神虚浮,茫然略过他眉眼:“圣上见到林小姐跟沈小姐了吗?不知道两位小姐谁更胜一筹。” 第155章 “外面都在传你要在她们两人中二选一册立中宫?” “阿颜怎么酸溜溜的?”他望进她眼里。 “对,你要为了我舍弃她们吗?” 她嗓音还带着几分情动后的微哑,眼尾尤带薄红,眼神却已经明如秋水,哪有半点吃醋的样子。 贺孤玄手上一僵,李书颜按上他放在自己腰侧的手掌:“怎么了?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那我换一个如果?”李书颜坐在他腿上恰好跟他平视,“昨夜我记得你说过,绝不干涉宋家后宅之事,难道今日答应之事又要食言而肥?” 贺孤玄轻声叹气,他原也没指望自己的心思能瞒得住她。 他紧了紧手臂,微微一带顺势把下巴搁在在脖侧:“阿颜,朕承认为了你用了点别的心思,可是朕也是人,会累会怀疑你的心里有没有朕?” “偶尔有想要你来主动靠近,而不是自己一直追在你身后。” 只是这样吗?如果昨夜的一切只是他吸引她投怀送抱的手段,她心里虽然有些不高兴,但也不是不能原谅。 甚至日后,她可以主动一些…… 那些刁难其实没让她损失什么,顶多是得罪了宋时远罢了。不过有他在,也不算什么。 可如果再往深处想……不,这不可能。她生生掐断这个念头。一定是巧合,一定是自己想多了,但心底隐隐有个不好的预感。 贺孤玄不知道她心中所想,轻轻凑过去贴了下她耳朵:“朕过两日要启程南下祭拜,你有阵子见不到朕,不如....明日再进宫来寻朕?” 李书颜闭着眼睛,连话也不想多说,有气无力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你回来再说吧。” 贺孤玄瞧她当真累得够呛,不由沉沉笑道:“阿颜,你这捆柴火……”他故意拖长尾音,眼底闪着促狭的光,“也太不顶烧了!” 李书颜睁开眼睛瞪他,扭过头去懒得搭理。 她回去时,天已经擦黑。 绿水在门口迎她。 “怎么?”她边问边快步往小院走去,只是走路时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有些不适。 绿水的眼神不自由主的落到李书颜身上,语速极快:“二老爷晌午过后派我去合丰楼找过小姐。” “知道了,别说漏嘴了。” “我办事小姐放心,只是还有一件事……”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有话就说?”李书颜回头看他,接着放慢脚步“到底什么事?” “二老爷做主跟余家重新定了婚期!” 她猛的定住,音量奇高:“你说什么?” “就跟那个余家,余秋白公子,重新定了婚期,就在明年开年!”绿水眼睛眨也不眨一下,一字一句说的缓慢,说完盯着她颈侧一处可疑的红痕看了又看。 这消息像一道惊雷劈下,震得她头晕目眩。李不移这几日神神秘秘说要给她惊喜,难道就是指这个?且不说她对余秋白根本不是这种感情,就在今日,她还与贺孤玄有过肌肤之亲。 他那样的人,岂会容忍她另嫁他人? 李书颜心绪起伏,魂不守舍的跑回院子里又重新沐浴更衣,换了身更严实的衣服。 她出来时,李不移已经笑容满面的候在她院子里。 见到她跟献宝似的把婚书拿到她眼前给她过目:“颜颜,这下不用担心你大伯打你的主意了,爹知道你喜欢余贤侄,爹都替你办妥了。” 李书颜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爹,你为什么不先跟我商量?”李不移到底是从哪里得出的结论认为她喜欢余秋白的。 李不移见他表情有异,瞬间敛了笑容:“怎么了?你不高兴吗?前阵子见你几次跟他约着一起出门,爹不也问过你,你说等年后再考虑!” 李书颜欲哭无泪,她那是推脱之词,谁知道实心眼的李不移当了真。 “可是过礼繁琐,怎么就直接……” “跟余家从前走过一次流程,为了防着你大伯,我跟余院使商量好,一切从简,这不是怕夜长梦多吗?” 李书颜半晌无言。要是昨晚她能及时赶回来也不会让事情发展成这样! “难道你不欢喜?”李不移一颗星也跟着七上八下。 “爹,”李书颜突然抬头,抱着李不移的手开始胡搅蛮缠,“爹,你最好了,我能不能再退了这门亲事?” “什么?”李不移第一次对她大声说话,“又要退?” “从前已经退过一次,要是没有正当的理由,再退跟余家真的要结仇了。” 李书颜咽了下口水,道理她都明白,余秋白是个很好的人,可是她对他没有那种感情,也不想把他牵扯进来。 “我自己去说可以吗?”李书颜底气不足,怪她不守信用,把李不移的话当耳旁风! 李不移神色逐渐凝重,一字一句问道:“你是铁了心不愿意?” 李书颜沉默。 “颜颜,感情成亲后可以培养,最重要的是看他人品是否过关,以及为人处事的态度。” “余贤侄是你爹我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你哥哥的眼光你应该也信的过,”他盯着李书颜,“要不再考虑考虑,年后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事已至此,李书颜只能先应下,暗忖着明日定要去找余秋白商量此事。 第182章 执着 李书颜睁眼到天亮,第二日又睡到日上三竿…… 为了表示郑重,她亲自递了拜帖去余家。回来时仍听到街头巷尾对孙拂晓之事议论纷纷。 回到李家准备再跟李不移聊聊,就听到李如简的喊叫声响彻整个李家。 平日里端正严肃的长辈脸红脖子粗,李如简的唾沫星子更是喷的到处都是。 “在酒里下药?!呵,有种你直接下毒药毒死我啊!使这种下三滥的阴招,怪不得昨晚突然那么会说话,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李不移,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大哥?” “行!你真行!”他气的原地直打转,指着李不移的鼻子怒吼,“你真是好样的,既然你这么看不上我,那就分家!” “对,分家,就是分家……”他嘴唇发抖,语无伦次,“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我要是再管你的事,就让我变成乱葬岗的野狗!” “大哥,千错万错都是你的错,倒不用发这么毒的誓。”李不移自知这次做的过了些,他先是提了酒过去,后面想了想,为保万无一失又在酒里加了点佐料…… “你的错!好,既然知错,你惹出来的事情就由你去善后,现在就去退了这门亲事我就信你知错。” 说着猛地拽住李不移的衣袖就往外拖,“走,走,走,现在就走。”他一刻都等不得,好不容易李书颜想通了,他怎么能看着到嘴的鸭子飞了。 李不移身子后仰,胳膊使劲往后缩,全身都在抗拒:“此事不妥,大哥,大哥你先撒手!我们从长计议。” “从个屁,你今天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六目相对,空气突然安静,李书颜僵在门口,目瞪口呆。 李如简突然记起一件重要的事,昨晚内侍只让他自己回来,可没带上李书颜,不知后来是个什么光景,他猛地抬头。 “你前天晚上……” 话还没出口,李书颜一个箭步冲上去打断他:“大伯,大伯!有话好好说!” 她一个头两个大,上前隔开两人,又对李不移道:“爹,你先回去,我跟大伯说就是。” 李如简盯着她,一时出神忘了动作。 李书颜趁机把李不移往里推。 “颜颜……”李不移欲言又止,一步三回头,最终还是顺从的进了门。 李如简张了张嘴:“前一晚……”他想问是不是在宫中留宿了,转念一想,觉得这么直接不太好。 以手做拳抵在唇边清了清嗓子:“颜颜什么时候回来的?” 李如简的心思全写脸上,李书颜懒得戳穿他,抬眸一瞥,轻声道:“昨日。” 这事家里的下人一问便知。 “我爹他不是有意的……”她顿了一下,李不移都在酒中下药了,这话说出来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她轻咳了声:“大伯不要怪他,余家的事,我自己会去说清楚。” 听明白她话里的含义,李如简刚才还死死绷着脸,肉眼可见变的柔和。嘴角抑制不住上扬:“你说的是真的。” 李书颜点头。 “好,好,好,”李如简突然大笑三声,引的过往奴仆都看了过来。更是激动的来回渡步,“好孩子,不要听你爹那个老顽固的,咱们不理他,明明有更好的选择非要一根筋吊死在一颗树上。” “走,走,”李如简不由分说拉着她往正堂走去,“我们一起去清点聘礼,要是余家有什么不满的,大可以让他们提出来……” 还没走几步,迎面碰上绿水找了过来。 第156章 “余公子来了!” 怎么比她还急?李书颜今日递的帖子,没想到他先找了过来。 “来的正好,”李如简盯着绿水,迫不及待,“人在何处,快带我们过去。” 绿水站着不动,朝李书颜送来一眼。 头一次还好说,这次又要取消婚事,李书颜都觉得有些说不过去。 转念一想,她跟余秋白认识的时间不算长,或许他跟自己是一样的想法也说不定?不如先去找他探探口风。 这样一想,她连忙拉住李如简:“大伯,我自己跟他说就是。” 李如简脚步顿住,本想询问缘由,仔细琢磨或许他们有话要说。 既然李书颜已经答应,让他们说清楚也好:“要是遇上什么麻烦,来正房寻我就是。” 李书颜应了声好。 余秋白听到脚步声回头望去,远远见一抹浅紫色的身影大步走了过来。 李书颜这几年习惯了男装,走路姿势虽然刻意收敛,但速度还是很快,转眼就掠至他跟前。 余秋白头一回见李书颜穿女装,此刻瞬间红了脸,耳朵更是红的滴血。 眼神落在她胸口位置,楞是不敢抬头看她一眼。 “余兄,”指望他先说话是有点难了,李书颜看着他先开口招呼,“坐下说吧。” “哦,”就这么一个坐的动作,他竟手脚慌乱踩到自己袍子下摆,差点一个踉跄。 他的头几乎埋到地上。 白芷备了茶水送来:“余公子遗失了什么,要不要我帮你找?” 要不是时机不对,李书颜高低得嘲笑他一番。 头也意识到自己这个模样实在有失体统,余秋白顾不上涨红的脸色,终于抬头目视她。 “李……”他又词穷,叫李兄不合适,叫姑娘太生疏。 犹豫了一瞬,鼓足勇气道:“我能唤你阿颜吗?” 只是称呼,自然可以,李书颜点头。 他眉目透亮,竟透出无限欢喜,饶在舌尖许久的昵称终于可以如愿唤她:“阿……颜……听说你今日来找我……” 短短一句话说的磕磕绊绊。 李书颜不是榆木脑袋,她对这方面天生敏感,要说这个时候还不懂他的意思那绝对是假的。 她突然有点负罪感,扯了个笑脸:“是,我有话想跟你说。” 余秋白光是看着她,就能不由自主笑起来:“我没想到你是这个模样,我也有话想对你说。” “余兄先说。”要是她的话先出口,估计余秋白就什么都不想说了! 余秋白得知她主动约了自己,下职后就眼巴巴跑了过来,两家婚期赶的急,他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只憋出一句话:“我等这一天等了许久。” 李书颜眼睛一闭,暗道完了!早知道他要说这个,还不如不说。她装傻充愣:“什么?” 余秋白深吸一口气,以为她真没听到:“我跟家中提过许多次,终于等到今日。就是委屈你了,我没想到我爹会把婚期定的这么急,不过我又很高兴,这样一来就能早日跟你见面!” 他眸中满是欢喜,笑起来眉眼弯弯,跟平日里判若两人。 原来是他主动去求来的!李书颜眉心重重一跳,盯着面前之人久久不曾言语。 余秋白见她这幅样子,想她或许是有什么为难之事,他温言道:“阿颜……”他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抬头看了她一眼复又错开目光,“我们既已定亲,不管什么事,但说无妨。” “我……”她无比后悔没有一上来就开口,现在进退两难,李书颜对上他那双漂亮的眼睛,莫名发虚。 余秋白也不催促,就这么嘴角带笑静静坐着等她。 这实在是一个合适的成亲对象,寡言,害羞,宅。性格温和长得漂亮还有才华,可惜了! 长痛不如短痛,她在心里长长叹气。 李书颜偏过头去,语速又快又急:“余兄如清风明月般的人物,我自小顽劣不堪......实在不相配……” 话音刚落,余秋白猛地抬起头来,眼底笑意未散,嘴角却已经僵住。 她霍然起身,俯身下拜,行的却是男子的礼仪:“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改日定当登门……” “你厌我?”他突然打断,嗓音发颤。 李书颜慌忙摇头:“这不是讨厌不讨厌的问题!” “不讨厌就好。” 比起旁人的盲婚哑嫁,他们已经不知道好上多少。至于别的,日后相处久了就好。他鼓足勇气,“等……等……成亲以后我们……” 他说的磕磕绊绊,李书颜却听懂了,他竟觉得成亲后可以培养感情。 “对不起,”她沉默半晌,突然泄气,“我一直把你当兄长……” 余秋白脸上血色尽褪,霍然起身,紧紧盯着她,盼她能抬头看他一眼。 “余兄你别多想,此事我事先并不知情,并不是有意……”李书颜慌忙跟着起身,心下乱成一团,她没想到余秋白会对她存了这种心思。 此刻只能狠下心:“婚事还是就此作罢吧。” “为什么?”他的声音似从喉咙深处发出,仍然执着一个答案,“要是我有什么地方不如你的预期,我可以试着去改变。” 这些多年,他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让他想娶回家的女子。 “又或者,延迟婚期,我可以等你,等我们再熟悉一些,一年,两年都可以……” 他眼底染上水色,神情执拗。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执着,李书颜深吸一口气此刻只想打消他的念头。 她垂下眸子,轻声开口:“我跟别的男子有过肌肤之亲……” 第183章 偷听 她这么说余秋白总该主动要求退亲了吧,毕竟谁能容忍未过门的妻子婚前失贞洁。 李书颜抬眸去觑他神色,见他果然面如寒霜。 她又道:“此事错全在我,余兄……” “够了,”余秋白突然出声,声音大的连他自己都怔住。他死死盯着李书颜的脸,怎么也没想到会等来这个答案。余下的话再也接不下去,慌忙转身,疾步朝院门走去。 原本以为马上就会有结果,谁知一连等了两天都没见余家有任何动静。 明日圣驾就要启程南下,李不移跟余院使都在随行人员之中。这样一来,难道是要拖到他们南下回来再商议此事? 李书颜犹豫着要不要让李如简出面去一趟余家。正在这时,得知孙拂晓的事情先有了着落。 宋家敲锣打鼓,声势浩大带着聘礼送去了合丰楼,正处在风口浪尖的孙拂晓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紧接着圣旨又到了,并特许他们热孝里成亲。 孙拂晓派了人来给李书颜送信,来人眉飞色舞描述着当时的火热场景:“姑娘是没看见,整条街上的人都跑出来看热闹,不单街上挤得满满当当,连高处的窗棂上都扒满了人……” 这算是最近唯一的好事了,李书颜笑道:“不用等明日,我现在就去找你们老板。”她现在就有空。 那真是再好不过! 合丰楼已经重新开门营业,人来人往,热闹更甚往昔,李书颜刚塌进门就被请到了楼上。 孙拂晓已经候在老地方等她,不等李书颜开口。 孙拂晓“扑通”一声,重重跪到地上。 “这是做什么?”李书颜惊的后退半步,连忙弯腰去扶。 “这是应该的!大恩不言谢!”孙拂晓避开她的手,结结实实给她磕了三个响头才肯起身。 没想到孙拂晓表达谢意的方式如此朴实无华……李书颜面露无奈,一把将她拽起,却见孙拂晓反手握住她的手,倏然红了眼眶。 “那日李家来人寻你,我就觉得蹊跷……” 难怪那日要问她那样的话,孙拂晓又哭又笑:“你竟为了我做到这般地步,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我知道我不该多问,可是,我也希望你过的逍遥自在。” 她伸手拭去眼角的泪水,直直望进她心里:“你同他……还好吗?” 这两日她特意留神宫中的动静,却发现什么也没有。李书颜早就心有疑虑,以他走一步看三步的作风,怎么可能只安排了中秋宴上那点雷声大雨点小戏码,这也未必太潦草。 她现在十分怀疑,孙拂晓跟宋宴突然受阻就是他的手笔,可是贺孤玄不认,她也没什么证据。 眼下又加上跟余家的亲事,更是乱上加乱,但李书颜报喜不报忧,还是点头:“放心,我心里也喜欢他,并不勉强。” 孙拂晓抹了眼泪,破涕为笑:“这就好,这就好。”说着才发觉两人竟一直站着说话,忙拉着她到临窗的太师椅上坐下。 “昨日我退了合丰楼的买卖,既然决定留在长安,我又舍不得出手,哪怕日后没什么时间再来此处,也算留个念想。” 李书颜闻言轻笑:“那我倒能常来蹭饭了。” “求之不得!”孙拂晓也笑,说到吃,她当即吩咐让人备些酒菜送来。 第157章 李书颜看着外头老高的阳光,哭笑不得:“申时就用晚膳?” “管他什么时候,昨日之日譬如昨日生,前尘往事俱往矣,此刻落子无悔。” 孙拂晓这段时日大起大落,如今总算柳暗花明。那些看不起她,嘲笑她,欺辱她的人霎时间又全都对她温柔以待。 她胸腔中积压着翻滚的情绪无人可诉,今日正好借机一吐为快。 “当浮一大白!” 看着她如此,李书颜也为她高兴,扬声道:“当浮一大白!” 只是心里压着事,平日里浅尝辄止的她难得多喝了几杯。两人从下半晌边喝边聊,一直到月亮悄悄爬上了树梢。 李书颜脚下不稳,脑子却还清醒,起身一个踉跄,孙拂晓慌忙去扶她,可惜脚步虚浮自身难保。 一声闷响,两人齐齐滚到地上。门外的侍女听到动静,过来把两人扶起来。 李书颜扶着桌子站稳,摆了摆手:“真不能再喝了,咱们改天再聚。” 两人搀扶着下楼,短短几步路,两人被来往的客人团团围住。 “孙老板,恭喜啊!” “恭喜恭喜! 孙拂晓得了圣旨赐婚的事早就传遍了,嫁的还是国公府,那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 道贺声此起彼伏,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热情的笑容。 孙拂晓早见惯了这些场面,游刃有余的打发了。 “可惜我母亲不在了,不然她看到今日的场景一定很欢喜。她最喜跟人吹嘘,总说自己有个多么好的女儿!” “她会看到的,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李书颜轻声说道,“她一定不希望再看到你为她伤心难过!” 孙拂晓点头:“我知道,只是这事十分蹊跷。昨日魏家又派人来致歉,说是有人故意挑拨他跟宋家的关系,才会让魏三信以为真做出这等出格之事。” “我实在想不通,我一个市井小民,值得谁这么大费周章。如果是针对宋家的政敌所为,岂不是因为我的事阴差阳错害死了我的母亲!” 听到这话,李书颜酒意霎时清醒了大半,眸光微澜,喃喃道:“魏家说了什么?” “他们说有人故意在我跟宋彦行礼的前两日,告知宋时远,宋彦的所作所为,更是含沙射影暗指是宋彦伤了魏英。” “这人明显是冲着彦来的,可怜我的母亲阴差阳错当了替死鬼……” 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李书颜脸色霎时一片雪白…… 李书颜塌着腰陷在马车软垫里,车轮碌碌碾过石板,规律的颠簸带起她整个脑袋一下又一下轻轻敲在厢壁上。 她懒得挪动,只用手不住的按着眉心。 “哐”一声,马车毫无征兆的刹停,李书颜整个人毫无防备的向前栽去,额头结结实实的撞上车厢。 她按着脑袋,忽然记起这场景似曾相识,只不过那时,有一双手抵在了她额头。 “怎么了?” 忠叔的声音打着颤:“小……姐……是余公子!” 李书颜有些头疼,月光下,余秋白的衣袍被夜风轻轻扬起。两人目光相触,他不闪不避,带着灼人的热度。 “我有话要对你说!” 贺孤玄还是给宋时远留了面子,先等宋家下了聘礼,再颁下赐婚圣旨。 他从前何曾想过,自己竟会为了个女子做到这种地步?明知被她算计,非但不能惩治,反倒要替她收拾烂摊子认下此事。当真是……色令智昏。 可是一想到她,他眉目间不自觉柔便和了几分,唇角更是微微上扬。 他大概是有些想她了。想她贴着自己一遍又一遍的唤他的名字…… 只是李不移实在令人恼火,竟擅作主张将她另许他人,想到此处,脸色又骤然冷了下来。 一连数日,他等了又等,始终没等到她的解释,心中那股郁气怎么也平复不下去。 眼看启程在即,他拂袖起身,罢了,她既然不来,他便勉为其难,去寻她好了…… 明日一早就要南下,禁军被抽调了大半,薛崇光官复原职留守长安。 此刻本该为明日一早早做准备,他却看着英明神武的圣上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衣。 薛崇光两眼一黑,跪在他面前:“万万不可,城中人多眼杂,更何况……”他这副打扮怎么看也不像是要从正门进去的样子! “死性不改!”贺孤玄冷哼一声饶过薛崇光。他就是要翻墙入室,潜进她的闺房…… 薛崇光站在屋顶望风,暗卫隐在四周。 没有特殊情况,李书颜从来不用她们守夜伺候。白芷估摸着她快回来了,仔细的替她铺好锦被,南星则将她明日要穿的罗群及绣鞋放在床边。 白芷打了个哈欠:“你去睡吧,我等小姐回来就是。” 两人走出卧房,南星也不跟她争,道了声谢就退下。 窗扉被掀开,贺孤玄轻轻落地,室内满是她独有的气息。 他环顾四周,目光被床边一套浅紫色衣裙吸引,鬼使神差的探出指尖轻轻一触。 突然听到外面有了响动…… “余公子?”白芷招呼了声,抬眼无声询问,怎么这么晚小姐还带着余公子回来? 两人多年默契,李书颜一个眼神,白芷便自觉退了出去。 烛火摇曳,李书颜差点没认出来,人还是那个人,衣衫整齐,脊背挺直,却是双眼布满血丝,眼下更是乌青一片..... 只有一双桃花闪着莫名的光。 李书颜又难过又愧疚。 余秋白从巷子里撞上她的那一刻,目光就像生了根似的钉在她身上。他不知道李书颜跟那人之间有些什么过往,也不想知道。这几日他魂不守舍,连翰林院也递了假条。 那日的话如同一根尖刺扎进他心里让他痛不欲生。 这会一见到人,余秋白突然下定决心,那些事情既然过去,就让他过去吧,他可以当做没发生过。 “阿颜,”他有千言万语,开口却只剩这两字。 一墙之隔,贺孤玄死死盯着两人欲语还休,一副难舍难分的模样,胸口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他倒要看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要说! 第184章 哀求 李书颜应了声,料到是事情有了结果,静静等他开口。 余秋白道:“那日你跟我说的事我认真考虑过了。” “考虑?考虑什么?”李书颜脑子浑浑噩噩,思考也慢了半拍,抬眸看他。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不必勉强,”她那样说不是让他回去考虑的。“余伯父那边,我会登门致歉,你不用想太多,更不用……为难自己!” “够了,”余秋白提高音量,恶狠狠的打断她。当他从他父亲口中得知李家露出口风准备再度跟他结亲时,他到现在还记得当时雀跃的心情。 想到日后她会嫁给他,日日陪伴他,每日下职回来就能看见他,他觉得那真是在好不过的事情。他日日盼着,越是临近越是彻夜难眠,怎么也没想到会盼来这种结果。 端午那次,他知道她或许有了心上人,只是没想到他们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 这几日他反复挣扎纠结,直到此刻。 “之前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他缓了缓,深吸一口气,“只要你以后不跟他见面,我就当……没有发生过。” 李书颜错愕的抬头:“你说什么?” 余秋白直直看来,眼里翻滚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沉声道:“我说我不在乎你之前那些过往,婚约照旧!” 他又道:“如果你是在顾虑这个,现在我已经知晓,你……不必想太多……” 脑中一片空白!婚约照旧?李书颜按了按突突作疼的太阳穴。他连跟女子说话都能脸红结巴,社交几乎没有,李书颜没料到他连这个也能包容! 这样的退让,比斥责跟更让她难受! 李书颜不可避免的想到贺孤玄,她自以为高明的去劝说宋时远,又因冒犯先皇后而心生歉疚,最后心愿得偿时的沾沾自喜。却没料到这些全在他算计之中,他早就等着她自投罗网…… 余秋白却只是静静的望着她。她说那些本意是为了劝退他,却在他那里成了可以轻轻拂去的尘埃…… 算无遗策?李书颜轻轻笑了下,她就偏要他步步失算。 “好。婚约照旧。”她说。 惊喜来的猝不及防,余秋白微微发颤,四目相对,他盯着她看了又看,犹豫了片刻才道:“那你不能再见他?就算他来寻你你也要避而不见!” 李书颜看着身前男子,突然如释重负,这样没什么不好! 既然同意嫁给他,嫁人后她不会再进宫,跟那人纠纠缠缠这么久,正好有个了断。 她微微颔首。 余秋白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嘴角控制不住上扬:“从今日开始便不能再见他,要是姓赵的再找上门来你就派人给我送信可好?” “谁?”李书颜脑中一片茫然,惊道,“哪个姓赵的?” 第158章 余秋白脸上有些不好看,他实在不愿意再提及那人。不过看她今晚一身酒气,想必是喝了不少酒。 “就赵王府那人,你不是跟他……”他说不下去,脸上也没了笑意,“你早些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李书颜怔怔的,回过味来无声失笑,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应该是错把贺孤玄当成了赵云祁! 也难怪,着两人身型有些相似,她曾经也差点错认! 不过这跟她都没什么关系,她轻声应着“好”,送了两步,脑子有些晕便半倚着房门目视白芷送他出门。 夜风送来阵阵凉意,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头疼不减反增。 她望着夜空出神,思索着要不要去寻李不移看看。突然记起他明日就要启程南下,现在早不在家中。 暗道一声,果然是糊涂了,李书颜拍着脑门往准备进屋,心头蓦然闪过贺孤玄…… 如果,她赶在他回来之前嫁去余家,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 “阿颜!” 那声音来得太突然,李书颜浑身一颤,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她猛地抬头。 贺孤玄便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唯有那双眼睛亮的骇人。 “你…”她喉头发紧,“你怎会……在我房里?” “朕要是不来,”贺孤玄剜她一眼,“怕还不知道,你竟要另嫁他人?”他上前两步逼近,“怎么?除了朕,就这两日功夫,你还招惹了哪个姓赵的?” 李书颜蓦的顿住,这是连他们说的话也被他听了去! “跟你无关。” “无关?”他冷笑连连,“阿颜你是不是太天真了?” 李书颜抬头迎上他视线,平静道:“你帮了我的忙,我也如你所愿,银货两讫的事,你又何必较真?” “至于还有谁,似乎跟你也没什么关系,”李书颜抬脚进门,神情冷淡,“圣上身份贵重,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好个银货两讫?”贺孤玄怒极反笑,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把人拖到身前,“我竟不知道你大方至此,连这种事情也能拿来做交易,既如此……” 他话音未落,院中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贺孤玄抬眼朝院门方向扫去,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 “当真是难舍难分的很!连这一刻也分别不得,”他眼中寒光乍现,“朕倒要问问看,谁给他的胆子竟敢肖想朕的女人!” 说罢抬脚就往外走去。 李书颜心头大震,电光石火间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拽住他的手臂,整个人拦在他面前。她死死抵着他往屋里推,情急之下力道大得惊人。 “砰——” 房门被重重甩上,震得窗棂都在颤动。李书颜后背紧贴着房门,胸口剧烈起伏。 院中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屋内却静得可怕。 两人贴得极近,她甚至能看甚至能清晰完整的看到他薄唇上的纹路。 白芷望着紧闭的房门惊疑不定,刚才甩门的声音吓了她一跳,难道小姐不想见余公子? 她讪笑:“夜深了,许是小姐已经休息!” 余秋白显然也听到了关门声。他觉得白芷的话有道理,这么晚了是他太冒昧。 “有劳白芷姑娘,我就在这里说两句,说完就走。” 白芷呵呵一笑,来都来了,还有人管你说几句? 一门之隔,李书颜目露哀求。 贺孤玄玩味的俯身凑到她耳侧低语:“不是跟朕银货两讫?你怕了?” 自己前脚才答应不跟他见面,后脚又跟贺孤玄深夜独处,任谁见了也不免多想。 李书颜垂着眼眸,现在已经开始后悔把余秋白牵扯进来! “除非你求朕?” “你要如何?”她用唇形无声描绘。 门外,余秋白清了清嗓子,低声道:“我爹明日要随圣驾南下,婚事延期之事怕要等他回来再议。” 他等了片刻,没见里面有回应,又道:“我怕你多想,这就走了,你……你休息吧。” 原来是这事,李书颜只想快点打发他,又怕自己贸然开口挥惹恼了贺孤玄。 抬头去觑他神色,只见他竖起食指按在唇上。那意思不言而喻,李书颜指尖微颤,垫脚飞快一触。 见他没有再为难她,侧头朝门外喊道:“我知晓了,你快些回去。” “唔!”话音刚落,李书颜耳垂一阵刺痛,整个人都抖了起来,慌忙伸手捂住双唇。 余秋白本来准备回去,听到屋内异响又回头:“你怎么了?是哪里不适吗?”刚才隔着那么远都能闻到她身上的酒气。 李书颜的眼睛瞬间蒙上雾气,急急道:“没事……我没事,你快回去。”她仓皇转头,对上一双戾气翻滚的眸子。 捂着嘴的手被他一把扯下,力道大的她手腕发麻,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还不等她开口,他的吻便落了下来。 她连挣扎也不敢,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刀锋上起舞,炽烈而窒息。 门外,白芷看着他笑,就这两句话也值得眼巴巴跑回来?说话是假,舍不得才是真。 余秋白转头一见白芷神色,面上一热,总想着再见见她,却不知道会对她造成困扰:“我这走!这就走……” 白芷把人送走后,还是觉得有些心酸又好笑。只是这样一个人,小姐似乎不太待见他,还有今晚小姐也着实有些怪异。这样想着不自觉抬头。 屋内烛火映照出一个纤细修长的身影,身影之后,另一个虚虚的影子,明显高出一截,两个影子互相交叠厮磨。 白芷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半个字。 贺孤玄捧着她的脸,指腹刮过她水润的唇角:“不管你要嫁给谁,只有朕能对你做这些!” 嗓音低柔,却字字如同淬了毒一般:“你若执意要嫁,那就尽管去嫁,朕亲自上门替你主婚,倒要看看谁敢碰你!” “小姐,”白芷走近了才发现里面有说话的声音,她嘴唇颤抖,声音也颤抖,已经带上了哭腔,“小姐!” …… 白芷眼睁睁看着那人从屋里出来,她哆哆嗦嗦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等人一走,跌跌撞撞冲进屋里…… 两位老爷都不在,遇到这样的事,白芷六神无主。 “头还疼吗?”她拧了热巾子给李书颜敷在额头,“小姐……” “这不是您的错,您不要把什么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 李书颜闭着眼睛,悔意铺天盖地,她早该想到,他那样的人,怎么会容忍自己另嫁他人! “我知道?”她轻声应着。好在今夜过后,他就要离开。这段时间够她好好考虑接下来的事情。 “你回去睡吧,已经好多了。不用担心。” 白芷应道“好”,把巾子收进木盆,抬手将纱帐细细拢好,又吹了灯,出门还是不放心,又道:“有事一定要喊我。” 李书颜无声的扯了扯嘴角,自己倒没什么,只是想到余秋白难免心烦意乱。 她本以为自己会辗转难眠,谁知道刚躺下就沉入了梦乡。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她无意识的翻了个身。余光中瞥见床沿上一道黑影静坐如渊…… 李书颜心脏骤停,猛地撑起身子,惊呼道:“谁?” 第185章 南下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不是才见过朕?” 话音刚落,贺孤玄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伸手把她拉到身前。随手扯过榻上的锦被,不由分说的往她身上缠裹。 李书颜猝不及防,只觉得天旋地转,等回过神来,整个人已经被裹的严严实实。连双臂也被困在锦被里动弹不得,只剩一个脑袋可怜巴巴露在外面。她瞪大了眼睛:“你做什么?” 他充耳不闻,俯身把人打横抱在怀里,大步流星朝外走去。“朕改主意了,与其留你在长安日夜牵挂,倒不如带你一起南下。” 秋夜的凉意扑面而来,贺孤玄低头看了她一眼,抬手就用被角蒙住那张明显懵住的小脸。 眼前骤然一黑,李书颜气的浑身发抖。锦被里传出闷闷的骂声:“三更半夜摸上女子闺房,你还要不要脸?我不去……”话没说完整个人突然腾空而起。 她惊呼一声,转眼就被塞进了马车,盖在脸上的被角也被拿下。李书颜对上他的视线,目露凶光。 “这么不情愿跟朕同去,难道想着等朕一走就偷偷嫁人?你要是想,朕现在就可以下旨!” 这话单拎出来没什么不对,偏偏李书颜记起今晚他说的另一番话,脸色瞬间涨红:“你无耻!” “你待如何?” 尽管骂就是,他要南下数月,难道还要日日惦记着他们是不是又见面,是不是又如今日这般难舍难分?光是这样想着,他就恨不得把人生吞活剥。 “马上就到,到了就放你出来!”贺孤玄垂眸看她,心底忽然漫起一丝异样的餍足。莫名觉得这样也挺好。 他抬手,掌心覆上她的发顶,慢条斯理地揉乱她的长发。直到杂乱毛躁,他又勾着滑落的发丝,轻轻别回耳后。 第159章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耳尖,想到刚才,他手上微顿。 李书颜呼吸起伏,怎奈这幅样子实在没有半点气势。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胡作非为,突然眼珠子一转,恶向胆边生。猛地扭头一口咬在他小指上,齿上用力,眼神挑衅。 贺孤玄闷哼一声,手掌微颤,“你……竟有这种爱好,”他一顿,看着她笑的意味深长,“不过要先缓缓,回去再咬不迟!” 李书颜被他一路挟回宫中,轻轻放在榻上。她被锦被裹得像个蚕蛹,扭了半天也没挣开,转头怒目而视。 贺孤玄看着她挣扎的模样,今晚的郁气一扫而空,唇角微扬道:“需要帮忙?” “你说呢!”她咬牙瞪他。 他低笑一声,俯身扯住被角一抖,李书颜滚了两圈才稳住身形,原本糟乱的头发丝更是不成样子。 她刚撑起身子,却见那人已解了玉带。衣料滑落在地的簌簌声让她指尖一颤,慌忙拽过锦被,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 床榻一沉,贺孤玄掀被上榻,长臂一揽便将她扣进怀里,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早已演练千百遍。 明明今日才下定决心不再见他,结果一个转身的功夫,自己竟又到了他床上。 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寝衣单薄,胸腹抵在他肌理分明的胸膛,李书颜无力的闭眼。既然抵抗不了,她干脆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 “阿颜真乖,”贺孤玄顺了顺她乱七八糟的发丝。 她闭着眼睛,没理他。 “以后不许他唤你阿颜!” 真是不要脸到了极点!她充耳不闻,继续装睡。 “这么快便睡着了?” 是,是,是,她在心里说。 下一瞬,灼热的呼吸突然贴近,李书颜呼吸一滞。有什么温软的东西擦着她嘴唇轻轻拂过,这气息再熟悉不过,她再也装不下去,倏然睁眼。 李书颜抬眸怒视,愤愤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贺孤玄笑意收敛,心口酸涩:“要是朕不寻你,你当真要嫁给旁人?” 他修长的手指抚上她脸颊:“朕在你心里……可有半分位置?”他手臂不自觉越收越紧,“那晚,若是没有别的原因……你可会心甘情愿?” 竟还有脸提起此事,李书颜气急:“一国之君使出这般下作手段,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出来的?” 贺孤玄闻言一怔,随即又释然一笑,原来是为了这事跟他置气! 他漫不经心的勾起一缕发丝,缠在指尖把玩。“朕使了何种下作手段,竟惹的阿颜气成这样?” “装什么糊涂?”李书颜猛地扯回自己头发,“孙宋两家之事,是不是你暗中所为?” 她强压怒意,“我跟余家已有婚约,圣上不单私闯民宅,更是……”她吸气,话音戛然而止,此刻她仍被他牢牢禁锢在怀中,“……难道不知君臣纲常,此举岂是明君所为?” 话音刚落,贺孤玄突然俯身埋首在她颈间,闷声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 “朕笑阿颜竟是如此天真,”贺孤玄抬眸时眼中尽是睥睨之色,“朕坐在这个位置上,难道是为了以德服人?” 李书颜神色一僵,一时语塞。 贺孤玄低笑着凑近她耳畔:“不过……”温热的气息拂过,“在朕这里,阿颜永远是个例外。说吧,朕洗耳恭听你的大道理!” “既知我与余家定亲,”她咬了咬唇,“……既然如此,”声音渐弱,“不如送我回李家?我自己跟他说清楚就是?” “如今这样总归不妥!” 贺孤玄若有所思:“你若是早两日来寻朕倒好办,现在……”他眯着眼睛打量她,“难不成三更半夜去退亲?” “不如这样,”她软了语气,试探着开口,“正好孙拂晓要在热孝里成亲,我就不南下了,留在长安等你回来!顺便去跟他说清楚……” “可好?” 这点小心思就差写在脸上了,贺孤玄睨她一眼:“朕只说听听你的大道理,没说要照办。” 贺孤玄替她掖了掖被子,顺便调整了下姿势,方便她靠的更舒适,“睡吧,还能睡两个时辰。” 李书颜一口气憋着上不去下不来。刚想开口。 只听他冷声道:“开口之前先想清楚,要是再胡言乱语惹朕生气,后果自负!” * 李书颜闭着眼睛,睫羽发颤,眉心拧了一个又一个的结。整个世界都在摇晃,船身随着波浪起伏,连带着她的五脏六腑也跟着翻转腾挪。 昨晚一闭上眼就被贺孤玄带到了船上,此刻才知道自己晕船,严重晕船! 早上本就没吃什么,这会吐的狠了,只剩下阵阵干呕。冷汗浸湿了后背,她有气无力的趴在床沿,连骂人都没了力气。 早上听贺孤玄提起,这次南下走水路,除了必要补给,不会在沿途停靠接见官员。就算如此轻装简行,最快也要一个月左右才能抵达。 一想到她还要在摇摇晃晃的船上这么久,胃里又是一阵翻滚。 “姑娘……”碧桃拧了帕子,小心翼翼的替她拭去额角的细汗。 “这怎么是好?”红绡忧心忡忡,端了秽物匆匆出门。 待收拾妥当,碧桃捧了清水过来:“姑娘漱漱口吧。” 李书颜眼泪汪汪,含糊不清的应着,伸手接过来时,在心里把贺孤玄骂了个狗血淋头。 恰在此时,贺孤玄迈入房门,只见她面色惨。白如纸,连唇上也失了血色,见到他来也只是懒懒的掀了掀眼皮。 “怎么了?”他指腹轻轻磨蹭着她的脸颊,上前轻轻一提,把人抱到了怀中坐着。李书颜想说让他别动她,怕一开口又要吐出来,只好抿着唇一言不发。 他侧头去看一旁侍女,碧桃躬身小声回话:“姑娘从醒了后一直难受,不知道吐了多少回了!” 贺孤玄浑身一颤,低下头来看她:“该不会....”他手掌覆上她小腹,神色莫辨,“会不会……” 李书颜忍着难受,没好气的拍掉他的手,道:“我这是晕船之症!” “你怎知不是……” “哪有那么快!” “那要多久?” 李书颜:“……”她喝过避子汤,怎么可能会有。再说这才多久,怎么可能!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都没注意到一旁碧桃略带深意的眼神。 “去召余院使过来,”贺孤玄本来想说李不移,突然临时改口。 余院使?她一个激灵,脱口而出:“不行。” 贺孤玄低头,李书颜心虚的撇开视线,一码归一码,虽然这门亲事大概率是成不了了,但是在没退之前让人看见她这幅样子总归不好。 她可怜巴巴的扯了扯他衣袖:“我爹还不知道我一同上了船,我能不能先见见他?” “晚些时候自会见到。”贺孤玄抚上她脸颊,大概是真的遭了罪,就这么一会功夫不见就小脸煞白,唇色尽失。“先把你晕船之症压压,接下来要在船上这么久,你能忍朕还心疼呢?” 鬼话连篇,李书颜瞪他一眼,从他身上下来,贺孤玄扶着她躺回床上。 李书颜说不出的难受,整个肩膀连带脑袋全是僵硬的。 余院使还是来了,先去看贺孤玄手上的伤势。 余院使很是尴尬,牙弓狭小,咬狠细密,轻微见血,伤口不深,一见就知是女子所为。他低着头尽量不去看床上女子:“伤口没有红肿的迹象,只需要按时上药即可。” 贺孤玄“嗯”了声,这点小伤自己都没当回事。他转头柔声道,“阿颜,伸手。” 第186章 刺客 李书颜头皮发麻,连忙伸出手去。好在余院使没有多加注意。 是了,她从小长在临安,回到长安后又一直做男子装扮,他还不知道她身份。 没想到一向冷情冷性的人也有多情的一面,余院使低下头,咽了下口水。 “只是常见的船眩。”这种症状再寻常不过,早有提前预备的汤药。“明日过后症状就会减轻。” “要是实在难受的紧,可以开窗一试,只是水风寒气重,要多加注意保暖。” 余院使交代完就退到门口,走出几步还能听年轻帝王的轻声细语:“有没有好些,朕让人送点吃食过来?” “不饿,”开窗后水气扑面而来,李书颜觉得好受许多,却依旧没有一点胃口。 “那就先喝汤药吧,马上就好。” 她轻轻应了声。 行船无聊,他难得有时间,解了外袍示意她往里面躺躺。李书颜往里挪了两下,给他腾出位置。 贺孤玄拉着她的手收拢在掌心:“冷吗?” “不冷。” “还难受吗?” 她“恩”了声。 汤药很快送来,李书颜却睡了过去。 “阿颜,醒醒,先喝药,”她迷迷糊糊被叫醒,头更疼了,转头一看,红绡端了黑乎乎满满一碗药汁过来。 第160章 昨晚没睡好,好不容易睡着还被吵醒,她蹙着眉头,闻到药味胃里已经开始难受。 “姑娘,小心烫,”碧桃面带微笑,拿了瓢羹准备喂她。 药味混着酸臭味,她嫌恶的瞥过脸去:“能不能不喝,光闻着就想吐。” “怎么还讨价还价起来,”贺孤玄手臂一揽将她扶她坐起来靠坐在怀中,“乖一些,喝完就不难受了。” 李书颜将信将疑,谢绝了碧桃要喂她的好意,屏住呼吸,咬牙端起来一饮而尽。 整个嘴里又苦又酸,她苦着脸很难不怀疑这汤药是不是真的能止吐。 红绡收了空盏退下,贺孤玄没让她躺下:“先坐会?要是好些了再吃点东西。”从早上到现在除了汤药什么都没下肚。 李书颜还是摇头,她早就感觉不到饿不饿了。 才说着,药味上涌,肚子里一阵痉挛,她咬紧牙关压下,连忙起身冲了出去…… 刚喝的汤药瞬间吐的干干净净。 余院使又被召来,穴位按压,熏香,药油,全都试了个遍。 一连两天,她除了睡着,每日吃什么吐什么,就连一口水也没办法在胃里停留。 李书颜的唇上干裂起皮,苍白的脸色透着憔悴。她昏昏沉沉地靠在贺孤玄怀里,连眼皮都抬不起来,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 贺孤玄忧心忡忡,右手指腹按在她腕间的穴位上,一下又一下地揉压着。 左手从枕下熟练的摸出瓷盒,指尖挑了点蜜蜡膏,细细的抹在她唇上。 余院使匆匆赶来,这几日他面圣的次数,怕是比过去一整年都多。 李书颜听见脚步声,却懒得理会,她已经难受到不在乎余院使会不会认出自己。 “按理说,寻常人晕船两三日便能适应……”余院使搭着脉,眉头越皱越紧,“姑娘这症状,实在罕见。”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圣上一向端正自持,这般旁若无人的亲近他还是头一回见到。已经过去三天,各式法子都试过,他斟酌着开口:“还有一个办法,效果立竿见影……只要下了船,症状立解。” 贺孤玄长叹一声:“朕知道了。” 李书颜激动得热泪盈眶,简直是神医!句句都说到了她心坎里。自己平白无故被掳来受这份罪,当真是无妄之灾。 “阿颜,”贺孤玄低头蹭着她头顶。 “朕本想让你陪朕一起去祭拜祖父。早知道如此,朕就不会带你上船……” 他话音一顿,室内骤然安静。李书颜闭着眼睛,察觉到身后紧贴的肌肉突然绷紧。再开口,那声音带着刺骨的冷意:“自薛氏倒台那日起,朕整整等了十二年。陆氏三百条人命,得用薛氏全族的热血去祭奠。” “朕还收到消息,薛铮曾在临安现过踪迹。朕留着薛青柏的命,正好拿他作饵,钓出那条漏网之鱼。” 薛铮?提到这个名字李书颜稍稍回神,上次酒楼一别,久远的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薛贺两姓的仇她说什么都多余,李书颜默然。这个时候,她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安慰他。只是轻轻回握他的手。 贺孤玄低头凝视两人交握的手,头一次见她主动,却以为刚才的话吓到她:“别怕,原先也没打算让你跟着朕一同前去观看……”那些血淋淋的场面他不想吓着她。 “……等过后,你再跟朕一同去拜见朕的外祖父。” “好,”李书颜轻声应着,贺孤玄几次三番提到他祖父,神态温暖眷恋,那应该是个很好的长辈吧。自己既然去了临安,前去祭拜也属应当。 他一怔,没料到她会应的这么爽快。 他叹气:“朕没料到你会如此,在出发那日曾命人送了口信去李家。你那些丫头跟随从应该已经启程南下。” 贺孤玄轻轻扶着她的肩,将她转过来面向自己:“临安路途遥远,要是实在难受,朕差人送你回长安。” 略一思索,又加了句:“朕不在的日子,你不能见余秋白。” 李书颜:“……” 这两人简直了! 李不移跟李如简都在船上,李书行去了扬州游历,就连丫头也已经南下,李家空无一人。既然刚才已经答应去祭拜他外祖父,这种话自然不能食言而肥。 李书颜眸光微动,看着他道:“船什么时候靠岸?” 贺孤玄不是不遗憾:“两日后要在洛阳码头停靠,朕让人送你回去!好在只有几日功夫就能回长安。” 李书颜“哦”了声:“再过两日要是还如这般,我换乘车马就是。” 她一顿:“到时候临安见,你应该会比我早到。” “嗯?”他倏的抬头,眼里已经盛了笑意,“你要随朕南下?” “我刚才不是答应随你祭拜外祖父?”她回望他。 贺孤玄扬眉一笑:“确实是外祖父。” 李书颜苍白的脸上突然染上一抹绯色。 他俯身凑过去,碰了碰她唇角,把人重新搂进怀里:“陆路不比水上行船,此去人多眼杂,洛阳更是三教九流,胡商云集,阿颜一定要小心行事,切莫多管闲事。” 这不是还有两日吗?李书颜听着他絮絮叨叨,竟也生出些离别的伤感。 到了夜里,她仍是睡不安稳,头昏脑涨,可是已经吐不出来。前两日一直由贺孤玄亲力亲为,到了今晚,他也已经沉沉睡了过去。 贺孤玄睡着时几乎保持一个姿势不动,李书颜坐着瞧了好一会不见他醒来。本想喊守在门口的碧桃给她倒些水,自己一开口势必会把他吵醒,想了想又作罢…… 本来守夜轮不到这两人,李书颜白日里习惯了这两人,就由她们一直候着。 贺孤玄也习惯了她夜里窸窸窣窣,不时起身。 他似有所感,伸手一探,身侧果然落空,仔细一触,连枕席间也是一片冰冷。 怎么去了这么久,“阿颜?”他慌忙坐起身,忽然瞥见床边蜷缩着一个单薄的人影。 贺孤玄稍稍松了口气,“怎么不叫醒朕,又难受了吗?”他低声呢喃,伸手一揽准备把人放回床上。 指尖触及的瞬间,手上不由一僵,手感不对,气息也不对,这根本不是他的阿颜! 千钧一发之际,贺孤玄猛地偏过头,一道寒光紧贴着他的脖颈划过。 电光石火间,他反手扼住来人咽喉,指上骤然发力。 女子一声闷哼。 “她人呢?”贺孤玄高声质问,眼底翻滚着滔天怒意,竟有人在他身边劫走了人,他却浑然不知! 指节寸寸收拢,骨头咔嚓作响。语气急切:“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她人呢!” 碧桃在御前多年,本来没打算在这个时候暴露,实在是那个女子在的时候,他身边处处是破绽。 自己更是有难得的机会接近他,她实在不愿错过这大好的时机,没想确是功败垂成。眼下,她闭上眼睛等死。 还是块硬骨头,贺孤玄可没耐心跟她废话,眼看就要命丧当场。 “住手!” 红绡一脚踹开房门,她左手死死扣着李书颜的肩头,右手短刀紧贴着那纤细的脖颈。 紧接着,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大批禁军鱼贯而入,瞬间将房间围得水泄不通。 “放了碧桃,”红绡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声音颤抖,“放了碧桃,否则我立刻要了她的命!”这些天贺孤玄对这女子的百般呵护,她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李书颜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再次被人用刀抵住脖子。冰凉的触感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快走…”碧桃呼吸困难,声音嘶哑,“你怎么这么傻…何必为了我暴露自己……”她面色涨的通红,“别管我了...快走啊!”落到这个地步,怎么可能还有活路。 红绡紧紧盯住贺孤玄,见他手指渐渐张开,她自知还有希望,激声喝道:“放开碧桃,让他们都退下,退下,不然我就杀了她,大不了同归于尽……” 第187章 识破 程副统领一挥手,原本将房间围的满满当当的禁军瞬间退的干干净净。 碧桃捂着青紫的脖颈,整个人沉浸在死里逃生的恍惚中。她不敢相信自己竟能从贺孤玄手底下捡回一条命。 “碧桃,快过来!”红绡的厉喝,让她在恍惚中回过神来,脚步飘浮,跌跌撞撞的朝红绡跑去。 两人挟着李书颜慢慢往窗边挪动。刺骨的寒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冻的三人齐齐打了个寒颤。她们被困在船上,门外早被禁军团团围住,两人身份暴露,眼下唯有跳窗这一条生路,是死是活,全凭天意。 李书颜控制不住的手抖,眼底一片水光,无声的用唇形一遍又一遍描绘:救命! “别怕,朕定会救你,”贺孤玄一边安抚,一边缓缓靠近,“朕说道做到,只要放了她,朕现在就下令立马在最近的一个码头靠岸!” 背在身后的右手紧攥着那个小巧的瓷盒,是这两日为她润唇的口脂。 第161章 这两人给他挠痒痒都不够,偏偏现在投鼠忌器。他再不能承受她有一丝一毫的闪失。 “站住,别过来”红绡敏锐的察觉到他细微的动作,厉声何止。她把匕首往李书颜颈侧压了压,眼睛死死的盯着他,“退到门口去,再靠近别怪我不客气!” 贺孤玄依言照做,慢慢往外退去,突然眼尖的发现她的脖子上多了道血痕。他心惊胆战,沉声道:“朕已经照你们吩咐行事,也愿意放你们离去!” “怎么办?”碧桃咽了咽口水,喉间的痛意提醒着她方才的惊险,那样好的近身机会,面对毫不设防的贺孤玄,她竟没能将他一击必杀,反倒被他制住。 “狗皇帝的话不可信,怕是前脚放人,后脚就要命丧当场。”红绡一刻不敢放松。 这可苦了李书颜,本来就吓的一身冷汗,偏窗外的冷风一刻不停的吹着。更要命的是她脖子上抵着一把刀,小命还捏在人家手里。 她战战兢兢开口:“那你们要如何?” “朕以皇天后土为誓!只要你们放了她,朕绝不追究!” 门口,贺孤玄突然开口。 红绡与碧桃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眸中看到了惊诧。这世间最重的莫过于君王誓言,他竟当真愿意放过她们? 红绡没料到他竟会主动退让至此,迟疑片刻,试探着开口:“我们要见薛大将军,否则……”话到嘴边又弱了下去,这番威胁说得连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原来这两人是薛党安插的人,竟在他眼皮子底下潜伏了这么多年,要不是今日主动暴露,还不知道惹出什么祸端。贺孤玄眉头一皱,妥协道:“去把薛青柏带来。” “圣上?”程副统领不敢置信的抬头,他有多清楚贺孤玄对薛氏的恨意,此刻为了一个女子,“这……” “速去!” 红绡眼睛蓦的瞪大,她们刺杀不成,原本只是想着保命,没想到这个女子如此好使。想到马上就要见到薛大将军,两人面色潮红,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等了片刻。“刺啦刺啦……”一阵刺耳的响声由远及近。脚上粗大的铁链拖在甲板上,让他举步维艰。与其说是押送,不如说是搀扶更为恰当。 薛青柏身形佝偻消瘦,要不是被人一左一右架着,甚至连路都走不稳。 “大将军!”红绡跟碧桃心神俱震,瞬间红了眼眶,短短一年时间,她们怎么也没想到如天神一般坚不可摧的大将军会成了这副模样。 薛青柏缓缓抬头,双颊凹陷,一双眼睛更是浑浊不堪。是两个生面孔,她们是谁他一点印象也无,大概是从前放在宫里的眼线吧。他复又低下头。 “大将军,我们这就救您出去,”红绡神色一敛,紧了紧手中的匕首,“放了大将军,不然别怪我翻脸无情!” 薛青柏神情恍惚,自己这幅样子就算出去还能如何,他轻笑一声:“你们自去吧,不用管我。”他已经活不久了。 红绡似乎不敢置信,她们蛰伏在宫里这么久,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可是大将军看起来似乎不太好。 碧桃神色激动:“大将军怎可自暴自弃,大公子还等着您呢!” 提到薛铮,薛青柏一愣,终于抬起头来,颤声道:“替我转告他,千万别为我报仇,让他快走!” “快走!快走……”说到最后已经嘶声力竭。 “大将军,”红绡声音发颤,手上失了准头。李书颜只觉得脖子一痒,颈上又是一道血痕。 “去给薛大将军解锁!”贺孤玄突然呼吸深重。 程副统领此刻对贺孤玄的任何命令都已习以为常,当即应道:“臣遵命。”他放轻脚步踏入房间。 红绡和碧桃眼中燃着灼人的执念,杀了狗皇帝,或者救出薛青柏。那已经成为她们活着的全部意义。只要想到大将军还在世上,胸腔中就翻涌起无穷的勇气。 “咔嗒——”金属特有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红绡跟碧桃瞬间满面红光,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多少高手都未能做到的事,竟真被她们两个办成了!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贺孤玄指尖白光一闪,那小巧的瓷盒瞬间破空而去! “啊!”红绡整条手臂骤然发麻,匕首应声落地。 变故突生,碧桃见状,再也顾不得一旁红绡,立马趁乱跳窗。 反应过来过来的红绡准备赤手制住李书颜。可惜程副统领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近身一掌将她拍飞,力道之大,竟将整个窗户震飞出去。 “噗通!”又是一声巨响,木屑连带着红绡一同落到滚滚河水中。 真是刺激,李书颜瞬间腿软,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贺孤玄三步并作两步,打横抱起怀里人,喝道:“太医呢?快传太医!” “我...我没事呀?”她抬头看他,不明白他这么紧张做什么?李书颜嗓音发颤,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刺痒处,“召太医做什么?” 话音未落,她忽然抬手挠了一下。 “别碰!”贺孤玄厉声喝止,却为时已晚。 “啊……!” 她呆呆望着满手猩红,指尖黏腻的触感让浑身都抖了起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声,惊得李不移跟余院使脚步一颤。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的小跑起来。 李不移在心里嘀嘀咕咕,究竟是何等要紧的女子遇刺,竟能要挟圣上把薛青柏都放了出来。 刚进门,他瞳孔一震,双手扒在门框上腿软的站都站不起来。 李书颜面色惨白,素色的中衣领口全是斑斑点点的血迹,颈上更是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颜颜,颜颜!”他连滚带爬,手脚并用行至床前。 “你怎么了?”手也抖的不成样子,完全没办法正常诊治! 李书颜没料到会在这个时候跟李不移相见,嘴角扯了个笑:“爹。” 李不移抖的更厉害了:“你……我……” 余院使脑中嗡嗡作响,刚才要是没听错的话,她管李不移叫爹。前几次自己为这女子诊治,他一直听圣上“阿颜,阿颜”的唤着。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女子会是李不移的女儿,更是已经跟他儿子定亲的李书颜! 余院使强迫自己先冷静下来,上前为她诊治…… 她的脖子又被缠上纱布,李书颜得知自己受的是一点皮外伤之后,立马闭上眼睛装死。 这个场面她实在不知道如何应对! 折腾一整晚,贺孤玄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懈。他低头瞧着床上的人,眼珠子在薄薄的眼皮下滚来滚去,刻意控制的呼吸还是杂乱无章。 简直破绽百出。他忍不住低笑出声,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阿颜,他们都走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宠溺的无奈。 “装睡的时候一定要放松,这么绷着可不行。” 话都说到这份上,李书颜刷的睁开眼睛,对上一双含笑的眸子,她轻咳一声,不自觉摸上脖颈,缓缓坐起身。 贺孤玄伸手拉开她的手,顺势握住:“别动,虽然只是皮外伤,但是伤在这处……”不免让他胆战心惊。 “哦,”她乖顺的收回手,慢慢挪到床沿,微微张着手臂起身。 贺孤玄高大的身影挡在她面前。他双手一收,将她抱的严严实实。“你要什么,朕帮你拿来就是?” 温热的手掌贴在后腰,呼吸间尽是熟悉的气息,李书颜将额头抵在他颈间,手臂环上他精瘦的腰身,她声音闷在他胸前:“我去找我爹。” 问题摆在那,刚才一时鸵鸟心态。可惜只能逃避一时,逃避不了一世,有些话还是要当面说清楚。 李不移一言不发的跟在余院使身后。 他们相交一辈子,彼此间什么都敢往外说。早上还在讨论究竟是哪来的女子勾的圣上魂不守舍。 一转头……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余院使脸色铁青,别人不清楚他却是再清楚不过,圣上跟她可是一路同床共枕过来的! 他走的又快又急,“哐当”一声巨响,把药箱重重的砸在桌上。“这门亲事就此作罢,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余兄……”李不移到现在还没搞清楚状况,李书颜是要南下没错,不过她是什么时候上的这船? “怎么?”余院使没好气瞥他一眼,“别说你不知情?” 李不移长长叹气,之前早有蛛丝马迹,只是他不愿意细想。那样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是良配! “难道是……”两家这么多年交情,李不移的为人他再清楚不过,余院使突然想到什么,弹跳起身。 这几日自己为她诊治时,她昏昏沉沉,不是趴那就是有气无力的被他抱着,他实在看不出是什么情况。 两人一对视,李不移匆匆出门。 第188章 下船 贺孤玄眉头紧锁,手掌无意识地轻抚着李书颜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明日船就要在洛阳靠岸,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出了岔子。那两名刺客要是死了还好,万一没死…… 第162章 她们口中提及薛铮,显然还有同伙未除。改走陆路后,若再遇上埋伏,又当如何? 怀中的人这会倒是安静得出奇,从遇袭之后没见她说不舒服。 贺孤玄低头看着。 或许是惊吓过度,李书颜连先前的晕船症状都消失了。她整个人埋在他胸前,呼吸平稳,仿佛只要他在,天塌下来也没什么可怕的。 李不移刚一站定,抬眼便瞧见屋内两人旁若无人的亲昵姿态。 贺孤玄正俯身替李书颜拢着散落的发丝,而她神情眷恋,浑然不觉门外有人看着。 “咳!”李不移重重的咳了声。 李书颜闻声浑身一颤,慌得立刻从贺孤玄身上弹开。 “爹。”她红了脸。 李不移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臭着脸行礼。 “李院判不必多礼。” 六目相对,空气突然安静。 李书颜眼看李不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无奈朝身侧之人送去一眼。有些话当着贺孤玄的面,她实在难以启齿。 贺孤玄“嗯?”了一声,半点没有要避开的意思。他大概知道他们要说什么,他就是想听! 李书颜气结,这会才想起来了这么久,她连自己的房间都没有。 李不移看到两人的眉眼官司,瞬间呼吸不畅起来。他就知道,他这样的身份怎么可能会迁就自己女儿。 板着个脸:“小女身体不适,臣先带她下去诊治。”说着拉起李书颜就要走。 “慢着,”贺孤玄缓步上前,拉住她另一只手,“李院判何必舍近求远,就在此处诊治就是!” 李书颜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眉头越皱越紧,这叫什么事? “圣上为小女做的臣感激不尽,只是她早有婚约在身,留在此处怕是多有不便?”至于怎么上的船,只能回去问李书颜。事关宝贝女儿,他寸步不让。 贺孤玄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李书颜身上。本以为她会解释两句,却等来她纤长的手指一点点从他掌中抽离,竟是一点也没有要站在他这边的意思。 他眸色一沉,转而看向李不移,声音轻的发冷:“阿颜早是朕的人,李院判还想让她嫁给谁?” 李不移眼睛瞬间瞪的浑圆,身形一晃,音量陡然拔高:“颜颜?” 李书颜脸上顿时烧的通红,这事虽然她是心甘情愿,但是当着李不移的面被挑明…… 看着李不移快要喷火的眼神,怕他多想,她急忙上前解释:“爹,你听我说。” 她咽了咽口水,赧赧道:“我心中之人是他,这事是女儿自愿的……”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耳尖更是红的滴血。 贺孤玄已经顾不上李不移是什么反应,因为他的嘴角已经控制不住的上扬。 李不移恨不得把他盯出一个洞来,碍于君臣,有些话实在不好说出口。 李书颜垂下头弱弱的叫了声“爹。” “从前,你说心仪之人?” 闹到这个地步,余院使更是亲眼所见她跟人共处一室。她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还想着能嫁给余秋白。 李书颜抬起头,瞥了一眼贺孤玄,又避开,此刻也无心理会他有多得意,咬牙道:“我跟他早在两年前就相识,早就是他,一直都是他!” 李不移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久久不语。就在这时,贺孤玄突然上前两步,竟在李不移面前躬身下拜,行了个标准的晚辈礼。 “李院判放心,”年轻的帝王神色郑重,却字字千钧:“朕对阿颜亦是披心相付。” 这一拜惊的李不移一下子跳到几步之外,嘴巴更是半天合不拢,连李书颜都倒吸一口凉气。 在这皇权至上的世道,君臣之礼凌驾一切! 李不移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已经不记得是怎么回来的。等到看见房里的余院使,他才稍稍回神。 余院使见到在门口徘徊的人,一下子蹿出来,急急追问道:“如何?” “余兄。”他眼神闪躲,嘴巴嗫嚅着,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开口。 余院使见他这个模样哪里还有不明白,顿时心凉了半截。 他瞬间沉了脸,余秋白好不容易主动开口求娶,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李不移咳了声:“此事是我对不住你!” “是我高攀。”他忍着怒气,说完扭头进房。 李不移自知理亏,跟在后面亦步亦趋:“贤侄那边,等回了长安,我……” “不必,岂敢!”余院使能忍住没破口大骂已经是看在这十几年的交情上。 他冷冷道:“婚事就此作罢,等回了长安再行解除。”最让他为难的是,他要怎么跟余秋白说? 翌日。 李书颜一整晚没吐,本以为症状会有所缓解,还没来得及高兴,早膳过后,突然又开始大吐特吐。 无法,只得按照原定计划,在洛阳下船改走陆路。 船已经靠岸,程岳及其身后二十名特意挑选出来的精锐,分做两排,整齐的跪在地上。 去年,薛青柏曾假扮他混入长安。害得贺孤玄险先命丧黄泉。那一役后,他虽侥幸活命,却因失职之过被革职闲赋,直至此次南下,才得以重新启用。 程岳深知,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他沉声道:“臣,定不负圣上所托,必护李姑娘平安抵达临安。” 表完忠心,他知道两人必定有话要说,又极有眼色地退至门外。 屋内,李书颜勉强编了两条粗辫子垂在胸前。让她自己打理,她只会这一个发式,不毛躁就已经算手艺上乘了。 身上换了件灰扑扑的粗布衣裙,也不知底下人是从哪儿找来的,衬得她整个人黯淡无光。再加上脖子上的纱布,活像个受人虐待的小丫鬟。 事实上,她正是要扮作小丫头,护送小少爷去临安访亲。 贺孤玄见她扭头左看看,右看看,手上甩着两根辫子出来,忍俊不禁道:“阿颜穿什么都好看。” 李书颜闻言抬头,表情是一言难尽。他是不是眼睛不好使,难道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怎么这么看着朕?”他上前替她解开脖子上的纱布。伤口已经结痂,只剩几条深褐色的细线,离远些就看不出来,缠着这个反倒惹眼。 李书颜安静的看着他动作,他手上沾了药摸在颈侧凉凉的,她瑟缩了一下。 “好了,”贺孤玄收回手,“涂了这次应该不用再涂,晚上记得不要沐浴。” 昨晚才跟他表明心迹,今日却要分别。 “朕不能陪你一起,你一定要小心行事。” 李书颜视线望进他眼里,轻轻点头,突然觉得胸口闷闷的。 “我知道,这条路我从前来来回回许多次,不会有什么事。”平日里她哪能带这么多护卫上路。这次足足有二十余人不说,还个个是禁军中的佼佼者。 她倒不怎么担心自身安危,谁会对她下手? “去吧,临安见。”再舍不得也得放她下船,再耽搁下去天就要黑透了。 李书颜“嗯”了声,抬头扫了他一眼,见再没多么要说,转身准备出门。 还没走两步,突然从身后伸出一双手臂来,猛的把她拽了回去,紧紧搂住。 李书颜嘴角上扬,双手吊上他脖颈飞快的在他唇上落下一吻。不等他反应过来又立马推开他。 李书颜嘴角漾着笑,冲他眨了眨眼睛,说的一本正经:“我真的要走了,听说码头附近的客栈生意异常红火,去晚了要露宿街头。” 贺孤玄怔了一瞬,反应过来人已经到了门口。 程岳见她出来,微微躬身:“姑娘,我们这就走吧。” “好。”李书颜应了一声,想到什么又回头朝他挥了挥手。 贺孤玄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拂过唇上。这都是从哪听来的,他会让她露宿街头? 李书颜跟着宫人一同下船,走了好一段路,此刻终于混进人群。因为御船停靠的缘故,连带着附近的码头都热闹非凡。 程岳替她隔开人流,边走边说:“这一路要委屈姑娘,扮作小丫头了。” 这个刚才已经知晓,不然她也不会找来这身衣衫换上。 “我们今晚先在附近留宿,等到明日天一亮再启程。客栈已经派人提前定好,我们现在就去客栈。” 人多嘈杂,李书颜大声应好。 洛阳位于洛河与黄河交汇处,不单水路畅通,更是西行起点。此处商客云集,酒肆林立。 随处可见胡须卷曲,衣饰各异的胡商。 李书颜要去的的客栈位于西市附近。左右两侧都是酒肆食铺,入夜之后,这里异常热闹。 有当街做生意的香料客,也有操着一口蹩脚官话的波斯人在售卖宝石。 沿途走来,迎客的胡女十指染着艳丽的丹蔻,不停的向他们兜售手里的酒水。 “可遇不可求的三勒浆,青麦酒,应有尽有,公子要不要来上一壶,保准喝完飘飘欲仙。”出口却是字正腔圆的官话,李书颜瞪大眼睛边走边回头。 第163章 基本上每家酒肆都是如此,门口站着揽客的女子,个个花枝招展。 程岳扯了扯嘴角:“这些女子是当地人为了揽客假扮的。” “此地往来商旅众多,或许就有摇摆不定的客人被她们吸引,用这种方式揽客最直接也最有效。” 第189章 咒骂 洛阳的官员早早得知圣驾停靠的消息,珍宝古玩物价飞涨,胡商蜂拥而至。 张通海就是其中佼佼者,仅这次就赚的盆满钵满。他面上隐有得色,只是今晚紧蹙着眉,满脸嫌弃的瞥过头。这几个舞姬不知道哪寻来的,一股怪味。 他提着美酒,示意侍女把矮桌搬到露台上。 “没有啊?”王肃吸了吸鼻子,姓张的就爱瞎讲究,不过他还是跟了出来。屋里舞姬面面相觑,他给了个眼神,舞姬媚眼如丝,立马跟了出来,却只往姓张的身旁挤去。 简直了!王肃深吸一口气盘腿在绒毯上坐下,还是正是要紧:“让张兄久候,两日前收到张兄来信我就马不停蹄的赶来赴约,不知道那女子现在在何处?” “王兄辛苦,我也刚到,来!”说着也不管他动作,俯身过去轻碰一下他手中酒杯,接着一仰头,直接倒进嘴里。 王肃哈哈一笑:“小事,这次等我得了龟滋王子的赏赐回来,”他一顿,伸出两个指头,“我只取两成,剩下的都是张兄的。” 张通海看他一眼,手中捏着酒杯转来转去。 王肃心知他是不乐意了,笑道:“此次路途遥远,再说那女子来历.....我也是要担风险的。” 想不给钱空手套白狼,西行路途遥远难料,万一......他岂不是要血本无归。张通海暗骂一声老狐狸,面上却笑着: “王兄此言差矣,我岂是那种占人便宜的人,不如这样,我跟王子已经议好价钱,王兄只需要预付一半,剩下的不论多寡都归王兄所有。” 龟兹王子久慕中原女子风采,他好不容易找到合适的。只是他这次行商的路线恰巧不去龟滋,他只好托王肃把人带去。 “说不定还能交好王子,王兄何乐为不为?” 王肃摇头,依旧推辞:“张兄一片好意,愚兄怎么敢夺人功劳。不如这样,人由我替你送达,定向王子当面陈情张兄功劳,不管王子给了多少赏赐,我只取一成,其余的全归张兄。” “一成?”张通海他自知王肃胆小,从不肯多担风险。他犹豫了片刻,一咬牙,赌了。再抬头,笑容都真诚了几分,“既然王兄如此客气,那就依王兄所言,不过......” “怎么?”王肃看向他。 这女子或许有点来历,他从没见过有人倒贴钱给买家的生意。对方只有一个要求,到了洛阳之后,连夜启程。他在信中也跟王肃交代过,他想了想道:“怕王子等急,你今晚就收拾收拾出发吧。” 王肃愣住:“不差这一时半会的吧,最迟也就到明日而已。”他皱眉。 张通海摇头:“我愿意让出一成,就现在!” 王肃艰难的咽了下口水:“我们是正经生意人,这女子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不会,就怕王子等急了。”其实张通海也不知道这女子是什么身份,潜意识里知道不是正经来路。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他走南闯北这些年,怎么可能真正清白,钱到位就行。 既如此,今晚也只不过比明日早几个时辰而已,王肃当即应下,开始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让张兄如此笃定王子会喜欢,信中就把那女子说的天上有地上无,是否真有其事?” “王兄信不过我的眼光?那女子虽不是十分绝色,纵使满身狼狈,但那派头绝非寻常小门小户。王兄若是不信,一瞧便知,走,现在就带你去瞧瞧。”这酒也没什么好喝的。 “那便瞧瞧去,”正好把人带上,两人说着一同起身。王肃余光突然瞥见街上一个过路的小丫头,虽然穿的破破烂烂但在人群中还是一眼注意到了。 他随手一指:“比之这个如何?” 张通海顺着他视线往下看去,只见喧闹的人群中,一身粗布衣衫的丫头虽然脸色有些难看,但周身仿佛自带光环。 李书颜走在前头,程岳落后她半步,正巧听到有人在谈论自己。她顺着声音仰头,正巧跟两道视线对个正着。 “哎,张兄,张兄?” 这小丫头连唇上都没什么血色,难道是受了主家虐待?他心思已经不知道飞到哪里,听到王肃的声音,突然回过神来,摇头道:“不是一个类型,硬要比的话,各有千秋。” 这个眼神算不上恶意,但那种打量货物般的的目光让李书颜略感不适。 程岳耳尖,不单注意到他们的目光,更是连对话也听的清清楚楚。这里三教九流聚集,鱼龙混杂,见她神色不悦,程岳犹豫了片刻,道:“要是姑娘实在介意,夜里可以给他个教训。” 李书颜没料到他会这么说,连忙摇头:“不用,不用,只是随口一说,我不在意。”走了几步突然又开始好奇,“一般情况下会怎么给他个教训?” 程岳跟她接触不多,有点摸不准她的性子,以为她反悔了,略一思索道:“无外乎拳脚相加,要么挖了他的眼睛,在严重些就毁了他苦心经营的生意....姑娘想要怎么办?” “打住!千万别!”李书颜骤然打断他,那人什么也没做,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 多了这么个插曲,李书颜也没了闲逛的心思,疾步到了客栈。 客栈选的颇有些讲究,正面是宽阔的马路,后面是汹涌的河流,侧面就是小巷子....照程岳的说法,万一遇到危险,四面八方皆可逃遁。 他们的房间位于二楼,整个二楼就二个大套房,隔壁一间已经有人入住。李书颜跟程岳经过时,那守在门口的十几名彪形大汉盯着两人来回打量。 程岳上前拍门:“少爷,是我!” 少爷?李书颜一怔,这才想起自己是护送少爷回临安访亲。 “吱吖”一声,房门突然开启。 十二一身锦衣华服,语气随意:“你们来了,进来吧。” 李书颜整个人呆住。二年前的他是这模样,怎么到了今日还是一点没变? 程岳关上门。李书颜绕到他身后仔细瞧了瞧,皱着眉头道:“小十二,你是不吃饭吗?怎么不长个?” 十二没开口,边上的程岳先笑了起来:“姑娘过几年再看,他还是这副样子。” 十二转过头来,腼腆的笑了笑。 “为什么?照理说像你这个年纪的少年跟竹笋似的,得一天一个样。” 十二闻言也笑了起来:“我为了修习轻功服用了秘药,这辈子都只能如此,算起来,我或许比姑娘还要大上几岁。” “啊!” “那小十二你多大了?” “这个....”他轻咳一声,别过脸去,“我们快些休息吧,明日还要赶路,别让主子等急了。” 这怎么还害羞上了,这到底是几岁了?竟一点看不出来。 程副统领止住话头,开始分配身份:“姑娘恕罪,明日开始就只能先称姑娘为李丫头了,十二,也只能喊小少爷,至于我,姑娘唤我名字即可。” 李书颜自然应好。 他又道:“怕招人眼,余下的二十人隐在暗处,明日会跟着我们一同上路,今晚早些休息。” 在外十二是小少爷,关起门来他自然知道谁才是正主。两人把最舒服的一张床让给了李书颜,并轮流守夜。 李书颜在船上这么多天,此刻脚踏实地躺在床上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仿佛整张床仍在随波起伏,晃晃荡荡。 刚躺下,隔壁就有了动静。先是杂乱的脚步声,听动静人数应该还不少,接着是隐隐约约的交谈声,听不真切。 陌生的地方,一点动静都会被无限放大,李书颜过了许久也没睡着。 忽然,传来一阵女子的咒骂声。 这声音倒是十分响亮,狗屁不通的玩意,王八蛋……断子绝孙,战斗力惊人! 王肃见到这个女子,眉头已经皱的能夹死苍蝇。他十分怀疑的瞥向张通海。这幅桀骜不驯的样子确定王子会喜欢?怕不是把人祖宗十八代都盘出花来。 路上总要给她吃喝,不能一直塞着她的嘴,他十分为难,“要是任由她这么骂下去,赏金还没拿到,我就已经生生被她呕死了。” 张通海轻笑一声,眼神里满是玩味:“王子就好这一口,越是犟种越是能讨他欢心。如果能把她的脊梁骨压弯,再碾到泥地里,接着好好安抚,她们就会像狗一般听话感恩。他喜欢看桀骜不驯的人臣服在他脚下的那个过程。” 王肃轻咳一声,这个他也有耳闻。 张通海接着道:“至于路上,等出了洛阳,路上荒无人烟,你不搭理她就是,她骂上几天也就会歇了心思。” “我呸,想要让本姑娘低头,做你的春秋大梦。什么狗屁王子,给我提鞋都不配。谁给你的狗胆子竟敢打本姑娘的注意,你知道我是谁吗?趁着现在把我送回长安我还能饶你一条狗命。” 第164章 张通海懒得理她,拿了布条逼近:“不知道。”他也懒得知道,说着就要往她嘴里塞。 “家父乃一字并肩王赵夔!你们要是识相……”赵有思一句话还没说完整,就死死闭着嘴巴躲避他的手,含糊不清的呜咽着,“识相的赶紧把我送回去,将功补过。”形势比人强,她连放狠话都显得畏畏缩缩。 第190章 救人 张通海动作一滞,十指骤然出击扣住她下颌,轻轻一掰。 她“呜呜呜”抗议,一阵异味袭来,赵有思嘴里一咸,还是原先从她嘴里取出来的那块。她眼角湿润,恶狠狠的盯住两人,最好不要让她出去,不然定要把他们大卸八块。 “还不快带走。”张通海把人往王肃身边一推。 刚才这女子说她是赵夔的女儿,这会突然靠近,王肃整个人就是一抖。 “这,”他支支吾吾,“万一……” 张通海恨铁不成钢,事情既然已经做下,就算她说的是真的,现在把人送回去还不是自寻死路。他们只能咬死当做不知情。 “没什么万一,王府的小姐自然金尊玉贵好好的在府里养着,怎么会在人牙子手里。”他神色未动,淡淡瞥过她,“被带到这里的姑娘十个有九个说自己是官家小姐,还有一个说自己是公主呢!” “还不快带走!”他扬声道。 王肃也不是个蠢的,被他一提醒,慌忙示意手下人把人带上。只要出了洛阳,再想找人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骤然炸响。 惊的王肃浑身一抖,整个人跳了起来。屋里其他人也没好到哪去,个个神色紧绷盯住门口。 张通海目光阴冷,迅速扫了一圈,他这次临时落脚,带的人手有限,加上王肃的,也不过凑了个整数。 这些人中也不乏好手,竟被人悄无声息的摸到门前,却无一人察觉! 门外又是"咚咚咚"三声,那敲门声不急不缓,却透着一股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 张通海眯起眼睛,冲身旁那个铁塔般的手下使了个眼色。那手下又高又壮,活像座移动的小山,得了示意便大步流星往门口走去。其余人不动声色的往门口靠拢,手都按在了兵器上。 “吱呀”一声,房门被猛地拉开。 门外站着的竟也是个身型魁梧的高壮男子,两人往门口一站,显得房门都小了许多。 “你找谁?”他粗声粗气地问。 程岳面无表情,连个正眼也没给他,目光越过这几座人形小山,盯住了站在后面的张通海。 “找你们老板谈笔生意。” 四目相对,张通海突然反应过来,这不是方才在酒肆见到,跟那个小丫头一起的男子? “什么生意?”张通海眯着眼上下打量程岳。这人气沉如渊,看不出深浅,他却本能的察觉出不同寻常。 可那又如何?洛阳他经营多年,还怕一个生面孔不成?暗骂自己越活越回去,对方单枪匹马敢来,自己难道还要畏首畏尾? “请进!”他一摆手,语气已经如常。 程岳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赵有思身上瞥去。刚才在隔壁听见有人自称是赵夔的女儿,他抱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的心思来探个虚实,没想到竟真是她!可……她,怎么会落到这群人手里? 赵有思突然见到熟人,一双眼睛瞪的浑圆,不住的“呜呜”出声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程岳轻叹一声,开门见山指着赵有思道:“我家少爷缺个丫头,老板开个价。” “原先那个呢?”边上的王肃脱口而出。 程岳眯着眼睛扫他一眼,王肃瞬间噤声。 张通海滞了一瞬,突然笑了起来:“原来如此,只是这个姑娘买去当丫头怕是大材小用。” 他伸出三个手指头晃了晃:“因为我要这个数?” “三千两?”程岳侧目,楼里的花魁也没有这个数,他倒是真敢开口。 可是他目前的主要任务是护送李书颜。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能花钱解决绝不跟人纠缠。 程岳颔首:“可以,今日天色已晚,身上没带这么多现银,明日我让人去钱庄兑了给张老板送来。” “不,不,不,兄台误会了,”张通海笑着摇头,“我说的是三千两黄金,兄台不如去跟贵主子汇报一声?” “三千两黄金?”饶是程岳见惯了大场面,也被他这狮子大开口的话惊到,他可真敢说! “张老板莫不是开玩笑?” “自然不是!”张通海掰着指头给他算,“这个女子是龟滋王子指定要的,只要把人送到就能换回不计其数的珠宝玉石、香料药材,说不定还有优质的马匹。这些东西送往长安等地,我能赚到的银两比这个数只多不少!” “张老板是否太想当然?”程岳冷笑一声,周身气势骤然凌厉,“莫非欺我是三岁孩童不成,先不说西行所需要的人力物力,单是沿途的凶险,就能让这次买卖血本无归。” 他斜睨他一眼,语带讥诮:“张老板刚才没听她说起自己的身份?何不掂量掂量这钱有命赚,是否有命花?” 来人这话相当不客气,王肃一向胆小,已经被自己脑补出来的想法吓到,他走过去疯狂给张通海打眼色。 嘀咕道:“既然已经找上门来,怕是不成了,这女子我可没胆子再带……” “这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的主子岂不是更加……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房间里一片死寂,张通海沉着脸没吭声。 手下互相递着脸色,空气像是突然凝固,压的人喘不过来气。 程岳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见他们已经心生动摇,突然缓了脸色,道:“茫茫人海,大家有缘在此相聚,不如这样,我再添一千两,就当多个朋友,如何?” 上道!王肃在心里给他们比了个大拇指,心里是一千个一万个愿意,巴不得张通海赶紧脱手。忙上前打圆场:“别伤了和气。” “要不,坐下详谈。”他忙前忙后热情的把张通海按到桌子上,再去把程岳也请了过来坐下。 张通海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既然有了台阶下,他脸色稍霁,轻咳一声,道:“既如此,就卖兄台一个面子。” 王肃背过身去,长长舒了一口气。 程岳微微颔首:“银钱明日一早送到,人我就先带走了。” 赵有思手脚被缚,蜷缩在地上,只拿一双眼睛死死瞪着眼前人。程岳起身走过去准备替她扯开嘴上的布条。 “且慢,”张通海见识过她这张嘴的厉害。 “张老板还有何事?”他回头。 张通海手指摩挲着下巴,一反常态的笑道:“刚才兄台所言甚是,相逢即是缘份,既然如此,这四千两我也可以不要,就当交个朋友。” “什么……?”四千两都不要了?王肃瞪圆了眼,一副活见鬼的样子。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这铁公鸡竟主动拔毛? 程岳狐疑抬头。三言两语,这人不可能识得他的身份,四千两不是一个小数目,他不认为自己有这么大面子。 “是这样,”张通海有些不自在道,“我今晚在酒肆见到那个跟你一起的小丫头,很是合我的眼缘,不如兄台去跟贵主子说一声,就用那个小丫头交换如何?” 这买卖血亏,四千两怕是能买一堆这样的小丫头。可是那丫头看起来可怜兮兮,他没来由的竟生了恻隐之心。 竟是打起了李书颜的主意,程岳被惊的半晌合不拢嘴,这也是他能肖想的? 张通海却以为他做不了主,正色道:“不如兄台回去问问你家主子?”那丫头看起来也不像受宠的样子。身家再丰厚也不至于跟银钱过不去。 王肃没料到他会说这样的话,皱着眉凑过来,这是疯了吧:“四千两买那么一个小丫头!” “此事断无可能!”程岳弯腰扶起赵有思扯掉她嘴上布条,顺手割断她手上绳索,已经没了好脸色。“明日银两原样奉上,换人一说,张老板还是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赵有思三两下解开脚上绳索,弯腰“呸呸呸”吐掉嘴里的怪味。从小到大,她还从来没有吃过这种亏!她慢慢靠近程岳,突然暴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他腰上配剑,疯了一般冲上去。 程岳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扣住她手腕。赵有思猛地扭头恶狠狠盯住他,她浑身绷的发抖,手脚并用使劲挣扎:“姓程的,你若是识相,就别拦着我,我要把他们通通剁成肉酱,方能我消我心头之恨!” 可惜她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在程岳眼里如同小儿嬉闹。 王肃吓得缩进人群,本能的远离那个张牙舞爪的女子。 张通海眉头拧了死结:“冤有头债有主,我不过是从人牙子手中买下你而已,要不是如此,姑娘还不知道被送往何地!” “难不成我还要谢谢你!”赵有思双目喷火。“要么趁现在自行了断,省得连累家小!” 第165章 程岳脸色一变,搭救赵有思本是顺手为之,他不想横生枝节。听到这话,瞬间沉下脸,冷冷道:“赵小姐,程某还有要事在身,你若执意跟他们纠缠,恕我不奉陪!” 也不见他怎么动作,只听到“咔”一声,她手中武器已经被他劈手夺过甩回剑鞘。 赵有思愣住,这人是贺孤玄身边的人,她眼睛突然睁大,有些不自在的垂下手臂。死死剜了一眼张通海跟王肃,扭头就走。 “待明日银货两讫,再不相干。”程岳表明立场,微微颔首,转身跟了出去。 房里剩下十余人面面相觑,王肃小心翼翼的去瞄张通海的脸色。他不自觉咽了下口水:“那姓程的称呼她为赵小姐,这该不会真的是赵夔的女儿吧?” 张通海盯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心中游移不定。“如果是真的,那姓程的必定也是来历不凡,不然怎么能一句话劝退赵夔的女儿!” “那姑娘……看起来不像是能善罢甘休的样子?” “说不好,现在看来姓程的倒是一副不想惹事的模样,谁知道会不会事后翻脸。”凭他多年的直觉,这次怕是惹了不得了的麻烦! “走为上策,我们先出去避避风头,”他吩咐身后两名大汉留下来收取明天的银钱,“要是他们没给也不要跟他们硬碰硬,派人跟着他们看看是什么来路。” “最好是真的,不然……”他勾唇一笑,神色玩味。 第191章 被困 李书颜在门口来回渡步,听到脚步声,连忙打开房门把人迎进来。 “你?”见到李书颜,赵有思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里?” “他又是谁”她好奇的打量起十二,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她都知道,怎么从来没见过这号人? “说来话长,”李书颜倒更好奇赵有思的遭遇,“你怎么会落到这些人手里?” 她找了身同样灰扑扑的衣服递给赵有思。“先洗洗换上吧。”程岳已经出门吩咐店家送热水过来,今晚看来是早睡不了一点。 赵有思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破天荒的说了声谢谢。 收拾妥当,四人围坐在桌子前,赵有思狼吞虎咽,边吃边说。赵云祁这些年一直在找人的事她也知道,直到最近才得知那人竟是他的母亲。这事自然不能跟他们说,她便隐去了这段。 “三哥多年来一直在找一位故人,前几天突然收到来信,说是有了那人消息。”她不满的冷哼,“这次竟连招呼也不打一声就匆匆南下。” 她自然是追着赵云祁去的。本来一路平安无事,她跟裴语棠不过是天黑找了一家客栈留宿,谁知道一觉醒来就被堵了嘴,五花大绑的丢在马车里。 张通海买了她,说到这,她慌忙起身,急急道:“对了,差点忘了重要的事,语棠跟我一起被抓,她现在不知道被卖到哪去了!” “裴语棠也被卖了?”李书颜闻言蹭的站起来。 “是,我们一路同行,自然也是一起被抓,”她再也无心吃饭,拉着李书颜就走,“我们快去找人,晚了就不知道被送往哪去了!” 程岳沉着脸一动不动,赵有思他不得不救,至于其他人……他不想横生枝节。 李书颜为难的去看程岳跟十二,他们只是奉命护送她,并不是万事听她吩咐,自己虽然想救裴语棠,可是……也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怎么了?难道你们要见死不救?”赵有思觉得气氛有些怪异,突然想到,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除了这个来路不明的小少爷,她更想不明白的是李书颜是怎么跟程岳凑到一起的? 害她刚才差点以为贺孤玄也在此! “程……大人?”赵有思本想直呼其名,想到自己有求与人,临时改口,“又不费你什么事,不过去询问而已!等到护卫赶来,我自己去救就是。” 李书颜见他仍不为所动,轻咳一声:“我们过去问一下就是,应该不会再为难你。” 程岳叹气,认命道:“姑娘坐下就是,我去去就回。” 这话一出,赵有思开始盯着李书颜:“他听你的?” 不等她回答,程岳已经回转。 “这么快?”赵有思迎上去追问,“他们怎么说?” “知道的已经走了,只留了两个手下在房里。” “走了?跑的倒是快!”赵有思一拍桌子,不过她知道他们姓甚名谁,“那两人在洛阳应该小有名气,只要稍加打听就能知道他们的底细,你们还有别的人手吗?” 程岳直接不说话,人自然是有的,只是跟他有什么相干。 赵有思已经知道找谁才有用,她抬眼求助李书颜。 李书颜想说既然有二十人,可以留下一个查访裴语棠行踪,也不会耽误什么,刚想开口。 门口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来人隔着房门就大声喝道:“快走,有一队人马往这边赶来,目测有一百余人,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十二跟程岳对视一眼,神色凝重,连行李也来不急收拾,大力扯开房门。两人动作利落,一人提着一个姑娘飞快冲了出去。 李书颜跟赵有思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拎着下楼。 “走!”十二压低嗓音,与程岳一前一后闪进小巷。 李书颜被十二拎着衣领几乎悬空,耳边风声呼啸,心“砰砰”跳着,“会不会...只是碰巧路过?”她声音发颤。 “不可能。”十二唇线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报信人自有他的依据。话音未落,身后骤然炸开一片马蹄声,李书颜仓皇回首,只见那间小客栈已被黑压压的人影围得铁桶一般。 “楼上搜过了,没人!”冰刃在地上刮出刺耳声响,“官道上没脚印,河边也没水痕,隔壁的住户说就在前一刻,他们刚下楼,东西还散在楼上……” 领头人突然怒喝一声:“快,搜巷子!那个女的要留活口!” 夜色如墨,幽深的巷子里,四道黑影疾速穿行,身后二十余人紧紧跟着。杂乱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异常刺耳。 “这样下去谁都走不了!”程岳猛地刹住脚步,将赵有思往前一推,转头对十二道,“你带她们躲起来,我们留下断后!”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破空而来,程岳偏头闪避,冰冷的刀刃擦着脸颊划过。 “快走!”他暴喝一声,长剑出鞘,迎着追兵飞身向前。 “不要跟他们纠缠,那女子就在前面,别让她跑了!” 十二拽起两人飞速奔逃。 李书颜回头看去,程岳以及二十道黑影死死挡在她们身前。 巷子空无一人,只余下急速的喘息声,一点细小的声响被无限放大。 十二拉着两人隐在一片漆黑里,他靠墙喘的厉害。以他的体力最多能带着一人逃离,可是赵有思对主子有大用处,他丢下谁都难以交代。 李书颜直接蹲在了地上,她脑子发懵,胸腔更是一片火辣辣的疼痛。 赵有思已经直不起腰来找我,她到现在都没搞明白是个什么状况。 脚步声越来越近。十二正为难,“进来!”巷子里紧闭的房门突然打开。 三人被大力拽了进去,又悄无声息的合上。 门外,脚步声已至。“人呢?” “刚才明明听到这里有动静?” “再找找,要是没有就是进了屋宅!” 李书颜捂着嘴巴,大气也不敢出。 直到脚步声渐去。赵有思才惊呼出声:“是你们!” 王肃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用手指了指屋里,示意他们跟上前面的人。 赵有思不自觉去看李书颜,李书颜又去看十二。十二盯着前面两人,示意她们跟上,就算这两人心怀不轨,面对他们总好过面对那群人! 三人刚走到门口,脚下地面突然塌陷!十二瞳孔骤缩,哪怕他反应迅速,却也只来得及揪住李书颜。 赵有思猝不及防,直线下坠,“啪”一声,跌落在足有两人高的深坑里,扬起一阵灰尘。 十二还没来得及站稳,身后突然探出一只手,重重推了两人一把。两人极速下坠,李书颜接二连三被惊,吓的死死攥住十二衣袖。 坑底狭窄,他扭转腰身,极力控制才没踩到赵有思身上,三人惊魂未定。 “哐——” 顷刻间,头顶的地面竟严丝合缝的闭拢。 赵有思揉着生疼的手脚,仰着头,龇牙咧嘴的皱骂:“王八蛋,生儿子没□□……” 十二侧目,一把捂住她的嘴,摇头示意:别说话! 下一瞬,透过地面的缝隙,能看到头顶的地面不断晃过一道道黑影。 三人挤在狭小的坑洞里,背部贴着冰冷的墙面,紧张的大气也不敢出。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早就没了动静,直到一抹亮光透过缝隙,原来已经天亮。要杀要剐总有个说法,却迟迟不见有人来! 十二让两人退开点,他提了一口气,左右腾挪上到顶端。 第166章 “厉害!”赵有思由衷赞道。这坑洞四周滑不留手,这少年竟能徒手上去! 李书颜抬头,十二虽然能上去,但这四周没有受力点,想要推开怕是有点难。 果不其然,他垂头丧气的飘落下来。 “打不开!” “总不至于把我们憋死在这里,”赵有思接道。 李书颜想了想,轻声道:“今晚追击我们的人会是这两人派来的吗?” 赵有思一顿,突然心虚的不敢看他们。要真是如此,那她就是罪魁祸首! “不是。”他们带的二十余人,是禁军里有名有姓的人物,如果只是商队里的打手,再多上一倍的数也不足为惧。可是今晚,来人一招一式不说跟他们如出一辙,皆是有迹可循,至少也是行伍出身。 “来人应该跟薛党有关系。”十二定定看着李书颜。“从船上跑掉的两名刺客,必定留了活口!”他们目标明确,直取李书颜,但是却没有放箭,显然是要留活口。 李书颜眸光微动:“他们是冲着我来的?” 十二点头。 赵有思不明白了:“他们抓你做什么?还要活口?你得罪谁了?” 自然是威胁贺孤玄,那日的情形历历在目。如果那两名刺客还留有活口,那就说的通了,她有多好使,她们再清楚不过。 这才一个照面的功夫,负责保护她的人就被冲击的七零八落。也不知道程岳等人现在在何处,不说接下来那么远的路要怎么走,就目前,还不知道那个姓张的会怎么对付他们。 想到这些,李书颜胸口发闷,连呼吸也不畅起来。 十二见她情绪低落,安慰道:“莫急,若是这两人也心怀不轨,我只能一人先脱身出去求救。” 正说着,又是一阵巨响,头顶挡板突然被掀开。 “等我回来救你们!”正是这个时候,十二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王肃跟张通海老神在在的从屋里出来,关了他们一晚上,昨晚堵在心口的那口闷气总算是顺了。 谁知道刚掀开暗格,突然见那少年如旱地拔葱,“嗖”地一下冲天而起。 负责开启的下属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情况,猝不及防之下一屁股坐在地上。 第192章 途中 那少年身形极快,横冲直撞,沿途几人眨眼就被他放倒,王肃浑身一颤抖。 张通海大喊:“快!拦住他!” 头顶能见的只有小小一方天地,上方接二连三传来声响。李书颜明知道看不见,还是原地网上蹦跶了两下。 赵有思脑子一抽,有样学样,两人对视一眼,反应过来突然怔住..... “废物,”张通海原本是想给他们个下马威,没想到……眼见这么多人拦不住一个少年,这要是让人跑了,误会可就大发了。 此刻也顾不上脸面不脸面,连忙喝止:“误会,都是误会!快住手!” …… 十二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娃娃脸,顺手还扶了一把被他撞翻在地的大汉。 赵有思打头,李书颜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跟在十二身后,三人被请进屋里。 十目相对,谁也没有先开口。 王肃看着赵有思,嘿嘿一笑:“昨天不是要打要杀的,这下还不是又落到我们手里。” 这话一出,十二脸色骤变,猛的回头准备夺门而出。 眼见他们当了真,王肃连连摆手轻扇两下:“瞧我这破嘴,”他干笑,“我看气氛沉闷,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别介意!” 张通海不动声色的打量眼前少年,沉默寡言,出手老辣,要不是他刚才一心求去,真动起手来,他这里才这么点人说不定吃亏的是自己。 当下客气了许多:“公子身手不凡,张某久仰。”他边说,边用余光在三人之间来回打量,最后停在李书颜脸上。 只见她眼睫低垂,掩不住的倦容衬的她脸色异常苍白。在他看过来时正巧轻轻抬眼,四目相对间,他扯了扯嘴角,继续道:“昨晚之事实属误会。那些人凶神恶煞的闯进来,我们根本来不及跟你们解释,才会出此下策。” 十二注意到这人虽然对着他说话,打量的目光却一直盯着李书颜。皱了皱眉头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张老板相救之情,感激不尽。等我寻回了亲人,定当厚报。” 见少年维护的动作,他轻笑一声,突然兴致缺缺,难怪四千两也不肯换,原来竟是这样。 “睁眼说瞎话,”赵有思怒喝一声,她在坑底站了大半个晚上,现在两条腿都是麻的,“那些人早就走了,为何到今早才放我们出来?我看你们就是故意的!” “赵姑娘误会,巷子就那么大,你们突然消失,他们只要不是傻的都知道定是躲了起来。我跟王兄放你们进来可是冒着生命危险。一个弄不好,我们俩的小命也要交代在这。” “自然要慎之又慎!” 赵有思下巴微抬,这解释虽然勉强了些,但也算能说通,换做平时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现在她又累又困,实在懒得计较。 正说话间,门口进来两个中年男子。其中一个声音洪亮,毫不避讳的嚷道:“东家,船上货物已经准备妥当,只等您上船开拨。” 另一个却直勾勾盯着两位姑娘,眼珠子都不动一下。 赵有思已经皱眉。李书颜若有所思。 王肃见状,赶紧把人往外拽,神神秘秘的凑到角落里嘀咕起来。 “既然是误会,说开了就好。”十二不擅长跟人打交道,通常说了上句没下句。李书颜只得上前再次道谢。 张通海只微微颔首。 李书颜便不再说话,她靠近十二,小声的询问:“我们要怎么跟程岳汇合?” 十二神色一顿,昨晚那样的情况下,他忧心他是否还活着。但是这话却不好对李书颜明说,只道:“他自会找上来,不用管他。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此去路途遥远,现在只剩我们怕是不能成行,我回去找人。” 刺客虎视眈眈,不管是回长安还是南下临安,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赵有思的护卫到现在还没找来,她也是忧心忡忡:“能不能去赵王府替我递个信?” 十二点头,只是这样一来,他需要找一个稳妥的地方先安置两人:“我会尽快赶回来。” 张通海有些奇怪,哪有公子赶路,丫头等着的道理。看到李书颜这副样子,好像又能理解。这个时候倒是大方的很:“公子尽管去就是,此处可以借你们落脚。” 王肃从门口进来,正好听到这句:“你们不用客气,想住多久住多久!”他脸上已经笑成了一朵花,“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就是。” 张通海斜眼看他,这是他的地方,他倒是会慷他人之慨。 王肃注意到他神色,轻咳两声,附耳过去:“这姑娘真是赵夔的女儿,刚才那人是我花了大价钱寻来认人的!” “我们会不会有麻烦?” 张通海缓缓转头看向王肃,当场就变了脸色。原本还在犹豫不决要不要出去躲避,眼下看来是迫在眉睫。 他拱手道:“刚才伙计来报你们也听到了,张某不日就要启程南下送货,若是有什么能帮的上忙的尽管开口。” 赵有思惊道:“你也要南下?” “是,原本打算西行,不过……”他不自在的轻咳一声,“临时改道。”人人都以为他要西行,他偏反其道而行。 “那我跟你们一起就是,正好我也要南下!” 听到这花,王肃故态复萌,嘴又开始欠:“你不怕我们又把你卖了?” 赵有思睨他一眼:“不怕,你大可再试试?” 李书颜心里蓦的一动,水路可比陆路好走,又安全。只是她……要受些罪,可是这点小是跟性命比起来又不算什么,她认命的叹气:“张老板可否也带我们一程?” 张通海自然没什么意见,只是主子还没发话,丫头能能做的了主吗? “你要走水路?”十二面露惊疑,音量陡然拔高,“你的身体吃的消吗?”他自然知道这是最省事的法子,可是他们不是才从船上下来吗! 李书颜咬牙切齿点头!十二未尽的话语她明白是什么意思,程岳生死不明。 等他到长安来救兵,一来一回费时费力,再说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说不定再生什么变故。“就乘水路,我忍忍就是!” …… 一个月后。 李书颜和赵有思肩并肩坐在堆满货物的甲板上,时不时还要给路过的工人让道。她缩了缩腿,往角落里挪动。 “当心!”赵有思拽了她一把,明日就要靠岸,工人已经开始搬运货物。 李书颜怔怔地望着起伏的湖水,满脑子都是贺孤玄。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明日正是薛氏血祭的日子。 原本说好在驿站接应,这样看来怕是悬了。或许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会在此处!好好的御船不坐,这一路被人追击,又东躲西藏,最后竟还是逃到船上来了。 第167章 刚上船那两天,她和赵有思昏天黑地睡了整整两日。醒来时船已行出老远,货舱里弥漫着各种难闻的气味,混着工人的汗味,她竟奇异的没有晕船。 李书颜都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简直了! “还有多久能到?”这个问题赵有思一天能问三回。 “不是才说过,明日一早。” 赵有思仰头大喊:“这也太慢了!” “货船吃水深,这个速度已经算快。” “我感觉像过了一辈子那么久,不知道我三哥有没有寻到那个故人!”这船上,除了李书颜全是五大三粗的汉子,她无人倾诉,原本不顺眼的人竟也渐渐顺眼起来。 “会不会等我赶到他已经回程!” 李书颜转头看她一眼,轻笑道:“有可能。” 水风高高扬起两人发丝,张通海站在两人身后看了好一会。 货船空间有限,临时塞了三人进来,他好不容易腾出两个房间给他们,没料到这三人口径一致,他们竟只要一个房间。 李书颜跟那少年同处一室还算说的过去,堂堂王府小姐要跟这两人挤在一起他就想不明白了。 本以为赵有思也看上了那少年,可是她又天天粘着李书颜,实在令人费解! 许是他盯的久了些,李书颜回头发现了他。淡淡招呼道:“张老板。” 张通海笑了笑,这趟行程多了几个人,倒是一点不无聊,他在两人对面扒拉了个空地坐下。 “你们聊什么?” 赵有思已经从他口中得知裴语棠在第一天就逃走了,尽管如此,见到这人还是没什么好脸色,说话也夹枪带棍:“在聊张老板财运亨通,从前也常做这种一本万利的生意?” “什么生意能一本万利?”他怎么不知道? 李书颜低头一笑:“自然是人口生意。” 张通海喉间一痒,略微有些不自在:“我是正经生意人,主营珠宝玉石,茶叶丝绸,这次是鬼迷心窍,偶然见到这……”他朝赵有思看去,好话不要钱似的往外蹦,“赵小姐天然天人之资,这才动了歪心思……” “从前,自然是从来没有做过这种生意,头一遭……头一遭!” “既然我这么好,那你为何还要拿我去换她?”赵有思指着李书颜翻了个白眼,“商人的嘴,骗人的鬼!” 张通海一向舌灿莲花,他看着眼前两个姑娘,第一次被人堵的哑口无言。 李书颜憋笑不语。 这些时日相处,赵有思时不时就要刺他几句,张通海早就已经习惯。此时只盯着李书颜,见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心头痒痒趁机试探:“李姑娘品貌双全,怎么看也不像一个小丫头?” 最主要的是同行这两人态度,赵有思这等身份的人,怎么可能会跟一个小丫头平辈论交。 还有自称是主子的他怎么看也不像主子,就比如现在,少年只不远不近的候着。 要是一般主子见到自己的私有物这么跟外男呆在一处说笑,怕是早就严加管教。与其说是主子,倒像护卫更多一些。 上船之后,李书颜就没了丫头的自觉,此刻自然知道他有所怀疑。 可是又有什么关系,下船之后他们再不会有交集。 李书颜指着赵有思笑道:“那你看她像赵王府的小姐吗?” 张通海:“……!” 他僵在原地,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要说像吧,她们肯定要追问:既然知道是王府的小姐,怎么还敢往龟兹送?要说不像吧,那不等于自抽嘴巴?刚才他还把人夸的天上有地上无! 这天是聊不下去了,他愤愤起身。 第193章 脱险 张通海的货船要在钱塘码头换船继续南下。李书颜跟赵有思,还有十二三人正好在此下船。 一大早,水面上停满了大大小小各式货船。天气虽然阴沉,工人却挥汗如雨,热火朝天。 十二真心实意跟他道谢,要不是他,这一路凶险难料。 经过这一个月的相处,赵有思嘴上说的厉害,实际上也不打算再跟他计较。 三人挥手作别。 人海茫茫,若不是刻意去寻,这一别怕是再无相见之期。 “李姑娘留步,”张通海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留人。 十二跟赵有思已经踏上跳板,李书颜闻言脚步一滞,回过头来看他:“张老板还有何事?” 张通海知道她定不是普通丫头这么简单,当下不顾十二再场,直接问道:“李姑娘可是长安人士,等我此次回转,不知是否有幸请姑娘共饮一杯?”说完,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眼前窈窕身影。 张通海如此直白,李书颜不好再敷衍,微微颔首道:“我已与人有约,怕是要辜负张老板的好意。” “原来如此……”张通海神色一黯,想来也是,她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等到现在还是独自一人。想到这些,他脸上重新挂起笑容,“后悔有期,若是以后……”有机会,可到洛阳寻我……他其实知道怕是没这个机会了。 两人话语未尽,变故横生。 “轰!轰!轰!”一连串巨响炸开,水面突然蹿出数倒黑影。 十二反瞳孔微震,从前的相处让他本能的先顾着李书颜。他应极快,一把揽了李书颜,足尖轻点便带着她退回船上。还未站稳,几个黑衣人已经挥刀披来,招招狠辣。 正面明刀明枪对抗,十二自知功夫不到家,只得提着李书颜,在货物间穿梭跳跃。 “不用管我们,快躲起来,”他大喝一声制止准备帮忙的张通海。 眼见甲板上再无一人,他猛地提气,足尖轻点,纵身上了桅杆。松手的瞬间,仿佛轻若无物,轻飘飘的朝后荡去。 被带到这等高度,李书颜视线骤然开阔。眼尖的瞥见远处黑衣人挟了一人在腋下,飞快的往前掠去。她声音发颤,指着黑衣人遁去方向惊声大叫:“她……她被抓走了!” 十二抬眼,只来得及看到远去的背影,他这才想到刚才情急之下竟把赵有思丢下了! 十二眉头紧锁,沉声道:“他们早有准备,就算我追上去也不是他们的对手!”他只有一个人,难免顾此失彼,眼下能保住一个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实际上不用追,他们已经追了过来,底下一群黑衣人不停的在货船上来回跳跃。 “阴魂不散!”十二环顾四周,刚才自己一声大喊,原本热闹的码头鸦雀无声。他们两人就格外显眼,他深吸一口气,无奈跃进一侧山林。 林间应该才下过雨,树叶上的水珠蓄的满满当当。十二挟着她穿行期间,水珠又大又冷,淋得两人满天满脸都是。更有冷风呼呼,不停刮过她耳侧。 李书颜被他抗在肩头,瑟缩了一下又一下,两人不知道跑了多久,她已经不辨东南西北,只知道他们蹿进了南麗山一带。 脚步渐缓,喘气声越来越急,十二扶着树干平稳呼吸。 “放我下来吧,应该跑的够远了!”李书颜冷的指节僵硬,差点失去知觉。 十二避开脚下枝叶,找了快大石头把人放下。“只要过了今日,他们便不会再来。” 今日正是祭奠陆氏的日子,道理是这个道理。 “那就好。”这样的日子,真是太刺激了。 “我们要从哪边下山,”李书颜抬头,黑云阴沉沉的压着。没有太阳就不辨方位,连大致的时辰也不知。 “这个倒不难,”十二走在前头,“仔细观察树木,向阳的一面枝叶会茂密些。” “原来是这样。”李书颜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尽管有他带路,可林间湿滑,她一个没留神,还是“噗嗤”一声踩进了烂泥坑。 十二闻声回头,只见短短几步路,她的裙摆已经脏污不堪,沾满泥浆。他皱了皱眉,正犹豫要不要干脆把人扛起来走。 “哗啦!”一群鸟雀惊飞而起,扑棱着翅膀从他们头顶掠过。 紧接着,另一侧又有鸟雀冲天而起。 李书颜猛地抬头,心跳加快,压低声音道:“难道他们追上来了?” 十二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突然脸色骤变,一把扯开她的裙角,动作迅速,李书颜还没反应过来又被他抗在了肩头。 动作粗鲁带起无数水滴,劈头盖脸砸来。李书颜后颈微凉,缩着脖子躲避,却突然感觉到十二身形一僵,整个人绷的紧紧的。 “怎么了?”她勉强抬起头,透过茂密的树干,只见林间黑影重重,正缓缓向他们逼近。 她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十二的衣袍:“是……是你!” 他不是被赵王调走了吗? 赵文良五指攥紧又松开,眼底翻涌着滔天恨意。他早就调查清楚,就是这罪魁祸首,害得他如今人不人鬼不鬼!他强压下心头翻腾的情绪,上前一步,面无表情道:“公子,四小姐那头可有四小姐踪迹?” 公子?李书颜艰难扭头,赵云祈正若有所思的看着她。 第168章 悬着的心骤然松懈,这人虽然脾气古怪,但是总归不是敌人。李书颜示意十二把她放下来,顾不上满身狼狈急急道:“今日赵姑娘确实跟我一同在渡口下船,可是……” 十二接道:”她被人劫走了,最大的可能是带往陆氏祖坟附近。” 赵云祈神色不变,沉默了许久,久到李书颜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他却突然抬眸,直直朝她看来,两人视线骤然相撞。 矛盾?复杂?这是什么眼神?她略有些不自在,迟疑着开口:“赵公子?” 赵云祈像是如梦初醒,对着赵文良沉声道:“速去,照顾好她。” 奇怪?赵云祁不是一向最紧张赵有思安危吗?今日真正到了生死关头,他为什么要吩咐赵文良去做,那他自己又要做什么?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就见赵云祁已经转向她,语气平静的近乎冷漠:“我负责送你回去见他!” 李书颜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应该是贺孤玄今日脱不开身才派了他来寻。赵有思危在旦夕,他却不得不耗在此处,难怪刚才会用那种眼神瞧她。 李书颜轻咳一声:“有劳赵公子。” 赵云祈没再看她一眼,只是命人走在前头替她扫平路上的障碍。 * 山脚下这片水田里稻穗低垂,一片金黄。村民用泥巴临时围起来,作蓄水之用的泥池已经弃之不用。 池底满是泥浆杂草,此刻薛铮头身上掩着草屑就匍匐在这一处凹陷的泥坑里。 从他得知贺孤玄要带薛氏族人南下血祭开始,他就开始日夜难寐,明知道是陷进,还是义无反顾。 直到一个月前,潜伏在宫中的探子传回消息,称贺孤玄为了救一女子,她曾有幸见到薛青柏。更是言之凿凿:若是有人接应,想要救回薛青柏不是难事! 最重要的是那女子已经在洛阳下船,如此天赐良机,誓死追随薛青柏的旧部自然不会放过。可惜洛阳城中突袭,竟功亏一篑! 他们的人一路追踪,最后锁定了一艘货船。 靠岸后,却从船舱里出来两名女子。 事情就是坏在此处,两人着同样的衣衫,连发型也如出一辙,派去劫人的旧部竟把赵夔之女抓了回来…… 有了大队人马护送,李书颜下山的路顺畅了许多。虽然如此,等他们走出山林时,天色渐暗。她抬头望去,远处村落里已有星星点点的烛火亮起,几户人家的烟囱里正飘出袅袅炊烟。 “总算出来了!”她心头一松,语气不由轻快起来,“咱们加快些脚程,今晚就能赶回去。” 十二应了声“是”。到了这里已有接应的人马,再加上薛党已然伏诛,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李书颜正想再说些什么,不经意回头瞥见赵云祁阴沉的面色,这才想起赵有思现下生死未卜,她这般喜形于色,实在不合时宜…… 脚步声渐近。 薛铮浑身绷得死紧,指节按在刀柄上,用力的手臂发麻。他屏住呼吸,克制住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杀意。 他们没料到姓赵的会在这个时候掺和进来。再近些,只待她再近些就能突然暴起一击毙命! 贺孤玄身边重重护卫,想要近身刺杀,难如登天。 可是薛铮胸腔里翻滚着仇恨的热血,像是着了魔般要毁灭一切。既然这个女子如此讨他欢心,哪怕是无辜之人,他也不打算放过! 一步,两步……李书颜转过头疑惑的盯住,总觉得这处泥坑里有些不对劲,依稀还能看到上头的杂草根部朝上? “收起你那没用的好奇心!”赵云祈沉默了一路,突然冷声喝道。 李书颜被突如其来的呵斥惊的回头,只见他目视前方,连个眼风都不扫她一下。 自己又没求着他,这要放在平日少不得一番争执,此刻她以为是自己耽误了行程,沉默不语,略有些僵硬的加快了脚步。 第194章 独行 一行人渐行渐远,一直伏在薛铮身旁的身影才缓缓转头。 薛铮双目泣血,竟是她!竟是她! 那个让他们追击了一路的人竟是她!李书行的堂弟,他认得她。哪怕她扮作这副模样他还是认得她! 他们有过几面之缘,他的猫儿还在被她养着。薛家起事前,他还曾天真的给她透露过行踪…… 薛铮在自己嘴里尝到了铁锈味,他手抖的不成样子,冲天而起的血腥之气仿佛凝结在了他鼻腔里,久久不散。 那些似曾相识的面孔一个个跪倒在石碑前,刀光闪过,鲜血四处喷溅,靴底黏腻,滚落的头颅似小山,摞在一起。 薛氏余下的族人齐聚于此,还活着的人像牛羊一般被摆放上了祭台,屎尿横流,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薛铮就这样木然的盯着,如同行尸走肉,直到薛青柏被推了上来。 那道挺拔如山,多年来为他挡风遮雨的高大身影,如今只剩一副嶙峋骨架。空荡荡的袖管灼的他眸中滚烫,薛铮却挤不出一滴眼泪,身体先于理智就要冲出去。 “大公子三思!”两双枯瘦的手掌死死扣紧肩膀,将他按回人群。这些曾经跟着薛青柏南征北战的旧部,唇色青紫颤抖,此刻的悲伤不比他少上多少。 “假扮大公子的死士已就位,大公子静观其变,切不可以身犯险!” “薛大将军……他……”他声音悲凄,怎么也不敢想象带领他们浴血奋战的神明如今成了这幅样子!大公子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祭场中央,“薛铮”正带着部下缓缓步上高台。 赵家那个骄纵的小姐一脸无畏的挡在前头。今晨他们劫人时,谁都没料到会错抓了赵夔之女。 他们这些旧部倒觉得,比起那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这位赵小姐反倒能派上大用场。毕竟谁能相信贺孤玄这样一个人,会毫无目的的对一个女子掏心掏肺。 “薛铮”刚露面,下一瞬,破空声骤然响起。 没有一句废话,人群中的薛铮眼睁睁看着那支羽箭洞穿赵有思的胸口,余势未减,连同后方假扮他之人,被死死钉在一处。 变故突生,谁也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旧部如同惊弓之鸟,再顾不上其他,四下逃窜。 “总算齐活!”贺孤玄眼里闪着奇异的亮光,嗤笑一声下令,“动手!” 身披铁甲的将士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转眼间已将整个墓地围得水泄不通。 薛青柏双目赤红,眼角突然迸出两道血痕。他死死盯住倒地的两人,喉间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走!别管我!走!” 这一声犹如野兽濒死的哀鸣,响声在山谷里炸响盘旋,震的岩壁落石簌簌,久久不散。 薛铮如同行尸走肉,被一左一右按住,强行拽离。 他已经如他所愿,学了功夫,吃的了苦,受得了累,更是改掉了那一身的臭毛病。可如今再也没人来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指着他破口大骂。这茫茫天地间,他孑然一身,再无血脉至亲。 三人隐在暗处,薛铮的视线死死钉在祭台上,瞳孔涣散,眼前只剩一片猩红。不知过了多久,人群终于散去,旷野重归寂静,唯有盘旋在半空的鸟雀,发出刺耳的“嘎嘎”声,贪婪地盯着那堆猩红的血肉。 他已经认不出父亲被扔在了哪个角落。 “不可!”身旁的旧部拽住他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这分明是狗皇帝的诱敌之计!人死如灯灭,大公子若不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如何为将军报仇雪恨!” 报仇?谈何容易,不说贺孤玄出行禁军围的跟铁桶似的,就他自己,又岂是能让人轻易近身? 薛铮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喉结剧烈滚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就在这时,一道白色身影由远及近跌跌撞撞冲向祭台。薛铮眯起眼,看清后面追着破口大骂的正是昔日唯唯诺诺的李如简。隔着老远,仍能听到“断绝父子关系,跟李家再无干系”的怒骂。 如今薛家已成过街老鼠,谁沾上都要惹一身腥。 白色身影却对身后吼叫声充耳不闻,一往无前,径直扑进血泊里。只见他颤抖着在祭台上翻找许久,突然身形一晃,重重跌坐在血污中。 薛铮眼眶刺痛,看着李书行肩膀抖动,狼狈起身,站了许久。接着又摸索了一阵才脱下染血的袍子,小心翼翼的盖在那堆血肉之上。 薛铮无力的阖上眼,这个世间再没有薛铮这个人! 他手掌深深陷在污泥中,薛铮比谁都清楚薛家的谋逆之心。他挥霍的每一两银子,享受的每一项特权都在无形之中默许这一切。 成王败寇,他怪不了谁。眼前这女子固然无辜,但目睹了这一切的旧部急需要宣泄心中的愤怒……可偏偏她是李家人!若真下手,他跟禽兽有什么区别? “大公子!”身侧传来急促的暗号。薛铮却像被抽干了力气,整个人瘫在土坑里。他突然觉得疲惫至极,从前任性胡为,现在无能为力。他想:不如就这样烂在泥里。 第169章 一行人渐行渐远,直到再也看不见身影。 埋伏在他身侧的人抖落一身泥水。其中一人压低嗓音道:“虽然姓赵的在场,趁其不备杀他们个措手不及,未必不能得手。” “正是。”另一人急声附和,“他们还没走远,此时动手还来得及。” 薛铮看着泥人一般的自己,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癫狂,不管不顾,他猛地将手中兵刃掷入泥潭。 “冤有头债有主……”他笑声戛然而止,双目赤红,回头一一扫过这些誓死追随之人,“我等竟沦落到要杀害无辜泄愤?” “大公子!”余下旧部惊慌失措的挡在他身前。 薛铮踉跄着起身,恍若无物,直接撞了上去。泥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混着眼角的热意。“这个仇不报也罢。” “难道就这么算了?”身后是传来嘶声怒吼,“大将军的血仇不报了吗?” “跟狗皇帝沾边的人怎么能算无辜?” 薛铮恍若未闻,恍恍惚惚向前…… 田间偶有晚归劳作的村民跟李书颜擦肩而过。她到了此处才知道这里跟她的别院不过一河之隔。 她高兴起来,指着对岸道:“要是能过河,马上就能到家。” 听到这话,十二走到河边看了看,回转道:“此处没有桥,也没有渡河工具。此处地形不熟,要是沿着河道饶过去,也不知道要走上多久,怕是要入夜了。” “不要紧,”李书颜归心似箭,恨不得立马生出翅膀飞过去。赵有思的事情还压在心头,赵云祁定也着急回去。 她回头看他,他却盯着前方追逐嬉闹的孩童。 身后是高声呼唤的父母:“小心点!刚下过雨,路滑!你们别跑太快了!” 这声音莫名耳熟,李书颜抬眸,只见几名妇人手里端着木盆紧跟在孩童身后。 三人手里折了木条,嘻嘻哈哈,一路回头打闹。 李书颜视线一路追逐,不由自主跟着笑了起来。 忽然,孩童尖厉的惊叫声响彻云霄。 “扑通!”水花接连炸开,两道小小的身影剧烈挣扎,胡乱拍打着水面。 岸边剩下的那个吓的脸色煞白,突然“哇”的放声大哭。 木盆不知道被甩去了哪里,玉竹惊声尖叫,疯了一般冲向河边。 李书颜也小跑向前。十二如同一阵风,从她身侧卷过。 “落水了!落水了!” “快,快救人!” 远处晚归的村民听到喊声,人群呼啦啦全向河边涌来。 李书颜赶到河边时,只见十二浑身湿透,左右手各提着一个孩子从河里爬上岸。 两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面色苍白地躺在河滩上。十二双手交叠用力按压胸口。“噗”男孩猛地吐出一口河水,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两人落水时间尚短,咳嗽几声醒转过来。 “就是呛了几口水,不要紧!”十二甩了把手上湿漉漉的双手,缓缓起身。 气氛顿时一松,人群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余光突然瞥见面无表情的赵云祁跟他身后持刀的护卫,神色顿时一僵。 声音不自觉的低了几分:“多谢几位……” 李书颜心不在焉的应着,眼角余光却不住的往赵云祁身上瞥去。这人看来已及其不耐烦,自始至终都冷着张脸,看到有人落水竟能无动于衷。 “让你小心些,为什么要跑的这么快,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要怎么办?”玉竹死死捂着嘴巴,到了此刻才哭出声来,边打边骂,“不如我也一起死了算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小娃娃哪有不调皮的。” “孩子湿了衣衫,玉竹,还是先带他回去换身衣衫免得着了凉。” “玉竹?”李书颜声音发紧,盯着那似曾相识的背影,轻唤道:“玉竹?” 蓬头垢面的妇人浑身一颤,似是不敢相信,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李书颜颤声道:“真是你?” 第195章 重逢 乍逢故人,李书颜心情激荡,一时忘了眼下处境。 跟着玉竹回了家才发现身后还跟着一大群人。 虽然她也很想回去,但是眼下这个境况,她没办法置之不理。 玉竹是她从前放出府去嫁人的丫头。嫁的是临安城里有名的茶叶商,后来生意越做越大,后来举家搬去了长安。 她应该锦衣玉食被人伺候,怎么会满身泥污,出现在这乡野间? 更让她忧心的是这茅草屋里没有任何跟男子相关的衣物及用具,她的夫婿去了哪里? 两间潦倒的草屋东倒西歪,勉强能遮风挡雨。院子里倒是干净,一跟杂草也无。 赵云祁跟他带来的人就候在院里里,李书颜嘴角挽了个笑,走到他跟前站定。 “赵公子,临安近在眼前,有十二在就可以了,赵公子不妨先行一步,明日若是……问起……”她话语一滞,能理解他的归心似箭,“那边自有我去解释。” 她眼底似有细碎的光,赵云祁晃了晃神,缓声道:“我自有打算。” 李书颜“哦”了声,该说的已经说过,她没再管他,转身进了茅屋。 玉竹正好替小男孩换了身干净的衣衫出来。见到她立马拉着男孩跪倒在她跟前:“快见过小姐,没想到我有生之年竟还能见小姐一面!”时隔多年要不是李书颜主动相认,她差点没认出来。 李书颜把两人都扶了起来:“不必如此,现在你跟我一样,并不是我的婢女。”她早把身契还给她。 “不,您一辈子都是我的小姐,”玉竹哭着反反复复嚼着这一句。 从前再苦都觉得熬熬就过去了,可是今日乍然见到小姐,玉竹吸了两下鼻子,汹涌的泪意怎么也忍不住,她一边抽噎一边道:“您怎么会到这里来?” 李书颜来意简单的跟她说了一遍,反问道:“你怎么会在此处?你的夫婿呢?” 她刚进屋就瞥见四处漏风的墙上挂了一盏鲜艳夺目的花灯。 那盏花灯用作装饰的珍贵宝石,鱼鳞等全都不见了踪影。只剩色彩鲜艳的绸布还牢牢的固定在鱼骨架上。 没想到端午那晚碰上的小童会是玉竹的后人。李书颜低头看了一眼一旁的男孩。 他也抬起头来,露了个浅浅的笑:“坐这里,”他懂事的搬了个木头墩子过来,“我总觉得像在哪里见过您。” “可能人有相似,”李书颜笑了笑,“你叫什么名字?”说着矮身在他搬来的木墩子上坐下。端午到现在也没多少时日,他们怎么从长安到了临安,还栖身在这草屋之中? “我唤青团,”他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刚才的落水好像一点没影响到他,“小姐叫我青团就可以。” “青团。”李书颜不由自主笑了起来。 玉竹本想告知李书颜青团乃是小名,想想又没有这个必要,小姐那么忙怎么会在意这个。 眼下看见青团没事,她也重新露了笑。说起那一段,因为有了他,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启齿。 “嫁过去开头那几年确实过了一段好日子,家中生意越做越大,还在长安落了脚。他家人和善他待我也不错,可惜好景不长,他在长安不知道得罪了谁,被带着染上赌瘾开始,这一切就全变了。” “先是输光了货款,再是典了长安的商行,宅子。双亲也被他气死,弥留之际把临安老宅的房契交给了我,让我不要再管他,带着青团好好过活。” “我怕他惦记祖宅一直没敢声张,只推说双亲没来得及交代。就这样在长安蹉跎岁月,可是青团渐渐大了,总要为他开学启蒙。” “不知他从哪里得知我回来的消息,竟也追了过来,一而再再而三的保证会改过,每日忙进忙出,找山地寻茶种。” “我们说好了从头开始,我信了他的鬼话,把房契给了他。谁知他又故态复萌,竟连临安的祖宅也卖掉了。” 说道此处,玉竹又开始泣不成声:“我已经不知道听了多少次赌咒发誓,每次都以为他能改过向善,是我太天真了,这之后我们母子就被赶了出来,他也不知去向。” 原来这些年,她根本不是在过什么好日子。李书颜静静的听着,只道:“等天亮后,你跟我一起走吧。” 草屋逼仄,只里外两间,玉竹坚持要把她的床给她,自己跟青团打地铺她推辞不过,只好接受。 外间站了一屋子的人,把草屋挤的满满当当。 玉竹神态拘谨,小声询问:“要不我去隔壁大婶家说一声,暂时在她家里落脚?”这连个坐的地方也没有。 “不用麻烦。”十二耳尖,在地上铺了草叶满足的坐了下来,他实在太累了。至于其他人,就这么直挺挺的杵在屋子里,因为外面又下雨了。 一觉醒来竟是天光大亮,刺眼的阳光晃的她眼花,李书颜下意识的抬手遮了遮。 屋里空无一人,她一向觉浅,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惊醒,昨晚怎么会在这样的环境下睡的这么沉。 第170章 连玉竹跟青团什么时候出去的都不知道。李书颜有些摸不着头脑,她撑着身子下床,却觉得脑中昏涨,脚下绵软,强撑着才站稳。 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刻意压低的说话声,其实一道尤为耳熟。 这是程岳的声音,他不但没死,还寻到这里来了!李书颜强打起精神。 程岳拍了拍十二,笑容满面:“好小子,这次多亏了你!” 十二依旧腼腆,无奈道:“我们最后还是乘的水路。” 一群人低头闷笑,程岳余光突然瞥见门口的李书颜。他立马高兴起来:“李姑娘你醒了!我们总算是赶上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李书颜微囧:“程大人辛苦!”她略显尴尬,平日里也就罢了,这么多人等她一个人,她竟睡到日上三竿! “是我等护卫不周,致姑娘身陷险境,待面圣之时,自当请罪。” “程大人严重,不至于此,”李书颜扶着房门,出来这会,倒觉得恢复不少力气。她暗暗想着应该是昨日太过劳累紧张所致。 程岳注意到她动作,以及脸上不正常的红晕,忧心道:“姑娘有哪里不舒服吗?” 李书颜被他问的一怔:“怎么?”她下意识摸上自己的脸。掌心一片滚烫,身体倒不见什么异样。 她摇头。 “没有就好,”程岳转向众人,“我们快些回去跟圣驾汇合。耽搁了这么久,一定等急了。” “那就走吧,”李书颜转过身,只见玉竹缩在一边,满脸不知所措。 “玉竹,青团你们收拾好了吗?我们这就启程。” “好了。”昨晚她就已经收拾好,没什么好带的,加在一起也才几件衣服。 夕阳西斜,历时一个多月,城门终于近在眼前。赵云祁却突然推说,有急事要先行一步。 程岳笑着拱手相送。这一路风尘仆仆,虽然历经波折,但总算平安将人送到了。 李书颜从小在这里长大,临安说是她的第二个家也不为过。此刻,一路的疲劳一扫而空,她越过众人,率先向前。 “咦?”还没靠近,她便蹙眉后退,就算圣驾在此落脚,也不用直接封城吧。 往日喧嚣的城门口鸦雀无声,列队森严的禁军一步一岗,将城门守得密不透风。除了他们这一行人,连个人影也没有。 “站住!”守门禁军老远就注意到了他们,横眉怒目地追了出来,“跑什么?你是什么人?不知道今日城门戒严吗?” 说着嫌恶的上下扫视一番众人,掩着鼻子后退一步:“快走,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李书颜整个人僵住,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浆的旧衣,又瞥了眼身后同样狼狈的同伴们。 玉竹的衣衫她穿不了,此刻还身着昨日上山下河的那身旧衣,难不成是把她当成叫花子不成。 程岳为了追赶李书颜,这一路确实顾不上收拾。他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正要解释…… 却见李书颜提起裙摆,整个人都飞扬起来。 一个多月没见,他整个人似乎都变了样,眉眼凌厉,周身肃杀。直到那个沾满泥污的姑娘热情的飞扑进他怀里,一把勾住他脖子,惊喜的问他怎么会在此处时? 冰雪刹那消融,贺孤玄紧紧回抱住她,尾音上扬:“怎么弄成了这模样?” “站住!再乱跑别怪我不客气……”守门将士惊出一头一脸的汗,厉声喝止,话还没说完,突然见到圣上稳稳的接住了那个难民似的女子? 他脑瓜子嗡的一声,双腿发软不由自主跪了下去。 李书颜将脸埋在他胸前蹭了蹭,直到绣着龙纹的华贵衣料被揉得皱皱巴巴,这才仰起脸来。她眼角带着几分湿润,却故意板着脸问道:“若我说我还是坐船来的,你会不会笑话我?” 贺孤玄眸中染了笑意,目光一瞬不瞬地凝在她脸上:“阿颜不让笑,朕便不笑。” 明明都快忍不住了,李书颜轻锤他,久别重逢的喜悦让她忍不住嘴角上扬:“你还没说,怎么会在这里?” “自然是在等你。”贺孤玄握住她的手,“朕久等不来,派去接应的人又寻不到你的踪迹。”他顿了顿,语气无奈,“却没想到,你又走了水路。” 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李书颜任由他牵着往前走。 贺孤玄侧过头来:“好像又瘦了些?” 李书颜抬眸,四目相望,指尖轻轻在他手心挠了下。他眸色突然加深,用力的回握。 “先回去休息,这一路看来是吃了不少苦,朕晚些再带你去祭拜。” “好。”久别重逢,李书颜满心欢喜。她本想先把玉竹送到别院,收拾干净再去见他,现在看来只能先跟他回去。 第196章 醋意 城门口的禁军跪了一地,她总算知道为什么会封锁城门,谁能想到他劳师动众的候在城门口等她。 指尖不自觉地轻颤起来。李书颜这才惊觉,除去肃立的禁军,城门前竟站满了随行朝臣。 此刻都齐刷刷地看向两人。 饶是她脸皮再厚,此刻被这么多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也不由得想要躲藏。指尖悄悄使力,想要从贺孤玄掌中抽离。 贺孤玄微微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阿颜,你要慢慢习惯这般场面。” 李书颜咬着唇,若是衣着得体也就罢了,可是……她低头扫过自己沾满泥污的裙摆。 贺孤玄瞧见她的小动作,眼底漾起笑意:“朕的阿颜天生丽质,何须在意这些细节。”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宠溺。 现在竟变的这般会说话,她低低一笑,正要回应,余光却突然瞥见人群中一道熟悉的身影。余秋白神情恍惚,面色苍白地望过来,刺得她心头一颤。 想到刚才与贺孤玄的亲密举动全被看在眼里,李书颜顿时面红耳赤,想要抽回被握住的手。 “怎么了?”贺孤玄察觉到她的异样,还未及询问,一阵大力来袭,掌心便是一空。 他下意识的抬头,顺着着书颜慌乱的目光望去,只见余秋白立在人群之中,隔着人群,跟她遥遥相望。 她已经跟李不移说明白,余院使也已经知情,这门亲事定然已经作罢。 李书颜慌忙抬眸去看贺孤玄,只见他面无表情,沉沉扫了她一眼:“先回去。”说罢,也不等她,转身就走。 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余温,她有心想追上去说些什么,一时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胸口微滞,愣在原地忘了反应。 过了一会,高宽躬身,笑着上前来搭话:“姑娘这边请,圣上还等着您呢?” 贺孤玄已经上了马车,再没一个多余的眼神,李书颜心头酸涩,想了想道:“你们先行一步,我……”她回头看向玉竹母子,“先去个地方,随后就来。”玉竹跟青团打算留在临安,跟着她走来回折腾,不如先送他们去别院。 “姑娘,这点小事交给诸位将士就是,”他可做不了这个主,高宽垮着脸正为难,却见贺孤玄去而复返,几步上前。 还不等李书颜反应过来,他一把攥住她手腕,走的飞快:“先跟朕回去,别的不用你操心。”他朝玉竹母子送去一眼,两人明显被他的举动吓到,玉竹慌忙拉着人跪了下来。 有了刚才的插曲,她没再挣扎,小跑着跟上他。 马车微微摇晃,李书颜偏过头,眼睛眨也不眨的描摹着他的侧脸,一遍又一遍。 贺孤玄察觉到她目光,微微侧过身:“怎么?” 那冷淡的语气让她指尖一颤。她悄悄挪近半分,小指先试探地勾住他的袖口,见他没有避开,才将整个手掌覆上他的手背。 她小动作不断,指腹摩挲,缓缓跟他十指相扣。 “方才我……我不是有意的,只是……不习惯那么多人看着。” “朕知道。”他语气淡淡。 “你别生气。” “朕没生气。”说这话时,他神色平静,目视前方,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还说没生气,李书颜缠上他手臂,脑袋轻轻靠了上去。 这一路,他没躲,也没拒绝她的亲近,只是神色淡淡,对她不再热情主动。 贺孤玄此行下榻陆氏旧宅。到了地方后,她才松开手,他便头也不回的走了。李书颜有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当时的情况只是下意识的反应,而且她已经主动示好且解释过,既然他还端着。李书颜也来了脾气,大不了祭拜完后各走各的。 这晚,她收拾完早早就睡下。 第二日,余秋白一大早等在她门口。一个月前他还沉浸在要跟喜欢的姑娘,共度余生的喜悦里。 谁知道还没高兴几日,竟等来了他父亲的信。信中明言婚事作罢,只等他回来就解除婚约。 余秋白整个人如遭雷击,他怎么也不相信李书颜会跟那人有什么牵扯,定是有什么隐情。 他连夜赶往李家,准备寻她问个清楚。谁知道李家只剩丫头小厮守着屋子,连个做主的人也没有。甚至李书颜院子里的丫头都走的干干净净。 第171章 竟是跟去了临安! 余秋白心里憋着一口气,告假后马不停蹄南下,他定要找她当面问个清楚。 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画面,他心心念念的姑娘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带着他未曾得见的明媚笑意,飞进了别人怀里。那笑容刺的他心脏阵阵缩紧。 他知道自己应该适可而止,可是他没办法控制自己,有些事情不当面问清楚,他总能为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开脱,怎么也无法说服自己。 李书颜起床得知余秋白早早候在门口,指尖蓦的一颤。她的婚事几番变故,最无辜的人就是他。 贺孤玄忍了一整晚,找来时,就见到李书颜披散着头发,跟他不过咫尺。 余秋白的唇颤了颤,喉间像是被什么哽住,半晌才唤了声:“啊颜。”声音微微哽咽,似有千言万语。 “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李书颜目光掠过他苍白的脸,又飞快垂下,心里的愧疚排山倒海来袭,指尖无意识地掐着手心。 “余兄……”她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实在不知道从何说起。 余秋白胸口起伏,盯着她艰难开口:“那个人……一直是他?端午那日也是他吗?” 李书颜沉默了一瞬,轻轻点头:“对不起,我原先真的想跟他……断干净,跟你重新开始,可后来……”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这么久不见,贺孤玄本以为昨晚她会来寻他,久等不至,他原打算去寻她,却被告知她已经睡下的消息。他怄了一晚上,今日早早来此,却不想听见这几句。 满心的热情似被泼了一盆凉水,听到此处,他瞬间冷脸,转身大步离去。 高宽在一旁急得额头冒汗,想提醒却又不敢贸然出声。 他一路小跑着追赶上去,隐约还能听到秋白的问话:“你心里可曾有过我?” 李书颜沉默许久:“是我对不起你,你以后定能找个比我好百倍的女子。” 余秋白喉头滚动,摇头紧盯着她执着道:“我不是要听这个,我想知道有还是没有?哪怕是一丝一毫?” “我一直当你是我的兄长。”她本想含糊过去,看来还是不能。 “那他呢?”余秋白咽下嘴里的苦涩,他到现在还是不敢相信,她会跟那人能有什么关联。 “就是你看到的那样,”她终于抬起头直视他,纵使心有愧疚,也不应该模棱两可的逃避。 “我心里一直有他,只是因为一些别的事情,想要断了这念想。”李书颜心口酸涩,嗓音微沉。 “是我刚好赶在了那个时候吗?” 李书颜轻轻“嗯”了声。 “那我运气真好,”他突然自嘲一笑,又向她看来,“那为什么又改了主意……” 其实剩下的话也不用再说出口,来之前他以为她是被迫的,如今再不能自欺欺人。 “我知道了,婚事就此作罢。”说罢,他长呼一口气,缓缓转身离去。 李书颜目送他走远,还没来得及进屋收拾,就见李如简跟李不移并排走来。 在这里见到她,李如简心里是乐开了花,可是刚发生那样的事,他不能表现出来。 绷着嘴角,上前安慰道:“别难过,谁都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见她脸色不对,他叹气,“谁能想到这个时候会有这般胆大妄为之人来杀人纵火!” “圣上已经在严查凶手,至于那些死去的人,我已经安排下去,会厚葬他们,至于抚恤金……” “别说了!”李不移看着李书颜骤变的脸色,猛地打断他。 “怎么?”李如简抬头,这才发现李书颜脸上血色尽失,一双眼睛瞪的大大的,满是不可置信的看向他。 李如简嘴巴嗫嚅着,难道她刚才满面愁容站在风口不是因为这个? 那个地方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可如今,被人纵火烧了个干净,李不移胸口发闷。 “颜颜,你大伯糊涂了,你好好休息,我们晚些再来看。” “大伯,你说什么?”她声音发飘。 李不移慌疯狂给他使眼色,摇头道:“没什么,圣驾不会停留太久,到时候又是要劳累,你好好休息,休息!” 说着,拉着欲言又止的李如简就走。 “慢着!” 李如简这会也反应过来,两人充耳不闻,飞快逃离。 尽管如此,李书颜还是知道了此事。就在昨个夜里,别院被人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更让人揪心的是,门被人从外落了锁,里面一众丫头婆子一个都没能逃出来。 是谁跟她有这么大的仇,不惜纵火杀人,是别院里的人招来的,还是冲着她来的? 李书颜疾步跑去寻贺孤玄,脑中蓦地闪过一双嗜血的眼睛,她突然想到一个人! 第197章 喂药 李书颜怒急攻心,竟没察觉程岳连通报都省了就直接放她进门。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贺孤玄面前,劈头就问:“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这话虽没头没尾,贺孤玄却听得明明白白。他低低应了声,昨日执意带她回来,就是存了瞒住此事的心思。以她的性子,若知晓了这事,还不知要哭多久。 “朕确实早就知晓。”昨夜那么大的动静,他要眼盲心瞎到什么地步才能不知。 李书颜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里蓄满了泪水:“你...你原本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不是要瞒你。”贺孤玄长叹一声,转身望向窗外,“凶手雇了本地的地痞行凶,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做下这些事情后,已经北上长安,朕原想抓了凶手,再告知你。” “凶手!”李书颜突然扑到他跟前,抬手攥住他袖口。 贺孤玄低头,见她一双眼睛哭的通红,泪水不断涌出来,砸在他袖子,手背上。披散着头发,连件外衣也没加,显然是这会才知晓此事。 不知是哪个碎嘴的走漏了风声!他眼底闪过一抹不快。 “是谁?你说凶手是谁?”李书颜茫然望着他,会是别院里有人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还是冲着她来的? 她心底隐隐有预感,“是不是……”她声音颤的厉害,“那人姓赵?” 贺孤玄没否认也没应声,李书颜心头重重一跳,抖的如同风中残烛,竟真是自己招来的祸端。 她救了崔小云,却搭上这么多条人命!“要是我当时狠下心……”也不会酿成今日这场祸事。 李书颜侧过脸,要是昨晚她能及时赶回去,是不是也能让他们逃过一劫。这么一想,她呼吸骤停,心瞬间揪成一团。 看见她的泪,贺孤玄心烦意乱。 他下意识的伸手替她拂去脸上的泪水,掌心一片濡湿,他指尖轻颤,忽地想起刚才听见的那句剜心之言。 她说曾经真的想要跟自己断个干净! 语气不自觉加重:“纵火杀人的是凶手,你为何总喜欢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 李书颜被他不耐烦的样子惊到,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仓皇望来。 四目相对,贺孤玄胸口闷疼,他想说不是。喉间却像被什么堵住,终究没忍住,一把将人按进怀中。 怀里的呜咽声闷闷传来:“你凶我!” “朕只是想让你活得开心些。”他掌心贴着她后背,能感受到她身子细细的发颤,“不管发生何事,都不要怪自己!” 胸口微凉,滚烫的泪湿了衣衫,贺孤玄轻轻拍着她的背:“别院朕已经差人重建,朕要他们照着原来的样子重建,等下次来时再带朕去瞧瞧你儿时住过的地方。” 她抽泣不止,轻轻摇头,物是死的,人是活的,她在乎的不是那些死物,而是活生生的人命。 她现在唯一庆幸的是,白芷跟南星等人还在途中,不然…… 三日后,李书颜随贺孤玄前往祭拜陆氏满门,紧接着,圣驾启程返回长安。 李书颜整日恹恹的提不起精神,贺孤玄刚开始还来劝解几句,她却爱答不理。久了也就不来,只派高宽前来问候,两人就这样不冷不热的处着。 回程没有那么赶,船行驶了小半个月,路程还不到三分之一。 玉竹母子原本跟侍女挤在一起,李书颜把人召来跟她作伴,青团还小,没那么多规矩,干脆就让他们歇在她房里。 十二偶尔会过来传话,她也从他口中得知,薛铮已经伏诛,就在祭祀当日。 听到这个消息,李书颜愣了好一会。 最奇怪的是赵有思,她被薛党劫走后,伤势十分严重。结果赵云祁那日赶回去后却没在她身边守着。她身受重伤,一个人被丢在了陆宅里,此时就在这船上。 更奇怪的还在后头,短短几日功夫,那么严重的伤势就已经好的七七八八。 此刻就在她房里一抽一抽的抹眼泪。 “赵叔也真是的,话都没说清楚又不见了人影!” 提到这人,李书颜实在没办法给她好脸色。 第172章 “哎,”见她不答,赵有思蓦地探过头来,紧紧攥住李书颜的手臂,“你说三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怎么也没了人影?” 她越想越止不住泪:“我的伤虽然不重,可是三哥怎么会丢下我就走了呢?” 李书颜掀开眼皮看她一眼,她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站在她身后的薛铮被一箭毙命,挡在前头的她,怎么会有伤势不重的错觉? 玉竹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只看到一个年轻姑娘哭的伤心欲绝,她上前轻声安慰:“赵姑娘别难过,既然你三哥从前待你如珠似宝,这次肯定是有什么了不得的急事。” “是吗?到底是什么急事,竟要丢下我不管?”赵有思说了半天不见李书颜回应,好不容易有个人说话,絮絮叨叨跟玉竹吐起了苦水。 青团一直被玉竹拘着不让他乱跑,趁着这会总算溜到了甲板上。他头一次上船,竟没有任何症状,反而活蹦乱跳,兴奋的跑来跑去。 李书颜很少出去,一是没心情,二是怕遇上余秋白。眼下,怕青团一个人乱跑,只得慢慢起身跟了出去。 今日竟是难得的好天气,碧空万里,风平浪静。船上旗帜飞扬,站在甲板上俯瞰运河,底下是翻滚的浪花。青团趴在栏杆上,时不时的“哇,哇,哇…”出声。 李书颜虽然没吐,但是这样看着还是有些不适,拉了他一把,让他往里站站。 青团乖乖应了声。 这时,高宽惊喜的喊了声:“李姑娘,总算找到你了?” 李书颜回头看他。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来,压着声:“圣上染了风寒,但是不愿意吃药。” 往日他还会来看她,这么一提醒,李书颜才想起已经连着好几天没见过他。 “严重吗?”她问。 这要怎么说,事关圣上再小也是大事,高宽忝着脸,欲言又止。 一旁的十二直接的多:“药已经煎好,有劳姑娘。” 李书颜捧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在门口来回踱了好几圈,她踌躇半晌,终于推开了房门。 屋内,贺孤玄正倚在软榻上翻书,他早知道是她,此刻见到她进来,漫不经心的抬眸看了一眼,淡淡道:“你来了。” 李书颜嗯了声走过去,把药盏往他手边小几上一搁。盯着他手上书籍,提醒道:“药要凉了。” “朕知道了。”贺孤玄微微颔首,目光又黏回书册上。 药味在两人之间无声蔓延。李书颜站了片刻,见他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她已经有些生气。 本想转身就走,还是想着不能跟病人计较,又端起药盏,这次捧到他手边。 贺孤玄总算接了过去,药一入口,眉心就紧紧拧在一起。 怎么跟三岁孩童似的,竟还怕苦。李书颜缓了神色,伸手去收药盏,他正好递了过来。 指尖相触,她缓缓抬起视线,贺孤玄也看了过来。 想到他因为那天的小事气了那么久,她又有些想笑。把药盏放回托盘,伸手覆上他额头。 “阿颜。”他低声呢喃。 还好,只是低烧,李书颜又看他一眼道:“你先休息,我晚点再来。” 天快黑的时候,十二又来了。 赵有思还赖在她房里,这个时候才察觉出不对劲。 盯着她满脸惊奇:“你竟跟…你们是怎么…”她简直无法想象,李书颜是怎么跟那个连一丝人气都没有的人交流的。 “就是你看到的那样,”她说完就转身出门,再耽搁下去,药怕是要凉了。 果然,桌子上还放着药盏,高宽看到她跟看到救苦救难的菩萨似的,满脸堆笑:“姑娘您来了。” 李书颜微微点头,端起药盏,确定刚好能入口,捧过去道:“现在喝刚刚好。” 药味冲鼻,贺孤玄接在手上,舌尖已经泛起苦味。从前他出宫受伤,汤药当水一样,喝了吐,吐了喝,现在看见这个,就生理性恶心。 中午好不容易喝下,现在还有些反胃。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放在桌上,抬头道:“阿颜,朕没事,这药还是免了吧。” 李书颜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她就没见过这样的人,她都已经主动示好这么多回了。 就这么点耐心,贺孤玄见她离去,心头微澜,刚想开口挽留,见她又气呼呼的走了回来。 李书颜不由分说拉了他的手,大力拖拽下,贺孤玄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好配合她起身。 房门被猛地拉开,冷风一瞬间灌了进来,他好奇道:“这么晚了去哪?”黑乎乎的,船上应该没什么好逛的。 李书颜眼底冒火,扬声道:“你不就是气我那日没有坚定的牵着你的手吗?既然你这么在意这事,我虽觉得对不起他,但更在意你的感受。” 她紧了紧十指相扣的手,“这就去他跟前转一圈,省的你整日胡思乱想,小肚鸡肠。” 贺孤玄脑子瞬间发懵,由她拽着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 抬眸一扫,门口程岳,高宽等人,横眉怒目,一丝不苟的目视前方,他们表示什么都没听见! 第198章 执着 他这一世英名怕是要毁在她手上,贺孤玄闭了闭眼,俯身一把将人打横抱进屋里,房门被甩的一震。 “你现在的胆子越发大的没边了,”他把人抱在腿上坐下,端起药盏,仰头蹙眉,药汁瞬间见底。 再把空碗往托盘上重重一搁。“这下满意了吗?”指尖抬起她下巴,逼她对视。“朕还头一次被人逼着喝药,偏偏还奈何不了你,你说,朕要拿你怎么办?” 李书颜怔怔点头:“满意,你满意了吗?” 她说她更在意他的感受,只这一句就够了!贺孤玄不知何时已经揽上了她的纤腰,掌心贴在她腰侧,缓缓侧过头跟她对视:“还不够?” 李书颜呆住,轻声道:“你还要如何?” “你自己想。” 她垂眼睨他,见他灼灼看来,轻咳一声,反手勾住他脖子。他还在低烧,浑身暖融融的,李书颜往里拱了拱,嘴唇不经意的扫过颈侧。 “这样可以吗?” “嗯。”贺孤玄低声应着,把她按在怀里,他侧过头去轻啄她发间,一下又一下。她说的没错,他就是小肚鸡肠。 “诺,”她轻轻将他推离,“好好喝药的奖励。”说着,仰头凑到他唇上亲了一下。 贺孤玄一顿,随即反应过来,挺着脖子后仰。 李书颜动作一僵,这算什么?她都这般放下身段主动示好了,他难道还在计较之前的事?既如此,那她再不来烦他就是。 鼻尖蓦地发酸,眼眶温热,她扭身过就要挣开他的怀抱。 “阿颜!”贺孤玄心头一紧,慌忙将人按回膝上。却发现她眼底隐有泪光闪动。 难道她竟会以为他不想吗?当下再顾不得许多,一把将人狠狠按进胸膛,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身体。 “傻姑娘......”他喉头发紧,下颌蹭着她发顶,嗓音哑得不成样子,“朕是怕……把这风寒过给你。” 贺孤玄盯着她红红的眼睛,伸手捧起她脸颊:“等朕好了,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话还没说完,她就堵了上来。想到刚才,她毫不客气的用力咬下,听到他闷哼一声,这才抬头挂起笑容。 “那就等你好了吧。” 贺孤玄瞬间红了眼,扣住她脑袋,恶狠狠道:“既然你不在意,那朕也就不顾忌了!” “什么?”下一瞬,唇上被狠狠碾过,带着微微的刺痛。 “唔,好苦,”他才喝过药,她好不容易找了个空隙出声。 “马上就不苦了!” 突然被抱起,她惊呼一声:“去哪?” “你说呢?” 她被放上床榻,腰带被扯开,李书颜开始慌乱,挣扎着起身:“别,别……”怕他误会,又加了句,“你刚才说过,等你好了!” “不用担心,马上就好了!”他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 李书颜软软的倚在他身上,还不忘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确实没烧了,不枉费她劳累一场。 贺孤玄握住她的手,张开摊在掌心,一点点扣紧:“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甩开朕的手。” “好。”这点小事记到现在,李书颜心里憋笑不已,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 忍着笑意:“我刚才说过的话还作数,你要是实在介意,我可以牵着你去他面前转上一圈。” 真是无法无天了,竟还敢取笑他,贺孤玄作势就要起身:“现在收拾好了就去,刚好天亮。” “这,不用急于一时吧。”她头皮发麻,刚才冲动之下一时脑热。本来就觉得对不起人家,她不敢赌,万一贺孤玄是认真的怎么办?手忙脚乱的把人压了回去。 “难道你是故意哄朕?” “自然不是,”她苦着脸,这要怎么圆场,他不要面子她还要呢! 见她认真思索起来,贺孤玄突然低低一笑:“你真当朕这么小气吗?”说着扣住她后颈压下来,“阿颜身心皆系于朕,朕怎么会介意这点小事。” 第173章 既然如此,那为何还气了半月有余。这话她此刻已经没有力气宣之于口,李书颜双目紧闭,紧紧搂着他脖颈,整个人犹如水里捞出来一般,刚才的澡又白洗了。 李书颜这一去,直到第三日才出来。她疑心生暗鬼,总觉得大家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 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八目相对,空气突然安静。赵有思竟然又在,倒跟玉竹聊的颇为投缘。 李书颜面色绯红,眼角眉梢俱是风情,玉竹是过来人,立马明白过来。只是小姐还未出阁,她一时语塞。 青团没想那么多,追着她问东问西:“好久不见您,您去了哪里?我跟娘都担心坏了,还有赵小姐也是。” 那天晚上自己看着她离开的,赵有思自然知道她去了哪里,瞥开脸尴尬的咳了声:“她自然有急事,小孩子不许问东问西。” “哦,”青团嘟着嘴巴应了声。 “你的伤好了吗?”这还有什么秘密,李书颜有些不自在,随口问道。她前两日刚问过李不移。李不移却讳莫如深,板着脸让她不该打听的事情别瞎打听。 “没事啊!”赵有思起身走了两步,低头看着伤口位置,“能有什么事,第三日我就下床了,过了这么久,伤口早就愈合。” “哦。”她眼神越发怪异。 赵有思莫名其妙,最近大家怎么都怪怪的? 夜渐渐深了,床铺下的玉竹和青团早已经睡熟,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却辗转难眠,盯着摇摇晃晃的帐顶,脑中盘旋着今日赵有思的话。 她从前修养了小半年才恢复正常,她几天时间就像个没事人一样。实在让人费解,李书颜打定主意明日去问问贺孤玄,这其中到底有什么玄机。 她闭上眼睛躺了会,强迫自己入睡,可惜过了许久也没睡着,突然觉得小腹隐隐发胀。被褥好不容易才有了点热气,她轻叹一声,正要起身更衣。忽然听到门上“嘚嘚”两声轻响。 玉竹从睡梦中惊醒,迷迷糊糊就要起身,李书颜摆手示意她不用麻烦,自己正好要起来。 这么晚还有谁会来,她手上犹豫。“谁?” “你猜?”门外,熟悉的嗓音响起。 李书颜有些不自在的看向玉竹。玉竹自然听出那是谁的声音,一咕噜爬起来跪好。 船上风大,想到他风寒刚好,李书颜慌忙拉开房门。 贺孤玄一见到人,唇角不由自主的弯了弯:“怎么不来寻朕?”说着就去拉她的手。“手怎么这么凉,已经睡下了吗?” 转念一想又不对,她这么快来开门:“你起来做什么?” “有人。”特别是青团,李书颜耳尖微红,但是又怕他多想楞是没动,红着脸道,“今早才回来呢!” “没睡。”她起来小解呢!他也要听吗? “恩?”他抬眸往屋里扫了眼,牵起她,低低一笑道,“朕怎么感觉已经过了许久。” 李书颜只觉得脸上烧的厉害,刚想说明日再去找他,贺孤玄已经一把将人打横抱起。 夜深人静,只能的到水波拍打的声响。李书颜被一路抱回房中,身子陷在柔软的被褥间,她仍惦记睡前琢磨许久的疑问。她斟酌片刻,没抵住好奇心。 “怎么了?”贺孤玄将她安置在床上,自己在床沿上坐下。见她眼波流转,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低笑:“在朕面前不需要藏着掖着?” 李书颜唇角微扬:“你怎么知道我有话要说?” 他不答,修长的手指抚上她脸颊,指尖轻轻摩挲过她细白的肌肤。船身起伏,晃的烛火不停抖动,他眸色渐深:“朕是阿颜肚子里的蛔虫,自然知道。” “胡说八道,”李书颜轻笑出声,仰起脸看向他,“赵有思的伤,为何那样奇怪?那日你下那么重的手,难道就不顾忌她的身份,万一死了呢?”赵王会善罢甘休? 原来是想这个,贺孤玄呼出一口气,掀开锦被:“此事没有万一,朕有分寸。” “刀剑无眼,怎么确保万无一失?”她顺势往里挪了挪,却被他揽住了腰身。灼热的呼吸洒在耳畔:“这些事,回长安再说.....” 话音未落,怀中人突然一个翻身压住他,一只冰凉的手掌探入他衣襟,贺孤玄浑身一颤,喉结微动。看着那双盛满狡黠的眸子,愉快的笑声震的胸腔微动。 “这般主动,倒是甚合朕意。” 李书颜指尖游移,拂过……停住,想起初见时,他虽然礼貌柔和,但是总带着生人勿近的冷冽疏离,不由轻笑:“贺孤玄,”她连名带姓唤他,仰起头望进他眼底,“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眼神失焦,竟真的认真思索起来。过了半晌也不见回答,李书颜等的不耐烦,手指不安分的顺着他脊背缓缓向下,在后腰位置不轻不重的掐了一把。 “别闹,”他扣住她胡作非为的手,回神望向她,烛火昏暗,她趴在他肩上,微微仰着头,盈盈似水的眸中映出他的身影。神情认真无比,贺孤玄看的眼热,声音越发低哑:“朕也说不清。” 他母后虽然独得他父皇的真心,但是后宫中妃嫔众多,光薛氏就让人应接不暇。他从小在权利倾轧中浸淫,从未见过这么傻的女子。从最开始的唾之以鼻,到后来的事无巨细,连她每日吃了什么都要过问。 “大概很早,回长安之后,朕发现这颗心早就身不由己。”他捏了捏她手心,“你呢?” 李书颜抿唇轻笑:“原来那么早啊。”她尾音拖的长长的,她才不会告诉他自己一开始就心生歹意。 “想那么久?”灼热的身躯覆上来,轻柔的吻不停落下,“还没想好吗?” “没……”李书颜继续嘴硬,一双美目湿漉漉的看着他:“别……” “想好了吗?”他抵着她汗湿的额头,这次异常执着。 “唔,”她咬着下唇,急急道,“第一次,第一次见面我就想这样对你!” 第199章 毒发 这般又过了小半个月,李书颜原先还回去。贺孤玄就会找上门,玉竹被吓的瑟瑟发抖,她干脆搬了过去。 李不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不知道,倒是李如简高兴的跟过年似的。 她向来怕冷,贪恋他身上的温度,每到夜里总是早早钻进被窝,小猫似的蜷进他怀里。 这晚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贺孤玄突然浑身僵硬,胸口一阵尖锐的疼痛,像是千万根银针同时扎入,拧搅,他咬着牙关,额角却沁出细密的冷汗。 “你……?”李书颜见他神色有异,慌忙支起身子,“你怎么了?哪里不适,我这就去传太医?” 突如其来的疼痛太过霸道,贺孤玄没应声,直到剧痛渐渐化作绵长的钝痛,最后消失与无形。 他才缓缓舒出一口气,平复呼吸道:“许是这几日累着了,已经没事。” 李书颜看着他失了血色的面颊,怎么也不肯躺下。支着身子盯了他许久,确定他眉目舒展,并无异样才重新躺了回去。心底却隐隐不安,以他的耐力,若不是承受极大的痛苦,断不会如此失态。 “你一定不能有事!”她忧心忡忡。 “傻姑娘。”他伸手将人搂了回来,下巴抵在她发间轻蹭,“朕答应要陪你白头,我们还要一起很久很久,朕不会有事。” 怀里闷闷的应着,反复问他哪里不适。 过了许久,女子呼吸变的平稳绵长,他才轻手轻脚的移开腰间手臂。 只有他自己知道,事情怕是没那么简单。他深深提了一口气,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呼吸滞涩闷痛。以他的内力修为,这痛绝非寻常,心底瞬间蒙上一层阴影。 再不敢耽搁,命程岳速速召集太医带到隔壁房间…… 接下来的几日李书颜一直留意他,贺孤玄再无异常,她也渐渐放下心来,只当他是真的累到了。 这日她想起还有东西落在原先的房间,回去寻时找玉竹母子说了会话,接着赵有思就来了。 这趟行程赵有思的侍女跟护卫一个不剩,她一人返回长安,平日里就差跟玉竹同吃同住。 别院出事后,李书颜看到她有种说不出来的感受。除了赵文良,没人跟她有如此深仇大恨,赵文良也姓赵!就算知道她是无辜的,她也很难不去迁怒。 随口应付了两句就起身出了房间。 想到有阵子没见李不移,正打算去寻他,却被告知李不移正忙着。虽然有些奇怪李不移这个时候能忙什么,李书颜还是不疑有他,慢慢渡了回去。 夜里,李书颜是被热醒的,贴着她的身子滚烫,伸手一探额头,果然如她所料,贺孤玄又低低烧了起来。 他双目紧闭,唇色鲜艳,配上那张脸,透出不同寻常的妖异之色。 她连绣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冲下床榻。这么大的动静却没吵醒他,李书颜心底的不安越来越大,她声音发颤:“高宽,快……快传太医。” 第174章 程岳跟高宽对视一眼,都知道大事不好了,慌忙推开隔壁厢房的门。 贺孤玄醒来见到这么多人先是一怔,再看李书颜眼睛通红,无精打采的候在一旁,他脑子瞬间空白。 床前五名太医以头抢地,连大气也不敢出。脉沉如坠石,时有时无,低烧,这是慢性中毒之症!至于具体是什么毒,他们竟没一个人说的上来。 李书颜见他醒来,颤抖着扑过去,膝盖重重磕上床沿,她却浑然不觉:“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声音抖的不成调。 原来早在几日前,五名太医已经被他控制起来骨水泥在隔壁厢房,难怪她寻不到李不移。 她的心瞬间凉了半截。既是有人费尽心思给他下毒,用的必定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手段跟毒药,她已经不敢再往下想。 贺孤玄撑起身子,将她发抖的手握在掌心,指腹刮过她微肿的眼睛:“别怕,”他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朕在呢,不论如何,朕都会护着你!” “可是我们同吃同住,连茶盏也是共用的……”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为什么自己什么事也没有? 李不移浑身一抖,突然从地上弹了起来,在场的太医交换着眼色,全都围了上来。 “如何?”贺孤玄目光扫过五人。 李不移额头渗汗,不知该庆幸还是该失望,他慢慢摇头:“她没有中毒的迹象。”而且早前她脉象有些奇怪,现在也一并消失正常。余下四人轮流上前,所得的结论跟李不移一致无二,她没有任何问题。 船上条件有限,贺孤玄中毒之事,事关重大,禁军封锁消息,只称是李书颜中毒,御船以最快的速度向长安冲去。 五天后,圣驾回到长安。李书颜日夜不眠守了五天,他的情况急速加剧,低烧不退,一天里有大半的时间都在睡梦中,偶尔醒来,也是眉心紧蹙。 殿内静得能听见清浅的呼吸声,贺孤玄睁开眼,便看见李书颜蜷缩着跪坐在脚踏上,半边身子伏在床沿,手臂枕着脑袋,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青影。 不过几日功夫,她下巴尖得能戳人,脸颊凹陷下去,白着一张脸比他这个病人还不如。贺孤玄心尖一颤,缓缓抬手想碰碰她的脸,指尖刚碰到她脸颊,她猛地一哆嗦,惊醒过来。 “贺孤玄?”李书颜茫然抬头,突然对上他视线,她慌忙起身,惊喜道,“你醒了?太医已经在研制解药……” 她突然说不下去,那些药收效甚微,除了缓解胸口的疼痛,他还是日复一日陷入沉睡。 此刻见他醒来,李书颜一时竟不知道作何反应。 贺孤玄望着她,短短几日,恍如隔世。他轻轻拍了拍床沿。李书颜慢慢挨过去坐下,抓起他的手贴在脸颊上,掌心还是一片火热,他一直低烧。 “会好的……”她喃喃重复着,不知道在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下来,“一定会好起来!”这话说得连她自己都不信,轻得几乎听不清。 实际上,过了这么久,太医不单没找到是何种毒药,就连凶手是通过什么方式投毒都毫无头绪。 贺孤玄喉间像是堵着棉絮,他比谁都清楚,能用在他身上的毒,怕是没那么容易解。他算计半生,踩着累累尸骨坐上帝位,昔日的仇敌已经化为黄土一抔。 这些年打压世家大族,利用薛党除掉不听话的朝臣,先帝留下来的子嗣除了那几个混吃等死的,几乎被赶尽杀绝。他的手段算的上狠辣。也曾想过有一天会命丧他人之手,只是没料到这一日会来的这么快。 他以为他会舍不下这帝位,到头来才发现,他最舍不下下的竟是这个傻姑娘! 他死后,会不会有人为难她,他的仇敌会不会拿她泄愤? 光这么一想,他就觉得呼吸钝痛,喉间猩甜。不知道自己还有几日活头,眼下必须早做准备才是。 “阿颜,若是朕不在了……” “你闭嘴!”李书颜突然大喝出声,贺孤玄怔住,下一瞬,她整个人扑了上来,恶狠狠的揪住他领口,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你说过要陪我春日看花,冬日赏雪的!堂堂天子,说过的话不能不做数!” 话音刚落,她突然泄气般趴伏在她胸前,这么多天担心受怕,紧绷心弦终于决堤,滚烫的泪水洒在他胸前。 贺孤玄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不是毒发,却尤甚毒发。 可是有些话却不得不说。 “阿颜,若是朕不在了,你想要如何?” “不,”她紧紧环着他,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他,不住摇头,低声呜咽,“我只要你,只要你!” 贺孤玄微微失神,他又何尝不想,他等了这么久才等到她回心转意。如今如他所愿,这双眼睛里满满都是他,贺孤玄眸光闪动,突然瞥过头去。 过了许久,等到哭声渐止,贺孤玄轻轻推开她,语气郑重,艰难开口:“若是没了朕,你要这无上的权利还是要逍遥度日?” 李书颜整个人呆呆的望着他忘了反应。 他缓了缓,平复情绪,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按着她双肩,逼她对视:“接下来的话,你要听仔细,就算朕能好起来,也要先做好打算。” “朕无子嗣,若你选的是前者,”他一滞,亲王几乎被他杀光,剩下的不成气候,唯一符合要求的只有成王府中的一个七岁孩童。 “朕现在就下旨封你为后,到时候过继那孩童到你膝下。” “只是主幼,臣健,李家又不能成为你的依仗,朕留下的那批老臣虽然对朕忠心,朕却担心等朕死后,他们会生出别的心思。” “不过此事却不必过分忧心,要是遇上棘手的人事,若不能以理服人,薛崇光会助你一臂之力。” 这是叫她以杀震压!李书颜被他话中的意思惊到,连眼泪都忘了流。 他的阿颜只是心善,却不是缺少手段,贺孤玄知道她听懂了,接着道:“还有最坏的一种情况,赵夔可能带兵回长安!” “朕在中毒之初就去令,镇守边关的陈将军已经在回长安的路上,这是朕手里的兵马,就算赵夔来了也要掂量掂量,但是他只能帮的了你一时,等到稳定局面,他还要回防。” “只是阿颜……”贺孤玄柔肠百结,竟要留她独自面对这样的局面,“你会非常的累,朕没办法算无遗策,一切还是只能靠你自己。” 他要是真的死了,人心难测,不管是忠心耿耿的薛崇光,还是他手中的军权,当他的影响日渐式微,他们将会重新考虑李书颜是不是值得他们尽忠之人。若是不能收服…… 说道此处,他已经心痛难忍,他知道,要是选了这条路,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李书颜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贺孤玄轻叹一声,把人搂进怀里安抚:“别怕,朕会为你打算好一切。要是选后者,还记得从前朕跟你提过,一路往北,你可去求助我师父陆霄。云来峰的山脚下有个小镇,那处地界受他庇护,不用担心有心人寻来,可保生活无忧。” “只是那里靠北,又近雪山,怕是有些冷。”他想到李书颜最怕冷了,要是去了那里,会不会不习惯? 原来他都打算好了,怕她斗不过老臣,怕赵夔回朝,又怕她累,甚至还怕她冷。李书颜连拥抱都不敢用力,只是贴着他,紧紧贴着他! 第200章 相思 贺孤玄症状日渐显现,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被召入宫中。偏殿里医书典籍堆积如山,各类珍本奇谈摞的比人还高。 大半太医埋首案前,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拼命翻找,谁都知道,要是贺孤玄就这么死了,他们谁落不得好。 李不移自回长安开始,一直坚称,他年少时曾在一本旧籍上看到过类似的症状。具体是什么书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是宫中藏书,而且书籍破旧泛黄。 突然,他眼睛一亮,噌的起身。正要招呼同僚,眼前却阵阵黑,双腿一软又跌回凳子上。他颤抖的捧起那本古书,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泛黄的书页上赫然写着: 西南梁氏蛊毒双绝,被负心人所害,面容俱毁,独创相思泪。此物似毒非毒,似蛊非蛊。需在女子入梦时,连下三日于己身,若男子与之同塌,一月内若无解药,先是日渐昏沉嗜睡,后心脉绞痛,吐血而亡。 “啪,”书籍被大力合上,李不移心神俱震,霍然起身又坐下。余院使见他反常,慌忙追问:“有什么发现?” 李不移摇摇欲坠,抬眼刚对上余院使的视线,立马心虚的瞥开:“没有。” 余院使也知道没那么容易,摇头叹息一声,颓然坐了回去。 见他没再关注自己,李不移左手死死按住右手,颤抖的手指怎么也控制不住。他长长吸气,顿了片刻,才缓缓掀开书页。 承德十年,章氏偶得相思泪,野心勃勃,欲借此掌控朝中权贵。 手下女弟子与尚书之子生情,致尚书之子毒发暴毙。彻查之下,发现此毒,朝廷震怒,当即发兵围剿章氏老巢。 第175章 章氏及百余女子无一生还。此物霸道,后被列为禁物,自此,相思泪绝迹人间。 破旧的书页记着寥寥数语,他脑子一片空白。承德十年距今已近百年,难怪他们这些人都没听过相思泪。 李不移接着往下看去,解毒的法子倒不难,是些寻常之物。只可惜解药制作工艺繁琐,竟要整整三年之久。 “相思泪!”贺孤玄拿着旧籍,牵动嘴角,轻笑一声。李书颜跟他相识至今,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看着,唯一的两次意外,竟被人钻了空子。 一次是她宁愿跟余秋白冒着大雨回去也不要他相送,他一气之下决定再不管她。还有一次近在一个月前…… 李不移跟一众太医额头贴地,事关天子性命,哪怕牵扯到李书颜,他也不敢有丝毫隐瞒,只犹豫了片刻就告知余院使把旧籍呈了上去。 偏殿里,李书颜惊忧交加,得知他中毒开始,她已经许久不曾安睡。今日难得睡了过去,连被人抱去放到塌上都不知。 “啪!”一声。 突如其来的响声,李书颜从睡梦中惊醒过来,是贺孤玄那处传来的动静,她心头一跳,胡乱裹了身衣服就往外冲。 正殿里乌压压跪了一地太医,见她闯进来,众人慌忙低头。李书颜先是一怔,瞬间反应过来,目光急切的扫过众太医,最后停在李不移脸上:“是不是有结果了?” 李不移身形摇晃,连抬头也不敢,他要怎么告诉她真相! “吵醒你了?”贺孤玄把掉落的书籍塞到枕下,抬手示意他们出去。 李书颜怔怔的望着他,双眸一瞬不瞬。 “阿颜……前几日朕跟你商量的事情,想好了吗?” 她眼中尽是茫然。 她不懂,贺孤玄却不能再犹豫下去。既然是他的手笔,赵夔很有可能也是知情人。 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圣旨已经拟好,他让“贺孤玄”拿去,明日当朝宣读。 不管她作何决定,要是没有这层身份的庇护,不论最后谁接手这位置,他的死因一旦公之于众,第一个死的就是李书颜。 贺孤玄自嘲的笑了笑,他这一生草木皆兵,每个靠近他的人都被他事无巨细。 却怎么也没料到,有朝一日会栽在一个女子身上,他不但从没怀疑过她,哪怕到了如今也无一丝怨怼,甚至还要费尽心思保她周全。 比如现在,见她胡乱包裹的外衣散乱不堪,衣领乱七八糟的歪着,隐约可见颈侧锁骨。赤着的脚踩在地毯上,十根脚趾冻的通红。他心头蓦的一软,竟生出万般柔情。 “过来!”他哑着声,掀开一侧被角,“朕想抱抱你!” 李书颜一边笑,一边忍着泪水在眼眶打转,他这次已经昏睡了整整一天。她守在一旁,看着那张日渐灰败的脸,一颗心反复煎熬。 此刻终于等到他醒来,李书颜飞奔过去,到了床前又堪堪停住脚步,生怕一个不小心伤到他,贺孤玄却突然伸手,一把将她拽进怀里。 “阿颜。” “嗯?”她鼻音浓重。 “没什么,朕就想唤你一声。” “若是以后一个人,也要顾好自己。” “嗯。” “朕有没有说过很想你?” “我一直都在!”她手臂收紧。 两人交颈相拥,贺孤玄却突然困意来袭,可是他还有事情没交代。他咬着舌尖,腥甜在嘴里蔓延。 强撑道:“前几日,你不是问朕为什么有把握确保赵有思万无一失吗?” 其实她早就不感兴趣了,可是为了能听他多说几句,李书颜顺着他的话应道:“为什么?” “因为历任赵王体内藏蛊,只要不是把头砍下来,无论是多么严重的致命伤,蛊虫都会快速自动修复。” 怀里人动了一下,抬起头来,目露惊恐:“历任?” “是,蛊虫经血脉代代相传,必在所生第一个子女身上……” “第一个?那她前面三个哥哥呢?”她被惊道,暂时忘了悲伤。 “赵夔抱养弃婴来蒙混先皇。只可惜……先皇跟他年少相识,不忍心下手,更是把赵云祁托托付给他……” 原来如此,难怪赵有思短短几日功夫就能痊愈。 “蛊虫既然如此厉害,为什么……”不自己用,李书颜眼睛“唰”的就亮了,转头跟他对视,突发奇想,“要是中毒之人再种此蛊呢?”那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贺孤玄哭笑不得:“阿颜,这世间,再没有此蛊了。那是一百多年前圣祖弥留之际偶然寻获。” “那好吧,”她一下子恹了,“那蛊总不至于全是好处?” “当然不会有这种好事,世间万物,最讲究平衡二字。本该半年才能愈合的伤势,短短几日就能恢复如初,惊人的效果,当然要用命来偿。不然还叫什么蛊毒,该称仙虫了。” “就算没有受过致命伤,被蛊虫寄生之后也会缩短寿命,赵有思……自然更短!” “如果只是损人不利己,圣祖也不会寻了这等稀罕物来坑害赵氏一族。” 贺孤玄见她呆呆的,不由自主伸出食指,轻轻触她鼻尖。 李书颜愣住,随即也笑了起来。 “接下来,朕说的话,你要记住了。”贺孤玄从枕下摸出一根短笛,递到她手上,“朕知你懂音律,操控此物,中蛊之人,闻音能违背自身意愿,听从朕的吩咐行事。只可惜,朕手慢一步,赵夔如今已不受我的控制。赵有思是个女子,朕还没有为她下旨择婿。” “若是有朝一日赵有思育下后代,此物或许有用。” 他眼皮越来越重,强撑着握住她的手:“此蛊还有解法,原先落在薛党手里,朕已经寻得,只不过要付出些代价,你附耳过来,朕告诉你……” 今日所知,闻所未闻,她咽了下口水,疑道:“既然解法被薛党知晓,他们为什么不以此来交换,让赵氏助他一臂之力?” “那个方法……”他嗤笑一声,“就像吊在驴子跟前的胡萝卜,只能给他看看,却不能让他真正吃到嘴里。” “赵夔不傻,薛党定不愿事前给出解法,就算赵夔改投,薛党谋反成功,难道想控制赵王?有了此蛊,赵氏永远受人挟制。他何必要换个主子效忠,赵氏能不能有如今这等待遇还两说,却要背负千古骂名!” “若遇到赵氏为难,可用此法作为交换保全自己,不用替朕保守秘密。” “不管遇到何事,先保全自己……” 他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双眸紧闭,面色安详。李书颜泪水汹涌,怕沾到他衣襟,整个人往外挪了挪,紧紧蜷缩在一起。 心痛有如实质,心脏阵阵缩紧。她怕有一天,他就这么一睡不起,她再不能见到他醒过来唤她一声“阿颜。” 她总觉得他只是睡着了,像每一个她提前醒来的早餐,只要一靠过去,他就会立马醒来把她按进怀里。 她缓缓靠近,可是又怕惊扰了他,一只手轻轻环过他胸口,另一只手臂穿过软枕…… 突然触到一物…… * 三日后,一辆马车一刻不停朝长安奔袭,黑衣骑卫如影随形,紧紧护在马车四周。马蹄飞扬,尘土漫天,李书颜不停催促:“快些,再快些!”她声音哑的不成样子。 不敢相信贺孤玄竟给她下药,自做主张把她放在了北上的马车里,她一觉醒来已经走了快两日。 更让她毛骨悚然的是,马车的角落里竟平躺着本该葬身火海的崔小云? 她瞬间想到什么,快速翻找了一遍马车。除了日常衣物,跟一匣子银票,再无其他。李书颜不死心,正准备挪开崔小云掀开底下的垫子,忽然感觉怀中有异物,伸手一探,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阿颜:看到这封信时,朕或许已经不在人世。 你一定十分好奇崔小云为何还活着?她是赵云祁生母,亦跟朕的母后长相相似,也因此被南巡的先皇看中。 当时正逢薛党势大,朕母后身怀有孕,薛兰音几度与朕母后为难。先皇见此女如获至宝,原本打算李代桃僵替我母后挡灾。 却在一日醉酒之下,令她身怀有孕。当时,朕才落地,先皇又生一计,竟打算等她生下孩子替朕迷惑薛党。 薛党对我几番下手,有一回被他得逞,赵云祁却大难不死。那次之后,先皇渐生恻隐之心,把他托付给赵夔。 先皇弥留之际大约是想起了那段往事,要朕答应若不是他先生出反心,一定留他性命! 朕思来想去,还是决定送你北上。山脚下那处小院是朕从前探望师父落脚所用,院名“停云处”还是朕亲手所书,到时可先在此处暂住。 此处只要一来人,自会有人通知朕的师父来接,阿颜可上山暂避风头…… 这天下就交给他去操心吧!朕知道阿颜心善,定也不希望看到群臣争利,兵戈相向,百姓受苦。” “若这世间真有魂灵......”信纸上的字迹突然泅开大片大片水痕,“朕定化作春风,变作明月,跟着你春日赏花,冬日看雪,不离不弃。” 第176章 事无巨细,处处都交代好了,可是他怎么就忘了他自己呢? 她早就知道了,赵云祁,这个名字如同淬了毒!她不管什么天下大义,群臣作乱,百姓受苦,她没有他的胸襟。 只知道这个人利用自己,害了她所爱! 第201章 恨意 一处不起眼的酒馆中,扮作男子的裴语棠姿态悠闲的给对面摆上茶杯,斟上茶水。 “你过了约定时间。”她放下茶壶,见他不语,抬头粲然一笑,“你我共谋这许多年,如今总算心想事成,赵公子怎么苦着一张脸?” 事情不到最后,谁能确保万无一失?赵云祁本不打算赴约,她却找人三番两次带话,说是有要事相告。 赵云祁没什么好脸色,不耐烦道:“有话快说?” 裴语棠丝毫不受影响,笑着从袖中掏出一幅画卷在桌上徐徐展开。 “你急什么,看了就知道,我什么时候说过大话。” 只见画中女子身姿婀娜,姿容无双,只一张脸上被人用笔墨七零八落的画了黑线。像是白壁有瑕,让人忍不住惋惜皱眉。 赵云祈“噌”的起身,勃然变了脸色,怒声道:“这是什么意思?” 裴语棠依旧带着笑,满脸无辜:“何必动怒,我是来助你一臂之力的。” 他沉默着盯住她,脸上沉的吓人。 裴语棠像是看不懂他的脸色,自顾自说着:“你知道的,这些年我一直有个内应在李家。这画中女子早前被李书颜救下,养在临安的别院中。” 她一顿,抬头邀功似的:“至于你也在找人,我是近些时日才听有思提起,”裴语棠把画调了个面,“不知赵公子所寻的故人可是她?” “前些时日我劝说有思一同赶去临安寻你,谁知道路上出了差错,幸好有思平安回来,不然我真是良心难安!” 她又笑了起来:“或许你已经在临安寻了她的下落,那就当我多此一举。”说着,裴语棠起身收起画卷,“今日约你来此就是为了此事。” 她把画卷往桌上一搁,“要是赵公子还没找到人,那就去临安李家别院寻她,至于此画,就麻烦赵公子替我烧掉吧。” “至于宫中那位……”她心里有些得意,被你针对这么多年又如何,最后还不是落到了她的网里! 裴语棠像是没看到他骤变的脸色:“赵公子还是早做准备,别忘了对我的承诺就是。”她轻笑着转身,带起香风一阵。 他的母亲在临安?怎么可能! 赵文良受伤之后,为防他蓄意报复坏事,自己故意把人派去西南拿药。 后来他收到消息,他母亲曾在临安出现,他又匆匆传信,命赵文良先在临安搜寻,自己随后赶去跟他汇合。 赵文良跟他碰头时明明说,他要找的人早已离开临安,有人看见她往庐州方向去了。 但是裴语棠在这个时候没必要说谎骗他,而且,她原本确实跟赵有思一起赶往临安。 一股寒意从脊背蹿上来,要是裴语棠所言属实,赵云祁不敢在想下去。 扬鞭狠狠抽在马背上,事实到底如何,找到赵文良一问便知! 负责管理王府守卫的赵统领面露难色:“公子何必急在一时,王爷信中有言,今日必至,或许马上就有好消息传来,这个时候进宫不是明智之选!” 赵云祁看他一眼,道理他都懂,可是一想到裴语棠的话,他就一刻都等不下去。 “点一百人给我,”他大步往外走去,“我去要人,尽量不跟他们起冲突。” 这么气势汹汹的去要人,怎么可能不起冲突,“公子!”赵统领大喊,公子一向冷静,怎么这个时候反倒着急了,他猛拍大腿,无奈追上去。 迎面撞见赵云祁又往回踏进府里,赵统领心下一松,刚想说话,忽然瞥见他身后跟了四名神形狼狈的男子。 他上前一步打量,两名高壮男子,肌肉遒劲,应是护卫之流,至于另外两人? 不等他询问,王肃已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呼救:“我们虽然留赵小姐住了几日,但是,我们是不知情的,全是那婆娘的诡计,跟我们没关系!” 不止赵统领没听明白,赵云祁也蹙起了眉头。 刚才出门这人大喊,自己曾绑架赵有思,今日来投案自首,他才把人带进王府。 此刻他没什么耐心听他们讲故事:“先把人关起来。”他抬脚便走。 王肃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猛推一旁张通海:“都什么时候了,你倒是说话呀?人是你从那疯婆子手里买回来的,你最是清楚!” 这个时候多什么嘴,张通海蹙眉,他们已经被带进王府,算是逃过一劫。说与不说没什么区别。王肃话已至此,想到那女人背信弃义要置他们与死地。 既然她不仁不义,那就别怪他,冲着那背影喊道:“让四小姐小心跟她同行的女子,她在路上被人算计,全是那女子所为!” 听到这话,赵云祁霍然转身盯住两人,眼神肃杀:“你说什么?” “我说让赵小姐小心那日跟她同行南下的女子,据我所知,那女子应该姓裴,乃安顺候之女。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对赵小姐有那么大的敌意,竟狠心的要把人卖给人牙子。” “貌似赵小姐还心心念念好友的平安!” 张通海一口气说完,心里那股憋闷感总算好了许多。做生意,太本着与人为信的诚意,就算得知赵有似的身份,也没有把事情的真相告知与她,没想到这个女人如此狠心,一路派人追杀他跟王肃。 随行护卫死的只剩最后两名,他们也是侥幸才逃出生天。 王肃在边上应声:“对!对!对!就是这样!后来我们也救了赵小姐,赵小姐大人有大量,已经答应既往不咎。” “有思呢?”赵云祁脸色越发难看,“这些时日忙于布局,对赵有思的关注确实少了些,没想到发生了这样的事! 护卫战战兢兢上前:“小姐听说王爷部队已经靠近长安,一早就带人出城相迎了……” “混账,”他一脚踹翻护卫,“为什么不早报?”贺孤玄还没死呢,就算赵夔带兵回来也得顾及一二。赵有思竟不知死活的在这个时候出城,怕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护卫捂着胸口爬起来,苦着脸道:“公子一早出门,属下实在寻不”护卫声音越来越低,“小姐我们实在拦不住。” 赵云祁额角突突直跳,扫了张通海跟王肃一眼。 “你们最好保证所言属实!” “自然,赵小姐回来一问便知。”张通海跟王肃一脸坦然。 赵云祁强压着怒意下令:“先把这两人押下去。” “府上能调动的护卫分做三路,一路随我进宫,余下的速去把小姐找回来!” 宫墙依旧巍峨,他年幼时刚得知真相,也曾无数次仰望这堵高墙。 甚至期盼过那人会待他有所不同,后来年岁渐长,那些可笑的念头被真相碾得粉碎,化作蚀骨的恨意,日夜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凭什么? 凭什么他生来就是棋子?凭什么贺孤玄的命就金贵,他和母亲的命就贱如草芥? 好在上天还是眷顾他的,先皇他真该庆幸自己死的足够早,否则,他定要他亲眼看着......看着他捧在心上的宝贝,死前的惨状。 凛冽的北风刮在脸上,可他却感觉不到冷,胸腔里烧着一团火,那火里还淬着别的什么。越是靠近宫门,那火烧得就越旺,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 一月时间已至,他等这一刻等的太久,他倒要看看那群太医能为贺孤玄续命到几时? “站住!”宫门禁卫见到这群来势汹汹的人,立即厉声喝止。为首的禁卫使了个眼色,身边禁卫立即会意,转身就去寻程岳。四周禁卫一瞬间全涌了过来。 程岳大步流星赶来,声如洪钟:“圣上有令,无令不得出入宫门!”他眉头紧锁,暗道是谁在这个时候生事。突然瞥见为首之人,明显一怔,语气不由软了几分,“原来是赵公子?” 赵统领暗自捏了把汗,心知时机不对,万不能横生枝节。连忙驱马上前,拱手道:“程大人,赵文良赵大人被扣宫中许久未归。不知他所犯何罪,竟被扣留至今?今日公子有要事寻他,还妄大人行个方便!” 程岳悄悄松了一口气,原来是为了这事来的,他抬眼:“赵公子稍后。” 说着侧头吩咐身后下属:“去把人带过来。”这事圣上早有交代,就怕他不来要人! 才过片刻,只见赵文良眼角青紫,口鼻歪斜,双手向后反绑着,被一左一右提了上来。 “公子,您可算来了....”原本耸拉着脑袋,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一见到赵云祈,瞬间挺直了腰杆,咬牙切齿道,“属下不知道做了什么,竟要惨遭这等非人的对待!” 程岳已经听不下去,走过去猛地把人踹翻在地:“你在临安做了什么事,你自己不知道吗?纵火行凶,李家别院二十余条人命在你这竟什么都不是了吗?” 第177章 撑腰的人来了,赵文良当下也是硬气非常,竟是毫不相让,抬头怒目相视:“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行凶纵火?” “哎……”程岳举着手,被他这副无赖的嘴脸惊到,过了半晌才找回声音,“你买通临安地痞行凶,那些人现在还在宫里关着,要不我现在就去把他们提出来跟你对峙?” 要不是圣上突然出事没空管他,就凭他干的那些勾当,早被千刀万剐了!如今还敢在他面前睁眼说瞎话? 听到这话,赵文良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死死绷住,不显分毫。上次桃源县之行已经彻底得罪崔小云,他没想到这个女人如此命大竟然还活着。这次报复李家是假,实际上他是赶去灭口,赵云祁已经得到消息赶来临安,他是万不能让两人碰面。 情急之下,他匆忙行事,连圣驾在临安也顾不上了。眼下这事能糊弄过去最好,万一不能…… 那些下人的命不值一提,但是崔小云也在别院一事,却是万万不能让赵云祈知道。 他眼珠子一转,瞬间挤出几滴泪来,一路膝行过去死死攥住赵云祈下摆:“公子,我没做过这等事,你一定要相信我!” 赵云祈居高临下的盯着他的脸,一个翻身利落下马:“临安纵火一事,不是你指使的?” “没有,绝对没有!”他飞快摇头,大扯着嗓子嚎叫,“我跟姓李的有旧怨,我成了这幅样子就是拜她所赐,她乘机栽赃陷害,公子明鉴!” 仰着的一张脸青紫交加,看起来竟有几分憨像。 第202章 疯狂 赵云祈一时迟疑,今早之事全凭裴语棠一面之词。况且,她连赵有思都敢下手,难保不会为了对付自己而挑拨离间。 赵文良见有戏,越发卖起惨来:“公子救我,您要是再不来,我这条命就交代在这了,王爷交代的事情还没办完……”他表面的伤倒是其次,这些人下手又阴又狠,他有苦说不出。 程岳被这等如火纯情的演技惊的合不拢嘴,过了好一会才找回自己声音:“赵公子若是不信,我这就去把纵火的凶手带过来对峙!” 赵云祁扫了一眼赵文良,李家下人的死活他不关心,只想知道他母亲是否如裴语棠所说,在临安大火中丧生! “我让你找的人,你说她往庐州方向去了?” 赵文良心里咯噔一下,赵云祁果然是为此事来的。 这事他死也不能认下,他点头如捣蒜:“属下已确认有一人符合,她上了去往庐州方向的客船。” “公子,属下已派探子暗中跟随。”赵文良急说的煞有其事。 赵云祁要是走了,他必死无疑。 “眼下过了这些时日,想必已经有消息传来!只要让属下出去,定能找到她的下落。” 程岳不懂他们打什么哑谜,只知道那些人命板上钉钉,他朝赵云祁拱手道:“纵火案,证据确凿,赵公子是明事理之人,李家二十余条人命,赵文良必明正典刑!” 赵云祈眼神如刀,带着审视:“最后一次机会,要是还敢欺瞒,你就自身自灭罢!” 赵文良横了一眼程岳,这个人死咬着他不放,真要来人对峙,他也是百口莫辩。他心里踌躇了片刻,想着那些下人算的了什么,终于咬牙道:“我一时鬼迷心窍,”他嘴唇颤抖,“她把我害成这个样子,我怎么能不恨?” 赵文良声泪俱下:“我受这等奇耻大辱,全是她之过,怎么能不恨!所以,所以……我就买通了那些人,我知道不能耐她如何,”他猛地抬起头来,“我顾着分寸,不过是别院里的一些下人而已,我就拿那些下人出气……” “你肯认就好!”证据确凿,能嘴硬到这个地步也实属罕见。 程岳看向赵云祁:“赵公子,我就说证据确凿,此事……” 赵云祈怔了一下,面上看不出喜怒,同是姓赵,这些年他再清楚不过。赵文良看似粗枝大叶,其实心性隐忍,做事不择手段,最是细心不过。 他知道这种问法是问不出什么结果,侧头扫过赵文良又转向程岳,淡淡道:“既如此,他就交由你们处置。” 这人早该死了,他不知道圣上为何说,要拖到赵云祁来讨要之时再当着他的面才处死。 眼下既然有了这话,程岳立马招呼禁卫上前:“此人罪大恶极,立即拖下去乱刀砍死。” “我不服!”赵文良额角青筋鼓胀,突然暴起撞倒一人,“我不过杀了几个贱民,往日……为什么?” 他喊的嘶声力竭,手脚并用的挣扎着:“就为了那几条贱命,我赵王眼前的红人,你们敢动我!” 那禁卫涨红了脸,一左一右死死按住他,把人拖出了宫门口。 “公子?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死在这事上头! “那跟踪之人的联络方式只有我知道!公子救我!” “铮——” 寒光出窍,怎么要在宫门口行刑?赵云祁眉头蹙起:“此事我自有主张,你还有没有别的事情瞒着我?” “没有!”赵文良心里素质绝佳,到了此刻,仍然不信赵云祁会为了这点小事置他于死地。 他一口咬死:“没有!除了此事,再没有了!” 那次桃源县之行,整条船的知情人全被他灭口,只要自己不松口,谁也不会知道那些往事。 赵云祁最后深深叹气,此时虽在用人之际,但是谁让他行事如此癫狂。现在他也不好强行带人离开,赵云祁闭了闭眼,翻身上马:“你好自为之。” 竟真的不打算再管他! 赵文良这才慌了神,疯狂嘶吼起来:“没有您的话,宫里也只敢对我拳脚相加,就为了那些贱民,真要不顾多年情分?” “我为赵氏鞠躬尽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从前也是这般行事,何错之有,公子只要您发话……” “今日为何要如此待我!” 赵云祁充耳不闻,落在最后的赵统领神色复杂,最后看了他一眼便调转马头跟了上去。 昔日溜须拍马,见了他好似见到亲爹的王府护卫竟无一人替他说话。 赵文良双目暴出,喉间迸出嘶撕心裂肺的喊叫:“啊!”凄厉的哀嚎响彻宫门。 鲜血四溅,断掌滚落到地上,他这才惊觉赵云祁是动真格的。 他不甘心,竟真的只是为了那几条贱命,赵云祁根本不知道那件事! “呃啊!!”皮肉破开,刀锋触骨,他脸上肌肉控制不住的抖动。 他此刻却不恨动手的禁卫,整张脸扭曲,嘴角扯出诡异的弧度,确是恨不得生啖了赵云祁的血肉。 眼下自己肯定是逃不过此劫了,那就大家一起下地狱吧。 他在赵府多年,只要一有空闲就会帮忙寻找那个手臂有印记的妇人。虽然没挑明身份,他也隐隐约约知道一些。 此时再也不管不顾,反正他活不了,也要让所有人不痛快:“崔小云,你知道崔小云吗?” 赵云祁猛地扯紧马缰。 他血流如注,嘶声力竭:“就是她,我这次根本不是为了对付李家人,我就是冲着崔小云去的,多亏公子替我拖住姓李的我才有机会成事!” “桃源县之行,哈哈哈哈……”赵文良疯狂大笑起来,激动之下,竟连痛觉也全部消失,“老子竟有幸跟先皇同享一个女人……” “也算不枉此生!” “赵云祁,你这个狠心的杂种,你该称呼我一声爹!” 此言一出,原本还在看热闹的禁军瞬间噤声,行刑的两名禁卫手抖的差点握不住刀柄,一时竟忘了动手。 现场针落可闻! 赵云祁浑身的血液都好似冻住,他像是失了魂魄的木偶,机械的下马,抽出配剑,眼神已近疯狂。 “哈哈哈……”赵文良狂笑不止,见他这副疯魔的样子去而复返,知道自己定是猜对了,“她就在桃源县捕鱼为生,那样一个美人,不止我,任谁见了都是垂涎三尺!” “你猜她会遇到什么?” “哈哈哈!没想到吧?”赵文良面目扭曲,赵云祁!他这一辈子都将在悔恨中度过,报复的快意让他疯狂大笑,“有朝一日,我还能换了辈分,骑到你头上……” “噗嗤!” 话音未落,剑光倾泻。众人只见寒芒闪烁,那人胸前瞬间多出数个血窟窿。 “公子!”赵统领一个箭步冲上前。 赵云祁恍若未闻。他双目赤红,手中长剑只剩残影,剑刃刺破血肉之声快的让人毛骨悚然。鲜血飞溅在他苍白的脸上,宛如修罗临世。 “公子!他早就是个疯子了!”赵统领拼死攥紧他持剑的手腕,虎口被震得发麻。 “哐当——” 长剑坠地,赵云祁浑身一颤,像是突然惊醒。他茫然望着染血的双手,以及瘫在地上只剩一堆血肉的红白之物,指尖不受控制地痉挛。 “我们...先回去?”赵统领试探着开口。那些话一知半解,听的云里雾里,但看赵云祁这副模样,定是出了大事。 第178章 “把他剁碎了喂狗!”赵云祁突然抬头,双目赤红,字字泣血。 是他!都是他!要不是他处心积虑拖住李书颜,赵文良哪有机会下手? 亏他沾沾自喜,多年布局终于得手,却不想,他的母亲正是因为他才命丧赵文良之手。而这一切,正是他亲手创造的机会! 多年来,他对赵文良的恶行视若无睹。欺男霸女又如何?草菅人命又怎样?因为他有用,他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些蝼蚁搬的人,死活跟他又有什么相干。 他明知道赵文良跟李书颜的恩怨,还是放任事情发展。 可如今,这迟来的利刃,竟狠狠扎进了他自己的心窝! “嗬嗬嗬……”赵云祁突然怪笑出声,笑声嘶哑可怖。半生筹谋,到头来他自己才是真正的凶手! 是他纵容恶行,是他漠视人命,这一切都是他默许的,是他亲手害死了母亲! 锥心刺骨!刀只有割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疼,悔意排山倒海,他喉间一阵腥甜。 “噗——”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赵云祁踉跄着跪倒在地。 “公子!” ...... 第203章 曲终 赵统领重重跪倒在地,伸出的手微微发着抖:“公子……您保重身体!” 随行护卫跪了一地,空气中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只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尘土飞扬间,赵有思及身后数十骑亲卫飞驰,转眼便到了眼前。 “三哥!”脸上的泪痕被风吹干,紧紧绷在脸上,“出大事了……” 话音未落,她猛地勒紧马缰,这才看见赵云祁竟然直挺挺跪在地上,白色的衣襟上布满了刺目的血迹。 “你怎么了?”她声音陡然变了调,连正事要顾不上说,飞扑到他身前,慌乱的察看着,指尖发颤,急切地摸索他周身。 见他身上没有伤口,整个人瞬间脱力,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三哥?你怎么?父亲……父亲在刚才突发急症……我连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话音刚落,四周骤然响起一片抽气声,赵统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想要制止已经来不及。 镇守在外的大将无召回朝等同谋逆,先不说赵夔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长安城外,现在更是传出这等消息,不亚于平地一声惊雷。 赵夔死了!程岳匆忙瞥了眼赵有思及随行人员,不动声色的隐到人群里。 赵云祁缓缓抬起头来,视线落在眼前颤抖的身影上。耳畔哭声忽远忽近,仿佛隔着一层厚纱。他感到自己嘴唇在动,却听不见发出的声音,恍惚间连眼前的血迹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父亲死了,三哥……你怎么了?”赵有思攥住他胸前衣襟,语调破碎哽咽,胸口剧烈起伏,“你别吓我,父亲突发急症从马背的摔了下来……你到底怎么了?” 飘远的思绪慢慢回笼,赵夔也死了! …… 一行黑衣骑卫簇拥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长安大街上疾驰,马蹄飞扬,惊得沿途商贩纷纷避让。李书颜掀开车帘一角,热闹的大街上张灯结彩。 她眼底泛起水光,还好,还来得及! “先去赵王府!”她急声催促。 到了赵王府,却被告知赵云祁已经进宫。一行人只好改道皇城,结果又扑空。 守门的禁卫认识李书颜,告知她赵夔病逝的消息:“就在不久前,赵王府的人刚走。” 李书颜心头狂跳,马不停蹄追去赵王府,结果仍是扑空,只得了句“公子带着小姐刚出门,我实在不知道他们去向?” 李书颜“啪”甩下车帘,忍下破口大骂的冲动。这要去哪里寻人?她火急火燎赶回来,别说解药,连人都没见到,光撵在他身后跑。 崔小云绞着手,抬头看她一眼,复又低头,她实在不知道改说些什么。想到等会可能见到的人,她左右腾挪,坐立不安,心情更是复杂难言。 这两天的相处,她已经知道大致始末。一面是三番两次救命的恩人,一面是二十余年从未谋面的亲子。 要是这两人起了冲突,她如何是好? …… 赵云祁翻身下马,动作粗鲁的扯了赵有思推给赵统领。他衣袍上血迹斑斑,发丝凌乱,神色却平静的可怕,仿佛刚才那些事情已经风过无痕。 “看好四小姐,”他目光清冷,约过众人望向长安方向,“没有我的命令,你们不许靠近长安半步,我去去就来……” 赵统领心头一阵猛跳,刚才小姐当众叫破王爷回来,并已经故去的消息。公子为何只字不提应对事宜,就算贺孤玄中毒命不久矣,也不至于如此心大? 大军还在后面没赶来,隐在宝瓶山脚下的只是赵夔偷偷带人潜回来的部分,谁知道会出了这样的事……而且此处距离长安城不到半日脚程,真要确保小姐万无一失,为什么不送到后方大军中去? “公子?”赵统领面色狐疑,还没开口就被打断。 “三哥!”赵有思突然扑上来攥住他衣袖,“你别走!”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骤然使了依靠,像只惊惶的幼鹿,只剩下眼前这个唯一的依靠。 “别走,别走!或者你要做什么,我跟你一起去!” 自幼相伴的情分让她本能的察觉到异常,只是死死拽住唯一的救命稻草,还没等她想明白。 “哗”一声,寒光一闪,赵有思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不可置信的望着手中断袖。 赵云祁却是看也不看她一眼,头也不回的策马而去。 守门的士兵认得这是赵王的公子,平日里神仙一般的人物,不知道今日抽的什么风,怎么把自己作践成这副样子? 等人一走就窃窃私语起来。 “你猜上他上这城墙做什么?” “莫不是想不开?” “不会吧,这等金贵人物,呼风唤雨的存在,有什么事想不开?” “你看他那一身,”其中一人啧啧两声,压低声音,“要不是全然不在乎了,怎么可能失态至此?” “你们说什么?”赵有思扔掉马鞭,一把揪住那士兵的衣襟,“你们说他去了哪?” 士兵不防这些编排贵人的话还被听个正着,惊的一身冷汗。 苦着脸伸手朝上指了指,哆哆嗦嗦道:“不知为何,青天白日的,还问我们借了火把,上到城墙上去了……” 赵云祈面朝南方,远远望着这一方天地。 一百多年前,贺氏不顾结义之情给赵氏下蛊,赵氏也并非全无准备,当初负责修造这黄金笼时,竟在整座城底埋下了大量火药,入口就设在这城墙之上。 表面上情同手足,实际上一个绵里藏针,一个暗度陈仓,他轻笑出声,倒真是手足情深的很。 就像他,明明同出一脉,却要手足相残。哦,不对,他从头到尾没被承认过,他是赵夔之子! 想到此处,他又笑了起来。 生他的人死了!养他的人也死了!自小相伴的妹妹因为他的疏忽,被人重伤,要不是蛊虫,怕也是要死了! 这世间早已与他无关,权势滔天有何用?孤身苟活又如何? 他这一生,彻头彻尾就是个笑话。 猎雁之人,却被雁啄了眼。亏他自负胜高,竟被裴语棠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自嘲的笑了笑,不过,现在都无所谓了。任她千算万算,怕怎么也算不到他会邀她共赴黄泉! 只虚手上一松,整座长安城,这纷纷扰扰的芸芸众生,将再不复存在。 想到此处,赵云祁竟觉得前所未有的畅快,复仇?身份?帝位?通通见鬼去吧! 手腕翻转,指尖一松…… “三哥,你快下来!” 他心头一颤,反手掠去,一把捞回火把。 赵有思一路狂奔,仰着头,看着高高立在城墙上的赵云祈,声泪俱下:“我已经没有父亲了,不能再没有你了……我会活不下去的。” “公子?”赵统领嘶声力竭,“大业未成,王爷虽去,可胜局已定!” “三哥……三哥……”接连打击,赵有思嗓子哑的像把破锣,她无比后悔,抬手狠狠给自己两记耳光。 这是历代赵王不传之秘,只有身带蛊毒之人才有资格知晓。此刻,她恨不得撕烂自己的嘴。 赵云祁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眸子已是一片决绝:“还不速速带她离开,莫非你也想葬身于此?” “我不走,我死也不走!”赵有思死死抓住眼前一切能抓住的东西,守门士兵都被她拽的一个踉跄。 “不!”她眼睁睁看着手指一点点剥离。喉间溢出绝望的呜咽,“你要是死了,我绝不独活……” 赵统领脸色铁青,一把将她扛上马背:“小姐,得罪……” 正在这时,城里骤然传来隆隆马蹄声。 “抓住赵有思!”李书颜的马车被护在中间,半个身子探出车辕,急切询问,“赵云祁呢?” 第179章 两边人马把城门口堵的水泄不通,气氛一时僵住,赵有思乘机挣脱,从马背上滑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立马爬起来向李书颜跑去,不管来人是谁,只要能让她留下来就好。 “三哥在城墙上,快……快拦住他,这城下面全是火药,快拦住他!” 这句话像道惊雷炸在人群里,两方人马瞬间僵住,彼此眼中都印出惊恐之色。 李书颜胸口剧烈起伏,连日奔走让她连喘息的功夫都没有。赵云祈用心歹毒,利用自己下毒害人。他们能找上自己,必是筹谋多年。解药配方本不稀奇,只是炼制费时,以赵云祈的小心谨慎的性格,他手里定然有现成的解药! 可眼前已经顾不上什么解药,要是赵有思说的是真的,后果不堪设想! 李书颜一咬牙,伸手从马车里把崔小云拽到身前,长剑往她颈间一横,凶神恶煞的抬头盯住他:“赵云祈,速速下来交出解药,否则,就带上你母亲大家一起死!” 城墙上的人影终于动了,赵云祁瞳孔紧缩,踉跄着往前两步…… 连日奔波,李书颜发丝凌乱打结,衣衫皱的不成样子,仰着头,眼神凶恶……她算高的,身前女子竟跟她不相上下。 仔细看去,妇人脸颊两侧布满纵横交错的伤疤。 崔小云浑身颤抖着抬起头。二十多年来,她连靠近长安都不敢,怕牵连他,怕妨碍他,此刻还是真真切切的站在了这里,见到了她朝思暮想的人。 他生的那样高,肤色苍白,眉眼间隽永的清冷,竟十分肖似那人! 崔小云喉间像是堵了什么,整个人抖的几乎站不稳。 四目相对,赵云祈只觉得脑中轰然作响,无需多余言语,只一眼,他就知道眼前这个妇人就是他苦寻多年的母亲! “你……”赵云祁想开口,发出的却是支离破碎的声音,像是牙牙学语的孩童,语不成句:“你……你……你们……” 命运像是跟他开了个玩笑,在最绝望的时候,突然告诉他一切都是假的!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腔翻腾,喉间再度泛起腥甜。 胸口处又酸又涩,眼尾不受控章的潮湿。 “赵云祈!”李书颜耐心耗尽,压了压刀刃,“再不下来,别怪我不客气!” 崔小云本能的瑟缩了一下,李书颜见状立即松了力道,杀人不是她的目的,换取解药才是。 见到这一幕,赵云祁嘴角抽搐,想笑,又笑不出来,面容扭曲成一种奇怪的弧度,他正要开口。 黑压压的禁军如潮水般涌了出来分列两侧,贺孤玄身前肃目,缓步走下銮驾,身形单薄,宽大的冕服空荡荡的挂在身上。 目光准确无误的落在李书颜身上。 “阿颜…”他喉间滚动,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倦意,“你怎么……又回来了?” 李书颜死死咬住下唇,眸中泛起水光,她不明白,明明崔小云还活着,贺孤玄为什么不用她换解药?为什么要把人跟她放在一起北上? 此刻乍然见到他,千言万语哽在心头,可是她不能哭,她还有重要的事没做! “朕既然来了,”贺孤玄强撑着朝她靠近,“阿颜……你可以歇歇,这里交给朕就是!” 他伸手夺过长剑掷在地上,眼底翻滚着让人看不懂的情潮,近乎偏执:“上穷碧落下黄泉,朕会永远陪着你。”说完,猛地转过身去,抬手示意薛崇光:宣旨。 李书颜伸手想触碰,见到他空荡荡的衣袍,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手足无措站在他身后。 薛崇光的声音响彻整个城门:“此乃先皇遗旨,赵云祈听旨。” 赵云祈冷脸看着,直挺挺的立在城墙之上,听到这话,垂下眼皮,半点反应也无,眼底的癫狂却已经消失殆尽。 薛崇光扫了他一眼,直接宣读: “赵云祈承天家血脉,乃朕当年托付赵夔代为抚育。若血脉遭疑,可以此为凭。” “忆及昔年旧事,朕每每痛心疾首。纵其生母崔氏寒微,骨肉之情难断,朕午夜梦回,此生最悔莫过于此。” “然错误已成,朕只有尽力弥补。朕与太子有约,只要不逆人伦,不违天道,纵有罪责亦可赦免。惟愿今后,长兄如父,兄友弟恭,你亦能如鲲鹏展翅,翱翔于天地间。” 偌大的城门口人满为患,却鸦雀无声。 贺孤玄缓声道:“先皇遗召可为你正名,朕在来时已召集朝臣拟定退位诏书。你要的东西都在此,凭这两道圣旨,接下来,你可以名正言顺的继位。” “慢着!”赵云祁厉声喝止。 薛崇光捧着圣旨正准备上城墙,闻言脚步一滞。 赵云祈把火把插在身后城墙上,他身上满是血污,一只袖子还只有半边。 刚才还一无所有,这一刻又什么都有了。今日大起大落,又大喜大悲,他心絮激荡起伏难止。 喉间像是堵了什么,原来他追求了一辈子的东西,一直都在。 母亲还活着,迟来的悔意……只要人还在,他好像也不是不能原谅…… 只是…… “薛大人武功盖世,在下可不敢冒险,”赵云祈目光如刀,在人群中搜寻,突然指着李书颜,似笑非笑,“要我下来?也不是不可以,圣旨,我要她送上来。” 空气骤然凝固。 无数道视线如箭矢般射向李书颜。她死死盯着那卷明黄色的诏书,眼眶灼痛。 那竟是禅位诏书! 多可笑,她一直在等奇迹发生,盼了一路转机,怎么等来等去就等来了这个? “贺孤玄……刚才还说要陪着我的?”李书颜嘴巴微张,大口大口呼吸,某个疯狂的念头一闪而过,竟觉得同归于尽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仿佛洞悉了她的想法,贺孤玄轻轻摇头:“去吧,”略显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朕等你!” 李书颜目光呆滞,僵硬的步上台阶,还没来得及递出圣旨,手腕突然被紧紧扣住。 “你……”她表情平静抬眸,淡淡道,“做什么?” 赵云祁没答,垂眸向下盯着贺孤玄:“诏书是真,但你一日不死,我一日难安,”他侧头瞧了一眼李书颜,冷笑道,“除非你今日自绝于此!” “你做梦?”李书颜一把将诏书扔到城下,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疯了一般扑上去,几乎用劲全身力气,抬手就是两巴掌,“要死你自己去!” 赵云祈不躲不闪,单手制住她双腕,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瓷瓶抛向城下。 “不——!”李书颜像被激怒的兽类,只凭本能行事,双脚踢打不成张口狠狠咬住他手臂。 原来如此……真是个傻姑娘…… 贺孤玄失去意识前,是城墙上纠缠的身影以及惊天的喊声。 第204章 黄粱 紫辰殿里的宫人绷着身子,轻手轻脚,深怕发出一丝声音。 圣上近些年脾气越发古怪,她们当值的也把皮绷的紧紧的。 高宽的头几乎埋到地上,不知道圣上今日为何问及这些陈年旧事? 好在这些年也算见过风浪,他声音依旧平稳。 “裴家谋逆未遂,已被抄家流放。” “赵云祈勾结裴家,去年死于乱箭之下。赵王也在那时急病而亡,如今王府中只剩赵有思一人,圣上已为她赐婚。” 说起来也是可怜的紧,千娇万宠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王府小姐,如今神志不清,变的疯疯癫癫。 “长公主两年前在……”提到这件事,高宽后背开始出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事圣上曾下令不许任何人提及,甚至大动肝火封了公主府! 他鼓足勇气抬眼,只见帝王满目茫然,见他迟疑,垂眸淡淡投来一瞥。 “长公主……”高宽抖个不停,声音发颤,“长公主在傅长离墓前自尽了。” 贺孤玄微微晃神,不对,这跟他记忆中的全然不一致。 “他不是……”他猛的起身,疾步走出殿外。他明明下令让长公主禁足,怎么会自尽? 急急唤道:“薛崇光!” 禁军整齐划一,跪了一地,为首男子是个陌生面孔,他盯了许久,仍是印象全无。 高宽已经汗流浃背,圣上该不会是疯了吧! 迟疑着开口:“薛统领早在薛党作乱之时,为圣上尽忠,已跟薛青柏同归于尽了。”这事据今三年有余! 贺孤玄赫然转身,不对!这一切都不对! 他明明在城门口服下了解药,怎么回事? 他出宫直奔公主府,朱漆大门被推开,竟簌簌落下许多灰尘,短短时日,脚下杂草丛生。 贺孤玄木然望着眼前的一切,胸腔里像有什么不停撕扯,他极速喘息。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不死心又马不停蹄赶往赵王府。王府金碧辉煌,一如往昔,只是多了懵懂天真的赵有思,歪着头坐在门口的石阶上。 趁身侧男子跪下行礼之际,赵有思已经高兴的扑过来唤着:“三哥。” 第180章 他怔在原地,怅然四顾,突然想到……还有李家! 高宽目露惊恐:“奴才在您身边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听过李书颜这个名字!” 贺孤玄充耳不闻,片刻都等不得,立即让人摆驾李家。李家人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阵仗,吓的魂不附体。 他看着正堂上跪的满满当当的人,眼神急切搜寻:“李书颜呢?” 李如简抖若筛糠:“圣上您说谁?这是臣的家小,全都在此了?”既然圣上说了让所有人出来迎接,他连倒夜香的老头,都差人寻了来跪这门外。 “李书颜!”他不明白这些人的惧意从何而来,目光扫一一扫过,“就是李院判之女,李书颜。” 这话一出不止李如简,堂上跪着的人都不知所措起来。 提及伤心事,李不移嘴唇张合,过了半晌才抬起头来:“我那可怜的女儿早夭,在八岁时就已经随母去了。” “你说什么?”贺孤玄脑中轰鸣作响,眼神骇人。 “我女儿李书颜早在八岁时就病逝了。” “不可能,”贺孤玄惊惧交加,用力之下,案几瞬间四分五裂。不等李家人反应过来,连忙冲进后院。 疏风院里,布置还是一样的布置,可是没有,没有一点她生活过的气息。 他浑身僵硬,又疯了一般回宫,匆匆跑到摘星楼上。 此处虽然修葺一新,但是并不叫摘星楼,里面除了他日常所用之物,再没有其他。 贺孤玄简直不敢相信他的眼睛,一路疾行,问遍了碰上的所有宫人,没一个人听说过“李书颜”这个名字。 她就像不存在这个世间。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贺孤玄颓然回到寝殿。 余院使说他是癔症! 荒唐!这怎么可能!他摊开掌心,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她发间的香气,生气时皱眉的表情,床榻上掐人的力道,哪样不是真真切切? 他分明只是南下血祭,这一路上她一直伴他左右。中毒之后她明明回来了?城门口一别怎么成了癔症? 可是他翻遍了整座皇宫,也寻不到一丝有关她的痕迹。 他突然想到一个地方,猛地起身,匆匆交代就去了东市。 街上人来人往,合丰楼还在,贺孤玄提心吊胆的进门。 伙计一见他这派头,热情的迎了上来:“公子楼上请。” 贺孤玄哪有心情用饭,急切道:“把你们孙老板找来!” “孙老板?”伙计仰头,“哪个孙老板?我们老板姓陈!” “孙拂晓?”他横眉,“孙老板?” 伙计盯了他一瞬,这人莫不是找茬的,要不是看他衣着光鲜早把人轰出去了。 难道是脑子不正常:“我这里只有陈老板,没有什么孙拂晓,听都没听过。” 贺孤玄喉结滚动:“怎么可能?宋彦呢,宋彦有没有听过?” 提到宋彦,伙计一怔,“哦!”他恍然大悟,“我知道你说哪个孙老板了,这是好几年前的事,那时我还不在这里,不过你提到宋彦我就知道你说谁了?” “原先这里确实有个孙老板,不过后来宋彦死后,她就把酒楼转手了,至于人去了哪里,那我就不知道了?” 他手足俱冷:“宋彦怎么死的?” 伙计挠了挠头:“只听说跟家里闹翻跑去了军营,至于怎么死的,我一个市井小民哪里知道那许多。” 伙计逐渐不耐烦:“客官,我们这里有上好的……哎,哎,不用餐还浪费我这么长时间……晦气!” 贺孤玄魂不守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他疯了一般向李家方向疾行。 散发着腥气的泥土被一点一点带起,露出一口被腐蚀已久的棺材。 边上的人欲言又止,李如简不忍心:“这是我亲眼看着封棺的,不会有错。”他“扑通”跪在地上,“我那可怜的侄女……圣上能否网开一面。” 贺孤玄眼底通红,薄唇毫不留情:“开!” 众人瞪大了眼睛瞧着。 一具小小的骨架平摊在棺底。 贺孤玄不顾阻拦,纵身跳下满是污泥的坑底。 伸出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的把尸骨捧了起来。可惜埋骨已久,筋骨早被岁月侵蚀,不是掉了胳膊就是掉了脑袋。 一块,两块…… 他身上、手上沾满烂泥,神色仓惶,全无往日威严。像个疯子一样不停弯腰,一点一点捡起来抱在怀里,突然埋首白骨间嚎啕大哭…… “贺孤玄!”有个声音锲而不舍,穿过万水千山,执着的呼唤着,“贺孤玄……” 他茫然抬头,怀中的枯骨正化作细碎星光,从他指尖消散…… “不!” 他浑身一颤,用尽全力收拢五指,那些四散的星光竟在他掌心重新汇聚,渐渐化出血肉。 梦中描摹了千百次的身影,骤然放大跌入眸中……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了,( ̄▽ ̄)人物结局在番外,歇几天继续写。 前面会修文,剧情小改,但是不影响后面。 亲们可以看看同系列《人参苦短》,本文女主闺蜜,天崩开局,穿越成绝美小可怜,后期微万人迷。 下面是文案: 爱而不得何解?那便以情入蛊,囚他身,锁他魂,偏要强求。 时莺穿过来时,正倒霉催的,赶上原主心愿得偿的关键时刻。 密室里,萧隐戾气横生,眼底翻涌着杀意,恨不得一把掐死这个不断作妖的女子! 她垫着脚尖挣扎,脑中不合时宜的闪过:丹药是不是过期了! 下一瞬,手掌却不受控制的骤然后移,轻轻抚上她后颈…… 时莺有苦难言,拖着疲惫的身躯,探听到两个消息。 坏消息:药错人了! 原主痴恋的是光风霁月的徐照雪,阴差阳错之下却变成了萧隐,名义上,她应该唤他一声九叔。 好消息:萧隐此刻已经离府! 他常年在寒鸦林行医,每年只回府两日,只要避开那两天,他们可以一辈子不再碰面。 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房门应声倒下,徐照雪面如寒霜,一剑把她送去了寒鸦林…… 第205章 番外 半个月后,裴氏抄家,赵云祈自请前往戍边,无诏永不回长安。 李书颜盯着桌案上,房主名为谢枕月的一张房契。 她指尖轻轻地碰触“谢枕月”三个字,深吸一口气,缓缓将房契放在一边。 视线落在另外两张几乎一碰就碎的残纸上,将它们小心翼翼的拼接在一起,可惜明显还缺了一角。 这纸一张来自李家,是李不移亲自交给她的。另一张是从裴家抄家所得。她怎么也没想到裴语棠竟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言,蓄意接近李书昱。 四年。 临安匆匆一别,竟过了四年。 再见到李书昱,她几乎认不出他。 记忆中那个容光焕发,无所不能的兄长,容颜未改,可是眼神暗淡无光,周身暮气环绕,整个人宛如一颗枯朽的老树。 这几年,她无数次幻想过跟李书昱重逢的场景。尤其是贺孤玄中毒的那段时日,她疯狂地想质问他,是不是知道裴语棠所作所为?可真的相见时,却是相顾无言,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明明可以来找她的! 在她最绝望最需要他的时候,凭他的聪明才智,怎么会脱不了身?李书昱偏偏没来,就连自己找上门去,他也是避而不见。 而现在,裴语棠将死,他却站到了她面前! 开口第一句话仍是她。 死一般的沉默,李书颜与他错身而过。 “进去吧,你想见的人就在里面。”她抬手掩上房门。 阳光刺得她眼眶发烫,她微微仰头,侧过脸避开刺的发疼的光亮。 “你来了!”裴语棠乌发如瀑披散在肩头,听见动静转过身来,似乎早料到是他一般,脸上挂着淡恬的笑意。 李书昱侧过头,盯着紧闭的房门,心口阵阵绞痛。 裴语棠笑容依旧,仿佛不是生离死别,而是如同往常他们每一次碰面时一样。 他一阵恍惚。那年桃花树下初相遇,她发间沾着三两花瓣,笑容恬淡又美好。哪怕他后来明知这女子心思叵测,且争强好胜,甚至为了攀附高枝另许他人,却仍像着了魔一般,将一颗心献了出去。 他撕碎了所有往来书信,烧掉了所有跟她有关的东西,最后一刻,却不顾火焰的灼烧,抢回了一幅画像。 正在这时,收到了她一纸书信,约他见最后一面。 明知她已经许了韩王,要是两人私会被人撞见,他们都不得好死。尽管如此,他还是去了,趁着夜色,匆匆赶去见她。 谁知道,这么晚,她竟还有客人。 他被带到她的闺房,不敢四下张望,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书案上那本泛黄起边的《诗经》上。书页边缘已磨出了毛边,显然时常翻阅。 第181章 边上还有一本小册子…… 这让他想起从前,在她那里见过的一本画满特殊符号的册子。当时他好奇询问,她便倾囊相授,两人从此便以此,作密文往来通信。 那册子看上去虽大同小异,但里面内容却不是两人通信之用! 此刻夜深人静,脑中自动将那些符号与《诗经》中的字句一一对应。 他蹭的从床上坐起,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她竟在谋划弑君! 他们明明约定到此为止,永不相见。可那晚之后,她的态度又突然暧昧起来。李书昱知道她已经起疑,那些若有似无的试探,如同悬在头上的利剑。 他也终于确认,她终究还是念着他的。否则,以她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心性,他怕是活不过明日。 恰在此时,朝堂上的任命如期而至。为免祸及家人,他刻意选了最偏远的任所。 与裴语棠道别后,便踏上了任途。怕她起疑,甚至刻意放缓行程。 直到第五日入夜,随行的属官及随从突然腹疼难忍。 李书昱自幼学医,立马发觉情况不对。他们不是意外,而是中毒。这毒来的凶猛,若是等他夜里去寻来草药,再煎熬成汤,他们怕是要被生生疼死了。 他想不明白有谁要害他们,为何自己却没中毒?正焦灼间,忽见案上压着一张薄纸。 熟悉的符号跃入眼帘,他一眼便知:解药悬于马厩棚上。 四载光阴,弹指即逝。当年不谙世事妹妹,如今替他背负了所有。所幸,妹妹比他想象中要坚强,不单好好的保全了自己,连他们的亲人也得以从变故中保存。 今日乍然重逢,那个曾经一见他就话多到停不下来的小妹,如今连一句问候都吝于启齿。关于他这四年的去向,关于那些煎熬的日日夜夜,她竟能只字不提。 时至今日,所有人都安然无恙,唯独裴语棠......李书昱只觉心口一阵钝痛,此时此刻,已经顾不到太多人,眼里只有眼前这个女子。 “没想到临死前,还能再见你一面。”他向来清高自持,此刻却肯为她低头求情。裴语棠怔怔望着他,眼底泛起涟漪,却从未后悔当初的选择。 她只是差了那么一点气运,若此前事成。贺孤玄死,赵云祈得知间接害死亲母,已失心气,而她,只要去父留子……他们本该有大把的岁月可以携手共度余生。可惜这世间,从没有“假若”二字! 两人一时相顾无言。 “裴语棠!” 一声厉喝骤然炸响,殿门被人狠狠踹开。赵有思满脸戾气地冲进来,扬手就是一记耳光。 “啪!” 清脆的掌掴声在殿内回荡。裴语棠猝不及防,半边脸颊顿时火辣辣地烧起来。赵有思犹不解恨,第二掌已挟着风声袭来。 却在半空被裴语棠稳稳扣住手腕。她是落败了,但不代表可以任人欺辱。 守在殿门口的宫人一脸苦色:“李公子,赵……赵……我们拦不住!” 裴语棠无声冷笑,就算李书颜心软肯放过她,贺孤玄怎么可能让她活着。想到此处,她抬眸看向殿外的赵云祈,似笑非笑道:“既然都来了,新仇旧怨,正好一并了结!” “你!”赵有思猛地甩开她的钳制,眼中怒火几乎化为实质,“我待你一片真心,究竟有哪里对不起你,你竟如此待我?” 赵云祈缓步入内。 裴语棠瞥过头去,声音淡漠的仿佛事不关己:“你没有对不起我,只是你恰巧碍了我的路。” 赵有思指甲死死掐进掌心,看了赵云祈一眼,艰难开口:“赵文良是怎么得知崔小云在临安?”她已经得知崔小云是她三哥的生母,最后几个字音量渐低,“是不是你故意透露给他的?” “她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连她都不放过?” “你到现在才知晓吗?”裴语棠忽然轻笑出声。她转过身来,目光在两人脸上一一扫过:“没错,全是我所为。” 说着又转向李书昱:“就连在你妹妹身上下毒,也是我提议。” “对了,还有呢。”她眼中毫无愧色,“那年中秋宴,你意外落水,就是我推的你。既能借晋王之势,又能交好于你,何乐而不为!” “只可惜薛家自视甚高!竟不肯听我之言。” “呵呵!”她冷笑,“结果,最先死的便是他们。” “竟是你害的我,又假惺惺来救我!亏我对你感恩戴德!”赵有思说着微微哽咽,竟有些说不下去。 她的确任性妄为,可眼前这个人,她确实真心相待,这么多年相交,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我还有一点不明,”她哑声,“去往临安途中,为何把我迷晕,送往龟兹?” “这还不明白?”裴语棠眼神轻蔑地睨着她,“我说过,你挡了我的路。若赵家事成,你是我最大的绊脚石。” 她顿了顿:“怪我不够心狠,只将你卖与商队,没料到你竟还能跑回来。” 赵有思越听眼睛瞪的越大,嘴里喘着粗气:“你简直丧心病狂!”她不管不顾,疯了一般冲上去厮打,却被李书昱死死挡住去路。 拳头巴掌毫不留情的往他身上招呼。 “你是得了失心疯?”赵有思发狠地瞪他,“她亲口承认对你妹妹下毒,你竟还维护她?” 李书昱沉默异常,身形纹丝不动,将人牢牢护在身后。 “此事与你无关。”裴语棠望着眼前挺拔的背影,喉间微动,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从他身后缓步走出。 她始终没有看他,只是微微抬起下巴:“赵云祈。” “非我计谋不周,实乃天意如此。” 赵云祈冷眼相对:“你机关算尽,贪权恋势,可惜......天要亡你!” “问完了?”裴语棠轻笑,“裴家如今只剩我一人,你们若是还不解恨。”她顿了顿,眼角余光最后一次扫过那个沉默的身影,“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 话音刚落,手腕却被一双温暖的手紧紧扣住,李书昱拽着她,疾步走出殿门。 见到站在阴影处的李书颜,他突然重重跪下。 “我与你是共犯,上天入地下黄泉,怎能让你一人独行。” “你起来!”裴语棠用尽全力去拉他,可惜他纹丝不动。她气急,一把甩开他,眼神如刀,“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与我共谋?”说罢回眸定格在赵云祈身上。 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此事赵公子最有发言权?” “我要杀了你!”赵有思目眦欲裂,一个箭步蹿过去,恨不得食其肉,啖其骨。赵云祈眼疾手快,长臂一揽,将人拦腰箍住。 “三哥!”她声嘶力竭,“到了此时此刻,她还借此事激你,死不悔改,死不足惜!” 赵云祈仿若未闻,垂眸看了一眼地上的男子,低声道:“不想蛇蝎之人,竟也有真心。”话音未落,突然意识到什么,抬头看了一眼,又仓惶避开。 李书昱闭了闭眼,缓缓低下头叩首:“她从未限制我的自由。裴语棠所作所为,我一清二楚。” “知情不报是其一。” “你为了她,骨肉亲情全然不顾了吗?”李书颜怔怔望着眼前两人。她本想解释,赵云祈今日是来向贺孤玄辞行的,谁知道出宫时恰好赶上裴语棠在此。 她本是来阻止赵氏兄妹,没想到来晚了一步。此刻看来,他并不在意这些。李书颜视线渐渐模糊,李书昱这是在逼她! “红颜泪早已绝迹,此药是我.....” “哥哥!”李书颜厉声打断,难以置信的摇头。这么多年仿佛从未认识过他,“你可知晓你在说什么?” “此事到此为止吧!”熟悉的嗓音让李书颜心惊肉跳。不知何时,贺孤玄竟悄无声息的立于众人身后。 “别怕!”贺孤玄只凝视着李书颜,上前握住她颤抖不止的双手,“朕既死里逃生,便不准备赶尽杀绝。” 这话一出,裴语棠猛地抬起头。贺孤玄是什么样的人,她再清楚不过。他能容许自己活着? 赵有思唇瓣微颤,正要开口,被赵云祈一个眼神,严厉制止。她愤然别过脸去,胸口剧烈起伏,嘴里喃喃自语:“这也太便宜她了!” “你……”裴语棠所作所为死不足惜,可是她的哥哥竟要跟她共同进退!一边是从前待她如珠似宝的哥哥,另一边是差点因为自己,被这些人害死的贺孤玄…… 李书颜心绪起伏,泪如雨下。 “别哭。”贺孤玄轻声哄着,“没什么人和事,比你重要!” 贺孤玄目光掠过裴语棠:“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李书昱久未作声,此刻终于有了真实感。他重重叩下头去:“陛下隆恩,草民愿肝脑涂地,以死相报。” 竟真要留她性命?众人面面相觑。 “即日起,”帝王的声音响彻在几人心头,“裴语棠终身囚于裴宅。若嫁于李书昱,则改囚李家。有生之年,所育子嗣,男子永不得入仕,女子禁嫁官宦。” 第182章 此言一出,现场鸦雀无声。 只要能保全她的性命,这些都不算什么。李书昱闭目长拜。 “哈哈哈——” 裴语棠突然仰天大笑,笑的双肩抖动,她就知道此人断容不下她。 笑罢,她直视贺孤玄:“贺孤玄,你当真是用心良苦。”目光扫过李书颜,最终落在李书昱身上。她缓步上前,将他扶了起来。 四目相对,眼底倏然泛起水光:“我害你至此,你还愿意娶我吗?” “自然!”他答得斩钉截铁。 “多谢你!”一贯带笑的脸,终于也忍不住落下泪来,“我知道你会的。”她痴痴地望着眼前男子,“我这一生,所作所为,哪怕落到今日地步,也从未后悔。唯一的遗憾,就是不能陪你到老了。” “若我真嫁于你,岂不是人人盼着我死。”她伸手拭去眼角的泪,对他展颜道,“你只需记住我现在的样子,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我就不许你来世了。” 意识到她说了什么,李书昱瞳孔骤缩,不等他反应过来,裴语棠已决然转身,狠狠朝着石墙撞去。 “为什么!”殿外,李书昱的嘶喊声久久不散。 赵有思呆呆望着眼前的一幕,竟不自觉落下一串泪水。 …… “你可是在怨朕?”贺孤玄将李书颜扶到榻边坐下,指尖轻抚过她苍白的脸颊。 李书颜目光涣散,只是摇头。烛火在她眸中跳动,却照不亮那一片死寂。 裴语棠联合赵云祈,犯的是诛九族的大罪。能留她一条命,已是皇恩浩荡。何况......她侧目望向那个形销骨立的男子。贺孤玄能平安,已是极其不易,她该知足。 “朕已命人送你哥哥回府,”贺孤玄将她揽入怀中,声音沉到发闷,“他执意要带走她的尸首。” “我知道。”李书颜突然紧紧回抱住他,额头抵在他心口处,轻声道:“多谢你!” 贺孤玄抬手轻轻抚着她后背:“你我之间,何谈谢字。” 正说话间,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响动。只见高宽躬身趋步入内。 “陛下,”他声音发颤,“赵大人不肯离去,执意……求见皇后娘娘。” 李书颜身形微滞,缓缓从贺孤玄怀中直起身来。 殿里的宫人退了个干净,贺孤玄也悄然离去。李书颜虽未行封后大典,但立后的圣旨,早在贺孤玄病危之际便昭告天下。 赵云祈步入殿中,既不行礼,也不跪拜。一站一坐,四目相对,面无表情望进她眼底。 对于此人,李书颜怀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虽交往不深,却一直觉得此人面冷心热。 赵文良的伤虽不是她亲手所伤,却因她而起。而他先是不计前嫌,在苍龙脊及时拉她一把,免她遭人踩踏。后又于宝瓶山被困时,主动相助。以上种种,她一直铭记在心。 可惜这些都是别有用心。 就算他后来主动奉上解药又如何,要不是他跟裴语棠联合起来想要贺孤玄的命,又怎么会有之前种种。难道她还要心生感激不成? 李书颜心里冷笑不止:“在宝瓶山时,你故意抢在宋彦前头下山,其实是为了拖延时间吧?” “你说的没错。”赵云祈平静的跟她对视,“就连腿伤,也是我故意为之。” 李书颜笑了笑:“在临安那次,如果不是恰好遇上玉竹,你要怎么留我一晚?” 赵云祈喉结滚动,略缓了片刻才开口:“那么,当日在场的百姓及孩童,将会接连发生意外,直到你愿意留下来多管闲事为止。” “哐!”接连几声脆响。 李书颜霍然起身,袖摆不经意间,将案几上的茶盏尽数扫落到地上,茶水溅了一地。 她却充耳不闻,只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神似贺孤玄的男子。 此人用心险恶,若不是另有用处,当真死不足惜! 四目相对,殿内静到针落可闻。 静默良久,赵云祈缓缓垂下双目,躬身拱手道:“李姑娘几次三番救我母亲性命……” 他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低沉而克制。“他日……” 指尖微动,赵云祈撩袍单膝下跪,行了个军中大礼,将一半虎符缓缓递出,动作郑重有如交付身家性命。 “若姑娘有求,纵隔千里烽燧,万里关山,有召必至。” 李书颜身形微滞,就这样静静注视着。下首之人保持着递出的动作一动不动。 掌心中的青铜物件似曾相识,不过只有一半。李书颜盯着久久不语。过了半晌,她终于俯身接过虎符。 掌心不可避免地被她指尖碰到,赵云祈身形微颤,只一瞬便恢复常态。 抬头时目光灼灼,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方才之诺,只要赵某一息尚存,纵使乾坤倒转,山河逆流,也绝不食言!” 作者有话说: 上半部大修,苍山改为苍龙脊,内容有出入,后半部分会慢慢捉虫替换。 第206章 番外 寒风卷着飞雪,天地同色。官道上的积雪越来越深,一辆精制的马车夹在车队中,小心翼翼地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距离裴语棠去世,赵氏举家搬离长安已经过去整整一年。 贺孤玄的身体,虽及时服了解药,仍是元气大伤,调养了许久才恢复过来。直到近日经太医轮番诊治,才确定已无大碍。虽说如此,李书颜心里仍有顾忌。 近百年来,她是第一个身中“红颜泪”之人。 此毒有什么隐患,会不会损伤自身,亦或是伤及贺孤玄?一概不知,想到此,她每每心有余悸。 还有另一桩她记挂许久的事。原来十年前,贺孤玄被逼出宫,曾在寒鸦林中遇到过一个女子。那女子在他重伤期间日日替他端茶送药,只求贺孤玄替她办一张,长安的户籍。 据贺孤玄描述,那女子样貌性格,跟她一同落水的好友极其相似。更巧的是,她们同名同姓! 李书颜终于下定决心,于两天前从长安出发,前往寒鸦林一探究竟。 谁知道才出发不久便下起雪来,一行人小心翼翼走了两天,才到周至境内的一处客栈中。 雪粒扑打在脸上,如针扎般冰冷刺骨。客栈大门刚被打开,泄出一丝暖气,门后叫喊声此起彼伏: “老板娘,快关上,好不容易聚点热气又被你放跑了。” 客栈老板娘回头笑道:“有客呢,这天气,总不能把人往外赶,大家挤挤就暖和了。” 李书颜对着来人微微颔首,摘掉厚重的兜帽,露出一张瓷□□致的脸。谈笑声突然一顿,无数道目光或好奇或打量,全都朝她看了过来。 如此样貌气度,合该金尊玉贵的养在后宅,怎么会在这种天气出门?哪怕她刻意穿了深色的衣物,也跟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 扮作商旅的暗卫,如众星拱月般,不动声色的将她围了起来。 喧嚣的大堂鸦雀无声。老板娘见状,知她大约身份不凡,正想招呼客人。 “是你?”一声惊呼,王肃拍案而起,“你是李姑娘!” 一旁的张通海眼睛更是一瞬不瞬,不由自主跟着起身,嘴角的笑意压也压不住。 李书颜正盯着角落背过身去的女子,只觉得两人身影十分眼熟。被王肃一打岔,再回头,那两人已经匆匆离去。 老板娘见大家相识,才稍稍松了口气。这姑娘带来的人,怎么让人看了寒毛直竖呢?实在是有些吓人! “李姑娘?”老板娘给她加座,另提了一壶热水出来。“客房紧张,姑娘带的人,怕是要挤一挤了。” “不妨事。”李书颜笑着向她道谢,大雪阻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张通海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眼前人。 “张老板,王老板!”他乡遇故知,李书颜笑着在两人对面坐下。“你们怎么会在此处?” “唉!”王肃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当不起一声老板了!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简直是无妄之灾。” 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两人眼下乌青,满脸疲惫,竟比去年沧桑,甚至老了许多。 “发什么什么事了?”她关切的问道。 张通海苦笑,他此生最悔的事情,便是将赵有思买回来。 王肃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他简直比窦娥还冤。 “还不是因为赵姑娘,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张兄不过提了一嘴,让我把人带去龟兹,就这么一句话,竟惹来一身腥骚。” “赵有思?”赵有思一开始不就原谅他们了吗? “她怎么了?” 张通海接过话:“怪我,因一时的贪念,不单害人害己,还差点小命不保。” 如今倒是不怕了,他轻声道来:“在临安分别后,虽然赵姑娘说不计较之前之事,但我……”他顿了顿,“我还隐瞒了一事,心里越想越害怕,原本打算回长安的行程,也被我们取消,准备继续南下避风头,谁知道那女子蛇蝎心肠,竟追了过来。” 第183章 “谁?”李书颜挑眉。 “定安侯之女,裴语棠!”王肃几乎是吼出来的。 周围谈论的行人又朝他们看了过来,不过听到谈论定安候,大家见怪不怪,继续谈天说地。 说起这人,王肃眼里的愤怒犹如实质,突然手舞足蹈起来:“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如今她总算是死了!” 李书颜心里一沉,裴语棠跟李书昱纠葛十多年。李书昱甚至为了她,不愿入朝为官,只留了一封信,不过寥寥数语,便带着裴语棠的一抔骨灰不知所踪。 “救世济人,何分庙堂乡野?悬壶本无贵贱,仁心不论高低,众无官袍加身,亦不负平生所学。” 想到此处,李书颜心口发闷,突然不知从何说起。过了半晌才闷声道:“她怎么了?” 张通海看着她,缓缓道:“赵姑娘正是她卖与我的。她打听到我行程紧,得知我将连夜启程,甚至还倒贴了钱。” 说着又是一声叹息:“从你们下船开始,她便对我们穷追猛打。要不是我们走南闯北还算机警,怕是早就死在她的手中。” “我们被她一路撵回了长安,手下死的死伤的伤,再无力对抗她。情急之下,我们想到赵姑娘的身份,便决定上门求助。” 说道这里他脸色突然变的异常难看。 说到姓赵的,王肃突然拍案而起,扬声道:“谁知道才出虎口,又入狼窝。姓赵的扒皮简直不是人。把我们一关就是大半年不说,每日才给一顿饭食。你不知道,我们两刚出来那会,腿肚子打飘,站都站不稳。” “好不容易被放出来,才知道这些年攒下的钱财全都打了水漂。” 张通海不愿意在她面前落下一副可怜样,仍微笑道:“眼下也算苦尽甘来,我们重新组了商队。只不过没法跟从前相比,也不能去那么远的地方了。” 原来这一年时间,因为千丝万缕的关系,竟还发生了这么多不为人知的事。 李书颜看着两人,抬眸笑道:“两位老板经此一劫,定能否极泰来。” “借你吉言!”张通海提了滚烫的茶水给她续上,眼角眉梢皆是笑意,“遇到李姑娘,定能否极泰来!” 王肃端起茶杯:“旗开得胜,好运连连!” 张通海失笑,看着眼前女子,只觉得她风采更甚往昔。 “李姑娘怎么会一个人到此?”他放下茶杯,目光追随,从前她说心里已经有人了,刚才他仔细看过跟她一道的那些人,尽是护卫之流,她又怎么会独自出现在此? “之前相遇时便身染沉疴,遍访长安名医却未见起色,想着去外头寻个机缘。”李书颜轻描淡写地略过,“恰巧有位故人,也在那处地方......” 话音未落,张通海已骤然变色:“何等沉疴?故人?”他喉头滚动,转而压低声音道,“过了这么久,难道你还不曾遇上那与你有约之人?” 李书颜愣住,随即明白过来他是误会了。这事不能说的太明白,要是落到有心人耳里,难免泄露身份,只含糊道:“遇上了。不是什么要紧的病症,如今已经痊愈,只是去求个心安。” 这话说完,张通海跟王肃却是半天没有言语。 她抬眸望去,只见王肃低头不语,手指不住地摩挲着茶盏。 张通海却是眉头紧锁,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几次对上她的视线,又避开,最后面色逐渐凝重,咬牙气愤道: “人食五谷杂粮,生老病死在所难免。那人既然如此无情,姑娘何必强求?” 李书颜倏地瞪大了双眼,她不是这个意思。张通海竟以为她因为病症,被人扫地出门了! “李姑娘若是不嫌弃……”张通海耳尖微红,局促地清了清嗓子。“等这趟货物交托完毕,张某愿与姑娘同往。” 他只遗憾,经此前一事,自己已经今非昔比。 李书颜怔怔地望着眼前垂目羞赧的男子,丝毫没注意到,紧闭的客栈大门又被推开。 她没料到张通海会这么说,她喉间微涩,避开他灼灼的目光,索性顺着他的话头,让他断了这个念头:“实不相瞒,其实我是因为多年无所出,才被人嫌弃。” “而且……”李书颜见他变了脸色,打算再加把猛火,“他在长安有些身份,”她刻意压着声音,“我这次是逃出来的。万一被他发现抓回去,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你是妾室?”这言下之意,王肃听得龇牙咧嘴,恨不得立马拉了张通海离她远远的。 李书颜点头,大户人家的逃妾,又是个不能生的,这种大麻烦,这次总该打消念头了吧! 张通海盯着她,半晌没有言语。突然像是下了什么决定,咬牙道:“先回房,这里人多眼杂。”他一顿,又道,“其他的晚些再说。” “你疯了?”赵有思的事,王肃现在还心有余悸,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小命,此刻也顾不上李书颜在场,“也不看看她带来的人,一个妾室有如此排场,一遇到她的事,你便昏了头,想死别拉上我!” …… “妾室?”一道低沉的嗓音划破喧嚣。声音不重,却让整个大堂骤然死寂。 他立在灯影晦暗处,半边面容隐在玄色大氅中。唯有一双眼睛,直直盯着人群中那个编得煞有其事的女子。 “我明媒正娶的夫人何时成了妾室?”贺孤玄忽地轻笑一声,“还是逃妾?” 李书颜蓦地回首。只见十余名黑衣护卫分列两侧,拥着中间负手而立的贺孤玄。 “你怎么来了?”她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是暗夜里闪烁的星辰,提着裙摆疾步穿过人群。 贺孤玄面色稍霁,伸手握住她递过来地双手,却在触及的刹那抽离。 “我身上寒气重,别冻着你。” 彻骨的寒意一触及收,李书颜伸手握住他手掌,指尖触及湿透的衣袖,瞬间变了脸色。“这么大的雪,你是何时出发的?” 说罢,再顾不上别人,攥着他,疾步往楼上走去:“你这般不爱惜自己,好不容易才养好的!” “若是着凉了怎么办?” 等人上楼,大堂像是解了定身符咒一般,瞬间活了过来。 王肃恨铁不成钢的望向对面之人。“我就说这女子满口胡言,当不得真。” 张通海垂眸盯着茶盏里晃动的倒影,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想辩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默默地坐回原位。不必王肃提醒,他还没瞎到这地步。 李姑娘见到那人的第一反应不是畏惧,而是眼中亮起的光彩。虽是关切他冒雪前来,举止间却未见半分恭敬,反倒处处占据上风! 那男子举手投足间,绝非寻常官宦之家能养出的气度,却对李姑娘行止纵容。 他到此时方知,原来跟她有约之人,竟是这般人物。张通海忽觉口中苦涩,仰头将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王肃说的一点没错,确实是他昏了头! 李书颜快速替他除去身上湿衣,为他换上干净清爽的衣物。 “不是一早说好了,不管寒鸦林中的谢枕月是不是我要寻的故人,我都会尽快赶回来?” “我知道,可是这大雪……我忧心你被困。”贺孤玄侧过头看她,似笑非笑道,“若非如此,我还不知阿颜出门在外,哪怕这般身世坎坷,还是招人喜欢。” 李书颜正要绕到他身后替他擦拭湿发,闻言把整个脸颊都埋在他后背上,闷声低笑,原来他都听到了。 贺孤玄扬起嘴角,缓缓转过身,俯身凑近她耳畔低语:“多年无所出?求医不如求我。” 温热的气息拂过脸颊。“知道了。”她抬眸浅笑,故作正经地应承,“等我回来……好不好。” 未尽的话语被他尽数吞没于唇齿间,天旋地转间,她已经被拦腰抱起,放置在床榻上。贺孤玄随即覆了上来。 李书颜慌忙撑起身子,十指抵在他胸膛:“不可。” “无妨。”他再度倾身。 “不,”她偏头躲避,掌心贴上他柔软的唇,不让他再进一步,“等我回来。”她嗓音轻颤,害怕极了。谁也不知道“红颜泪”的药效到底能持续多久?已经忍了这么久,不差这一年半载。 抵在他唇上的手反被他一把握在手心,他再度欺身逼近,目光寸寸刮过朝思暮想的女子:“太医院已有定论,出发前特意确认过,”薄唇贴在她掌心,“颜颜,已经无碍了。” 李书颜被亲的神思涣散,没去想他用的什么法子验证。只注意到“特意问过”几字。 骤然惊醒,急急后仰避开他,待稍稍拉开距离才颤声道:“你问的何人?” 贺孤玄凝视她氤氲着水汽的眸子,低笑一声:“你猜,颜颜?”他刻意加重最后两字。 “啊!”的一声惊呼,她连忙遮住发烫的脸颊,只觉得再没脸见人!只有李家人才会如此唤她! “你……你这人如今脸皮简直比城墙还厚!”指尖戳在他心口,只要一想到他拿此事去问李不移,她就整个人都不好了! 第184章 此举惹来他胸腔震动,一阵闷笑,反手将她搂在怀里,细细啄着她脸颊:“夫妻敦伦,你我恩爱,李院判高兴还来不及!有什么不好意思……” “求你!别说了!”她手忙脚乱去捂嘴,他现在是越来越不知羞了! 窗外,雪花纷纷扬扬落下,起初只是零星几片,渐渐地变的绵密起来。如鹅毛般簌簌飘落,雪白的雪花轻柔的覆上庭院。积雪越来越厚,压得枝丫微微发颤…… 竟是持续了整整一晚。 第二日天才蒙蒙亮,楼下赶路的客人望着门外不断飘落的雪花长吁短叹,早早便叫嚷开来。 “这雪也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 “走不了咯,这积雪反倒越积越厚!” 楼板不隔音,李书颜累极,才躺下又被吵醒。她翻身往热源贴去,身侧微动,立马紧紧缠了上来。 “这般厚的积雪,要几日才能化完?”昨天那番争执,王肃心里过意不去,他有意讲和,今日没话找话。 张通海望着白茫茫的天地间出神。 王肃见他这模样,心里很不得劲。谁能想到,从前那个利益至上,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张公子,会为了一个满口谎言的女子连心气都磨没了! 他恨不得骂醒他,却不得不注意措辞。 王肃轻咳一声:“那李姑娘已经有了归宿,而且昨夜你也听见了。那公子看起来不是一般人,既然肯冒此风雪前来相送,说不定……” 不等他说完,张通海已经回过头来:“多谢你,我知道分寸。” “本来以为她走投无路才想着帮一把,是我多事了。” 他自嘲一笑,拍了拍王肃肩头,想到尚且自顾不暇,还连累王肃落到这个地步,如今王肃倒反过来安慰他。 “这事不用再提。”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等融了雪,我们要加快行程了,这次要是误了时辰,往后就更难了。” “好。”王肃朗声应道,没想到他会主动承认错误,两人对视一眼,冰雪尽消。张通海余光突然瞥见昨夜那公子正缓步下楼。 目光相触的刹那,他只迟疑了片刻,便起身迎了上去…… 李书颜这一觉睡得昏沉,临近天黑才踩着虚浮的步子往楼下走。刚过楼梯弯,乍然见到贺孤玄竟跟张通海,王肃两人对坐饮茶。她脚下一绊,险些栽下楼梯。 “怎么这么不小心?” 贺孤玄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揽进怀里,自然地执了她的手。“饿了吗,已吩咐店家准备吃食。” 站定后,李书颜稍稍侧身,目光扫过张通海跟王肃两人,略一颔首。谁知他们一对上她的目光,竟是慌忙低头。 声音恭敬有礼:“贺夫人。” 李书颜狐疑地转向贺孤玄。 “没什么?”他揽了她便往楼上走去,低头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还有力气吗?” 灼热的气息扫过耳廓,李书颜睨他一眼,对上他含笑的眸子,耳尖瞬间烧得通红。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没什么。”贺孤玄拉着她在一旁坐下,圆桌上已经摆了几碟小菜,“先用饭,你不是嚷着饿吗。” “我又不饿了,”她望向他,一动不动,“你先说。” “当真没什么,”贺孤玄轻笑一声,“不过是许了他们一支商队,你不是喜欢海国的鲛绡绯吗?” “正好,便让他们多跑几趟。” “这还叫没什么?”李书颜瞠目结舌。贺孤玄再如何平易近人,不经意间透出来的上位者姿态,不是谁都能轻易接近的。 他竟会纡尊降贵帮他们? 许是她眼中惊诧太过,贺孤玄凝视她片刻,终是轻叹一声道:“他们曾救过你,只此一样,加官进爵也不为过,眼下这些,不过随手而为的小事。” “我不能时刻护你左右,但见你遇险时得人相助,心中既庆幸又感慨。若这世间人人都能如他们这般,在你不便时伸出援手,那我……也愿广施恩泽,予人方便。” 李书颜怔怔望着身侧之人,心中五味杂陈。她喉间发涩,低头喃喃道:“饭菜要凉了……” 几日后,积雪消融。滞留在客栈的行人欢呼雀跃,喜得仿佛过节似的,争先恐后地收拾行装踏上行程。 李书颜的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定格在远处那两名身姿窈窕的女子身上。 此刻,两人正在护卫的帮助下,互相搀扶着登上马车。其中一人似有所感,隔着纷乱人潮,回头朝她望来…… 五个月后。 贺孤玄疾步踏进寝殿,又蓦地顿住,朝思暮想的人,此刻已经回转,正闭目半靠在榻上,已经睡着。 “阿颜!”他轻声呢喃。 七日前收到她临近长安的消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客栈一别近五个月,一来一回,她至少在两个月前便已经折返。 这么大的事,她竟瞒着他! 贺孤玄缓步上前在她身侧坐下,目光触及她的面容,伸出的手顿在半空。眼前人双颊较往日圆润了不少,此刻泛着桃花色,竟是胖了许多。 他手掌不自觉地抚上她脸颊,李书颜被打扰,皱着眉头睁开眼睛。两人视线相撞的刹那,她鼻尖溢出一声轻哼,“啪”地拍掉他的手,扭过脸去,只留给他一个气鼓鼓的后脑勺。 贺孤玄手上动作一滞,随即低笑出声。心底莫名生出几分欢喜,这副敢对他使性子的娇蛮模样,可比从前规规矩矩跪伏在地,口称“陛下”的恭顺姿态,更让他心头熨帖。 “怎么不提前送信,就回来了?” 贺孤玄牵了她垂在一侧的手,握在手中揉捏,等了半晌,却不见她回应。 “嗯?”他俯身凑近,“有没有想我?” 熟悉的气息靠近,李书颜猛地坐了起来,气鼓鼓地瞪着他,恶声恶气道:“你做了什么,难道自己不知道?” 做了什么?还从没人敢这样对他说话,贺孤玄被吼得发懵。四目相对,他身形忽地一僵。之前有消息传来,自己留给江家姐妹的两名护卫被她看见了,难道是因为这个? 江絮明明是她求情,自己才把人放归江家的。他去客栈寻人时意外发现她们竟是孤身上路…… 他便随口这么一说…… 思来想去,除了这一件事情,自己再没什么瞒着她了? 若真是为此事,他心底竟生出些隐秘的欢喜。贺孤玄沉默了半晌,才试探着问:“你在吃醋?” “吃什么醋?”李书颜神情茫然。 难道不是?贺孤玄已经不想再猜,长臂一揽,将人搂进怀里紧紧抱着:“朕想你了,这些时日你有没有想朕?”话音未落,薄唇已经攫住了那抹嫣红。 李书颜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灼热的气息辗转而下,腰间的力道越收越紧。 “你别!”她蓦地回过神来,急喘着推开他,“我有身孕了,你别抱那么紧。” 箍在腰间的力道骤松,贺孤玄整个人都僵住,缓缓直起身子。 “都怪你,我跋涉千里又半道折返!” “眼看就要跟故友重逢……” “全被你搅合得功亏一篑!” 李书颜咬牙,越说越气,抡起拳头朝他胸膛狠狠捶了他两下。 夜里,身畔之人神情淡淡,要不是他手臂固执地扭成一个奇怪的弧度,还非要圈着自己,李书颜差点以为他一点不在乎。 她白日里发了一通脾气后,胸口的气稍顺。连日奔波赶路,再加上有孕,几乎沾床便睡。 贺孤玄自从得知她有孕后,整个人仿佛人魂分离。耳畔万籁俱寂,只有身旁清浅的呼吸声渐渐平稳,双眸一瞬不瞬地凝着怀中人,只见她眼皮轻合。 “当年……”他突然开口,嗓音微颤,“朕为了除掉薛氏……弃你不顾……你还恨我吗?” 这些年来,纵使两人早已生死相许,这件事却如同深埋在血肉下的沉疴痼疾,稍一触碰便鲜血淋漓。 今夜,他突然不想含糊下去。 李书颜眼皮发沉,已经进入梦乡,朦胧间身旁之人突然出声,惊得她浑身一颤。待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竟是毫不犹豫的点头。 贺孤玄心里一沉,如坠冰窖,迟疑道:“那……还爱吗?” 李书颜忽地侧过头,目光清凌凌的,直看得他脊背生寒。他迟疑半晌,正准备换个问题,却听见她问了个全然无关的问题。 “从前江絮为了保江家,选择入宫,你记恨过她吗?” 这也能扯到江絮头上,还说没醋!不过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贺孤玄顿住。 “很难回答吗?”她声音陡然转冷。 “不是。”贺孤玄呼吸微滞,借着月光打量她染怒的眉眼。 “朕与江家……”他斟酌着言语,太医说得果然不假,女子有孕时最是喜怒无常。 “朕与她虽只有利益纠葛,可是后来朕遇难被逼出宫,她为了自保,选了一条让朕最难堪的路……刚知晓实情的那一刻,确实……” 第185章 “你记恨她?”李书颜不等他把话说完,便猛地推开他,力气之大,险些让他翻身下榻,“你现在还记恨她!” 贺孤玄先是一怔,继而低笑出声,伸手便去揽她:“朕的阿颜终于会拈酸吃醋了!”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愉悦。 “谁吃醋了!”她眼眶倏地红了,伸手推拒,“看来你确实还念着她,竟瞒着我……”竟是越说越委屈,连开始问这话的初衷都抛之脑后。她赌气地闭上眼睛,暗暗思忖,早知道就不该回来! “不是你想的那样!”贺孤玄命人掌了灯,捧了她湿漉漉的脸颊,小心翼翼的拭过她眼尾,“傻姑娘!” “若不是你求情,朕已经忘了深宫中还有这么一个人。从前默许她为太子妃,也只是跟江家互利而已。” “时至今日,朕万事顺遂,又正巧碰上,也是因你之故,才顺手而为。” “谁知道竟惹来你这么大的火气。” 贺孤玄看着她这蛮不讲理的模样,活像她家中那只炸毛的狸奴,可爱的紧。 他重新躺下,轻柔地托着她腰背,将人转过身来。 “朕心里只有你一人。” “从前是,现在也是!” 见她仍绷着小脸,他凑近,轻笑道:“朕这就派人前去把那两人叫回来。” “那倒不用!”李书颜说着,正对上他含笑的双眸,面上一热,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我岂是那般心狠之人?” “朕知道,阿颜最是心善!” 她轻哼一声,这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缓缓贴过去靠在他胸膛。 “多少年的旧事了,她与朕不过陌路行人,哪来的爱恨,倒是你我……”说到此处,他突然回过味来。 贺孤玄伸出手掌,小心翼翼地贴在她腹部,到了此时此刻,仍是不敢置信。用不了多久,这腹中就会孕育一个跟他血脉相连之人。 眼底暗潮汹涌:“阿颜,永生永世都恨我罢!” 贴在耳畔的心跳声渐渐清晰,李书颜发觉他整个人竟在微微发颤。她悄悄将手滑入他掌心,他很快察觉,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纠缠上来与她十指相扣。 这个动作让她心头一颤,李书颜抬眸,深深望进他眼底。原本清冷如同谪仙的男子,眼底的忧色还来不及隐去。 她恍然明白,之前自己的反复推开,绝不原谅,何尝不是另一种在乎。 情之一字,嗔痴为缚,爱恨同渊。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写完自己的故事,回头修改的时候才发现。我要写一件事,是从主角起床开始写,事无巨细,没有重点,引路的丫头,来回的车马,偶遇的任何一个人,都交代的清清楚楚。 前半部分删了很多类似的描写,大修了男女主感情部分,中间还是啰啰嗦嗦,后期会好些。但我决定保留一部分啰啰嗦嗦,如同保留那一腔热血,满怀热情的自己。 完结于2025年8月7日立秋。